《病娇记》 1.严冬 西京,严冬长夜,寒风如刺骨刀刮过耳际,通体入凉。 更声刚去,笼在一片安谧夜色的上苑街迎来通明灯火,马蹄声由远及近响彻巷道,伴着甲胄碰撞击鸣之声。大批人马朝上苑街涌来,为首的几位御马者佩绣春刀,着飞鱼服,正是当今圣上最为倚重的锦衣卫。 宴府门前两尊镀金铜狮在夜间尤显锃亮,暗红匾额上书龙飞凤舞四字“平威侯府”。锦衣卫今夜此行无论哪府皆直奔而入,毫不犹豫,唯独到了这里,却异常有礼。 角门被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管家面带惊色,“请问诸位是……?” 锦衣卫如潮浪分涌开来,正中一人缓缓踱马而出,下马立定,声如夜色沉水,“锦衣卫奉旨,搜查上苑街各府,请管家通报平威侯放行。” “原来是江大人。”管家一见此人立刻放下心,命人推开大门,亲自前往书房禀告。 平威侯宴殷未寝,正在书房端详一幅小画,沉思怅惘间听得这番动静,立刻起身推窗,皱眉道:“什么事?” “侯爷,江大人率锦衣卫到上苑街,奉圣上御令搜查各府,特请您放行。” 世人皆知锦衣卫直属圣上,除圣上外不受任何人管辖,向来横行肆意,毫不避忌。而今能对平威侯如此有礼,无外乎因为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江锦年,需知江锦年不仅为平威侯远侄,且曾在平威侯府住了近十年。 宴殷着令放行,披上鹤氅亲迎江锦年,“江大人,不知圣上搜查各府,所为何事?” “侯爷。”江锦年抱拳,客气道,“今夜宫中失窃,窃贼在逼迫之下逃往上苑街。圣上为了捉住此贼,也为各位大人安危,特令锦衣卫前来搜查护卫。” 宴殷明了,黑眸眯起不再言语。江锦年神色不变,片刻后道:“后院女眷众多,恐有危险,侯爷是否派人去查看一番?” 宴殷一笑,“江大人提醒的是,本侯这就派人。” 锦衣卫行事迅速,快而不乱,在江锦年叮嘱下动作格外轻巧。但佩刀环佩相击之声依旧穿过幽幽夜色,直穿抄手游廊,袭入后院之中。 “念春。”内院东耳房中响起一声轻唤。 念春被外院杂声惊醒,正欲开窗看看是何事,不料自家姑娘已被惊醒。忙转身入内,掀开重重纱幔,露出半边帐内少女冶容,睡颜微酡,一点嫣红染上香腮。 念春倒上温水,“姑娘,您继续睡。应该不碍事的,侯爷正在府中呢。” “刚巧醒了,一时也睡不了。”少女目光投向窗外,细白手指轻抵瓷杯,“我们也去看看,爹该在外面,拿衣裳来。” “姑娘,夜风凉,您身子弱,奴婢……”念春话至一半噤声,回身取来斗篷。 宴殷负手凝望,神态自若。江锦年立在一旁,黑黢黢的眼眸巡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垂花门后许久,被宴殷不动声色收入眼中。 “侯爷。”管家上前耳语,“姑娘起了,正在廊下等您。” 江锦年耳力卓绝,闻言耳梢微动,视线一转,廊下那道隐隐约约的袅袅身影映入眼帘。呼吸微促几分,握在刀柄上的指尖一动,终究按捺住了没有迈步。 宴殷大步走去,将鹤氅脱下披在爱女肩上,鹰隼般的目光转向念春,“天寒地冻,也不劝着姑娘。” 念春自知有错,低身行礼,少女先声开口,“爹,锦衣卫大肆搜府,发生了何事?” “是被吵醒了?”宴殷了然微笑,“不用担心,锦年说宫中失窃,窃贼逃窜方向正是上苑街,附近各府都被搜查了一遍。” 少女沉思片刻,一笑避过这话题,“原来是锦年表哥,听说他近日被提为锦衣卫指挥使,很得圣上重用。” “正是,我看他也有几分惦念你。”宴殷垂眸,“你们兄妹有好些日子未见了,不过锦年这次公职在身,又是夜间,见面还是下次为好。” “爹爹说得是。”少女将鹤氅脱下,“无事就好,搜查想来还要一些时辰,严冬夜寒。念春,去厨房煮些姜汤端给爹爹和江大人。” 宴殷很是受用这番关怀,“还是韶光心细,你当心着凉,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最后遥望一眼外院,只见锦衣卫行事井然有序,全然不似外界所言的跋扈霸道。正中那人身姿笔挺如松,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想象那人此刻面上定是厉眉冷目,拒人于外。 待闻得少女离去之声,江锦年才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内力灌注耳际,方才宴殷与少女交谈话语尽数入耳。他状若无意回眸,却只瞥见夜色中一片如墨雾髻,丝丝幽韵随凉风入鼻。 念春煮好姜汤回房,伺候韶光更衣就寝,口中奇道:“也不知圣上丢了什么珍宝,竟如此兴师动众大肆搜府。长公主府就在附近,难不成也照搜不误?” 韶光闲适轻理长发,慢悠悠道:“总归不是平威侯府所为,其他就不必再究。睡,今夜还有些时辰。” 念春应声,见少女斜倚罗床,烛光映照之下容色似玉,细润如脂,似花树堆雪,绝艳不可方物。饶是见惯此景,她亦不禁轻怔半刻,回神道:“今夜奴婢和忆秋守夜,姑娘若有事,直接出声唤我们便是。” “去。” 今夜西京注定不宁,宫中失窃,圣上大怒。上苑街灯火长燃一夜,几乎无人复可入睡。 东耳房静谧半夜,迎来西京第一束晨光。院内枯树覆雪,条条冰棱长挂,石路盖了一层薄冰,被粗使嬷嬷用冰铲小心除去。 怀夏思冬二人在房前静立半晌,念春终于支开门笑语,“姑娘醒了,进来。” “念春姐姐和忆秋昨夜辛苦了,听说昨夜锦衣卫搜府,姑娘被惊醒。怪我和思冬睡得死,竟半点也没察觉。”怀夏将手炉递去,圆润脸庞十分讨喜,三两步走入内房,见自家主子面色红润,顿时放下心,“姑娘前日嫌那药丸太苦,吴大夫便新制了几瓶,今早刚送来,说服药的时辰未变。” 说罢呈上蜜水药瓶,“姑娘,已是辰时三刻了。” 韶光微微蹙眉瞧了片刻,终是捻起药丸和着蜜水一饮而尽,让四个婢女长舒一口气。 她们姑娘自幼体弱,九岁那年又添心悸之症,好生将养数年也无大碍。只是半月前去京郊普济寺上香,归途突生意外,若非穆王搭救,只怕姑娘已是凶多吉少。姑娘那日回府后便犯了病,大夫看过后说是要连续用一月的药才能安稳。 “姑娘,今日一早老夫人派人传话,说是突感风寒身体不适,要静养几日,嘱咐姑娘不用请安。” 韶光抬眸,“祖母病了?大夫怎么说?” “似乎是因为前日和阮姨娘落雪赏梅一事,导致寒风入体。”念春语中不无笑意,“侯爷今日一早将阮姨娘斥了顿,老夫人随又点名阮姨娘侍疾。” 掀杯动作止住,韶光懒懒嗯了一声,细指轻点杯盖,“既是阮姨娘侍疾,就不必担心了。每日午时吩咐厨房往祖母院中送一份雪耳鸡汤,侯爷可是上朝去了?” “是,看过老夫人后侯爷便去了。今日不用请安,姑娘用了早膳可要再睡会儿?” “不必,已睡足了。今日可是十五?” “正是,姑娘可是记得明日要入宫见皇后?”念春拿起香木梳,轻柔挽起那如云秀发,“近日天儿冷,姑娘身子不适,不如派人去宫中告诉皇后娘娘一声,这月就不去了。皇后娘娘向来疼爱姑娘,定不会介意的。” 韶光手倚妆台,随意瞥向窗外,正是严冬腊月间,素白霜雪下竟冒出点点嫩绿,“歇了半月,也该走动了。姨母心切,每三日必派人问询,如今大好了,总该照例进宫请安才是。” “姑娘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念春不再言语,专心侍弄衣饰。 用过早膳,韶光随意翻了会儿闲书,便听得外院宴殷到来,起身相迎。 “爹爹一下朝就来了?” “嗯。”宴殷目光扫过屋内,手掌触到女儿指尖,一片冰凉,“怎不拿个手炉?” “屋内热得很,哪需要手炉。”韶光吩咐忆秋上茶,“手凉却与这无关了,爹爹忘记吴大夫的话了?” 心知女儿体寒,宴殷点头,转而道出来意,“明日不必进宫了。” “为何?” 宴殷沉沉道:“昨夜锦衣卫从葛太傅府中搜出龙袍,今日朝上圣上动怒,已将葛太傅打入大牢。” 葛太傅是太子恩师,亦为皇后和太子一大助力,今日被轻易发落,其中内因耐人寻味。宴殷从不愿参与这些党羽之争,料想皇后如今心情也不怎样,当然不愿女儿进宫受气。 韶光了然,亲自接过白瓷杯奉给宴殷,缓缓道:“这是上次爹命人送来的上好碧螺春,我稍微添了些他物,您尝尝味道如何?” “哦?”宴殷挑眉,端盏啜饮一口,回味评价,“唇齿留香,味道确实比之前更好些,韶光放了什么?” “不可说。”韶光微一眨眼,“独门秘方,不外传。” 宴殷登时一笑,“这么说来,今后想喝这茶,爹还得求咱们笙笙了。” “那是自然。”韶光莞尔应一声,手中白瓷杯碧茶水,叶片卷曲浮动,别有意趣。 静然间,宴殷深深看向爱女,目光复杂。 韶光渐渐长成,与她母亲愈发像了,容色却是更甚。素齿朱唇,琼姿花貌,无怪乎今日穆王府中人会突然道出此语。 “韶光。”宴殷开口,“今日穆王府来人寻我,道穆王有意提亲,你意如何?” 2.来客 “穆王?”韶光轻念这二字,略有诧异。 “正是。”宴殷目光紧锁爱女,想看出韶光真意,“半月前穆王将你救下,除此外,你可曾和穆王见过?” 韶光凝眸细思,缓缓摇头,“半月前,我从未见过穆王,爹爹怕是忘了一事。” “何事?” 起身亲自为宴殷再满一杯香茗,韶光轻声道:“爹爹忘了,您是平威侯,掌西营十万大军,兵权在握。穆王与太子感情甚笃,如今昭贵妃与三皇子发难,太子之位受到威胁,穆王自然想另寻助力。” 当今圣上有三子,太子卫琼为长,其次穆王卫瓔,再而三皇子卫瑜。 太子非正统嫡出,皇后多年无子,不得已将长子收入膝下,这才有了太子一位。穆王生母为异域公主,天生美艳绝伦,圣上喜爱不已,可惜天妒红颜,在穆王幼时早逝。三皇子为最得宠的昭贵妃所出,昭贵妃十五入宫,母族势大,经宠不衰,若说她和三皇子从未起过异心,朝中几乎无人肯信。 皇权博弈自古有之,从龙之功固然了得,但站错队一朝全族覆灭者亦比比皆是。三皇子年岁日长,朝堂也已隐约分成三派,一为太|子|党,二为昭贵妃一党,三为中立保皇派,唯圣上是从。 圣上年岁愈高,疑心愈重,宴殷手握兵权更该谨慎低调,毫无疑问当属中立。 昨夜锦衣卫夜搜上苑街,从葛太傅府中搜出龙袍,显然是昭贵妃给皇后的第一个下马威。事实上,昭贵妃能隐忍多年,待三皇子长成再发力,已让诸多人不敢小觑。 宴殷知女儿心思敏锐,昨夜简单一句话就已察觉这京城暗潮涌动。但他与穆王也算相识,依他所见,穆王绝不会屑于用这种手段拉拢自己。 他微笑捻须,看韶光这模样,该是对穆王没有丝毫动心,如此他就放心了。 毕竟,无论出于何意,他也不想将女儿许给穆王。真正属意的佳婿,宴殷早在数年前心中就已有了人选。但韶光似乎对谁都没这个意愿,定亲一事也只能晚些再谈,刚好他也能多留女儿几年。 “笙笙说的是。”宴殷唤起女儿小名,“为父也曾思虑过这层缘由,早已婉转回拒。担心你也有此意,故来一问,不然日后得了笙笙埋怨,就是为父的不是了。” 心知爹在调侃自己,韶光慢悠悠捻下橘络,凉凉道:“爹爹不必为我担忧这些事,前日祖母又提起您正房空虚一事,想必很快就要和您长谈一番了。” 被女儿挖苦,宴殷只得尴尬摸了摸鼻子,一笑带过。 因还有要事,宴殷未留膳,临走前叮嘱四个婢女小心照顾,便复披上鹤氅出门。 道旁雪深,宴殷在院门前回望一眼,瞥见女儿意态轻闲的侧影,同逝世多年的妻子神|韵极似,连那玲珑心思亦如出一辙,叫他恍惚片刻,抬脚迈出。 韶光太过聪慧,于她的身体……不知是好是坏。 “姑娘,老夫人什么时候又提过侯爷了?”怀夏纳闷,将香片置入手炉放上高几。她在府中一直都贴身服侍自家姑娘,姑娘去老夫人院中请安也从没落过,并不记得这些话。 韶光随意望向窗外白枝,“前几日没说,阮姨娘侍疾一好,便该说了。” 怀夏等人纷纷了然,阮姨娘是老夫人侄女,夫人逝后老夫人一直想让侯爷将阮姨娘扶正。侯爷从未同意过,也明言过不娶填房。但老夫人很是坚持,每隔段时日总要提一次。 好在阮姨娘无子无女,除了老夫人的偏爱无以立身,不然这么多年侯爷还真难违背老夫人心意。 “承柏在做什么?” 怀夏嘴快,“今日老夫人免了请安,柏哥儿便转道来了我们院中。姑娘还在睡,柏哥儿不想打搅您,说是回去练字了。” 韶光颔首,“先生家中有事,这几日不便来府中授课。务必叮嘱承柏,切莫贪玩,功课不要落下。” 念春含笑应道:“柏哥儿最是听姑娘您的话,奴婢待会儿就去柏哥儿院里走一趟。只要是您说的,柏哥儿准会做到。” 韶光莞尔,放下手中把玩的蜜橘,移至窗前。院落间有几个粗使嬷嬷在扫雪,目光上仰,天空素白,弥漫着清冷气息。往日喧闹的西京,仿佛也在这酷寒冬日中沉寂。 静立一刻,寒空开始飘落白点,不过眨眼间,已是纷扬大雪。 翌日,平威侯府内积雪未除,宫中一顶软轿便停在府门,深色宫装女子笑颜禀过门房,待下人通报便直入东耳房。 “郡主,昨夜大雪,娘娘担心您出门不便,特派软轿接您入宫。听说您身子大好,娘娘近日甚是思念。”来人为皇后贴身大宫女凝香,口齿极是伶俐。 未料皇后如此心切,念春怀夏有些意外,目光转向正斜倚美人榻看书的少女。 韶光似未察觉,随手翻过书页,依旧垂眸细看。屋内暖若初春,凝香并不催促,恭敬立在原地。 “凝香姐姐别急,姑娘喜书,专注起来周遭杂声皆难入耳,待会儿便好了。”念春好声劝道。 凝香唇边笑容未落,“郡主爱书是娘娘也知道的,不急,时辰尚早。” 约莫一炷香后,韶光抬眸,目光掠过身姿纹丝未动的凝香,“念春忆秋,帮我更衣。怀夏,给凝香上茶,思冬,备好礼盒。” 凝香喜道:“蒙郡主抬爱赏茶,奴婢不胜感激。” 郡主衣着礼制皆有规格,琳琅环佩不可少。韶光平日着衣从简,进宫却也不可过于淡雅。 “姑娘此次可还是带我和忆秋进宫?”念春将药丸放入荷包,低声询问。 “嗯。” 正递来玉钗的怀夏闻言咬唇,并不敢多言,只在心中郁郁:念春自幼随姑娘长大,情分之深非他人能及。但忆秋天生口不能言,论行事沉稳自己并不输于她,为何姑娘进宫从不带自己? 按下心思,怀夏转出屏风笑道:“凝香姐姐久等,姑娘马上便好。” “嗯,不急。”凝香似无意扫过屋内众人,顺手将一方丝帕递给怀夏,“你们素日伺候郡主辛苦,娘娘很是满意,特吩咐我嘉奖你们一番。” 这……怀夏一惊,她伺候姑娘几年,自然识得这丝帕珍贵之处,且帕上刺绣为双面苏绣,实在贵重。 “怀夏妹妹不必惊慌,这帕你们四人都有,只是娘娘的好意罢了。”凝香掩唇低笑,神态自若,并不似另有所谋。 听闻另外三人也有,怀夏顿时安心。丝帕香味淡而弥久,刺绣花式深得她意,着实喜爱不已。她不再推辞,福身喜道:“烦请姐姐代奴婢谢皇后娘娘赏赐。” 凝香一笑,侧身迎上,“郡主好了,咱们走。” 软轿行得极慢,四名内侍步伐沉稳,长靴踏于雪地之声伴随一路。韶光在轿内闭目小歇,忽然轻咳出声,引众人低问。 门前御马而出的男子闻声顿住,直直看向朱红软轿,目光深邃,视线停留之久让身后随从察觉不对,“王爷,怎么了?” 男子未言,目光依旧,棱角分明的轮廓中泛着冷峻。随从一同望去,打量几眼道:“看那内侍衣着,该是皇后宫中的人,王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久,软轿消失在转角前,穆王也未开口,径直踱马而去。另一随从提醒同僚道:“轿内是韶阳郡主。” “韶阳郡主?”先前开口那人微惊,很快恍然道,“听说皇后疼爱韶阳郡主,每月十六必要接韶阳郡主进宫,今日……今日正是十六了。” “正是。” 穆王缓缓策马,随从紧跟其后,不再多言。 3.圣宠 凤仪宫中,舞乐俱佳,燕帝双目微阖,侧耳倾听。 燕帝昨日才发落了葛太傅,太子痛折一臂,众人猜想皇后该会百般求情,不想此刻竟同燕帝一起在宫内赏乐析舞。 奏乐正到兴时,燕帝一手轻拍梨花小案,口中哼出小调,皇后含笑调拭果羹,轻声说着什么。 “娘娘,郡主到了。”凝月福身轻语。 “韶光到了?朕才想着快午时了,她怎还未到呢。”燕帝睁眼朗笑,目光清醒锐利,不似沉醉舞乐之人。鬓旁一丝白霜未添老态,犹显儒雅风流。 韶光缓步入殿,“韶阳见过皇上,见过皇后。” “一月未见,韶光就对姨母这么客气了?”皇后亲去扶人,一同移至小榻,“昨日平威侯派人告诉我了,说是大雪路滑,不放心让你进宫。我本应了,但想着如此还有一月才能见到韶光,着实思念,便派了软轿和凝香去接你,韶光可莫因此和姨母置气。” “姨母关爱,韶光怎会置气。”韶光淡笑,任宫女取下斗篷,同皇后落座。 燕帝命舞乐退下,定定看了会儿,才道:“看着清减不少,半月前普济寺受惊可未好全?你向来体弱,怎好天寒奔波,皇后这次确实思虑不周。” 此话半认真半玩笑,皇后笑意盈盈,“皇上说得是,只怪臣妾太思念韶光,忘了这一茬。”她牵过韶光一手,触及冰凉,惊道,“手怎这么凉?凝月,快拿手炉来,殿内再多升两个炭盆,小窗都支上,莫让寒风入殿。” 帝后二人句句关爱,韶光微笑应是,命忆秋呈上礼盒,“近日府中厨子研制出新式梅花糕,甚是别致。想到姨母爱吃,便带了些来,姨母莫嫌寒酸。” 皇后未言,燕帝先声笑道:“韶光难得称赞一样东西,你都如此说,看来这梅花糕定是人间美味。皇后,朕可也有幸品尝一二?” “皇上说笑了,自然是您先品尝。” 殿中无人惊奇,这情景凤仪宫几乎每月上演一遍。韶阳郡主虽为皇后外甥女,却备受圣上宠爱。 平威侯夫人为皇后幼妹,六年前因病逝世。皇后担心外甥女,特将人接入宫中安抚,从此每月都要让郡主进宫一次。 圣上初见韶阳郡主时,郡主不过十二,却已是皎如秋月。圣上一见大喜,称赞郡主“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亲封韶阳郡主。 韶阳郡主自此名满西京,名士骄郎争相逐之,不知多少人欲一睹芳容。 依众人所见,韶阳郡主深得圣宠,便是比之皇后亲女文襄公主亦不遑多让。 “一月未见,不知韶光棋艺可有精进,手谈一局如何?”燕帝赞过梅花糕,以帕拭过指尖。 “皇上抬爱,岂敢不从。” 宫人备好暖玉棋盘,二人移步书房。 皇后命人收好礼盒,细声嘱咐午膳饮食务必清淡,凝香上前,“娘娘,可要叫公主一同用膳?前几日公主不是才和圣上闹了不快……” “不必。”皇后笑容渐淡,眼角细纹交织,“她这几日心情如何?” “还是那般,说不上好或不好。” 静默半晌,皇后微掀眼皮,“让几个嬷嬷把公主看紧了,别让她偷偷出宫。圣上开春就要举琼林宴,点明了公主必须在,到时若寻不到人,圣上发落本宫,本宫便少不得发落你们。” “是。”凝香小心退下。 皇后幽幽叹一声,视线转向梨花小案,香炉烟雾袅袅,模糊了她细微神情。 她如何不了解女儿心思,文襄是她唯一骨肉,作为母亲,她当然希望女儿开心。可正是这份纵容,将文襄耽搁至今,亦将皇上对文襄的父女之情一再消磨。 值此紧要关头,她容不得女儿继续任性。 *** “韶光棋艺精进不少,连朕也不得不认真了。”燕帝落下一子,视线落在对面凝眸沉思的少女面容。 少女微施粉泽,淡扫蛾眉,一颦一笑皆可入画,着实赏心悦目。燕帝自觉最期盼的时刻,莫过于每月十六这日同少女对弈,便是静坐不语,也可让人含笑凝视整日。 “能让您认真,看来韶光已入大家之列。”韶光头未抬回道,手执白玉棋子思索,燕帝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细白指尖,脑中登时浮现“指如削葱根”一词。 片刻后,被棋子落盘之声惊醒,燕帝定神一看,眉峰扬起,“想了这么久,韶光还是落错一子。” 他不紧不慢落子,黑子已呈铺天盖地之势将白子包围,白子插翅难飞。 微一蹙眉,韶光认真看了棋盘良久,忽而抬手随意一推,棋子登时乱作一团,“圣上棋艺已臻国手之境,却大材小用,先落陷阱,步步紧逼,胜之不武。” 燕帝一怔,随后微笑道:“韶光,也只有你敢如此数落朕。” 未待韶光接话,他似纵容般续道:“不过,朕允了你这份任性。” “皇上和韶光在谈什么?如此开心。”皇后亲自端盏行来,见案上棋子凌乱,眸中闪过了然,“韶光可是又输了?皇上您也是,都不让一让。若想对弈,不如臣妾唤太子来,也好叫您少欺负些咱们韶光。” 话题转向太子,燕帝并不接话,“可是该用膳了?” “正是,已开始摆膳了。” “好,韶光脾胃弱,别误了时辰。” 被忽略话语,皇后丝毫不见尴尬,笑语晏晏伴韶光上座。 燕帝不重“食不言”一规,席上欢声不断。韶光大多静听,皇后擅察言观色,席上再未提过“太子”二字。恍然间,三人倒似寻常一家三口。 饭罢,燕帝道还有奏折未批,先身离去。皇后让韶光陪同于宫内长廊小走,外间素雪苍茫,银霜压枝。 “韶光,姨母有一事相求。”皇后忽然止步,语气沉重。 “姨母言重了。”韶光偏头望去,“不知是什么事?” 皇后轻叹,“开春后皇上将举琼林宴大宴新科进士,已言明那日要为文襄选出驸马。我怕文襄心中抵触,想让你那日陪她一同选看。” 韶光微微一笑,“表姐向来有主意,哪需要韶光陪同,怕是反而添乱。” “就是太有主意了,姨母才要拜托你。”皇后握住韶光手腕,“文襄此次必须选出驸马,不然圣上必然动怒。韶光,你向来比你表姐沉稳持重,那日你陪着文襄,帮姨母多劝劝她。” 韶光敛眸看去,皇后指节分明,小指长长护甲在腕间划下一道红痕,握得极紧。 “姨母心慈,韶光怎么好再推托。”韶光不着痕迹将手腕抽出,“只是姨母还需先和表姐多谈心,不然纵使我那日将表姐绑在身边,怕也无用。” “这是自然。”皇后放下心,亲热拍着韶光手背,“韶光行事我向来放心,走了一刻消食,你也该去午歇了。西殿暖房已着人备好,我让凝月陪你去。” 及至暖房,念春服侍韶光脱去外裳,不解道:“姑娘和公主向来感情平平,为何皇后娘娘非要您陪同?陆府的几位姑娘,不是更合适吗?” 念春护主心切,着实不愿自家姑娘接下此差。文襄公主为圣上和皇后独女,自幼万千宠爱,性情骄纵,不是易于相处之人。 仗着宠爱,文襄宫女不知因何事多年不肯选婿,到如今二十有二依然待嫁宫中,西京早已诸多闲议。圣上因此事多次对皇后和公主动怒,这位公主也因此性情愈发古怪,每次见着姑娘虽举止话语无异,但目光总让念春觉得甚是奇怪。 如今圣上下了死令,今岁文襄公主再不选出驸马,便要将公主贬为庶人逐出宫中。皇后因此心焦念春十分理解,却也不愿姑娘去趟这淌浑水。 “姑娘不如还是想法回绝了?” 韶光顿默,看向榻旁,“忆秋觉得呢?” 忆秋口不能言,不慌不忙比划几个手势,念春顿时跺脚。 “看来忆秋并不赞同。”韶光轻笑,随后未再言语,倦然阖眼。 念春只好止住话语,老实守在一旁。 安神香长燃,香灰无声抖落,不知何时念春忆秋皆抱臂睡去。暖房侧门戛然而开,寒风侵入。 半个时辰后,韶光缓缓睁眼,光洁额前覆了一层薄汗。她眸中略带迷茫,只一眨眼,梦中种种随之远去。 宫女轻叩门扉,“郡主可醒了?” 念春扶韶光起身披上外裳,忆秋在示意下开门,那宫女探眼一望,恭敬笑道:“郡主,娘娘料想您此刻该醒了,特让奴婢端来骨汤。娘娘提前问过太医,在汤中加了诸多药材,对您的病大有裨益。” “嗯,放下。” 不多时,皇后闻讯而来,见韶光正轻理长发,关心道:“歇得如何?” 韶光起身,扶过皇后递来的手,“每次在姨母宫中午歇,总觉得睡得最为香甜。” 皇后笑意更深,“那就好,韶光若是喜欢,常住凤仪宫也未尝不可。” 4.访客 皇后似随口一言,看着又极为认真,韶光一言避过,“姨母说笑,冬日天色早暗,我该出宫了。” “也是,你晚归一刻,只怕平威侯该直接来我宫中要人了。”皇后柳眉扬起,亲自将人送到宫门,嘱咐抬轿内侍,“慢些,小心些。若伤着郡主,本宫饶不了你们。” 照例命人备上锦盒木箱,皇后微笑,“锦盒内是姨母为你备的,箱中的给侯府其他姑娘,轻重大小,皆由韶光来定。” 长者赐不敢辞,韶光早先亦曾推辞,而今明了皇后作风,其赏根本不容婉拒。 谢过恩,韶光入轿,于夜幕完全降临前归府。 “姑娘回了。”管家带笑恭迎,“侯爷听说您今日被接入宫,还发了好一顿火。特让老奴门前等候,若您酉时前未归,侯爷可就进宫要人了。” 韶光轻应一声,立在高阶前,目光掠过西院,只见里面一片灰暗,“侯爷在哪儿?” 管家命身后家丁接过木箱锦盒,身躯微躬,刚好同韶光平视,“侯爷去老夫人院中了,说是您若归府,让您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视线一转,瞥见管家话语间隐有白雾,想是等了不短时辰,“天色不早,管家也回房。” “哎,是,姑娘您慢走,慢走。” 目送韶光远去,管家身旁少年忽道:“管家,侯爷明明在小佛堂,为何说去了老夫人院中?” 命人关上府门,管家脸上笑意未褪,“你知道,侯爷去小佛堂做什么?” “……拜祭夫人?” “正是。” 少年挠头,“我还是不懂,为何侯爷拜祭夫人,不能对姑娘说?” 管家轻弹他头顶,悠声道:“你不用懂,也不必懂。只需记得今后在侯府中,绝不可在姑娘面前提起夫人二字便是了。” 语罢,管家缓缓行过院内雪地,因腿脚不便,拖出一道深浅不一的印痕。 回了东耳房给韶光擦拭手足,念春终于开口,“奴婢见皇后娘娘行事是愈发霸道了,很是有些古怪。姑娘,依奴婢看,您今后每月还是能推则推。” 念春自幼服侍韶光,从来将自家姑娘亦主亦妹般照看。今日自凤仪宫遣人来接,到皇后那句“笑言”,念春心中愈发不满。索性房中只有自己人,才道出这不敬之言。 姑娘九岁失母,九岁开始频繁入宫。念春起初道皇后心慈,疼爱他们姑娘,事后琢磨才觉出不对,哪有每月十六必让人进宫的道理? 姑娘身子弱,本就经不起奔波。进宫虽只待半日,但每次下来总要歇个几日才能恢复精神,念春不信皇后会不知这点。 怀夏诧异追问,得知今日之事不免笑道:“念春姐姐想岔了,皇后娘娘不过念着咱们姑娘。每月赏赐也不过是彰显对姑娘宠爱,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羡慕,怎么你还埋怨起了?若让宫里人听到,惹姑娘和娘娘生了罅隙怎好?” 她笑语连珠,说得有理有据,怀中丝帕露出一角,刺绣在烛光掩映下愈发精致、栩栩如生。 韶光慢悠悠褪下玉镯,随手倚在妆台听两个丫鬟对辩,皓腕莹白如霜。忆秋思冬默默为她松开发髻,打来热水。 念春不疑她意,只道:“你从未进宫见过那些情景,自然不解我心中所忧。” “我是不解。”怀夏笑嘻嘻道,“不如念春姐姐和姑娘说,下次让我代你陪姑娘进宫,看看皇后娘娘是如何古怪?” 话至此,韶光起身,漫不经心瞥过二人,“怀夏。” 怀夏一惊,方觉自己因一时嫉妒竟在姑娘面前失言,垂首嗫嚅,“姑娘,奴婢……” “近日厨房秋嬷嬷正好因病告假,你这三日便去那暂时帮衬。” 怀夏正要回话,却见姑娘已进了内房,分明是不容她辩解。她默然静立半晌,唇齿发寒,总算明了姑娘喜怒无常的性子,方才明明还带笑看自己和念春争辩,眨眼就将自己贬为厨房烧火嬷嬷。 念春明明参与其中,姑娘却只罚自己。怀夏心生不平,但想到自己如何辛苦爬到如今地位,念春和姑娘又是怎样的情分,那丝不平立刻被压下,起身领罚。 “姑娘,怀夏心思是好的,也是为了您着想,您别气。”房内,念春不忘说好话。 怀夏四年前被调来东耳房,因口齿伶俐胆大心细被韶光收为贴身婢女。念春与怀夏有几分熟稔,怀夏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喜欢在主子面前出风头的小丫头,是以平日偶尔被抢功,她也从未置过一词。 韶光手执一卷,闻言“嗯”了一声,不复言语。 ** 寒冬日短,朝阳晚升。及至巳时,阳光才堪堪照过平威侯府一半院落。 近日老夫人抱恙卧病,免了小辈的请安。平威侯府内几位姑娘本想借机歇个几日懒觉,但她们那位长姐一句皇后赏赐,不由都神色各异地来到厅堂。 沉木桌上堆着各式布帛,盘内整齐摆有钗簪耳坠,珠光莹润,旁边立着念春思冬。 “姑娘身子不适未起,特让奴婢们将皇后娘娘赏赐送来,说是让几位姑娘自行挑选。无论多少皆可,只莫伤了和气。”念春满脸和气,目光一一扫过三位姑娘脸色。 侯爷有三女一子,姑娘为嫡长女,亦为唯一嫡出。夫人体弱,当初诞下姑娘后便伤了身子,大夫说是难再生育。侯爷钟爱夫人,不愿纳妾,但老夫人以死相逼,言宴府必须承继香火。侯爷不得已纳了几个姨娘,在后院走动一阵,两位姨娘运道好,不过一月便怀了身孕,只可惜诞下的都是女儿。 老夫人气竭,逼迫侯爷又走动几次,后院内却再无姨娘有孕。若非那一年意外后,夫人终日郁郁,侯爷为宽慰夫人,道定会将一子抱给夫人抚养,便也不会有后来柏哥儿的出世。 只可惜柏哥儿一岁的时候,夫人便仙逝而去。侯爷这唯一一子便被抱到了老夫人院中抚养,又在五岁时被侯爷勒令搬出老夫人院落,独住一间小院。 两位姨娘所出之女被侯爷分别取名从萱、从柳,今岁正值豆蔻之年。不过二姑娘温和文静,向来不争,三姑娘则性格泼辣,行事急躁。 如今府中最小的姑娘为侯爷幼弟之女,年方十一,天真活泼。因父母双亡被老夫人接入府中,被当做侯府四姑娘看待。 念春思及这三位姑娘性情,唇边笑意不止。 “姐姐身子不适,是又病了吗?可能去看看她?”二姑娘从萱面带忧色,丝毫未理睬那些绫罗绸缎。 旁人未回,三姑娘从柳先“啐”一声,“什么‘又’?二姐不会说便不要说,不然长姐就算身子康健,也得被你咒病了。” 念春皱眉,这位三姑娘……当真不会说话,性子还是如此急躁,和二姑娘水火不容,“谢过二姑娘关心,姑娘无事,只是需清静歇几日。” 二姑娘自知失言,低声认错。她是个不会争辩的性子,当即无言挑起绸缎来。 二人一同挑选,年纪相仿,眼光便不免相近。自选之下不免偶有口角,皆在念春调和下慢慢平息。唯有四姑娘宴从晴,眨眼看了半晌,才欢声加入。 分好这些赏赐,念春回院对自家主子模仿起两位姑娘拌嘴情景,惹得韶光轻笑,倚窗回眸,翦水秋瞳中雾气稍散,“从柳还是如此有趣。” 思冬往盏中加入蜜糖,难得开口,“三姑娘心性虽幼,但一直敬重姑娘您,倒是赤诚。” 韶光莞尔,将榻上九连环拾起随意摆弄,闲适道:“自然,侯府沉闷,有从柳在,也能多几分生机。” 听出话中调侃之意,三个婢女不约而同垂首,两肩微微耸动。 快至午时,厅前婢女来禀,“姑娘,江大人来访,侯爷让您同聚。” “锦年表哥?”韶光放下书卷,颇为意外,“听说宫中失窃之事未明,锦衣卫正忙得很,他竟还有闲暇。” 念春递来披风笑语,“许久不见,江大人必是想着侯爷和您呢。” 任忆秋帮自己挽发,韶光含笑抚袖,“正好,他上次让人送来一本木真集,却是赝品,今日倒要好好质问一番。” 斜插一支玉钗,韶光往正厅行去,才掀帘而入,便听外间有人报,“侯爷,穆王到访。” 5.表意 穆王到访,宴殷出厅恭迎。 江锦年眉头深锁,心生疑惑,穆王怎会来平威侯府? 任锦衣卫指挥使一月有余,对权谋政事万分敏锐的江锦年生出诸多想法。但目光一触及帘后微露的如云裙摆,皆瞬时消散,起身迎去,“韶光。” “江大人。”韶光笑意盈盈,由念春扶至堂内,“恭喜江大人高升,数月未见,韶光还当江大人已忘了平威侯府。” 开口便是一顿揶揄,江锦年目露无奈,心底却不可自抑生出喜悦。若非对亲近之人,韶光绝不会如此言语。 他一贯冷漠,唯有在少女面前方可堪堪露出笑意。唇角刚扬,院外便传来低语,“本王是否来得不凑巧?” 穆王一身蟒纹长袍,跨门而入,眉锋目锐,甫一入门便带来一股压迫,目光丝毫未顿直直落在座前少女。 江锦年心生不适,宴殷抚须道:“王爷并非不巧,而是太巧,府内刚巧摆了午膳。” “噢?如此本王便少不得要在平威侯这儿便宜一顿了。”穆王声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视线依旧若有似无扫过方行过礼的少女。 穆王到访虽让众人意外,但话已至此宴殷当然不可拒绝,笑摆手道:“这是自然,王爷到侯府实为蓬荜生辉,宴殷不胜荣幸。” 穆王微不可见一笑,看向江锦年,“江大人。” “王爷。” “不知江大人也正好在此,听说江大人是侯爷远侄?亲朋相聚,看来本王今日来得确实不是时候。”穆王目带深意。 江锦年眸中掠过不自然,声音微冷几分,“王爷说笑,下官不过有幸得平威侯相邀,一品陈年好酒罢了。” 江锦年同京中众人不同,他被圣上亲提锦衣卫指挥使,隶属圣上,也只能为圣上一人办事。世人皆知圣上性情,旁人皆可同人交好,唯有他,无论暗地如何,面上都只能是“孤家寡人”。 “江大人也爱酒?稍后当一同畅饮才是。”穆王一拍肩,命人呈上锦盒,转向韶光,有礼道,“上次郡主曾道丢失一对耳坠,王府侍卫前日回密林探查时正好寻回一只,本王料想这应是郡主心爱之物,自当完璧归赵。只可惜另一只未能寻回,还望郡主莫怪罪。” 半月前韶光陪同闺中好友舒雅郡主前往普济寺上香,归途舒雅郡主另有要事,与韶光分道而行。马车行官道,不料官道竟也有贼人埋伏,当时情况危急,幸好穆王及时率兵赶到,救下平威侯府众人。 事后宴殷曾亲上穆王府道谢,只不知还有耳坠一事。 念春接过锦盒,韶光含笑告谢,“其实本不过一对普通耳坠,小事罢了,穆王相问才如实告知,不想竟劳烦府上之人。” 二人一番礼貌寒暄,穆王目光中最初的侵略性似全然消散,谈吐间甚是从容。 宴殷平静侧目观之,穆王行事向来强势,今日异常作态,看模样确实对韶光有几分不同。 但宴殷亦有所爱,如何看不出穆王眼中对女儿是何种感情,兴味虽深,情意甚浅。同作为男子,宴殷十分了解穆王心态。 与身旁江锦年两相对比,何人更为合适显而易见。 江锦年此来平威侯府,一为拜访宴殷,二自然为韶光。穆王不告而来,打乱江锦年所想,且穆王举止间对韶光的特别众人皆可看出,不由让他眸底生寒。 穆王于韶光有救命之恩,拜访又为归还耳坠,于情于理韶光午宴都不该回避。是以便按原意,一行人步出厅堂,在抄手游廊慢行。 早年宴殷平乱立下大功,被圣上亲封平威侯,赐府上苑街。平威侯府亦由圣上派精工巧匠制成,风景在西京当属前列。 曲折游廊下石子漫成甬路,粉墙环护,山石点缀。假山下荷池曲径,在冬日被冰霜覆盖,别有一番玲珑剔透之感。 宴殷穆王于前,江锦年有意落后两步,渐渐与韶光持平。 “前日夜半遵圣上口谕搜府,不想将你惊醒,可曾有恙?” 韶光淡笑瞥过他,“表哥真当韶光弱不禁风,不过被惊醒一次便要病了?” 江锦年莞尔,垂眸凝视身旁少女,只得见侧颜精致如画,肌若凝脂,谈吐间隐有幽兰之韵,不由一时失神。 他幼时失怙失恃,七岁被祖母亲自拜托给平威侯宴殷教养,在侯府待了近十年。十年中,他亲眼见证韶光出世,看着韶光从巍巍学步的幼童长成这般琼姿花貌的少女,爱护疼惜之意自不必说。 只不知何时,这份拳拳守护之意转为男女之情。江锦年十七离侯府,十八明了自己心意,自此各方婉拒祖母说亲。 祖母知他心意后,只问了一句“吾孙意已决?”,他自然应是,而后祖母未道好或不好,默然离去。 江锦年心知平威侯宴殷必然看出自己心思,但他从未阻拦,甚至隐有赞许。正是因此,江锦年大受鼓舞,数年来已隐约将宴殷作泰山以待。 唯有韶光,江锦年多年不敢对韶光吐露心意,每次与那双清眸对视时脑中便空白一片,忘了言语。 此次穆王登平威侯府,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江锦年顿生危机之感。 他在韶光疑惑之声下收回思绪,“是我失言,听说你最近爱上前朝九云山人诗集,欲寻真迹。我刚好得了一本,已让人送来。” 不提此话倒好,一提韶光眸中便闪过笑意,“上次的木真集便是赝品,表哥又要送来一份?” “赝品?”江锦年一怔,“那人曾保证过……” 韶光轻手点过廊边小柱,哂道:“那人连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也敢诓骗,胆子却是不小。” “江大人与郡主相言甚欢,不知可是嫌本王与侯爷乏味?” 不防穆王突然回身,江锦年眸色转淡,心觉这位穆王简直长了一对狗耳,如此轻言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韶光不慌不忙,“王爷与父亲所谈国事军事,韶阳不懂。江大人心善,为免韶阳一人无趣,特来相谈,却是王爷误会了。” 穆王长应一声,缓声道:“如此是本王不懂怜香惜玉了,该罚,稍后席上便自罚三杯。不过郡主所言可是冤枉本王了,来侯府到访,本王怎会不识趣地说些国事,只是见侯府景色别致,在向侯爷讨教罢了。” “听说府中壁上题诗皆为郡主所作,本王观之实在心悦诚服,只其中有几句不明,还望郡主解疑。” 随之轻巧一句,穆王不着痕迹将韶光引至众人前列。江锦年明知穆王伎俩,却也无可奈何。 念春抬首望一眼穆王,再看向江锦年,眸中似有所悟。 酒席摆在池边小楼,此处风景绝佳,冬日亦可欣赏覆雪繁霜,配上美酒佳肴,着实沁人心脾。 穆王酒量绝佳,每逢宫宴必亲为太子挡酒,时常能喝倒一众大臣。江锦年为保思绪清明,甚少饮酒,酒量亦平平,三杯下去已是微醺。 不似常人酒后露真态,江锦年一觉酒意上涌,便分外克制自己看向席间少女的目光,生怕做出不雅之态惹韶光不喜。 两大壶后,便是宴殷也有几分醺然,唯独穆王依旧从容,闲适把玩杯盏,视线掠过久久失神的江锦年。 穆王行事向来作万全准备,既对韶光有意,他当然早已命人查过与韶光相关种种。江锦年心慕韶光之事……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依今日所见,穆王已清楚此事暂时只是江锦年一方有意。 他目光锐利,如何看不出韶光对江锦年虽亲昵,却只有兄妹之情。 思及今日所获,他微微一笑,仰头将佳酿一饮而尽。 韶光低声嘱咐下人让厨房备上饮酒汤,忽然指节一紧捂住心口,念春俯身道:“姑娘,今日的药还没吃呢。刚巧用过膳,先回房把药吃了。” “也好。”觉出四肢略有酸软无力,韶光在忆秋轻扶下起身,“尚有些琐事要办,韶阳离席片刻,先向穆王告罪,稍后便回。” 穆王只道一字,“好。” 临出小楼,为减路途,韶光挑小路而去,身边跟着念春忆秋二人。 裙边环佩轻鸣,韶光走了片刻力气稍缓,便让忆秋松手,自己缓缓前行。转角处却有薄冰未铲全,韶光刚踏去一步,腰间却被忽然一带,放在上面的手掌滚烫,即便隔着厚厚绒衣,韶光依旧轻轻一颤。 见韶光站定,来人很快松手,低沉之声伴随酒气而来,“担心郡主摔倒,故有此举,多有冒犯。” “穆王?”韶光视线转向身后,黛眉蹙起,“不知穆王此举何意?” 念春忆秋被架向别处,四处无人,韶光心生警惕。 “郡主莫急,本王并无他意,只是因平威侯拒亲一事略有不解。”穆王目光清醒,显然没想借酒装疯,特意站在两步之外,亦是为了让韶光放心,“有旁人在总不好多言,所以冒昧请郡主身旁婢女暂退。” 韶光眸光变冷,面容却依旧温柔,“有何不解?就算不解,王爷也该找父亲询问才是。父母之命,韶阳又哪有置喙之地?” “是吗?”穆王不置可否,忽而冷峻棱角柔下,低低道,“如此本王便放心了。” 韶光目带疑惑,穆王深深望向她,“本王心慕郡主,拒亲非郡主之意,想来本王尚有机会。” 时人内敛,韶光未料穆王如此大胆,语言直接,清眸流盼下隐有诧异。 “王爷说笑了。” “说笑?”穆王反复这二字,不紧不慢迈进一步,“本王从不说笑,京中心慕郡主之人众多,为何本王就不能是其中之一?” 他沉眸道:“还是说,郡主厌恶本王?” 韶光眸中闪过不解,“自然不会。” “既然没有,郡主为何不能相信本王?”穆王深深望她,眸中似有火焰,“本王向来洁身自好,后院并无妻妾通房。从未踏足花街柳巷,亦未有半个红粉知己,一心只待郡主,郡主觉得……如何?” 话语间,穆王愈发逼近,将韶光抵于粉墙之上,俯身垂首,目光专注幽深,气息灼热。 6.美人 穆王身姿伟岸,一手斜撑粉墙,俯身而下时呈出铺天盖地的压迫之势。韶光与他对视,才发现许是因有一半异域血统,穆王眼底深处有点点紫色,很是蛊惑人心。 她望了会儿,轻声道:“王爷这话是在夸赞自己?” “郡主觉得本王轻浮?”穆王垂眼,眼帘中映入的少女不慌不忙,微露的小截脖颈纤细白皙,如玉般散着淡淡光泽。 视线上移,话语间少女贝齿轻显,朱唇如樱,淡淡芳馨缭绕在二人之间。 他忽然起身,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双眼也望向别处。 韶光听过这位穆王之名,自幼失母,后宫险恶,不知经了多少磨难。如今的亲王之位,全靠战场浴血拼搏而来。 穆王在西京威名赫赫,凶名远扬,年至二十二未婚亦少有说亲之人,竟无人说过他还有如此直率傲然之性。 韶光本对此人无恶无喜,普济寺一事后留下几分感激。今日穆王所言着实出乎意料,对父亲宴殷她可说出权势之由,但人在面前当然需要谨慎。而且穆王今日所展现性情,她实有几分欣赏。 “穆王言重,轻浮一词韶阳不敢轻下定论。不过您今日之言,着实令人意外。韶阳虽有几分旁人所赠美名,但王爷今日一见,自当清楚其中几分真假。”韶光顿了顿,“何况韶阳自幼体弱多病,三餐不离丸药,出府皆需轿辇,与王爷如此英勇之人,怕是不大相配。” 与韶光相处愈久,穆王愈发感到传言之实。少女之貌色若春花,兼带些许苍白病姿,宛若长颦减翠,瘦绿消红,入眼即醉,叫人久久不愿回神。 和这位郡主交谈,当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穆王眼前浮现出半月前与韶光初见的情景,那时他并未在意这位郡主容貌,因时机未到,便暂未出手,隐在暗中观察。 当时平威侯府加上护卫最多不过二十余人,贼人却有上百。为首之人被步出马车的少女美貌所惑,心生不忍,上前劝说。穆王暗中观望,而后却被场中鲜血飞溅之景吸引。 穆王当时精神一振,已觉出少女不同。他自幼习武,年少入沙场,习惯了鲜血浇注,唯有滚烫热血才能激起他的兴趣。这一注目,他才发现这位郡主美貌之盛,在血色衬托下愈发惊人。 平威侯府中人却并未露出喜色,其中不少暗暗忧心望向少女。 穆王事后派人查探,方知少女性情本非如此,种种变化皆缘于六年前平威侯夫人逝世。但具体如何,侯府众人皆三缄其口,守口如瓶。 没弄清原因,穆王并不介意。他只知,面前这位瑰姿艳逸的郡主,温柔的表面下掩藏的真容并非他人想象得那般无害。 其下是一只幼兽,杀伤力惊人却还未长成的幼兽。穆王甚至能想象到那潜伏的幼兽平日是如何慵懒、悠闲地舔爪,只要有人触动机关,便会翻脸无情,亮出利爪。 穆王嗅到了让他热血沸腾的气息,他喜爱少女温柔眼眸下暗藏的危险,享受这种感觉。 他想将这只未长成的小兽圈到身旁,他会教她如何更为巧妙地隐匿,让她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捕猎者。 每每思及此,穆王便觉这位韶阳郡主甚是诱人,让他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亲手将其纳入掌中。 “配或不配,自然是本王评定。郡主一言蔽之,似乎不大公平。”穆王垂首定定看着韶光,唇边带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他生得异常高大,若非仰头,韶光甚至看不清他的神情。 “您……”韶光刚要再回,路口转来一挺拔身姿,一张俊脸面无表情,薄唇紧抿,眼中似有寒星,冷冰冰道,“王爷说要在院中漫步透气,竟不知走得这么远,快入侯府后院了。” “哦?”穆王露出诧异神情,恍似全然不觉,“侯府景色甚好,本王走着走着,就不觉走到了此处,刚巧遇到郡主。” 江锦年转向韶光,以目询问,穆王在场,韶光自然微微点头。 即便明知内因肯定不简单,江锦年也不好多说,只得寒声道:“王爷此举稍有不妥,侯府后院女眷众多,当多加回避才是。” “江大人说得是,本王也是喝醉了,一时疏忽。有江大人督促,想必再也不会发生此事。”穆王明摆着耍了个无赖,迈步上前搭上江锦年左肩,沉声道,“江大人,既然你如此说了,那我们就赶紧回。留侯爷一人在席上总归不妥,走,与本王再去饮三大杯。” 江锦年不悦之下欲将肩上大掌拂下,却发现左肩有如顶千斤坠,他目光一冷,却见穆王依旧淡然看向自己。才欲使上内力,肩上的手却适时离开,“江大人在愣什么?还不走吗?” 变相指责不成,江锦年只得最后看一眼微笑看着他们的少女,耳根忽觉一热,便顺从地随穆王离开。 念春忆秋得以放回,随韶光回到屋内,紧张地上下察看,生怕那穆王对主子做出什么。念春浑身寒意未消,嘴唇止不住轻颤,“这穆王、穆王也太胆大霸道了,在侯府之中,光天化日之下就敢……” 韶光和水饮下药丸,闻言小指抵在杯沿,轻笑道:“敢什么?念春想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见她尚有心思玩笑,念春放下心,只嗔道:“奴婢担心您,一时胡思乱想,算不得什么。姑娘,穆王将您拦住,都说了些什么?奴婢好像还看到了江大人,江大人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韶光顿了一下,令人卸下钗环,懒洋洋的声中带着笑意,“表哥嘴拙,斗不过这位穆王,自然脸色不好。” 看来姑娘并不想说,念春领意,“江大人喜做实事,向来寡言少语,自然说不过那位王爷。姑娘,您此时卸钗,是不去了吗?” “嗯。”韶光漫不经心道,“着人去向侯爷报我身体不适。” 那位穆王太过危险,偏那略带直爽的性情让人很有几分欣赏。韶光心知,今后她该要多回避这位性情莫测的穆王。 忆秋递来穆王府中人呈上的锦盒,打开一看,却是让人一怔。里面除了上次丢失的耳坠之一,另有一对白玉滴珠耳坠,其色莹润,是上好白玉。 “这是……穆王特意送给您的?”念春犹豫,“姑娘可要让奴婢们送回?” “不必。”韶光掠过一眼,“丢到箱底去。” *** 岁月如流,瞬息两月即过,西京已至初春。 开春三月,圣上于琼林苑举琼林宴,宴请各位新科进士。西京不少人暗中得知此次琼林宴与以往不同,圣上还将在这些新科进士中选取一位作为文襄公主驸马,择日赐官完婚。 文襄公主虽年纪已大,在待嫁女子中实属另类,但其为帝后独女,金枝玉叶。纵使尚公主后仕途有限,也不妨碍诸多人跃跃欲试。 一步登天之事,没有几个人不会动心。 除去宴请新科进士,圣上还叫了不少年轻官员,其中近来最受器重的锦衣卫指挥使江锦年自然在列。 江锦年身兼护卫燕帝安危一职,着大红飞鱼服,身姿笔挺面色冷漠地坐于左下席。在场各席间,也唯有他能腰佩环刀,足表眷宠之深。 司礼监掌印太监徐功立于燕帝身侧,满脸笑意举壶倾酒,低声同燕帝耳语,惹得燕帝不时放声朗笑。 江锦年视线偶尔扫过首位,在触及徐功面白无须的脸庞时眼底皆泛起厌恶。他自然明白燕帝设司礼监之意,不过为分权压制朝中重臣。但徐功为人阴柔,行事狠辣,毫不避忌无辜,着实令他不喜。 桃林后伫有一栋小楼,不过两层高,从此处却可清楚看到此次宴中众人形态。身着繁复宫装女子立在窗前,定定望向席间冷漠淡然的江锦年,眼神自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移至那双冷冽眼眸,久久未动。 韶光坐于楼内软榻,悠闲品着香茶欣赏楼中陈设,对女子行为并不作评价。 女子自然便是此次琼林宴主角——文襄公主,若非皇后所托,韶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陪这位表姐选婿。 韶光不解皇后深意,文襄公主却再清楚不过。因为她知道,若韶光与自己一同出现,江锦年绝不会留半点目光给自己。 母后想让她彻底死心,放下执念。 7.对峙 桃林落蕊,美不胜收。诸位新科进士在圣上嘉奖下开怀畅饮,偶同四座寒暄,端得一副从容优雅之态,实则几乎都在暗地打量四周,以觑文襄公主旁观之地。 那栋小楼太过明显,已有不少人猜到文襄公主正在其内,举止间愈发小心。眼力卓绝者瞥见楼中那被桃林掩映下仪静体闲的美人身影,更是耳热口燥,心驰神摇。 世人只道文襄公主性情古怪刁钻,竟不知还是一位如此佳人。 被人论定佳人的文襄公主却不在小楼内,得见江锦年起身,似去更衣,她便让韶光稍等,先率侍女去了路途阻拦。 江锦年不喜宴席间觥筹交错、人声之沸,便借故更衣,独身一人步出桃林,正立于池边默然观赏。池内御贡锦鲤悠闲摆尾,恢复春日生机,趣味盎然,叫他想起数年前曾同韶光一起从郊外河中钓起鱼虾带回府中圈养。 那时平威侯夫人尚在,韶光亦天真可爱,不失机灵活泼。可惜时事易转,六年前那次意外,韶光便很少再露出天真性情,更添心悸之症。 午夜大梦时分,江锦年不止一次想象,若自己当时及时阻止,先声禀告平威侯,未让韶光看到那番景象,是否如今会有不同。 “江大人。”女子清越之声传入耳中,江锦年身形未动,眸中飞快闪过无奈,顿了片刻才转身揖首,“公主。” 文襄公主抬手,令侍女停在原地,孤身朝江锦年走去,“江大人非要与我如此客气?” “公主千金之躯,臣不敢冒犯。”江锦年适时后退几步。 文襄公主停步,视线停留在江锦年不为所动的面容。她往日最爱他不同于旁人的冷漠傲然,尤爱那双如深夜寒星的点漆双眸,六年如一日苦守,但却从未得过面前之人半点笑颜。 想来若是她那位表妹在此,江锦年此刻定是另一番情态。 她忍住心中酸涩,定定望着江锦年,“时至今日,江大人还要和本宫装不懂?” “公主所言,臣确实不懂。” 心知江锦年想装傻到底,文襄公主冷笑一声,“既然不懂,那本宫今日选驸马,点名江大人,你也不会拒绝了?” 江锦年丝毫没有动容,面色平静,“公主说笑,圣上是让公主从今日新科进士中选取驸马,并不包括下官。” 文襄公主眸色愈冷,她当然知道江锦年有恃无恐。 她是帝后独女,燕国明珠,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只要她想要,父皇便少有不应。十六那年她于西京街头纵马,马儿受惊狂奔,幸得江锦年出手相救,击毙马儿,自此一颗芳心遗落。 苦缠一年未果,江锦年冷若冰霜,文襄公主气傲,一怒之下寻到自家父皇,想让父皇直接赐婚。 不料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皇未应下此求,得知江锦年态度后只道“婚姻非儿事,锦年于你无意,不可强求,况且你二人性情并不相合”,一句话将她简单敷衍。她再央求,却是得了一番斥责。 江锦年父兄战场为国捐躯,其母闻讯自刎随赴黄泉,一夕之间偌大将军府仅剩一老一小。文襄公主知道因为此事,父皇亦对江锦年多有怜惜,自他丧父后便时常传入宫中关爱,如今更是将其视为心腹,封锦衣卫指挥使。西京传江锦年被父皇视为半子,一点也不为过。 早在看过江锦年面对自己那位表妹时的神态,文襄公主便知自己所求甚是渺茫。但她为天之骄女,芳心初动便大受挫折,如何不会不甘。 “江大人,我今日只有一言,看在本宫与你相识六年,还请如实告知。”文襄公主敛眸,难得示弱,江锦年别过眼,“公主请讲。” “你……当真对我半点不曾动心?”文襄公主迈进一步,眸光闪烁,“倘使你有半点意愿,就算父皇不赞成,本宫、我也愿同……” 江锦年出声止住话语,“公主错爱,恕臣难领此恩。” 被生生打断,文襄公主话噎在喉,刚鼓起的勇气登时烟消云散。她略有羞恼,生出怒意,“江大人几番拒绝本宫,可是为了本宫那位表妹,韶阳郡主?” 江锦年眸中闪过诧异,终于正视对方,“公主慎言,当心有损郡主名节。” “呵”见他这副紧张姿态,文襄公主却偏过身不再看他,恢复素日雍容道,“韶阳丰姿绝艳,名满京城,江大人心生倾慕不足为奇,不必遮遮掩掩。” 江锦年默然不语。 “不过可惜。”文襄公主慢踱几步,眼眸冷然看向池中游鱼,“江大人这份念想,怕是永远都成不了真了。” 她忽而扭头,慢悠悠一字一句道:“韶阳她,永远都不会属于你。江大人可要记着了,日后莫怪本宫未提醒你,徒增伤心。” 至此,她柔弱之态尽收,最后冷冷扫过江锦年,“不过江大人今日所言,本宫定会铭记于心。今日拒绝本宫,只希望——江大人日后莫要后悔。” 她拂袖扬身而去,带起柳絮纷扬。江锦年沉思良久,依旧对文襄公主最后留下的话疑惑不已。 文襄公主她……为何如此笃定?是圣上或皇后对韶光有所安排? 江锦年按下疑思归席,他与文襄公主相谈的池旁假山后却缓缓现出三道身影,皆身形颀长,气度不凡,为漫步之下正好走到此处的太子、穆王和三皇子卫瑜。 太子面容儒雅,气如珠玉,一派平和从容,“文襄毕竟是姑娘,若让她知晓我们在场,定要羞恼,你们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穆王沉声道:“太子放心,子钰非喜耍弄口舌之人。” 穆王少年时身形未长,貌若好女,时有人称小名阿阶。及至弱冠身量突飞猛进,在沙场练就一身钢铁之势,眉上横添一道刀疤,这才成为如今威名远扬的穆王。但因面容依旧俊美无俦,且少时美名盛传,便依旧得了表字子钰。 不过这表字,除去在太子和燕帝面前,少有人称。 卫瑜戏谑一眼,笑嘻嘻道:“二哥这意思,我是喜弄口舌之人了?太子若也觉得如此,弟弟可少不得要去父皇那诉一顿冤屈了。” 卫瑜年方十五,生得风流倜傥,为人机敏,时常哄得燕帝开心。生母昭贵妃又得宠多年,母子二人在宫中风头无两。 太子生性温和,不喜与人起争端,即便多次被人劝谏要提防昭贵妃与三皇子,依旧以长兄之态和睦待之。 “三弟说笑了,你和子钰为人我自然熟悉。你们平日斗嘴无事,但父皇年高体迈,还是少用闲事去叨扰他。” 闻言卫瑜笑而不语,只在听到“年高体迈”时唇边弧度更深。 两月前葛太傅锒铛入狱,其中是谁的手脚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卫瑜自幼得太子这位长兄仁爱,冷眼多年,心知太子确实秉性仁厚,不喜争斗。 有时卫瑜瞧不上太子这宽容姿态,身居宝座却心性柔软甚至怯懦,即便他不出手,太子这位子想必也坐不长久。但有时他也好奇,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太子才会真正反击?又或者,他这位自小与太子兄弟情深的二哥,准备护驾到何时呢? 其间种种,卫瑜暂时不得而知,又得内侍传召,道是燕帝传他一同入席。 同两位兄长告别,卫瑜快步而去,穆王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卫瑜心机甚深,兄长在宫中必要小心提防。” 太子温和一笑,“他尚年幼,不过偶尔有些锐气罢了,何况葛太傅一事未必是他和昭贵妃所为。依我看,父皇不过因他是幼子才偏疼几分,子钰不必多虑。” 穆王沉默,他时常弄不懂太子这副宽容悯人的性子从何而来,不过若非因这性格,幼时他也不会得太子多番庇佑,成长至此。 *** 文襄公主归来,韶光视线一扫,见其眼角脂粉微缺,不似无心擦去,倒像泪痕所致。 韶光起身一笑,“不料开春竟也有了热意,方才热茶喝得有些多,出了些薄汗。想来韶阳面容有些狼狈,不知表姐身旁侍女可带了脂粉?” 文襄公主颇为诧异,打量韶光,见她面上确有薄汗,不过却是更显美人凝脂玉骨。她微一颔首,淡淡道:“杏儿,将妆盒给郡主。” 令念春给自己点上薄粉,韶光续道:“表姐方更衣归来,可也要补补妆容?稍后圣上召见,琼林宴上人数众多,总需比平日更仔细才是。” “也好。”文襄公主落座,任侍女描眉抹粉,眼神平静淡然。 韶光含笑旁观片刻,忽而道:“韶阳新学了描摹花钿,正想起有一种桃花花钿尤为适合表姐今日妆容,不知表姐可放心让韶阳一试?” 看了韶光一会儿,文襄公主收回目光,挑眉道:“有何不可?杏儿,拿笔来。” 韶光倾身持笔,细细描绘。近身之下,文襄公主抬眸细观这位表妹,见她神态悠闲,美目流盼,举止间优雅从容。若自己是男子,想必亦会倾慕于这么一位绝色佳人。 “好了。”韶光轻柔之声打乱文襄公主思绪,她接过侍女递来铜镜,凝神定定看着镜中女子,端庄明艳,光彩逼人,眉间花钿有如神来之笔,熠熠生辉,正巧将额间那条被她失神之下戳出的红痕遮掩。 “甚美。” 8.竹林 宴席过半,众人赏过桃林美景,仙乐佳舞,徐功拍手叫停。宫人摆好场地,给在座新科进士准备比试文章诗词兼骑射,燕帝俯首对内侍耳语。内侍领命快步走去小楼,众人心知定是文襄公主要来了。 果不其然,众人屏息凝神间,华美宫装女子覆面纱而来,身形窈窕,举止淑雅,只这一份从容姿态便让不少人心折。 圣上儒雅,皇后冷艳,二人独女文襄公主美貌自是不必说。众人不再试图看清公主真貌,唯恐被当做小人,个个正襟危坐,只待比试。 韶光没有一同入席,皇后虽言让她全程陪同,但到这等关键时机,她自然不会不识趣去夺公主风头。 伫在小楼二层窗边,她眼含兴味地观望宴中各人表现。燕帝倒是注意到她不在场,目光逡巡一圈,“韶光呢?不是说今日陪文襄一同选驸马?” 徐功笑意深深,俯首道:“听说在深楼时,郡主就已经和公主商讨过一番了,宴中人多,想来郡主不大喜欢。” 燕帝如何猜不出其中缘由,赞许道:“韶光一向聪慧,今日着实辛苦她了。徐功,朕记得……朕去年得了本竹林道人的手卷?” “是啊,皇上,如今正收在库房呢。” “去令人取来,赐给韶阳郡主。朕素日繁忙,将它放在朕这儿,也是辱没了。” 领命内侍略有诧异,他还记得圣上去年得到手卷时如何爱不释手,今日便轻易赐给韶阳郡主了?徐功阴柔面容上笑意不变,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 燕帝眼眸扫过小案,触及以彩画榼盛放的糖酪浇樱桃时一顿,樱桃莹红,乳酪凝白,看上去极有口腹之欲,“林英,让人送一份酪浇樱桃给郡主。” 林英正要应声,燕帝却一笑,摆手道:“算了,就将朕这份送去。” 不多时,念春接过宫女送来的书卷和彩画榼,回身笑道:“往日在府中,奴婢们只用白瓷小盏来装樱桃,今日这彩画榼一盛,却是别有意境。姑娘,奴婢记得咱们府中还有好几对琉璃盘,明日……” 韶光含笑倚窗,“知道咱们念春姑娘爱折腾,府中的这些物件,不是早任你处置了么?” 念春面上一燥,知主子爱调侃自己,当即噤声不再言语。 韶光缓缓回眸,刚巧众人赋诗完毕,正由内侍收集宣纸呈交圣上。她方要掠过,眼皮却一跳,一道灼热视线已如影随形。 目光迎上,不出所料正是穆王。今日琼林宴,穆王着装与那日拜访平威侯府相差不大,墨色蟒袍,蟠龙环佩,衣襟微敞,俊美中或带几点野性,偶有几点琼液滴落喉间,引得不少侍女暗中偷觑,芳心大动。 见她没有回避,穆王对着她悠然举杯,口中无声唤出二字,“韶光”。 韶光挑眉,亦口语二字后转身回座,令人合上小窗。 穆王起初疑惑,琢磨一番后才意识到那二字为“自重”。他忽而逸出一丝笑意,觉得这位郡主的幼爪在他面前,着实有几分可爱。 “姑娘怎么突然关窗了?楼内可有点儿闷呢。” “外面有些蚊虫,很是扰人。”韶光不紧不慢拿起银匙舀上一口樱桃,“琼林宴过了大半,想来表姐心中也有了主意,我们去宫内他处走走。” “也好。”念春近身为韶光系上淡青色竹纹披风,仔细捋顺腰间珠络,“不如去御花园走走?” 韶光摇头,“那儿难说不遇上嫔妃。” “听说圣上前不久命人在月湖旁新栽了一片桂竹林,如今郁郁葱葱很是清爽,姑娘觉得如何?” “竹林?”韶光不由意动,梅兰竹菊四君子中,她最是喜竹。因这份喜好,平威侯府院落中亦有一片矮竹,京郊别庄更是依着一片竹林而建。 一刻后,几人已现身月湖,簇簇青竹引人注目。湖边烟波浩渺,竹林若壁般莹绿,随春风轻轻摇曳,此景撞入眸中当即使人神清目爽。 韶光走近一棵青竹,其上竹纹初现,竹叶青翠欲滴,正显春日生机,她抚袖轻笑,“此处比之御花园,更美。” 话落,水榭忽然响起拍掌之声,来人笑道:“不错,看来韶阳郡主与本王心意甚是相合。” 穆王只带了一位随从,缓步而来,“宴上生闷,本王才想来透透气。不料刚巧碰到了郡主,看来你我二人着实有缘。” 念春无言,且不管姑娘信不信,她绝对不信。经过上次府中被强行架走一事,她对这位穆王的警惕之心达到鼎盛,此时只在心中庆幸姑娘身边除了自己和忆秋,还有四位宫女,并不怕传出闲言碎语。 早领教过这位穆王随性和无赖,韶光面色不为所动,“穆王喜竹?” “不喜。”穆王简单二字叫自身随从都愣住,但立即接道,“但有人爱之,本王自然爱屋及乌。” 韶光微微一笑,不作评论。 林内又传来一语,“二哥这话说的,弟弟真是羞矣。宫中皆知我爱竹,这片竹林也是我央求父皇命人所栽,竟不知二哥让迁就至此,当真是愧对二哥。” 出声者为一位锦袍少年,持扇举步而来,念春等人观其玉佩,认出为宫中三皇子,当即福身行礼。 “哦?”穆王似未听出卫瑜故意捣乱,“原来三弟也在此。三弟,初春余寒,你尚能摇扇,看来前几日的风寒已经大好了。” 二人互相暗讽,卫瑜也不恼,很快收扇,嬉笑道:“不过因佳人在此,想卖弄几分文雅罢了,倒叫二哥看了笑话。” 说罢转向韶光,定神一看,眸中飞快掠过惊艳,抚掌道:“我之前还道传言大多虚假,名不属实。今日一见,那些话语却是难描郡主三分仙姿。” 卫瑜表现得倒似文雅公子,风流蕴藉,只可惜少年的一副公鸭嗓却是不大适合,有些惹人生笑。 旁人因他身份恭敬有礼,穆王就不那么客气了,缓缓道:“三弟,我记得你比郡主尚小几月。平威侯夫人为皇后亲妹,于情于理,你该唤郡主一声‘表姐’。” 虽是对卫瑜所言,穆王眼睛却紧紧盯着韶光,不错过丝毫表情变化。不出所料,在“平威侯夫人”五字出口之时,本一直悠闲旁观的少女瞳孔急剧一缩,细指一紧,突出节间指骨,呼吸微促,眼中有瞬间失神。 但仅仅是一瞬,少女很快恢复自若。不过穆王感知敏锐,如何察觉不出其眼底的漠然。 念春心焦,没料到穆王会突然说到他们夫人。她暗暗看向忆秋,得到会意颔首,顿时松了口气,带了药就好。 卫瑜自然不肯应下这称呼,略带轻佻道:“郡主此等美人,只视为表姐却是可惜了。” 韶光视线移去,其秋水双瞳让卫瑜有瞬间愣怔,随后他听得这位占尽风流的美人温柔道:“殿下玉叶金柯,韶阳自然也不敢胡乱称谓。韶阳府中倒是有一幼弟,只可惜自幼顽劣,时常口出狂言,家父忙于朝事不便管教,我便免不得代父责关在府中调|教,以免他日后出府,对着外人也吠而无物。” 美人娇声细语温柔款款的一番话下来,不失为绝佳的听觉享受。 一众人愣愣听罢,韶光微微一笑,“出来得有些久,我也该回了。穆王、三皇子,韶阳先行告辞。” 穆王沉眸目送美人亭亭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大笑,一拍卫瑜肩膀,不置一词,亦大步离去。 竹林唯余卫瑜和两个随从,他依旧沉浸在方才少女笑颜和清喉娇语中,半晌才猛地一扇敲额,震惊道:“她骂本殿下是狗?!” 9.病发 卫瑜回昭和宫时,昭贵妃正闭眼由宫女轻揉眼周。昭贵妃之貌,十多年前就已享誉西京,到如今虽年逾三十,面貌姣好仍同双十女子,面无一丝细纹。据闻燕帝与她雨中初见,便是爱上昭贵妃这一双柔情似水眼眸,是以昭贵妃多年来尤其注意保养双目,还曾因贴身宫女为自己梳妆时不慎在眼角划出红痕而生生上了夹刑。 听得卫瑜心情不大爽利归来,她一哂,闭目笑道:“谁惹了咱们三皇子殿下?” “母妃。”卫瑜对生母自是恭敬孝顺,颇为郁闷地将韶光借喻讥讽自己一事道出,末了摇头道,“儿子不过随意调侃一句,谁知那位韶阳郡主年纪不大,却如此牙尖嘴利。” 昭贵妃轻哧一声,抬手让宫女退下,缓缓起身,意味深长看向卫瑜,“原是韶阳郡主,你冒然唐突,也怨不得别人回击。难得见瑜儿出丑懊恼的模样,我倒是觉得,需得好好谢一谢这位郡主。” 卫瑜瞪眼,不知今日母妃怎么帮起外人来,昭贵妃又道:“何况你比她尚小几月,也好意思说这位郡主年纪不大?” 卫瑜:“……”母妃今日有些不对。 “文襄公主选好驸马了?” 撇撇嘴,在昭和宫中,卫瑜少年性情毕显,“选好了,这些新科进士虽大都为寒门子弟,但父皇疼爱长姐,想必马上就会为人加官进爵,以待尚主。” “哦?”昭贵妃烟眉微扬,“那人家世出身,都查清了?” “查清了,不过家中有房小妾。待圣旨颁下,着那人府中给那小妾一些银钱,令其自行离去便是。”卫瑜言语中不甚在意,时人后院中三妻六妾实为寻常,不过一房妾罢了,在他们男子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贵妃眼中闪过讥嘲,她虽与皇后敌对,却着实为文襄公主可惜。生为金枝玉叶,万千宠爱,本可活得比她们这些女子都要肆意,到头来却因多年固执惹怒圣上,如今随意点了一人作为驸马,也不知今后如何。 这些卫瑜身为皇子,自然不可领会。昭贵妃眨眼间心思流转万千,微微笑道:“听说你父皇今日兴起,让你下场同众人比试了?” “是。”卫瑜随意捻起案上瓜果丢入口中,漫不经心道,“不过未能拔得头筹,只得了个二等,这些新科进士中倒真不乏能力出众之人。” “瑜儿年少,二等已很是不错,穆王呢?” 卫瑜顿住,复动作流畅地玩闹丢投,“二哥以饮酒太盛推托,未能下场。” 话落他突然回身偏头,深思道:“母妃,卫瓔势大,朝中景仰之人众多,却少有对我心悦诚服者。” 说来可笑,他们想夺储君之位,最需在意的对手却非太子,而是穆王卫瓔。可以说若非卫瓔保驾,太子这位绝不会坐得如此安稳。 “我道何事。”昭贵妃一哂,轻轻吹散杯面热气,渺渺斜去一眼,“穆王这亲王之位,全凭军功而来,他少时入沙场,几度九死一生。而你的地位,不过是因我和圣上宠爱还有外祖家权势而来,想要旁人心悦诚服,自然很难。” “儿子当然知晓这些道理。”卫瑜浓眉紧锁,“我想问的是,母妃为何不早筹谋,非要等到今日?如今太子穆王合势,想要从中谋位,何其之难。” 昭贵妃含笑放下玉杯,纤长细指在杯沿绕了一圈,半晌才道:“瑜儿觉得,太子卫琼和穆王卫瓔,哪个更难对付?” “当然是卫瓔。” “那你觉得,卫琼在太子之位,卫瓔可会起异心?” 卫瑜笃定道:“不会,太子曾为卫瓔吸|毒挡箭,卫瓔重义,绝不会恩将仇报。” 昭贵妃拂过袖间暗花,“这便是了。卫琼一旦有事,以卫瓔之能,储君必然落入他手,你那时不过几岁,真当你父皇昏聩至此?瑜儿,你可要感谢你长兄,若非他帮你坐在太子之位十几年,等卫瓔上位经营数年,你真当我们还会有机会?” 见卫瑜沉思,她慢悠悠道:“而今形势,不必我说,你也想得明白。” 卫瑜此前一叶障目,未能思量全局,今日经昭贵妃一点,顿时恍然大悟。昭贵妃不禁莞尔,“假使真如你所想,幼时夺得东宫之位。想想皇后和卫瓔之能,要保住你这宝位,我和程家该白白耗费多少心血?”她随意一戳卫瑜额头,“混小子,母妃可想多过些安乐日子呢。” 卫瑜嬉笑奉茶,“父皇钟情母妃,宠爱多年,母妃还觉不够安乐么。” 昭贵妃微不可闻从齿间嗤出一声,眸中闪过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淡淡道:“宠爱何其渺然,若非你外祖舅舅他们有为,母妃现今在哪个冷宫还未可知。好了,我乏了,瑜儿你先退。” 卫瑜疑惑退下,不知母妃今日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莫非……他开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 韶光提前退席回府,才口齿伶俐暗讽过三皇子,转眼在马车内就捂着心口嘴唇发白,额间汗如雨下,耳边仿佛有大鼓击鸣,一声一声,宛若敲在心上。 神智濒临溃散前,眼前似乎浮现大片鲜红,女子横躺在血泊之中,手间匕首折出银光。 在此之前,韶光从不知一个人体内原有如此多的血可流,妆台、高凳、房壁、窗檐,到处是腥红血迹,她举目四望,心中惶然至极,记得女子明明一刻前还在温柔哄着自己,让自己随锦年表哥去垂钓。 韶光浑身发寒发颤,嘴唇也在抖,双腿似突然脱力,再难前进一步。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惊鸣从自己口中喊出,其声尖锐让周围人瞠目结舌,俱忧心惊慌地望向自己,讷讷着想要上前搀扶。随后胸口传来熟悉的阵阵绞痛,痛得愈发厉害,她想昏死而去,大脑却生生拽回思绪。 兀自陷入回忆,韶光双目失神,唇瓣紧闭,任念春忆秋二人如何努力,也无法将那小小丸药灌进,叫她们急得几欲落泪。 马车行至无人小巷突然停住,一阵疾风掀起车帘,男子翻身而上夺过药瓶,沉声开口,“让我来。” “穆、穆王……”念春惊叫出声,转眼却被随从强行架下马车,好在并未将她带离,只守在马车旁。 穆王知道平威侯夫人之死必有蹊跷,且和韶光性情相关,但不知竟会引起她这么大反应。见她痛苦至此,心中略生歉意。 不过同卫瑜过招顺带试探,不料她如此柔弱。 犯了心悸之症,人却固执沉浸在回忆中不肯张口,明明疼得指尖都在车内壁上刮出血痕。 再任她刮下去十指必然血淋淋,穆王强行将手拿下,手臂紧接被纤长细指掐入,指痕深陷,他随意瞥去,漫不经心道:“倒有些利。” 话如此,穆王却未移开手臂,转而看向韶光,视线一凝,被那咬得嫣红欲滴的唇瓣吸引,若含朱丹,极为诱人。 默了一息,他移开目光,“本王不会趁人之危,韶光,莫让我失望。” 说完一掌覆上韶光下颌,稍一使力,掌下少女便吃痛微微张唇。 少女唇如樱蕊,齿间香韵撩人,穆王眸色更深,面上从容将药丸喂入,随后故技重施喂了一些蜜水。 药有奇效,穆王才准备令人驾车回平威侯府,怀中少女气息已渐渐平缓,一直紧握的双手亦放松下来。穆王随意一瞥,见臂上只留下几道青紫指痕,遂不在意地以袖掩过。 他虽未慌乱,但刚刚凝神之下也难得分心注意其他。此刻恢复从容,才发现左手一直覆在少女腰间。 腰肢轻软,盈盈不堪一握,被男子手掌一衬,愈显柔弱。 手指微动,穆王似立时能想象,真正将双手覆上时,该是何等美妙之感。 什么都没做,顿了足足有一刻之久,穆王方不紧不慢掀帘而下,对焦急不已的两个婢女颔首,“郡主已无大碍。” 10.休养 念春忆秋茫然回到车内,见韶光果然气息平缓,正沉沉安睡,之前对穆王的反感顿时消散。虽说姑娘犯病是因穆王失言,但毕竟他不知姑娘不能听到和夫人有关的任何字眼。以前也曾发生过这种意外,姑娘不过会有些许不适,万没有过这种强烈反应。 穆王一路御马跟随,再度拜访平威侯府。 宴殷得了消息急匆匆赶出,令嬷嬷将韶光抱回房中,临入门前脚步一顿,意外道:“穆王?” “侯爷。”穆王翻身下马,“本王担心郡主安危,追随而来。说来有愧,郡主此次犯病,实因本王失言,若有差遣,请尽管吩咐。” 宴殷起初只当韶光像往常般偶感不适,方才念春等人也未来得及交待缘由,竟不知还有这些内因。宴殷心生不悦,仍客气道:“小女本就体弱,与穆王应该干系不大。我还得去看看小女,恕我失陪。” 穆王料到宴殷定会生怒,是以被暗暗甩了脸色并不气。宴殷去往后院,他不好跟去,只得继续守在厅中。宴府下人当然不敢赶人,小心奉上茶,转眼去寻了宴殷。 吴大夫就住在府内,未用多久便赶到。让婢女将韶光扶上榻,在那纤瘦皓腕覆上一层薄纱,凝神探脉。 “吴大夫,姑娘喝过药似乎就好了。但今日发作得尤其厉害,可是这病加重了?”念春快语连珠,向来万事争先的怀夏此时也不敢多言。上次被罚当了三日烧火嬷嬷,受尽往日姐妹暗讽,她行事谨慎不少。 “念春姑娘是说,有人直接提到了夫人,但郡主过了一刻才发作?”吴大夫轻声询问,边打开药箱,将一丸药捣成粉末,倾入杯中细细搅拌。 念春应是,他摇头道:“无怪如此,郡主生生忍了一刻,郁气不得散发,病发时自然凶险。” “凶险?!”宴殷失色,脚刚跨过门槛就听到这令人心惊肉跳的字眼,“怎么回事?” 说完另一脚急急迈入,不慎忘了高度,差点往前一栽,被身旁管家及时扶住,管家低声劝慰,“侯爷,别急。姑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吴大夫见宴殷面带惊色,忙道:“属下说的是病发时有些凶险,现下已经无事了,侯爷放心。” 宴殷依旧不放心,剑眉紧锁成壑,眸中含着浓浓忧愁,担忧看向爱女。 女儿出世后便柔弱多病,十几年来一直命人小心保护,这种病痛却始终未能避免。宴殷心恨自己无能,每次韶光发病时都只能在旁观望。 让人将那盏药水给韶光喂下,吴大夫示意宴殷去往屋外,露出一丝笑意,“侯爷,属下方才仔细诊断一番。您这次不仅不需担忧,还该高兴才是。” 吴大夫长居平威侯府,深得宴殷信任,闻言宴殷瞬间展眉,略为不解道:“吴大夫此话怎讲?” “侯爷可曾记得,属下曾想让您尝试的‘以毒攻毒’之法?” 话一提,宴殷马上想起来了,眸色沉下。 韶光因亲眼目睹她母亲身亡,心神大恸。宴殷知女儿与妻子感情至深,韶光承受不住打击实为正常。不仅当场咳血昏厥,醒来后时常心口绞痛,此后更是听不得旁人道出妻子名讳称号,不然轻则绞痛,重则昏厥不醒,这种状况在最初两年尤其严重。 宴殷深爱妻子,但为了女儿,却不得不在侯府下严令,任何人都不得再提起平威侯夫人。每年的祭拜,他也会特意避着女儿。 吴大夫称韶光这是有意逃避,但六年下来,见女儿举止形容与妻子愈发相似。宴殷便知,韶光心底定从未忘过她母亲。 此事过去六年,府中知晓真正内情的并不多。当初那些人,或被遣送回乡,或已老死。以致宴殷都差点要记不住,当初妻子自尽身亡的惨烈景象。 曾亲自前往南地平乱,一般景象已难在宴殷眼中划起波痕。但妻子那日逝去的情景……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宴殷至今都未能明白,平日那么温婉柔弱的妻子,如何能狠下心用匕首割颈自尽。他最初被韶光尖叫所震,事后回神望见房内四溅的暗红血迹,竟也腿脚发软、脑中空白。血泊中的妻子面容却是一片安宁,甚至隐带笑意。 虽然妻子早已因那件意外郁郁一年,时常闻花叹泪,但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妻子会如此决绝地抛下自己和女儿。 宴殷心中悲痛,却不得不缓神照料好韶光,料理后事。同时他亦有疑惑,总隐隐觉得妻子自尽一事并不是其他知情人想的缘由,但暗暗调查多年,也未有所获。 如今大部分人所知的是,平威侯夫人因恶疾缠身,红颜早逝。自尽一事,自然不可能流出侯府。 吴大夫为知情者之一,曾提议以毒攻毒下定决心医治。但宴殷心疼女儿,连韶光轻蹙眉头都见不得,更遑论每日在她耳边提起妻子。 吴大夫言,今日穆王算是无心插柳,意外缓解韶光体内沉积多年的闷气。这次休养后再听到相关字眼,该不会再难以接受。 听罢宴殷心中复杂,有些高兴女儿初步好转,却也不可能因此对穆王生出感激。 良久,宴殷回赴厅堂,拱手道:“不知穆王一直在府中,招待不周,万望见谅。” “无事。”穆王起身,身形有如高山沉稳苍劲,正色道,“郡主现今如何?” “已无大碍,大夫说需休养一阵。”宴殷未道出全部实情,状若无意间打量穆王,见他神色间不似作假,被晾了近一个时辰也没有丝毫火气,不由有些意外,心道穆王竟真对韶光有几分上心。 “那便好。”穆王眼角微微扬起,向来显得颇为凶煞的长眉亦露出和态,“我府中尚有些珍药奇材,稍后便令人送来。” “不用不用,穆王太过客气。” “侯爷不必推辞,这本就是我的过错,郡主一日未好,我便愧疚难平。” 二人几番推辞,最终以穆王颇为强势一言定论,大步离去。宴殷眸中若有所思,望着穆王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 春意渐深,空中时扬柳絮,随处可见待放花苞。 韶光休养几日,身子已然大好,因日日不离药膳补品,香腮添了几分红润,冰肌玉骨下尤为动人。 老夫人曾来探过一次,感她这几月来病灾颇多,亲自前往庙中求符,嘱咐她好生休息。 因宴老夫人一直不大喜韶光母亲,韶光与这位祖母感情说不上好坏,但毕竟有一分祖孙情分。老夫人纵使再偏爱自己侄女阮姨娘,也从未因她与韶光有过不快。 老夫人出府时带走了阮姨娘、二姑娘从萱和四姑娘从晴,三姑娘从柳知后难得没有恼怒,反而日日来韶光院中看望,时常窝在她院中一待整日,欢欣得很。 这日用过午膳,从柳依依不舍离去,叫怀夏扑哧一笑,见韶光犹在翻阅琴谱,压低声音道:“依我看,三姑娘对咱们姑娘倒依赖得紧。” 不怪怀夏惊诧,实则其他府中虽不至于嫡庶间关系冷淡,但也万不可能好到这般地步。她们三姑娘当属另类了,自幼便黏姑娘黏得紧,时常为些小事同二姑娘吃味。上次自家姑娘不过赞了一句二姑娘适着红衣,听说三姑娘回院后便气闷得紧,直道为何长姐偏不夸赞自己。 念春轻笑,手中穿线不断,“长姐如母,三姑娘向来敬重姑娘,心思赤诚。只可惜性子略为浮躁,不得老夫人欢心。” 怀夏一哂,这次学乖了,只嘀咕道:“除了阮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哪个能真正得老夫人欢心。” 只可惜阮姨娘有福无缘,夫人逝世这几年侯爷时常被老夫人劝去阮姨娘房中,这都没得一子半女,能怪谁呢。 几个婢女低声交谈间,韶光思绪渐渐离了手中琴谱,垂眸回忆那日病发时马车内情景。虽记不大清,但当时腰间灼热之感不容忽视,穆王周身气息也隐有几分熟悉。 这几日静养间,她慢慢也察觉出,那日穆王分明是有意说出母亲。他应该不知自己会因此发病,但必然察觉出了这件事的蹊跷。 韶光向来淡然度日,对府外之人并不关心。这两月穆王主动黏上,几乎是如影随形,行事强势却总点到即止,让人很难心生恶感。 忆起穆王种种举动,韶光唇边忽而逸出一丝玩味,转而被人轻扯裙裾唤回思绪。 “姐姐原在走神?”来人为宴殷独子、韶光幼弟,不过七岁,但生得秀雅,小小年纪便颇为沉稳,一双清亮眼眸盈满笑意,“承柏本还纳闷,姐姐今日看书竟如此专注,连我来了这么久都不曾注意到。” 11.赠礼 “承柏怎么来了?”韶光令婢女呈上各式点心吃食,轻抚窝在椅旁的小脑袋,力道温柔得让宴承柏不由在那细软手掌下蹭了蹭。 宴承柏实为宴殷去母留子抱到主院抚养的独子,虽为庶出,但因这双重身份,在侯府同嫡出无异。人人都道他今后会被侯爷请立为世子,并不敢有人怠慢。 宴承柏自幼生母嫡母皆逝,因种种缘由,宴殷亦时常避免他与老夫人太过亲近。是以韶光于他而言才是最为亲近的人,亦姐亦母。 “前几日姐姐病的时候就想来了,但爹不让,说要让您安静休息几日。”宴承柏将一叠宣纸递上,眨眼道,“怕姐姐责备,承柏已提前做好了今日功课。” 韶光一笑,随意掠过宣纸上工整字迹,未说什么。承柏自幼懂事,除偶尔会有些孩子天性,其他时候都很让人省心。 “姐姐。”宴承柏靠近了些,“是那位穆王惹您犯病的?” 韶光顿住,眼眸扫去,“承柏从何处得知?” 宴承柏狡黠一笑,“那位穆王殿下近日每天都会来侯府,带来成箱礼物不说,整日陪着爹对弈练剑。几次想来探望您,但都被爹拒绝了。” 宴承柏未说出口的是,他这几日同这位穆王接触不少,“赔礼道歉”四字正是穆王亲口道出,这话并不难猜。 “哦?”韶光不知此事,料想是爹爹有意瞒着自己,她不置可否,只道,“看来穆王闲得很。” 宴承柏偏头打量,见长姐眼中并未因穆王泛起涟漪,便知道她对穆王无意。但这几日观察来看,他有些了解穆王心思,也很是敬佩穆王此人。相较于沉默甚至颇显木讷的江锦年,他自觉穆王这般人物更适合姐姐。 宴承柏心觉,长姐身娇体弱、风流雅致,以锦年表哥的性情,其实与长姐并不合适,亦不能很好守护长姐。往日父亲在此事上对锦年表哥的欣赏,他着实不知从何而来。 如今不过七岁的宴承柏甚是早熟,心中已开始筹算起何人更适合当姐夫来。韶光看不出他这心思,与他含笑聊过几句,便让嬷嬷上前给他测量身量,“我记得月前这衣裳还合适得很,今日看着就短了这么多,长得倒是快。你院中伺候的人也不知去说一声。” “同阮姨娘说过了,想来阮姨娘太忙,便疏忽了罢。”宴承柏话语一带而过,转眼笑盈盈央着韶光教自己解九连环。 “是么。”韶光略沉下眼眸,似有深思。 平威侯府中管家权分为三份,一为宴殷心腹管家,二为老夫人,三为韶光。但几月前韶光普济寺受惊需好好休息,老夫人便道自己年事已高不好管理过多,提议让阮姨娘暂代,时至今日,阮姨娘也未有主动归权之意。 韶光不急,念春等人自也不好催促。而且阮姨娘这几月行事也确实让人寻不出什么错处,不料今日宴承柏一来,便让几个婢女听出不对。 阮姨娘竟如此大胆,敢苛待侯爷独子?婢女们心中思量,介于宴承柏在此,便暂时捺下待稍后再语。 “听说爹要重新为姐姐请位先生。”宴承柏忽然对韶光挤眼,悄悄道,“事先向姐姐通报一声,如果您不喜欢,可要早些对爹说。” 原先教韶光棋书二道的女先生告老还乡,她便悠闲了半年。闻言韶光并不吃惊,轻敲宴承柏脑袋,“小滑头,当我和你一般讨厌先生么。” 宴承柏皱眉,“先生迂腐刻板,还不让人说么?” “虽有些刻板,腹中学识却是无错。”韶光令他坐在旁侧,不紧不慢道,“让你学的是先生所授学识,未让你学为人。你三位先生,难不成还得个个性子都得与你合拍才行?” “姐姐教训的是,承柏记住了。”宴承柏乖乖认错,态度良好地让韶光一哂,亲自喂他一口点心以作嘉奖。 在东耳房赖了一个下午,宴承柏方在韶光叮嘱下离去。不想正好在抄手游廊碰见一丽装女子,面容清秀,身形婀娜,正是刚随老夫人回府的阮姨娘。 宴承柏顿足,客客气气道了一声“阮姨娘”。 阮姨娘满面笑意,香帕带风,“柏哥儿去看大姑娘回来?听说大姑娘正在休养,我也不敢过多打搅,如今可好了?” “姐姐已大好了,多谢阮姨娘关心。” “柏哥儿这话倒显生疏。”阮姨娘小步走近,亲近道,“柏哥儿走得急了,这额上都出了汗,回去可需记得换身衣裳。” 说罢便想帮忙拭汗,被宴承柏轻巧避过,“阮姨娘,承柏还有功课未完,先回房了。” 含笑应声,阮姨娘不急也不气,温和看着他远去背影,直至最后才微微一叹,神色失落。她无子无女,柏哥儿是侯爷独子,年纪又小,她自然想同人多亲近亲近。只是也不知平日大姑娘是如何教导,柏哥儿竟对她客气得很,从不肯任她靠近。 宴承柏回了小院,奶嬷忙迎上前,见着他便惊叫一声,“我的小主子,您怎么穿了这么一身去见大姑娘?这衣裳小了些,早被奴婢压箱底了。您这一去,大姑娘指不定得怎么责怪奴婢们伺候您不精心呢。” “是吗?”宴承柏上下扫视自己,满不在意一笑,“不碍事的,我穿着倒还觉得舒服。天色还有些时辰才暗,我再去书房练会儿字,没到晚膳的时候不要打搅。” “哎,是。” 日暮西垂,晚风渐起。 三月春夜犹有寒意,院内落花随风拂至窗栏,被怀夏轻轻用手扫去,支上小窗道:“姑娘,奴婢下午去问过了。阮姨娘这几月确实没派过人去柏哥儿院中问过,好像是初管府中事务忙乱得很,许是不小心忘了。” “还有呢?” “还有……”怀夏迟疑望去,“柏哥儿上月还逃学了两次,都被瞒住了。帮瞒的是新派去柏哥儿身旁服侍的两个小厮。柏哥儿向来懂事,怕是逃学也是这两人怂恿。” “嗯。”韶光将把玩珠钗随意丢进妆盒,面无表情道,“祖母刚回府想必累得很,明日不好打扰,隔日再去向她请安。” 只是不等韶光亲向宴老夫人请安,收回阮姨娘管家之权,翌日圣上便要去春嵬,并点名平威侯和韶阳郡主。 韶光往年围猎也跟去不少,大都为随行观望,连马儿几乎都未上过。太医曾道她这病就该多出去走走散心,从此燕帝每次举大型围猎或外出游玩都会带上她。 众人皆知圣上皇后对韶阳郡主甚是疼爱,对此并无惊诧。 今岁与往日似无不同,不过换了个新的围场,听说是几年前新圈的一座山。将山中彻底摸清了,一建好围场,燕帝便带众人来了此处。 路途无趣,期间外祖陆府的几位表姐妹来寻过几次韶光,但都知她体弱,并不敢过多打搅,每每说了些话便自觉告别。 韶光百无聊赖倚在窗边,偶尔掀帘一观外间风景,但随之总有不少惊艳目光暗暗觑来,黏腻扰人,她复捡起书卷懒懒翻阅。 “姑娘,穆王命人送了东西来。”念春掀开车帘,外间站了一陌生婢女,怀中各抱一只正瑟瑟发抖的某物。 定睛一看,却是两只还未断奶的小东西,一只兔,一只乍看像猫实则为虎。 婢女笑道:“王爷说此物是为郡主赔罪,也为解闷,郡主喜爱哪个便留下哪个。” 说罢将两只小东西分别递给念春怀夏,两婢女抱入,满怀怜爱道:“看上去都还没满月,小得很。姑娘,您喜欢哪个?” 韶光伸出一指,轻轻拂过幼兔背上绒毛,触感极为柔软,甚至能感觉到这小东西在轻颤,极为惹人怜爱。旁边小虎的眼神亦是水润明亮,似通人性。 她随意道:“这莫不是王爷从这小东西‘家’中强行掳来的?” “郡主放心,这两只都是意外被抛下的,王爷仁厚,才让人捡了回来。” “姑娘,奴婢瞧着这小兔子着实可怜得很,要不就留下它?至于那小虎,幼时虽是可爱,长大却凶猛得很,一不留神伤到您便不好了。” 韶光抬眸,轻嗯一声,“念春说得有些道理。” 她望向那婢女,“王爷关爱,本郡主着实感激不尽,这两份礼着实惹人喜爱,实难割舍。所以,只能谢过王爷好意了,还是都拿回去。” 念春:……??? 那婢女听了前半句话本满心欢喜,后半句却是怔住,一片迷茫。 12.讨好 前去围场一路而来,韶光几乎每日拒绝一次穆王送来的礼物。起初尚会露个面,后几日便直接懒懒倚在车内让念春等人去打发了。 穆王在此事上倒是难得的好脾性,丝毫不见怒意,反而愈加用心摸索韶光喜好,叫他几位亲近随从万分不解。主子向来对女色兴致淡淡,不然不会至今连通房也无,那位韶阳郡主该是何等殊丽,让主子惦记至此? “王爷这般坚持,不如明日亲自前去?” 穆王摇头,“我前些日子有些孟浪了,郡主给我冷脸也是应该。春嵬随行之人众多,亲自去难免不会招来闲议,有损郡主声誉。” 随从愈发生疑,主子何时在意过他人看法,不想为韶阳郡主竟如此体贴。 熟料穆王这几日不过有些顿悟,自己之前对待韶光的方式确有不妥。 他因韶光不同常人性情激起兴趣,起的却不过只是玩味之心、征服之欲,行事上未免过于强势自我。但正是因她这性情,她自然不会同其他女子那般,因他身份便高看一眼,反而怕是已看穿自己用意,是以才态度冷淡,多方回避。 反倒是自己,了解她愈多,兴趣反而愈浓,愈发想要拨开那双时常浓雾缭绕的双眸,一究其下内心。 穆王虽未近过女色,但也知唯有真心方可得真意。何况两月下来,他心觉对韶光,以真心待之方为上策。 车马颠簸,韶光整日在车内昏昏欲睡,好在前几日休养得当,并未有什么不适。 行了七日,韶光只觉身子骨松散得很,得让念春几人扶着方才站得稳,神态惫懒,更显弱柳扶风。不少自诩怜香惜玉之人跃跃欲试,但皆在目光触及朝那处走进的青年时顿住,纷纷状若无事地回过头。 江锦年此行着劲装佩绣春刀,一路行来目光冷漠如刀,淡淡掠过周遭数人,便使他们如坐针毡,不多时便自散开去。 “侯爷被圣上传召,让我来帮衬。”对着韶光本人,江锦年永远温和有礼,亲近之下极有分寸,全似一副好兄长形象,“脸色有些不好,可是不舒服?” 韶光摇头,“没事,休息会儿便好了。” 围场选地高,烈日耀眼,江锦年凝视韶光微笑却泛着些许苍白的脸颊,有心想抬手为韶光遮阳。手指一动,却是移步道:“安营扎寨还要些时辰,我已命人寻了一处荫地,先去那儿坐坐。” 话落,皇后身边宫女已款款走来,福身行礼,“郡主,江大人。” “郡主,娘娘已暂时寻了一处凉亭安置,说是今日天儿有些热,担心郡主身子不适,特让奴婢来请郡主前去。” 韶光看向江锦年,江锦年面色淡淡,瞥了一眼那宫女,“我送你去。” 眼见二人身影离去,立在不远处的穆王眯起眼睛,周身似有若无的寒意让身旁随从差点两股战战,“王爷莫气,要不……等会儿您也去请郡主?” 穆王回身,却是心平气和道:“气?本王气什么,江大人与郡主兄妹情深,甚是感人。” 随从干巴巴应一声,心中纳闷道:那您那么用力做什么,特意为郡主寻来的药玉都快被捏碎了。 围场外凉亭正是特意为帝后休憩所建,皇后随身候着一众宫女,在内悠悠饮茶,得见韶光时神色一柔,起身道:“一路很是辛劳?” “无事,不过每日睡多了些。”韶光微笑,转而扶着皇后落座,“我以为姨母此时会同各府夫人谈话,才不敢来打搅。” “路上已说得够多了。”皇后缓缓摇头,“那些阿谀之话在宫里就未停过,姨母可不想出来还不得清静。” 韶光视线扫了一圈,便知文襄公主并未随行。有趣的是,那位被钦点的驸马却在队列,还曾扬言要猎头猛兽献给公主。如今主角之一直接缺席,却是令人玩味。 “方才是锦年送你来的?”皇后语调随意平和,“他被点名随扈,这一路都忙得很,倒是有心,还能抽空护送你。” 韶光弯眉,轻声道:“正好韶光曾憾过无兄,锦年表哥就补上了。” 皇后顿时笑出声,握着韶光手道:“那倒是,他待你向来极好,与亲兄长也无异了。” 仔细瞧了瞧韶光今日装扮,皇后疑惑道:“怎么穿得如此素雅?” “一路车马,基本无需见人,便挑着些舒适的衣裳穿了,不想竟在姨母面前失仪。” 皇后笑意未变,拍了拍她的手,命侍女呈上锦盒,取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凤钗,亲自为韶光簪上,“你是郡主,又备受眷宠,外人面前自该显出威仪来。”簪上后她凝神一看,抚掌道,“笙笙莹肌玉骨,花颜月貌,与玉极衬。正好姨母年纪大了,不适合再用。” 韶光抬手欲取下,“姨母赏赐太多,韶光……” “这便算多了?”皇后含笑伸手止住,“以后姨母还只怕要将内库的东西都给咱们笙笙呢,不必推辞,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皇后坚持,韶光只能作罢。二人在凉亭闲聊约莫半个时辰,便有人报营帐皆已扎好,请众人前去休息。 与皇后作别,韶光在四个婢女簇拥下前往营帐。路途遍地山花,自脚下羊肠小道斜斜蜿蜒至远处高坡,或有鸟儿忽高忽低在空中飞翔。韶光顿足,欣赏这大好风景,边一手缓缓将发上玉钗取下,交给念春。 “姑娘,这……?” “回去寻个地方放好,平日梳妆不必取出。”韶光淡声道,心中怪异之感挥之不去。 早在三年前,韶光便觉这位姨母行事甚是奇怪。虽无比亲近,但无法让人感到其中真意。寻不出缘由,有了这一层隔阂,自此每次进宫她当然都存了一份客气。需知母亲逝世前,她同这位姨母甚少见面,由此可见母亲与这位长姐并不亲近。 回帐内稍作梳洗,浅浅睡了一觉,便已是日落西山。 “姑娘,侯爷问您是要出去一同用膳,还是让人送到帐内?”怀夏掀起门帘,见她醒了便喜道,“如今外面热闹得很,不过侯爷怕太吵闹会影响姑娘,所以让奴婢问一问。” 方醒来,韶光目光尚有些迷蒙,缓了一阵才漫不经心道:“让他们送来。” 燕帝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虽外出春嵬,但膳食依旧精细。韶光略带疲乏,饮上两盏温热果露,登时舒缓不少。 闲适举勺间,韶光忽觉腿边一阵热意,似有什么在桌下舔舐。 她面不改色掀起桌布,怀夏顿时惊叫,“呀,这小东西何时进来的?” 原是前几日被婉拒的那只小老虎,几日不见显得愈发毛茸茸了。知道被人发觉,它不慌不乱,反倒撒娇般嗷呜呜唤了一声。也不知穆王是如此训练,随后它还极通人性地在地上撒欢地来回打了几个滚,轻蹭韶光裙裾。 韶光眯了眯眼睛,忽而一笑,舀了一勺羊奶递去。小虎眼神一亮,嗷嗷就要扑来,却在离银匙仅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时被韶光收回。 念春几人同情地看去,姑娘难得这般捉弄,想来此时心情正好,可怜的小东西。 “它脖上有东西,取下。”韶光直起身,不再看犹自打滚的小虎。 思冬身怀武艺,上前轻巧取下一块玉佩和一张纸条,上书“此为药玉,冬暖夏凉,对身体大有裨益。望郡主看在送礼者天真乖巧,收下此礼,全本王赔罪之心。” 送礼者?韶光瞥向脚边,那只小虎尾巴摇来摆去,正不停嗷嗷叫唤,小眼神既渴盼又委屈。 韶光一哂,都道物似主人型,调|教出的宠物如此呆蠢,看来穆王倒也不全如她想的那般深沉。 13.围猎 韶光留下药玉,让念春几人给小虎喂了碗羊奶。小东西很是活泼,喝足后在帐内撒着欢儿跑了一圈便嗷呜呜地离开,看得几个婢女依依不舍。韶光将她们神态收入眼中,微不可见挑眉,穆王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有些特别。 围场夜间安谧,唯余山间虫鸣,帐外火把映得明亮,守夜士兵来回巡逻时的踢踏声极有节奏,伴人缓缓沉入安眠。 隔日清晨,随意用了些点心,韶光便在婢女簇拥下到了观赏台。台上已有众多夫人贵女,稍有熟识的皆与她笑语寒暄。 因这病弱体质,韶光很少去京中举办的花宴诗会,与这些人大都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是为点头之交。真正与她要好的闺中密友也不是全无,琅清长公主爱女舒雅郡主便是之一。不过两月前长公主驸马老父于江南病逝,驸马回乡奔丧,长公主同去,并带走一子一女。 舒雅郡主不在两月,韶光几乎也未出过府,乍一见这些人,忽觉有些陌生,好在有念春从旁低声提醒。 陆老夫人位于前列,朝韶光微笑招手。 “外祖母。”韶光顺势握住她手,“几月未见,外祖母清减不少。” “还说我。”陆老夫人嗔她,鬓边银发尤显慈态,“前阵子怎么了?听说又病了,我着人送去的那些东西可都吃了、用了?” 陆老夫人是为陆太师正妻,育两子两女。长女陆绮薇正是当今皇后,次女陆绮岚嫁与宴殷。 陆老夫人偏疼小女儿,当初陆绮岚逝世时伤心下差点没一同跟去。事后心疼小外孙女年幼失母,想将人接去陆府,被宴殷和宴老夫人婉拒。她仔细观察两年,见宴府未有亏待小外孙女,宴殷也无半点续弦的意愿,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小事,没什么大碍。”韶光一带而过,“二嫂已派人来看过了,您不是知道么?” “旁人瞧的,怎么能放心。”陆老夫人皱眉将宝贝外孙女上下打量一遍,眉宇间对她颇为消瘦的身形很是不满。 陆老夫人前段时间刚巧去了邬城,回来便听说韶光病了,本想亲自去宴府探望,不料圣上刚好举春嵬。料想外孙女定会被点名随行,便想着来这儿见面。 “这几日你爹该是没什么空闲,便跟着外祖母。”陆老夫人将手往肘弯间一带,不容拒绝道,“今儿起我可要盯着你用膳,笙笙自小爱挑食,长大了也改不了,这可不好。” 韶光脸上难得飘过红晕,“外祖母。” 陆府几位姑娘站在旁侧,对此景见怪不怪。她们对那位小姑母不熟,但也知四个儿女中,祖母最疼爱的便是那位小姑母。小姑母去世后,这份疼爱便移到了这位表妹身上。 好在这位表妹是平威侯嫡女,又被圣上亲封郡主,与她们没什么冲突。不管心中对陆老夫人这份偏爱是否吃味,面上都和和睦睦,有如亲姊妹。 台上侍女举伞盖为众人遮阴,陆老夫人眯眼看了会儿,“虽换了围场,我瞧着也没什么新花样。你们年轻人看着有趣些,我老了,再起不了什么兴趣。” 正中,燕帝与众大臣御马立于围场,照例朗声说了几句,无非是拔得头筹者必有嘉奖。 一众人马中,最为瞩目的当属燕帝与其三子。太子儒雅,穆王冷峻,三皇子年少风流,惹得众女心如擂鼓,欲光明正大赏儿郎英姿,又徒生羞意。 穆王正沉眸听燕帝话语,忽然偏头看向观赏台,视线不偏不倚正对上韶光。 他面容虽俊美,但自带一股煞气,眉间一道浅浅疤痕更添凶狠。注意到的贵女纷纷别眼,不敢撞上,心中思量穆王向来不近女色,也不知此举是否特意,又是为谁。 陆老夫人自是注意到了,缓声道:“这位穆王,瞧着却是有些冷,与圣上性情不大相同。” 韶光了解外祖母,心知她肯定从别处得了些消息,但也只能状若无事道:“听说穆王治军甚严,自然要沉稳些才能管住帐下将士。” “笙笙说的倒也是。”陆老夫人轻轻瞄一眼外孙女,眸中泛起笑意。 燕帝说罢,众大臣分队从各处进入围场。文臣自是凑个热闹,武将才是今日主角。 太子率领东宫侍卫和几个心腹缓缓踱马,眉间带着忧思。他不擅骑射,这种活动向来是他苦手,偏偏父皇很是重武,若不做出些成绩,回去难免被父皇斥责。 “太子不必担忧。”长面中年男子打马上前,低声笑道,“属下早已为太子备好了。” “噢?”太子侧目望去,和声道,“备好了什么?” “属下昨夜已连夜让人将一些猛兽圈到了角落,如今正派人看着,只要殿下一去,夺得猎物轻而易举。” 太子迟疑,“这……怕是不妥。” “殿下放心,此事是属下亲力亲为,绝不会有人发现。”男子劝道,“殿下忘了吗?这几月来圣上对您很是不满,时常斥责您性情行事太过温和。圣上喜男儿勇猛,往年殿下在此事上敷衍了事便罢了,今日若再如此,少不得三皇子会借题发挥,引得圣上动怒,便不好了。” 此人话语还算委婉,实则燕帝对太子不满已久。自太子少年时便时常训他妇人心态,懦弱不堪,难当大任。是以每年的春嵬秋猎,也是太子万分不愿参与的。 太子心中一跳,“你说的有理。” “正是,殿下想想,圣上已多久未再对您展颜了?”男子循循规劝,“若您今日拔得头筹,让圣上龙心大悦,这两月的不满自可烟消云散。” 太子已被他说服大半,思量片刻,便随人去往安排好的地方。 另一边,穆王漫不经心踱马,并不急着射猎,大都是正巧遇见便随意搭箭射下,脑中尤在回放方才在台上看到的身影。 马前不知何处受惊撞来一只野鹿,穆王眯眼搭箭,正待出手时耳边忽传呼啸破风之声,羽箭自面前驰过,刚好射入野鹿左眼。 鹿儿哀鸣一声,垂然倒地。 穆王收弓,直起身子望向来人,“江大人。” “穆王。”江锦年打马而来,面色一如平常冷淡,“抱歉,这是下官猎物。” “无事。”穆王定定看着那只鹿,箭矢正好穿过一眼,未破坏皮毛分毫,半晌道,“江大人好箭术。” “王爷过奖。” 穆王将羽箭缓缓放回箭筒,“就这般射猎也无趣得很,不如江大人和本王来比试一番?” 江锦年淡声应下,“好,可要设筹码?” “自然要。”穆王随意望了一眼,“小赌怡情,就分别赌你我二人腰间玉佩如何?” 江锦年默了一瞬,腰间玉佩是他生辰时平威侯所赠,且是韶光亲自挑选,意义重大,他自然不肯应下。 穆王立刻明了,不紧不慢道:“看来是佳人所赠,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便换……换今日对方所有猎物,可好?” “好。”江锦年微松一口气,意外穆王今日如此好说话。 二人立下赌约,分道而行。江锦年马背上本就有些猎物,穆王转头依旧没变,偶尔抬眼望一下空中白云,不慌不忙的样子叫身旁属下看了疑惑,小声提醒,“王爷,您和江大人还有赌约。” 穆王忽然一拉缰绳停住,顿了许久,却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本王生辰时,能向人指定礼物吗?” 属下:“……嗯?” 14.窥视 围猎持续约莫两个时辰,得了侍卫提醒,观台众人皆回身翘首以盼。不多时,大地颤动,尘土纷扬,马蹄声愈发逼近,空中隐约飘着血腥之气,明黄旌旗高举,最先回归的竟是燕帝。 皇后正欲饮茶,余光瞥见细小微尘溅入盏内,顿了一下便缓缓放回。昭贵妃目光扫来,见皇后面色平淡,笑盈盈道:“皇后娘娘不去迎圣上吗?” 皇后一笑,“妹妹向来心切,所以想着让你先行。本宫年纪大了,凡事都急不得。” 昭贵妃掩唇,“还要多谢娘娘,臣妾也觉得往日有些毛躁,正想向您学习。皇后娘娘行事,总是比我们要沉稳些的。” 大燕后宫之中,皇后有权,昭贵妃得宠,母族势力相当,二人几乎不分伯仲。其余妃嫔皆不敢触两人锋芒,这种时刻自是沉默保身。 款款几句中,燕帝已率人马回了场中,引起惊呼阵阵。原是燕帝左臂受伤,鲜血已染红外裳,此时正垂在身侧。 众人惶恐至极,皇后亦加快脚步上前,满面担忧,“皇上,这、这是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来!” “哎。”燕帝抬起完好右臂,面上神清气爽,心情极好,“不必着急,小伤而已,方才已包扎过了。” 徐功下马,令人拖出身后大笼,阴柔脸庞上布满喜气,“圣上方才独自猎了一只猛虎,臂上的伤正是搏斗而来。圣上刚健勇猛,臣等实在自愧不如。” “臣等自愧不如!”随行之人纷纷呐道。 燕帝年至四十有五,近年正觉身体大不如前,似显老态。不料今日竟恢复年盛强力,独自猎虎,让他自觉精神依旧矍铄、龙精虎猛,不由大悦。 韶光亦随众人而来,燕帝目光一扫,瞬间便捕到她的身影,朝她一招手,含笑道:“韶阳每至冬日便甚是惧寒,这虎皮赏与你正好合适。” 韶光轻怔,圣上跳过诸位大臣,还有皇后和昭贵妃,竟直接点名自己,着实始料未及。 周遭议论声忽然低下,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也觉得燕帝这话有些出人意料。 宴殷脸色不大好,燕帝谈笑间,忽然意识到此话不妥。他面色不变,偏过头笑道:“平威侯前几日又立了一功,朕本想论功行赏,他却如何都不肯收。无法,朕只能另辟蹊径了啊。”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露出笑颜,侃道:“平威侯向来行事低调,皇上还得想着法儿行赏,当真辛苦。” 此话一带,韶光便不再那般引人注目。宴殷神色好转,以目示意韶光,恭敬道:“臣和小女,谢过皇上恩赐!” 虎笼还未撤下,林中便传来一阵更大喧闹,有侍卫喜奔而来,“皇上,是太子,太子殿下围猎归来!” 马蹄纷乱,正中一人率先跃马而出,疾速奔至宣帝面前下马,“父皇。” 燕帝眯起双眼,略一颔首,“太子今日似乎收获颇丰。” 太子赧道:“承蒙父皇夸奖,儿臣不过恰好运气不错。” 已有大臣前去查看,不时传来惊呼,太子今日所得猎物不少,其中甚至有一灰熊一吊睛白额猛虎。 太子往年围猎皆成绩平平,总要引得燕帝不悦。众臣皆知太子心性赤诚,绝不会弄虚作假,心料太子定是下了一番功夫苦练骑射,登时称赞之声不止,“不愧是太子殿下,当真骁勇。” “太子殿下犹似圣上当年,我大燕后继有人。” ………… 燕帝从旁听了半晌,面上带着浅浅笑意,待太子看向自己时才沉声道:“太子今日不错,朕心甚慰。” 太子闻言谦恭一笑,心中欣喜,他甚少得到燕帝夸赞,这种经历对他着实珍稀。 燕帝转身步入首座,待其他勇士归来,任太医重新包扎手臂时唇边尚在噙笑,眸底却犹如寒潭,深不见底。 江锦年和穆王正好在围场入口相遇,两人一清点猎物,为江锦年略胜一筹。穆王似满不在意,只缓缓道:“江大人好箭术,本王自愧不如,来人,将本王猎物尽数送去。” 江锦年心有疑惑,面上不显,忽而视线一凝,落在穆王坐骑旁浅袋中冒出的一点粉白,那粉白还在轻轻抖动。 “嗯?”穆王随之望去,登时道,“原是为这。” 他一手将那粉白提出,却是只正嚼着青草的小兔。被揪住耳朵提出时三瓣嘴犹在快速嚅动,恍然得见天光时不免懵住,片刻后双腿轻蹬,等穆王稍一松手便顺着他手臂滑至马背,在其怀中继续啃草。 “这可不是本王今次所获,自然不包含在赌约内,江大人不会连这么个小东西也要惦记?” 江锦年收回目光,“自然不会,下官并没有穆王这般别致的爱好。” “是吗?”穆王抬眸,将小兔放在手心轻捋,“其实本王也不擅应付如此柔弱的小玩意,不过有人喜欢,本王自得代为照顾。” 语调虽平平,但江锦年听着,总觉有股深意,目光便愈发冷淡。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回营,穆王两手空空,自然引起旁人好奇,听得解说之下顿时大笑,“穆王与江大人真是好兴致,您二位皆是武功卓绝之辈,何必非要分个高下,也省得下官汗颜。太子殿下今日收获丰盛,晚宴宴请诸位,索性也用不上下官这点子东西,总算不用被诸位笑话了。” 太子?穆王心生疑惑,不动声色入帐,唤来人询问,得知今日之事后顿生隐忧。本想立刻去寻太子,思及太子此时心情,决定还是等过了晚宴再去。 暮色四合,晚风入怀。 韶光在陆老夫人叮嘱下提前用了些点心,刚换了身衣裳,侍卫便报圣上赏赐已到。 虎皮由刀工精湛之人剥下,丝毫未损,又经仔细冲洗打料,虽还有些腥气,但已十分精美。 “徐总管说只需再晾制一段时日,待入冬时便可用了。如果府中无匠人会此法,他可派人来教。” 韶光轻言回绝,令人退下,陆老夫人诧异道:“竟是徐功亲自来送。” 徐功自被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除去对着燕帝,便很少再做这些琐事。能得他亲自送礼,陆老夫人一时不知是该为韶光喜还是忧。 “每月进宫时,你姨母可曾说过什么?”陆老夫人面带不解。 韶光摇头,只温声道:“姨母对我很好,却有些太好了。” 陆老夫人摇头笑道:“好便是好,有什么‘太好’一言?她是你姨母,不疼你疼谁?” 韶光细细观察,见陆老夫人面色确实无半点异样,抬手轻扶花簪,眸中似有好奇,“外祖母,往日在府中,姨母和母亲感情如何?” 见她竟能主动提起母亲,陆老夫人一惊,很快平静道:“嫡亲姐妹,感情自然很好,笙笙问这话何意?” 韶光轻笑,扶着陆老夫人,“无事,只是奇怪为何儿时不怎么见母亲与姨母来往。” 她这话让陆老夫人顿住,仔细想了想回道:“你姨母刚入宫时,二人来往还是很多的。后来你母亲嫁到宴府,又有了身孕,便无暇顾及其他了。你姨母明白平威侯府作风和你母亲性子,也是为你们着想,表面才看着淡了许多,实则心中还是惦着你们的。不然怎么会你母亲一……正是因心疼你,才时常传你入宫。” “外祖母说的是。” 闲聊几句,两人便来至宴席,被侍女领去前列落座。 韶光随陆老夫人坐在陆太师后座,宴殷座次稍后,韶光回眸顾盼,微微一笑颔首。 烛火莹莹间,光线朦胧,少女眼眸如含秋水,细脂若玉,靡颜腻理间更显艳逸不可方物,叫下首之人竟看得不觉失神。 白日间不好细看,夜晚借着暗色打量才恍然发觉,韶阳郡主竟是出落得愈发姣丽了。 如此殊丽,不知何人能有幸得之。 穆王忽然起身举步而来,手持杯盏,在陆太师身旁入座。陆太师略有意外,“穆王?” “陆太师,本王前日在书中得了一言,颇为困惑,烦请陆太师解疑。” 陆太师抚须颔首,他是爱钻研学问之人,闻言笑道:“自尽微薄之力,穆王请说。” 穆王身形高大,这一坐,便将投来的目光挡了大半。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凉意,视线不经意自众人身上一一掠过,让对视之人心中一悚,总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随后穆王微不可见一笑,眸底幽深,那些人更是吓得毛发直竖,纷纷收回目光,良久不敢抬首。 15.夜宴 太子难得得燕帝夸赞,晚宴微笑满面,接过四处敬酒后不免微醺,颇有春风得意之感。三皇子在座侧看,唇边嗤笑,他这位长兄如此天真,还像孩童般得了父皇夸奖便高兴,真叫他不知是该嘲笑还是同情。 穆王冷观全场,片刻后又恢复自若,同陆太师谈诗论道,几乎再没回过自己座上。 陆太师纳闷穆王怎就霸在了自己身旁,有心想同夫人和外孙女说几句话,碍于他在却只能跟着不停应酬,眼中不觉带了幽怨,丝丝缕缕飘向身旁之人。奈何穆王不为所动,脸皮有如城墙厚,依旧面色无波地请教。 韶光不能饮酒,晚宴又多为荤腥烤食,陆老夫人看得紧,她只能随意用些瓜果点心。不告而来并一直霸在她前座的某人倒是从未回过头,只是身形太过高大,低沉之声不时传入耳中,当真叫人无法忽视。 帐外篝火正盛,或有弦乐之声和舞伶助兴,众臣于帐内和着拍子抚掌,个个面色微带潮红。燕帝亦喝得有些多,婉拒过皇后和昭贵妃,他一手闲闲撑额微笑观赏舞乐,待徐功回来耳语小会儿后那丝微不可见的笑渐渐变冷,转向江锦年,“锦年,陪朕出去走走。” 席上或有人注意到燕帝外出,并未出声。这是燕帝惯例,每逢酒宴中途总要出去片刻。 江锦年默不作声跟出,耳听四方,此时燕帝身旁仅他一人,他更得打起十二分警惕。 夜间虫鸣不绝于耳,繁星闪烁,树木草丛随风簌簌摇动,引得二人衣袖翩飞。 此处日暖夜寒,燕帝不过静立小刻,发上已染了霜露。江锦年注意到,上前为其披上披风,“皇上,夜寒,还是早些回。” 燕帝含笑回身,“还是锦年关心朕,不枉朕对你寄予重任。” 江锦年垂首,“这是贵妃让臣带的披风,皇后亦叮嘱臣劝皇上早回,还有太子等人。” “是么。”燕帝不置可否,一哂带过,目光悠悠望向幽林密布之处,忽而道,“锦年,你觉得朕可老了?” “皇上龙虎之年,怎能谈‘老’字?” 燕帝细细看去,见江锦年眼中一片赤诚,心中不由熨帖。朝中……也许只有这个孩子,是一心忠于自己。 江锦年对燕帝之心,也确实如此。 幼时江锦年父兄战场为国捐躯,母亲自刎追随。一夕之间,江锦年身旁亲人只剩祖母。悲伤之际,他闻得圣上大怒,不顾群臣劝阻亲上战场为臣子报仇,血刃敌国将领。那臣子,指的正是他的父兄。 自此燕帝便成为江锦年心中的恩人和英雄,待得之后不时被传召入宫,受燕帝关怀教导,他心中更多一分孺慕之情。无怪旁人道江锦年为燕帝半子,在江锦年心中,燕帝也确实同他半个父亲无异,此情比之宴殷更甚。 在他心中,燕帝便为君父。 “你说的对,朕正值春秋鼎盛之际,何谈老字?”燕帝微笑,一拍江锦年左肩,“锦年,你觉得太子如何?” 江锦年凝神,“臣未与太子处事,不好表言。众说纷纭,还是皇上的看法最为重要。” 燕帝莞尔,“你何时同那些老臣一样油嘴滑舌了?那……假使朕想换太子呢?” 轻飘飘将可能引起朝堂震荡的话抛出,燕帝双眼紧盯江锦年,不错过他丝毫表情变化。 有一瞬皱眉,江锦年慢慢道:“忠君耳。” 周遭静默小刻,忽然响起燕帝大笑,“好,忠君二字,朕喜欢。锦年,可惜你非朕之子,不然……” 后半句话未道出,燕帝慢慢踱步,唇边噙着愉悦的笑容回帐。 晚宴接近尾声,穆王视线移向刚回的燕帝和江锦年,淡淡收回,“陆太师,再饮一杯?” “夫君(外祖父)。”陆老夫人和韶光一同出声,相视一眼,陆老夫人笑道,“还是笙笙说,你外祖父向来听你的话。” 笙笙。穆王耳梢微动,薄唇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这小名真是可爱。 韶光颔首,看向穆王,“穆王,恕韶阳失礼。外祖父素有旧疾,不可多饮,接下来以茶代酒如何?” 穆王自是应下,终于能同韶光对视,目光快速掠过那因帐内闷热愈发娇嫩欲滴的面容,“郡主所言,岂敢不从。” 陆太师爱酒,可也被管得严。若陆老夫人开口他尚能反驳几句,韶光话语一出,他只能哀怨地看了眼外孙女,老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一声叹,眼睁睁看着案上美酒换成了茶,随后又叹一声。 穆王身旁随从差点没笑出声,竟不知鼎鼎大名的陆太师还有这么一面,韶阳郡主当真了得。 酒至半酣,临过亥时,晚宴终于结束,不少人满面潮红回帐。 韶光行得缓慢,在念春几人陪伴下慢悠悠欣赏这无边夜色。这种夜景京城少见,京郊亦不及,她因身体所限常年在府中和皇宫辗转,一年不过偶尔得一两次这种时机。 穆王亦未回帐,不过立在远处观望,见佳人在外停留片刻便转身入了视线不能及处。 随从安静站在身后,不多时便听主子忽道:“林石。” “属下在。” “本王最近可是变了许多?” 琢磨他这句话何意,林石小心道:“王爷……还是那个王爷。” 穆王微微一笑,回身将锦盒交给他,擦身而过,远远道来一声,“回去送给你妻子。” 林石登时谢恩,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随即心中涌过暖流,王爷竟还记得他久未归家。 因着酒意,这夜大半人都睡得很是安稳,第二日清晨精神抖擞地伴驾,不出一刻就被燕帝怒火烧得个个蔫下。 消息传至韶光耳中时她尚在对镜梳妆,闻言放下手,缓缓道:“什么?” “有人说太子昨日猎物弄虚作假,并拿出证物。皇上勃然大怒,斥责太子不忠不孝不信,令他一大早跪在帐外,已有半个时辰了。”怀夏快言快语,疑惑因上次教训并不敢说出,只心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围猎有哪几个没点作假呢,大部分不都是让亲信随从打来的,太子也不过提前做了些准备,圣上哪至于这么生气。 “议事大帐吗?” “是啊,人来人往、众目睽睽的,皇上就算要罚……这也太折辱太子了。” 折辱?韶光不置可否,对这惩罚并不吃惊。 更不吃惊的是穆王,他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未如他人所想去大帐求情,而是继续练箭,陷入沉思。 父皇对太子不满已久,此次不过借题发挥,谁让太子如此不巧,恰巧在昨日夺了风头。换在平日父皇倒非狭隘之人,任哪个臣子拔得头筹,他都会高兴,但这人绝不能是太子。 需知父皇春秋已高,近天命之年,近年专权之欲越盛,不然也不会有司礼监横空出世。太子无论太过平庸还是太能干,父皇都不会高兴。 自己之前暗中劝谏过太子,但太子心性未改,依旧只当父皇为父,从未意识到危机所在。不知此事……又有卫瑜和昭贵妃几分手脚。 穆王定睛,手一松,凌厉箭气破空,箭矢深深插入树干,箭羽轻颤。侍卫上前取箭,拔了许久才发现箭已陷入树内,为难回头一望,穆王身影已然不见。 16.拔剑 太子被罚跪至午时才得以回帐,侍女刚为他上好药,便有人报穆王拜见。 穆王大步而来,关心几句后直接沉声道出来意,“太子,那日为你出主意的是何人?” 了解穆王性情,太子温声道:“是跟随我已久的一位属下,家族父母皆知根知底,忠心不二。他出这主意也是为我好,只不过不慎被人发现了而已。终归是我生了这等投机取巧的心思,与他人无关。” 太子心性纯良,能说出这些话不足为奇。穆王不为所动,缓缓道:“臣弟只是想问几句话,太子放心,还请带臣弟与那人一见。” 太子颔首,在侍卫搀扶下亲自带领。那人正在一处僻静之地与太子几位属下相谈甚欢,穆王在远处停下,“太子且停,让我一人去问两句便行。” 眼中略有担忧,太子还是应允。他被罚跪了两个多时辰,双膝酸痛不已,侍卫当即寻来一方矮凳。 从树下张望,穆王缓步走去,那长脸男子知其来意后镇静自若行礼,不见慌张。二人低声交谈几句,穆王复转身而回,太子不禁松了口气,面含笑意,“子钰,这人没问题?” “有。”穆王见太子笑意凝结,依旧道,“此人十分可疑,还请太子将他交与臣弟,带回王府问讯。” 穆王的手段,太子略知一二,人若是被他带回去就算不死也得脱个一层皮。他心有犹疑,担心穆王不慎冤枉了此人,自己这位二弟手段有时太过冷酷,只怕会屈打成招。 他勉强说出几个字,穆王便明了,面色似有失望,微叹一口气后仍道:“太子仁厚,臣弟不勉强,请待臣弟再去与那人说几句。” “好。”太子心存愧疚,二弟是为自己着想,自己却如此拒绝,着实不该。 穆王沉着迈步,面无表情,男子见他与太子交谈后便浑身直冒冷气,便知道太子定是保下了自己。刚生出些许慌乱的心平静下来,他笑脸迎上,“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本王忽然想起遗落了一样东西。”穆王定定看着他。 “何物?小人必尽微薄之力。” “此物,还真是非你助本王不可。”穆王眸色一冷,男子只见银光一闪,心道不好,刚要提步转身奔逃,穆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动作极为利落,剑尖直指男子咽喉,一瞬刺入。 众人齐齐怔住,穆王剑尖在里面停顿片刻,抽出长剑,瞬间血涌如注,从那人喉间喷出。男子捂住咽喉瞪大眼睛望着穆王,无力“啊啊”几声,最终垂手后仰在地,不出片刻便已身亡,鲜血将周身泥土染为暗红。 穆王持沥血长剑逼近,煞气腾腾,太子周围侍卫惊慌至极,锵声拔剑,“大胆穆王,退下!” 穆王瞥一眼手中长剑,再抬眸,随意丢向一边。 太子惊惶未定,既气又急,“子钰,你,你……” “太子既然不肯交给臣弟,为免此人再妖言祸主,只得出此下策了。”穆王不急不缓开口,最后望一眼太子,“太子若要责罚,臣弟自会领受。” 不再理会众人警惕神情,他直接离开此地,身后似有隐约人声传入耳中,“太子殿下,穆王此举着实太无礼……” 林石忧心忡忡,“王爷,您此举……是否太过冲动了?若太子因此对您生怒可如何是好?如今正是……“ “生怒?”穆王满不在意,“若太子当真会怒,本王反倒要高兴。” 林石不解挠头,紧跟而上,“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穆王顿了一下,隐下后半句,转而道,“不过,看到本王与太子生了罅隙,某些人该很高兴才是。” 他没了方才在太子那的盛怒,意态闲适,目光扫到前方绰约身影,登时加快脚步。 韶光本是选个僻静之地随意走走,周围虽几乎没人,但身边跟着四个婢女,思冬还擅武艺,自然无需担心什么。 不料这样都还能碰见穆王,韶光嗅觉灵敏,远远闻到一股心生反感的味道,转身便要离开。穆王见之剑眉一扬,朗声道:“郡主,真是巧。” 韶光恍若未闻,穆王却下一瞬踱至身前,低声道:“郡主为何见了本王便躲?” “穆王?”韶光似才注意到他,含笑道,“方才眼拙,没看见您。” “无事,怪本王太不显眼了。”穆王扫一眼四周,先声道,“既是无事,郡主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韶光自然没这个善心,但被穆王看透,言辞恳切下她顿了顿,终是应允。 二人慢悠悠踱步在草原之上,四婢女和林石隔两步之遥。 “郡主似乎不愿靠近,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穆王随意道。 韶光睨去,轻轻捋过耳际发丝,“怎么,穆王不知吗?” 穆王低眸看去,“郡主真是敏锐。” “不过厌恶这种味道罢了。”韶光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穆王所说的花,究竟生在何处?” 见她轻巧避过话题,穆王亦不再提,“马上,就在前面。” 又行了一刻,韶光终于见到穆王所说的生于树海之花。色彩各异,看上去如云般绵软,轻飘飘朵朵挂在树梢,似将附近的树都笼在了各色云雾之中,如临异境。 “郡主觉得,哪处最美?” 韶光回神,手指一点。穆王立刻踩了几株树枝借力,轻快攀上,将整枝折下后一跃落地,见手中花枝花蕊娇嫩,层层叠叠,尤带露水,正色道:“在此事上,我果然不及郡主。” 不过是挑些花,也能被他说得如此郑重。韶光莞尔,“不知我可能离开了?” “自然,还请郡主让我送一程,权表谢意。” 穆王此次倒十分有礼,未说过半句孟浪之语,安全将韶光送到营帐附近,他便转身告退,让念春提起的心又放下。 借回帐单独伺候之际,她低声道:“姑娘,穆王对您……对您到底是何意?” 韶关随意倚在案旁,摆弄着燕帝令人送来的小玩意,“嗯……上次似乎说过,心悦于我。” 念春虽有过类似猜测,也没想到穆王竟直接对他们姑娘说过,结结巴巴道:“那……那您是怎么回的?” “当然是……” “是谁心悦于我们笙笙?”陆老夫人含笑走来,身边只带了个心腹嬷嬷,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韶光不觉此事能瞒住这位外祖母,帐内也仅四人,便将上次在府中发生的事简单几句道出。 陆老夫人先是皱眉,后展颜,“那笙笙如何看?” 韶光故作深思,忽而一笑,抱着陆老夫人手臂,眨眼道:“西京仰慕韶阳郡主之人众多,如果每个都要细想,您的外孙女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念春:……竟不知我们姑娘脸皮这么厚。 嬷嬷掩唇,陆老夫人亦哂笑,“羞不羞?这种话也说得出,好在是外祖母在这儿,若被外人听到,看看还有谁会有这心思。” 韶光不过逗陆老夫人一笑,闻言亦弯眸,“反正有您疼爱,我怕什么呢?” 知道韶光也是想避过这话题,陆老夫人会心接道:“自然,我可还想让笙笙多陪几年呢。” 话落,怀夏匆匆入内,“姑娘,皇上传您一同用膳。” 陆老夫人一怔,“在哪?” “帐内。” “还有什么人?” 怀夏回忆,“还有皇后娘娘。” 陆老夫人这才恢复笑容,“去,不必担心,我还有你几个姐妹陪着。” 17.往事 徐功正守在燕帝帐前,低首向一位小公公嘱咐,见韶光走来忙笑脸迎去,“郡主。” “徐总管。” 平心而论,徐功面容姣好,尤胜寻常女子,但有偏见者自然将此论为不阴不阳。如今徐功备受燕帝信任,权势愈重,寻常朝臣见之根本不敢怠慢。 不过宴殷很少对韶光提起徐功,徐功和平威侯府也从未有过什么干系,是以韶光对此人无喜无恶。正要迈步,帐内突然传来器皿摔地声,她脚步顿住,徐功见状一笑,躬身道:“郡主不用担心,许是哪个宫女不小心摔了东西。皇上已吩咐过您来了不用通报,直接进去便是。郡主,请。” 韶光抬眼,才发现徐功竟是有对比女子还要细三分的柳眉,嵌在那双狭长的眼上方,便是带笑也有如毒蛇吐信一般,看上去叫人无由觉得阴冷。她移开视线,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以往江锦年话语中对徐功那么厌恶,“嗯” 徐功保持谦恭神色,目送韶光入帐,半晌才直起身,笑意转深。 他不过受人之托对韶阳郡主多关注几分,不想这位郡主这么敏锐。可惜韶阳郡主在圣上心中地位太过特殊,不然他倒有几分兴致去探究一番。 韶光真正入帐时,帐内极为安静,宫女举止谨慎。燕帝和皇后神情平淡,怕是为了太子的事才闹过不快。 一见她,燕帝神色稍缓,“韶光来了,朕和皇后想着有些日子未真正和你见面了,所以趁着今日有时间。听说你和陆老夫人在一起,朕不会打搅你们?” 韶光自然摇头,“来时外祖母还让我多陪陪姨母呢。” 相较于皇后这位时不时做出一些奇怪举动的亲姨母,燕帝这位名义上的姨父与韶光反倒更为亲近。韶光十二那年同燕帝初见,受封郡主,自此燕帝对她多有宠爱纵容,便是亲叔伯也不过如此,不然韶光也不会在输棋时孩子气般推翻棋盘。然伴君如伴虎,燕帝毕竟是君,进退必须有度。 韶光向二人行过礼,就被皇后招呼着在身旁坐下。 “韶光。”燕帝和眉善目,“去,让林英带你去看些东西。” 林英会意,“郡主,这边。” 带韶光缓缓走到营帐后方空地,空地放置了大大小小数个兽笼,林英令人掀开黑布,里面关着各式珍禽异兽,有些在这次围猎中根本从未出现过。 这些小东西形态各异,或凶巴巴或摇尾乞怜,韶光看了会儿林英便上前解释,“郡主,这些都是极为稀奇珍贵的幼兽。有些当□□宠可以护主,有些皮毛或血可以入药,堪称灵物。皇上说郡主若看着有喜欢的,便让人直接送去您那儿。” 韶光明白过来,当即有些无言。实则是到了围场后,有太多人要送这些小东西给她了。 首先亲爹宴殷是少不了的,其次穆王,再则江锦年,如今燕帝也来这么一招,韶阳着实不知该作何表情,为何人人都觉得她会喜欢这些小东西? ………… “不喜欢?”燕帝听林英回复后先是讶异,随即笑道,“朕看此次随行的各府小姑娘对这些东西都喜欢得紧,怎么偏偏韶光没兴趣?” 皇后淡淡出声,“不过各有所爱,也不算稀奇。难道旁人喜爱的,咱们韶光也非得喜欢么?” 燕帝瞥她一眼,转而看向韶光,“是朕思虑不周了,先用膳。” 燕帝虽然只是左臂受伤,但抬右手时伤口会相互牵连,这几日本来都由宫人服侍用膳,今日却一抬手,“不必了,朕不过伤了一只手,成天这样像什么话?让朕自己来。” 皇后勾唇一笑,但什么都没说。韶光抬眸看了几回,两人明摆着闹了矛盾,这种时候传她来还真是有些…… 念春心中惴惴,被帐内异常安静的氛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随韶光结束了这顿意味不明的午膳才如释重负,“姑娘,奴婢刚才真怕皇上皇后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韶光尚沉浸在思绪中,被她这话逗得扑哧笑出声,“你当他们是什么人?还打起来。” “奴婢不过用词夸张了些。”念春犹有余悸,“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皇上他们肯定是为了太子的事,您看方才两人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开始奴婢以为是皇后特意请您去调和的呢,没想到皇后娘娘比咱们还先告退。” 帝后二人的事,韶光也不好评价。如果说二人尚有感情,西京谁不知昭贵妃几乎独宠后宫。但若说燕帝对皇后彻底没了情义,如今皇后之位依旧稳得很,并未见燕帝有半点让昭贵妃取而代之的意思。 韶光向来不愿猜测这种他人闲事,懒懒一抬眉,“不过用了顿午膳,就当再出来走走,其他不用想得太多。” “是。” 帐内,燕帝看着空空的桌椅已出神许久,林英见状小心上前,“皇上,皇上?” “嗯?”燕帝仍未回神,“今日帐内熏了什么香?闻着不错。” 林英面带微笑,“皇上您忘了,太医嘱咐过您手上有伤,近日帐内熏香都撤了。”他突然想到什么,“郡主腰间佩着香囊,许是又新制了什么香,皇上若喜欢,奴婢着人去向郡主问问?” “不必。”燕帝摆手,“你们退,朕想歇一歇。” “奴才也……” “你也不用,出去。” 林英应声,让宫女们快速收拾好帐内,带上帷帐,老老实实守在外面。 燕帝依旧静坐在原地,鼻间一直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淡香,这股香味隐约有些熟悉,让他忍不住恍惚。顺着这缕思绪,似乎又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的今日。 燕帝二十八登基,二十一年前,他尚为太子。他记得那日是陆太师搬入新府,因着无事,他与当时为太子妃的皇后一同前去庆祝。亦是在陆府,他第一次见到陆绮岚——陆太师的嫡次女,整个陆府捧在手心的宝贝。 听说陆太师这位小女儿幼时不慎失散,七岁时才被找回,想是受了一番折磨,性子十分柔弱,惧怕生人。而燕帝与她初见时,她也不过十二,正处金钗之年。 燕帝犹记得,当时她一袭娇嫩粉衣,怯怯立在太子妃身后,被众人逗弄着唤他一声“姐夫”。 逗了许久,她才小小唤了一声,声音绵软到不可思议,而燕帝如遭雷击,勉强应付众人几声,匆匆回宫。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对一个不过十二的小姑娘心生妄念,而这人还是太子妃的亲妹,手握重权的陆太师嫡次女。 他像着了魔一般从暗处窥视,以亲情之名接近,痴迷般待在她曾停留过的方寸之地。若是早见到他,他绝不会与陆绮薇定下婚约,即便让他为他的小姑娘多等十年,他也愿等。 但一切终是幻想,身为还需要陆太师扶持的太子,迎娶了陆绮薇之后,他绝不可能再与陆绮岚有其他干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绮岚及笄,被父皇亲自赐婚与宴殷。而就在他们成婚三月后,父皇驾崩,他得以登基,但依旧什么都不能做。 选入后宫嫔妃或多或少皆与她有几分相似,其中昭贵妃为最,不止那双眼眸如她一般柔情似水,神态有时更是如出一辙。 时日愈长,燕帝自觉愈发难以忍耐,尤其在她为宴殷生下一女而身体大伤后。 宴殷根本无法照顾好她,而他是一国之君,是帝王,只有他才能真正保护好她。但他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出了那件事,紧接着,她便自尽了。 宴殷对外道是病逝,燕帝自然不信,进而查出了缘由。 他一度想降罪平威侯府,思量再三,终究捺下。沉浸悲痛三年,直到那日皇后请他去凤仪宫,他见到了正值金钗的韶光。 当时的韶光同他与她初见那年……简直一模一样,一双清眸疑惑望向他,燕帝大喜,连道数声“好”字,当即封为韶阳郡主。 此后借着皇后每月传韶光见面时机,他也必会待在凤仪宫。好在每月十五本就是该待在皇后宫中的日子,多年下来亦未有人生疑。 燕帝本只是想静静看着韶光长大,将她母亲未有过的荣宠尽数补给她。但时日愈长,韶光出落得愈发动人,招来各处目光,竟令燕帝生出妒意。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能容忍旁人窥探。 占有欲忍不住日渐滋生,燕帝却不愿放弃每月同韶光见面的机会,只是每见一面,那股自二十一年前便生出的妄念似乎再度生出,无时无刻不在警醒着他。 燕帝心知,皇后必定早就看出自己心思,不然不会如此配合。又或者说,皇后正是借着他这心思,与他定下了一个秘而不宣彼此心知肚明的约定,来握住他的命脉,同时保有最后一丝荣光。 是皇后将他心底的欲|望一步步放大,不……该说是,他心甘情愿如此。 18.亲事 太子独自闷了一日,终于憋不住来寻皇后,将穆王当着他的面斩杀幕僚一事道出。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愤懑,不过身边总有人道穆王这是大不敬,一定要责罚才行,不然以后会穆王会愈发肆意妄为,但同时也有人争论穆王是为他好,不得已为之。 太子从未怀疑过穆王与自己的兄弟之情,但对穆王这一举动终究有几分介怀,他向来以仁度人,并不喜欢穆王这种粗暴手段。 皇后边任凝月画眉边漫不经心地听,末了凉凉道:“那太子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自然得先调查一番,总不好妄下论断,以免有冤屈。”太子略犹豫后缓缓道出。 皇后轻声嗤笑,瞥了一眼太子,“太子还记得数月前葛太傅是如何入狱,又如何被问斩的吗?” 太子怔住,葛府上下几十口被赐死的情景历历在目,面上生出痛苦。 “宁错杀不放过,你父皇向来是如此做的,难道还没看透?”皇后对镜端详新换的眉形,“若你把人交给穆王,穆王也不会这么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穆王完全是为你好,难道这还看不出么?”皇后声音转冷,看向太子,忽然叹了口气,“如果你有穆王一成的心性谋略,本宫也不必每日操劳了。好了,本宫累了,你暂且先退。” 太子对皇后向来孝顺,闻言自责道:“是儿臣不对,母后好好休息,儿臣先行告退。” 帐内余皇后和凝香凝月二人,见皇后面色不虞,两人也不敢开口,默默为其挽发。 皇后眼中有些许疲惫,亦有失望。她最初将太子抱到膝下,看中的便是他敦厚孝顺的品性和温和性格,将来也好拿捏。如今才发现太子性子太过柔弱,却是难当大任,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将穆王收下。只可惜木已成舟骑虎难下,穆王虽一直帮村太子,却与她不大亲近,即便她想另扶持穆王,恐怕他也不会同意。 “娘娘,飞天髻已好了,您看看如何?” 皇后回神,朝镜中望去。镜中女子虽保养得宜,体态雍容,但眼角鬓边的细小皱纹却如何都遮挡不住,和昭贵妃几乎十年未变的如花容颜自是不能比。 她忽然抬手点向自己脸庞,从一弯柳眉到凌厉凤眼,当初刚及笄时,她也曾名动西京。但无论何种美貌,终究比不上和那人有一点相似的眉眼。 沉默良久,皇后忽然面无表情将珠钗扯下,发髻登时凌乱无比,“终究是老了,还是给本宫按照之前那般梳妆,不必改了。” ………… 韶光在回帐途中遇到宴殷,他正同江锦年说着什么,见到她来时的方向略有诧异,“韶光,皇上又传你了?” 颔首应是,韶光视线在二人间徘徊,江锦年不自然望向别处,轻咳一声,宴殷则老神在在。 韶光生出笑意,“怎么锦年表哥今日见到我……似乎有些心虚?” 江锦年登时身体绷起,面无表情看着四处,就是不转回来。宴殷心觉好笑,大力拍了拍他,“我和他不过是说些朝廷上的事,见着你心虚的话,爹也不知道了,莫不是因什么事不敢见你?” 话带调侃,江锦年却抿着唇,无言瞪向宴殷,惹得宴殷暗笑不止。他这侄儿,每每见了韶光反应都是如此可爱,方才还为两月后韶光的生辰商量得兴致勃勃,现在正主一出现就不敢直视了。若今后将韶光嫁给他,怕是要被宝贝女儿拿捏得死死的。 韶光倒也配合,笑盈盈的眸子让江锦年双颊发热,却兀自保持着不变神色。 暗自同情一把江锦年,宴殷开口援救,“罢了,锦年向来寡言,也不逗你了。韶光,待会儿让你几个婢女收拾好物件,怕是再过两日我们便要回宫。” “这么快?”韶光疑惑,“才不过来了几日。” 宴殷一哂,对她自然不会隐瞒,“太子被罚,朝中又出了大事,皇上待不久了。” 韶光应声,同江锦年道了声别,回帐后令怀夏忆秋将一些小物件收好,果然当日酉时便得了消息,圣上明日举銮回宫。 来时归途并无差别,除去中途被燕帝传去下了次棋,去了陆老夫人马车上两次,其余时候韶光都待在车内休息。饶是如此,看着依旧苍白不少。 念春忧心忡忡,上次吴大夫说姑娘积压的郁气已散了一半,怎么自己瞧着姑娘身子却是愈发弱不禁风了? 上苑街向来安静,今日圣上回京,各府人马涌入,难得有些喧闹。 宴老夫人身子早已大好,率府中众人在平威侯府门前迎接宴殷和韶光。阮姨娘老老实实跟在她身侧,面上少了些许春风得意。 韶光虽然人去了围场,却亲自留信给了宴老夫人。道阮姨娘苛待承柏,安排小厮挑唆承柏不务功课只图玩乐,心谋不轨,意图捧杀。 宴承柏为宴殷独子,纵使只是个庶子也十分得老夫人看重,毕竟若无意外,他便该是宴府唯一香火。宴老夫人能纵容阮姨娘其他,但绝容不了她戕害宴殷子嗣。 阮姨娘管事权当即被夺,还被宴老夫人不顾情面当众责罚,并在佛堂静心三日。宴老夫人向来宠爱她,从未如此严厉过,阮姨娘大失颜面,没了以往对着其他姨娘的傲气,连今日着装都是中规中矩,并不敢有一丝出格。 她心中十分委屈,柏哥儿虽不肯亲近自己,她又哪敢就因此苛待。至于安排的那两人,确实有劝过柏哥儿不要整日沉在功课中,偶尔也需玩乐,省得累坏了身子。她如此做一是为了柏哥儿着想,二不过是希望这两人同柏哥儿熟稔后能暗中让柏哥儿对自己亲近些,这又哪里有错? 但宴老夫人听罢后只是恨铁不成钢般看她一眼,说了句“今后柏哥儿的事你都不要插手”,便夺了她的权,让她一心侍奉。 这几日阮姨娘不得志,宴殷回府也不敢出风头,准备老实听老夫人安排。反正不论如何,老夫人终归是会帮她的。 宴殷缓缓御马,至府前向老夫人道了一声,再转身扶韶光下马车,见她此刻脸上竟有些晕红,皱眉道:“不舒服?” 韶光早觉出额上有些发烫,这对她自小时不时生病的身子来说太正常,因此只微微一笑道:“不碍事的,晚上喝碗药便好了。” “还是让吴大夫去看一看。”宴殷嘱咐念春等人扶着韶光。 宴老夫人上前看了一眼,“是累着了,你们先扶姑娘回房休息,晚膳就晚些再摆。” “多谢祖母。”韶光应声走去,经过宴从柳身旁时顿住,眼眸微眨,指了指少女腮边,才莞尔离去。 宴从柳尚有些疑惑,一抹,才发现唇边有几点黄色的点心沫,顿时面色通红。还好没被祖母瞧见,不然又要被责罚,今日一早随祖母等候,早午膳都没怎么用,她才偷食了些点心。 不过长姐一回来注意到的就是自己,而非另外两人。思及此,宴从柳又不由有些欢欣,叫站在身后的生母沐姨娘摇头,真是个孩子心性,也不知平日那么泼辣的性格从何学来。 宴老夫人同宴殷回了大堂,遣退多余人等,先随意聊了些家事,随后话题转到韶光身上,“不是说韶光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怎么还是这般?” “吴大夫说这段时日会较以往更弱些,需得小心照顾,过后便会好许多。” 宴老夫人点头,“如此我也放心了,那韶光的事,你可有什么打算了?” “事?”宴殷一怔,“母亲说的是什么事?” 斜他一眼,宴老夫人开口,“自然是亲事,韶光已经及笄,你可别说至今还没想过这事。” 宴殷大悟,笑道:“当然想过,母亲这么说,难道已经有了中意人选?” 想了想,宴老夫人语调不徐不缓,“本来,也是该我这个当祖母的帮着相看。但韶光性子你是知晓的,又是这般体弱,总得挑个她也满意的才行,才想问问你这个做父亲的,可知道什么?” “韶光一个姑娘家,就算有心事也不会对我这个当爹的说。”宴殷面露难色,“况且她如今还小,怕是也没动过这心思,正好儿子也想多留她几年。” “不过先定个亲,哪里就不让你留了。”宴老夫人没好气看他一眼,“现今年纪到了,再不提前看好,改明儿京中各府公子都被人定了,看你要留到何时。” 宴殷一笑,不辩不争,悠悠抚须,宴老夫人见状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是想着锦年呢?” “母亲既然知道,便该放心了。” “放心?”宴老夫人慢慢饮了口热茶,“锦年瞧着是不错,但你别忘了,江府是什么境况。他那祖母我也曾见过几次,韶光若去了江府,可未必有你想得那般好。” 闻言宴殷眉头微锁,身为男子他不大懂这些,母亲的话自然更令他信服。 “我虽然和韶光不那么亲近,但她毕竟是我孙女,自然希望她今后能舒适些。”宴老夫人淡淡道,“陆老夫人极疼爱韶光,你道她为何从不同你说锦年的事?锦年虽好,可对韶光来说实非良人。” 宴殷陷入沉思,宴老夫人也不再多言,传人来轻声嘱咐晚膳事宜。今日他们回来,定是要阖府齐聚一番的。 过了约莫一刻,宴殷依旧未言,宴老夫人起身,离开前留了一句,“听说三月前穆王曾来提亲,你同韶光好好考虑。” 老夫人这话明摆着觉得穆王更合适,而刚刚回府的穆王还不知平威侯府已经有两人暗中支持他。刚沐浴一番,他着里衣来至房内书案前,略一沉思,挥毫描摹下大致轮廓,再举笔细画,几次修改,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描出少女眸光。 画中美人虽美,终究少了神采,没了□□,同真人相比便是天壤之别。 他打开案上锦盒,里面呈放的恰恰是上次归还给韶光的耳坠的另一半,拿出来摩挲片刻,他眸中闪过丝丝笑意。 这神情让刚要出声的管家顿足,犹豫是退还是进。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主子这个模样了,当初明明为郡主寻回了一对耳坠,却自己留下一只,每日摩挲细看,这……这行径真是有些不忍直视。 19.离京 摩挲案上画像,穆王不得不承认,两月间的有意探究,加之属下每日呈上的消息,他对韶光的确愈发感兴趣。围场一行他曾有意减少见面时机,但就在那为数不多的两次相见中,心底生出的愉悦却是不容忽视。 穆王未经过情|事,不代表无法分辨出这是为何,但对于这种情绪,他并不打算抑制,顺心而为即可。 将耳坠放回盒中,他挥手招来待在京中的属下,“那件事详细说一遍。” 他问的正是让燕帝提前结束围猎的事,听说留守京畿的数十位大臣联名上奏,请燕帝尽快返京。 属下应是,垂首组织言语,随后沉声回禀。 原是南方羌州数月前发了一场大火,火势猛烈,未及时扑灭,几乎烧毁半城,死伤数百。这件事当时振动朝野,燕帝也已放下赈灾粮款,本来早就应该安抚好百姓。不料过了两月,羌州隔壁的邬城知府呈上奏折,说是羌州百姓半数逃难到了邬城,当地开了粮仓建了屋棚,却依旧不够。 邬城秩序渐乱,难民成为乱民,在城中肆意劫掠,若不是有官兵镇压,只怕他们连官府都敢抢。 邬城知府正是请奏燕帝派军援助,拨粮款安抚人心。 奏折发到京城时燕帝正在围场,由几位代理大臣共同拆阅,一见之下心生疑惑,赈灾粮款明明早就发去羌州,足足有千石粮食和数万两白银,为何羌州百姓还会四处逃难? 他们着人去调查一番,发现拨下的粮款竟是被羌州知府虞守成一人贪下大半,剩下那点对百姓来说根本无济于事。如今虞守成携巨额银两私逃不见踪影,周围的几座城就遭了秧。不过只有邬城知府心善,将难民放进了城中,其他几城都直接派兵严守城门,根本不让羌州百姓进入,也是因此,邬城才会愈发混乱。 此乃影响国计民生的大事,那些大臣自然不敢擅自拿主意,连夜快马让人禀报给了燕帝,请他回京主持大局。 穆王一手无意识地轻叩小案,出声道:“虞守成贪墨一事,是如何知晓的?有人揭发?” “据传是虞守成和手下官员分赃不均,虞守成欲杀人灭口,那人逃亡时被人救下,这才道出真相。但等事情传出时已经晚了,虞守成一家十九口已不见踪影。” 穆王沉吟,兹事体大,父皇定会派人亲自去羌州一趟,查明真相同时镇压乱民、安抚人心。这倒不失为让太子立功的好时机,但……他心中琢磨一番,总觉得这事并不像它呈现出的那般简单,也许是长年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他有预感,这水不好淌。 “稍后传信给各府,明日上朝,若父皇未派遣锦衣卫,而是命众臣提议人选去羌州,让他们举荐太子和大理寺卿秦少真。” 属下诧异,“王爷方才不是说,此事并不简单,怎么还要举荐太子?” 穆王摇头,起身负手,略含深意道:“正是如此,才要举荐他。记住,让各位大人务必全心举荐,若有人反对,尽管辩驳,便是激烈些……也无妨。” 闻言属下似乎有几分明了,忍不住道:“王爷,如果此事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岂不是要被三皇子捡个便宜?” “如果他当真有这勇气,又如此好运的话,那就当送他一份大礼了。”穆王面色不变,“但太子这边,不可冒险。”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各位大人府上传话。” 穆王在同人商议之时,平威侯府中宴殷也正和韶光提到此事,言明归途中燕帝已给他下了令,让他率兵去邬城镇压暴民,顺便协助到时派去的人捉拿虞守成。 “爹爹要去多久?” 宴殷思索道:“少则一月,多则三四月也有可能。不过,倒是未说明何时出发,想来明日早朝皇上就会钦点出人选,不知会不会是锦年。” “不会。”韶光语气肯定,“已经点了您去,就不会再派锦衣卫。” 宴殷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若真的派了锦年,此行也能轻快许多。” 韶光将宴殷说的事在心中整理一遍,蹙眉沉思良久,“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皇上必然也有所猜测,不然不会派爹爹您去,您一定要小心谨慎。” “为何这么说?” “虞守成不过一个知府,如何能独吞那么多粮款,还刚好在被揭发前让上下十九口全都逃走?”韶光沉眸,语调平缓,“也许这是我多想了,但羌州赈灾银粮既然被扣下,羌州早该乱了,又为什么这么久才上报朝廷?” “邬城知府早先以为以邬城粮仓和人手,能将那些难民安顿下来,不料只撑了一段时日便不行了,这才想着上报。”宴殷虽这么回,心中也因女儿的话泛起波澜。他早先只当这是件武力镇压的简单差事,并未细想,如今韶光一点,他自然也看出蹊跷。 “正是因此,才更奇怪。周围好几座城,居然只有邬城伸出援手,其他几位知府县令就不怕传出去,被皇上责罚吗?” 宴殷摇头,“这些人做法虽可诟病,但也无可厚非。如果他们和邬城知府一般,到时让自己辖地内的百姓也出了事,才要受到更大责罚,他们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算不得奇怪。” 韶光虽聪慧,终究没入过官场,不知其中百态,闻言有些明了,“您说的对。” 宴殷不想她因自己在这件事上过多钻研,转而轻快道:“不如笙笙来替为父猜一猜,此行会是谁与我共事?” 韶关抬眸,略带笑意,“虽然不能猜中准确人选,但我可以说出几位,如果正好在其中,爹爹可有奖励?” “自然有,笙笙不是一直想要前朝凌云道人临摹的《湖光山水帖》?我已得了它的下落,如果笙笙猜中,回京就给你寻来。” 微微一哂,韶光起身缓缓踱步,轻声道:“以穆王的才智,肯定不会让太子亲自去。三皇子性情不大了解,但昭贵妃能在姨母手下受宠多年,定然也不会冲动行事,穆王就更不可能了。这三位不去,那剩下的几位……” 她在书案前停步,持笔写下三个名字,宴殷跟去一看,几乎同他心中所想无异。 他垂眼深深看向女儿,“韶光,你当真和你……” 未说完,宴殷突然意识到什么,噤声不语。韶光略偏过头,平缓道:“爹爹想说娘亲?” 宴殷一怔,想起因上次的事,韶光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想了想,他还是一弯唇,轻弹韶光指尖,“没,爹什么都没想说。笙笙不必替我担心,我一定会尽快回京,夜要深了,早点歇息。” 说完大步离开,韶光在原地愣了楞,抬手点向额间。这是幼时娘亲还在时,时常会对她做的亲昵之举。 一别六年,她的思绪仿佛还沉浸在那日娘亲让她和锦年表哥去垂钓的话语。正是因此,她才不能忍受旁人提到相关字眼,因为只要一提起,她就会想起那时场景。可在她心中,娘亲却一直未离去。 翌日,早朝时燕帝果然让朝臣举荐人选,朝堂登时成了戏台,争论得热火朝天。燕帝坐在上首目光幽深,一一扫过三个儿子,许久后拍案定论,选了大理寺卿秦少真和户部侍郎李青,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二人刚好各属太子和三皇子一派。 宴殷没什么表示,是谁对他来说都无差别。不过要离京一段时日,他最担心的莫过于韶光,本想嘱托江锦年帮忙照看侯府,但思及昨日母亲的话,如果今后锦年和韶光未成佳事,此举便不大妥当了。 内心叹一声,宴殷终究什么都没说。 临行前夜,宴殷书房迎来一位意外来客,正是穆王。二人相谈半夜,直到过了丑时,穆王才趁着夜色离去。 天光初现时宴殷便整装备好,任侯府众人依依不舍将他送至府门前,都没料到他刚回来几日,马上就又要离开。 同老夫人说过几句,宴殷将韶光唤到身旁,仔细端详了一番她脸上神色,低声道:“我离开这段时日,若府中有什么事,便派人去寻穆王。” 韶光略有诧异,不知何时自家爹竟和穆王关系这么好了,顿了顿还是点头,“女儿记住了,您放心。” 20.生辰 宴殷等人离京已有十日,西京风平浪静,再过几日就是燕帝生辰,各府皆在精心准备贺礼。 平威侯府如今是为韶光和宴老夫人两人一同做主,宴殷不在,贺礼自是由她们准备。老夫人和韶光感情平平,细节上偶有偏袒阮姨娘,大事上却从来都有度,这次特地亲自和韶光商量了一番,询问燕帝种种喜好后再选出贺礼。 从萱从柳二人如今也有十三,她们虽是庶女,侯府中也未有过慢待,只比对韶光的吃穿用度各降一级,相对于寻常府中的姑娘,已经算得上嫡出待遇。老夫人此次准备破格带她们一同参宴,因此这几日都在让嬷嬷教她们礼仪规矩。 宴承柏刚得了三日假有了空闲,便往韶光院中钻来,候了一刻却被人告知韶光正在休息。他心中纳闷,刚刚他才看着另外两位姐姐出去,怎么到他这儿就要休息了? 他面上失落,直觉长姐是故意不见自己,却想不出为何。念春见了心生同情,好歹是看着他长大,便轻声道:“柏哥儿,姑娘在生您气呢。” “我知道,可是……” 念春摇头,温柔道:“柏哥儿难道当姑娘会看不出您的打算吗?姑娘之前没收回阮姨娘的权,不过是暂时不想管。您为姑娘着想是好,可您不该用自己来算计阮姨娘,阖府都知您平日最是孝顺好学,哪会因旁人一挑唆就逃学三日?” 宴承柏低头,才知自己这些把戏在长姐和祖母那儿大概早就被看了个透。 “姑娘不喜欢您掺合到这些后院中的事来,您是男儿,年纪还小,无论现今还是以后,姑娘都不会想看到您把聪明用在这些地方。”念春犹豫了下,抬手轻轻拍了下面前的小少年,“奴婢斗胆说句,柏哥儿是侯爷独子,日后侯府还要靠您,您切莫让姑娘和侯爷失望啊。” 宴承柏似有触动,“嗯,我知道。” 念春微笑,“这些事其实您自己也能想通,奴婢不过是把姑娘未言明的话提前说了出来而已,您未责怪奴婢僭越就好。” “怎么会,还要多谢你。我先回去练字,待明日一同进宫时再亲自向姐姐请罪。”明了长姐心思,宴承柏一身轻松,快步回了书房。 待念春轻脚回房时,韶光抬眸望去,缓缓笑道:“说教完了?” 念春上前添上茶水,“瞒不过姑娘您,奴婢嘴碎,忍不住对柏哥儿多说了两句。奴婢知道您想让柏哥儿自己想通,可他毕竟年纪还小……” “无事。”韶光本就没想过责怪她,“承柏身边也是该换人了,以往只见他聪慧,想着挑些忠心乖顺的便好。如今看来,还是得寻个偶尔能治住他的才行。” “姑娘思虑自是比奴婢们周全许多。”念春附声,转而一心綉起手帕来。 如今已是四月芳菲,西京各处花树繁枝,竞相绽放。其中上苑街尤盛,街道旁种满了花树果树,正是春景盎然,韶光才同宴老夫人迈出府门,便被随风飘来的花瓣落了满片裙裾,清香扑鼻。 宴老夫人顿足,微笑道:“瞧着这景儿,便叫人觉着舒心,今日的天儿着实不错。” 韶光虚扶着她,“祖母若喜欢,不妨多出来走走。” “你说得对。”宴老夫人颔首,“人老了,就该多走动走动,不然身子骨可该懒怠了。” 一行人登上马车,缓缓驶向宫内,路途或遇到其他府中马车,皆是相互礼让。 早有宫女立在宫门等候,身旁停着软轿,见她们下了马车立刻迎上前道:“宴老夫人,韶阳郡主,皇后娘娘特派了软轿来接侯府的几位,让奴婢领路。” “哦?”老夫人由身旁嬷嬷扶着,“是改了地儿吗?” “正是呢。”宫女笑回道,“娘娘觉着原先的地方太小,换成了琼玉殿,那儿是新建的,去路绕着呢。” “那便麻烦了。” 路途缓慢,从萱从柳从晴三个皆是一副安静乖巧模样。侯府也是规矩森严,但同皇宫自是不能比,一路行来她们见宫女内侍皆是行事有度,举止恭敬,光是这份与侯府下人不同的气度便让人不敢多言。 今日特殊,江锦年早率一众锦衣卫协助宫内侍卫维持秩序。燕帝生辰来人众多,除去那些大臣及其家人,还有特地请来的宫外有名的戏班子伶人等,乱得很,为免有心人趁乱行事,他自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江锦年目光四处逡巡,不知是否他的错觉,这几日总觉得暗处有人在看自己,但回身望去,又往往不见人影。 正思量着,见到韶光一行人入内,他露出微不可见的笑意,朝她遥遥示意,随后继续凝神观察四方。 另有宫女内侍领众人落座,宴承柏虽年纪小,也被带到了男客席上,刚好就在穆王身旁。他人介于穆王凶名不敢搭话,不料穆王却主动同这位平威侯独子交谈,不多时,一大一小看着竟似相谈甚欢,有人见之不解,有人则开始认真思量平威侯与穆王的关系。 宴老夫人往那边看了许久后收回视线,欣慰道:“柏哥儿长大了。” 韶光随之望去,微微一笑,“嗯,承柏向来懂事。” 宴席未开,正是各府中人寒暄之时。宴老夫人没有离座的打算,神色平淡喝茶,自有不同府上的人亲自领着人前来招呼,一来二去,从萱几人亦跟着在各府夫人前露了面。 宴殷手握重权,又为平威侯,不少人打的便是联姻的主意。韶光身份特殊,她们少有开口,但侯府还有三位姑娘,今日老夫人还特意将她们都带来了,众人便也知晓了其中含意。谈话间从萱从柳隐约听明白了几分,面上愈见羞涩,更不肯轻易开口。 天色渐暗,燕帝方在内侍高声通报下踏入大殿。燕帝换了一身新制龙袍,缓缓迈步时帝王威仪尽显,但因唇边一直挂着的淡淡笑意,又使他多了几分温和。 如此儒雅成熟的燕帝,对着身旁昭贵妃的神情又是那般温柔。即便在座之人明知他的岁数,也有不少贵女怦然心动,做着一朝入宫得宠的美梦。 昭贵妃微落后一步,燕帝却特意停下来等她,皇后神色微冷,低声道了句“皇上”。燕帝恍然回神,微笑扶上皇后的手,二人一同登上帝后宝座。 其实帝后感情一般甚至冷淡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他们面上做着恩爱,众人自然也不能拆台,恭祝之声响彻大殿。 随后便是献礼,贺礼千奇百怪,燕帝在位近二十年,何种什么稀奇宝物没见过,为了讨好圣心,一些臣子可谓挖空了心思。 待得宴席真正开始,韶光不过离席更衣一趟,回座路上便被不知哪府的小姑娘给缠上了。 小姑娘长得精灵可爱,约莫才四五岁的模样,身旁跟着嬷嬷和婢女,俱是在低头向韶光赔罪,有心想把缠着韶光的小主子抱下,又不敢用力。 “姐姐好漂亮。”小姑娘声音软糯,说完便在韶光脸上唧一口,让韶光失笑,点了点那幼嫩的小脸蛋,“小滑头,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小姑娘眼睛如蝶翼般扑闪扑闪,认真道,“姐姐太好看了,要先盖章,这样就是戚戚的了。” 小小年纪吐出这么霸道的话,周遭几人听得乐不可支。她年纪小,却也有些重量,不过片刻韶光便觉有些抱不住,正准备轻声哄她下来,身后突然响起低沉话语,“戚戚,下来。” 小姑娘眼睛一亮,就朝后面张手,兴奋道:“子钰哥哥,我看到你画里的美人姐姐了,已经帮你盖好了章,快来。” 穆王步伐停住,感觉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静默,饶是从容如他,也不由轻咳了声。 21.意外 小姑娘大名初筠,小名戚戚,为三公主之女。穆王和三公主感情一般,却很是得她这小女儿喜爱。戚戚爱黏人,每回见着总不怕他,缠着要抱抱,一来二去,穆王也对小姑娘生出几分疼爱。 不过让众人头疼的是,戚戚人小,但总有自己的道理。明明该唤穆王舅舅,却总振振有词道“子钰哥哥好听,舅舅不好听”,以此为由拒绝唤出正确称呼。 穆王平日一直由着这小磨人精胡闹,任她捉弄旁人,不料这次栽的是自己。眼见那几个嬷嬷婢女大气也不敢出却时不时偷瞟一眼满是好奇的模样,他沉下脸,“下来,该叫舅舅。” 戚戚“噢”一声,半点儿也不怕他,回头认真对韶光脆声道:“美人姐姐,子钰哥哥担心你累,不想让你继续抱着戚戚。” 穆王:……从没发现这孩子这么欠揍过。 起初的静默过去,韶光几乎被小姑娘的话再度逗笑。先不说小小年纪似乎懂的颇多,光是让穆王吃瘪却只能故作镇定站在那儿这事,就让人觉得不可小觑。 戚戚左瞧右看,依依不舍在韶光脸上又亲一口,这才慢慢挪下来,再看一眼穆王,语重心长道:“好,舅舅,戚戚就把姐姐让给你了。” 说完也不等人,自己啪嗒啪嗒跑远了。伺候的嬷嬷婢女一愣,赶忙跟了上去。 周围虽还有自己的随从和念春思冬二人,但穆王早已选择性将她们无视。此时在他眼中,无异于同韶光二人相处。 他难得有些不自然。 穆王遇事向来沉稳从容,行事果敢,当初能直接在平威侯府堵着韶光向她表出心意,便不是会因此事羞涩之人。但自己道出和旁人揭出来总归有不同,何况还是暗地画韶光画像这种事。 韶光见他故作镇静地视线四移,就是不真正与自己对上的模样,眼中不由泛起笑意。穆王之前几次行事都颇为霸道,不想竟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主动开口道:“穆王可还有事?” 画像一事自然不会提,不说身边还有旁人,直接道出也只会让二人尴尬。 穆王一顿,缓缓道:“无事,我不过受人之托来寻戚戚,她向来调皮,惊扰郡主,着实抱歉。” “戚戚很可爱。”韶光含笑,“我也该回席了,穆王,先行告辞。” “嗯。”穆王恢复平日神色,“我刚好也要回,不如一同。” 二人一同行至殿前,再分道回了各席。穆王远远便瞧见戚戚那小滑头还兴高采烈地坐在自己席上,见着他便吐舌道:“子钰哥哥,让你赶我走,没了我,姐姐就不愿和你说话了。” 面无表情敲她一个爆栗,穆王只道:“唤舅舅。” 戚戚吃痛,却抱头有理有据道:“美人姐姐是姐姐,怎么能叫子钰哥哥为舅舅呢。” 人小却机灵十足,穆王闻言,竟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韶光归席落座,立时便有宫女送来两道佳肴,说是皇后赐给她和宴老夫人,不多时又有内侍呈上夜光杯和葡萄酿,为燕帝所赐。 两次谢恩,宴老夫人除了明了孙女在帝后那的受宠外,倒并没想过其他。 燕帝今日生辰,喝得有些多,醺然之下神思便有些恍惚。转头看到昭贵妃盛装款款,娇媚慵懒地看着殿内众人,不由心动,伸手握住美人一指,醉醺醺道:“爱妃今日……甚美。” 昭贵妃掩唇一笑,却将燕帝推向另一旁,“皇上,这话您可不该对臣妾说。” 燕帝堪堪斜倒在皇后肩旁,皇后神情平淡瞥去,“皇上醉了,林英,好好扶着。” 下首其他嫔妃只能干巴巴看着昭贵妃和皇后将皇上推来辞去,心中恨得咬牙。您二位不缺宠爱,好歹也分些给我们啊。 醉了的不止燕帝,江锦年亦是微醺。虽然他一直冷脸,但有那么几人敬的酒总得喝一口。但此时正是宴会当中,越是有醉意,他便越是警惕,目光如隼般逡巡全场,直至燕帝因醉酒离席,晚宴散去才稍稍放松。 此时刚过戌时,宫门大开任众人回府,一时间门前停满马车,众朝臣又彼此你来我往几句才缓缓告别。 江锦年御马而行,身边未跟一人。因着夜深不想扰民,他行得极缓,身边轿和马车接连行过,马蹄声极有节奏,和着微凉的晚风使他清醒许多。 街道上,这几日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再度袭来,他不动声色左右回顾,最终确定那人是在右后方。 是探子?仇敌?他心中猜测,一手暗暗按上刀柄。 正当此时,一辆马车急急驶来,听上面马夫喊话,似是哪位大人有急事欲回府,请众人让道。江锦年回眸,只看见一道黑影恰好朝自己奔来,眼见就要被马车撞倒,他一拉缰绳,迅速飞身而下将那人拉回并擒住。 “你是何人?!”江锦年声音冰冷,锐利刀锋直逼那人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来人身体微颤,低低痛吟一声,竟是个女子。 江锦年一怔,忽然拉下来人兜帽,如瀑般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借着月色,女子苍白痛苦的面容也呈现在眼前。江锦年大惊,手不自觉松了些,“韶光?!” 女子却未听懂他在说什么,她似乎很久未进食进水,唇色白得可怕,只来得及揪紧江锦年衣带,道了句“大人,我……我姓虞”,便昏昏倒入江锦年怀中。 一辆马车在江锦年身旁停下,片刻,少女葱白细指掀开车帘,疑惑道:“表哥?” 江锦年闻得熟悉声音望去,正是韶光,她关切地望来,令他心中思绪纷乱。刚才猝不及防之下认错,如今细想,方知怀中的人并非和韶光一模一样,不过也有六七成。 如此相似……他震惊疑惑间无法静下心,但下意识觉得该先调查清楚再让韶光知晓才是,便不着痕迹将怀中人面容往下带,“怎么了?” “无事。”韶光视线掠过他怀中,“刚才见那马车差点撞上你。” 江锦年低声道:“没事,我不过见要撞上别人才去拉了一把。这人昏了过去,我正准备去问问是哪府的。” “可要我派人帮忙?”韶光见他指节发白,神态略带紧张,心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想让她知晓。 “不,不用。”江锦年对着韶光终究无法道出谎言,几次欲开口都止住,最终只道,“很晚了,你先回府歇息,不过是件小事,我稍后去问问就行。” 他坚持如此,韶光自然不会为难,只微微一笑应声,回车内前轻声道了句,“若有什么事侯府能帮忙,表哥可别和韶光客气。” 江锦年心中一动,见韶光眸中带着关心,暖意顿时融入,沉声应道,“放心,快回去。” 22.内情 江锦年回府便唤来心腹和大夫,无论真相如何,总得先将这位陌生女子医治好才能知晓。 老夫人见他神色匆匆,当发生了何事,担忧来问,皆被江锦年温声打发。回到屋内,江锦年视线落在榻上,思绪却已远游。 世间并不缺乏相似之人,这女子虽和韶光很像,但只要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许多不同,毕竟二人神态衣着气质差别都很明显。如今他只希望相貌一事实属巧合,这人与韶光毫无干系才好。 女子方才说自己姓虞……江锦年眉头紧锁,他身边并无熟识的虞姓人,朝中似乎也没有虞姓大臣。不过这姓最近确实颇为熟悉,便是圣上常道的携银私逃的羌州知府虞守成,会是和这有关系? 江锦年忙碌间,韶光回府路途也出了点小意外。因着她的身体,侯府马车一向行得极缓,归程时她与宴老夫人并不在同一车内。穆王一直御马缓缓踱在车后,但因着夜色,周围无一人发现穆王竟在暗暗护着平威侯府的马车。 街道渐渐只剩韶光这辆马车,身后遥遥传来内侍呼声,“郡主请慢——” 车夫一拉马绳,念春掀帘道:“何事?” 内侍气喘吁吁,扯出笑脸对内恭敬道:“郡主,皇上传您回宫一趟,说是有东西忘了给您。” “这么晚了。”念春皱眉,想了想小声对内道,“姑娘,要回去吗?” 韶光微一抬袖,刚要回答,后方又来一内侍,持令牌道:“郡主,皇上说太晚了,您不必去了,皇上明日会令人亲自送去侯府。” 前后两道相反旨意,思及燕帝醉醺醺的模样,念春几人表示理解。韶光微皱眉,终究什么都没说,让车夫继续回府。 穆王在暗处跟了许久,这幕自然也收入眼中。不同于其他人好糊弄,他对宫内服侍熟悉,眼力卓绝,一眼便看出前后两个内侍分明一个是皇上身边的人,另一个却属凤仪宫。 父皇醉了,想的却是还有赏赐未给,传韶光回去?穆王心生疑惑,沉默看着马车停在侯府前,再转身离去。 凤仪宫内。 皇后卸去珠钗,瞥一眼醉倒在美人榻的燕帝,淡声道:“后派去的人可拦住了?” “拦住了。”宫女回道,“郡主的马车都快到侯府了,周围没人瞧见。” “嗯。”想到燕帝方才一直低低喊的小名,皇后唇边逸出冷笑,笑容一转即逝,“昭贵妃倒是看得开,把一个醉鬼推给本宫,自己可图得舒心。” 宫女小心道:“这……皇上醉酒了也要歇在凤仪宫,正是对娘娘您的爱重啊。昭贵妃便是想要,也没这个机会。” 爱重?皇后觉得这二字颇为讽刺,自从燕帝登基那年选昭贵妃入宫,一见到那双眼睛,她便知道自己这位夫君在想什么。不可置信的同时她只感到恶心,一个是她亲妹,一个是她夫君,真不知她那位好妹妹是何种手段,小小年纪便勾得男子丢魂失魄,如今宫中比较受宠的妃嫔,哪个身上没有她的影子? “把皇上扶到偏殿去,本宫累了,夜间怕是服侍不周。”凉凉丢下一句,皇后瞧也没瞧燕帝一眼,安身上榻。 一夜晃晃而过,不知有几人未眠。 天光微现时,江锦年照例去院中练刀。不多时,客房中女子微微睁眼,虚弱道:“水……” 守在房中的婢女一愣,忙不迭给她倒水,另一人飞奔去禀报江锦年。 “醒了?”一擦额边汗水,江锦年颔首,沉声道,“先让那位姑娘用过早膳,梳洗一番,再将人领到书房。” “是。” 江锦年停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先去后院向祖母请过安。随后他快步回到书房,那女子已经侯在里面,一听见声音立刻抬首,江锦年不免恍神,那一瞬间韶光似乎就在眼前。 “大人,大人?”女子提高了些许声音,江锦年回神,面色无波,“这几日跟着我的就是姑娘?你究竟是谁?” “我……”女子咬唇,她与韶光不同便在于,韶光虽病弱,但神情永远悠然而从容。面前女子却自有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弱女儿气息,我见犹怜,“大人,我知道您是锦衣卫指挥使,所以……所以这几日才跟着您,您、您是个好人!” 说罢,她忽然跪下,虚弱的身体犹带颤抖,却拒绝江锦年搀扶,深深叩首。 “我名怜姬,姓虞,家父……正是虞守成。” 江锦年一惊,猛然站起,“虞守成?!” 这正是最近几乎每日都要被燕帝皱眉念一遍的名字,若不是此人,羌州也不会大乱,民不聊生。 手指习惯性摩挲腰间,却发现并未佩刀,江锦年让她上座,这才沉声道:“究竟何事,说。” 虞怜姬缓缓道来。 据她口述,虞守成担任羌州知府数十年来,两袖清风、一派正气,从未贪污受贿过。但正是因他不愿与旁人同流合污,才受到其他官员排挤。上次羌州被大火烧去过半,朝廷赈灾银两到达时,虞守成本是要立即下用安抚百姓,却被上面以其他由头暂时扣下,具体虞怜姬也不知是何事。只知道几日后,父亲虞守成就成了贪污巨额赈灾银款之人。 她道,那日夜晚,有大批黑衣官兵到虞府搜查,搜不出银两便斥责她爹胆大包天,昧下灾银。虞守成据理力争,并道有证据是其他几位官员将灾银扣下。她也不知为何,那批官兵立刻就露出凶相,逼迫虞守成交出证据。他不肯交,那些人便直接大开杀戒,连三岁小儿也没放过。 虞府上下十九口,除了她,无一幸免。 话至此处,她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爹爹将我藏在暗箱中,这才让我躲过一劫。他临死前曾道那些人丧尽天良,今日能做出这种屠府之事,明日叛国也未可知,让我一定要进京,将此事面告圣上。我一路和婢女小双伪装进京,她却因偷粮被人乱棍打死。我无法进宫,只能每日在街上流离,直到看见大人您,听人说您是锦衣卫指挥使,深受圣上信任,这才……这才斗胆一直跟着您。” 多日奔波受累,少有进食进水,虞怜姬身体其实早已不堪重负,不过借着一股气才能将这些说出。 她见江锦年一直冷脸皱眉,对这些话似乎有所怀疑,勉强苍白着脸气喘吁吁道:“大人若……若不信,我还有证据,白纸黑字。不过这些,我要大人带我进宫面圣,或大人代我禀报,有圣上旨意,我才敢交给您。” 江锦年当然将信将疑,不过介于虞怜姬只是一个女子,且和韶光那般相似,这才一直保持耐心,没有逼问。 锦衣卫的作风本就雷厉风行,在外人看来冷血无情。他沉脸片刻,道:“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也不会禀报圣上。” 虞怜姬犹豫,江锦年也不急,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等她做决定。 许久后,虞怜姬下定决心,“好,江大人,我观察了您好几天,我信您。” 说完她脸上浮现一丝微不可见的嫣红,低声道:“我现在将它拿出来……江大人可否暂时回避?” 江锦年颔首,起身几步到了阶外,带上门。 侧耳倾听,隐约间,他能听到女子慢慢起身,特意走到屏风后,接着便是窸窣解衣……江锦年一顿,迈步到了院中,不再探听。 听虞怜姬的话,她该是和韶光没有任何干系,相貌相似当真只是巧合罢了。清楚了这点,江锦年大为放松。 “主子。”心腹前来传话,“韶阳郡主来了。” “韶光?”江锦年精神一振立刻就要迈步,想到书房中人停住,“待会儿虞姑娘出来,让她先回客房,道我晚些再来拿。” “是。” 23.赴宴 韶光很少来江府,江锦年半惊喜半疑惑,茫然神情惹韶光轻轻一笑,将锦盒递给他,“我就知道表哥又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 江锦年生辰同燕帝相邻,但他向来不在意这些,即便江老夫人想为他庆生也时常被阻止,只会草草吃碗面权当庆祝。好在他在平威侯府住过近十年,每年宴殷和韶光总会记着。 自己的生辰韶光一直记着,江锦年唇角不自觉弯起,意识到后很快恢复平日神色,“其实不用亲自跑一趟,让人送来或者告诉一声,我去取便是。” 韶光如何看不出他心底高兴,这也正是她这位表哥的可爱之处,“许久没拜见老夫人了,祖母知道我来,特地让我带了些礼物转交,方才已经让管家送去了。听说老夫人这几日抱恙,不便见客,可有什么能帮忙的?” “没事,祖母的老毛病了,每逢换季都会胸闷几日。早就请太医看过,太医说这几日间好好休息少走动即可。” 担心韶光一直干坐无趣,江锦年请她前去园中小走。 二人幼时向来亲近无比,毕竟韶光可说是江锦年看着长大,不过自他回到江府后,两人就少有这种独处时机。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行事时,江锦年雷厉风行,不惧左右。但自从意识到自己心意后,他行走在韶光身旁总觉心间惴惴,为免多言多错,干脆就闷声不吭,韶光问一句,才答上那么一句。 江府风景单调,园内只有几株月季山茶点缀,足下甬路倒有几分别致,由各色石子铺成,于阳光下色彩纷呈、五光十色,很有些意趣。 韶光此行难得未带念春,随侍的是怀夏思冬。思冬寡言少语,神色冰冷,怀夏与她说不上话,一路便盯着自家姑娘和江锦年宛若璧人的背影浮想联翩。 以江大人的身份,和姑娘还算匹配,二人又为表兄妹,可算天作之合。只可惜,服侍姑娘这么久,也没见姑娘对什么人有特殊之情,这位江大人也不例外。不过,如果太子殿下现在还没有娶妻,以皇后娘娘对姑娘的疼爱,怕是让姑娘当太子妃也不一定…… 怀夏思绪越飘越远,明显没了心思。除了韶光,思冬又其他诸事不管,更没心思去提醒她。 漫步间,韶光说起宴殷前去羌州平乱一事。自最初几天寄回一封信告知到达之后,便再未收到过信件,她不免有些担忧。 江锦年微怔,想起刚才虞怜姬的事。如果她所言非虚,确实是羌州一带的官员狼狈为奸、构陷良臣,那平威侯等三人此行,要查出真相恐怕还真有些困难。 “表哥是否知道些什么?”韶光注意到他神色。 “我……”江锦年令随侍婢女小厮退到远处,将虞怜姬的事情道出,末了不忘补充,“此事真假还有待定论,如果真有证据,也要先禀告圣上再去调查一番。” 韶光垂眸沉思,“如果真是如此,至少爹爹的安危是不必再担忧。既然那些人想用虞守成顶罪,肯定不会让朝廷派去的钦差出事,说不定,还会主动为他们寻找‘证据’,以求快速结案。” 江锦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此只怕侯爷几人会被蒙骗。” 韶光轻眨眼,忽而偏头道:“如果真如这位虞姑娘所说,那她当真是位奇女子。表哥,不如让我和她见一面,同为女子,也许有些事她更愿说与我听。” “不行。”江锦年断然拒绝,随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有一瞬慌乱,马上若无其事沉声道,“这位虞姑娘警惕性极高,除了我和圣上,怕是不愿见外人。” “是么?”韶光思忖这句话,静静看了江锦年半晌,一双清眸似能看透人心。 江锦年几欲抵挡不住,却见韶光嫣然一笑,“既然这样,当然不好强人所难。这位虞姑娘也许是重要人证,表哥可要照顾保护好她才行。” “自然。” 两人谈过此事,又在亭中手谈一局。及至午时前,韶光本想直接留在江府用午膳,思冬却提醒今日还有药未喝,江锦年只得慢慢将她送到府前。 “从这儿去侯府还有些路,等我去牵马送你。” “不用。”韶光好笑叫住他,“走的都是京中街道,表哥担心什么?既然那位虞姑娘能拿出证据,表哥还是早些去禀报圣上为好,也为羌州百姓和那位知府得个公道。” 江锦年应是,“陪祖母用了午膳,我就进宫去。” “嗯。”韶光在思冬相扶下轻身上车,临入帘前回眸温声道,“不必相送,回。” 江锦年默然立在原地,定定看着马车远去,不知为何,心中总萦绕着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他和韶光,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 韶光缓缓回府,刚入门便得了好友舒雅郡主回京的消息。管家道长公主府中如今正在收整,长公主似乎明日准备设宴,宴请西京各府夫人贵女。以韶光和舒雅郡主的关系,连请帖也无需,长公主府中只派来随从请她明日直接赴宴。 宴老夫人闻讯后颔首,“长公主回京,自是要先和各府聚一番的。明日长公主和舒雅郡主怕是忙碌得很,我明日想歇着,你便带从萱她们三人去,也好陪着你。” “是。” 好友归京,韶光自然开心。一夜好眠下令念春几人为自己梳妆,思及好友往日喜爱,不忘吩咐小厨房做一份特制的桃花糕备上。 舒雅郡主姓蓝名疏影,父为蓝长庭,任翰林学士兼太子少傅,母为琅清长公主。 说来蓝疏影同韶光二人各为帝后甥女,又同封郡主,京中人本道二人皆是天之骄女,该互相瞧不顺眼才对。谁又料到这二人竟会成为好友,一度焦不离孟,当真叫人吃惊。 蓝疏影生得冷艳,性情亦是冷淡无比,见人不言三句。虽是长公主设宴请人,但这京中要让她们母女出门迎接之人几乎没有。各府人陆续到座,都了解这位郡主性格,皆十分识趣地没有特意上前。 侯了一刻,众人见她忽然起身,往府门走去,便猜定是韶阳郡主到了。 平威侯府和长公主府不过几步之遥,韶光未乘轿,直接不紧不慢踱来,远远便瞧见好友身影。蓝疏影三两步迎来,微露出笑意,“笙笙。” “疏影。”韶光接过她的手,示意身后,故意道,“我还带了从萱她们几人,可要向你先拿几份请帖?” 蓝疏影视线掠过这几人,随即将韶光轻带进门内,语调平淡,带着彼此才能听出的亲昵,“你带多少人都可,只要本人也到便行。” 此次赴宴皆为女子,长公主自然选了个风雅之地。落花簌簌,座旁流水汤汤,清风拂面下混着花香和淡淡的脂粉香气,众美抚袖拾花,宛如仙境。 宴席未开,长公主先请众人赏花,盆盆奇花异草摆上,引得众人称赞,女子娇然媚语轻响,错落有致,有若珠玉落盘,极为动听。 抄手游廊后,正同蓝长庭步去书房的穆王顿足,似闻得些许声音,“蓝大人今日府中宴客?” 蓝长庭抚须一笑,“非下官之客,今日公主在后院林中设宴。所以下官才特意带您避开,来了书房。” 穆王颔首,脚步忽然轻快几分。 24.争端 在西京,无论是什么宴,对韶光都没区别。她身份和体质如此,也没几个人敢去闹她,是以她更多为坐在上侧观旁人嬉戏打闹。 蓝疏影未回时,她便不大愿意参宴。如今好友归京,她总能算有了个伴。二人坐在一处虽很少交谈,但彼此默契心中知晓,便是不言语也十分融洽。 让韶光意外的是,戚戚这个小家伙也被三公主带来了今日宴会,一见着她便缠了过来,抱着她不肯松手。三公主无法,只得向她表示歉意后让戚戚留在了韶光这座。 “韶光姐姐。”戚戚咧开一口小白牙,抱在韶光腰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戚戚可想你了。” “有多想呢?”韶光轻点她小鼻子,顺手喂去一口点心。 戚戚想了会儿,摇头晃脑道:“比子钰哥哥还想。” 韶光忍俊不禁,这么个小不点,即便说出这种话她也丝毫生不出不悦。只不知穆王那种性情,是如何得了才一个四岁多的小姑娘喜欢。 蓝疏影见小家伙憨态,亦露出微微笑意,“戚戚。” “姨姨”戚戚乖巧唤了声,“戚戚也可想你了,文嘉舅舅呢?他上次说要给我带礼物的。” 文嘉为蓝疏影长兄,戚戚对这二人称呼唤得从无差错,只不知为何一对着穆王便死活不肯唤舅舅,按年纪来论,穆王却比这二人更大一些。 “他出门了,晚几日会亲自拿去给你。”蓝疏影神色柔下,摸了摸戚戚的小脑袋。 这席本来冷冷清清,戚戚一来,登时热闹许多。 琅清长公主知女儿习性,宴上无论行花令酒令都未让人往这边引,这两大一小单独一座,倒是无比自在。 蓝疏影默然看了会儿,忽然道:“听说平威侯去羌州平乱了?” “嗯,圣上亲派,爹去了已有十来日了。”韶光轻言,“可有什么不对?” 蓝疏影淡声道:“祖父那边也算靠近羌州一带,曾听说过而已。归京时父亲就说过此事,说是内情肯定不简单。那边官官相护极其严重,传信让侯爷多提防些。” 韶光颔首应是,微微陷入沉思。 长公主席上备了些花酿果酿,这些女子大都不胜酒力,即便酿饮中酒味极淡,饮下几盏后也大都是微醺,于赋诗作画上更生了兴致。 戚戚贪玩,在韶光二人未注意时偷偷喝了一杯,随即晕乎乎说起胡话,被三公主歉意抱走。 午时前,侯府一婢女面带焦急走来,对韶光耳语几句,蓝疏影便注意到她面容染上冷意,关切道:“什么事?” “一些小事。”韶光漫不经心一笑,拂袖起身,“疏影若感兴趣,不如同走一趟,毕竟是在你府中。” 蓝疏影有所猜测,一同起身,边行边缓缓道:“久未归京,母亲才一次请了这么多人,平日她是不会如此的。人多了,便难免有些乱。” “嗯,这些我自是知道的。”韶光轻握她手掌,二人一同朝林外走去。 那婢女一路轻声解释,原是从柳尚不习惯这种宴会,便离座小走。不料遇到了静阳侯的小女儿,二人起了争执,从柳受了些委屈,婢女这才来禀告韶光。 “静阳侯?”韶光对这人印象不深,“他小女儿是何人?” 蓝疏影提醒,“与长宁侯幼子定亲的那位,静阳侯一府在京中向来没几人注意,不过是承祖荫得的爵位,再过两代怕是西京就再无这一府了。” 长宁侯幼子……韶光对此人有些印象,似乎有次宴会见着她便缠上,说是讨要一幅墨宝。韶光根本不认得此人,当然不予理会,后来便让思冬直接扔到了远处。 快步赶至小湖边,韶光见从柳脸色被气得通红浑身湿漉漉立在原地,视线随即淡淡扫过那婢女,“你可没说,三姑娘被欺负成了这般。” 婢女讷讷垂首,“奴婢怕、怕您生气,方才不敢全说。” 从柳虽浑身狼狈,但输人不输势,韶光走到之前还在同对面那位姑娘争执些什么,一见到韶光便瞬间成了乖顺的小猫儿,低低喊了声,“姐、姐姐……” “怎么回事,说。”韶光朝思冬微抬首示意,思冬登时一个翻身,拦住了那姑娘的去路。 从柳知道长姐性情,一个激灵便将事情首尾交待了清楚。道她本在这小湖边发呆,这位姑娘突然上前就是一通盛气凌人听不懂的话儿,末了说她的钗子掉进了湖中,要劳烦从柳亲自为她去取。 从柳自然不愿,知晓这位是静阳侯的嫡幼女后不想给韶光惹麻烦,便建议去寻公主府中的侍卫或仆役来打捞。女子却说她的东西哪是那些腌臜男子能碰的,非要从柳下湖,两人争执下,从柳便直接被她命人丢了下去。好在岸边湖水尚浅,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浑身湿漉漉,自然也不好再回席。 静阳侯小女儿名为徐雅,先前对着从柳尚能维持凌人气势,待见韶光和蓝疏影一同走来,便顿时收敛。本想立刻离开,却被思冬一把拦住,干脆就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听从柳解释。 她身旁跟了两个嬷嬷两个婢女,看上去倒有些有恃无恐的模样。 韶光听罢,唇边笑意不变,转向徐雅,“不知徐姑娘丢了什么钗,如此贵重,还要我侯府的姑娘为您下水去拾?” 徐雅轻轻嗤笑一声,面上有礼道:“无论什么钗,在郡主您的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不过于我却是珍爱之物。这附近无人,身边的人还需服侍我,自然只能劳烦您府上的三姑娘了。说来不过一个庶女,为我拾钗,也是理所应当。” 从柳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如剑般看去,但徐雅对她丝毫不惧。徐雅忌惮的,当然是韶光和她身旁的蓝疏影,毕竟这是在长公主府中,当着主人的面闹事,就算她再骄横也知道不妥。 何况韶阳郡主深得帝后宠爱,是西京皆知的事。徐雅心中惴惴,但思及未婚夫曾追着这位郡主要墨宝却被毫不顾忌颜面丢开的事,还是恨得牙痒痒,同为侯府嫡女,对方多了个郡主称号,便硬生生比她高上许多。 她寻不了宴韶光出气,恰巧碰到这宴从柳,便免不得心生厌恶,旁人常道韶阳郡主对这几位庶妹疼爱得很,她却不信。 韶光神情淡淡,“这么说,徐姑娘是自觉身份比从柳高,便可指使她了?” “难道不行吗?”徐雅反问,忽而意识到什么,干笑一声,“我听说韶阳郡主向来温柔大方,可不是像我这般任性跋扈之人。” 她倒认得快,韶光一哂,似乎觉得她这模样颇为有趣,“怎么说?” 徐雅想是一时没转回来,竟真道:“我是说,郡主总不会也有钗掉进湖里了?” “怎么会呢,我可没有这般大意。”韶光轻笑,待徐雅松了口气之时平淡道,“徐姑娘是自己下去,还是让我这婢女帮你?“ 徐雅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25.无题 “听不懂?”韶光不紧不慢重复,见徐雅微微慌张的模样平静道,“我忘了,徐姑娘万事需人服侍。不过我也向来离不得我这婢女,徐姑娘该想清楚些,到底是自己下去,还是让人帮忙。” 韶光面无表情时同微笑之际神态完全不同,徐雅看着,一股寒意自脚底生出,慢慢涌上肩头。她对这位韶阳郡主向来是听说居多,他人描述中多以花容月貌、温柔体弱来形容,她本道定又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人,这才肆意一把。眼前这情景,着实出乎意料。 她本就理亏,此时更不敢多言,有心想要争辩,却发现在对方浑然不在意的目光下根本无法为自己辩驳。 韶光很少动气,越是怒气横生便越发平静。从柳瞧着也觉得有些害怕,她对长姐向来是敬畏钦佩交加,时常想做些什么来讨得喜爱,今日让长姐为自己动怒,她心中半是欢欣半担忧,如果因为自己让长姐和静阳侯、长宁侯府上交恶,她岂不成了罪人。 从柳刚要开口,便被蓝疏影一拉制止。蓝疏影不带感情瞥了她一眼,低声吩咐身边婢女带她去厢房更衣,同时道:“这里无需你担忧,去。” 对,这里毕竟是长公主府中,长公主和舒雅郡主定会护着姐姐。想到这点,从柳心放下大半,朝蓝疏影一稽首,随人离开。 韶光行事向来信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来之前她本还道也许是从柳脾气太过直爽同人惹了不快。但见到徐雅后她便明白,此人不过是拿从柳出气来羞辱自己。韶光不喜欢同这些小女儿心思计较,可涉及到身边之人,她也不会吝于摆一次郡主威风。 徐雅久久未动,韶光也不急,目光停在波澜未平的湖水,“长宁侯幼子,我记得此人数月前在花街为一歌女同人起了争执,当街将人双腿打断,被宗人府关了整整十日,长宁侯跪在圣驾前求了三个时辰才被放回。” 韶光知道这事还是因为江锦年,被打断双腿的那人便是江锦年的一位属下,而两人起争执的那歌女则是那属下的青梅,家道中落沦落风尘。江锦年当时已任锦衣卫指挥使,多次去宗人府要人,都被拦下。最终是燕帝亲自开口并安恤一番那人,他才不得不放过长宁侯幼子。 徐雅指尖一抖,她跋扈却不蠢笨,自然知道韶光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静阳侯府本就在西京没了什么地位,如果再因此得罪长宁侯府失了这桩亲事,不用旁人,爹就能先将她逐出家门。 “我……郡主这是,以势压人?” “以势压人?”韶光抬眼,“徐姑娘能做的,难道我不能做?” 徐雅语噎,韶光续道:“平威侯府在西京虽一向低调,却也并非能任人践踏,徐姑娘今日敢如此对我三妹,想必也早已想过这结果。” 蓝疏影旁观许久开口,声音冰冷,“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不愿让思冬劳累的话,我直接去唤个侍卫来。在公主府闹事,便是你饶了,我也饶不了。” 韶光未回,视线一移,转向徐雅。 徐雅身体一僵,抬手止住身边仆从,众目睽睽下攥紧拳,一步步走入湖内。湖水漾着微波,渐渐漫过绣鞋、裙裾,直至膝间,她止住想要奔回去的冲动,最后仍忍不住道:“韶阳郡主今日这么咄咄逼人,怕是要让不少人大吃一惊。” 意思仿佛是要将此事传出,韶光全然没在意这话,“他人吃惊关我何事,徐姑娘若能代劳,不防多说几句,免得日后也有人同你今日这般,觉得平威侯府能任人揉捏。” 徐雅再度牙痒痒,宴韶光有恃无恐,仗着圣上皇后宠爱,不管自己说什么怕是也有人对她趋之若鹜。 隔湖对廊,蓝长庭头也没抬道:“对面几个姑娘家,王爷看了这么久,似乎略有不妥。” 穆王未答,直到看不到韶光身影才堪堪收回目光,“不过觉得颇为有趣,韶阳郡主和蓝大人的爱女似乎脾性不小啊。” 蓝长庭微微一笑,“这些事向来有她母亲教导,我从不予置喙。舒雅难得碰上合得来的好友,这位韶阳郡主又和她一同长大,两人感情好,有些性情也相近。” “蓝大人就不怕,舒雅郡主这种脾性为您凭空树敌?” “树敌?”蓝长庭好笑摇摇头,“舒雅她们向来懂事,如果真的做了什么,也定是对方先有冒犯,我看着她们长大,自是了解的。”他顿了顿,抚一把须,“更何况,如果在这种小事都要让女儿端着世家贵女的颜面一再忍让,我坐到这个位置,又有何意义呢?” 蓝长庭宠爱妻女在西京是出了名的,无怪琅清长公主在他面前也从未端过架子。穆王听得他这颇有些护女狂魔的论调,唇边泛起微不可见的笑意,“蓝大人此言,深得本王之心。” 穆王忽然不可自抑一阵想象,如若韶光成为他的妻……便是每日被她的小爪子轻挠,他亦能如此护着,并甘之如饴。 只可惜美人多娇亦多刺,几番来往,也不知可有几点成效。 韶光未回宴席,转道准备去厢房看从柳,蓝疏影疑惑道:“往日遇到这种事,不都直接让思冬动手,怎么今日费这些口舌?” “嗯……”韶光冲她眨眼,“也许是恶人做熟练了,今日还想戏耍一番?” 蓝疏影不禁莞尔,冷淡的眸中多了几点笑意,“我不过离京几月,你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以前韶光性情虽也是这样,但更沉郁些,今日一见,总觉得她似放心了什么心事,整个人自有一种以前未有的明快之感。 “是吗?”韶光随口一句,轻哂捋过耳后发丝,“也许真是受了某人影响。” 某人?蓝疏影还想问何人,韶光便微微一笑避过,进了房内。 从柳之前比徐雅要狼狈得多,毕竟她是被人直接推进湖中,脖颈以下都是湿漉漉。简单擦拭一遍,她便换上了为其准备的新衣裳,见到韶光后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 韶光皱眉,“你先回府,找吴大夫看看休息半日,以免感了风寒,稍后我会和从萱从晴说。” 从柳略有些踟蹰,“宴席未散,我便先走了,似乎不大好。” “我会亲自去向长公主告罪。”韶光轻触她额间,随后放开,“去,可要让思冬送你?” “不,不,不用。”从柳知道思冬武艺高强,是爹亲自为长姐选来的婢女,也可算是长姐的贴身护卫,“有小念她们陪着呢。” “嗯。” 亲自嘱咐几个婢女将从柳安然送回侯府,韶光本想和蓝疏影单独散会儿心,长公主却来人将其传走了。 出了这意外,韶光暂时也无心思回宴,便带着念春思冬两人沿小道慢行。才踱了几步,便听见前方一阵喧闹,原是几个嬷嬷在追着戚戚,想将她抱回去,但小家伙聪明得很,像只滑不溜秋的鱼儿,带着傻乎乎的笑爬上了一棵不高的桂树。 韶光轻笑,“我记得戚戚只尝了一口?” “还没呢姑娘,奴婢看小郡主只来得及舔上一口,就被嬷嬷发现了。不过小郡主毕竟年纪小,怕是丁点儿酒都未沾过,所以碰着一点儿就晕了。” 几人走近,尚能听那些嬷嬷在好声好气劝道:“小主子您快下来,待会儿摔着可不得了,您忘记上次喝药的事了?” “不要。”戚戚抱着树枝不愿挪动,边说边打着小酒嗝,眼见韶光靠近,忙雀跃道,“我要韶光姐姐抱,才不要你们抱。” 韶光顿足,“戚戚。” “韶光姐姐。”戚戚朝她招手示意,还不停眨眼,摇头晃脑道,“她们好坏,要抓戚戚回去喝苦苦的汤。” 有嬷嬷低声解释,“是解酒的,小主子您忘了,是公主吩咐奴婢们喂您的。” “不要不要不要。”戚戚哇呀呀打断,下一瞬又可怜兮兮转向韶光,“韶光姐姐你带戚戚走好不好?她们都是坏人,我不要跟她们走。” 韶光好笑道:“好,你先下来。” 戚戚眨巴眨巴眼,“韶光姐姐接住我吗?” 掂量了下戚戚的小身板,韶光自觉应该还是可以接住这小家伙,顿了顿颔首。戚戚立刻笑逐颜开,张开手便朝韶光这边扑来。 “姑娘(主子)!”念春和嬷嬷们同时惊叫出声。 一道玄色身影掠过,刚好接住抱着戚戚摇摇欲坠的韶光,回身一望,不是穆王又是何人? 低沉之声响起,“本王不过顺便路过,便有两美从天而降,真是不胜荣幸。” 26.算计 穆王话说得倒巧, 只思冬颇为无言,她方才都没看清这扑来的身影, 更遑论旁人。 “郡主可有伤着?”将人扶稳后穆王自觉后退几步,顺便将戚戚从韶光怀中拎出, “她向来调皮,郡主不必纵容她。” 韶光微微摇头,先望了一眼戚戚,见小家伙进了个更宽厚的怀抱,嘟哝了声“要韶光姐姐抱抱”便躺在里面安心闭上眼, 叫人哭笑不得。穆王也不知自己何时有了哄人入睡的模样, 轻弹了一把戚戚粉嫩的脸蛋, 将她交给那几个心有余悸的嬷嬷, “带回去, 小郡主正是贪玩之际,日后需得看紧些。” 他语调平淡, 嬷嬷们依旧一个激灵, 连声应是, 待抱回小主子后直接迫不及待地福身告退。 上次本就不小心从自家小主子口中得知穆王对韶阳郡主的心思, 若不快些退,她们可不想再听到什么秘密, 尤其是关于穆王的秘密。 韶光回身已被念春扶着理了理外裳,戚戚虽有些小重量, 但不至于让她承受不住, 不过显得衣裳有些凌乱罢了。 穆王恰时转身, 视线落在远处一株桃树边,因为观赏树,上面不曾结桃,至今仍留了一树春光,维持着盛夏前的最后一季嫣红桃蕊。 见状念春颇为意外,她还道穆王从不懂避嫌,原来也是知道非礼勿视的嘛。 “穆王也来赴宴?”韶光似随口道。 穆王一怔,随即泛起微微笑意,长公主今日宴请各府夫人贵女,西京皆知,这话却是在暗地调侃自己,“本王倒是想,只可惜姑母并不给机会。” 二人你来我往几句,不知不觉便一同踏上在府中小游的道路。待在暗处的穆王随从见状脚差点一滑,王爷……您否忘了还在书房等您的蓝大人? 思及自家主子对韶阳郡主的心思,随从暗自掂量片刻,最终对蓝长庭道了声抱歉:蓝大人,并非属下不帮您提醒王爷,您当初也是随处巧遇和黏着琅清长公主,想必应该能十分理解我们王爷的心情。 “平威侯前两日还来信,让本王代为转告郡主,他约莫要晚些回京,恐怕赶不上郡主生辰。” 韶光脚步微顿,抬眸意味不明道:“这种小事,没想到也要通过穆王您转达。” “郡主有所不知。”穆王敛了神色,“羌州几日前才发生过一次动乱,书信皆难传出,本王派了几名武艺高强之人快马来回奔波,这才得了消息。” 未待韶光发问,他立刻道:“不过郡主放心,平威侯一行人无事,只不过因此必须要多待一段时日。” “嗯。”韶光轻轻应声,对上穆王似不经意投来的视线,她一怔,随即别过眼。 韶光虽不至于寡言,但也不健谈。平威侯的话题带过,二人一路仅剩的话语不过那么几句,剩下的便是一片安谧无声。 及至两人在路口分开,穆王和蓝长庭商议完要事回府后,心腹幕僚得知今日自家主子与韶阳郡主偶遇后的情景时不由一笑,“王爷可后悔了?” 穆王尚在沉思,闻言漫不经心道:“嗯?” 幕僚指的自是当初穆王初次登平威侯府时的举动,当初穆王对韶光尚抱着一腔兴味,自然大胆直接,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十分孟浪,甚至与登徒子也相差无几。 “既已做了,何谈‘后悔’二字。”穆王淡淡回道。 幕僚一笑,收起折扇,思量道:“平威侯手握重兵,韶阳郡主深得圣宠,平威侯和圣上却至今未有给郡主定亲的意向。如此看来,王爷此举虽有些唐突,却不失为一招奇……” 声音在穆王瞥来的冷然视线下停住,幕僚疑惑,他这话有哪处不妥? 见他识趣住口,穆王方收回目光,知道他不过是在为太子和自己着想,自然不会因此责罚,只沉沉道:“本王与韶阳郡主的事,与这些无关,日后不可再提,可记住了?” 幕僚一惊,难道王爷真的对那位郡主动了几分真心? 他捺下心中疑虑,恭敬应是,不再提此事。 不日,又至月中十六,韶光闲闲理着长发,偶尔与宴承柏交谈两句。 因上次一事,宴承柏对着韶光比之前还要乖上不少,每日总要先交上功课才敢来见她。韶光得知后半是无奈半好笑,她对承柏管得严些,并未希冀过他日后能做出多大成就,不过是不想让他同那些人一般,成为只会承祖荫的纨绔子弟,更不希望他走错路。 但承柏自幼早慧,心思也深,旁人简单一句话,在他心中总要弯弯绕绕过了一圈,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情。 韶光虽觉得承柏这般会比常人累些,但也无意让他改掉,毕竟心思多些总比太过天真被人随意诓骗得好。 宴承柏视线一动不动凝在韶光身上,他自小便知长姐貌美,实际自自己四岁后,京中各府来为长姐说亲的人便络绎不绝,不过都被爹爹打发了罢了。 他很早知事,清楚自己这独子身份的由来,最初不过是为了哄母亲开心才有幸被爹爹留下。宴承柏从未见过生母,依他猜测,若不是被爹爹遣返家乡便是因“去母留子”而逝。虽是如此,宴承柏依旧对父亲宴殷和长姐韶光生不出什么抵触之心,毕竟自幼照顾他的就是这二位。至于生母,偶尔他也会想象一番,随即很快便会被长姐面容代替。 祖母看重他,不过全因他是独子。宴承柏心知,祖母实则还是看不上自己的庶子身份,若爹爹真的应祖母心意续娶或抬了阮姨娘,侯府真正的嫡子出现,在祖母心中肯定就没了自己地位。 但他并不在乎这些,宴承柏之所以能一直在韶光膝下当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不过全因知晓姐姐待自己的一份真心。 偌大侯府中,能让他真正在意的无非那么二三人。其中最为特别的,自然是长姐韶光。 若能让韶光姐姐真正无忧安康,便好了。如此想着,宴承柏脑袋便被韶光轻点一下,含笑道:“小小年纪便绷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是不乐意待在姐姐这儿了?” 宴承柏回神,“姐姐待会儿不是进宫吗?承柏不想打扰您梳妆。” “不过梳个髻,其他也无需做什么。”韶光不在意道,“承柏可想进宫玩儿?” 说来皇后几乎未单独传过宴承柏,对此旁人自觉能猜得出,毕竟这位虽是平威侯独子,但和皇后还真无什么干系。 想了想,宴承柏缓缓摇头,“今日还有字帖未临摹完。” 韶光摇头轻笑,“真是个小顽固。” 说罢招手,“承柏,过来些。” “嗯?”宴承柏疑惑靠近间,便见韶光手持羊毫,沾了点黑墨,在他额间轻轻点了几下,不由抬手想碰触,“姐姐画的什么?” “不可碰。”韶光止住他,末了认真一看,眼中笑意不止,“承柏先应了姐姐,今日都不会将它擦掉,可好?” 难得见长姐对自己露出这般性情,宴承柏眨眨眼,自是无有不愿,“听姐姐的。” 韶光弯眸,却未给镜给他,直到她乘轿出府,宴承柏方对身边一直忍着笑意的书童道:“画的什么?” “主子,是……”那书童一再止住扬起的唇角,最终还是扑哧一声,“是头牛。” 宴承柏愣住,想起长姐那“小顽固”三字,本想收敛神色,忍了忍,自己却也不禁笑了起来,这才有了几分孩童之态。 另一厢,江锦年得了虞怜姬的证据,正是一本名册。其内不禁记载了诸多官员之名,更在名字旁备注了这些大小官员彼此间的诸多权色交易,里面还夹有一张由五名官员联手签名的扣下灾银灾粮的字据。 他派人粗略合适一番,确信这名册有六七分可信度,当即准备禀报燕帝。 临行前虞怜姬已在江府住了三四日,恢复了些许气色。见江锦年似要进宫,犹豫道:“江大人,我可要一同去?这样……圣上是否能更加相信些?” “不必。”经过几日,江锦年亦大致了解她的性情,虞怜姬虽看着柔弱堪怜,但骨子却极为倔强执拗,若不是如此也不可能只带着一个婢女便逃过重重追杀到了西京。 他向来欣赏敬佩这等人物,因此缓了神色道:“这份名册就是最好的证物,其他的即便你见了圣上也不会平添益处。你一个女子奔波劳累数月,还是该多休养才是。江府景致一般,若你觉得无趣,便让婢女陪你出去走走,我已派了锦衣卫暗中保护,不必担心。” 江锦年语调虽平平无甚起伏,依旧让虞怜姬心生暖意,一路风霜,不知有多久再未有过这般感受,“多谢江大人。” 微应一声,江锦年挥手拿过马鞭,径直出了府门策马而去。虞怜姬有心想去门前送一程,想了想,还是转身垂眸回了客房。 及至入宫,江锦年却未能马上得见燕帝,回话之人是与他向来不合的徐功。徐功拢着宽大衣袖,含笑道:“江大人,真是不巧,圣上刚走了,也没同人说,不知去了何处。您若有什么重要的事,不防等圣上回来,让徐某代劳?” “不必。”江锦年神色倏然转冷,“我亲去寻。” 他转身便要离开,徐功亦是武艺卓绝之辈,一个恍身便拦在前方,悠悠道:“江大人这么急,不会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江锦年不语,如非必要,他根本连一个字都懒得同眼前这不阴不阳之人言说。 徐功半点不介意,仍笑道:“江大人不说,看来也并非那般紧急。圣上才走,总不好立刻打搅,不如这样,反正暂时无事,江大人同徐某手谈几局如何?” 两人对视半晌,江锦年不知徐功今日打的什么算盘,淡声道:“好。” 二人前去司礼监,一同落座,惊掉周遭不知多少侍卫宫人下巴。 徐总管和江大人不是向来水火不合,今日竟能如此融洽,还一起下棋? 江锦年此行身边只跟了一位锦衣卫,锦衣卫大都随了他的性情,对司礼监这群公公厌恶不已。旁的内侍他们都没什么意见,只这司礼监的阉人,去了势野心却仍不小。圣上年事已高,近年多感劳累,司礼监便怂恿代为批红一职,若非此事被几位大臣知晓,极力反对,只怕圣上就要如了他们心意。 “徐某素以为江大人武艺高强,该是不擅这些闲艺,没想到棋艺竟也不错。”徐功神态自若,一句话间便将江锦年论为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徐公公亦如此。”江锦年面无表情,实则他颇通棋艺也是受了韶光影响。韶光向来爱棋,为了能与她多些相处之道,他才特意学了些。 整个西京,谁不知徐功自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后最是厌恶别人唤自己“公公”。其他大臣碍于情面或真心实意,都会唤声“徐总管”“徐大人”,唯有江锦年,对他是雷打不动的“公公”称呼。 徐功近日修养愈发得好,真正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听了这称呼也不惊不怒,反而哂道:“看来我同江大人是一路人。” 江锦年抬眼瞥去,以冷淡眼神作为回答。 徐功失笑,竟不知这位江大人的脾性何时也能这般压制住了。这倒叫他真有些想看了,想知道这位江大人得知敬为君父的燕帝对心爱的女子有那般心思,会有何举动呢? 两局过后,徐功随意将白玉棋子丢回盘内,“已经半个时辰了,江大人今日竟能陪徐某这么久,真是叫徐某受宠若惊。” 江锦年冷眼看他许久,就是想知道徐功到底有什么谋算,见他似有要走的意思,不由意外,当真就是邀自己和他下棋? 徐功笑意不变,任江锦年猜测,“作为报答,便让平白带江大人去寻圣上。” “徐公公方才不是说,不知圣上去了何处?” “那是刚才不知。”徐功摊手,指了指沙漏,“但是这个时辰,可就知道了。平白,看江大人这么急,你快些带他去,可还记得是哪儿?” “回徐总管,记得。” “那便好,带江大人到了你便回,这儿可还有事需你去做。” “是。” 江锦年带着疑惑随名为平白的小公公前去,他对宫中也算熟悉,但被平白弯来绕去后,竟也有些不知是去往何处。 他还没开口,平白便似猜到他要问什么,先声道:“江大人莫急,很快就到了。” 按下思绪,江锦年挥手让属下噤声,提高了警惕眼观四方。 走了约莫一刻,待再度经过一道暗门时,瞥见那别致的长廊,江锦年这才发觉,竟是入了凤仪宫内。 没想到还有别处小道可进凤仪宫,江锦年沉声道:“圣上在凤仪宫?” “回江大人,正是。” 既是在凤仪宫,徐功还要让人特意带自己走小道进?江锦年神色更沉,不是没怀疑过徐功别有用心。但此时大公主并不在凤仪宫内,皇后同他又曾有名义上的母子之名,若论构陷,无论如何也不该选择凤仪宫。 直到平白顿足,在离偏殿一道隐蔽侧门还有段距离时道:“江大人,圣上便在这儿了。徐总管还有事吩咐奴才,奴才便领您到这儿了。” 余光见他缓缓离开的背影,江锦年低声对属下道:“跟着他。” 属下领命而去,江锦年想了想,还是慢慢靠近,刚想抬手叩门,里面便传来熟悉的声音,“韶光。” 韶光?韶光也在此?江锦年顿住,已经听出这正是燕帝,思及今日正是韶光进宫见皇后的日子,猜测莫非韶光正在和圣上对弈。 但他侯了许久,也未听到韶光出声,甚至连燕帝也未再有言语。 江锦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为何心中突生不安,隐忧萦绕。思索再三,他还是轻轻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探眼望去,瞬间瞳孔一缩。 房内确实为燕帝和韶光二人,不过韶光侧躺在榻上,明显正在沉睡之中。燕帝却丝毫未避嫌,直接坐在榻旁,一动不动凝视着韶光。 江锦年看了片刻,燕帝还是未动,他犹有侥幸,心觉也许是自己想错了,其中另有内因也未尝不可。但随即燕帝便抬手,似想抚上韶光脸颊,最终还是垂然放下,轻声道:“朕为天子,缘何不能得心中所爱?” 江锦年如遭雷击,露出不可置信之态,连连后退几步,好歹仍记着没有发出声响惊动房内。 他顿时明了徐功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徐功定是早就察觉出此事,今日是特地请他入瓮。 江锦年心乱如麻,按在刀柄上的手几度滑下,似乎失了往日力道。若此刻房中是旁人,他定能二话不说直接拔刀闯门,但……里面是燕帝,是他自小景仰的英雄,是亲自为父兄报仇的恩人,是待他如子的圣上,他…… 虽不知燕帝为何会对韶光生出这种感情,但江锦年也知道,韶光绝不适合入宫。且不说宫闱深深尔虞我诈,单是圣上的年纪和皇后与韶光的关系,这种事便绝不能允许发生。 微一定神,江锦年突然想到什么,心中忽然有了隐隐约约的想法。他暂时未动,继续上前看着房内,直到见燕帝离去才深深望了眼依然熟睡的韶光,大步离开前去凤仪宫正门求见。 江锦年亲来凤仪宫寻人,燕帝颇为意外,笑道:“不知是什么事,竟能让锦年你如此重视?” “回禀皇上,是关于羌州动乱和虞守成贪墨一事。” “哦?”燕帝立刻正色,“看锦年这般神色,该是得了别的消息?说来听听。” 江锦年即刻将虞怜姬道出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清楚,并呈上名册,道:“皇上,此事十有八|九属实,虞守成很可能是被人联手诬陷。那些灾银并非被被他贪墨,恐怕此时就在那一群地方官员手中。” 燕帝眼眸眯起,这是他动怒的前兆,燕帝平生最恨被人欺瞒,如果此言为真,那就是他远在南方的十几位臣子联手欺骗他。他暂时未语,先翻开手中名册看了许久,待看到其中甚至有几个京中官员的名字时眼中神色更冷,“锦年,除了这本名册,可还有别的证物?” “……有。”江锦年沉声道,“那位虞姑娘此刻就在臣的府中,她是虞守成女儿,其中内情应该更加清楚。” “那为何今日不直接带她进宫?” “她连月疲于奔命,身体虚弱不好再奔波,微臣是想……” 燕帝立刻明了他的意思,“朕知道了,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耽搁。待朕去更衣,马上随你去江府。” 江锦年垂首,沉沉应声。 “皇上这就要走了?”皇后见他们神色匆匆十分意外,转而道,“臣妾本还想说难得锦年来了,留他在宫中用顿晚膳呢,正好韶光也在。” 韶光正巧来了殿中,刚睡醒的她神色略带慵懒,得见江锦年身影时意外道:“表哥?你也来了。” 江锦年身体一僵,勉强镇定抬首,“嗯,有要事禀告皇上。”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看韶光,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将今日所见告诉她。而韶光今后却仍会将圣上当成疼爱自己的长辈一般敬重,对圣上狎昵的目光全然不知。 燕帝目光移去,面对韶光时总显得格外慈爱,“朕和锦年还有些事,晚膳便不能在凤仪宫了。韶光若想用什么,只管和你姨母说,朕先允了。” 意外二人匆忙之态,韶光颔首应是,便见他们一同出了宫。 江锦年一路沉默,神色肃然,燕帝只当他是因羌州一事,并未在意。马车一路快行,到了江府也未声张,江锦年直接将燕帝带到书房,“皇上请在此稍后,臣这就去请虞姑娘。” 燕帝温和点头,“既已来了你这,就不急。这位虞姑娘倒是个难得的忠孝之女,她既然身体弱,就让她慢慢来,不必紧张。” “……是。” 虞怜姬本正在书房持笔写着什么,听闻江锦年来到意外迎去,“江大人这么快就回了?皇上怎么说?我正在回忆往日那些父亲说过但是不在名册上的人,不过想了许久也……” “圣上要见你。”江锦年直接出声打断。 “什么?”虞怜姬愣住,许久未反应过来,“圣上来……来了这?” 江锦年“嗯”一声,别过头,“我让人给你送身衣裳来,换好后就随我去书房。” 虞怜姬犹在愣怔,只得干巴巴道:“嗯、好。” 回眸扫一眼虞怜姬,注意到她发间极为朴素,江锦年淡声对房中婢女道:“去西厢房中,案上有个金色锦盒,里面有对耳坠和两支玉钗,去取来给虞姑娘。” 那婢女往日便是服侍江锦年,闻声不免纳闷,那锦盒……她记得明明是主子准备送给韶阳郡主的,怎么今日就要拿来给虞姑娘? 婢女自然不敢出声询问,领命便去。虞怜姬一听此言,便知那锦盒中定是珍贵之物,微红着脸道:“多谢江大人,待见过圣上后,我定原物奉还。” “不必。”江锦年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太过僵硬,缓了缓道:“这是送你的,不必还。” “啊?”虞怜姬再度呆住,江锦年已转身出了房,低声对奉命前来为其梳妆的婢女嘱咐了些什么,便笔挺立在院中等候。 不过……虞怜姬悄悄看了眼院中修长高大身影,自第一次落入此人怀中,她便知这位江大人极为可靠。虽一直不假辞色、寡言少语,却无来由的叫人安心。 她此行能找到他为父亲伸冤,实属大幸。 缓缓在妆台前坐定,虞怜姬尽量让自己不因即将面圣太过紧张。待那婢女取过耳坠珠钗,便任她们为自己细细梳妆。 江锦年目光微恍,似落在院中槐树,又似什么都没看。今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煦,不知从何处飘来得了柳絮几度袭上衣袍。风忽然大起,他下意识伸手一接,便接了满手落花,幽幽香气浮动,令他脑中浮现诸多景象。 良久,他手一紧,落花被攥出红色汁液,他随手一丢,将其掷在道旁泥中。 虞怜姬妆罢,轻脚出房,身旁两个婢女看了她一眼皆不敢再出声。她们是按照主子的吩咐给这位虞姑娘选的的衣裳梳的发髻,之前还不知是为何,现在一看,虞姑娘本和韶阳郡主六分相似的面容,经此竟差不多有八分了。 她们心中惴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江锦年回身,见到她之后面色未有变化,“走。” 他反应如此平淡,倒叫虞怜姬生出几分不知为何的失望。往日她在羌州,每日不知被人称赞过多少次貌美无双,她自己都毫无感觉,但刚才见到妆成的自己,第一反应竟是想着这位江大人会不会露出惊艳之色。 意识到自己生出不该有的想法,虞怜姬心神一凛,敛了神色,轻移莲步随他而去。 燕帝正背对书房门口负手而立,欣赏江锦年收集的一些名作名画,听到声响便含笑转身道:“锦……” 他顿在原地,有一瞬的震惊。但毕竟久居帝位,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恢复镇定,“这位便是……虞姑娘?” 虞怜姬颔首俯身,“民女虞怜姬,叩见皇上。” 江锦年全程默然不语,早在刚刚看到燕帝眸中神色时,他便知道谋算已成。 待两人见过面后,江锦年自觉退到书房外守着,任二人交谈羌州之事。心中有如坠石,沉甸甸,似乎连抬手也失了气力。 他忽而轻扯嘴角,嘲讽一笑。往日他瞧不上徐功手段卑鄙,如今一看,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为了自己所在意的,全然不会顾及他人。 **** 五日后,朝堂震荡,因羌州一事被查出其实另有内因。这内因涉及羌州一带大大小小几十官员并西京几个朝臣,他们把握数城命脉,欺上瞒下,贪下灾银,并构陷给一位无辜清官。致使羌州民不聊生,大燕民生动荡。 这起被放大的“百官贪污案”一时引起众臣热议,人人自查,生怕身边有人牵扯到此案当中。 与此相比,燕帝新纳了一女赐名“怜妃”一事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不过也有人注意到,这位怜妃甫一入宫就极其受宠,直接被封妃不说,听说一连五日,圣上除了上朝议事,其他时辰都在她的宫中与其厮磨。有宫女称这女子是狐精转世,专宠媚上,惹得圣上竟也丝毫不顾身体同其一直胡闹。 可惜圣上将这怜妃护得极紧,除了选去服侍的宫人,竟无一人见过她。听说圣上怜她柔弱,连本该每日给皇后的请安都免了。 一时间昭贵妃失宠之言甚嚣尘上,当事人听罢后只淡淡一笑,平日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半点未慌张。昭和宫的人见状,便渐渐安下心来。 也对,他们贵妃娘娘身份高贵,母族权重,岂是那等没有根基的小小妃子能比得的。 两件事纷纷扰扰,韶光即便在侯府中不出门,也能听到和其有关的种种消息。听人传言圣上顺着此事一查,查出这些人还不止做过这一件事,前前后后十余年,被他们合伙贪墨下的银钱竟然能数以亿计,这桩惊天贪污案被抽丝剥茧般层层盘出,最终传的西京几乎人尽皆知。 听说如今民声激愤,百姓都在请圣上严惩这些贪官,书生联名状如雪花般飞到御案前,其中更有不少借机上谏京中其他官员。 一时间西京热闹非凡,韶光本就懒得走动,干脆就让念春她们每日去听消息,回来说与自己听。尤其是那些市井间的传言,向来以讹传讹,编故事偏还编的有模有样,韶光听着竟比一些书中故事还要精彩。 懒懒窝了几日,韶光得好友蓝疏影相邀出门,简单戴上帷帽便随她去了京中出名的西街。 近日西街茶肆极为热闹,蓝疏影知道韶光不愿多走,便提前订好酒楼临街雅间。两人依窗而坐,只需视线稍稍一转,西街各处几乎都能映入眼帘。 对面便是一间小茶肆,里面坐了一众书生学子,正在慷慨激昂指点江山,谈论的无非是近日的羌州贪污案和自己为官后的抱负。蓝疏影听了半晌,疏冷的眉眼间也露出笑意。 “我记得有一年,圣上微服出巡,正巧进了一间茶肆,当时有一群书生也是如此。”她语调缓缓,边举起茶盏,“后来圣上听得起兴,亮出身份让那群书生继续,之前还道即便面圣也能丝毫不惧的人却个个哑口无言,双股颤颤。” 韶光一哂,“寻常人一生也未必能面见天颜,有此举止,不足为奇。” 蓝疏影摇头,一饮茶,“不过是‘叶公好龙’,只会整日于市井间大放厥词。” 雅间房门轻叩,小二恭敬端盘入内,巧言介绍道:“几位姑娘,这是我们酒楼的招牌糕点,名为阳春白雪糕。是用白茯苓、山药、莲子、糯米等制成,味香甜软糯,可补脾养胃,祛湿益肾。京中各位大人们只要一来我们酒楼,就必点这道糕点。” 怀夏布筷,闻言笑道:“倒是起了个吉利名儿,我们府中厨子也会做这道糕点,不过名不同罢了。” 小二弯腰笑,“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道阳春白雪糕可与其他不同,是那大厨的独门秘方制成。您吃了,保管喜欢,下次肯定还想再来。” 韶光倚桌听了会儿,唇边一直含着笑意,待小二退出去后被蓝疏影轻轻一点,示意她看向窗外。 “什么?” 蓝疏影微微一笑,“仔细些看,珠铺旁。” 韶光凝神看去,发现原是穆王。他此次并非一人,周围几个官员拥着,俱以他为首在小心翼翼说着什么,穆王似正沉思,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真是巧得很。”蓝疏影声含笑意,“我才回京几日,怎么感觉无论和笙笙你走到何处,都会遇见他。” 那日宴会后蓝疏影曾听父亲提过,穆王似乎对韶光有所不同,事后她曾探听过一二,发现果真如此。 穆王算来为蓝疏影表哥,二人自小家宴时也见过几面。论外在形象,兄妹二人很是相似,一人凶名在外,一人是冰冷寡言。 她对这位表哥印象不错,心觉若韶光和表哥二人互相有意,亦不失为一桩佳事。 韶光睨她一眼,缓缓道:“我也觉得,你才离京几月,便似爱管闲事了许多。” 二人多年好友,偶尔互相轻嘲是时有的事,蓝疏影在韶光眼神下敛了笑意,捻起阳春白雪糕亲送至韶光唇边,“是我错了,向笙笙赔罪。” 韶光瞧了会儿,忽而失笑,将糕点含入口中,目露赞色,“确实不错。” “姑娘。”怀夏忽然出声,“酒楼也有点吵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奴婢去开门看看。” 两人俱是疑惑,视线转向门外,才一眨眼,便听见怀夏一声惊呼,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便直朝韶光奔来。 思冬眼疾手快将其拦住,定神一看,竟是之前春嵬时穆王想送却被韶光拒绝的小虎。 小虎长大了点儿,至少能让人看出不是只猫儿,想来这也是酒楼骚乱的原因。韶光令思冬出门解释,边接住嗷呜呜扑来的小虎。 小东西当真没有一点万兽之王的模样,尾巴摇得极是欢快,在韶光裙摆下蹭来挤去。 “是穆王将你带出来了?”韶光轻轻挠了挠它的头,小虎便顺势躺平露出肚皮,示意韶光继续挠挠。 蓝疏影忍俊不禁,“怎么像我母亲养的那只猫儿一般?” 韶光含笑摇头,“我倒觉得像小狗一般,顺着这么点气味就能寻来。这小东西皮得很,上次就自己偷偷跑来,非要我亲自送才愿离开。” 蓝疏影长长应一声,别有意味道:“原是要让你亲自送回去,看来这小东西不是皮,怕是机灵得很。” 27.强势 小虎看着憨态百出, 十分可爱,实则对不熟之人凶得很。它如今长出小牙, 几次对进来添菜的小二龇牙咧嘴,将其吓得双腿发软。 韶光和蓝疏影同它玩耍了好一会儿, 都无人来寻,穆王似乎根本就没发现这么个小东西不见了。 韶光不由有些怀疑,捏了捏它的小耳朵,“不会是自己偷跑出的?” “呜?”小虎歪着脑袋看她,一脸茫然的模样。 她头也没抬道:“怀夏, 穆王可还在那儿?” “在呢, 姑娘。”怀夏探头一望, 笑道, “穆王和那些人坐到茶肆去了, 里面的那些书生都不敢说话了呢。” 穆王未特意掩饰,加上那冰冷肃杀的气势, 哪是这些普通百姓和书生能承受的。认出他的身份后, 茶肆内的人口耳低声交谈, 倒没有几个人想走, 不过想暗中和这位大燕有名的穆王多相处片刻。 韶光应声,思及穆王此刻应该有要事在身, 也不好因小虎这种琐事打搅。顿了顿,还是未让人去寻穆王, 直接将让小东西腻在了身边。 穆王在茶肆坐了片刻, 侍卫低声来报“主子, 那只虎又溜走了。韶阳郡主就在对面的酒楼中,属下亲眼见它跑了进去。” “哦?”穆王略为意外,眼中闪过笑意,这小东西当真机灵会享受得很,自己怕是都没它和韶光相处的时辰多,“郡主在酒楼多久了?” “属下问了人,似乎才不到两刻钟,主子您看……” 轻叩木桌,穆王起身低沉道:“去别处,通知那些人改地。” 他还记得韶光上次发病的模样,虽知道她不是那般胆小的人,但终究心思有了变化,便不想再让她看到一些令人心情不虞之事。 已犯过一次错,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若不是今日必须要肃清某些宵小之辈,他倒是也想同那小东西般直奔酒楼。 朝酒楼各处窗边投去一眼,穆王转身大步离去。 韶光和蓝疏影用了些这里有名的点心佳肴,再回身,怀夏便道穆王已经不见身影,不知是回府还是去了别处。 “可要先派人将它送回穆王府?”蓝疏影建议道。 韶光撑腮倚在桌边,一手轻逗小虎,见它似听得懂人言,可怜兮兮地扒在脚边,微微笑道:“罢了,瞧它可怜得很,怕是整日在王府中无人陪着逗趣,憋闷得很。” 听从穆王吩咐暗中跟在韶光附近的侍卫闻言忍不住内心吐槽:那是对着您这东西才那么温顺啊郡主,王府的人喂了它再多次也没将它喂熟,几次都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谁还敢同它逗趣。 “去寻酒楼的人要根绳子来,它现在看着乖巧,但还是束缚着些较好,免得伤了旁人。”葱白指尖轻点了点小虎额间,它顺势如猫儿般蹭了下,仰首轻轻舔舐。 韶光微眯眼眸,含笑道:“这次便先带着你这小东西,如果无由吵闹伤人,下次可就别想平威侯府再让你进门了。” 小虎虽听不懂,却也忍不住一个激灵,懵懵懂懂地朝她看去,露出讨好笑颜。 蓝疏影旁观了许久,不禁道:“看来笙笙驯兽也有一套,这小东西竟对你服服帖帖。” “不过是以前喂过几口羊乳,想来是因这才亲近。”韶光摇头起身,“走,你不是想去那家新开的书铺看看?” “我去书屋是为了何人?”蓝疏影淡淡瞥来,末了自己先忍不住弯唇,“这书屋背后是一位致仕的老学士,他以前就以喜藏书出名。笙笙向来爱书,稍后可该克制些,莫吓着旁人。” 韶光微笑颔首,让思冬抱着小虎,一行人出了酒楼往临街迈步。瞥见往北一处冒滚滚白烟,路人皆在顿足踮脚看热闹。 怀夏随手扯住一人,“那边怎么了?” “姑娘有所不知,那是一家药铺被烧了。那条街上有家药铺在咱们西京是出了名的臭名昭著,但凡去它那儿拿过药,寻过它那儿的大夫的人都知道。起初好得很快,堪称灵丹妙药,人人都说好。那药吃起来也与别家不同,别家都说良药苦口,它那儿却是吃了之后赛神仙,快活得很,不知不觉那病就好了。”那人见着一行人气度穿着不凡,即便几个婢女都生得相貌不俗,有心多说两句,继续道,“但病好之后却没完,只要用了它家的药几次,几乎就离不开了。即便没病,也得时不时去那药铺里抓两副补药来,不然这抓心挠肺的,可不好受。” 怀夏疑惑,“这什么药?还有这种奇效?” “可不是。”那人见这行人目光全投注在自己身上,心中飘然,自然愿意不厌其烦地解释,“起初那些人道离不得就离不得,反正不过时不时吃些补药,也算不得什么。不料那些从那药铺里一直抓药的人,不过三五月整个人就懒散了,万事不愿动弹,只有喝药时才勉强愿意动那么两下。这还不算,再过几个月啊,整个人便直接形销骨立,什么事都做不得了,这时候不用喝药了,可这人呐,也就算废了。” “怎么都从未听说过?”怀夏皱眉,“这么大的事,京中之前竟然没有传过?” “姑娘是高门大户中人,自然不会知道咱们这些小民的苦处。”那人摇头,“那药铺就是卖得便宜,才有那么多人去。起初出了问题,也没人想到是这药的缘故,若不是穆王府上的一位神医,为那些受了这药铺蒙骗的人看诊,怕是上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韶光若有所思,轻言开口,“药铺是穆王派人烧的?” 声音虽轻,却宛若莺啼,婉转娇人。那人一听便怔了神,许久道:“对、对……噢不对,不是穆王派人去烧,而是亲自去的。那药铺背后有人护着,咱们老百姓几次去讨公道都不得入门,周围人都在说穆王此举大快人心,为其叫好。” 蓝疏影起了兴致,“不如去看看?” 几人往北走去,寻了一处高地,刚好避过那群围观的百姓。 药铺并没有真正起火,不过起了不少黑烟。穆王立在前方,身姿笔挺,面无表情,身前是几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店员,周遭围了一圈持沙桶和水桶的护卫,只待火真正烧起便立即扑灭。 京城司卫匆匆赶来,为首微胖的官员抹着汗挤到穆王面前,焦急道:“王爷,您看这、这当街纵火,似乎不大妥当啊,可否能让属下先派人扑了?累及别处就不好了。” “林茂。”穆王居高临下俯视他,“本王十日前对你说过什么?” “说……说要查清这药铺背后的人,并在五日内查封药铺。”林茂内心苦不敢言,他不过是个维护西京治安小官,穆王却将这等查案的事交给自己办。那背后的人他虽然差不多,但也猜得出肯定大有来头,哪是他能惹得起的,更别说直接查封药铺了。 他不过犹豫了几日,不想穆王性情火爆,直接就带人来烧了铺子。这可真叫人为难,难不成自己要把穆王给押走?可别吓唬他了…… “王爷您……”林茂垂首小声道,“您这行事,确实太过冲动了些啊,众目睽睽的,百姓都还在看着呢。您一向是京中子弟表率,如果今后都直接学您,有谁对什么不满,直接纵火,这……这京城可就要乱套了啊。” “本王可不是简单的对什么不满。”穆王淡淡道,“前几日本王身体不适,来这药铺抓了两服药,你猜想结果如何?” “王爷您吃了这儿的药?!”林茂眼睛都瞪大了,双手不住摩挲,十分紧张,“这、这……” “怎么?”穆王忽而俯身向他靠近,冷沉道,“那些百姓能吃,本王吃不得?还是说,你也知道这里的药不能吃?” 林茂顿时连连摆手,“不不不,属下只是觉得,王爷您身体不适,怎么不传御医呢……” 他摆明知道些什么,但为了自保却不可能言明。穆王清楚知晓这点,径直起身,“本王喝了那药后便头晕眼花,手脚无力,练演武练兵时差点出了意外。本王怀疑,这是有人蓄意谋害,所以才来药铺查探究竟。这药铺中人却嚣张跋扈得很,本王便不得不用些小手段。林茂,你可记得,这谋害皇室子弟,是何罪名?” “记、记得……”林茂汗如雨下,心道穆王可真是绝了,直接以身试药。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这么一来,就算圣上听后即便会因穆王如此蛮横而动怒,也不会怒到哪儿去。 他早该知道这位穆王不好糊弄,被穆王盯上的事,没给个确切的交代,穆王怎么可能会让其马虎了事呢。 “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穆王平静道。 “知道,知道!”林茂收拾好情绪,立刻指挥属下,正色道,“快!将这药铺里的人都抓起来,里面还藏了人?赶紧去抓,居然敢谋害穆王,当真是胆大包天,一个都不能放过!” 似笑非笑朝林茂望去,穆王并未再开口。他早知道这林茂胆小圆滑得很,惯来会装模作样,根本经不起吓唬。 韶光全程看下来,大致能猜出穆王的话,微微摇头。穆王行事当真是不走寻常路,定要出人意料。 蓝疏影看出她思绪,轻声道:“表哥一直就是如此,他自小就霸道强势得很。他以前不受圣上宠爱,母亲曾和我说过,表哥约莫才六岁大时,有次圣上宴请群臣,他是被太子带着才能参宴,当时长宁侯世子有意羞辱,非要让表哥的奶嬷跪在地上给自己舔去靴上酒渍,表哥就直接当着圣上和众人的面将其打趴在菜盘中,末了还脱下世子的靴子堵住了他的嘴。” 蓝疏影说着自己也露出笑意,摇头道:“如今表哥还是收敛了许多的,也许是因上过沙场。不然以他之前的脾性,说不定还得得个‘京城一霸’的称号。” 韶光听着,觉得颇为有趣,没想到穆王幼时是这种性情。如今听来,竟是有几分可爱。 思及他以往行事,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如今不过学会了一番遮掩,骨子里依旧没变。 穆王不知这位不大熟悉的表妹连自己幼时的老底都抖出来了,见林茂总算不再含糊做了些事,他转身要吩咐属下一些事,第一眼便看见带着帷帽立在高处的韶光。 他曾亲手画过韶光画像,自是对这身形熟悉得很,瞬间认出身份,顿了顿,继续说完便让随行的几位官员和林茂一起去一趟,将此事交待清楚。 刚准备往韶光这边迈步,穆王忽觉脑中恍惚一瞬,身形随之一晃,随从立刻扶住他,低声道:“主子,属下去传个轿子来。” “不用。”穆王自觉无事,他亦不知是否那药效的作用,此刻看到韶光,心底竟真有种飘然欲仙之感。这种异样的情绪让他加快脚步,赶到其身旁。 “郡主。”他先声打过招呼,随后看到蓝疏影,继续道,“舒雅也在。” 蓝疏影无言,她一直就立在这儿,论身形该比韶光更显眼才是,表哥却直接忽视了自己,她能说什么? 韶光颔首,依穆王之言和众人慢慢转向另一条巷中,“穆王可是有事要谈?” “确实,本王……”穆王话未说完,指尖一动,便轰然倒下。之前本是往韶光倒来,中途却硬是转了方向,噗通一声躺地。 蓝疏影一惊,“表哥?” 随来的随从连忙将穆王扶起,抬首道:“王爷是真的喝了那药,府中大夫说那药会有诸多后遗症,王爷却不愿休息,直接就出来了。” 28.病情 “什么?穆王病了?因奸人所害, 如今病情加重危在旦夕?!”燕帝先是一怔,随后勃然大怒。他至今不过三子, 虽然忌惮二子卫瓔在军中威望太高,却也十分倚重, 父子亲情尚在,怎么可能容忍他人戕害! 何况卫瓔在大燕威名赫赫,其名就够震慑外族宵小。有人欲害他,分明是想动摇这大燕江山。燕帝久居帝位,心思自然深, 想得极多, 脸色愈发阴沉。 林茂一再抹汗, 难得能够面见天颜, 他一点也不觉得荣幸。虽然他明知道穆王就是为了让圣上插手这件事而“病”的, “病情”到底有没有那么严重还不好说,但他可不敢吐出实言, 只得依照穆王府中的人吩咐这般向圣上禀报。 “林英, 给朕传太医去穆王府中。”燕帝起身, 迈过几步顿住, “罢了,先让穆王好生养病, 凡事不必操心。告诉他,朕必会为他彻查此事!” “是。” 被燕帝单独留了许久, 绞尽脑汁将能说的都呈报上去, 待林茂出宫时, 发觉自己里衣竟已全部湿透贴在肉上,每迈一步都仿佛置身水中。他不禁微扯嘴角苦笑,望了眼如火般艳红的天边,稍感放松,再回眸,偌大的宫门仿佛瞬间变得黏湿阴冷许多。 忙不迭离开此处,林茂心中庆幸,好在当初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从未想过高升之事。如今虽只是个小小的司卫头,却也快活得多,总好多那些每日提着脑袋伴君的大臣。 穆王早已猜到燕帝反应,心知必能成事,即便昏过去也是昏得极为放心,更遑论身旁还有韶光。 韶光当机立断让那随从派人暂封这条巷道,待马车来了穆王也被扶上才微微放下心。蓝疏影心忧之下欲跟去。至于韶光,毕竟人昏在自己身旁,如若直接走了,终归有些不近人情,加上那随从央求,便乘上了同一辆马车。 穆王被扶着斜靠车壁,阖上眼眸的他失了凌厉,仿佛瞬间温顺许多。饶是如此,小虎依旧不敢靠近,只缩在韶光脚边轻声呜呜地看着,似是怕得很。 马车不够宽大,几个婢女另乘了一辆,车内唯蓝疏影、韶光、思冬和穆王四人。 韶光尚在回想那名百姓道出的事,听得蓝疏影摇头道:“我之前还道他脾性收敛许多,今日方知还是那般。” 韶光一哂,“行事虽别致了些,却是最有效。” “嗯。”蓝疏影无奈道,“京中也没几人,能像表哥这般‘以身犯险’了。” 一路少言,马车加快到了穆王府。管家提前得了消息侯在门前,待看到后面缓缓下来的韶光和蓝疏影时明显一怔。 他不知看过多次自家主子描摹这位韶阳郡主的画像,今次得见真人还有些来不及反应,更不知王爷怎么昏过去了,还把心上人给昏来了府中。 若是随从听到管家心声,定会亲自解答:咱们王爷那是特意跑到郡主身边去昏的。 几个护卫将穆王架去房中,韶光二人被管家请到前厅,亲自奉上香茶,恭敬有礼道:“多谢韶阳郡主和舒雅郡主,若非二位相助,只怕会引起百姓恐慌。” “无事。”蓝疏影开口,“穆王喝那药是怎么回事?” “这……”管家也是有苦难言,“老奴早就劝过了,但王爷哪是我们能够阻止的。那些普通百姓收了背后之人的好处,虽药铺有问题传的沸沸扬扬,但谁都不肯真正出来作证。” 早知穆王十分胆大冒险,韶光更肯定了心中所想。连自己身体也不顾,她都不知该评价他是心系百姓还是胆大胡为。 “王爷那儿怕是还需人照看,两位郡主看……” “去。”韶光出声,“我们不过不放心才送来,马上便要回府,穆王好转后着人通知一声便可。” 管家连连摇头,“这怎么行,王爷向来重恩情,郡主若这么走了,王爷醒后定要责怪老奴。不知二位郡主可否稍待片刻,王爷一醒,老奴立刻令人来报。” 开玩笑,韶阳郡主第一次来穆王府,如果他轻易就将人请走了,等王爷醒后怕是这一个月都没自己的好脸色。 管家一再央求,韶光自是不好拒绝,只得应声。倒是蓝疏影,旁观会儿,忽然明了什么,唇边泛起微不可见的笑。 穆王府的人,倒是个个机灵。 小虎跟了这么久,开始还能蹦来跳去,在前厅待了片刻后便蔫在地上,趴伏着轻呜出声。有婢女道它许是饿了,征得韶光同意后小心传来府中兽师将小虎抱去喂食。 管家命人一再呈上点心佳肴,不然便是一些有趣的小玩意,看得蓝疏影都忍不住轻笑,“这管家当是喂什么?再送来,前厅都要摆满了。” 想留人,也不是这么个留法。 孰知管家跟随穆王多年,行事风格也学了几成,何况穆王府向来只有别人上赶着留下的份,哪里要他们亲自留人。这着实是破天荒第一次,管家犹豫再三,不敢擅自送其他,只得命人呈上时下贵女喜爱的点心和小玩意。 蓝疏影虽和穆王来往甚少、感情一般,但也有几分兄妹之情,她本有心等到穆王醒来,奈何长公主有事传她回府,只能先向韶光抱歉告辞。 韶光又侯了一刻,刚想离开,管家便报穆王醒了,已经起身马上便来前厅。 这么快?韶光一怔,厅帘边被掀起,穆王大步走来,看着与平时无异,细观还是能察觉出有些虚弱。 他挥退想要伺候的管家婢女,径直看向韶光。 “穆王这是有事?” 穆王颔首,沉声道:“本王有事相求。” 韶光回眸,并未直接拒绝,“不知是何事?” “很简单。”穆王神色缓和,“只需拜托郡主,回侯府后不经意让人传出本王病重的消息即可。今日起,穆王府将会闭门谢客,若有人问起,还望郡主对今日之事‘如实相告’。” 微微皱眉,韶光沉吟,“倒是不难,只不知穆王要‘病’多久?” 她没追问,穆王便知以她的聪慧肯定察觉出原因,眼底露出笑意,“郡主生辰之前,定能痊愈。” 29.薄幸 托韶光“不经意”间地说漏嘴, 消息从平威侯府和长公主府传出,没过多久整个西京便知道了穆王病重的消息。最担心的莫过于太子, 几次想去穆王府中看望,都被恭敬地谢之门外, 道穆王需好好休息,不便见客。 吃了闭门羹,太子未怒,他手下的人倒有不少义愤填膺,觉得穆王府的人此举无大小尊卑, 竟敢将太子拒在门外, 暗中挑拨二人关系。 太子闻言后难得发落了身边属下, 他心性如此, 虽有些优柔寡断, 却最重情义。穆王病重,他本就焦急, 自然听不得旁人诋毁。 最不信这消息的是三皇子卫瑜, 卫瑜向来将这位二哥当成唯一对手, 根本不觉得他会轻易倒下。借机查了些事后, 他料想这定是好二哥逼父皇出手的手段,不由一哂。 那药铺背后之人当然不是卫瑜, 卫瑜是有野心不是蠢,这种无故残害百姓的事也不可能做出。但穆王既然已经插手, 他就不会再动, 是以这日便悠悠待在昭和宫与昭贵妃闲聊。 摇晃着西域进贡的夜光杯, 卫瑜缓声道:“母妃就一点都不着急?父皇都已经许久未来了,旁人都道那怜妃宫殿已经成了第二个宣和宫,近日父皇连批折子都搬去了那儿。” “他不来,我倒乐得自在。”昭贵妃慢悠悠将碾碎的花瓣汁液点在手背,半晌后抹去见肌肤愈见光滑便满意一笑,“伺候人的事,谁喜欢谁便拿去。我伺候了你父皇快二十年,也是该歇歇了。” 卫瑜摇头,他自觉时常看不懂母妃。父皇宠爱母妃这么多年,母妃面上对着父皇娇媚可人,但转身就似完全不在乎了一般,还时常教导自己天家亲情淡薄,莫对父皇寄予太大期望。 他转念一想,若非母妃想得这般通达,怕是也会像后宫其他嫔妃那样整日以帕拭泪了。如此看来,还是母妃这样活得更快活些。 虽自小被灌输三纲五常等常理,但因昭贵妃之故,卫瑜从未看轻过女子。他母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以说如果没有母妃的教导和十多年来的蛰伏积累,如今他也不会有底气和太子并穆王较量。 “母妃就从未去查过那怜妃的底细?”卫瑜颇为好奇,“听说她是羌州那被诬陷的知府虞守成的女儿,还是江锦年亲自带父皇去见的,随后就被父皇带回了宫。” 昭贵妃不甚在意,“有什么可查的,你父皇喜欢的,无非就是那几类,我早清楚了。” “噢?”卫瑜起了兴致,一跃而至昭贵妃面前,“父皇喜欢哪几类?子肖父,说不定我和父皇一样。” 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昭贵妃将儿子的头毫不留情拍开,“你父皇不是将那怜妃藏得紧,不让任何人看到么?想知道的话,设法去看一眼或拿张画像,你就知道了。”说完她一拧卫瑜耳朵,“你可有点出息,这喜好若随了你父皇,就当本宫没有过这么个儿子。” 昭贵妃没用力,卫瑜也就嬉笑任她揉捏,心中愈发起了好奇。父皇的喜好,就令母妃这么不齿? 他转头奉上杯盏,“母妃过几日生辰,想怎么操办?儿子定尽心尽力,任母妃差遣。” 昭贵妃的宠爱在宫中多年一家独大,除去一些涉及到太子的事,其他时候皇后都是多有避让,任她出尽风头。数年来每逢昭贵妃生辰,其排场甚至能与皇后平级,来的宾客也相差无几。 沉吟片刻,昭贵妃斜手撑腮道:“往年都是那么些玩意,早就看厌玩厌了,没什么意思,还不如那日让我一人待在宫里好好安静安静。” 这话自是说笑,昭贵妃生辰,她不想操办也会有数不尽的命妇带着自家闺女前来祝贺。何况如今三皇子快十六,也到了该说清的年纪,思及此昭贵妃没好气看去,“伺候完你父皇,又得操劳你的婚事,何时才能让我好好休息。” 卫瑜眨眼,“等您当了太后,儿子保证万事都不再麻烦您。” 殿内不过母子二人和一个心腹宫女,两人亦时常说这些逗趣的话。闻言昭贵妃一笑,因儿子的话身心舒畅,“你可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只要家世不太差,母妃都可考虑考虑。正妻是伴你一生之人,也莫要太过考虑权势,只要你喜欢且不会拖累你即可。” 卫瑜故作沉思,随口道:“我瞧那位韶阳郡主倒是个有趣的人,若能娶回来日后必定不会无聊,不如母妃替我去探探口……唔,母妃怎么打人?” 一摸生疼的脑壳,卫瑜满脸疑惑看去。 收回用来锤核桃的精致小锤,昭贵妃看也没看他,“你不过是看穆王对她起了心思才这么说,真当母妃不知?多大的人,还要做这般幼稚的事,你二哥感兴趣的,还都得去碰一碰么?” 卫瑜悻悻收回话语,不得不承认母妃太过了解他,只得道:“除了这位,那些女子在我看来都一个样,比不上母妃半分。随母妃挑选,反正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用来孕育子嗣罢了。” 话落,他突然感到殿内一阵死一般的安寂。抬首看去,昭贵妃正面无表情看着他,虽没有再动手,但眼中的冰冷却让卫瑜真正心中一刺,意识到说错了话,“母妃……” “孕育子嗣?”昭贵妃冷笑一声,“我竟不知何时教过你这些,女子都不过是孕育后代的工具,这么说,我也是了?” “母妃怎么能和那些人一样?”卫瑜下意识反驳。 “哪里不一样?”昭贵妃视线毫无感情掠过他,“你也说了子肖父,当初你父皇,说不定正是这般想的。” 卫瑜沉默,他自小接受的便是男尊女卑的教导,并不觉得自己想法有何不对,此刻内疚不过是觉得不应该在自家母妃面前说出。 “滚。”昭贵妃低低出声,转眼看向别处,“这几日本宫和昭和宫都不欢迎三皇子。” “母妃……” 昭贵妃未再回,只将玉杯丢了过来,正好砸在卫瑜额间。 卫瑜蔫下,没管被砸得瞬间肿起的额头,垂首道:“好,儿子告退。母妃莫气,是我说错了话,等您消气了我再来。” 待卫瑜离开,一直默然的宫女担忧上前,“娘娘……” 昭贵妃抬手,阻止她靠近,另一手轻轻拭去眼角水渍,淡淡道:“世间男子皆薄幸,我的儿子,也是如此。” 30.危险 韶光生辰与昭贵妃相近, 只稍微晚那么几天。到昭贵妃生辰这日, 穆王果然如言“痊愈”,去见过圣上后便径直去了东宫, 如今正和太子相谈甚欢,之前围场一事产生的隔阂仿若全然消失。 宴殷不在, 宴老夫人少不得要挑起侯府门面,出门多方来往。平威侯府既然保持中立、不偏不倚,昭贵妃的生辰就不得推托。昭贵妃的性情众人有所了解,虽心思深算计多, 但也可算是个快意恩仇的主,说来任性,不过有圣上多年宠着,母族支持,底气足, 便没人敢置喙。 韶光随意把玩手中杯盏, 神态略带点漫不经心和懒散。西京宴会她能以身体不适推掉许多,但仍有不少需亲自去。除去几个亲近之人, 其他的在她看来都差不多无趣, 每次来来回回都能看到那么几府的人在四处逢迎。 昭贵妃生辰,皇后一向给面子,宴席置办都借了心腹大宫女来帮忙。用到的每处皆布置得繁花锦簇,极尽奢华。 此时众人到了落花阁, 空中花香、酒香交错, 令人心迷神醉。听说今日三皇子为哄昭贵妃开心, 特意从宫外请了一群戏班子,个个都是名角。 “我着实不会选,每年都要为这头痛。”昭贵妃翻了翻将戏折子递给皇后,笑盈盈道,“还是皇后娘娘您帮个忙。” 皇后无奈笑道:“妹妹说笑了,我也是个不会点戏的。” 她忽而转向韶光,“笙笙,你可有什么想听的?” 韶光眨眼,似乎略为茫然。昭贵妃见状扑哧一笑,“这模样,同我霍府那几个小的一模一样。皇后娘娘,她们尚年轻得很,哪里耐烦听这些咿咿呀呀的戏言,你若是让她们选个曲儿选个编舞还行,这戏还是算了罢。” “圣旨到——”内侍尖利声音打断众人话语,登时不少人垂首福身听旨。 旨意很简单,几句话便结束。无非是因昭贵妃今日生辰,燕帝着人赏赐了她不少东西,并道宫中新建的观星阁已经落成,可让贵妃带人前去玩赏。 众人登时心如明镜,看来昭贵妃依旧是圣宠不衰的主。圣上虽多日未去昭贵妃那儿,也不妨碍心中惦记,那位怜妃估摸着不过是个新鲜玩意,过阵子也就厌了。 “娘娘,这还是白日呢,哪来的星星?”有好奇者道,“圣上这么说,难不成里面还另有玄机?” 昭贵妃一笑,“确实有些玄机,之前圣上曾带本宫去看过一回。第三层别有洞天,即便是白日,一进去也能看到各种夜间美景,着实奇特。” 顿时引起惊叹,昭贵妃视线一转,看向韶光,“反正这戏也无趣得很,不如韶阳郡主你带咱们席上各府的姑娘,前去观星阁看看?” 韶光颔首,去别处走走,总比干坐在这儿强。 临起身前宴老夫人嘱咐道:“贵妃娘娘虽这么说,也不是让你一直领着,自有那些宫人们伺候。注意些自己的身子,累了便去歇息。” “是,祖母。” 一路缓行,众女簇拥着韶光,目光或羡或妒。这位韶阳郡主所受的宠爱,她们着实不敢攀比,没见贵妃娘娘都对这位另眼相待么。心思各异的众人口中皆在不着痕迹追捧韶光,韶光懒得一一应付,只偶尔抬个眼皮淡淡应一声。 这颇显傲慢的神态气得不少人仰倒,偏偏什么都不敢说。 等到了观星阁,眼见大多数人去了昭贵妃说的第三层,念春才释放出憋了好久的笑意,“那些人可被姑娘您气着了,奴婢看好几位都是脸色铁青的呢。” “有吗?”韶光表情颇为无辜,“方才那般嘈杂,我还当听见了一群鸟儿在朝会,具体什么,就听不清了。” 念春笑意更甚,怕太大声,还得拼命低头忍着。姑娘说得没错,刚才可不就像是一群鸟儿在唧唧喳喳,这些世家贵女们虽个个仪态万千,但聚到一起时,还真没几人能一一欣赏她们的美态。 在一楼坐了片刻,韶光尚沉浸在夏风美景中,忽而下了一人,风风火火道:“韶阳郡主您原在这儿呢,快来瞧瞧,这儿有个东西可必须得您去看看。” 这姑娘是个急性的,拉着韶光便上了楼。念春猝不及防,她不像思冬会武,急急想跟上去,结果在阶上先摔了一跤,恰巧被忆秋扶住,对着她摇摇头,示意莫急。 念春无奈笑道:“刚才那位是朗将军府上的二姑娘,心性是好的,但行事冲动急躁得很,又向来冒冒失失,我怕她伤着咱们姑娘。” 可眼下她扭了脚,疼得很,一时间走不了,便急急催着忆秋跟上去,忆秋只得先行一步。 被朗府这位姑娘拉上来,韶光先是眼前一暗,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她以手遮眼,慢慢适应这黯淡的光线,再度睁开时才发现这三楼格外高大宽敞,头顶竟似真正的夜空,繁星微微闪烁。 旁侧有不少姑娘在摆动些新从海外传进的名为望天镜的物件,见到韶光出声道:“韶阳郡主您来这儿看看,我们刚才可看到有一块儿的星星特别像您,那小公公说是什么来着……” “是星图。” “对对对,星图。” 被拉着对准那黑黢黢的长管一望,韶光怔住,漫天繁星忽然就靠近许多,似被拉到了眼前。 她依言慢慢操控长管移动,果然发现了一处美人星宿。据说这儿上空的繁星都是燕帝花大气力请人制作,那么各处星图的形状应该也是随其喜好。 有人笑道,“我们不少人都觉得这美人星图有点儿像郡主您,尤其是那眼睛。” 韶光未出声,静静看了会儿起身,淡声道:“你们看错了,那是昭贵妃娘娘。” 旁人一怔,不信般地又上去看了几眼,半晌不得不道:“还真是,我们最初没想到,如今真是越看越像。只是以前竟从未发现过,韶阳郡主和昭贵妃娘娘还有这种相似之处。” 言笑晏晏间,她感觉有人推了一把自己,才不悦看去,就听得好友提醒,“没看见郡主不理会你么?肯定是不喜欢听到这话,赶紧噤声。” 这人当即反应过来,干笑两声后连忙去了三层别处。 忆秋好不容易在这朦朦胧胧的光线下寻到韶光,跟了会儿后听得自家主子道:“这儿似乎有些阴冷,忆秋,去拿我那件竹纹披风来。” 忆秋福身,缓缓下了楼,才去宴上老嬷嬷那儿接过披风走回观星阁,忽然鼻间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疑惑抬头一望,竟发现观星阁二层的窗户那儿在隐隐飘出黑烟,站在阁外,还能听见三层各种惊叫,“走水了!” 似乎是二层突然起了大火,大火封路,根本不能冲下楼。 她一惊,披风落地也忘了管,连忙冲进观星阁。念春正杵着瘸腿焦急候在楼梯旁,一再想冲上去,奈何行动不便,旁边还有人拦着,“火势太大,冒然冲上去也是一死。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火给扑灭,各位先不要冲动,奴婢很快就去寻御林军来。” 那人说完让众人先退到阁外,念春焦急万分,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也不知那些惊叫里面有没有自家姑娘的声音,急得连眼泪都落了下来,“如果姑娘有个什么万一……” 忆秋不愿坐以待毙,顿了两息,忽然拔腿往外冲去。她本意是想去告诉仍在落花阁戏台那边的皇后和昭贵妃,但着急之下冲错了路,竟绕到了另一条道上,迎面走来两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两人见到她身影十分诧异,有侍卫当即要拔刀阻拦,被正中的杏黄袍男子制止。 待看清忆秋面容,穆王刚抬起的手放下,犹疑道:“你……似乎是韶阳郡主身边的?” 忆秋拼命点头,认出眼前之人正是太子和穆王,她口不能言,只能拼命打手势。说着见他们依旧不大明白,眼泪四处流淌,面上十分狼狈。 她不住地往回指,又做出十分紧急的模样,甚至噗通一声跪地央求。 太子吓了一跳,穆王眉头紧锁,忽然道:“我记得今日是昭贵妃生辰,韶阳郡主进宫参宴,她就在你指的地方?” 忆秋再度连连点头,穆王继续道:“你如此急切,难道……韶阳郡主有危险?” 忆秋如释重负,给了重重肯定。穆王先是一顿,随即瞳孔紧缩,按紧腰间佩剑一句话未言就以卷浪之势拔腿冲出,速度之快旁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太子甚至只感觉身边一阵风过,紧接着二弟就不见了身影。 “这……”太子扶起忆秋,亦是神情严肃,对身旁侍卫道,“快,去传御林军来。” 穆王疾奔,几乎是几息之间到了观星阁。他远远听见尖叫,便知肯定是这里出了事,又在外面碰见念春,询问几句后大致知道了情况。 二层开始起火……他眉间锁出深壑,如今火势还未危及到第三层,但因为这尴尬的位置,上下都不好动作。更为关键的是,滚滚黑烟直逼第三层,那些人怕是即便还没被烧到,也要因这黑烟窒息。 他绕着观星阁走了一圈,由于观星阁与其他楼阁不同,在第三层只有一个极小的窗,此刻也是紧闭。 穆王以目测量了下距离,正思索用什么方法破窗,小窗忽然打开。随之现出的女子微微蹙眉,以袖掩鼻,同穆王的视线刚好对上。 两人俱是一怔,穆王忽然定下心来,他早该知道韶光不是那些只会慌乱和坐以待毙的人。 还有其他几位女子一同在窗前探看,便看见穆王解开腰间佩剑仍到一旁,张开双臂眸带笑意道:“如果信得过本王,就跳下来。” “这……”有女子误会,满脸羞意,“这不大合适。” 她还没说完,穆王紧接着一句“郡主”,便让周围所有人一愣。 韶光定定看着他,只默了两息,便直接依言跃下。 下坠极快,韶光甚至能听到那一瞬间耳边的烈烈风声,脸上有些刺痛。她仍有闲暇在想穆王是否真能及时准确地接住,随后便听见一声闷哼,整个人落入极宽厚的怀抱。 穆王仰躺在地,胸腔间阵阵发疼,他却将身前少女抱得极紧,声中带着放松,“韶光,我接住你了。” 韶光刚要起身的动作顿住,俯视看向穆王,忽而唇角弯起,本因火势有些加快的心跳缓缓放慢。 少女本就色若春花,这一笑更是清绝不可方物。穆王似失了神,忽然翻了个身,将二人位置反转,借着视线阻挡无人能看见的时机,飞快在那水润的唇上一咬。 这一咬,韶光感觉唇上一点刺痛,竟是出了血。 穆王眸色更深,低低道了句“抱歉”,却依旧抱着人不肯撒手。 韶光轻笑出声,手仍挂在穆王脖间,不紧不慢道:“不必。毕竟,刚才我也有些想这么做。” 闻讯匆匆跑出的念春见到此景呆愣在原地,大脑完全停止思考前还能想到:还好大家都慌得很,没人注意到…… 31.风雨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伫在小楼二层窗边, 她眼含兴味地观望宴中各人表现。燕帝倒是注意到她不在场,目光逡巡一圈, “韶光呢?不是说今日陪文襄一同选驸马?” 徐功笑意深深, 俯首道:“听说在深楼时, 郡主就已经和公主商讨过一番了, 宴中人多,想来郡主不大喜欢。” 燕帝如何猜不出其中缘由, 赞许道:“韶光一向聪慧,今日着实辛苦她了。徐功, 朕记得……朕去年得了本竹林道人的手卷?” “是啊, 皇上, 如今正收在库房呢。” “去令人取来,赐给韶阳郡主。朕素日繁忙, 将它放在朕这儿,也是辱没了。” 领命内侍略有诧异,他还记得圣上去年得到手卷时如何爱不释手, 今日便轻易赐给韶阳郡主了?徐功阴柔面容上笑意不变,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 燕帝眼眸扫过小案,触及以彩画榼盛放的糖酪浇樱桃时一顿, 樱桃莹红,乳酪凝白, 看上去极有口腹之欲, “林英, 让人送一份酪浇樱桃给郡主。” 林英正要应声,燕帝却一笑,摆手道:“算了,就将朕这份送去。” 不多时,念春接过宫女送来的书卷和彩画榼,回身笑道:“往日在府中,奴婢们只用白瓷小盏来装樱桃,今日这彩画榼一盛,却是别有意境。姑娘,奴婢记得咱们府中还有好几对琉璃盘,明日……” 韶光含笑倚窗,“知道咱们念春姑娘爱折腾,府中的这些物件,不是早任你处置了么?” 念春面上一燥,知主子爱调侃自己,当即噤声不再言语。 韶光缓缓回眸,刚巧众人赋诗完毕,正由内侍收集宣纸呈交圣上。她方要掠过,眼皮却一跳,一道灼热视线已如影随形。 目光迎上,不出所料正是穆王。今日琼林宴,穆王着装与那日拜访平威侯府相差不大,墨色蟒袍,蟠龙环佩,衣襟微敞,俊美中或带几点野性,偶有几点琼液滴落喉间,引得不少侍女暗中偷觑,芳心大动。 见她没有回避,穆王对着她悠然举杯,口中无声唤出二字,“韶光”。 韶光挑眉,亦口语二字后转身回座,令人合上小窗。 穆王起初疑惑,琢磨一番后才意识到那二字为“自重”。他忽而逸出一丝笑意,觉得这位郡主的幼爪在他面前,着实有几分可爱。 “姑娘怎么突然关窗了?楼内可有点儿闷呢。” “外面有些蚊虫,很是扰人。”韶光不紧不慢拿起银匙舀上一口樱桃,“琼林宴过了大半,想来表姐心中也有了主意,我们去宫内他处走走。” “也好。”念春近身为韶光系上淡青色竹纹披风,仔细捋顺腰间珠络,“不如去御花园走走?” 韶光摇头,“那儿难说不遇上嫔妃。” “听说圣上前不久命人在月湖旁新栽了一片桂竹林,如今郁郁葱葱很是清爽,姑娘觉得如何?” “竹林?”韶光不由意动,梅兰竹菊四君子中,她最是喜竹。因这份喜好,平威侯府院落中亦有一片矮竹,京郊别庄更是依着一片竹林而建。 一刻后,几人已现身月湖,簇簇青竹引人注目。湖边烟波浩渺,竹林若壁般莹绿,随春风轻轻摇曳,此景撞入眸中当即使人神清目爽。 韶光走近一棵青竹,其上竹纹初现,竹叶青翠欲滴,正显春日生机,她抚袖轻笑,“此处比之御花园,更美。” 话落,水榭忽然响起拍掌之声,来人笑道:“不错,看来韶阳郡主与本王心意甚是相合。” 穆王只带了一位随从,缓步而来,“宴上生闷,本王才想来透透气。不料刚巧碰到了郡主,看来你我二人着实有缘。” 念春无言,且不管姑娘信不信,她绝对不信。经过上次府中被强行架走一事,她对这位穆王的警惕之心达到鼎盛,此时只在心中庆幸姑娘身边除了自己和忆秋,还有四位宫女,并不怕传出闲言碎语。 早领教过这位穆王随性和无赖,韶光面色不为所动,“穆王喜竹?” “不喜。”穆王简单二字叫自身随从都愣住,但立即接道,“但有人爱之,本王自然爱屋及乌。” 韶光微微一笑,不作评论。 林内又传来一语,“二哥这话说的,弟弟真是羞矣。宫中皆知我爱竹,这片竹林也是我央求父皇命人所栽,竟不知二哥让迁就至此,当真是愧对二哥。” 出声者为一位锦袍少年,持扇举步而来,念春等人观其玉佩,认出为宫中三皇子,当即福身行礼。 “哦?”穆王似未听出卫瑜故意捣乱,“原来三弟也在此。三弟,初春余寒,你尚能摇扇,看来前几日的风寒已经大好了。” 二人互相暗讽,卫瑜也不恼,很快收扇,嬉笑道:“不过因佳人在此,想卖弄几分文雅罢了,倒叫二哥看了笑话。” 说罢转向韶光,定神一看,眸中飞快掠过惊艳,抚掌道:“我之前还道传言大多虚假,名不属实。今日一见,那些话语却是难描郡主三分仙姿。” 卫瑜表现得倒似文雅公子,风流蕴藉,只可惜少年的一副公鸭嗓却是不大适合,有些惹人生笑。 旁人因他身份恭敬有礼,穆王就不那么客气了,缓缓道:“三弟,我记得你比郡主尚小几月。平威侯夫人为皇后亲妹,于情于理,你该唤郡主一声‘表姐’。” 虽是对卫瑜所言,穆王眼睛却紧紧盯着韶光,不错过丝毫表情变化。不出所料,在“平威侯夫人”五字出口之时,本一直悠闲旁观的少女瞳孔急剧一缩,细指一紧,突出节间指骨,呼吸微促,眼中有瞬间失神。 但仅仅是一瞬,少女很快恢复自若。不过穆王感知敏锐,如何察觉不出其眼底的漠然。 念春心焦,没料到穆王会突然说到他们夫人。她暗暗看向忆秋,得到会意颔首,顿时松了口气,带了药就好。 卫瑜自然不肯应下这称呼,略带轻佻道:“郡主此等美人,只视为表姐却是可惜了。” 韶光视线移去,其秋水双瞳让卫瑜有瞬间愣怔,随后他听得这位占尽风流的美人温柔道:“殿下玉叶金柯,韶阳自然也不敢胡乱称谓。韶阳府中倒是有一幼弟,只可惜自幼顽劣,时常口出狂言,家父忙于朝事不便管教,我便免不得代父责关在府中调|教,以免他日后出府,对着外人也吠而无物。” 美人娇声细语温柔款款的一番话下来,不失为绝佳的听觉享受。 一众人愣愣听罢,韶光微微一笑,“出来得有些久,我也该回了。穆王、三皇子,韶阳先行告辞。” 穆王沉眸目送美人亭亭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大笑,一拍卫瑜肩膀,不置一词,亦大步离去。 竹林唯余卫瑜和两个随从,他依旧沉浸在方才少女笑颜和清喉娇语中,半晌才猛地一扇敲额,震惊道:“她骂本殿下是狗?!” 皇后边任凝月画眉边漫不经心地听,末了凉凉道:“那太子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自然得先调查一番,总不好妄下论断,以免有冤屈。”太子略犹豫后缓缓道出。 皇后轻声嗤笑,瞥了一眼太子,“太子还记得数月前葛太傅是如何入狱,又如何被问斩的吗?” 太子怔住,葛府上下几十口被赐死的情景历历在目,面上生出痛苦。 “宁错杀不放过,你父皇向来是如此做的,难道还没看透?”皇后对镜端详新换的眉形,“若你把人交给穆王,穆王也不会这么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穆王完全是为你好,难道这还看不出么?”皇后声音转冷,看向太子,忽然叹了口气,“如果你有穆王一成的心性谋略,本宫也不必每日操劳了。好了,本宫累了,你暂且先退。” 太子对皇后向来孝顺,闻言自责道:“是儿臣不对,母后好好休息,儿臣先行告退。” 帐内余皇后和凝香凝月二人,见皇后面色不虞,两人也不敢开口,默默为其挽发。 皇后眼中有些许疲惫,亦有失望。她最初将太子抱到膝下,看中的便是他敦厚孝顺的品性和温和性格,将来也好拿捏。如今才发现太子性子太过柔弱,却是难当大任,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将穆王收下。只可惜木已成舟骑虎难下,穆王虽一直帮村太子,却与她不大亲近,即便她想另扶持穆王,恐怕他也不会同意。 “娘娘,飞天髻已好了,您看看如何?” 32.亲密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围场夜间安谧,唯余山间虫鸣,帐外火把映得明亮, 守夜士兵来回巡逻时的踢踏声极有节奏,伴人缓缓沉入安眠。 隔日清晨, 随意用了些点心,韶光便在婢女簇拥下到了观赏台。台上已有众多夫人贵女, 稍有熟识的皆与她笑语寒暄。 因这病弱体质, 韶光很少去京中举办的花宴诗会,与这些人大都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是为点头之交。真正与她要好的闺中密友也不是全无, 琅清长公主爱女舒雅郡主便是之一。不过两月前长公主驸马老父于江南病逝, 驸马回乡奔丧, 长公主同去,并带走一子一女。 舒雅郡主不在两月, 韶光几乎也未出过府,乍一见这些人,忽觉有些陌生,好在有念春从旁低声提醒。 陆老夫人位于前列, 朝韶光微笑招手。 “外祖母。”韶光顺势握住她手, “几月未见,外祖母清减不少。” “还说我。”陆老夫人嗔她, 鬓边银发尤显慈态, “前阵子怎么了?听说又病了, 我着人送去的那些东西可都吃了、用了?” 陆老夫人是为陆太师正妻,育两子两女。长女陆绮薇正是当今皇后,次女陆绮岚嫁与宴殷。 陆老夫人偏疼小女儿,当初陆绮岚逝世时伤心下差点没一同跟去。事后心疼小外孙女年幼失母,想将人接去陆府,被宴殷和宴老夫人婉拒。她仔细观察两年,见宴府未有亏待小外孙女,宴殷也无半点续弦的意愿,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小事,没什么大碍。”韶光一带而过,“二嫂已派人来看过了,您不是知道么?” “旁人瞧的,怎么能放心。”陆老夫人皱眉将宝贝外孙女上下打量一遍,眉宇间对她颇为消瘦的身形很是不满。 陆老夫人前段时间刚巧去了邬城,回来便听说韶光病了,本想亲自去宴府探望,不料圣上刚好举春嵬。料想外孙女定会被点名随行,便想着来这儿见面。 “这几日你爹该是没什么空闲,便跟着外祖母。”陆老夫人将手往肘弯间一带,不容拒绝道,“今儿起我可要盯着你用膳,笙笙自小爱挑食,长大了也改不了,这可不好。” 韶光脸上难得飘过红晕,“外祖母。” 陆府几位姑娘站在旁侧,对此景见怪不怪。她们对那位小姑母不熟,但也知四个儿女中,祖母最疼爱的便是那位小姑母。小姑母去世后,这份疼爱便移到了这位表妹身上。 好在这位表妹是平威侯嫡女,又被圣上亲封郡主,与她们没什么冲突。不管心中对陆老夫人这份偏爱是否吃味,面上都和和睦睦,有如亲姊妹。 台上侍女举伞盖为众人遮阴,陆老夫人眯眼看了会儿,“虽换了围场,我瞧着也没什么新花样。你们年轻人看着有趣些,我老了,再起不了什么兴趣。” 正中,燕帝与众大臣御马立于围场,照例朗声说了几句,无非是拔得头筹者必有嘉奖。 一众人马中,最为瞩目的当属燕帝与其三子。太子儒雅,穆王冷峻,三皇子年少风流,惹得众女心如擂鼓,欲光明正大赏儿郎英姿,又徒生羞意。 穆王正沉眸听燕帝话语,忽然偏头看向观赏台,视线不偏不倚正对上韶光。 他面容虽俊美,但自带一股煞气,眉间一道浅浅疤痕更添凶狠。注意到的贵女纷纷别眼,不敢撞上,心中思量穆王向来不近女色,也不知此举是否特意,又是为谁。 陆老夫人自是注意到了,缓声道:“这位穆王,瞧着却是有些冷,与圣上性情不大相同。” 韶光了解外祖母,心知她肯定从别处得了些消息,但也只能状若无事道:“听说穆王治军甚严,自然要沉稳些才能管住帐下将士。” “笙笙说的倒也是。”陆老夫人轻轻瞄一眼外孙女,眸中泛起笑意。 燕帝说罢,众大臣分队从各处进入围场。文臣自是凑个热闹,武将才是今日主角。 太子率领东宫侍卫和几个心腹缓缓踱马,眉间带着忧思。他不擅骑射,这种活动向来是他苦手,偏偏父皇很是重武,若不做出些成绩,回去难免被父皇斥责。 “太子不必担忧。”长面中年男子打马上前,低声笑道,“属下早已为太子备好了。” “噢?”太子侧目望去,和声道,“备好了什么?” “属下昨夜已连夜让人将一些猛兽圈到了角落,如今正派人看着,只要殿下一去,夺得猎物轻而易举。” 太子迟疑,“这……怕是不妥。” “殿下放心,此事是属下亲力亲为,绝不会有人发现。”男子劝道,“殿下忘了吗?这几月来圣上对您很是不满,时常斥责您性情行事太过温和。圣上喜男儿勇猛,往年殿下在此事上敷衍了事便罢了,今日若再如此,少不得三皇子会借题发挥,引得圣上动怒,便不好了。” 此人话语还算委婉,实则燕帝对太子不满已久。自太子少年时便时常训他妇人心态,懦弱不堪,难当大任。是以每年的春嵬秋猎,也是太子万分不愿参与的。 太子心中一跳,“你说的有理。” “正是,殿下想想,圣上已多久未再对您展颜了?”男子循循规劝,“若您今日拔得头筹,让圣上龙心大悦,这两月的不满自可烟消云散。” 太子已被他说服大半,思量片刻,便随人去往安排好的地方。 另一边,穆王漫不经心踱马,并不急着射猎,大都是正巧遇见便随意搭箭射下,脑中尤在回放方才在台上看到的身影。 马前不知何处受惊撞来一只野鹿,穆王眯眼搭箭,正待出手时耳边忽传呼啸破风之声,羽箭自面前驰过,刚好射入野鹿左眼。 鹿儿哀鸣一声,垂然倒地。 穆王收弓,直起身子望向来人,“江大人。” “穆王。”江锦年打马而来,面色一如平常冷淡,“抱歉,这是下官猎物。” “无事。”穆王定定看着那只鹿,箭矢正好穿过一眼,未破坏皮毛分毫,半晌道,“江大人好箭术。” “王爷过奖。” 穆王将羽箭缓缓放回箭筒,“就这般射猎也无趣得很,不如江大人和本王来比试一番?” 江锦年淡声应下,“好,可要设筹码?” “自然要。”穆王随意望了一眼,“小赌怡情,就分别赌你我二人腰间玉佩如何?” 江锦年默了一瞬,腰间玉佩是他生辰时平威侯所赠,且是韶光亲自挑选,意义重大,他自然不肯应下。 穆王立刻明了,不紧不慢道:“看来是佳人所赠,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便换……换今日对方所有猎物,可好?” “好。”江锦年微松一口气,意外穆王今日如此好说话。 二人立下赌约,分道而行。江锦年马背上本就有些猎物,穆王转头依旧没变,偶尔抬眼望一下空中白云,不慌不忙的样子叫身旁属下看了疑惑,小声提醒,“王爷,您和江大人还有赌约。” 穆王忽然一拉缰绳停住,顿了许久,却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本王生辰时,能向人指定礼物吗?” 属下:“……嗯?” 从萱从柳二人如今也有十三,她们虽是庶女,侯府中也未有过慢待,只比对韶光的吃穿用度各降一级,相对于寻常府中的姑娘,已经算得上嫡出待遇。老夫人此次准备破格带她们一同参宴,因此这几日都在让嬷嬷教她们礼仪规矩。 宴承柏刚得了三日假有了空闲,便往韶光院中钻来,候了一刻却被人告知韶光正在休息。他心中纳闷,刚刚他才看着另外两位姐姐出去,怎么到他这儿就要休息了? 他面上失落,直觉长姐是故意不见自己,却想不出为何。念春见了心生同情,好歹是看着他长大,便轻声道:“柏哥儿,姑娘在生您气呢。” “我知道,可是……” 念春摇头,温柔道:“柏哥儿难道当姑娘会看不出您的打算吗?姑娘之前没收回阮姨娘的权,不过是暂时不想管。您为姑娘着想是好,可您不该用自己来算计阮姨娘,阖府都知您平日最是孝顺好学,哪会因旁人一挑唆就逃学三日?” 宴承柏低头,才知自己这些把戏在长姐和祖母那儿大概早就被看了个透。 “姑娘不喜欢您掺合到这些后院中的事来,您是男儿,年纪还小,无论现今还是以后,姑娘都不会想看到您把聪明用在这些地方。”念春犹豫了下,抬手轻轻拍了下面前的小少年,“奴婢斗胆说句,柏哥儿是侯爷独子,日后侯府还要靠您,您切莫让姑娘和侯爷失望啊。” 33.内情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世人只道文襄公主性情古怪刁钻, 竟不知还是一位如此佳人。 被人论定佳人的文襄公主却不在小楼内, 得见江锦年起身,似去更衣, 她便让韶光稍等,先率侍女去了路途阻拦。 江锦年不喜宴席间觥筹交错、人声之沸, 便借故更衣,独身一人步出桃林,正立于池边默然观赏。池内御贡锦鲤悠闲摆尾,恢复春日生机, 趣味盎然,叫他想起数年前曾同韶光一起从郊外河中钓起鱼虾带回府中圈养。 那时平威侯夫人尚在, 韶光亦天真可爱, 不失机灵活泼。可惜时事易转, 六年前那次意外,韶光便很少再露出天真性情, 更添心悸之症。 午夜大梦时分,江锦年不止一次想象, 若自己当时及时阻止, 先声禀告平威侯,未让韶光看到那番景象, 是否如今会有不同。 “江大人。”女子清越之声传入耳中, 江锦年身形未动, 眸中飞快闪过无奈, 顿了片刻才转身揖首,“公主。” 文襄公主抬手,令侍女停在原地,孤身朝江锦年走去,“江大人非要与我如此客气?” “公主千金之躯,臣不敢冒犯。”江锦年适时后退几步。 文襄公主停步,视线停留在江锦年不为所动的面容。她往日最爱他不同于旁人的冷漠傲然,尤爱那双如深夜寒星的点漆双眸,六年如一日苦守,但却从未得过面前之人半点笑颜。 想来若是她那位表妹在此,江锦年此刻定是另一番情态。 她忍住心中酸涩,定定望着江锦年,“时至今日,江大人还要和本宫装不懂?” “公主所言,臣确实不懂。” 心知江锦年想装傻到底,文襄公主冷笑一声,“既然不懂,那本宫今日选驸马,点名江大人,你也不会拒绝了?” 江锦年丝毫没有动容,面色平静,“公主说笑,圣上是让公主从今日新科进士中选取驸马,并不包括下官。” 文襄公主眸色愈冷,她当然知道江锦年有恃无恐。 她是帝后独女,燕国明珠,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只要她想要,父皇便少有不应。十六那年她于西京街头纵马,马儿受惊狂奔,幸得江锦年出手相救,击毙马儿,自此一颗芳心遗落。 苦缠一年未果,江锦年冷若冰霜,文襄公主气傲,一怒之下寻到自家父皇,想让父皇直接赐婚。 不料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皇未应下此求,得知江锦年态度后只道“婚姻非儿事,锦年于你无意,不可强求,况且你二人性情并不相合”,一句话将她简单敷衍。她再央求,却是得了一番斥责。 江锦年父兄战场为国捐躯,其母闻讯自刎随赴黄泉,一夕之间偌大将军府仅剩一老一小。文襄公主知道因为此事,父皇亦对江锦年多有怜惜,自他丧父后便时常传入宫中关爱,如今更是将其视为心腹,封锦衣卫指挥使。西京传江锦年被父皇视为半子,一点也不为过。 早在看过江锦年面对自己那位表妹时的神态,文襄公主便知自己所求甚是渺茫。但她为天之骄女,芳心初动便大受挫折,如何不会不甘。 “江大人,我今日只有一言,看在本宫与你相识六年,还请如实告知。”文襄公主敛眸,难得示弱,江锦年别过眼,“公主请讲。” “你……当真对我半点不曾动心?”文襄公主迈进一步,眸光闪烁,“倘使你有半点意愿,就算父皇不赞成,本宫、我也愿同……” 江锦年出声止住话语,“公主错爱,恕臣难领此恩。” 被生生打断,文襄公主话噎在喉,刚鼓起的勇气登时烟消云散。她略有羞恼,生出怒意,“江大人几番拒绝本宫,可是为了本宫那位表妹,韶阳郡主?” 江锦年眸中闪过诧异,终于正视对方,“公主慎言,当心有损郡主名节。” “呵”见他这副紧张姿态,文襄公主却偏过身不再看他,恢复素日雍容道,“韶阳丰姿绝艳,名满京城,江大人心生倾慕不足为奇,不必遮遮掩掩。” 江锦年默然不语。 “不过可惜。”文襄公主慢踱几步,眼眸冷然看向池中游鱼,“江大人这份念想,怕是永远都成不了真了。” 她忽而扭头,慢悠悠一字一句道:“韶阳她,永远都不会属于你。江大人可要记着了,日后莫怪本宫未提醒你,徒增伤心。” 至此,她柔弱之态尽收,最后冷冷扫过江锦年,“不过江大人今日所言,本宫定会铭记于心。今日拒绝本宫,只希望——江大人日后莫要后悔。” 她拂袖扬身而去,带起柳絮纷扬。江锦年沉思良久,依旧对文襄公主最后留下的话疑惑不已。 文襄公主她……为何如此笃定?是圣上或皇后对韶光有所安排? 江锦年按下疑思归席,他与文襄公主相谈的池旁假山后却缓缓现出三道身影,皆身形颀长,气度不凡,为漫步之下正好走到此处的太子、穆王和三皇子卫瑜。 太子面容儒雅,气如珠玉,一派平和从容,“文襄毕竟是姑娘,若让她知晓我们在场,定要羞恼,你们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穆王沉声道:“太子放心,子钰非喜耍弄口舌之人。” 穆王少年时身形未长,貌若好女,时有人称小名阿阶。及至弱冠身量突飞猛进,在沙场练就一身钢铁之势,眉上横添一道刀疤,这才成为如今威名远扬的穆王。但因面容依旧俊美无俦,且少时美名盛传,便依旧得了表字子钰。 不过这表字,除去在太子和燕帝面前,少有人称。 卫瑜戏谑一眼,笑嘻嘻道:“二哥这意思,我是喜弄口舌之人了?太子若也觉得如此,弟弟可少不得要去父皇那诉一顿冤屈了。” 卫瑜年方十五,生得风流倜傥,为人机敏,时常哄得燕帝开心。生母昭贵妃又得宠多年,母子二人在宫中风头无两。 太子生性温和,不喜与人起争端,即便多次被人劝谏要提防昭贵妃与三皇子,依旧以长兄之态和睦待之。 “三弟说笑了,你和子钰为人我自然熟悉。你们平日斗嘴无事,但父皇年高体迈,还是少用闲事去叨扰他。” 闻言卫瑜笑而不语,只在听到“年高体迈”时唇边弧度更深。 两月前葛太傅锒铛入狱,其中是谁的手脚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卫瑜自幼得太子这位长兄仁爱,冷眼多年,心知太子确实秉性仁厚,不喜争斗。 34.擦药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娘娘, 郡主到了。”凝月福身轻语。 “韶光到了?朕才想着快午时了,她怎还未到呢。”燕帝睁眼朗笑,目光清醒锐利, 不似沉醉舞乐之人。鬓旁一丝白霜未添老态, 犹显儒雅风流。 韶光缓步入殿,“韶阳见过皇上, 见过皇后。” “一月未见,韶光就对姨母这么客气了?”皇后亲去扶人, 一同移至小榻, “昨日平威侯派人告诉我了, 说是大雪路滑, 不放心让你进宫。我本应了, 但想着如此还有一月才能见到韶光, 着实思念,便派了软轿和凝香去接你, 韶光可莫因此和姨母置气。” “姨母关爱,韶光怎会置气。”韶光淡笑,任宫女取下斗篷, 同皇后落座。 燕帝命舞乐退下,定定看了会儿,才道:“看着清减不少, 半月前普济寺受惊可未好全?你向来体弱, 怎好天寒奔波, 皇后这次确实思虑不周。” 此话半认真半玩笑,皇后笑意盈盈,“皇上说得是,只怪臣妾太思念韶光,忘了这一茬。”她牵过韶光一手,触及冰凉,惊道,“手怎这么凉?凝月,快拿手炉来,殿内再多升两个炭盆,小窗都支上,莫让寒风入殿。” 帝后二人句句关爱,韶光微笑应是,命忆秋呈上礼盒,“近日府中厨子研制出新式梅花糕,甚是别致。想到姨母爱吃,便带了些来,姨母莫嫌寒酸。” 皇后未言,燕帝先声笑道:“韶光难得称赞一样东西,你都如此说,看来这梅花糕定是人间美味。皇后,朕可也有幸品尝一二?” “皇上说笑了,自然是您先品尝。” 殿中无人惊奇,这情景凤仪宫几乎每月上演一遍。韶阳郡主虽为皇后外甥女,却备受圣上宠爱。 平威侯夫人为皇后幼妹,六年前因病逝世。皇后担心外甥女,特将人接入宫中安抚,从此每月都要让郡主进宫一次。 圣上初见韶阳郡主时,郡主不过十二,却已是皎如秋月。圣上一见大喜,称赞郡主“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亲封韶阳郡主。 韶阳郡主自此名满西京,名士骄郎争相逐之,不知多少人欲一睹芳容。 依众人所见,韶阳郡主深得圣宠,便是比之皇后亲女文襄公主亦不遑多让。 “一月未见,不知韶光棋艺可有精进,手谈一局如何?”燕帝赞过梅花糕,以帕拭过指尖。 “皇上抬爱,岂敢不从。” 宫人备好暖玉棋盘,二人移步书房。 皇后命人收好礼盒,细声嘱咐午膳饮食务必清淡,凝香上前,“娘娘,可要叫公主一同用膳?前几日公主不是才和圣上闹了不快……” “不必。”皇后笑容渐淡,眼角细纹交织,“她这几日心情如何?” “还是那般,说不上好或不好。” 静默半晌,皇后微掀眼皮,“让几个嬷嬷把公主看紧了,别让她偷偷出宫。圣上开春就要举琼林宴,点明了公主必须在,到时若寻不到人,圣上发落本宫,本宫便少不得发落你们。” “是。”凝香小心退下。 皇后幽幽叹一声,视线转向梨花小案,香炉烟雾袅袅,模糊了她细微神情。 她如何不了解女儿心思,文襄是她唯一骨肉,作为母亲,她当然希望女儿开心。可正是这份纵容,将文襄耽搁至今,亦将皇上对文襄的父女之情一再消磨。 值此紧要关头,她容不得女儿继续任性。 *** “韶光棋艺精进不少,连朕也不得不认真了。”燕帝落下一子,视线落在对面凝眸沉思的少女面容。 少女微施粉泽,淡扫蛾眉,一颦一笑皆可入画,着实赏心悦目。燕帝自觉最期盼的时刻,莫过于每月十六这日同少女对弈,便是静坐不语,也可让人含笑凝视整日。 “能让您认真,看来韶光已入大家之列。”韶光头未抬回道,手执白玉棋子思索,燕帝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细白指尖,脑中登时浮现“指如削葱根”一词。 片刻后,被棋子落盘之声惊醒,燕帝定神一看,眉峰扬起,“想了这么久,韶光还是落错一子。” 他不紧不慢落子,黑子已呈铺天盖地之势将白子包围,白子插翅难飞。 微一蹙眉,韶光认真看了棋盘良久,忽而抬手随意一推,棋子登时乱作一团,“圣上棋艺已臻国手之境,却大材小用,先落陷阱,步步紧逼,胜之不武。” 燕帝一怔,随后微笑道:“韶光,也只有你敢如此数落朕。” 未待韶光接话,他似纵容般续道:“不过,朕允了你这份任性。” “皇上和韶光在谈什么?如此开心。”皇后亲自端盏行来,见案上棋子凌乱,眸中闪过了然,“韶光可是又输了?皇上您也是,都不让一让。若想对弈,不如臣妾唤太子来,也好叫您少欺负些咱们韶光。” 话题转向太子,燕帝并不接话,“可是该用膳了?” “正是,已开始摆膳了。” “好,韶光脾胃弱,别误了时辰。” 被忽略话语,皇后丝毫不见尴尬,笑语晏晏伴韶光上座。 燕帝不重“食不言”一规,席上欢声不断。韶光大多静听,皇后擅察言观色,席上再未提过“太子”二字。恍然间,三人倒似寻常一家三口。 饭罢,燕帝道还有奏折未批,先身离去。皇后让韶光陪同于宫内长廊小走,外间素雪苍茫,银霜压枝。 “韶光,姨母有一事相求。”皇后忽然止步,语气沉重。 “姨母言重了。”韶光偏头望去,“不知是什么事?” 皇后轻叹,“开春后皇上将举琼林宴大宴新科进士,已言明那日要为文襄选出驸马。我怕文襄心中抵触,想让你那日陪她一同选看。” 韶光微微一笑,“表姐向来有主意,哪需要韶光陪同,怕是反而添乱。” “就是太有主意了,姨母才要拜托你。”皇后握住韶光手腕,“文襄此次必须选出驸马,不然圣上必然动怒。韶光,你向来比你表姐沉稳持重,那日你陪着文襄,帮姨母多劝劝她。” 韶光敛眸看去,皇后指节分明,小指长长护甲在腕间划下一道红痕,握得极紧。 “姨母心慈,韶光怎么好再推托。”韶光不着痕迹将手腕抽出,“只是姨母还需先和表姐多谈心,不然纵使我那日将表姐绑在身边,怕也无用。” “这是自然。”皇后放下心,亲热拍着韶光手背,“韶光行事我向来放心,走了一刻消食,你也该去午歇了。西殿暖房已着人备好,我让凝月陪你去。” 及至暖房,念春服侍韶光脱去外裳,不解道:“姑娘和公主向来感情平平,为何皇后娘娘非要您陪同?陆府的几位姑娘,不是更合适吗?” 念春护主心切,着实不愿自家姑娘接下此差。文襄公主为圣上和皇后独女,自幼万千宠爱,性情骄纵,不是易于相处之人。 仗着宠爱,文襄宫女不知因何事多年不肯选婿,到如今二十有二依然待嫁宫中,西京早已诸多闲议。圣上因此事多次对皇后和公主动怒,这位公主也因此性情愈发古怪,每次见着姑娘虽举止话语无异,但目光总让念春觉得甚是奇怪。 如今圣上下了死令,今岁文襄公主再不选出驸马,便要将公主贬为庶人逐出宫中。皇后因此心焦念春十分理解,却也不愿姑娘去趟这淌浑水。 “姑娘不如还是想法回绝了?” 韶光顿默,看向榻旁,“忆秋觉得呢?” 忆秋口不能言,不慌不忙比划几个手势,念春顿时跺脚。 “看来忆秋并不赞同。”韶光轻笑,随后未再言语,倦然阖眼。 念春只好止住话语,老实守在一旁。 安神香长燃,香灰无声抖落,不知何时念春忆秋皆抱臂睡去。暖房侧门戛然而开,寒风侵入。 半个时辰后,韶光缓缓睁眼,光洁额前覆了一层薄汗。她眸中略带迷茫,只一眨眼,梦中种种随之远去。 宫女轻叩门扉,“郡主可醒了?” 念春扶韶光起身披上外裳,忆秋在示意下开门,那宫女探眼一望,恭敬笑道:“郡主,娘娘料想您此刻该醒了,特让奴婢端来骨汤。娘娘提前问过太医,在汤中加了诸多药材,对您的病大有裨益。” “嗯,放下。” 不多时,皇后闻讯而来,见韶光正轻理长发,关心道:“歇得如何?” 35.畸念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正是。”宴殷目光紧锁爱女, 想看出韶光真意, “半月前穆王将你救下, 除此外,你可曾和穆王见过?” 韶光凝眸细思,缓缓摇头,“半月前, 我从未见过穆王,爹爹怕是忘了一事。” “何事?” 起身亲自为宴殷再满一杯香茗,韶光轻声道:“爹爹忘了, 您是平威侯, 掌西营十万大军,兵权在握。穆王与太子感情甚笃, 如今昭贵妃与三皇子发难,太子之位受到威胁, 穆王自然想另寻助力。” 当今圣上有三子,太子卫琼为长,其次穆王卫瓔, 再而三皇子卫瑜。 太子非正统嫡出,皇后多年无子, 不得已将长子收入膝下, 这才有了太子一位。穆王生母为异域公主, 天生美艳绝伦, 圣上喜爱不已, 可惜天妒红颜,在穆王幼时早逝。三皇子为最得宠的昭贵妃所出,昭贵妃十五入宫,母族势大,经宠不衰,若说她和三皇子从未起过异心,朝中几乎无人肯信。 皇权博弈自古有之,从龙之功固然了得,但站错队一朝全族覆灭者亦比比皆是。三皇子年岁日长,朝堂也已隐约分成三派,一为太|子|党,二为昭贵妃一党,三为中立保皇派,唯圣上是从。 圣上年岁愈高,疑心愈重,宴殷手握兵权更该谨慎低调,毫无疑问当属中立。 昨夜锦衣卫夜搜上苑街,从葛太傅府中搜出龙袍,显然是昭贵妃给皇后的第一个下马威。事实上,昭贵妃能隐忍多年,待三皇子长成再发力,已让诸多人不敢小觑。 宴殷知女儿心思敏锐,昨夜简单一句话就已察觉这京城暗潮涌动。但他与穆王也算相识,依他所见,穆王绝不会屑于用这种手段拉拢自己。 他微笑捻须,看韶光这模样,该是对穆王没有丝毫动心,如此他就放心了。 毕竟,无论出于何意,他也不想将女儿许给穆王。真正属意的佳婿,宴殷早在数年前心中就已有了人选。但韶光似乎对谁都没这个意愿,定亲一事也只能晚些再谈,刚好他也能多留女儿几年。 “笙笙说的是。”宴殷唤起女儿小名,“为父也曾思虑过这层缘由,早已婉转回拒。担心你也有此意,故来一问,不然日后得了笙笙埋怨,就是为父的不是了。” 心知爹在调侃自己,韶光慢悠悠捻下橘络,凉凉道:“爹爹不必为我担忧这些事,前日祖母又提起您正房空虚一事,想必很快就要和您长谈一番了。” 被女儿挖苦,宴殷只得尴尬摸了摸鼻子,一笑带过。 因还有要事,宴殷未留膳,临走前叮嘱四个婢女小心照顾,便复披上鹤氅出门。 道旁雪深,宴殷在院门前回望一眼,瞥见女儿意态轻闲的侧影,同逝世多年的妻子神|韵极似,连那玲珑心思亦如出一辙,叫他恍惚片刻,抬脚迈出。 韶光太过聪慧,于她的身体……不知是好是坏。 “姑娘,老夫人什么时候又提过侯爷了?”怀夏纳闷,将香片置入手炉放上高几。她在府中一直都贴身服侍自家姑娘,姑娘去老夫人院中请安也从没落过,并不记得这些话。 韶光随意望向窗外白枝,“前几日没说,阮姨娘侍疾一好,便该说了。” 怀夏等人纷纷了然,阮姨娘是老夫人侄女,夫人逝后老夫人一直想让侯爷将阮姨娘扶正。侯爷从未同意过,也明言过不娶填房。但老夫人很是坚持,每隔段时日总要提一次。 好在阮姨娘无子无女,除了老夫人的偏爱无以立身,不然这么多年侯爷还真难违背老夫人心意。 “承柏在做什么?” 怀夏嘴快,“今日老夫人免了请安,柏哥儿便转道来了我们院中。姑娘还在睡,柏哥儿不想打搅您,说是回去练字了。” 韶光颔首,“先生家中有事,这几日不便来府中授课。务必叮嘱承柏,切莫贪玩,功课不要落下。” 念春含笑应道:“柏哥儿最是听姑娘您的话,奴婢待会儿就去柏哥儿院里走一趟。只要是您说的,柏哥儿准会做到。” 韶光莞尔,放下手中把玩的蜜橘,移至窗前。院落间有几个粗使嬷嬷在扫雪,目光上仰,天空素白,弥漫着清冷气息。往日喧闹的西京,仿佛也在这酷寒冬日中沉寂。 静立一刻,寒空开始飘落白点,不过眨眼间,已是纷扬大雪。 翌日,平威侯府内积雪未除,宫中一顶软轿便停在府门,深色宫装女子笑颜禀过门房,待下人通报便直入东耳房。 “郡主,昨夜大雪,娘娘担心您出门不便,特派软轿接您入宫。听说您身子大好,娘娘近日甚是思念。”来人为皇后贴身大宫女凝香,口齿极是伶俐。 未料皇后如此心切,念春怀夏有些意外,目光转向正斜倚美人榻看书的少女。 韶光似未察觉,随手翻过书页,依旧垂眸细看。屋内暖若初春,凝香并不催促,恭敬立在原地。 “凝香姐姐别急,姑娘喜书,专注起来周遭杂声皆难入耳,待会儿便好了。”念春好声劝道。 凝香唇边笑容未落,“郡主爱书是娘娘也知道的,不急,时辰尚早。” 约莫一炷香后,韶光抬眸,目光掠过身姿纹丝未动的凝香,“念春忆秋,帮我更衣。怀夏,给凝香上茶,思冬,备好礼盒。” 凝香喜道:“蒙郡主抬爱赏茶,奴婢不胜感激。” 郡主衣着礼制皆有规格,琳琅环佩不可少。韶光平日着衣从简,进宫却也不可过于淡雅。 “姑娘此次可还是带我和忆秋进宫?”念春将药丸放入荷包,低声询问。 “嗯。” 正递来玉钗的怀夏闻言咬唇,并不敢多言,只在心中郁郁:念春自幼随姑娘长大,情分之深非他人能及。但忆秋天生口不能言,论行事沉稳自己并不输于她,为何姑娘进宫从不带自己? 按下心思,怀夏转出屏风笑道:“凝香姐姐久等,姑娘马上便好。” “嗯,不急。”凝香似无意扫过屋内众人,顺手将一方丝帕递给怀夏,“你们素日伺候郡主辛苦,娘娘很是满意,特吩咐我嘉奖你们一番。” 这……怀夏一惊,她伺候姑娘几年,自然识得这丝帕珍贵之处,且帕上刺绣为双面苏绣,实在贵重。 “怀夏妹妹不必惊慌,这帕你们四人都有,只是娘娘的好意罢了。”凝香掩唇低笑,神态自若,并不似另有所谋。 听闻另外三人也有,怀夏顿时安心。丝帕香味淡而弥久,刺绣花式深得她意,着实喜爱不已。她不再推辞,福身喜道:“烦请姐姐代奴婢谢皇后娘娘赏赐。” 凝香一笑,侧身迎上,“郡主好了,咱们走。” 软轿行得极慢,四名内侍步伐沉稳,长靴踏于雪地之声伴随一路。韶光在轿内闭目小歇,忽然轻咳出声,引众人低问。 门前御马而出的男子闻声顿住,直直看向朱红软轿,目光深邃,视线停留之久让身后随从察觉不对,“王爷,怎么了?” 男子未言,目光依旧,棱角分明的轮廓中泛着冷峻。随从一同望去,打量几眼道:“看那内侍衣着,该是皇后宫中的人,王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久,软轿消失在转角前,穆王也未开口,径直踱马而去。另一随从提醒同僚道:“轿内是韶阳郡主。” “韶阳郡主?”先前开口那人微惊,很快恍然道,“听说皇后疼爱韶阳郡主,每月十六必要接韶阳郡主进宫,今日……今日正是十六了。” “正是。” 穆王缓缓策马,随从紧跟其后,不再多言。 穆王平日一直由着这小磨人精胡闹,任她捉弄旁人,不料这次栽的是自己。眼见那几个嬷嬷婢女大气也不敢出却时不时偷瞟一眼满是好奇的模样,他沉下脸,“下来,该叫舅舅。” 戚戚“噢”一声,半点儿也不怕他,回头认真对韶光脆声道:“美人姐姐,子钰哥哥担心你累,不想让你继续抱着戚戚。” 穆王:……从没发现这孩子这么欠揍过。 起初的静默过去,韶光几乎被小姑娘的话再度逗笑。先不说小小年纪似乎懂的颇多,光是让穆王吃瘪却只能故作镇定站在那儿这事,就让人觉得不可小觑。 戚戚左瞧右看,依依不舍在韶光脸上又亲一口,这才慢慢挪下来,再看一眼穆王,语重心长道:“好,舅舅,戚戚就把姐姐让给你了。” 36.粽子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穆王身姿伟岸, 一手斜撑粉墙, 俯身而下时呈出铺天盖地的压迫之势。韶光与他对视,才发现许是因有一半异域血统,穆王眼底深处有点点紫色, 很是蛊惑人心。 她望了会儿, 轻声道:“王爷这话是在夸赞自己?” “郡主觉得本王轻浮?”穆王垂眼, 眼帘中映入的少女不慌不忙,微露的小截脖颈纤细白皙,如玉般散着淡淡光泽。 视线上移,话语间少女贝齿轻显,朱唇如樱,淡淡芳馨缭绕在二人之间。 他忽然起身, 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双眼也望向别处。 韶光听过这位穆王之名,自幼失母,后宫险恶,不知经了多少磨难。如今的亲王之位, 全靠战场浴血拼搏而来。 穆王在西京威名赫赫,凶名远扬, 年至二十二未婚亦少有说亲之人,竟无人说过他还有如此直率傲然之性。 韶光本对此人无恶无喜, 普济寺一事后留下几分感激。今日穆王所言着实出乎意料, 对父亲宴殷她可说出权势之由, 但人在面前当然需要谨慎。而且穆王今日所展现性情,她实有几分欣赏。 “穆王言重,轻浮一词韶阳不敢轻下定论。不过您今日之言,着实令人意外。韶阳虽有几分旁人所赠美名,但王爷今日一见,自当清楚其中几分真假。”韶光顿了顿,“何况韶阳自幼体弱多病,三餐不离丸药,出府皆需轿辇,与王爷如此英勇之人,怕是不大相配。” 与韶光相处愈久,穆王愈发感到传言之实。少女之貌色若春花,兼带些许苍白病姿,宛若长颦减翠,瘦绿消红,入眼即醉,叫人久久不愿回神。 和这位郡主交谈,当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穆王眼前浮现出半月前与韶光初见的情景,那时他并未在意这位郡主容貌,因时机未到,便暂未出手,隐在暗中观察。 当时平威侯府加上护卫最多不过二十余人,贼人却有上百。为首之人被步出马车的少女美貌所惑,心生不忍,上前劝说。穆王暗中观望,而后却被场中鲜血飞溅之景吸引。 穆王当时精神一振,已觉出少女不同。他自幼习武,年少入沙场,习惯了鲜血浇注,唯有滚烫热血才能激起他的兴趣。这一注目,他才发现这位郡主美貌之盛,在血色衬托下愈发惊人。 平威侯府中人却并未露出喜色,其中不少暗暗忧心望向少女。 穆王事后派人查探,方知少女性情本非如此,种种变化皆缘于六年前平威侯夫人逝世。但具体如何,侯府众人皆三缄其口,守口如瓶。 没弄清原因,穆王并不介意。他只知,面前这位瑰姿艳逸的郡主,温柔的表面下掩藏的真容并非他人想象得那般无害。 其下是一只幼兽,杀伤力惊人却还未长成的幼兽。穆王甚至能想象到那潜伏的幼兽平日是如何慵懒、悠闲地舔爪,只要有人触动机关,便会翻脸无情,亮出利爪。 穆王嗅到了让他热血沸腾的气息,他喜爱少女温柔眼眸下暗藏的危险,享受这种感觉。 他想将这只未长成的小兽圈到身旁,他会教她如何更为巧妙地隐匿,让她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捕猎者。 每每思及此,穆王便觉这位韶阳郡主甚是诱人,让他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亲手将其纳入掌中。 “配或不配,自然是本王评定。郡主一言蔽之,似乎不大公平。”穆王垂首定定看着韶光,唇边带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他生得异常高大,若非仰头,韶光甚至看不清他的神情。 “您……”韶光刚要再回,路口转来一挺拔身姿,一张俊脸面无表情,薄唇紧抿,眼中似有寒星,冷冰冰道,“王爷说要在院中漫步透气,竟不知走得这么远,快入侯府后院了。” “哦?”穆王露出诧异神情,恍似全然不觉,“侯府景色甚好,本王走着走着,就不觉走到了此处,刚巧遇到郡主。” 江锦年转向韶光,以目询问,穆王在场,韶光自然微微点头。 即便明知内因肯定不简单,江锦年也不好多说,只得寒声道:“王爷此举稍有不妥,侯府后院女眷众多,当多加回避才是。” “江大人说得是,本王也是喝醉了,一时疏忽。有江大人督促,想必再也不会发生此事。”穆王明摆着耍了个无赖,迈步上前搭上江锦年左肩,沉声道,“江大人,既然你如此说了,那我们就赶紧回。留侯爷一人在席上总归不妥,走,与本王再去饮三大杯。” 江锦年不悦之下欲将肩上大掌拂下,却发现左肩有如顶千斤坠,他目光一冷,却见穆王依旧淡然看向自己。才欲使上内力,肩上的手却适时离开,“江大人在愣什么?还不走吗?” 变相指责不成,江锦年只得最后看一眼微笑看着他们的少女,耳根忽觉一热,便顺从地随穆王离开。 念春忆秋得以放回,随韶光回到屋内,紧张地上下察看,生怕那穆王对主子做出什么。念春浑身寒意未消,嘴唇止不住轻颤,“这穆王、穆王也太胆大霸道了,在侯府之中,光天化日之下就敢……” 韶光和水饮下药丸,闻言小指抵在杯沿,轻笑道:“敢什么?念春想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见她尚有心思玩笑,念春放下心,只嗔道:“奴婢担心您,一时胡思乱想,算不得什么。姑娘,穆王将您拦住,都说了些什么?奴婢好像还看到了江大人,江大人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韶光顿了一下,令人卸下钗环,懒洋洋的声中带着笑意,“表哥嘴拙,斗不过这位穆王,自然脸色不好。” 看来姑娘并不想说,念春领意,“江大人喜做实事,向来寡言少语,自然说不过那位王爷。姑娘,您此时卸钗,是不去了吗?” “嗯。”韶光漫不经心道,“着人去向侯爷报我身体不适。” 那位穆王太过危险,偏那略带直爽的性情让人很有几分欣赏。韶光心知,今后她该要多回避这位性情莫测的穆王。 忆秋递来穆王府中人呈上的锦盒,打开一看,却是让人一怔。里面除了上次丢失的耳坠之一,另有一对白玉滴珠耳坠,其色莹润,是上好白玉。 37.事发 宴殷正与儿女享天伦之乐时, 宫内果然如他所想,太子亲手点燃了燕帝的引线, 差点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派去处理羌州事物的三位钦差中, 宴殷表现最为出色,又因某些缘由, 燕帝准了他翌日再复命。另外两位许是为了争功, 都出了些差错, 不过这些都不及太子火上浇油来得厉害。 当初虞怜姬能那么快随燕帝进宫为妃, 其中便有觉得燕帝能为父亲伸冤做主的思虑。为不让怜妃失望,燕帝中途还另发过一道旨意,但太子心觉那时更重要的是为安抚百姓,便暗中将旨意做了某种程度的篡改。 其实这旨意改的后果倒无伤大雅, 燕帝真正怒的是太子这时竟就有了敢篡改自己旨意的胆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篡位了?! 他本就因年高而愈发警惕, 尤其警惕这几个年富力强的儿子。不服老似乎是帝王的通病,在儿子年幼时,他希望他们能尽快成人为自己分忧。到了如今,几个儿子的年轻能干和自己的年迈形成鲜明对比, 燕帝每次既觉欣慰又觉不甘。 卫瑜之所以能那么得他宠爱,其一不过是因他年少, 其二便是卫瑜在燕帝面前惯会做出任性纯孝的模样, 让燕帝每每觉得, 这个儿子还不大懂事, 对他的警惕根本不如太子穆王来得强烈。 燕帝一通怒火后,太子再度被罚跪在正清殿,并勒令接下来十日不准上朝和出东宫,穆王得知消息后赶到时为时已晚。 穆王一言未发,缓缓走到太子身前,定定看了殿中匾额许久。 太子知道二弟对自己的失望,艰涩道:“抱歉,子钰,此事做之前没和你商量。” “不,是我失策。”穆王出声,“我早该料到太子你会如此做,没有提前阻止,是我的过错。” 错已犯下,穆王不会再去特意追究此事罪责,他在沉思下一步该如何做。忽然想到卫瑜年过十五,也是时候该出宫建府了。 卫瑜的府邸其实一年前就在造,不过因为昭贵妃和卫瑜的意愿,建的拖拖拉拉极慢。加上燕帝似乎还颇为享受这个小儿子在宫中的孝顺,许多人也就知趣没提。 今日之事忽然让穆王意识到,卫瑜这样留在宫中,在许多人眼中,简直如同另一个太子无异。自己在宫外,如果发生什么事,第一个直面的便是太子和卫瑜,而太子是决计斗不过卫瑜的。 太子知道穆王其实万事都是为自己着想,即便偶有争吵,也全是因为自己那不该有的仁慈和宽容。 可他生性便是如此,太子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弊病,但他自觉真的改不了。他永远不可能像二弟或三弟那般,为了皇权不顾其他,狠辣奸佞。 为这太子之位,他整天要想着如何躲避与三弟卫瑜的自相残杀已经足够苦恼,更别说因为这,父皇对自己也越来越失了信任和父子之情。太子重情,如何受得了向来尊崇的父皇这般冷待甚至恶意的猜疑。 “子钰……”太子忽而开口,“我是否,不应该当太子?” 穆王一震,回身看向他,“太子说什么?” 太子顿了顿,还是将想法说出,“我自知生性愚钝,不善权谋,更疲于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论行军练兵,我不如子钰,论心机,我甚至不如才十五的三弟。这太子之位,我当得着实有愧。” 这段话后,殿中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正清殿香炉中仅剩的一点乌沉香犹在散着最后的纯香,暮色四合,殿外忽然一声鸦鸣惊回太子思绪,他下意识看向穆王,发现穆王神色是格外的平静。 “太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穆王未怒,未极力劝导,太子反而犹豫了,“我……只是觉得……” 穆王语气缓慢,“太子知道,多少人的性命安危都系在你身上吗?那些支持你的朝臣,皇后……如果太子心甘情愿被卫瑜取而代之,你可知道他们会有什么下场?” “为何一定是被卫瑜?”太子轻道,“子钰,为何不能是你?” “我?”穆王有一瞬间讶异,随即一笑,“是谁都不可能是我,我对这位置毫无兴趣。” 太子反而沉稳下来,思及往日听到的话,摇头道:“且不说其他,你我二人谁真正适合当太子,彼此该是心知肚明。而且那些支持我的朝臣,不过是看在子钰你的份上,如果直接是子钰你来担任,也许会有更多的朝臣倒戈。” 他认真看向穆王,“储君该有的,很多我都没有,子钰,你该知道的。” 穆王当然知道,可以说他再清楚不过这点,但他更相信的是自己的能力和那些大臣。为储君或为君,其实并不需要太过出众的的能力,只要懂得适当的御下之道,太子这种仁厚对百姓来说反而是好事。 至于自己为君,穆王从未想过。他生性不羁,喜好自由,可以说之前若非因为太子,他早已离京。权势于他为锦上添花,当一个王爷偶尔练兵上阵尚可,为君每日对着那些朝臣商议各种琐事,违背他生性所愿。 何况如今他已有所爱,穆王心知以韶光的性情,定是不耐烦整日在名利中往来交道。而且以她的身体,他也不会让她过多操劳。 穆王心中想得颇远,可惜从始至终也未想过,韶光根本还没答应过他什么。 “子钰究竟为何不愿为太子?”太子疑惑道。 穆王回答得很简洁,“烦。” 太子无言,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答案。太子对这位置不留恋,是因为知道自己不适合,可世间有哪几人能抵挡得住这种权势诱惑,即便是他,他也会心生可惜,没想到二弟有能力居之却如此嫌恶。 他颇有些自暴自弃道:“那便让三弟夺了这位。” 穆王神色不变,“即便卫瑜即位后对那些人赶尽杀绝、皇后被废,陆氏倒台也不在乎?” 太子一噎,二弟说得不错,这些后果都很可能发生。但对于二弟来说,即便三弟当上太子,甚至登上帝位,都不会轻易去动他。一切,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罢了。 细细观他神色,穆王知道太子确实有些厌倦近些年和卫瑜之间的争权夺利,只是没想过太子真的会冒出“让位”的想法。 让位?穆王斟酌这词,其实如果卫瑜真的相信太子,这也可为一个下策。 可是卫瑜如今年少,心性不定,穆王还不能信任他,只能将这想法埋在心中。 “此中轻重,太子还是多多考虑一番。”穆王许久后告退,“正好借着这十日,太子在东宫好好想想。父皇那儿自有臣弟,不必担心。” 穆王躬身退下,太子跪在正清殿内,空荡荡的大殿让他心中茫然,雕梁画栋、碧瓦朱甍,那正中的龙椅似乎汇聚了天下人的念想,正在熠熠发光。 他略有失神,半晌后不自觉起身,缓步几下来到龙案前,直直盯着那金色宝座,随后步伐轻移,慢慢、慢慢地坐下。 这就是龙椅,这就是皇位,是天下万人逐之、万人为之疯为之狂的至尊之位。太子在心中感受着这冰冷坚硬的触感,自己都不知是在激动还是悲凉。 他早该明了,自他数年前入驻东宫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与这把椅子脱不了干系。 暗中窥探的人看了足足有一刻钟,见太子仍在发呆,便去了燕帝那儿回命。 “太子坐上了龙椅?”燕帝眯着双眸,本在闲趣把玩的核桃被一把捏紧,发出嘎吱声响。 “回皇上,是。穆王之前去看过太子,穆王武艺高超,微臣不敢靠得太近。就是在穆王离开后,太子看了龙椅许久,然后坐了上去。” 燕帝冷笑,眸中隐怒,“好,很好。” 在他看来,这两个儿子谈论的无非是如何保住东宫之位以谋权势的事。如今他尚健在,太子就敢堂而皇之地觊觎皇位,这已经大大触及了燕帝逆鳞。 林英不为所动地立在旁侧,并不出声。 燕帝面无表情地盯着案上奏折,几乎一夜未眠。 三日后,燕帝因羌州一事了结,特为宴殷等人庆功设宴,道是虽有小错,却无碍于大功。 韶光随父参宴,中途发觉不对,皱眉道:“忆秋呢?” 念春一怔,“刚才她说更衣去了,好像有些时候了。” “派人去寻。”韶光压低声音,不知为何,她今夜总是心神不宁。 韶光预感未错,忆秋更衣回来途中,便被人突然以帕捂嘴,她挣扎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人这才想起她是个哑巴,笑道:“真是多此一举了,反正也叫不出声。” 忆秋对这人声音十分陌生,顿时心生害怕,手脚并用地胡乱挣扎求生,最后还是被人一个手刀敲晕。 再度醒来时,忆秋只觉浑身酸软,手指未动,才发现四肢被束缚在了床的四角。她努力剧烈摇晃起来,奈何人小力微,根本无济于事。 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婢女,为什么会有人绑她?忆秋第一反应是有人要害姑娘,心中又忧又怕,急得眼泪汨汨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差点在这萦绕着浓郁香薰味的房间昏睡时,门吱嘎一声打开,惊得她一个激灵,抬眼望去,那人低着头,一时并不能看清面容。 来人似乎喝醉了,刚进门就带来一股冲天酒气,口齿缓慢道:“这是何处?这似乎,不是回东宫的路?” 忆秋心中一凛,立刻认出这人是太子,上次她因姑娘被困观星阁前去求救,后来穆王奔去,她一时脚软,还是太子亲自扶着她回去的。 无措地咬着嘴唇,忆秋即便不怎么聪明,也猜得出这肯定是有人要算计太子。 只是……为什么偏偏会选中她? 太子眼神迷蒙看了半晌,终于看到床内绑了一个只着薄薄一层布料的姑娘,那姑娘满眼水光看着他,嘴里一直唔唔唔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反应慢了半拍,太子才认出她是上次来向自己求救的婢女,似乎名为……忆秋? “忆秋?你怎么会在此处?”太子坐上榻旁,醉意朦胧地一手轻轻抚过那露在外面的光洁手臂,屋内的催情香放大了男子本能。 太子对忆秋印象不错,他向来就喜欢心性纯良重情义之辈,忆秋上次口不能言只能跪地不住砰砰磕头的模样还印在他脑海中。 “上次你额头的伤好了?”他指尖点向忆秋脸颊,不过温热的手指却仿佛带了火,丝丝缕缕燃起忆秋本就不知为何有些难受的身体。 她试图后退,却因被布条缚住的四肢不得动弹。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知温和有礼的太子会变得如此可怕,正如此刻,她望着他不甚清醒被欲|望充斥的双眼,终于明白过来即将发生何事。 *** “太子呢?”燕帝突然对身旁人道,“朕怎么没看见他?” 內侍回道:“奴才刚才好像看见太子脚步匆匆离席,但不知去了何处,也许是喝多了去解酒。” 燕帝没什么表情冷声道:“这些大臣都还等着他,他就给朕无故离席?” 內侍不敢再言,燕帝派人去寻太子,不多时,便有侍卫匆匆来报,耳语道寻到了太子,但是恐怕太子现今不便见人。 不便见人?燕帝怒火更甚,和皇后低声道了几句,登时起身,在众人讶异观望下帝后一同离席,刚好碰到一同走到路口的韶光,不由缓了神色,“韶光去做什么?” “有个婢女许久未回,想去寻一寻。” 燕帝点头,忽然道:“如今夜黑,宫中小道颇多,稍后朕让侍卫帮你去寻。现在无事,韶光不如陪朕和皇后一起走走?” 韶光还不知道太子不见了,燕帝如此说,她也只能应是。皇后面容半隐在暗处,什么都看不出。 三人身后跟着了一大群宫女內侍,兼有侍卫开路,韶光似乎想到什么,但那灵光仅是一闪而过。以往她也陪燕帝这般走过,暂时并未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直到到了一处偏僻的楼阁,望见里面昏黄的灯光和暧昧的剪影,她身体一僵,慢了几步。 燕帝毫不顾忌地命令侍卫,“给朕踢开。” 侍卫应声,持剑重重一脚踹去,登时一股过来人都能知晓的淫|靡气息传来,地上还丢着太子才能穿的杏黄五爪龙袍。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继续进去。 皇后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何事,但她一声不吭,冷冷看着燕帝大步走进。 韶光跟在皇后身边也未动,随之燕帝亲手提了一人出来时,她心中一咯噔,只因挂在太子脖间的那块手帕她再熟悉不过。 是忆秋的手帕。 震惊之下,心口忽然一痛,韶光神色未变,只极快地从袖间拿出药瓶,含下一粒药丸后,那股刺痛渐渐缓下。 出乎她所想,随后被拎出来的人不是忆秋,竟是个小公公,小公公犹躺在地上痛呼呻|吟,见了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燕帝,连忙跪地求饶,“皇上,不关奴才的事,奴才不过见这儿灯火异常,进来问一问,就、就被太子殿下他……” 他双股颤颤,站都站不稳,加上这屋子里怎么散都散不去的味道,是个人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不少人暗暗扫向沉默不言的太子,惊诧想道:竟不知太子有这种癖好,怪不得太子妃多年无子。只是在今日宴会期间就和一个小公公做起这种事,这太子也太胆大了。 燕帝一把将剑扔到太子身旁,声中含着风雨欲来的风暴,“太子,你还有何话说?” 太子依旧没说话,燕帝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好,好!居然连朕也能不理了!” 他忽而转向皇后,连连冷笑。 皇后也像个木头一般,一句话不发。 在场众人,约莫也只有韶光对此事毫不关心,她在想的是,忆秋究竟在哪? 可惜这个答案她暂且是不可能知道了,而且以燕帝如今的状况,她也不会不识趣地凑上前。 出了这种丑事,燕帝当然不可能再回宴会,这场庆功宴不了了之,众臣满脸茫然,都不知道为何。过了许久才隐约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太子胆大包天,淫|乱宫闱,被圣上当场抓住,如今正待处置。 众人心中震惊,连忙动用各方眼线去核实这消息。但燕帝似乎早有准备,今夜见证了那件事的人,全都被封了嘴一般,一字不吐。 是夜,燕帝暴怒地在凤仪宫走来走去,皇后偶尔喝一口茶,对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 她这模样让燕帝愈发怒火冲天,“皇后,皇后!你给朕养的好太子!” 皇后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 燕帝最是厌恶她这神态,忽而止住怒气,冷冷道:“朕要废太子。” “废太子?”皇后终于舍得开口,“皇上您要废太子,还大费周章寻了这么个理由,真是辛苦了。” “皇后这话是何意?”燕帝盯着她,眼神犹如一条阴冷的蛇,“难道今夜的事,会是朕一手安排的不成?” “是或不是,臣妾一点也不关心。”皇后缓缓起身,与燕帝对视,“太子,不能废。” 沉默片刻,燕帝一声冷笑打破死寂,“这样的太子,有什么理由让朕不废?” “当然。”皇后无惧他的脸色,“就凭臣妾知道您心中所想。” 燕帝一愣,“什么?” 皇后意味深长一笑,“如果臣妾说,能达成您心中所愿呢?皇上觉得,是什么?” 38.酝酿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他一贯冷漠,唯有在少女面前方可堪堪露出笑意。唇角刚扬, 院外便传来低语, “本王是否来得不凑巧?” 穆王一身蟒纹长袍,跨门而入, 眉锋目锐, 甫一入门便带来一股压迫, 目光丝毫未顿直直落在座前少女。 江锦年心生不适, 宴殷抚须道:“王爷并非不巧,而是太巧,府内刚巧摆了午膳。” “噢?如此本王便少不得要在平威侯这儿便宜一顿了。”穆王声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 视线依旧若有似无扫过方行过礼的少女。 穆王到访虽让众人意外,但话已至此宴殷当然不可拒绝,笑摆手道:“这是自然, 王爷到侯府实为蓬荜生辉,宴殷不胜荣幸。” 穆王微不可见一笑,看向江锦年,“江大人。” “王爷。” “不知江大人也正好在此, 听说江大人是侯爷远侄?亲朋相聚,看来本王今日来得确实不是时候。”穆王目带深意。 江锦年眸中掠过不自然, 声音微冷几分, “王爷说笑, 下官不过有幸得平威侯相邀, 一品陈年好酒罢了。” 江锦年同京中众人不同,他被圣上亲提锦衣卫指挥使,隶属圣上,也只能为圣上一人办事。世人皆知圣上性情,旁人皆可同人交好,唯有他,无论暗地如何,面上都只能是“孤家寡人”。 “江大人也爱酒?稍后当一同畅饮才是。”穆王一拍肩,命人呈上锦盒,转向韶光,有礼道,“上次郡主曾道丢失一对耳坠,王府侍卫前日回密林探查时正好寻回一只,本王料想这应是郡主心爱之物,自当完璧归赵。只可惜另一只未能寻回,还望郡主莫怪罪。” 半月前韶光陪同闺中好友舒雅郡主前往普济寺上香,归途舒雅郡主另有要事,与韶光分道而行。马车行官道,不料官道竟也有贼人埋伏,当时情况危急,幸好穆王及时率兵赶到,救下平威侯府众人。 事后宴殷曾亲上穆王府道谢,只不知还有耳坠一事。 念春接过锦盒,韶光含笑告谢,“其实本不过一对普通耳坠,小事罢了,穆王相问才如实告知,不想竟劳烦府上之人。” 二人一番礼貌寒暄,穆王目光中最初的侵略性似全然消散,谈吐间甚是从容。 宴殷平静侧目观之,穆王行事向来强势,今日异常作态,看模样确实对韶光有几分不同。 但宴殷亦有所爱,如何看不出穆王眼中对女儿是何种感情,兴味虽深,情意甚浅。同作为男子,宴殷十分了解穆王心态。 与身旁江锦年两相对比,何人更为合适显而易见。 江锦年此来平威侯府,一为拜访宴殷,二自然为韶光。穆王不告而来,打乱江锦年所想,且穆王举止间对韶光的特别众人皆可看出,不由让他眸底生寒。 穆王于韶光有救命之恩,拜访又为归还耳坠,于情于理韶光午宴都不该回避。是以便按原意,一行人步出厅堂,在抄手游廊慢行。 早年宴殷平乱立下大功,被圣上亲封平威侯,赐府上苑街。平威侯府亦由圣上派精工巧匠制成,风景在西京当属前列。 曲折游廊下石子漫成甬路,粉墙环护,山石点缀。假山下荷池曲径,在冬日被冰霜覆盖,别有一番玲珑剔透之感。 宴殷穆王于前,江锦年有意落后两步,渐渐与韶光持平。 “前日夜半遵圣上口谕搜府,不想将你惊醒,可曾有恙?” 韶光淡笑瞥过他,“表哥真当韶光弱不禁风,不过被惊醒一次便要病了?” 江锦年莞尔,垂眸凝视身旁少女,只得见侧颜精致如画,肌若凝脂,谈吐间隐有幽兰之韵,不由一时失神。 他幼时失怙失恃,七岁被祖母亲自拜托给平威侯宴殷教养,在侯府待了近十年。十年中,他亲眼见证韶光出世,看着韶光从巍巍学步的幼童长成这般琼姿花貌的少女,爱护疼惜之意自不必说。 只不知何时,这份拳拳守护之意转为男女之情。江锦年十七离侯府,十八明了自己心意,自此各方婉拒祖母说亲。 祖母知他心意后,只问了一句“吾孙意已决?”,他自然应是,而后祖母未道好或不好,默然离去。 江锦年心知平威侯宴殷必然看出自己心思,但他从未阻拦,甚至隐有赞许。正是因此,江锦年大受鼓舞,数年来已隐约将宴殷作泰山以待。 唯有韶光,江锦年多年不敢对韶光吐露心意,每次与那双清眸对视时脑中便空白一片,忘了言语。 此次穆王登平威侯府,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江锦年顿生危机之感。 他在韶光疑惑之声下收回思绪,“是我失言,听说你最近爱上前朝九云山人诗集,欲寻真迹。我刚好得了一本,已让人送来。” 不提此话倒好,一提韶光眸中便闪过笑意,“上次的木真集便是赝品,表哥又要送来一份?” “赝品?”江锦年一怔,“那人曾保证过……” 韶光轻手点过廊边小柱,哂道:“那人连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也敢诓骗,胆子却是不小。” “江大人与郡主相言甚欢,不知可是嫌本王与侯爷乏味?” 不防穆王突然回身,江锦年眸色转淡,心觉这位穆王简直长了一对狗耳,如此轻言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韶光不慌不忙,“王爷与父亲所谈国事军事,韶阳不懂。江大人心善,为免韶阳一人无趣,特来相谈,却是王爷误会了。” 穆王长应一声,缓声道:“如此是本王不懂怜香惜玉了,该罚,稍后席上便自罚三杯。不过郡主所言可是冤枉本王了,来侯府到访,本王怎会不识趣地说些国事,只是见侯府景色别致,在向侯爷讨教罢了。” 39.挑明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太子心性纯良,能说出这些话不足为奇。穆王不为所动,缓缓道:“臣弟只是想问几句话, 太子放心, 还请带臣弟与那人一见。” 太子颔首,在侍卫搀扶下亲自带领。那人正在一处僻静之地与太子几位属下相谈甚欢,穆王在远处停下, “太子且停,让我一人去问两句便行。” 眼中略有担忧, 太子还是应允。他被罚跪了两个多时辰, 双膝酸痛不已,侍卫当即寻来一方矮凳。 从树下张望,穆王缓步走去,那长脸男子知其来意后镇静自若行礼,不见慌张。二人低声交谈几句, 穆王复转身而回,太子不禁松了口气,面含笑意, “子钰,这人没问题?” “有。”穆王见太子笑意凝结, 依旧道,“此人十分可疑, 还请太子将他交与臣弟, 带回王府问讯。” 穆王的手段, 太子略知一二,人若是被他带回去就算不死也得脱个一层皮。他心有犹疑,担心穆王不慎冤枉了此人,自己这位二弟手段有时太过冷酷,只怕会屈打成招。 他勉强说出几个字,穆王便明了,面色似有失望,微叹一口气后仍道:“太子仁厚,臣弟不勉强,请待臣弟再去与那人说几句。” “好。”太子心存愧疚,二弟是为自己着想,自己却如此拒绝,着实不该。 穆王沉着迈步,面无表情,男子见他与太子交谈后便浑身直冒冷气,便知道太子定是保下了自己。刚生出些许慌乱的心平静下来,他笑脸迎上,“不知王爷还有何事?” “本王忽然想起遗落了一样东西。”穆王定定看着他。 “何物?小人必尽微薄之力。” “此物,还真是非你助本王不可。”穆王眸色一冷,男子只见银光一闪,心道不好,刚要提步转身奔逃,穆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动作极为利落,剑尖直指男子咽喉,一瞬刺入。 众人齐齐怔住,穆王剑尖在里面停顿片刻,抽出长剑,瞬间血涌如注,从那人喉间喷出。男子捂住咽喉瞪大眼睛望着穆王,无力“啊啊”几声,最终垂手后仰在地,不出片刻便已身亡,鲜血将周身泥土染为暗红。 穆王持沥血长剑逼近,煞气腾腾,太子周围侍卫惊慌至极,锵声拔剑,“大胆穆王,退下!” 穆王瞥一眼手中长剑,再抬眸,随意丢向一边。 太子惊惶未定,既气又急,“子钰,你,你……” “太子既然不肯交给臣弟,为免此人再妖言祸主,只得出此下策了。”穆王不急不缓开口,最后望一眼太子,“太子若要责罚,臣弟自会领受。” 不再理会众人警惕神情,他直接离开此地,身后似有隐约人声传入耳中,“太子殿下,穆王此举着实太无礼……” 林石忧心忡忡,“王爷,您此举……是否太过冲动了?若太子因此对您生怒可如何是好?如今正是……“ “生怒?”穆王满不在意,“若太子当真会怒,本王反倒要高兴。” 林石不解挠头,紧跟而上,“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穆王顿了一下,隐下后半句,转而道,“不过,看到本王与太子生了罅隙,某些人该很高兴才是。” 他没了方才在太子那的盛怒,意态闲适,目光扫到前方绰约身影,登时加快脚步。 韶光本是选个僻静之地随意走走,周围虽几乎没人,但身边跟着四个婢女,思冬还擅武艺,自然无需担心什么。 不料这样都还能碰见穆王,韶光嗅觉灵敏,远远闻到一股心生反感的味道,转身便要离开。穆王见之剑眉一扬,朗声道:“郡主,真是巧。” 韶光恍若未闻,穆王却下一瞬踱至身前,低声道:“郡主为何见了本王便躲?” “穆王?”韶光似才注意到他,含笑道,“方才眼拙,没看见您。” “无事,怪本王太不显眼了。”穆王扫一眼四周,先声道,“既是无事,郡主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韶光自然没这个善心,但被穆王看透,言辞恳切下她顿了顿,终是应允。 二人慢悠悠踱步在草原之上,四婢女和林石隔两步之遥。 “郡主似乎不愿靠近,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穆王随意道。 韶光睨去,轻轻捋过耳际发丝,“怎么,穆王不知吗?” 穆王低眸看去,“郡主真是敏锐。” “不过厌恶这种味道罢了。”韶光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穆王所说的花,究竟生在何处?” 见她轻巧避过话题,穆王亦不再提,“马上,就在前面。” 又行了一刻,韶光终于见到穆王所说的生于树海之花。色彩各异,看上去如云般绵软,轻飘飘朵朵挂在树梢,似将附近的树都笼在了各色云雾之中,如临异境。 “郡主觉得,哪处最美?” 韶光回神,手指一点。穆王立刻踩了几株树枝借力,轻快攀上,将整枝折下后一跃落地,见手中花枝花蕊娇嫩,层层叠叠,尤带露水,正色道:“在此事上,我果然不及郡主。” 不过是挑些花,也能被他说得如此郑重。韶光莞尔,“不知我可能离开了?” “自然,还请郡主让我送一程,权表谢意。” 穆王此次倒十分有礼,未说过半句孟浪之语,安全将韶光送到营帐附近,他便转身告退,让念春提起的心又放下。 借回帐单独伺候之际,她低声道:“姑娘,穆王对您……对您到底是何意?” 韶关随意倚在案旁,摆弄着燕帝令人送来的小玩意,“嗯……上次似乎说过,心悦于我。” 念春虽有过类似猜测,也没想到穆王竟直接对他们姑娘说过,结结巴巴道:“那……那您是怎么回的?” “当然是……” “是谁心悦于我们笙笙?”陆老夫人含笑走来,身边只带了个心腹嬷嬷,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韶光不觉此事能瞒住这位外祖母,帐内也仅四人,便将上次在府中发生的事简单几句道出。 陆老夫人先是皱眉,后展颜,“那笙笙如何看?” 韶光故作深思,忽而一笑,抱着陆老夫人手臂,眨眼道:“西京仰慕韶阳郡主之人众多,如果每个都要细想,您的外孙女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念春:……竟不知我们姑娘脸皮这么厚。 嬷嬷掩唇,陆老夫人亦哂笑,“羞不羞?这种话也说得出,好在是外祖母在这儿,若被外人听到,看看还有谁会有这心思。” 韶光不过逗陆老夫人一笑,闻言亦弯眸,“反正有您疼爱,我怕什么呢?” 知道韶光也是想避过这话题,陆老夫人会心接道:“自然,我可还想让笙笙多陪几年呢。” 话落,怀夏匆匆入内,“姑娘,皇上传您一同用膳。” 陆老夫人一怔,“在哪?” “帐内。” “还有什么人?” 怀夏回忆,“还有皇后娘娘。” 陆老夫人这才恢复笑容,“去,不必担心,我还有你几个姐妹陪着。” 穆王:……从没发现这孩子这么欠揍过。 起初的静默过去,韶光几乎被小姑娘的话再度逗笑。先不说小小年纪似乎懂的颇多,光是让穆王吃瘪却只能故作镇定站在那儿这事,就让人觉得不可小觑。 戚戚左瞧右看,依依不舍在韶光脸上又亲一口,这才慢慢挪下来,再看一眼穆王,语重心长道:“好,舅舅,戚戚就把姐姐让给你了。” 说完也不等人,自己啪嗒啪嗒跑远了。伺候的嬷嬷婢女一愣,赶忙跟了上去。 周围虽还有自己的随从和念春思冬二人,但穆王早已选择性将她们无视。此时在他眼中,无异于同韶光二人相处。 他难得有些不自然。 穆王遇事向来沉稳从容,行事果敢,当初能直接在平威侯府堵着韶光向她表出心意,便不是会因此事羞涩之人。但自己道出和旁人揭出来总归有不同,何况还是暗地画韶光画像这种事。 韶光见他故作镇静地视线四移,就是不真正与自己对上的模样,眼中不由泛起笑意。穆王之前几次行事都颇为霸道,不想竟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主动开口道:“穆王可还有事?” 画像一事自然不会提,不说身边还有旁人,直接道出也只会让二人尴尬。 穆王一顿,缓缓道:“无事,我不过受人之托来寻戚戚,她向来调皮,惊扰郡主,着实抱歉。” “戚戚很可爱。”韶光含笑,“我也该回席了,穆王,先行告辞。” “嗯。”穆王恢复平日神色,“我刚好也要回,不如一同。” 二人一同行至殿前,再分道回了各席。穆王远远便瞧见戚戚那小滑头还兴高采烈地坐在自己席上,见着他便吐舌道:“子钰哥哥,让你赶我走,没了我,姐姐就不愿和你说话了。” 面无表情敲她一个爆栗,穆王只道:“唤舅舅。” 戚戚吃痛,却抱头有理有据道:“美人姐姐是姐姐,怎么能叫子钰哥哥为舅舅呢。” 人小却机灵十足,穆王闻言,竟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韶光归席落座,立时便有宫女送来两道佳肴,说是皇后赐给她和宴老夫人,不多时又有内侍呈上夜光杯和葡萄酿,为燕帝所赐。 两次谢恩,宴老夫人除了明了孙女在帝后那的受宠外,倒并没想过其他。 燕帝今日生辰,喝得有些多,醺然之下神思便有些恍惚。转头看到昭贵妃盛装款款,娇媚慵懒地看着殿内众人,不由心动,伸手握住美人一指,醉醺醺道:“爱妃今日……甚美。” 昭贵妃掩唇一笑,却将燕帝推向另一旁,“皇上,这话您可不该对臣妾说。” 燕帝堪堪斜倒在皇后肩旁,皇后神情平淡瞥去,“皇上醉了,林英,好好扶着。” 下首其他嫔妃只能干巴巴看着昭贵妃和皇后将皇上推来辞去,心中恨得咬牙。您二位不缺宠爱,好歹也分些给我们啊。 醉了的不止燕帝,江锦年亦是微醺。虽然他一直冷脸,但有那么几人敬的酒总得喝一口。但此时正是宴会当中,越是有醉意,他便越是警惕,目光如隼般逡巡全场,直至燕帝因醉酒离席,晚宴散去才稍稍放松。 此时刚过戌时,宫门大开任众人回府,一时间门前停满马车,众朝臣又彼此你来我往几句才缓缓告别。 江锦年御马而行,身边未跟一人。因着夜深不想扰民,他行得极缓,身边轿和马车接连行过,马蹄声极有节奏,和着微凉的晚风使他清醒许多。 街道上,这几日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再度袭来,他不动声色左右回顾,最终确定那人是在右后方。 是探子?仇敌?他心中猜测,一手暗暗按上刀柄。 正当此时,一辆马车急急驶来,听上面马夫喊话,似是哪位大人有急事欲回府,请众人让道。江锦年回眸,只看见一道黑影恰好朝自己奔来,眼见就要被马车撞倒,他一拉缰绳,迅速飞身而下将那人拉回并擒住。 “你是何人?!”江锦年声音冰冷,锐利刀锋直逼那人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来人身体微颤,低低痛吟一声,竟是个女子。 江锦年一怔,忽然拉下来人兜帽,如瀑般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借着月色,女子苍白痛苦的面容也呈现在眼前。江锦年大惊,手不自觉松了些,“韶光?!” 女子却未听懂他在说什么,她似乎很久未进食进水,唇色白得可怕,只来得及揪紧江锦年衣带,道了句“大人,我……我姓虞”,便昏昏倒入江锦年怀中。 一辆马车在江锦年身旁停下,片刻,少女葱白细指掀开车帘,疑惑道:“表哥?” 江锦年闻得熟悉声音望去,正是韶光,她关切地望来,令他心中思绪纷乱。刚才猝不及防之下认错,如今细想,方知怀中的人并非和韶光一模一样,不过也有六七成。 如此相似……他震惊疑惑间无法静下心,但下意识觉得该先调查清楚再让韶光知晓才是,便不着痕迹将怀中人面容往下带,“怎么了?” “无事。”韶光视线掠过他怀中,“刚才见那马车差点撞上你。” 江锦年低声道:“没事,我不过见要撞上别人才去拉了一把。这人昏了过去,我正准备去问问是哪府的。” “可要我派人帮忙?”韶光见他指节发白,神态略带紧张,心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想让她知晓。 “不,不用。”江锦年对着韶光终究无法道出谎言,几次欲开口都止住,最终只道,“很晚了,你先回府歇息,不过是件小事,我稍后去问问就行。” 他坚持如此,韶光自然不会为难,只微微一笑应声,回车内前轻声道了句,“若有什么事侯府能帮忙,表哥可别和韶光客气。” 江锦年心中一动,见韶光眸中带着关心,暖意顿时融入,沉声应道,“放心,快回去。” 伫在小楼二层窗边,她眼含兴味地观望宴中各人表现。燕帝倒是注意到她不在场,目光逡巡一圈,“韶光呢?不是说今日陪文襄一同选驸马?” 徐功笑意深深,俯首道:“听说在深楼时,郡主就已经和公主商讨过一番了,宴中人多,想来郡主不大喜欢。” 燕帝如何猜不出其中缘由,赞许道:“韶光一向聪慧,今日着实辛苦她了。徐功,朕记得……朕去年得了本竹林道人的手卷?” “是啊,皇上,如今正收在库房呢。” “去令人取来,赐给韶阳郡主。朕素日繁忙,将它放在朕这儿,也是辱没了。” 领命内侍略有诧异,他还记得圣上去年得到手卷时如何爱不释手,今日便轻易赐给韶阳郡主了?徐功阴柔面容上笑意不变,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 燕帝眼眸扫过小案,触及以彩画榼盛放的糖酪浇樱桃时一顿,樱桃莹红,乳酪凝白,看上去极有口腹之欲,“林英,让人送一份酪浇樱桃给郡主。” 林英正要应声,燕帝却一笑,摆手道:“算了,就将朕这份送去。” 40.妖异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听得卫瑜心情不大爽利归来, 她一哂,闭目笑道:“谁惹了咱们三皇子殿下?” “母妃。”卫瑜对生母自是恭敬孝顺, 颇为郁闷地将韶光借喻讥讽自己一事道出, 末了摇头道,“儿子不过随意调侃一句,谁知那位韶阳郡主年纪不大, 却如此牙尖嘴利。” 昭贵妃轻哧一声,抬手让宫女退下,缓缓起身, 意味深长看向卫瑜, “原是韶阳郡主, 你冒然唐突, 也怨不得别人回击。难得见瑜儿出丑懊恼的模样, 我倒是觉得, 需得好好谢一谢这位郡主。” 卫瑜瞪眼, 不知今日母妃怎么帮起外人来, 昭贵妃又道:“何况你比她尚小几月, 也好意思说这位郡主年纪不大?” 卫瑜:“……”母妃今日有些不对。 “文襄公主选好驸马了?” 撇撇嘴, 在昭和宫中,卫瑜少年性情毕显,“选好了, 这些新科进士虽大都为寒门子弟, 但父皇疼爱长姐, 想必马上就会为人加官进爵,以待尚主。” “哦?”昭贵妃烟眉微扬,“那人家世出身,都查清了?” “查清了,不过家中有房小妾。待圣旨颁下,着那人府中给那小妾一些银钱,令其自行离去便是。”卫瑜言语中不甚在意,时人后院中三妻六妾实为寻常,不过一房妾罢了,在他们男子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贵妃眼中闪过讥嘲,她虽与皇后敌对,却着实为文襄公主可惜。生为金枝玉叶,万千宠爱,本可活得比她们这些女子都要肆意,到头来却因多年固执惹怒圣上,如今随意点了一人作为驸马,也不知今后如何。 这些卫瑜身为皇子,自然不可领会。昭贵妃眨眼间心思流转万千,微微笑道:“听说你父皇今日兴起,让你下场同众人比试了?” “是。”卫瑜随意捻起案上瓜果丢入口中,漫不经心道,“不过未能拔得头筹,只得了个二等,这些新科进士中倒真不乏能力出众之人。” “瑜儿年少,二等已很是不错,穆王呢?” 卫瑜顿住,复动作流畅地玩闹丢投,“二哥以饮酒太盛推托,未能下场。” 话落他突然回身偏头,深思道:“母妃,卫瓔势大,朝中景仰之人众多,却少有对我心悦诚服者。” 说来可笑,他们想夺储君之位,最需在意的对手却非太子,而是穆王卫瓔。可以说若非卫瓔保驾,太子这位绝不会坐得如此安稳。 “我道何事。”昭贵妃一哂,轻轻吹散杯面热气,渺渺斜去一眼,“穆王这亲王之位,全凭军功而来,他少时入沙场,几度九死一生。而你的地位,不过是因我和圣上宠爱还有外祖家权势而来,想要旁人心悦诚服,自然很难。” “儿子当然知晓这些道理。”卫瑜浓眉紧锁,“我想问的是,母妃为何不早筹谋,非要等到今日?如今太子穆王合势,想要从中谋位,何其之难。” 昭贵妃含笑放下玉杯,纤长细指在杯沿绕了一圈,半晌才道:“瑜儿觉得,太子卫琼和穆王卫瓔,哪个更难对付?” “当然是卫瓔。” “那你觉得,卫琼在太子之位,卫瓔可会起异心?” 卫瑜笃定道:“不会,太子曾为卫瓔吸|毒挡箭,卫瓔重义,绝不会恩将仇报。” 昭贵妃拂过袖间暗花,“这便是了。卫琼一旦有事,以卫瓔之能,储君必然落入他手,你那时不过几岁,真当你父皇昏聩至此?瑜儿,你可要感谢你长兄,若非他帮你坐在太子之位十几年,等卫瓔上位经营数年,你真当我们还会有机会?” 见卫瑜沉思,她慢悠悠道:“而今形势,不必我说,你也想得明白。” 卫瑜此前一叶障目,未能思量全局,今日经昭贵妃一点,顿时恍然大悟。昭贵妃不禁莞尔,“假使真如你所想,幼时夺得东宫之位。想想皇后和卫瓔之能,要保住你这宝位,我和程家该白白耗费多少心血?”她随意一戳卫瑜额头,“混小子,母妃可想多过些安乐日子呢。” 卫瑜嬉笑奉茶,“父皇钟情母妃,宠爱多年,母妃还觉不够安乐么。” 昭贵妃微不可闻从齿间嗤出一声,眸中闪过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淡淡道:“宠爱何其渺然,若非你外祖舅舅他们有为,母妃现今在哪个冷宫还未可知。好了,我乏了,瑜儿你先退。” 卫瑜疑惑退下,不知母妃今日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莫非……他开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 韶光提前退席回府,才口齿伶俐暗讽过三皇子,转眼在马车内就捂着心口嘴唇发白,额间汗如雨下,耳边仿佛有大鼓击鸣,一声一声,宛若敲在心上。 神智濒临溃散前,眼前似乎浮现大片鲜红,女子横躺在血泊之中,手间匕首折出银光。 在此之前,韶光从不知一个人体内原有如此多的血可流,妆台、高凳、房壁、窗檐,到处是腥红血迹,她举目四望,心中惶然至极,记得女子明明一刻前还在温柔哄着自己,让自己随锦年表哥去垂钓。 韶光浑身发寒发颤,嘴唇也在抖,双腿似突然脱力,再难前进一步。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惊鸣从自己口中喊出,其声尖锐让周围人瞠目结舌,俱忧心惊慌地望向自己,讷讷着想要上前搀扶。随后胸口传来熟悉的阵阵绞痛,痛得愈发厉害,她想昏死而去,大脑却生生拽回思绪。 兀自陷入回忆,韶光双目失神,唇瓣紧闭,任念春忆秋二人如何努力,也无法将那小小丸药灌进,叫她们急得几欲落泪。 马车行至无人小巷突然停住,一阵疾风掀起车帘,男子翻身而上夺过药瓶,沉声开口,“让我来。” “穆、穆王……”念春惊叫出声,转眼却被随从强行架下马车,好在并未将她带离,只守在马车旁。 穆王知道平威侯夫人之死必有蹊跷,且和韶光性情相关,但不知竟会引起她这么大反应。见她痛苦至此,心中略生歉意。 不过同卫瑜过招顺带试探,不料她如此柔弱。 犯了心悸之症,人却固执沉浸在回忆中不肯张口,明明疼得指尖都在车内壁上刮出血痕。 再任她刮下去十指必然血淋淋,穆王强行将手拿下,手臂紧接被纤长细指掐入,指痕深陷,他随意瞥去,漫不经心道:“倒有些利。” 话如此,穆王却未移开手臂,转而看向韶光,视线一凝,被那咬得嫣红欲滴的唇瓣吸引,若含朱丹,极为诱人。 默了一息,他移开目光,“本王不会趁人之危,韶光,莫让我失望。” 说完一掌覆上韶光下颌,稍一使力,掌下少女便吃痛微微张唇。 少女唇如樱蕊,齿间香韵撩人,穆王眸色更深,面上从容将药丸喂入,随后故技重施喂了一些蜜水。 药有奇效,穆王才准备令人驾车回平威侯府,怀中少女气息已渐渐平缓,一直紧握的双手亦放松下来。穆王随意一瞥,见臂上只留下几道青紫指痕,遂不在意地以袖掩过。 他虽未慌乱,但刚刚凝神之下也难得分心注意其他。此刻恢复从容,才发现左手一直覆在少女腰间。 腰肢轻软,盈盈不堪一握,被男子手掌一衬,愈显柔弱。 手指微动,穆王似立时能想象,真正将双手覆上时,该是何等美妙之感。 什么都没做,顿了足足有一刻之久,穆王方不紧不慢掀帘而下,对焦急不已的两个婢女颔首,“郡主已无大碍。” 因这病弱体质,韶光很少去京中举办的花宴诗会,与这些人大都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是为点头之交。真正与她要好的闺中密友也不是全无,琅清长公主爱女舒雅郡主便是之一。不过两月前长公主驸马老父于江南病逝,驸马回乡奔丧,长公主同去,并带走一子一女。 舒雅郡主不在两月,韶光几乎也未出过府,乍一见这些人,忽觉有些陌生,好在有念春从旁低声提醒。 陆老夫人位于前列,朝韶光微笑招手。 “外祖母。”韶光顺势握住她手,“几月未见,外祖母清减不少。” “还说我。”陆老夫人嗔她,鬓边银发尤显慈态,“前阵子怎么了?听说又病了,我着人送去的那些东西可都吃了、用了?” 41.缠绵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卫瑜回昭和宫时,昭贵妃正闭眼由宫女轻揉眼周。昭贵妃之貌,十多年前就已享誉西京,到如今虽年逾三十, 面貌姣好仍同双十女子,面无一丝细纹。据闻燕帝与她雨中初见,便是爱上昭贵妃这一双柔情似水眼眸, 是以昭贵妃多年来尤其注意保养双目, 还曾因贴身宫女为自己梳妆时不慎在眼角划出红痕而生生上了夹刑。 听得卫瑜心情不大爽利归来,她一哂,闭目笑道:“谁惹了咱们三皇子殿下?” “母妃。”卫瑜对生母自是恭敬孝顺,颇为郁闷地将韶光借喻讥讽自己一事道出, 末了摇头道,“儿子不过随意调侃一句, 谁知那位韶阳郡主年纪不大,却如此牙尖嘴利。” 昭贵妃轻哧一声,抬手让宫女退下,缓缓起身,意味深长看向卫瑜, “原是韶阳郡主,你冒然唐突, 也怨不得别人回击。难得见瑜儿出丑懊恼的模样, 我倒是觉得, 需得好好谢一谢这位郡主。” 卫瑜瞪眼, 不知今日母妃怎么帮起外人来,昭贵妃又道:“何况你比她尚小几月,也好意思说这位郡主年纪不大?” 卫瑜:“……”母妃今日有些不对。 “文襄公主选好驸马了?” 撇撇嘴,在昭和宫中,卫瑜少年性情毕显,“选好了,这些新科进士虽大都为寒门子弟,但父皇疼爱长姐,想必马上就会为人加官进爵,以待尚主。” “哦?”昭贵妃烟眉微扬,“那人家世出身,都查清了?” “查清了,不过家中有房小妾。待圣旨颁下,着那人府中给那小妾一些银钱,令其自行离去便是。”卫瑜言语中不甚在意,时人后院中三妻六妾实为寻常,不过一房妾罢了,在他们男子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贵妃眼中闪过讥嘲,她虽与皇后敌对,却着实为文襄公主可惜。生为金枝玉叶,万千宠爱,本可活得比她们这些女子都要肆意,到头来却因多年固执惹怒圣上,如今随意点了一人作为驸马,也不知今后如何。 这些卫瑜身为皇子,自然不可领会。昭贵妃眨眼间心思流转万千,微微笑道:“听说你父皇今日兴起,让你下场同众人比试了?” “是。”卫瑜随意捻起案上瓜果丢入口中,漫不经心道,“不过未能拔得头筹,只得了个二等,这些新科进士中倒真不乏能力出众之人。” “瑜儿年少,二等已很是不错,穆王呢?” 卫瑜顿住,复动作流畅地玩闹丢投,“二哥以饮酒太盛推托,未能下场。” 话落他突然回身偏头,深思道:“母妃,卫瓔势大,朝中景仰之人众多,却少有对我心悦诚服者。” 说来可笑,他们想夺储君之位,最需在意的对手却非太子,而是穆王卫瓔。可以说若非卫瓔保驾,太子这位绝不会坐得如此安稳。 “我道何事。”昭贵妃一哂,轻轻吹散杯面热气,渺渺斜去一眼,“穆王这亲王之位,全凭军功而来,他少时入沙场,几度九死一生。而你的地位,不过是因我和圣上宠爱还有外祖家权势而来,想要旁人心悦诚服,自然很难。” “儿子当然知晓这些道理。”卫瑜浓眉紧锁,“我想问的是,母妃为何不早筹谋,非要等到今日?如今太子穆王合势,想要从中谋位,何其之难。” 昭贵妃含笑放下玉杯,纤长细指在杯沿绕了一圈,半晌才道:“瑜儿觉得,太子卫琼和穆王卫瓔,哪个更难对付?” “当然是卫瓔。” “那你觉得,卫琼在太子之位,卫瓔可会起异心?” 卫瑜笃定道:“不会,太子曾为卫瓔吸|毒挡箭,卫瓔重义,绝不会恩将仇报。” 昭贵妃拂过袖间暗花,“这便是了。卫琼一旦有事,以卫瓔之能,储君必然落入他手,你那时不过几岁,真当你父皇昏聩至此?瑜儿,你可要感谢你长兄,若非他帮你坐在太子之位十几年,等卫瓔上位经营数年,你真当我们还会有机会?” 见卫瑜沉思,她慢悠悠道:“而今形势,不必我说,你也想得明白。” 卫瑜此前一叶障目,未能思量全局,今日经昭贵妃一点,顿时恍然大悟。昭贵妃不禁莞尔,“假使真如你所想,幼时夺得东宫之位。想想皇后和卫瓔之能,要保住你这宝位,我和程家该白白耗费多少心血?”她随意一戳卫瑜额头,“混小子,母妃可想多过些安乐日子呢。” 卫瑜嬉笑奉茶,“父皇钟情母妃,宠爱多年,母妃还觉不够安乐么。” 昭贵妃微不可闻从齿间嗤出一声,眸中闪过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淡淡道:“宠爱何其渺然,若非你外祖舅舅他们有为,母妃现今在哪个冷宫还未可知。好了,我乏了,瑜儿你先退。” 卫瑜疑惑退下,不知母妃今日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莫非……他开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 韶光提前退席回府,才口齿伶俐暗讽过三皇子,转眼在马车内就捂着心口嘴唇发白,额间汗如雨下,耳边仿佛有大鼓击鸣,一声一声,宛若敲在心上。 神智濒临溃散前,眼前似乎浮现大片鲜红,女子横躺在血泊之中,手间匕首折出银光。 在此之前,韶光从不知一个人体内原有如此多的血可流,妆台、高凳、房壁、窗檐,到处是腥红血迹,她举目四望,心中惶然至极,记得女子明明一刻前还在温柔哄着自己,让自己随锦年表哥去垂钓。 韶光浑身发寒发颤,嘴唇也在抖,双腿似突然脱力,再难前进一步。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惊鸣从自己口中喊出,其声尖锐让周围人瞠目结舌,俱忧心惊慌地望向自己,讷讷着想要上前搀扶。随后胸口传来熟悉的阵阵绞痛,痛得愈发厉害,她想昏死而去,大脑却生生拽回思绪。 兀自陷入回忆,韶光双目失神,唇瓣紧闭,任念春忆秋二人如何努力,也无法将那小小丸药灌进,叫她们急得几欲落泪。 马车行至无人小巷突然停住,一阵疾风掀起车帘,男子翻身而上夺过药瓶,沉声开口,“让我来。” “穆、穆王……”念春惊叫出声,转眼却被随从强行架下马车,好在并未将她带离,只守在马车旁。 穆王知道平威侯夫人之死必有蹊跷,且和韶光性情相关,但不知竟会引起她这么大反应。见她痛苦至此,心中略生歉意。 不过同卫瑜过招顺带试探,不料她如此柔弱。 犯了心悸之症,人却固执沉浸在回忆中不肯张口,明明疼得指尖都在车内壁上刮出血痕。 再任她刮下去十指必然血淋淋,穆王强行将手拿下,手臂紧接被纤长细指掐入,指痕深陷,他随意瞥去,漫不经心道:“倒有些利。” 42.怂恿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卫瑜回昭和宫时,昭贵妃正闭眼由宫女轻揉眼周。昭贵妃之貌, 十多年前就已享誉西京, 到如今虽年逾三十, 面貌姣好仍同双十女子, 面无一丝细纹。据闻燕帝与她雨中初见,便是爱上昭贵妃这一双柔情似水眼眸, 是以昭贵妃多年来尤其注意保养双目, 还曾因贴身宫女为自己梳妆时不慎在眼角划出红痕而生生上了夹刑。 听得卫瑜心情不大爽利归来, 她一哂, 闭目笑道:“谁惹了咱们三皇子殿下?” “母妃。”卫瑜对生母自是恭敬孝顺,颇为郁闷地将韶光借喻讥讽自己一事道出, 末了摇头道,“儿子不过随意调侃一句, 谁知那位韶阳郡主年纪不大,却如此牙尖嘴利。” 昭贵妃轻哧一声,抬手让宫女退下, 缓缓起身,意味深长看向卫瑜,“原是韶阳郡主, 你冒然唐突,也怨不得别人回击。难得见瑜儿出丑懊恼的模样, 我倒是觉得, 需得好好谢一谢这位郡主。” 卫瑜瞪眼, 不知今日母妃怎么帮起外人来,昭贵妃又道:“何况你比她尚小几月,也好意思说这位郡主年纪不大?” 卫瑜:“……”母妃今日有些不对。 “文襄公主选好驸马了?” 撇撇嘴,在昭和宫中,卫瑜少年性情毕显,“选好了,这些新科进士虽大都为寒门子弟,但父皇疼爱长姐,想必马上就会为人加官进爵,以待尚主。” “哦?”昭贵妃烟眉微扬,“那人家世出身,都查清了?” “查清了,不过家中有房小妾。待圣旨颁下,着那人府中给那小妾一些银钱,令其自行离去便是。”卫瑜言语中不甚在意,时人后院中三妻六妾实为寻常,不过一房妾罢了,在他们男子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贵妃眼中闪过讥嘲,她虽与皇后敌对,却着实为文襄公主可惜。生为金枝玉叶,万千宠爱,本可活得比她们这些女子都要肆意,到头来却因多年固执惹怒圣上,如今随意点了一人作为驸马,也不知今后如何。 这些卫瑜身为皇子,自然不可领会。昭贵妃眨眼间心思流转万千,微微笑道:“听说你父皇今日兴起,让你下场同众人比试了?” “是。”卫瑜随意捻起案上瓜果丢入口中,漫不经心道,“不过未能拔得头筹,只得了个二等,这些新科进士中倒真不乏能力出众之人。” “瑜儿年少,二等已很是不错,穆王呢?” 卫瑜顿住,复动作流畅地玩闹丢投,“二哥以饮酒太盛推托,未能下场。” 话落他突然回身偏头,深思道:“母妃,卫瓔势大,朝中景仰之人众多,却少有对我心悦诚服者。” 说来可笑,他们想夺储君之位,最需在意的对手却非太子,而是穆王卫瓔。可以说若非卫瓔保驾,太子这位绝不会坐得如此安稳。 “我道何事。”昭贵妃一哂,轻轻吹散杯面热气,渺渺斜去一眼,“穆王这亲王之位,全凭军功而来,他少时入沙场,几度九死一生。而你的地位,不过是因我和圣上宠爱还有外祖家权势而来,想要旁人心悦诚服,自然很难。” “儿子当然知晓这些道理。”卫瑜浓眉紧锁,“我想问的是,母妃为何不早筹谋,非要等到今日?如今太子穆王合势,想要从中谋位,何其之难。” 昭贵妃含笑放下玉杯,纤长细指在杯沿绕了一圈,半晌才道:“瑜儿觉得,太子卫琼和穆王卫瓔,哪个更难对付?” “当然是卫瓔。” “那你觉得,卫琼在太子之位,卫瓔可会起异心?” 卫瑜笃定道:“不会,太子曾为卫瓔吸|毒挡箭,卫瓔重义,绝不会恩将仇报。” 昭贵妃拂过袖间暗花,“这便是了。卫琼一旦有事,以卫瓔之能,储君必然落入他手,你那时不过几岁,真当你父皇昏聩至此?瑜儿,你可要感谢你长兄,若非他帮你坐在太子之位十几年,等卫瓔上位经营数年,你真当我们还会有机会?” 见卫瑜沉思,她慢悠悠道:“而今形势,不必我说,你也想得明白。” 卫瑜此前一叶障目,未能思量全局,今日经昭贵妃一点,顿时恍然大悟。昭贵妃不禁莞尔,“假使真如你所想,幼时夺得东宫之位。想想皇后和卫瓔之能,要保住你这宝位,我和程家该白白耗费多少心血?”她随意一戳卫瑜额头,“混小子,母妃可想多过些安乐日子呢。” 卫瑜嬉笑奉茶,“父皇钟情母妃,宠爱多年,母妃还觉不够安乐么。” 昭贵妃微不可闻从齿间嗤出一声,眸中闪过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淡淡道:“宠爱何其渺然,若非你外祖舅舅他们有为,母妃现今在哪个冷宫还未可知。好了,我乏了,瑜儿你先退。” 卫瑜疑惑退下,不知母妃今日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莫非……他开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 韶光提前退席回府,才口齿伶俐暗讽过三皇子,转眼在马车内就捂着心口嘴唇发白,额间汗如雨下,耳边仿佛有大鼓击鸣,一声一声,宛若敲在心上。 神智濒临溃散前,眼前似乎浮现大片鲜红,女子横躺在血泊之中,手间匕首折出银光。 在此之前,韶光从不知一个人体内原有如此多的血可流,妆台、高凳、房壁、窗檐,到处是腥红血迹,她举目四望,心中惶然至极,记得女子明明一刻前还在温柔哄着自己,让自己随锦年表哥去垂钓。 韶光浑身发寒发颤,嘴唇也在抖,双腿似突然脱力,再难前进一步。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惊鸣从自己口中喊出,其声尖锐让周围人瞠目结舌,俱忧心惊慌地望向自己,讷讷着想要上前搀扶。随后胸口传来熟悉的阵阵绞痛,痛得愈发厉害,她想昏死而去,大脑却生生拽回思绪。 兀自陷入回忆,韶光双目失神,唇瓣紧闭,任念春忆秋二人如何努力,也无法将那小小丸药灌进,叫她们急得几欲落泪。 马车行至无人小巷突然停住,一阵疾风掀起车帘,男子翻身而上夺过药瓶,沉声开口,“让我来。” “穆、穆王……”念春惊叫出声,转眼却被随从强行架下马车,好在并未将她带离,只守在马车旁。 穆王知道平威侯夫人之死必有蹊跷,且和韶光性情相关,但不知竟会引起她这么大反应。见她痛苦至此,心中略生歉意。 不过同卫瑜过招顺带试探,不料她如此柔弱。 犯了心悸之症,人却固执沉浸在回忆中不肯张口,明明疼得指尖都在车内壁上刮出血痕。 再任她刮下去十指必然血淋淋,穆王强行将手拿下,手臂紧接被纤长细指掐入,指痕深陷,他随意瞥去,漫不经心道:“倒有些利。” 话如此,穆王却未移开手臂,转而看向韶光,视线一凝,被那咬得嫣红欲滴的唇瓣吸引,若含朱丹,极为诱人。 默了一息,他移开目光,“本王不会趁人之危,韶光,莫让我失望。” 说完一掌覆上韶光下颌,稍一使力,掌下少女便吃痛微微张唇。 少女唇如樱蕊,齿间香韵撩人,穆王眸色更深,面上从容将药丸喂入,随后故技重施喂了一些蜜水。 药有奇效,穆王才准备令人驾车回平威侯府,怀中少女气息已渐渐平缓,一直紧握的双手亦放松下来。穆王随意一瞥,见臂上只留下几道青紫指痕,遂不在意地以袖掩过。 他虽未慌乱,但刚刚凝神之下也难得分心注意其他。此刻恢复从容,才发现左手一直覆在少女腰间。 腰肢轻软,盈盈不堪一握,被男子手掌一衬,愈显柔弱。 手指微动,穆王似立时能想象,真正将双手覆上时,该是何等美妙之感。 什么都没做,顿了足足有一刻之久,穆王方不紧不慢掀帘而下,对焦急不已的两个婢女颔首,“郡主已无大碍。” 听得卫瑜心情不大爽利归来,她一哂,闭目笑道:“谁惹了咱们三皇子殿下?” “母妃。”卫瑜对生母自是恭敬孝顺,颇为郁闷地将韶光借喻讥讽自己一事道出,末了摇头道,“儿子不过随意调侃一句,谁知那位韶阳郡主年纪不大,却如此牙尖嘴利。” 昭贵妃轻哧一声,抬手让宫女退下,缓缓起身,意味深长看向卫瑜,“原是韶阳郡主,你冒然唐突,也怨不得别人回击。难得见瑜儿出丑懊恼的模样,我倒是觉得,需得好好谢一谢这位郡主。” 43.赐婚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原是南方羌州数月前发了一场大火, 火势猛烈, 未及时扑灭, 几乎烧毁半城,死伤数百。这件事当时振动朝野,燕帝也已放下赈灾粮款, 本来早就应该安抚好百姓。不料过了两月, 羌州隔壁的邬城知府呈上奏折, 说是羌州百姓半数逃难到了邬城, 当地开了粮仓建了屋棚,却依旧不够。 邬城秩序渐乱,难民成为乱民,在城中肆意劫掠, 若不是有官兵镇压,只怕他们连官府都敢抢。 邬城知府正是请奏燕帝派军援助, 拨粮款安抚人心。 奏折发到京城时燕帝正在围场,由几位代理大臣共同拆阅, 一见之下心生疑惑, 赈灾粮款明明早就发去羌州,足足有千石粮食和数万两白银,为何羌州百姓还会四处逃难? 他们着人去调查一番, 发现拨下的粮款竟是被羌州知府虞守成一人贪下大半, 剩下那点对百姓来说根本无济于事。如今虞守成携巨额银两私逃不见踪影, 周围的几座城就遭了秧。不过只有邬城知府心善, 将难民放进了城中,其他几城都直接派兵严守城门,根本不让羌州百姓进入,也是因此,邬城才会愈发混乱。 此乃影响国计民生的大事,那些大臣自然不敢擅自拿主意,连夜快马让人禀报给了燕帝,请他回京主持大局。 穆王一手无意识地轻叩小案,出声道:“虞守成贪墨一事,是如何知晓的?有人揭发?” “据传是虞守成和手下官员分赃不均,虞守成欲杀人灭口,那人逃亡时被人救下,这才道出真相。但等事情传出时已经晚了,虞守成一家十九口已不见踪影。” 穆王沉吟,兹事体大,父皇定会派人亲自去羌州一趟,查明真相同时镇压乱民、安抚人心。这倒不失为让太子立功的好时机,但……他心中琢磨一番,总觉得这事并不像它呈现出的那般简单,也许是长年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他有预感,这水不好淌。 “稍后传信给各府,明日上朝,若父皇未派遣锦衣卫,而是命众臣提议人选去羌州,让他们举荐太子和大理寺卿秦少真。” 属下诧异,“王爷方才不是说,此事并不简单,怎么还要举荐太子?” 穆王摇头,起身负手,略含深意道:“正是如此,才要举荐他。记住,让各位大人务必全心举荐,若有人反对,尽管辩驳,便是激烈些……也无妨。” 闻言属下似乎有几分明了,忍不住道:“王爷,如果此事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岂不是要被三皇子捡个便宜?” “如果他当真有这勇气,又如此好运的话,那就当送他一份大礼了。”穆王面色不变,“但太子这边,不可冒险。”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各位大人府上传话。” 穆王在同人商议之时,平威侯府中宴殷也正和韶光提到此事,言明归途中燕帝已给他下了令,让他率兵去邬城镇压暴民,顺便协助到时派去的人捉拿虞守成。 “爹爹要去多久?” 宴殷思索道:“少则一月,多则三四月也有可能。不过,倒是未说明何时出发,想来明日早朝皇上就会钦点出人选,不知会不会是锦年。” “不会。”韶光语气肯定,“已经点了您去,就不会再派锦衣卫。” 宴殷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若真的派了锦年,此行也能轻快许多。” 韶光将宴殷说的事在心中整理一遍,蹙眉沉思良久,“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皇上必然也有所猜测,不然不会派爹爹您去,您一定要小心谨慎。” “为何这么说?” “虞守成不过一个知府,如何能独吞那么多粮款,还刚好在被揭发前让上下十九口全都逃走?”韶光沉眸,语调平缓,“也许这是我多想了,但羌州赈灾银粮既然被扣下,羌州早该乱了,又为什么这么久才上报朝廷?” “邬城知府早先以为以邬城粮仓和人手,能将那些难民安顿下来,不料只撑了一段时日便不行了,这才想着上报。”宴殷虽这么回,心中也因女儿的话泛起波澜。他早先只当这是件武力镇压的简单差事,并未细想,如今韶光一点,他自然也看出蹊跷。 “正是因此,才更奇怪。周围好几座城,居然只有邬城伸出援手,其他几位知府县令就不怕传出去,被皇上责罚吗?” 宴殷摇头,“这些人做法虽可诟病,但也无可厚非。如果他们和邬城知府一般,到时让自己辖地内的百姓也出了事,才要受到更大责罚,他们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算不得奇怪。” 韶光虽聪慧,终究没入过官场,不知其中百态,闻言有些明了,“您说的对。” 宴殷不想她因自己在这件事上过多钻研,转而轻快道:“不如笙笙来替为父猜一猜,此行会是谁与我共事?” 韶关抬眸,略带笑意,“虽然不能猜中准确人选,但我可以说出几位,如果正好在其中,爹爹可有奖励?” “自然有,笙笙不是一直想要前朝凌云道人临摹的《湖光山水帖》?我已得了它的下落,如果笙笙猜中,回京就给你寻来。” 微微一哂,韶光起身缓缓踱步,轻声道:“以穆王的才智,肯定不会让太子亲自去。三皇子性情不大了解,但昭贵妃能在姨母手下受宠多年,定然也不会冲动行事,穆王就更不可能了。这三位不去,那剩下的几位……” 她在书案前停步,持笔写下三个名字,宴殷跟去一看,几乎同他心中所想无异。 他垂眼深深看向女儿,“韶光,你当真和你……” 未说完,宴殷突然意识到什么,噤声不语。韶光略偏过头,平缓道:“爹爹想说娘亲?” 宴殷一怔,想起因上次的事,韶光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想了想,他还是一弯唇,轻弹韶光指尖,“没,爹什么都没想说。笙笙不必替我担心,我一定会尽快回京,夜要深了,早点歇息。” 说完大步离开,韶光在原地愣了楞,抬手点向额间。这是幼时娘亲还在时,时常会对她做的亲昵之举。 一别六年,她的思绪仿佛还沉浸在那日娘亲让她和锦年表哥去垂钓的话语。正是因此,她才不能忍受旁人提到相关字眼,因为只要一提起,她就会想起那时场景。可在她心中,娘亲却一直未离去。 翌日,早朝时燕帝果然让朝臣举荐人选,朝堂登时成了戏台,争论得热火朝天。燕帝坐在上首目光幽深,一一扫过三个儿子,许久后拍案定论,选了大理寺卿秦少真和户部侍郎李青,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二人刚好各属太子和三皇子一派。 宴殷没什么表示,是谁对他来说都无差别。不过要离京一段时日,他最担心的莫过于韶光,本想嘱托江锦年帮忙照看侯府,但思及昨日母亲的话,如果今后锦年和韶光未成佳事,此举便不大妥当了。 内心叹一声,宴殷终究什么都没说。 临行前夜,宴殷书房迎来一位意外来客,正是穆王。二人相谈半夜,直到过了丑时,穆王才趁着夜色离去。 天光初现时宴殷便整装备好,任侯府众人依依不舍将他送至府门前,都没料到他刚回来几日,马上就又要离开。 同老夫人说过几句,宴殷将韶光唤到身旁,仔细端详了一番她脸上神色,低声道:“我离开这段时日,若府中有什么事,便派人去寻穆王。” 韶光略有诧异,不知何时自家爹竟和穆王关系这么好了,顿了顿还是点头,“女儿记住了,您放心。” 对,这里毕竟是长公主府中,长公主和舒雅郡主定会护着姐姐。想到这点,从柳心放下大半,朝蓝疏影一稽首,随人离开。 韶光行事向来信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来之前她本还道也许是从柳脾气太过直爽同人惹了不快。但见到徐雅后她便明白,此人不过是拿从柳出气来羞辱自己。韶光不喜欢同这些小女儿心思计较,可涉及到身边之人,她也不会吝于摆一次郡主威风。 徐雅久久未动,韶光也不急,目光停在波澜未平的湖水,“长宁侯幼子,我记得此人数月前在花街为一歌女同人起了争执,当街将人双腿打断,被宗人府关了整整十日,长宁侯跪在圣驾前求了三个时辰才被放回。” 韶光知道这事还是因为江锦年,被打断双腿的那人便是江锦年的一位属下,而两人起争执的那歌女则是那属下的青梅,家道中落沦落风尘。江锦年当时已任锦衣卫指挥使,多次去宗人府要人,都被拦下。最终是燕帝亲自开口并安恤一番那人,他才不得不放过长宁侯幼子。 徐雅指尖一抖,她跋扈却不蠢笨,自然知道韶光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静阳侯府本就在西京没了什么地位,如果再因此得罪长宁侯府失了这桩亲事,不用旁人,爹就能先将她逐出家门。 “我……郡主这是,以势压人?” “以势压人?”韶光抬眼,“徐姑娘能做的,难道我不能做?” 徐雅语噎,韶光续道:“平威侯府在西京虽一向低调,却也并非能任人践踏,徐姑娘今日敢如此对我三妹,想必也早已想过这结果。” 蓝疏影旁观许久开口,声音冰冷,“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不愿让思冬劳累的话,我直接去唤个侍卫来。在公主府闹事,便是你饶了,我也饶不了。” 韶光未回,视线一移,转向徐雅。 徐雅身体一僵,抬手止住身边仆从,众目睽睽下攥紧拳,一步步走入湖内。湖水漾着微波,渐渐漫过绣鞋、裙裾,直至膝间,她止住想要奔回去的冲动,最后仍忍不住道:“韶阳郡主今日这么咄咄逼人,怕是要让不少人大吃一惊。” 意思仿佛是要将此事传出,韶光全然没在意这话,“他人吃惊关我何事,徐姑娘若能代劳,不防多说几句,免得日后也有人同你今日这般,觉得平威侯府能任人揉捏。” 徐雅再度牙痒痒,宴韶光有恃无恐,仗着圣上皇后宠爱,不管自己说什么怕是也有人对她趋之若鹜。 隔湖对廊,蓝长庭头也没抬道:“对面几个姑娘家,王爷看了这么久,似乎略有不妥。” 穆王未答,直到看不到韶光身影才堪堪收回目光,“不过觉得颇为有趣,韶阳郡主和蓝大人的爱女似乎脾性不小啊。” 蓝长庭微微一笑,“这些事向来有她母亲教导,我从不予置喙。舒雅难得碰上合得来的好友,这位韶阳郡主又和她一同长大,两人感情好,有些性情也相近。” “蓝大人就不怕,舒雅郡主这种脾性为您凭空树敌?” “树敌?”蓝长庭好笑摇摇头,“舒雅她们向来懂事,如果真的做了什么,也定是对方先有冒犯,我看着她们长大,自是了解的。”他顿了顿,抚一把须,“更何况,如果在这种小事都要让女儿端着世家贵女的颜面一再忍让,我坐到这个位置,又有何意义呢?” 44.大婚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伫在小楼二层窗边,她眼含兴味地观望宴中各人表现。燕帝倒是注意到她不在场,目光逡巡一圈, “韶光呢?不是说今日陪文襄一同选驸马?” 徐功笑意深深, 俯首道:“听说在深楼时, 郡主就已经和公主商讨过一番了, 宴中人多,想来郡主不大喜欢。” 燕帝如何猜不出其中缘由,赞许道:“韶光一向聪慧,今日着实辛苦她了。徐功, 朕记得……朕去年得了本竹林道人的手卷?” “是啊,皇上,如今正收在库房呢。” “去令人取来,赐给韶阳郡主。朕素日繁忙,将它放在朕这儿, 也是辱没了。” 领命内侍略有诧异, 他还记得圣上去年得到手卷时如何爱不释手,今日便轻易赐给韶阳郡主了?徐功阴柔面容上笑意不变,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 燕帝眼眸扫过小案, 触及以彩画榼盛放的糖酪浇樱桃时一顿,樱桃莹红,乳酪凝白, 看上去极有口腹之欲, “林英, 让人送一份酪浇樱桃给郡主。” 林英正要应声,燕帝却一笑,摆手道:“算了,就将朕这份送去。” 不多时,念春接过宫女送来的书卷和彩画榼,回身笑道:“往日在府中,奴婢们只用白瓷小盏来装樱桃,今日这彩画榼一盛,却是别有意境。姑娘,奴婢记得咱们府中还有好几对琉璃盘,明日……” 韶光含笑倚窗,“知道咱们念春姑娘爱折腾,府中的这些物件,不是早任你处置了么?” 念春面上一燥,知主子爱调侃自己,当即噤声不再言语。 韶光缓缓回眸,刚巧众人赋诗完毕,正由内侍收集宣纸呈交圣上。她方要掠过,眼皮却一跳,一道灼热视线已如影随形。 目光迎上,不出所料正是穆王。今日琼林宴,穆王着装与那日拜访平威侯府相差不大,墨色蟒袍,蟠龙环佩,衣襟微敞,俊美中或带几点野性,偶有几点琼液滴落喉间,引得不少侍女暗中偷觑,芳心大动。 见她没有回避,穆王对着她悠然举杯,口中无声唤出二字,“韶光”。 韶光挑眉,亦口语二字后转身回座,令人合上小窗。 穆王起初疑惑,琢磨一番后才意识到那二字为“自重”。他忽而逸出一丝笑意,觉得这位郡主的幼爪在他面前,着实有几分可爱。 “姑娘怎么突然关窗了?楼内可有点儿闷呢。” “外面有些蚊虫,很是扰人。”韶光不紧不慢拿起银匙舀上一口樱桃,“琼林宴过了大半,想来表姐心中也有了主意,我们去宫内他处走走。” “也好。”念春近身为韶光系上淡青色竹纹披风,仔细捋顺腰间珠络,“不如去御花园走走?” 韶光摇头,“那儿难说不遇上嫔妃。” “听说圣上前不久命人在月湖旁新栽了一片桂竹林,如今郁郁葱葱很是清爽,姑娘觉得如何?” “竹林?”韶光不由意动,梅兰竹菊四君子中,她最是喜竹。因这份喜好,平威侯府院落中亦有一片矮竹,京郊别庄更是依着一片竹林而建。 一刻后,几人已现身月湖,簇簇青竹引人注目。湖边烟波浩渺,竹林若壁般莹绿,随春风轻轻摇曳,此景撞入眸中当即使人神清目爽。 韶光走近一棵青竹,其上竹纹初现,竹叶青翠欲滴,正显春日生机,她抚袖轻笑,“此处比之御花园,更美。” 话落,水榭忽然响起拍掌之声,来人笑道:“不错,看来韶阳郡主与本王心意甚是相合。” 穆王只带了一位随从,缓步而来,“宴上生闷,本王才想来透透气。不料刚巧碰到了郡主,看来你我二人着实有缘。” 念春无言,且不管姑娘信不信,她绝对不信。经过上次府中被强行架走一事,她对这位穆王的警惕之心达到鼎盛,此时只在心中庆幸姑娘身边除了自己和忆秋,还有四位宫女,并不怕传出闲言碎语。 早领教过这位穆王随性和无赖,韶光面色不为所动,“穆王喜竹?” “不喜。”穆王简单二字叫自身随从都愣住,但立即接道,“但有人爱之,本王自然爱屋及乌。” 韶光微微一笑,不作评论。 林内又传来一语,“二哥这话说的,弟弟真是羞矣。宫中皆知我爱竹,这片竹林也是我央求父皇命人所栽,竟不知二哥让迁就至此,当真是愧对二哥。” 出声者为一位锦袍少年,持扇举步而来,念春等人观其玉佩,认出为宫中三皇子,当即福身行礼。 “哦?”穆王似未听出卫瑜故意捣乱,“原来三弟也在此。三弟,初春余寒,你尚能摇扇,看来前几日的风寒已经大好了。” 二人互相暗讽,卫瑜也不恼,很快收扇,嬉笑道:“不过因佳人在此,想卖弄几分文雅罢了,倒叫二哥看了笑话。” 说罢转向韶光,定神一看,眸中飞快掠过惊艳,抚掌道:“我之前还道传言大多虚假,名不属实。今日一见,那些话语却是难描郡主三分仙姿。” 卫瑜表现得倒似文雅公子,风流蕴藉,只可惜少年的一副公鸭嗓却是不大适合,有些惹人生笑。 旁人因他身份恭敬有礼,穆王就不那么客气了,缓缓道:“三弟,我记得你比郡主尚小几月。平威侯夫人为皇后亲妹,于情于理,你该唤郡主一声‘表姐’。” 虽是对卫瑜所言,穆王眼睛却紧紧盯着韶光,不错过丝毫表情变化。不出所料,在“平威侯夫人”五字出口之时,本一直悠闲旁观的少女瞳孔急剧一缩,细指一紧,突出节间指骨,呼吸微促,眼中有瞬间失神。 但仅仅是一瞬,少女很快恢复自若。不过穆王感知敏锐,如何察觉不出其眼底的漠然。 念春心焦,没料到穆王会突然说到他们夫人。她暗暗看向忆秋,得到会意颔首,顿时松了口气,带了药就好。 卫瑜自然不肯应下这称呼,略带轻佻道:“郡主此等美人,只视为表姐却是可惜了。” 韶光视线移去,其秋水双瞳让卫瑜有瞬间愣怔,随后他听得这位占尽风流的美人温柔道:“殿下玉叶金柯,韶阳自然也不敢胡乱称谓。韶阳府中倒是有一幼弟,只可惜自幼顽劣,时常口出狂言,家父忙于朝事不便管教,我便免不得代父责关在府中调|教,以免他日后出府,对着外人也吠而无物。” 美人娇声细语温柔款款的一番话下来,不失为绝佳的听觉享受。 一众人愣愣听罢,韶光微微一笑,“出来得有些久,我也该回了。穆王、三皇子,韶阳先行告辞。” 穆王沉眸目送美人亭亭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大笑,一拍卫瑜肩膀,不置一词,亦大步离去。 竹林唯余卫瑜和两个随从,他依旧沉浸在方才少女笑颜和清喉娇语中,半晌才猛地一扇敲额,震惊道:“她骂本殿下是狗?!” 任锦衣卫指挥使一月有余,对权谋政事万分敏锐的江锦年生出诸多想法。但目光一触及帘后微露的如云裙摆,皆瞬时消散,起身迎去,“韶光。” “江大人。”韶光笑意盈盈,由念春扶至堂内,“恭喜江大人高升,数月未见,韶光还当江大人已忘了平威侯府。” 开口便是一顿揶揄,江锦年目露无奈,心底却不可自抑生出喜悦。若非对亲近之人,韶光绝不会如此言语。 他一贯冷漠,唯有在少女面前方可堪堪露出笑意。唇角刚扬,院外便传来低语,“本王是否来得不凑巧?” 穆王一身蟒纹长袍,跨门而入,眉锋目锐,甫一入门便带来一股压迫,目光丝毫未顿直直落在座前少女。 江锦年心生不适,宴殷抚须道:“王爷并非不巧,而是太巧,府内刚巧摆了午膳。” “噢?如此本王便少不得要在平威侯这儿便宜一顿了。”穆王声音低沉醇厚,富有磁性,视线依旧若有似无扫过方行过礼的少女。 穆王到访虽让众人意外,但话已至此宴殷当然不可拒绝,笑摆手道:“这是自然,王爷到侯府实为蓬荜生辉,宴殷不胜荣幸。” 穆王微不可见一笑,看向江锦年,“江大人。” “王爷。” “不知江大人也正好在此,听说江大人是侯爷远侄?亲朋相聚,看来本王今日来得确实不是时候。”穆王目带深意。 江锦年眸中掠过不自然,声音微冷几分,“王爷说笑,下官不过有幸得平威侯相邀,一品陈年好酒罢了。” 江锦年同京中众人不同,他被圣上亲提锦衣卫指挥使,隶属圣上,也只能为圣上一人办事。世人皆知圣上性情,旁人皆可同人交好,唯有他,无论暗地如何,面上都只能是“孤家寡人”。 “江大人也爱酒?稍后当一同畅饮才是。”穆王一拍肩,命人呈上锦盒,转向韶光,有礼道,“上次郡主曾道丢失一对耳坠,王府侍卫前日回密林探查时正好寻回一只,本王料想这应是郡主心爱之物,自当完璧归赵。只可惜另一只未能寻回,还望郡主莫怪罪。” 半月前韶光陪同闺中好友舒雅郡主前往普济寺上香,归途舒雅郡主另有要事,与韶光分道而行。马车行官道,不料官道竟也有贼人埋伏,当时情况危急,幸好穆王及时率兵赶到,救下平威侯府众人。 事后宴殷曾亲上穆王府道谢,只不知还有耳坠一事。 念春接过锦盒,韶光含笑告谢,“其实本不过一对普通耳坠,小事罢了,穆王相问才如实告知,不想竟劳烦府上之人。” 45.大婚2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蓝疏影未回时,她便不大愿意参宴。如今好友归京, 她总能算有了个伴。二人坐在一处虽很少交谈,但彼此默契心中知晓, 便是不言语也十分融洽。 让韶光意外的是,戚戚这个小家伙也被三公主带来了今日宴会,一见着她便缠了过来, 抱着她不肯松手。三公主无法,只得向她表示歉意后让戚戚留在了韶光这座。 “韶光姐姐。”戚戚咧开一口小白牙, 抱在韶光腰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戚戚可想你了。” “有多想呢?”韶光轻点她小鼻子,顺手喂去一口点心。 戚戚想了会儿, 摇头晃脑道:“比子钰哥哥还想。” 韶光忍俊不禁,这么个小不点, 即便说出这种话她也丝毫生不出不悦。只不知穆王那种性情, 是如何得了才一个四岁多的小姑娘喜欢。 蓝疏影见小家伙憨态, 亦露出微微笑意, “戚戚。” “姨姨”戚戚乖巧唤了声, “戚戚也可想你了,文嘉舅舅呢?他上次说要给我带礼物的。” 文嘉为蓝疏影长兄,戚戚对这二人称呼唤得从无差错, 只不知为何一对着穆王便死活不肯唤舅舅, 按年纪来论, 穆王却比这二人更大一些。 “他出门了,晚几日会亲自拿去给你。”蓝疏影神色柔下,摸了摸戚戚的小脑袋。 这席本来冷冷清清,戚戚一来,登时热闹许多。 琅清长公主知女儿习性,宴上无论行花令酒令都未让人往这边引,这两大一小单独一座,倒是无比自在。 蓝疏影默然看了会儿,忽然道:“听说平威侯去羌州平乱了?” “嗯,圣上亲派,爹去了已有十来日了。”韶光轻言,“可有什么不对?” 蓝疏影淡声道:“祖父那边也算靠近羌州一带,曾听说过而已。归京时父亲就说过此事,说是内情肯定不简单。那边官官相护极其严重,传信让侯爷多提防些。” 韶光颔首应是,微微陷入沉思。 长公主席上备了些花酿果酿,这些女子大都不胜酒力,即便酿饮中酒味极淡,饮下几盏后也大都是微醺,于赋诗作画上更生了兴致。 戚戚贪玩,在韶光二人未注意时偷偷喝了一杯,随即晕乎乎说起胡话,被三公主歉意抱走。 午时前,侯府一婢女面带焦急走来,对韶光耳语几句,蓝疏影便注意到她面容染上冷意,关切道:“什么事?” “一些小事。”韶光漫不经心一笑,拂袖起身,“疏影若感兴趣,不如同走一趟,毕竟是在你府中。” 蓝疏影有所猜测,一同起身,边行边缓缓道:“久未归京,母亲才一次请了这么多人,平日她是不会如此的。人多了,便难免有些乱。” “嗯,这些我自是知道的。”韶光轻握她手掌,二人一同朝林外走去。 那婢女一路轻声解释,原是从柳尚不习惯这种宴会,便离座小走。不料遇到了静阳侯的小女儿,二人起了争执,从柳受了些委屈,婢女这才来禀告韶光。 “静阳侯?”韶光对这人印象不深,“他小女儿是何人?” 蓝疏影提醒,“与长宁侯幼子定亲的那位,静阳侯一府在京中向来没几人注意,不过是承祖荫得的爵位,再过两代怕是西京就再无这一府了。” 长宁侯幼子……韶光对此人有些印象,似乎有次宴会见着她便缠上,说是讨要一幅墨宝。韶光根本不认得此人,当然不予理会,后来便让思冬直接扔到了远处。 快步赶至小湖边,韶光见从柳脸色被气得通红浑身湿漉漉立在原地,视线随即淡淡扫过那婢女,“你可没说,三姑娘被欺负成了这般。” 婢女讷讷垂首,“奴婢怕、怕您生气,方才不敢全说。” 从柳虽浑身狼狈,但输人不输势,韶光走到之前还在同对面那位姑娘争执些什么,一见到韶光便瞬间成了乖顺的小猫儿,低低喊了声,“姐、姐姐……” “怎么回事,说。”韶光朝思冬微抬首示意,思冬登时一个翻身,拦住了那姑娘的去路。 从柳知道长姐性情,一个激灵便将事情首尾交待了清楚。道她本在这小湖边发呆,这位姑娘突然上前就是一通盛气凌人听不懂的话儿,末了说她的钗子掉进了湖中,要劳烦从柳亲自为她去取。 从柳自然不愿,知晓这位是静阳侯的嫡幼女后不想给韶光惹麻烦,便建议去寻公主府中的侍卫或仆役来打捞。女子却说她的东西哪是那些腌臜男子能碰的,非要从柳下湖,两人争执下,从柳便直接被她命人丢了下去。好在岸边湖水尚浅,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浑身湿漉漉,自然也不好再回席。 静阳侯小女儿名为徐雅,先前对着从柳尚能维持凌人气势,待见韶光和蓝疏影一同走来,便顿时收敛。本想立刻离开,却被思冬一把拦住,干脆就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听从柳解释。 她身旁跟了两个嬷嬷两个婢女,看上去倒有些有恃无恐的模样。 韶光听罢,唇边笑意不变,转向徐雅,“不知徐姑娘丢了什么钗,如此贵重,还要我侯府的姑娘为您下水去拾?” 徐雅轻轻嗤笑一声,面上有礼道:“无论什么钗,在郡主您的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不过于我却是珍爱之物。这附近无人,身边的人还需服侍我,自然只能劳烦您府上的三姑娘了。说来不过一个庶女,为我拾钗,也是理所应当。” 从柳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如剑般看去,但徐雅对她丝毫不惧。徐雅忌惮的,当然是韶光和她身旁的蓝疏影,毕竟这是在长公主府中,当着主人的面闹事,就算她再骄横也知道不妥。 何况韶阳郡主深得帝后宠爱,是西京皆知的事。徐雅心中惴惴,但思及未婚夫曾追着这位郡主要墨宝却被毫不顾忌颜面丢开的事,还是恨得牙痒痒,同为侯府嫡女,对方多了个郡主称号,便硬生生比她高上许多。 她寻不了宴韶光出气,恰巧碰到这宴从柳,便免不得心生厌恶,旁人常道韶阳郡主对这几位庶妹疼爱得很,她却不信。 韶光神情淡淡,“这么说,徐姑娘是自觉身份比从柳高,便可指使她了?” “难道不行吗?”徐雅反问,忽而意识到什么,干笑一声,“我听说韶阳郡主向来温柔大方,可不是像我这般任性跋扈之人。” 她倒认得快,韶光一哂,似乎觉得她这模样颇为有趣,“怎么说?” 徐雅想是一时没转回来,竟真道:“我是说,郡主总不会也有钗掉进湖里了?” “怎么会呢,我可没有这般大意。”韶光轻笑,待徐雅松了口气之时平淡道,“徐姑娘是自己下去,还是让我这婢女帮你?“ 徐雅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熟料穆王这几日不过有些顿悟,自己之前对待韶光的方式确有不妥。 他因韶光不同常人性情激起兴趣,起的却不过只是玩味之心、征服之欲,行事上未免过于强势自我。但正是因她这性情,她自然不会同其他女子那般,因他身份便高看一眼,反而怕是已看穿自己用意,是以才态度冷淡,多方回避。 反倒是自己,了解她愈多,兴趣反而愈浓,愈发想要拨开那双时常浓雾缭绕的双眸,一究其下内心。 穆王虽未近过女色,但也知唯有真心方可得真意。何况两月下来,他心觉对韶光,以真心待之方为上策。 车马颠簸,韶光整日在车内昏昏欲睡,好在前几日休养得当,并未有什么不适。 行了七日,韶光只觉身子骨松散得很,得让念春几人扶着方才站得稳,神态惫懒,更显弱柳扶风。不少自诩怜香惜玉之人跃跃欲试,但皆在目光触及朝那处走进的青年时顿住,纷纷状若无事地回过头。 江锦年此行着劲装佩绣春刀,一路行来目光冷漠如刀,淡淡掠过周遭数人,便使他们如坐针毡,不多时便自散开去。 “侯爷被圣上传召,让我来帮衬。”对着韶光本人,江锦年永远温和有礼,亲近之下极有分寸,全似一副好兄长形象,“脸色有些不好,可是不舒服?” 韶光摇头,“没事,休息会儿便好了。” 围场选地高,烈日耀眼,江锦年凝视韶光微笑却泛着些许苍白的脸颊,有心想抬手为韶光遮阳。手指一动,却是移步道:“安营扎寨还要些时辰,我已命人寻了一处荫地,先去那儿坐坐。” 话落,皇后身边宫女已款款走来,福身行礼,“郡主,江大人。” “郡主,娘娘已暂时寻了一处凉亭安置,说是今日天儿有些热,担心郡主身子不适,特让奴婢来请郡主前去。” 韶光看向江锦年,江锦年面色淡淡,瞥了一眼那宫女,“我送你去。” 眼见二人身影离去,立在不远处的穆王眯起眼睛,周身似有若无的寒意让身旁随从差点两股战战,“王爷莫气,要不……等会儿您也去请郡主?” 穆王回身,却是心平气和道:“气?本王气什么,江大人与郡主兄妹情深,甚是感人。” 随从干巴巴应一声,心中纳闷道:那您那么用力做什么,特意为郡主寻来的药玉都快被捏碎了。 围场外凉亭正是特意为帝后休憩所建,皇后随身候着一众宫女,在内悠悠饮茶,得见韶光时神色一柔,起身道:“一路很是辛劳?” “无事,不过每日睡多了些。”韶光微笑,转而扶着皇后落座,“我以为姨母此时会同各府夫人谈话,才不敢来打搅。” “路上已说得够多了。”皇后缓缓摇头,“那些阿谀之话在宫里就未停过,姨母可不想出来还不得清静。” 韶光视线扫了一圈,便知文襄公主并未随行。有趣的是,那位被钦点的驸马却在队列,还曾扬言要猎头猛兽献给公主。如今主角之一直接缺席,却是令人玩味。 46.闷躁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穆王在此事上倒是难得的好脾性,丝毫不见怒意,反而愈加用心摸索韶光喜好, 叫他几位亲近随从万分不解。主子向来对女色兴致淡淡,不然不会至今连通房也无,那位韶阳郡主该是何等殊丽, 让主子惦记至此? “王爷这般坚持,不如明日亲自前去?” 穆王摇头, “我前些日子有些孟浪了, 郡主给我冷脸也是应该。春嵬随行之人众多, 亲自去难免不会招来闲议, 有损郡主声誉。” 随从愈发生疑,主子何时在意过他人看法, 不想为韶阳郡主竟如此体贴。 熟料穆王这几日不过有些顿悟, 自己之前对待韶光的方式确有不妥。 他因韶光不同常人性情激起兴趣,起的却不过只是玩味之心、征服之欲, 行事上未免过于强势自我。但正是因她这性情,她自然不会同其他女子那般,因他身份便高看一眼, 反而怕是已看穿自己用意,是以才态度冷淡, 多方回避。 反倒是自己, 了解她愈多, 兴趣反而愈浓, 愈发想要拨开那双时常浓雾缭绕的双眸,一究其下内心。 穆王虽未近过女色,但也知唯有真心方可得真意。何况两月下来,他心觉对韶光,以真心待之方为上策。 车马颠簸,韶光整日在车内昏昏欲睡,好在前几日休养得当,并未有什么不适。 行了七日,韶光只觉身子骨松散得很,得让念春几人扶着方才站得稳,神态惫懒,更显弱柳扶风。不少自诩怜香惜玉之人跃跃欲试,但皆在目光触及朝那处走进的青年时顿住,纷纷状若无事地回过头。 江锦年此行着劲装佩绣春刀,一路行来目光冷漠如刀,淡淡掠过周遭数人,便使他们如坐针毡,不多时便自散开去。 “侯爷被圣上传召,让我来帮衬。”对着韶光本人,江锦年永远温和有礼,亲近之下极有分寸,全似一副好兄长形象,“脸色有些不好,可是不舒服?” 韶光摇头,“没事,休息会儿便好了。” 围场选地高,烈日耀眼,江锦年凝视韶光微笑却泛着些许苍白的脸颊,有心想抬手为韶光遮阳。手指一动,却是移步道:“安营扎寨还要些时辰,我已命人寻了一处荫地,先去那儿坐坐。” 话落,皇后身边宫女已款款走来,福身行礼,“郡主,江大人。” “郡主,娘娘已暂时寻了一处凉亭安置,说是今日天儿有些热,担心郡主身子不适,特让奴婢来请郡主前去。” 韶光看向江锦年,江锦年面色淡淡,瞥了一眼那宫女,“我送你去。” 眼见二人身影离去,立在不远处的穆王眯起眼睛,周身似有若无的寒意让身旁随从差点两股战战,“王爷莫气,要不……等会儿您也去请郡主?” 穆王回身,却是心平气和道:“气?本王气什么,江大人与郡主兄妹情深,甚是感人。” 随从干巴巴应一声,心中纳闷道:那您那么用力做什么,特意为郡主寻来的药玉都快被捏碎了。 围场外凉亭正是特意为帝后休憩所建,皇后随身候着一众宫女,在内悠悠饮茶,得见韶光时神色一柔,起身道:“一路很是辛劳?” “无事,不过每日睡多了些。”韶光微笑,转而扶着皇后落座,“我以为姨母此时会同各府夫人谈话,才不敢来打搅。” “路上已说得够多了。”皇后缓缓摇头,“那些阿谀之话在宫里就未停过,姨母可不想出来还不得清静。” 韶光视线扫了一圈,便知文襄公主并未随行。有趣的是,那位被钦点的驸马却在队列,还曾扬言要猎头猛兽献给公主。如今主角之一直接缺席,却是令人玩味。 “方才是锦年送你来的?”皇后语调随意平和,“他被点名随扈,这一路都忙得很,倒是有心,还能抽空护送你。” 韶光弯眉,轻声道:“正好韶光曾憾过无兄,锦年表哥就补上了。” 皇后顿时笑出声,握着韶光手道:“那倒是,他待你向来极好,与亲兄长也无异了。” 仔细瞧了瞧韶光今日装扮,皇后疑惑道:“怎么穿得如此素雅?” “一路车马,基本无需见人,便挑着些舒适的衣裳穿了,不想竟在姨母面前失仪。” 皇后笑意未变,拍了拍她的手,命侍女呈上锦盒,取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凤钗,亲自为韶光簪上,“你是郡主,又备受眷宠,外人面前自该显出威仪来。”簪上后她凝神一看,抚掌道,“笙笙莹肌玉骨,花颜月貌,与玉极衬。正好姨母年纪大了,不适合再用。” 韶光抬手欲取下,“姨母赏赐太多,韶光……” “这便算多了?”皇后含笑伸手止住,“以后姨母还只怕要将内库的东西都给咱们笙笙呢,不必推辞,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皇后坚持,韶光只能作罢。二人在凉亭闲聊约莫半个时辰,便有人报营帐皆已扎好,请众人前去休息。 与皇后作别,韶光在四个婢女簇拥下前往营帐。路途遍地山花,自脚下羊肠小道斜斜蜿蜒至远处高坡,或有鸟儿忽高忽低在空中飞翔。韶光顿足,欣赏这大好风景,边一手缓缓将发上玉钗取下,交给念春。 “姑娘,这……?” “回去寻个地方放好,平日梳妆不必取出。”韶光淡声道,心中怪异之感挥之不去。 早在三年前,韶光便觉这位姨母行事甚是奇怪。虽无比亲近,但无法让人感到其中真意。寻不出缘由,有了这一层隔阂,自此每次进宫她当然都存了一份客气。需知母亲逝世前,她同这位姨母甚少见面,由此可见母亲与这位长姐并不亲近。 回帐内稍作梳洗,浅浅睡了一觉,便已是日落西山。 “姑娘,侯爷问您是要出去一同用膳,还是让人送到帐内?”怀夏掀起门帘,见她醒了便喜道,“如今外面热闹得很,不过侯爷怕太吵闹会影响姑娘,所以让奴婢问一问。” 方醒来,韶光目光尚有些迷蒙,缓了一阵才漫不经心道:“让他们送来。” 燕帝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虽外出春嵬,但膳食依旧精细。韶光略带疲乏,饮上两盏温热果露,登时舒缓不少。 闲适举勺间,韶光忽觉腿边一阵热意,似有什么在桌下舔舐。 她面不改色掀起桌布,怀夏顿时惊叫,“呀,这小东西何时进来的?” 原是前几日被婉拒的那只小老虎,几日不见显得愈发毛茸茸了。知道被人发觉,它不慌不乱,反倒撒娇般嗷呜呜唤了一声。也不知穆王是如此训练,随后它还极通人性地在地上撒欢地来回打了几个滚,轻蹭韶光裙裾。 韶光眯了眯眼睛,忽而一笑,舀了一勺羊奶递去。小虎眼神一亮,嗷嗷就要扑来,却在离银匙仅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时被韶光收回。 念春几人同情地看去,姑娘难得这般捉弄,想来此时心情正好,可怜的小东西。 “它脖上有东西,取下。”韶光直起身,不再看犹自打滚的小虎。 思冬身怀武艺,上前轻巧取下一块玉佩和一张纸条,上书“此为药玉,冬暖夏凉,对身体大有裨益。望郡主看在送礼者天真乖巧,收下此礼,全本王赔罪之心。” 送礼者?韶光瞥向脚边,那只小虎尾巴摇来摆去,正不停嗷嗷叫唤,小眼神既渴盼又委屈。 韶光一哂,都道物似主人型,调|教出的宠物如此呆蠢,看来穆王倒也不全如她想的那般深沉。 “自然得先调查一番,总不好妄下论断,以免有冤屈。”太子略犹豫后缓缓道出。 皇后轻声嗤笑,瞥了一眼太子,“太子还记得数月前葛太傅是如何入狱,又如何被问斩的吗?” 太子怔住,葛府上下几十口被赐死的情景历历在目,面上生出痛苦。 “宁错杀不放过,你父皇向来是如此做的,难道还没看透?”皇后对镜端详新换的眉形,“若你把人交给穆王,穆王也不会这么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穆王完全是为你好,难道这还看不出么?”皇后声音转冷,看向太子,忽然叹了口气,“如果你有穆王一成的心性谋略,本宫也不必每日操劳了。好了,本宫累了,你暂且先退。” 太子对皇后向来孝顺,闻言自责道:“是儿臣不对,母后好好休息,儿臣先行告退。” 帐内余皇后和凝香凝月二人,见皇后面色不虞,两人也不敢开口,默默为其挽发。 皇后眼中有些许疲惫,亦有失望。她最初将太子抱到膝下,看中的便是他敦厚孝顺的品性和温和性格,将来也好拿捏。如今才发现太子性子太过柔弱,却是难当大任,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将穆王收下。只可惜木已成舟骑虎难下,穆王虽一直帮村太子,却与她不大亲近,即便她想另扶持穆王,恐怕他也不会同意。 47.妖女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更声刚去,笼在一片安谧夜色的上苑街迎来通明灯火, 马蹄声由远及近响彻巷道,伴着甲胄碰撞击鸣之声。大批人马朝上苑街涌来, 为首的几位御马者佩绣春刀,着飞鱼服, 正是当今圣上最为倚重的锦衣卫。 宴府门前两尊镀金铜狮在夜间尤显锃亮,暗红匾额上书龙飞凤舞四字“平威侯府”。锦衣卫今夜此行无论哪府皆直奔而入,毫不犹豫, 唯独到了这里, 却异常有礼。 角门被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管家面带惊色,“请问诸位是……?” 锦衣卫如潮浪分涌开来,正中一人缓缓踱马而出,下马立定,声如夜色沉水,“锦衣卫奉旨, 搜查上苑街各府,请管家通报平威侯放行。” “原来是江大人。”管家一见此人立刻放下心, 命人推开大门,亲自前往书房禀告。 平威侯宴殷未寝, 正在书房端详一幅小画, 沉思怅惘间听得这番动静, 立刻起身推窗, 皱眉道:“什么事?” “侯爷,江大人率锦衣卫到上苑街,奉圣上御令搜查各府,特请您放行。” 世人皆知锦衣卫直属圣上,除圣上外不受任何人管辖,向来横行肆意,毫不避忌。而今能对平威侯如此有礼,无外乎因为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江锦年,需知江锦年不仅为平威侯远侄,且曾在平威侯府住了近十年。 宴殷着令放行,披上鹤氅亲迎江锦年,“江大人,不知圣上搜查各府,所为何事?” “侯爷。”江锦年抱拳,客气道,“今夜宫中失窃,窃贼在逼迫之下逃往上苑街。圣上为了捉住此贼,也为各位大人安危,特令锦衣卫前来搜查护卫。” 宴殷明了,黑眸眯起不再言语。江锦年神色不变,片刻后道:“后院女眷众多,恐有危险,侯爷是否派人去查看一番?” 宴殷一笑,“江大人提醒的是,本侯这就派人。” 锦衣卫行事迅速,快而不乱,在江锦年叮嘱下动作格外轻巧。但佩刀环佩相击之声依旧穿过幽幽夜色,直穿抄手游廊,袭入后院之中。 “念春。”内院东耳房中响起一声轻唤。 念春被外院杂声惊醒,正欲开窗看看是何事,不料自家姑娘已被惊醒。忙转身入内,掀开重重纱幔,露出半边帐内少女冶容,睡颜微酡,一点嫣红染上香腮。 念春倒上温水,“姑娘,您继续睡。应该不碍事的,侯爷正在府中呢。” “刚巧醒了,一时也睡不了。”少女目光投向窗外,细白手指轻抵瓷杯,“我们也去看看,爹该在外面,拿衣裳来。” “姑娘,夜风凉,您身子弱,奴婢……”念春话至一半噤声,回身取来斗篷。 宴殷负手凝望,神态自若。江锦年立在一旁,黑黢黢的眼眸巡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垂花门后许久,被宴殷不动声色收入眼中。 “侯爷。”管家上前耳语,“姑娘起了,正在廊下等您。” 江锦年耳力卓绝,闻言耳梢微动,视线一转,廊下那道隐隐约约的袅袅身影映入眼帘。呼吸微促几分,握在刀柄上的指尖一动,终究按捺住了没有迈步。 宴殷大步走去,将鹤氅脱下披在爱女肩上,鹰隼般的目光转向念春,“天寒地冻,也不劝着姑娘。” 念春自知有错,低身行礼,少女先声开口,“爹,锦衣卫大肆搜府,发生了何事?” “是被吵醒了?”宴殷了然微笑,“不用担心,锦年说宫中失窃,窃贼逃窜方向正是上苑街,附近各府都被搜查了一遍。” 少女沉思片刻,一笑避过这话题,“原来是锦年表哥,听说他近日被提为锦衣卫指挥使,很得圣上重用。” “正是,我看他也有几分惦念你。”宴殷垂眸,“你们兄妹有好些日子未见了,不过锦年这次公职在身,又是夜间,见面还是下次为好。” “爹爹说得是。”少女将鹤氅脱下,“无事就好,搜查想来还要一些时辰,严冬夜寒。念春,去厨房煮些姜汤端给爹爹和江大人。” 宴殷很是受用这番关怀,“还是韶光心细,你当心着凉,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最后遥望一眼外院,只见锦衣卫行事井然有序,全然不似外界所言的跋扈霸道。正中那人身姿笔挺如松,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想象那人此刻面上定是厉眉冷目,拒人于外。 待闻得少女离去之声,江锦年才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内力灌注耳际,方才宴殷与少女交谈话语尽数入耳。他状若无意回眸,却只瞥见夜色中一片如墨雾髻,丝丝幽韵随凉风入鼻。 念春煮好姜汤回房,伺候韶光更衣就寝,口中奇道:“也不知圣上丢了什么珍宝,竟如此兴师动众大肆搜府。长公主府就在附近,难不成也照搜不误?” 韶光闲适轻理长发,慢悠悠道:“总归不是平威侯府所为,其他就不必再究。睡,今夜还有些时辰。” 念春应声,见少女斜倚罗床,烛光映照之下容色似玉,细润如脂,似花树堆雪,绝艳不可方物。饶是见惯此景,她亦不禁轻怔半刻,回神道:“今夜奴婢和忆秋守夜,姑娘若有事,直接出声唤我们便是。” “去。” 今夜西京注定不宁,宫中失窃,圣上大怒。上苑街灯火长燃一夜,几乎无人复可入睡。 东耳房静谧半夜,迎来西京第一束晨光。院内枯树覆雪,条条冰棱长挂,石路盖了一层薄冰,被粗使嬷嬷用冰铲小心除去。 怀夏思冬二人在房前静立半晌,念春终于支开门笑语,“姑娘醒了,进来。” “念春姐姐和忆秋昨夜辛苦了,听说昨夜锦衣卫搜府,姑娘被惊醒。怪我和思冬睡得死,竟半点也没察觉。”怀夏将手炉递去,圆润脸庞十分讨喜,三两步走入内房,见自家主子面色红润,顿时放下心,“姑娘前日嫌那药丸太苦,吴大夫便新制了几瓶,今早刚送来,说服药的时辰未变。” 说罢呈上蜜水药瓶,“姑娘,已是辰时三刻了。” 韶光微微蹙眉瞧了片刻,终是捻起药丸和着蜜水一饮而尽,让四个婢女长舒一口气。 她们姑娘自幼体弱,九岁那年又添心悸之症,好生将养数年也无大碍。只是半月前去京郊普济寺上香,归途突生意外,若非穆王搭救,只怕姑娘已是凶多吉少。姑娘那日回府后便犯了病,大夫看过后说是要连续用一月的药才能安稳。 “姑娘,今日一早老夫人派人传话,说是突感风寒身体不适,要静养几日,嘱咐姑娘不用请安。” 韶光抬眸,“祖母病了?大夫怎么说?” “似乎是因为前日和阮姨娘落雪赏梅一事,导致寒风入体。”念春语中不无笑意,“侯爷今日一早将阮姨娘斥了顿,老夫人随又点名阮姨娘侍疾。” 掀杯动作止住,韶光懒懒嗯了一声,细指轻点杯盖,“既是阮姨娘侍疾,就不必担心了。每日午时吩咐厨房往祖母院中送一份雪耳鸡汤,侯爷可是上朝去了?” “是,看过老夫人后侯爷便去了。今日不用请安,姑娘用了早膳可要再睡会儿?” “不必,已睡足了。今日可是十五?” “正是,姑娘可是记得明日要入宫见皇后?”念春拿起香木梳,轻柔挽起那如云秀发,“近日天儿冷,姑娘身子不适,不如派人去宫中告诉皇后娘娘一声,这月就不去了。皇后娘娘向来疼爱姑娘,定不会介意的。” 韶光手倚妆台,随意瞥向窗外,正是严冬腊月间,素白霜雪下竟冒出点点嫩绿,“歇了半月,也该走动了。姨母心切,每三日必派人问询,如今大好了,总该照例进宫请安才是。” “姑娘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念春不再言语,专心侍弄衣饰。 用过早膳,韶光随意翻了会儿闲书,便听得外院宴殷到来,起身相迎。 “爹爹一下朝就来了?” “嗯。”宴殷目光扫过屋内,手掌触到女儿指尖,一片冰凉,“怎不拿个手炉?” “屋内热得很,哪需要手炉。”韶光吩咐忆秋上茶,“手凉却与这无关了,爹爹忘记吴大夫的话了?” 心知女儿体寒,宴殷点头,转而道出来意,“明日不必进宫了。” “为何?” 宴殷沉沉道:“昨夜锦衣卫从葛太傅府中搜出龙袍,今日朝上圣上动怒,已将葛太傅打入大牢。” 葛太傅是太子恩师,亦为皇后和太子一大助力,今日被轻易发落,其中内因耐人寻味。宴殷从不愿参与这些党羽之争,料想皇后如今心情也不怎样,当然不愿女儿进宫受气。 韶光了然,亲自接过白瓷杯奉给宴殷,缓缓道:“这是上次爹命人送来的上好碧螺春,我稍微添了些他物,您尝尝味道如何?” “哦?”宴殷挑眉,端盏啜饮一口,回味评价,“唇齿留香,味道确实比之前更好些,韶光放了什么?” “不可说。”韶光微一眨眼,“独门秘方,不外传。” 宴殷登时一笑,“这么说来,今后想喝这茶,爹还得求咱们笙笙了。” “那是自然。”韶光莞尔应一声,手中白瓷杯碧茶水,叶片卷曲浮动,别有意趣。 静然间,宴殷深深看向爱女,目光复杂。 韶光渐渐长成,与她母亲愈发像了,容色却是更甚。素齿朱唇,琼姿花貌,无怪乎今日穆王府中人会突然道出此语。 48.极乐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燕帝昨日才发落了葛太傅, 太子痛折一臂, 众人猜想皇后该会百般求情,不想此刻竟同燕帝一起在宫内赏乐析舞。 奏乐正到兴时, 燕帝一手轻拍梨花小案, 口中哼出小调, 皇后含笑调拭果羹,轻声说着什么。 “娘娘,郡主到了。”凝月福身轻语。 “韶光到了?朕才想着快午时了, 她怎还未到呢。”燕帝睁眼朗笑,目光清醒锐利,不似沉醉舞乐之人。鬓旁一丝白霜未添老态, 犹显儒雅风流。 韶光缓步入殿,“韶阳见过皇上, 见过皇后。” “一月未见,韶光就对姨母这么客气了?”皇后亲去扶人, 一同移至小榻,“昨日平威侯派人告诉我了, 说是大雪路滑, 不放心让你进宫。我本应了,但想着如此还有一月才能见到韶光,着实思念, 便派了软轿和凝香去接你, 韶光可莫因此和姨母置气。” “姨母关爱, 韶光怎会置气。”韶光淡笑,任宫女取下斗篷,同皇后落座。 燕帝命舞乐退下,定定看了会儿,才道:“看着清减不少,半月前普济寺受惊可未好全?你向来体弱,怎好天寒奔波,皇后这次确实思虑不周。” 此话半认真半玩笑,皇后笑意盈盈,“皇上说得是,只怪臣妾太思念韶光,忘了这一茬。”她牵过韶光一手,触及冰凉,惊道,“手怎这么凉?凝月,快拿手炉来,殿内再多升两个炭盆,小窗都支上,莫让寒风入殿。” 帝后二人句句关爱,韶光微笑应是,命忆秋呈上礼盒,“近日府中厨子研制出新式梅花糕,甚是别致。想到姨母爱吃,便带了些来,姨母莫嫌寒酸。” 皇后未言,燕帝先声笑道:“韶光难得称赞一样东西,你都如此说,看来这梅花糕定是人间美味。皇后,朕可也有幸品尝一二?” “皇上说笑了,自然是您先品尝。” 殿中无人惊奇,这情景凤仪宫几乎每月上演一遍。韶阳郡主虽为皇后外甥女,却备受圣上宠爱。 平威侯夫人为皇后幼妹,六年前因病逝世。皇后担心外甥女,特将人接入宫中安抚,从此每月都要让郡主进宫一次。 圣上初见韶阳郡主时,郡主不过十二,却已是皎如秋月。圣上一见大喜,称赞郡主“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亲封韶阳郡主。 韶阳郡主自此名满西京,名士骄郎争相逐之,不知多少人欲一睹芳容。 依众人所见,韶阳郡主深得圣宠,便是比之皇后亲女文襄公主亦不遑多让。 “一月未见,不知韶光棋艺可有精进,手谈一局如何?”燕帝赞过梅花糕,以帕拭过指尖。 “皇上抬爱,岂敢不从。” 宫人备好暖玉棋盘,二人移步书房。 皇后命人收好礼盒,细声嘱咐午膳饮食务必清淡,凝香上前,“娘娘,可要叫公主一同用膳?前几日公主不是才和圣上闹了不快……” “不必。”皇后笑容渐淡,眼角细纹交织,“她这几日心情如何?” “还是那般,说不上好或不好。” 静默半晌,皇后微掀眼皮,“让几个嬷嬷把公主看紧了,别让她偷偷出宫。圣上开春就要举琼林宴,点明了公主必须在,到时若寻不到人,圣上发落本宫,本宫便少不得发落你们。” “是。”凝香小心退下。 皇后幽幽叹一声,视线转向梨花小案,香炉烟雾袅袅,模糊了她细微神情。 她如何不了解女儿心思,文襄是她唯一骨肉,作为母亲,她当然希望女儿开心。可正是这份纵容,将文襄耽搁至今,亦将皇上对文襄的父女之情一再消磨。 值此紧要关头,她容不得女儿继续任性。 *** “韶光棋艺精进不少,连朕也不得不认真了。”燕帝落下一子,视线落在对面凝眸沉思的少女面容。 少女微施粉泽,淡扫蛾眉,一颦一笑皆可入画,着实赏心悦目。燕帝自觉最期盼的时刻,莫过于每月十六这日同少女对弈,便是静坐不语,也可让人含笑凝视整日。 “能让您认真,看来韶光已入大家之列。”韶光头未抬回道,手执白玉棋子思索,燕帝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细白指尖,脑中登时浮现“指如削葱根”一词。 片刻后,被棋子落盘之声惊醒,燕帝定神一看,眉峰扬起,“想了这么久,韶光还是落错一子。” 他不紧不慢落子,黑子已呈铺天盖地之势将白子包围,白子插翅难飞。 微一蹙眉,韶光认真看了棋盘良久,忽而抬手随意一推,棋子登时乱作一团,“圣上棋艺已臻国手之境,却大材小用,先落陷阱,步步紧逼,胜之不武。” 燕帝一怔,随后微笑道:“韶光,也只有你敢如此数落朕。” 未待韶光接话,他似纵容般续道:“不过,朕允了你这份任性。” “皇上和韶光在谈什么?如此开心。”皇后亲自端盏行来,见案上棋子凌乱,眸中闪过了然,“韶光可是又输了?皇上您也是,都不让一让。若想对弈,不如臣妾唤太子来,也好叫您少欺负些咱们韶光。” 话题转向太子,燕帝并不接话,“可是该用膳了?” “正是,已开始摆膳了。” “好,韶光脾胃弱,别误了时辰。” 被忽略话语,皇后丝毫不见尴尬,笑语晏晏伴韶光上座。 燕帝不重“食不言”一规,席上欢声不断。韶光大多静听,皇后擅察言观色,席上再未提过“太子”二字。恍然间,三人倒似寻常一家三口。 饭罢,燕帝道还有奏折未批,先身离去。皇后让韶光陪同于宫内长廊小走,外间素雪苍茫,银霜压枝。 “韶光,姨母有一事相求。”皇后忽然止步,语气沉重。 “姨母言重了。”韶光偏头望去,“不知是什么事?” 皇后轻叹,“开春后皇上将举琼林宴大宴新科进士,已言明那日要为文襄选出驸马。我怕文襄心中抵触,想让你那日陪她一同选看。” 韶光微微一笑,“表姐向来有主意,哪需要韶光陪同,怕是反而添乱。” “就是太有主意了,姨母才要拜托你。”皇后握住韶光手腕,“文襄此次必须选出驸马,不然圣上必然动怒。韶光,你向来比你表姐沉稳持重,那日你陪着文襄,帮姨母多劝劝她。” 韶光敛眸看去,皇后指节分明,小指长长护甲在腕间划下一道红痕,握得极紧。 “姨母心慈,韶光怎么好再推托。”韶光不着痕迹将手腕抽出,“只是姨母还需先和表姐多谈心,不然纵使我那日将表姐绑在身边,怕也无用。” “这是自然。”皇后放下心,亲热拍着韶光手背,“韶光行事我向来放心,走了一刻消食,你也该去午歇了。西殿暖房已着人备好,我让凝月陪你去。” 及至暖房,念春服侍韶光脱去外裳,不解道:“姑娘和公主向来感情平平,为何皇后娘娘非要您陪同?陆府的几位姑娘,不是更合适吗?” 念春护主心切,着实不愿自家姑娘接下此差。文襄公主为圣上和皇后独女,自幼万千宠爱,性情骄纵,不是易于相处之人。 49.察觉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听得卫瑜心情不大爽利归来,她一哂, 闭目笑道:“谁惹了咱们三皇子殿下?” “母妃。”卫瑜对生母自是恭敬孝顺, 颇为郁闷地将韶光借喻讥讽自己一事道出, 末了摇头道, “儿子不过随意调侃一句,谁知那位韶阳郡主年纪不大, 却如此牙尖嘴利。” 昭贵妃轻哧一声, 抬手让宫女退下, 缓缓起身,意味深长看向卫瑜, “原是韶阳郡主,你冒然唐突, 也怨不得别人回击。难得见瑜儿出丑懊恼的模样,我倒是觉得, 需得好好谢一谢这位郡主。” 卫瑜瞪眼,不知今日母妃怎么帮起外人来,昭贵妃又道:“何况你比她尚小几月, 也好意思说这位郡主年纪不大?” 卫瑜:“……”母妃今日有些不对。 “文襄公主选好驸马了?” 撇撇嘴, 在昭和宫中,卫瑜少年性情毕显,“选好了, 这些新科进士虽大都为寒门子弟, 但父皇疼爱长姐, 想必马上就会为人加官进爵,以待尚主。” “哦?”昭贵妃烟眉微扬,“那人家世出身,都查清了?” “查清了,不过家中有房小妾。待圣旨颁下,着那人府中给那小妾一些银钱,令其自行离去便是。”卫瑜言语中不甚在意,时人后院中三妻六妾实为寻常,不过一房妾罢了,在他们男子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贵妃眼中闪过讥嘲,她虽与皇后敌对,却着实为文襄公主可惜。生为金枝玉叶,万千宠爱,本可活得比她们这些女子都要肆意,到头来却因多年固执惹怒圣上,如今随意点了一人作为驸马,也不知今后如何。 这些卫瑜身为皇子,自然不可领会。昭贵妃眨眼间心思流转万千,微微笑道:“听说你父皇今日兴起,让你下场同众人比试了?” “是。”卫瑜随意捻起案上瓜果丢入口中,漫不经心道,“不过未能拔得头筹,只得了个二等,这些新科进士中倒真不乏能力出众之人。” “瑜儿年少,二等已很是不错,穆王呢?” 卫瑜顿住,复动作流畅地玩闹丢投,“二哥以饮酒太盛推托,未能下场。” 话落他突然回身偏头,深思道:“母妃,卫瓔势大,朝中景仰之人众多,却少有对我心悦诚服者。” 说来可笑,他们想夺储君之位,最需在意的对手却非太子,而是穆王卫瓔。可以说若非卫瓔保驾,太子这位绝不会坐得如此安稳。 “我道何事。”昭贵妃一哂,轻轻吹散杯面热气,渺渺斜去一眼,“穆王这亲王之位,全凭军功而来,他少时入沙场,几度九死一生。而你的地位,不过是因我和圣上宠爱还有外祖家权势而来,想要旁人心悦诚服,自然很难。” “儿子当然知晓这些道理。”卫瑜浓眉紧锁,“我想问的是,母妃为何不早筹谋,非要等到今日?如今太子穆王合势,想要从中谋位,何其之难。” 昭贵妃含笑放下玉杯,纤长细指在杯沿绕了一圈,半晌才道:“瑜儿觉得,太子卫琼和穆王卫瓔,哪个更难对付?” “当然是卫瓔。” “那你觉得,卫琼在太子之位,卫瓔可会起异心?” 卫瑜笃定道:“不会,太子曾为卫瓔吸|毒挡箭,卫瓔重义,绝不会恩将仇报。” 昭贵妃拂过袖间暗花,“这便是了。卫琼一旦有事,以卫瓔之能,储君必然落入他手,你那时不过几岁,真当你父皇昏聩至此?瑜儿,你可要感谢你长兄,若非他帮你坐在太子之位十几年,等卫瓔上位经营数年,你真当我们还会有机会?” 见卫瑜沉思,她慢悠悠道:“而今形势,不必我说,你也想得明白。” 卫瑜此前一叶障目,未能思量全局,今日经昭贵妃一点,顿时恍然大悟。昭贵妃不禁莞尔,“假使真如你所想,幼时夺得东宫之位。想想皇后和卫瓔之能,要保住你这宝位,我和程家该白白耗费多少心血?”她随意一戳卫瑜额头,“混小子,母妃可想多过些安乐日子呢。” 卫瑜嬉笑奉茶,“父皇钟情母妃,宠爱多年,母妃还觉不够安乐么。” 昭贵妃微不可闻从齿间嗤出一声,眸中闪过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淡淡道:“宠爱何其渺然,若非你外祖舅舅他们有为,母妃现今在哪个冷宫还未可知。好了,我乏了,瑜儿你先退。” 卫瑜疑惑退下,不知母妃今日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莫非……他开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 韶光提前退席回府,才口齿伶俐暗讽过三皇子,转眼在马车内就捂着心口嘴唇发白,额间汗如雨下,耳边仿佛有大鼓击鸣,一声一声,宛若敲在心上。 神智濒临溃散前,眼前似乎浮现大片鲜红,女子横躺在血泊之中,手间匕首折出银光。 在此之前,韶光从不知一个人体内原有如此多的血可流,妆台、高凳、房壁、窗檐,到处是腥红血迹,她举目四望,心中惶然至极,记得女子明明一刻前还在温柔哄着自己,让自己随锦年表哥去垂钓。 韶光浑身发寒发颤,嘴唇也在抖,双腿似突然脱力,再难前进一步。紧接着,她听见一声惊鸣从自己口中喊出,其声尖锐让周围人瞠目结舌,俱忧心惊慌地望向自己,讷讷着想要上前搀扶。随后胸口传来熟悉的阵阵绞痛,痛得愈发厉害,她想昏死而去,大脑却生生拽回思绪。 兀自陷入回忆,韶光双目失神,唇瓣紧闭,任念春忆秋二人如何努力,也无法将那小小丸药灌进,叫她们急得几欲落泪。 马车行至无人小巷突然停住,一阵疾风掀起车帘,男子翻身而上夺过药瓶,沉声开口,“让我来。” “穆、穆王……”念春惊叫出声,转眼却被随从强行架下马车,好在并未将她带离,只守在马车旁。 穆王知道平威侯夫人之死必有蹊跷,且和韶光性情相关,但不知竟会引起她这么大反应。见她痛苦至此,心中略生歉意。 不过同卫瑜过招顺带试探,不料她如此柔弱。 犯了心悸之症,人却固执沉浸在回忆中不肯张口,明明疼得指尖都在车内壁上刮出血痕。 再任她刮下去十指必然血淋淋,穆王强行将手拿下,手臂紧接被纤长细指掐入,指痕深陷,他随意瞥去,漫不经心道:“倒有些利。” 话如此,穆王却未移开手臂,转而看向韶光,视线一凝,被那咬得嫣红欲滴的唇瓣吸引,若含朱丹,极为诱人。 默了一息,他移开目光,“本王不会趁人之危,韶光,莫让我失望。” 说完一掌覆上韶光下颌,稍一使力,掌下少女便吃痛微微张唇。 少女唇如樱蕊,齿间香韵撩人,穆王眸色更深,面上从容将药丸喂入,随后故技重施喂了一些蜜水。 药有奇效,穆王才准备令人驾车回平威侯府,怀中少女气息已渐渐平缓,一直紧握的双手亦放松下来。穆王随意一瞥,见臂上只留下几道青紫指痕,遂不在意地以袖掩过。 他虽未慌乱,但刚刚凝神之下也难得分心注意其他。此刻恢复从容,才发现左手一直覆在少女腰间。 腰肢轻软,盈盈不堪一握,被男子手掌一衬,愈显柔弱。 手指微动,穆王似立时能想象,真正将双手覆上时,该是何等美妙之感。 什么都没做,顿了足足有一刻之久,穆王方不紧不慢掀帘而下,对焦急不已的两个婢女颔首,“郡主已无大碍。” “自然得先调查一番,总不好妄下论断,以免有冤屈。”太子略犹豫后缓缓道出。 皇后轻声嗤笑,瞥了一眼太子,“太子还记得数月前葛太傅是如何入狱,又如何被问斩的吗?” 太子怔住,葛府上下几十口被赐死的情景历历在目,面上生出痛苦。 “宁错杀不放过,你父皇向来是如此做的,难道还没看透?”皇后对镜端详新换的眉形,“若你把人交给穆王,穆王也不会这么做了。” “可是……” “没有可是,穆王完全是为你好,难道这还看不出么?”皇后声音转冷,看向太子,忽然叹了口气,“如果你有穆王一成的心性谋略,本宫也不必每日操劳了。好了,本宫累了,你暂且先退。” 太子对皇后向来孝顺,闻言自责道:“是儿臣不对,母后好好休息,儿臣先行告退。” 帐内余皇后和凝香凝月二人,见皇后面色不虞,两人也不敢开口,默默为其挽发。 皇后眼中有些许疲惫,亦有失望。她最初将太子抱到膝下,看中的便是他敦厚孝顺的品性和温和性格,将来也好拿捏。如今才发现太子性子太过柔弱,却是难当大任,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将穆王收下。只可惜木已成舟骑虎难下,穆王虽一直帮村太子,却与她不大亲近,即便她想另扶持穆王,恐怕他也不会同意。 “娘娘,飞天髻已好了,您看看如何?” 皇后回神,朝镜中望去。镜中女子虽保养得宜,体态雍容,但眼角鬓边的细小皱纹却如何都遮挡不住,和昭贵妃几乎十年未变的如花容颜自是不能比。 她忽然抬手点向自己脸庞,从一弯柳眉到凌厉凤眼,当初刚及笄时,她也曾名动西京。但无论何种美貌,终究比不上和那人有一点相似的眉眼。 沉默良久,皇后忽然面无表情将珠钗扯下,发髻登时凌乱无比,“终究是老了,还是给本宫按照之前那般梳妆,不必改了。” ………… 韶光在回帐途中遇到宴殷,他正同江锦年说着什么,见到她来时的方向略有诧异,“韶光,皇上又传你了?” 颔首应是,韶光视线在二人间徘徊,江锦年不自然望向别处,轻咳一声,宴殷则老神在在。 50.生病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平威侯府如今是为韶光和宴老夫人两人一同做主, 宴殷不在, 贺礼自是由她们准备。老夫人和韶光感情平平,细节上偶有偏袒阮姨娘,大事上却从来都有度,这次特地亲自和韶光商量了一番,询问燕帝种种喜好后再选出贺礼。 从萱从柳二人如今也有十三,她们虽是庶女,侯府中也未有过慢待, 只比对韶光的吃穿用度各降一级, 相对于寻常府中的姑娘, 已经算得上嫡出待遇。老夫人此次准备破格带她们一同参宴, 因此这几日都在让嬷嬷教她们礼仪规矩。 宴承柏刚得了三日假有了空闲, 便往韶光院中钻来,候了一刻却被人告知韶光正在休息。他心中纳闷, 刚刚他才看着另外两位姐姐出去, 怎么到他这儿就要休息了? 他面上失落, 直觉长姐是故意不见自己,却想不出为何。念春见了心生同情, 好歹是看着他长大, 便轻声道:“柏哥儿,姑娘在生您气呢。” “我知道, 可是……” 念春摇头, 温柔道:“柏哥儿难道当姑娘会看不出您的打算吗?姑娘之前没收回阮姨娘的权, 不过是暂时不想管。您为姑娘着想是好,可您不该用自己来算计阮姨娘,阖府都知您平日最是孝顺好学,哪会因旁人一挑唆就逃学三日?” 宴承柏低头,才知自己这些把戏在长姐和祖母那儿大概早就被看了个透。 “姑娘不喜欢您掺合到这些后院中的事来,您是男儿,年纪还小,无论现今还是以后,姑娘都不会想看到您把聪明用在这些地方。”念春犹豫了下,抬手轻轻拍了下面前的小少年,“奴婢斗胆说句,柏哥儿是侯爷独子,日后侯府还要靠您,您切莫让姑娘和侯爷失望啊。” 宴承柏似有触动,“嗯,我知道。” 念春微笑,“这些事其实您自己也能想通,奴婢不过是把姑娘未言明的话提前说了出来而已,您未责怪奴婢僭越就好。” “怎么会,还要多谢你。我先回去练字,待明日一同进宫时再亲自向姐姐请罪。”明了长姐心思,宴承柏一身轻松,快步回了书房。 待念春轻脚回房时,韶光抬眸望去,缓缓笑道:“说教完了?” 念春上前添上茶水,“瞒不过姑娘您,奴婢嘴碎,忍不住对柏哥儿多说了两句。奴婢知道您想让柏哥儿自己想通,可他毕竟年纪还小……” “无事。”韶光本就没想过责怪她,“承柏身边也是该换人了,以往只见他聪慧,想着挑些忠心乖顺的便好。如今看来,还是得寻个偶尔能治住他的才行。” “姑娘思虑自是比奴婢们周全许多。”念春附声,转而一心綉起手帕来。 如今已是四月芳菲,西京各处花树繁枝,竞相绽放。其中上苑街尤盛,街道旁种满了花树果树,正是春景盎然,韶光才同宴老夫人迈出府门,便被随风飘来的花瓣落了满片裙裾,清香扑鼻。 宴老夫人顿足,微笑道:“瞧着这景儿,便叫人觉着舒心,今日的天儿着实不错。” 韶光虚扶着她,“祖母若喜欢,不妨多出来走走。” “你说得对。”宴老夫人颔首,“人老了,就该多走动走动,不然身子骨可该懒怠了。” 一行人登上马车,缓缓驶向宫内,路途或遇到其他府中马车,皆是相互礼让。 早有宫女立在宫门等候,身旁停着软轿,见她们下了马车立刻迎上前道:“宴老夫人,韶阳郡主,皇后娘娘特派了软轿来接侯府的几位,让奴婢领路。” “哦?”老夫人由身旁嬷嬷扶着,“是改了地儿吗?” “正是呢。”宫女笑回道,“娘娘觉着原先的地方太小,换成了琼玉殿,那儿是新建的,去路绕着呢。” “那便麻烦了。” 路途缓慢,从萱从柳从晴三个皆是一副安静乖巧模样。侯府也是规矩森严,但同皇宫自是不能比,一路行来她们见宫女内侍皆是行事有度,举止恭敬,光是这份与侯府下人不同的气度便让人不敢多言。 今日特殊,江锦年早率一众锦衣卫协助宫内侍卫维持秩序。燕帝生辰来人众多,除去那些大臣及其家人,还有特地请来的宫外有名的戏班子伶人等,乱得很,为免有心人趁乱行事,他自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江锦年目光四处逡巡,不知是否他的错觉,这几日总觉得暗处有人在看自己,但回身望去,又往往不见人影。 正思量着,见到韶光一行人入内,他露出微不可见的笑意,朝她遥遥示意,随后继续凝神观察四方。 另有宫女内侍领众人落座,宴承柏虽年纪小,也被带到了男客席上,刚好就在穆王身旁。他人介于穆王凶名不敢搭话,不料穆王却主动同这位平威侯独子交谈,不多时,一大一小看着竟似相谈甚欢,有人见之不解,有人则开始认真思量平威侯与穆王的关系。 宴老夫人往那边看了许久后收回视线,欣慰道:“柏哥儿长大了。” 韶光随之望去,微微一笑,“嗯,承柏向来懂事。” 宴席未开,正是各府中人寒暄之时。宴老夫人没有离座的打算,神色平淡喝茶,自有不同府上的人亲自领着人前来招呼,一来二去,从萱几人亦跟着在各府夫人前露了面。 宴殷手握重权,又为平威侯,不少人打的便是联姻的主意。韶光身份特殊,她们少有开口,但侯府还有三位姑娘,今日老夫人还特意将她们都带来了,众人便也知晓了其中含意。谈话间从萱从柳隐约听明白了几分,面上愈见羞涩,更不肯轻易开口。 天色渐暗,燕帝方在内侍高声通报下踏入大殿。燕帝换了一身新制龙袍,缓缓迈步时帝王威仪尽显,但因唇边一直挂着的淡淡笑意,又使他多了几分温和。 如此儒雅成熟的燕帝,对着身旁昭贵妃的神情又是那般温柔。即便在座之人明知他的岁数,也有不少贵女怦然心动,做着一朝入宫得宠的美梦。 昭贵妃微落后一步,燕帝却特意停下来等她,皇后神色微冷,低声道了句“皇上”。燕帝恍然回神,微笑扶上皇后的手,二人一同登上帝后宝座。 其实帝后感情一般甚至冷淡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他们面上做着恩爱,众人自然也不能拆台,恭祝之声响彻大殿。 随后便是献礼,贺礼千奇百怪,燕帝在位近二十年,何种什么稀奇宝物没见过,为了讨好圣心,一些臣子可谓挖空了心思。 待得宴席真正开始,韶光不过离席更衣一趟,回座路上便被不知哪府的小姑娘给缠上了。 小姑娘长得精灵可爱,约莫才四五岁的模样,身旁跟着嬷嬷和婢女,俱是在低头向韶光赔罪,有心想把缠着韶光的小主子抱下,又不敢用力。 “姐姐好漂亮。”小姑娘声音软糯,说完便在韶光脸上唧一口,让韶光失笑,点了点那幼嫩的小脸蛋,“小滑头,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小姑娘眼睛如蝶翼般扑闪扑闪,认真道,“姐姐太好看了,要先盖章,这样就是戚戚的了。” 小小年纪吐出这么霸道的话,周遭几人听得乐不可支。她年纪小,却也有些重量,不过片刻韶光便觉有些抱不住,正准备轻声哄她下来,身后突然响起低沉话语,“戚戚,下来。” 小姑娘眼睛一亮,就朝后面张手,兴奋道:“子钰哥哥,我看到你画里的美人姐姐了,已经帮你盖好了章,快来。” 穆王步伐停住,感觉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静默,饶是从容如他,也不由轻咳了声。 “韶光到了?朕才想着快午时了,她怎还未到呢。”燕帝睁眼朗笑,目光清醒锐利,不似沉醉舞乐之人。鬓旁一丝白霜未添老态,犹显儒雅风流。 韶光缓步入殿,“韶阳见过皇上,见过皇后。” “一月未见,韶光就对姨母这么客气了?”皇后亲去扶人,一同移至小榻,“昨日平威侯派人告诉我了,说是大雪路滑,不放心让你进宫。我本应了,但想着如此还有一月才能见到韶光,着实思念,便派了软轿和凝香去接你,韶光可莫因此和姨母置气。” “姨母关爱,韶光怎会置气。”韶光淡笑,任宫女取下斗篷,同皇后落座。 燕帝命舞乐退下,定定看了会儿,才道:“看着清减不少,半月前普济寺受惊可未好全?你向来体弱,怎好天寒奔波,皇后这次确实思虑不周。” 此话半认真半玩笑,皇后笑意盈盈,“皇上说得是,只怪臣妾太思念韶光,忘了这一茬。”她牵过韶光一手,触及冰凉,惊道,“手怎这么凉?凝月,快拿手炉来,殿内再多升两个炭盆,小窗都支上,莫让寒风入殿。” 51.真容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姑娘回了。”管家带笑恭迎,“侯爷听说您今日被接入宫,还发了好一顿火。特让老奴门前等候, 若您酉时前未归, 侯爷可就进宫要人了。” 韶光轻应一声,立在高阶前, 目光掠过西院,只见里面一片灰暗, “侯爷在哪儿?” 管家命身后家丁接过木箱锦盒,身躯微躬, 刚好同韶光平视, “侯爷去老夫人院中了,说是您若归府, 让您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视线一转,瞥见管家话语间隐有白雾, 想是等了不短时辰,“天色不早,管家也回房。” “哎,是,姑娘您慢走,慢走。” 目送韶光远去,管家身旁少年忽道:“管家, 侯爷明明在小佛堂, 为何说去了老夫人院中?” 命人关上府门, 管家脸上笑意未褪,“你知道,侯爷去小佛堂做什么?” “……拜祭夫人?” “正是。” 少年挠头,“我还是不懂,为何侯爷拜祭夫人,不能对姑娘说?” 管家轻弹他头顶,悠声道:“你不用懂,也不必懂。只需记得今后在侯府中,绝不可在姑娘面前提起夫人二字便是了。” 语罢,管家缓缓行过院内雪地,因腿脚不便,拖出一道深浅不一的印痕。 回了东耳房给韶光擦拭手足,念春终于开口,“奴婢见皇后娘娘行事是愈发霸道了,很是有些古怪。姑娘,依奴婢看,您今后每月还是能推则推。” 念春自幼服侍韶光,从来将自家姑娘亦主亦妹般照看。今日自凤仪宫遣人来接,到皇后那句“笑言”,念春心中愈发不满。索性房中只有自己人,才道出这不敬之言。 姑娘九岁失母,九岁开始频繁入宫。念春起初道皇后心慈,疼爱他们姑娘,事后琢磨才觉出不对,哪有每月十六必让人进宫的道理? 姑娘身子弱,本就经不起奔波。进宫虽只待半日,但每次下来总要歇个几日才能恢复精神,念春不信皇后会不知这点。 怀夏诧异追问,得知今日之事不免笑道:“念春姐姐想岔了,皇后娘娘不过念着咱们姑娘。每月赏赐也不过是彰显对姑娘宠爱,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羡慕,怎么你还埋怨起了?若让宫里人听到,惹姑娘和娘娘生了罅隙怎好?” 她笑语连珠,说得有理有据,怀中丝帕露出一角,刺绣在烛光掩映下愈发精致、栩栩如生。 韶光慢悠悠褪下玉镯,随手倚在妆台听两个丫鬟对辩,皓腕莹白如霜。忆秋思冬默默为她松开发髻,打来热水。 念春不疑她意,只道:“你从未进宫见过那些情景,自然不解我心中所忧。” “我是不解。”怀夏笑嘻嘻道,“不如念春姐姐和姑娘说,下次让我代你陪姑娘进宫,看看皇后娘娘是如何古怪?” 话至此,韶光起身,漫不经心瞥过二人,“怀夏。” 怀夏一惊,方觉自己因一时嫉妒竟在姑娘面前失言,垂首嗫嚅,“姑娘,奴婢……” “近日厨房秋嬷嬷正好因病告假,你这三日便去那暂时帮衬。” 怀夏正要回话,却见姑娘已进了内房,分明是不容她辩解。她默然静立半晌,唇齿发寒,总算明了姑娘喜怒无常的性子,方才明明还带笑看自己和念春争辩,眨眼就将自己贬为厨房烧火嬷嬷。 念春明明参与其中,姑娘却只罚自己。怀夏心生不平,但想到自己如何辛苦爬到如今地位,念春和姑娘又是怎样的情分,那丝不平立刻被压下,起身领罚。 “姑娘,怀夏心思是好的,也是为了您着想,您别气。”房内,念春不忘说好话。 怀夏四年前被调来东耳房,因口齿伶俐胆大心细被韶光收为贴身婢女。念春与怀夏有几分熟稔,怀夏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喜欢在主子面前出风头的小丫头,是以平日偶尔被抢功,她也从未置过一词。 韶光手执一卷,闻言“嗯”了一声,不复言语。 ** 寒冬日短,朝阳晚升。及至巳时,阳光才堪堪照过平威侯府一半院落。 近日老夫人抱恙卧病,免了小辈的请安。平威侯府内几位姑娘本想借机歇个几日懒觉,但她们那位长姐一句皇后赏赐,不由都神色各异地来到厅堂。 沉木桌上堆着各式布帛,盘内整齐摆有钗簪耳坠,珠光莹润,旁边立着念春思冬。 “姑娘身子不适未起,特让奴婢们将皇后娘娘赏赐送来,说是让几位姑娘自行挑选。无论多少皆可,只莫伤了和气。”念春满脸和气,目光一一扫过三位姑娘脸色。 侯爷有三女一子,姑娘为嫡长女,亦为唯一嫡出。夫人体弱,当初诞下姑娘后便伤了身子,大夫说是难再生育。侯爷钟爱夫人,不愿纳妾,但老夫人以死相逼,言宴府必须承继香火。侯爷不得已纳了几个姨娘,在后院走动一阵,两位姨娘运道好,不过一月便怀了身孕,只可惜诞下的都是女儿。 老夫人气竭,逼迫侯爷又走动几次,后院内却再无姨娘有孕。若非那一年意外后,夫人终日郁郁,侯爷为宽慰夫人,道定会将一子抱给夫人抚养,便也不会有后来柏哥儿的出世。 只可惜柏哥儿一岁的时候,夫人便仙逝而去。侯爷这唯一一子便被抱到了老夫人院中抚养,又在五岁时被侯爷勒令搬出老夫人院落,独住一间小院。 两位姨娘所出之女被侯爷分别取名从萱、从柳,今岁正值豆蔻之年。不过二姑娘温和文静,向来不争,三姑娘则性格泼辣,行事急躁。 如今府中最小的姑娘为侯爷幼弟之女,年方十一,天真活泼。因父母双亡被老夫人接入府中,被当做侯府四姑娘看待。 念春思及这三位姑娘性情,唇边笑意不止。 “姐姐身子不适,是又病了吗?可能去看看她?”二姑娘从萱面带忧色,丝毫未理睬那些绫罗绸缎。 旁人未回,三姑娘从柳先“啐”一声,“什么‘又’?二姐不会说便不要说,不然长姐就算身子康健,也得被你咒病了。” 念春皱眉,这位三姑娘……当真不会说话,性子还是如此急躁,和二姑娘水火不容,“谢过二姑娘关心,姑娘无事,只是需清静歇几日。” 二姑娘自知失言,低声认错。她是个不会争辩的性子,当即无言挑起绸缎来。 二人一同挑选,年纪相仿,眼光便不免相近。自选之下不免偶有口角,皆在念春调和下慢慢平息。唯有四姑娘宴从晴,眨眼看了半晌,才欢声加入。 分好这些赏赐,念春回院对自家主子模仿起两位姑娘拌嘴情景,惹得韶光轻笑,倚窗回眸,翦水秋瞳中雾气稍散,“从柳还是如此有趣。” 思冬往盏中加入蜜糖,难得开口,“三姑娘心性虽幼,但一直敬重姑娘您,倒是赤诚。” 韶光莞尔,将榻上九连环拾起随意摆弄,闲适道:“自然,侯府沉闷,有从柳在,也能多几分生机。” 听出话中调侃之意,三个婢女不约而同垂首,两肩微微耸动。 快至午时,厅前婢女来禀,“姑娘,江大人来访,侯爷让您同聚。” “锦年表哥?”韶光放下书卷,颇为意外,“听说宫中失窃之事未明,锦衣卫正忙得很,他竟还有闲暇。” 念春递来披风笑语,“许久不见,江大人必是想着侯爷和您呢。” 任忆秋帮自己挽发,韶光含笑抚袖,“正好,他上次让人送来一本木真集,却是赝品,今日倒要好好质问一番。” 斜插一支玉钗,韶光往正厅行去,才掀帘而入,便听外间有人报,“侯爷,穆王到访。” 韶光如何看不出他心底高兴,这也正是她这位表哥的可爱之处,“许久没拜见老夫人了,祖母知道我来,特地让我带了些礼物转交,方才已经让管家送去了。听说老夫人这几日抱恙,不便见客,可有什么能帮忙的?” “没事,祖母的老毛病了,每逢换季都会胸闷几日。早就请太医看过,太医说这几日间好好休息少走动即可。” 担心韶光一直干坐无趣,江锦年请她前去园中小走。 二人幼时向来亲近无比,毕竟韶光可说是江锦年看着长大,不过自他回到江府后,两人就少有这种独处时机。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行事时,江锦年雷厉风行,不惧左右。但自从意识到自己心意后,他行走在韶光身旁总觉心间惴惴,为免多言多错,干脆就闷声不吭,韶光问一句,才答上那么一句。 江府风景单调,园内只有几株月季山茶点缀,足下甬路倒有几分别致,由各色石子铺成,于阳光下色彩纷呈、五光十色,很有些意趣。 韶光此行难得未带念春,随侍的是怀夏思冬。思冬寡言少语,神色冰冷,怀夏与她说不上话,一路便盯着自家姑娘和江锦年宛若璧人的背影浮想联翩。 52.治病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起初的静默过去, 韶光几乎被小姑娘的话再度逗笑。先不说小小年纪似乎懂的颇多, 光是让穆王吃瘪却只能故作镇定站在那儿这事, 就让人觉得不可小觑。 戚戚左瞧右看,依依不舍在韶光脸上又亲一口, 这才慢慢挪下来,再看一眼穆王, 语重心长道:“好, 舅舅, 戚戚就把姐姐让给你了。” 说完也不等人,自己啪嗒啪嗒跑远了。伺候的嬷嬷婢女一愣, 赶忙跟了上去。 周围虽还有自己的随从和念春思冬二人,但穆王早已选择性将她们无视。此时在他眼中, 无异于同韶光二人相处。 他难得有些不自然。 穆王遇事向来沉稳从容, 行事果敢, 当初能直接在平威侯府堵着韶光向她表出心意, 便不是会因此事羞涩之人。但自己道出和旁人揭出来总归有不同,何况还是暗地画韶光画像这种事。 韶光见他故作镇静地视线四移,就是不真正与自己对上的模样,眼中不由泛起笑意。穆王之前几次行事都颇为霸道,不想竟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主动开口道:“穆王可还有事?” 画像一事自然不会提,不说身边还有旁人, 直接道出也只会让二人尴尬。 穆王一顿, 缓缓道:“无事, 我不过受人之托来寻戚戚,她向来调皮,惊扰郡主,着实抱歉。” “戚戚很可爱。”韶光含笑,“我也该回席了,穆王,先行告辞。” “嗯。”穆王恢复平日神色,“我刚好也要回,不如一同。” 二人一同行至殿前,再分道回了各席。穆王远远便瞧见戚戚那小滑头还兴高采烈地坐在自己席上,见着他便吐舌道:“子钰哥哥,让你赶我走,没了我,姐姐就不愿和你说话了。” 面无表情敲她一个爆栗,穆王只道:“唤舅舅。” 戚戚吃痛,却抱头有理有据道:“美人姐姐是姐姐,怎么能叫子钰哥哥为舅舅呢。” 人小却机灵十足,穆王闻言,竟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韶光归席落座,立时便有宫女送来两道佳肴,说是皇后赐给她和宴老夫人,不多时又有内侍呈上夜光杯和葡萄酿,为燕帝所赐。 两次谢恩,宴老夫人除了明了孙女在帝后那的受宠外,倒并没想过其他。 燕帝今日生辰,喝得有些多,醺然之下神思便有些恍惚。转头看到昭贵妃盛装款款,娇媚慵懒地看着殿内众人,不由心动,伸手握住美人一指,醉醺醺道:“爱妃今日……甚美。” 昭贵妃掩唇一笑,却将燕帝推向另一旁,“皇上,这话您可不该对臣妾说。” 燕帝堪堪斜倒在皇后肩旁,皇后神情平淡瞥去,“皇上醉了,林英,好好扶着。” 下首其他嫔妃只能干巴巴看着昭贵妃和皇后将皇上推来辞去,心中恨得咬牙。您二位不缺宠爱,好歹也分些给我们啊。 醉了的不止燕帝,江锦年亦是微醺。虽然他一直冷脸,但有那么几人敬的酒总得喝一口。但此时正是宴会当中,越是有醉意,他便越是警惕,目光如隼般逡巡全场,直至燕帝因醉酒离席,晚宴散去才稍稍放松。 此时刚过戌时,宫门大开任众人回府,一时间门前停满马车,众朝臣又彼此你来我往几句才缓缓告别。 江锦年御马而行,身边未跟一人。因着夜深不想扰民,他行得极缓,身边轿和马车接连行过,马蹄声极有节奏,和着微凉的晚风使他清醒许多。 街道上,这几日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再度袭来,他不动声色左右回顾,最终确定那人是在右后方。 是探子?仇敌?他心中猜测,一手暗暗按上刀柄。 正当此时,一辆马车急急驶来,听上面马夫喊话,似是哪位大人有急事欲回府,请众人让道。江锦年回眸,只看见一道黑影恰好朝自己奔来,眼见就要被马车撞倒,他一拉缰绳,迅速飞身而下将那人拉回并擒住。 “你是何人?!”江锦年声音冰冷,锐利刀锋直逼那人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来人身体微颤,低低痛吟一声,竟是个女子。 江锦年一怔,忽然拉下来人兜帽,如瀑般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借着月色,女子苍白痛苦的面容也呈现在眼前。江锦年大惊,手不自觉松了些,“韶光?!” 女子却未听懂他在说什么,她似乎很久未进食进水,唇色白得可怕,只来得及揪紧江锦年衣带,道了句“大人,我……我姓虞”,便昏昏倒入江锦年怀中。 一辆马车在江锦年身旁停下,片刻,少女葱白细指掀开车帘,疑惑道:“表哥?” 江锦年闻得熟悉声音望去,正是韶光,她关切地望来,令他心中思绪纷乱。刚才猝不及防之下认错,如今细想,方知怀中的人并非和韶光一模一样,不过也有六七成。 如此相似……他震惊疑惑间无法静下心,但下意识觉得该先调查清楚再让韶光知晓才是,便不着痕迹将怀中人面容往下带,“怎么了?” “无事。”韶光视线掠过他怀中,“刚才见那马车差点撞上你。” 江锦年低声道:“没事,我不过见要撞上别人才去拉了一把。这人昏了过去,我正准备去问问是哪府的。” “可要我派人帮忙?”韶光见他指节发白,神态略带紧张,心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想让她知晓。 “不,不用。”江锦年对着韶光终究无法道出谎言,几次欲开口都止住,最终只道,“很晚了,你先回府歇息,不过是件小事,我稍后去问问就行。” 他坚持如此,韶光自然不会为难,只微微一笑应声,回车内前轻声道了句,“若有什么事侯府能帮忙,表哥可别和韶光客气。” 江锦年心中一动,见韶光眸中带着关心,暖意顿时融入,沉声应道,“放心,快回去。” 徐功笑意深深,俯首道:“听说在深楼时,郡主就已经和公主商讨过一番了,宴中人多,想来郡主不大喜欢。” 燕帝如何猜不出其中缘由,赞许道:“韶光一向聪慧,今日着实辛苦她了。徐功,朕记得……朕去年得了本竹林道人的手卷?” “是啊,皇上,如今正收在库房呢。” “去令人取来,赐给韶阳郡主。朕素日繁忙,将它放在朕这儿,也是辱没了。” 领命内侍略有诧异,他还记得圣上去年得到手卷时如何爱不释手,今日便轻易赐给韶阳郡主了?徐功阴柔面容上笑意不变,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 燕帝眼眸扫过小案,触及以彩画榼盛放的糖酪浇樱桃时一顿,樱桃莹红,乳酪凝白,看上去极有口腹之欲,“林英,让人送一份酪浇樱桃给郡主。” 林英正要应声,燕帝却一笑,摆手道:“算了,就将朕这份送去。” 不多时,念春接过宫女送来的书卷和彩画榼,回身笑道:“往日在府中,奴婢们只用白瓷小盏来装樱桃,今日这彩画榼一盛,却是别有意境。姑娘,奴婢记得咱们府中还有好几对琉璃盘,明日……” 韶光含笑倚窗,“知道咱们念春姑娘爱折腾,府中的这些物件,不是早任你处置了么?” 念春面上一燥,知主子爱调侃自己,当即噤声不再言语。 韶光缓缓回眸,刚巧众人赋诗完毕,正由内侍收集宣纸呈交圣上。她方要掠过,眼皮却一跳,一道灼热视线已如影随形。 目光迎上,不出所料正是穆王。今日琼林宴,穆王着装与那日拜访平威侯府相差不大,墨色蟒袍,蟠龙环佩,衣襟微敞,俊美中或带几点野性,偶有几点琼液滴落喉间,引得不少侍女暗中偷觑,芳心大动。 见她没有回避,穆王对着她悠然举杯,口中无声唤出二字,“韶光”。 韶光挑眉,亦口语二字后转身回座,令人合上小窗。 穆王起初疑惑,琢磨一番后才意识到那二字为“自重”。他忽而逸出一丝笑意,觉得这位郡主的幼爪在他面前,着实有几分可爱。 “姑娘怎么突然关窗了?楼内可有点儿闷呢。” “外面有些蚊虫,很是扰人。”韶光不紧不慢拿起银匙舀上一口樱桃,“琼林宴过了大半,想来表姐心中也有了主意,我们去宫内他处走走。” “也好。”念春近身为韶光系上淡青色竹纹披风,仔细捋顺腰间珠络,“不如去御花园走走?” 韶光摇头,“那儿难说不遇上嫔妃。” “听说圣上前不久命人在月湖旁新栽了一片桂竹林,如今郁郁葱葱很是清爽,姑娘觉得如何?” 53.请求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锦衣卫如潮浪分涌开来,正中一人缓缓踱马而出,下马立定, 声如夜色沉水,“锦衣卫奉旨,搜查上苑街各府,请管家通报平威侯放行。” “原来是江大人。”管家一见此人立刻放下心,命人推开大门, 亲自前往书房禀告。 平威侯宴殷未寝,正在书房端详一幅小画,沉思怅惘间听得这番动静, 立刻起身推窗,皱眉道:“什么事?” “侯爷, 江大人率锦衣卫到上苑街, 奉圣上御令搜查各府, 特请您放行。” 世人皆知锦衣卫直属圣上, 除圣上外不受任何人管辖,向来横行肆意,毫不避忌。而今能对平威侯如此有礼,无外乎因为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江锦年, 需知江锦年不仅为平威侯远侄, 且曾在平威侯府住了近十年。 宴殷着令放行, 披上鹤氅亲迎江锦年, “江大人, 不知圣上搜查各府,所为何事?” “侯爷。”江锦年抱拳,客气道,“今夜宫中失窃,窃贼在逼迫之下逃往上苑街。圣上为了捉住此贼,也为各位大人安危,特令锦衣卫前来搜查护卫。” 宴殷明了,黑眸眯起不再言语。江锦年神色不变,片刻后道:“后院女眷众多,恐有危险,侯爷是否派人去查看一番?” 宴殷一笑,“江大人提醒的是,本侯这就派人。” 锦衣卫行事迅速,快而不乱,在江锦年叮嘱下动作格外轻巧。但佩刀环佩相击之声依旧穿过幽幽夜色,直穿抄手游廊,袭入后院之中。 “念春。”内院东耳房中响起一声轻唤。 念春被外院杂声惊醒,正欲开窗看看是何事,不料自家姑娘已被惊醒。忙转身入内,掀开重重纱幔,露出半边帐内少女冶容,睡颜微酡,一点嫣红染上香腮。 念春倒上温水,“姑娘,您继续睡。应该不碍事的,侯爷正在府中呢。” “刚巧醒了,一时也睡不了。”少女目光投向窗外,细白手指轻抵瓷杯,“我们也去看看,爹该在外面,拿衣裳来。” “姑娘,夜风凉,您身子弱,奴婢……”念春话至一半噤声,回身取来斗篷。 宴殷负手凝望,神态自若。江锦年立在一旁,黑黢黢的眼眸巡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垂花门后许久,被宴殷不动声色收入眼中。 “侯爷。”管家上前耳语,“姑娘起了,正在廊下等您。” 江锦年耳力卓绝,闻言耳梢微动,视线一转,廊下那道隐隐约约的袅袅身影映入眼帘。呼吸微促几分,握在刀柄上的指尖一动,终究按捺住了没有迈步。 宴殷大步走去,将鹤氅脱下披在爱女肩上,鹰隼般的目光转向念春,“天寒地冻,也不劝着姑娘。” 念春自知有错,低身行礼,少女先声开口,“爹,锦衣卫大肆搜府,发生了何事?” “是被吵醒了?”宴殷了然微笑,“不用担心,锦年说宫中失窃,窃贼逃窜方向正是上苑街,附近各府都被搜查了一遍。” 少女沉思片刻,一笑避过这话题,“原来是锦年表哥,听说他近日被提为锦衣卫指挥使,很得圣上重用。” “正是,我看他也有几分惦念你。”宴殷垂眸,“你们兄妹有好些日子未见了,不过锦年这次公职在身,又是夜间,见面还是下次为好。” “爹爹说得是。”少女将鹤氅脱下,“无事就好,搜查想来还要一些时辰,严冬夜寒。念春,去厨房煮些姜汤端给爹爹和江大人。” 宴殷很是受用这番关怀,“还是韶光心细,你当心着凉,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最后遥望一眼外院,只见锦衣卫行事井然有序,全然不似外界所言的跋扈霸道。正中那人身姿笔挺如松,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想象那人此刻面上定是厉眉冷目,拒人于外。 待闻得少女离去之声,江锦年才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内力灌注耳际,方才宴殷与少女交谈话语尽数入耳。他状若无意回眸,却只瞥见夜色中一片如墨雾髻,丝丝幽韵随凉风入鼻。 念春煮好姜汤回房,伺候韶光更衣就寝,口中奇道:“也不知圣上丢了什么珍宝,竟如此兴师动众大肆搜府。长公主府就在附近,难不成也照搜不误?” 韶光闲适轻理长发,慢悠悠道:“总归不是平威侯府所为,其他就不必再究。睡,今夜还有些时辰。” 念春应声,见少女斜倚罗床,烛光映照之下容色似玉,细润如脂,似花树堆雪,绝艳不可方物。饶是见惯此景,她亦不禁轻怔半刻,回神道:“今夜奴婢和忆秋守夜,姑娘若有事,直接出声唤我们便是。” “去。” 今夜西京注定不宁,宫中失窃,圣上大怒。上苑街灯火长燃一夜,几乎无人复可入睡。 东耳房静谧半夜,迎来西京第一束晨光。院内枯树覆雪,条条冰棱长挂,石路盖了一层薄冰,被粗使嬷嬷用冰铲小心除去。 怀夏思冬二人在房前静立半晌,念春终于支开门笑语,“姑娘醒了,进来。” “念春姐姐和忆秋昨夜辛苦了,听说昨夜锦衣卫搜府,姑娘被惊醒。怪我和思冬睡得死,竟半点也没察觉。”怀夏将手炉递去,圆润脸庞十分讨喜,三两步走入内房,见自家主子面色红润,顿时放下心,“姑娘前日嫌那药丸太苦,吴大夫便新制了几瓶,今早刚送来,说服药的时辰未变。” 说罢呈上蜜水药瓶,“姑娘,已是辰时三刻了。” 韶光微微蹙眉瞧了片刻,终是捻起药丸和着蜜水一饮而尽,让四个婢女长舒一口气。 她们姑娘自幼体弱,九岁那年又添心悸之症,好生将养数年也无大碍。只是半月前去京郊普济寺上香,归途突生意外,若非穆王搭救,只怕姑娘已是凶多吉少。姑娘那日回府后便犯了病,大夫看过后说是要连续用一月的药才能安稳。 “姑娘,今日一早老夫人派人传话,说是突感风寒身体不适,要静养几日,嘱咐姑娘不用请安。” 韶光抬眸,“祖母病了?大夫怎么说?” “似乎是因为前日和阮姨娘落雪赏梅一事,导致寒风入体。”念春语中不无笑意,“侯爷今日一早将阮姨娘斥了顿,老夫人随又点名阮姨娘侍疾。” 掀杯动作止住,韶光懒懒嗯了一声,细指轻点杯盖,“既是阮姨娘侍疾,就不必担心了。每日午时吩咐厨房往祖母院中送一份雪耳鸡汤,侯爷可是上朝去了?” “是,看过老夫人后侯爷便去了。今日不用请安,姑娘用了早膳可要再睡会儿?” “不必,已睡足了。今日可是十五?” “正是,姑娘可是记得明日要入宫见皇后?”念春拿起香木梳,轻柔挽起那如云秀发,“近日天儿冷,姑娘身子不适,不如派人去宫中告诉皇后娘娘一声,这月就不去了。皇后娘娘向来疼爱姑娘,定不会介意的。” 韶光手倚妆台,随意瞥向窗外,正是严冬腊月间,素白霜雪下竟冒出点点嫩绿,“歇了半月,也该走动了。姨母心切,每三日必派人问询,如今大好了,总该照例进宫请安才是。” “姑娘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念春不再言语,专心侍弄衣饰。 用过早膳,韶光随意翻了会儿闲书,便听得外院宴殷到来,起身相迎。 “爹爹一下朝就来了?” “嗯。”宴殷目光扫过屋内,手掌触到女儿指尖,一片冰凉,“怎不拿个手炉?” “屋内热得很,哪需要手炉。”韶光吩咐忆秋上茶,“手凉却与这无关了,爹爹忘记吴大夫的话了?” 心知女儿体寒,宴殷点头,转而道出来意,“明日不必进宫了。” “为何?” 宴殷沉沉道:“昨夜锦衣卫从葛太傅府中搜出龙袍,今日朝上圣上动怒,已将葛太傅打入大牢。” 葛太傅是太子恩师,亦为皇后和太子一大助力,今日被轻易发落,其中内因耐人寻味。宴殷从不愿参与这些党羽之争,料想皇后如今心情也不怎样,当然不愿女儿进宫受气。 韶光了然,亲自接过白瓷杯奉给宴殷,缓缓道:“这是上次爹命人送来的上好碧螺春,我稍微添了些他物,您尝尝味道如何?” “哦?”宴殷挑眉,端盏啜饮一口,回味评价,“唇齿留香,味道确实比之前更好些,韶光放了什么?” “不可说。”韶光微一眨眼,“独门秘方,不外传。” 宴殷登时一笑,“这么说来,今后想喝这茶,爹还得求咱们笙笙了。” 54.京乱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陆太师纳闷穆王怎就霸在了自己身旁, 有心想同夫人和外孙女说几句话, 碍于他在却只能跟着不停应酬,眼中不觉带了幽怨,丝丝缕缕飘向身旁之人。奈何穆王不为所动, 脸皮有如城墙厚, 依旧面色无波地请教。 韶光不能饮酒,晚宴又多为荤腥烤食, 陆老夫人看得紧, 她只能随意用些瓜果点心。不告而来并一直霸在她前座的某人倒是从未回过头,只是身形太过高大,低沉之声不时传入耳中, 当真叫人无法忽视。 帐外篝火正盛, 或有弦乐之声和舞伶助兴,众臣于帐内和着拍子抚掌,个个面色微带潮红。燕帝亦喝得有些多, 婉拒过皇后和昭贵妃,他一手闲闲撑额微笑观赏舞乐, 待徐功回来耳语小会儿后那丝微不可见的笑渐渐变冷, 转向江锦年,“锦年,陪朕出去走走。” 席上或有人注意到燕帝外出, 并未出声。这是燕帝惯例, 每逢酒宴中途总要出去片刻。 江锦年默不作声跟出, 耳听四方,此时燕帝身旁仅他一人,他更得打起十二分警惕。 夜间虫鸣不绝于耳,繁星闪烁,树木草丛随风簌簌摇动,引得二人衣袖翩飞。 此处日暖夜寒,燕帝不过静立小刻,发上已染了霜露。江锦年注意到,上前为其披上披风,“皇上,夜寒,还是早些回。” 燕帝含笑回身,“还是锦年关心朕,不枉朕对你寄予重任。” 江锦年垂首,“这是贵妃让臣带的披风,皇后亦叮嘱臣劝皇上早回,还有太子等人。” “是么。”燕帝不置可否,一哂带过,目光悠悠望向幽林密布之处,忽而道,“锦年,你觉得朕可老了?” “皇上龙虎之年,怎能谈‘老’字?” 燕帝细细看去,见江锦年眼中一片赤诚,心中不由熨帖。朝中……也许只有这个孩子,是一心忠于自己。 江锦年对燕帝之心,也确实如此。 幼时江锦年父兄战场为国捐躯,母亲自刎追随。一夕之间,江锦年身旁亲人只剩祖母。悲伤之际,他闻得圣上大怒,不顾群臣劝阻亲上战场为臣子报仇,血刃敌国将领。那臣子,指的正是他的父兄。 自此燕帝便成为江锦年心中的恩人和英雄,待得之后不时被传召入宫,受燕帝关怀教导,他心中更多一分孺慕之情。无怪旁人道江锦年为燕帝半子,在江锦年心中,燕帝也确实同他半个父亲无异,此情比之宴殷更甚。 在他心中,燕帝便为君父。 “你说的对,朕正值春秋鼎盛之际,何谈老字?”燕帝微笑,一拍江锦年左肩,“锦年,你觉得太子如何?” 江锦年凝神,“臣未与太子处事,不好表言。众说纷纭,还是皇上的看法最为重要。” 燕帝莞尔,“你何时同那些老臣一样油嘴滑舌了?那……假使朕想换太子呢?” 轻飘飘将可能引起朝堂震荡的话抛出,燕帝双眼紧盯江锦年,不错过他丝毫表情变化。 有一瞬皱眉,江锦年慢慢道:“忠君耳。” 周遭静默小刻,忽然响起燕帝大笑,“好,忠君二字,朕喜欢。锦年,可惜你非朕之子,不然……” 后半句话未道出,燕帝慢慢踱步,唇边噙着愉悦的笑容回帐。 晚宴接近尾声,穆王视线移向刚回的燕帝和江锦年,淡淡收回,“陆太师,再饮一杯?” “夫君(外祖父)。”陆老夫人和韶光一同出声,相视一眼,陆老夫人笑道,“还是笙笙说,你外祖父向来听你的话。” 笙笙。穆王耳梢微动,薄唇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这小名真是可爱。 韶光颔首,看向穆王,“穆王,恕韶阳失礼。外祖父素有旧疾,不可多饮,接下来以茶代酒如何?” 穆王自是应下,终于能同韶光对视,目光快速掠过那因帐内闷热愈发娇嫩欲滴的面容,“郡主所言,岂敢不从。” 陆太师爱酒,可也被管得严。若陆老夫人开口他尚能反驳几句,韶光话语一出,他只能哀怨地看了眼外孙女,老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一声叹,眼睁睁看着案上美酒换成了茶,随后又叹一声。 穆王身旁随从差点没笑出声,竟不知鼎鼎大名的陆太师还有这么一面,韶阳郡主当真了得。 酒至半酣,临过亥时,晚宴终于结束,不少人满面潮红回帐。 韶光行得缓慢,在念春几人陪伴下慢悠悠欣赏这无边夜色。这种夜景京城少见,京郊亦不及,她因身体所限常年在府中和皇宫辗转,一年不过偶尔得一两次这种时机。 穆王亦未回帐,不过立在远处观望,见佳人在外停留片刻便转身入了视线不能及处。 随从安静站在身后,不多时便听主子忽道:“林石。” “属下在。” “本王最近可是变了许多?” 琢磨他这句话何意,林石小心道:“王爷……还是那个王爷。” 穆王微微一笑,回身将锦盒交给他,擦身而过,远远道来一声,“回去送给你妻子。” 林石登时谢恩,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随即心中涌过暖流,王爷竟还记得他久未归家。 因着酒意,这夜大半人都睡得很是安稳,第二日清晨精神抖擞地伴驾,不出一刻就被燕帝怒火烧得个个蔫下。 消息传至韶光耳中时她尚在对镜梳妆,闻言放下手,缓缓道:“什么?” “有人说太子昨日猎物弄虚作假,并拿出证物。皇上勃然大怒,斥责太子不忠不孝不信,令他一大早跪在帐外,已有半个时辰了。”怀夏快言快语,疑惑因上次教训并不敢说出,只心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围猎有哪几个没点作假呢,大部分不都是让亲信随从打来的,太子也不过提前做了些准备,圣上哪至于这么生气。 “议事大帐吗?” “是啊,人来人往、众目睽睽的,皇上就算要罚……这也太折辱太子了。” 折辱?韶光不置可否,对这惩罚并不吃惊。 更不吃惊的是穆王,他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未如他人所想去大帐求情,而是继续练箭,陷入沉思。 父皇对太子不满已久,此次不过借题发挥,谁让太子如此不巧,恰巧在昨日夺了风头。换在平日父皇倒非狭隘之人,任哪个臣子拔得头筹,他都会高兴,但这人绝不能是太子。 需知父皇春秋已高,近天命之年,近年专权之欲越盛,不然也不会有司礼监横空出世。太子无论太过平庸还是太能干,父皇都不会高兴。 自己之前暗中劝谏过太子,但太子心性未改,依旧只当父皇为父,从未意识到危机所在。不知此事……又有卫瑜和昭贵妃几分手脚。 穆王定睛,手一松,凌厉箭气破空,箭矢深深插入树干,箭羽轻颤。侍卫上前取箭,拔了许久才发现箭已陷入树内,为难回头一望,穆王身影已然不见。 戚戚“噢”一声,半点儿也不怕他,回头认真对韶光脆声道:“美人姐姐,子钰哥哥担心你累,不想让你继续抱着戚戚。” 穆王:……从没发现这孩子这么欠揍过。 起初的静默过去,韶光几乎被小姑娘的话再度逗笑。先不说小小年纪似乎懂的颇多,光是让穆王吃瘪却只能故作镇定站在那儿这事,就让人觉得不可小觑。 戚戚左瞧右看,依依不舍在韶光脸上又亲一口,这才慢慢挪下来,再看一眼穆王,语重心长道:“好,舅舅,戚戚就把姐姐让给你了。” 说完也不等人,自己啪嗒啪嗒跑远了。伺候的嬷嬷婢女一愣,赶忙跟了上去。 周围虽还有自己的随从和念春思冬二人,但穆王早已选择性将她们无视。此时在他眼中,无异于同韶光二人相处。 他难得有些不自然。 穆王遇事向来沉稳从容,行事果敢,当初能直接在平威侯府堵着韶光向她表出心意,便不是会因此事羞涩之人。但自己道出和旁人揭出来总归有不同,何况还是暗地画韶光画像这种事。 韶光见他故作镇静地视线四移,就是不真正与自己对上的模样,眼中不由泛起笑意。穆王之前几次行事都颇为霸道,不想竟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她主动开口道:“穆王可还有事?” 画像一事自然不会提,不说身边还有旁人,直接道出也只会让二人尴尬。 穆王一顿,缓缓道:“无事,我不过受人之托来寻戚戚,她向来调皮,惊扰郡主,着实抱歉。” “戚戚很可爱。”韶光含笑,“我也该回席了,穆王,先行告辞。” “嗯。”穆王恢复平日神色,“我刚好也要回,不如一同。” 55.任性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有多想呢?”韶光轻点她小鼻子,顺手喂去一口点心。 戚戚想了会儿, 摇头晃脑道:“比子钰哥哥还想。” 韶光忍俊不禁,这么个小不点,即便说出这种话她也丝毫生不出不悦。只不知穆王那种性情, 是如何得了才一个四岁多的小姑娘喜欢。 蓝疏影见小家伙憨态,亦露出微微笑意, “戚戚。” “姨姨”戚戚乖巧唤了声,“戚戚也可想你了, 文嘉舅舅呢?他上次说要给我带礼物的。” 文嘉为蓝疏影长兄, 戚戚对这二人称呼唤得从无差错,只不知为何一对着穆王便死活不肯唤舅舅, 按年纪来论, 穆王却比这二人更大一些。 “他出门了, 晚几日会亲自拿去给你。”蓝疏影神色柔下, 摸了摸戚戚的小脑袋。 这席本来冷冷清清,戚戚一来,登时热闹许多。 琅清长公主知女儿习性,宴上无论行花令酒令都未让人往这边引, 这两大一小单独一座, 倒是无比自在。 蓝疏影默然看了会儿,忽然道:“听说平威侯去羌州平乱了?” “嗯, 圣上亲派, 爹去了已有十来日了。”韶光轻言, “可有什么不对?” 蓝疏影淡声道:“祖父那边也算靠近羌州一带,曾听说过而已。归京时父亲就说过此事,说是内情肯定不简单。那边官官相护极其严重,传信让侯爷多提防些。” 韶光颔首应是,微微陷入沉思。 长公主席上备了些花酿果酿,这些女子大都不胜酒力,即便酿饮中酒味极淡,饮下几盏后也大都是微醺,于赋诗作画上更生了兴致。 戚戚贪玩,在韶光二人未注意时偷偷喝了一杯,随即晕乎乎说起胡话,被三公主歉意抱走。 午时前,侯府一婢女面带焦急走来,对韶光耳语几句,蓝疏影便注意到她面容染上冷意,关切道:“什么事?” “一些小事。”韶光漫不经心一笑,拂袖起身,“疏影若感兴趣,不如同走一趟,毕竟是在你府中。” 蓝疏影有所猜测,一同起身,边行边缓缓道:“久未归京,母亲才一次请了这么多人,平日她是不会如此的。人多了,便难免有些乱。” “嗯,这些我自是知道的。”韶光轻握她手掌,二人一同朝林外走去。 那婢女一路轻声解释,原是从柳尚不习惯这种宴会,便离座小走。不料遇到了静阳侯的小女儿,二人起了争执,从柳受了些委屈,婢女这才来禀告韶光。 “静阳侯?”韶光对这人印象不深,“他小女儿是何人?” 蓝疏影提醒,“与长宁侯幼子定亲的那位,静阳侯一府在京中向来没几人注意,不过是承祖荫得的爵位,再过两代怕是西京就再无这一府了。” 长宁侯幼子……韶光对此人有些印象,似乎有次宴会见着她便缠上,说是讨要一幅墨宝。韶光根本不认得此人,当然不予理会,后来便让思冬直接扔到了远处。 快步赶至小湖边,韶光见从柳脸色被气得通红浑身湿漉漉立在原地,视线随即淡淡扫过那婢女,“你可没说,三姑娘被欺负成了这般。” 婢女讷讷垂首,“奴婢怕、怕您生气,方才不敢全说。” 从柳虽浑身狼狈,但输人不输势,韶光走到之前还在同对面那位姑娘争执些什么,一见到韶光便瞬间成了乖顺的小猫儿,低低喊了声,“姐、姐姐……” “怎么回事,说。”韶光朝思冬微抬首示意,思冬登时一个翻身,拦住了那姑娘的去路。 从柳知道长姐性情,一个激灵便将事情首尾交待了清楚。道她本在这小湖边发呆,这位姑娘突然上前就是一通盛气凌人听不懂的话儿,末了说她的钗子掉进了湖中,要劳烦从柳亲自为她去取。 从柳自然不愿,知晓这位是静阳侯的嫡幼女后不想给韶光惹麻烦,便建议去寻公主府中的侍卫或仆役来打捞。女子却说她的东西哪是那些腌臜男子能碰的,非要从柳下湖,两人争执下,从柳便直接被她命人丢了下去。好在岸边湖水尚浅,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浑身湿漉漉,自然也不好再回席。 静阳侯小女儿名为徐雅,先前对着从柳尚能维持凌人气势,待见韶光和蓝疏影一同走来,便顿时收敛。本想立刻离开,却被思冬一把拦住,干脆就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听从柳解释。 她身旁跟了两个嬷嬷两个婢女,看上去倒有些有恃无恐的模样。 韶光听罢,唇边笑意不变,转向徐雅,“不知徐姑娘丢了什么钗,如此贵重,还要我侯府的姑娘为您下水去拾?” 徐雅轻轻嗤笑一声,面上有礼道:“无论什么钗,在郡主您的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不过于我却是珍爱之物。这附近无人,身边的人还需服侍我,自然只能劳烦您府上的三姑娘了。说来不过一个庶女,为我拾钗,也是理所应当。” 从柳气得浑身发抖,目光如剑般看去,但徐雅对她丝毫不惧。徐雅忌惮的,当然是韶光和她身旁的蓝疏影,毕竟这是在长公主府中,当着主人的面闹事,就算她再骄横也知道不妥。 何况韶阳郡主深得帝后宠爱,是西京皆知的事。徐雅心中惴惴,但思及未婚夫曾追着这位郡主要墨宝却被毫不顾忌颜面丢开的事,还是恨得牙痒痒,同为侯府嫡女,对方多了个郡主称号,便硬生生比她高上许多。 她寻不了宴韶光出气,恰巧碰到这宴从柳,便免不得心生厌恶,旁人常道韶阳郡主对这几位庶妹疼爱得很,她却不信。 韶光神情淡淡,“这么说,徐姑娘是自觉身份比从柳高,便可指使她了?” “难道不行吗?”徐雅反问,忽而意识到什么,干笑一声,“我听说韶阳郡主向来温柔大方,可不是像我这般任性跋扈之人。” 她倒认得快,韶光一哂,似乎觉得她这模样颇为有趣,“怎么说?” 徐雅想是一时没转回来,竟真道:“我是说,郡主总不会也有钗掉进湖里了?” “怎么会呢,我可没有这般大意。”韶光轻笑,待徐雅松了口气之时平淡道,“徐姑娘是自己下去,还是让我这婢女帮你?“ 徐雅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被人论定佳人的文襄公主却不在小楼内,得见江锦年起身,似去更衣,她便让韶光稍等,先率侍女去了路途阻拦。 江锦年不喜宴席间觥筹交错、人声之沸,便借故更衣,独身一人步出桃林,正立于池边默然观赏。池内御贡锦鲤悠闲摆尾,恢复春日生机,趣味盎然,叫他想起数年前曾同韶光一起从郊外河中钓起鱼虾带回府中圈养。 那时平威侯夫人尚在,韶光亦天真可爱,不失机灵活泼。可惜时事易转,六年前那次意外,韶光便很少再露出天真性情,更添心悸之症。 午夜大梦时分,江锦年不止一次想象,若自己当时及时阻止,先声禀告平威侯,未让韶光看到那番景象,是否如今会有不同。 “江大人。”女子清越之声传入耳中,江锦年身形未动,眸中飞快闪过无奈,顿了片刻才转身揖首,“公主。” 文襄公主抬手,令侍女停在原地,孤身朝江锦年走去,“江大人非要与我如此客气?” “公主千金之躯,臣不敢冒犯。”江锦年适时后退几步。 文襄公主停步,视线停留在江锦年不为所动的面容。她往日最爱他不同于旁人的冷漠傲然,尤爱那双如深夜寒星的点漆双眸,六年如一日苦守,但却从未得过面前之人半点笑颜。 想来若是她那位表妹在此,江锦年此刻定是另一番情态。 她忍住心中酸涩,定定望着江锦年,“时至今日,江大人还要和本宫装不懂?” “公主所言,臣确实不懂。” 心知江锦年想装傻到底,文襄公主冷笑一声,“既然不懂,那本宫今日选驸马,点名江大人,你也不会拒绝了?” 江锦年丝毫没有动容,面色平静,“公主说笑,圣上是让公主从今日新科进士中选取驸马,并不包括下官。” 文襄公主眸色愈冷,她当然知道江锦年有恃无恐。 她是帝后独女,燕国明珠,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只要她想要,父皇便少有不应。十六那年她于西京街头纵马,马儿受惊狂奔,幸得江锦年出手相救,击毙马儿,自此一颗芳心遗落。 苦缠一年未果,江锦年冷若冰霜,文襄公主气傲,一怒之下寻到自家父皇,想让父皇直接赐婚。 56.夜访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世间并不缺乏相似之人,这女子虽和韶光很像,但只要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许多不同, 毕竟二人神态衣着气质差别都很明显。如今他只希望相貌一事实属巧合, 这人与韶光毫无干系才好。 女子方才说自己姓虞……江锦年眉头紧锁, 他身边并无熟识的虞姓人,朝中似乎也没有虞姓大臣。不过这姓最近确实颇为熟悉,便是圣上常道的携银私逃的羌州知府虞守成,会是和这有关系? 江锦年忙碌间, 韶光回府路途也出了点小意外。因着她的身体,侯府马车一向行得极缓, 归程时她与宴老夫人并不在同一车内。穆王一直御马缓缓踱在车后,但因着夜色,周围无一人发现穆王竟在暗暗护着平威侯府的马车。 街道渐渐只剩韶光这辆马车,身后遥遥传来内侍呼声, “郡主请慢——” 车夫一拉马绳, 念春掀帘道:“何事?” 内侍气喘吁吁, 扯出笑脸对内恭敬道:“郡主, 皇上传您回宫一趟,说是有东西忘了给您。” “这么晚了。”念春皱眉,想了想小声对内道, “姑娘, 要回去吗?” 韶光微一抬袖, 刚要回答, 后方又来一内侍,持令牌道:“郡主,皇上说太晚了,您不必去了,皇上明日会令人亲自送去侯府。” 前后两道相反旨意,思及燕帝醉醺醺的模样,念春几人表示理解。韶光微皱眉,终究什么都没说,让车夫继续回府。 穆王在暗处跟了许久,这幕自然也收入眼中。不同于其他人好糊弄,他对宫内服侍熟悉,眼力卓绝,一眼便看出前后两个内侍分明一个是皇上身边的人,另一个却属凤仪宫。 父皇醉了,想的却是还有赏赐未给,传韶光回去?穆王心生疑惑,沉默看着马车停在侯府前,再转身离去。 凤仪宫内。 皇后卸去珠钗,瞥一眼醉倒在美人榻的燕帝,淡声道:“后派去的人可拦住了?” “拦住了。”宫女回道,“郡主的马车都快到侯府了,周围没人瞧见。” “嗯。”想到燕帝方才一直低低喊的小名,皇后唇边逸出冷笑,笑容一转即逝,“昭贵妃倒是看得开,把一个醉鬼推给本宫,自己可图得舒心。” 宫女小心道:“这……皇上醉酒了也要歇在凤仪宫,正是对娘娘您的爱重啊。昭贵妃便是想要,也没这个机会。” 爱重?皇后觉得这二字颇为讽刺,自从燕帝登基那年选昭贵妃入宫,一见到那双眼睛,她便知道自己这位夫君在想什么。不可置信的同时她只感到恶心,一个是她亲妹,一个是她夫君,真不知她那位好妹妹是何种手段,小小年纪便勾得男子丢魂失魄,如今宫中比较受宠的妃嫔,哪个身上没有她的影子? “把皇上扶到偏殿去,本宫累了,夜间怕是服侍不周。”凉凉丢下一句,皇后瞧也没瞧燕帝一眼,安身上榻。 一夜晃晃而过,不知有几人未眠。 天光微现时,江锦年照例去院中练刀。不多时,客房中女子微微睁眼,虚弱道:“水……” 守在房中的婢女一愣,忙不迭给她倒水,另一人飞奔去禀报江锦年。 “醒了?”一擦额边汗水,江锦年颔首,沉声道,“先让那位姑娘用过早膳,梳洗一番,再将人领到书房。” “是。” 江锦年停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先去后院向祖母请过安。随后他快步回到书房,那女子已经侯在里面,一听见声音立刻抬首,江锦年不免恍神,那一瞬间韶光似乎就在眼前。 “大人,大人?”女子提高了些许声音,江锦年回神,面色无波,“这几日跟着我的就是姑娘?你究竟是谁?” “我……”女子咬唇,她与韶光不同便在于,韶光虽病弱,但神情永远悠然而从容。面前女子却自有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弱女儿气息,我见犹怜,“大人,我知道您是锦衣卫指挥使,所以……所以这几日才跟着您,您、您是个好人!” 说罢,她忽然跪下,虚弱的身体犹带颤抖,却拒绝江锦年搀扶,深深叩首。 “我名怜姬,姓虞,家父……正是虞守成。” 江锦年一惊,猛然站起,“虞守成?!” 这正是最近几乎每日都要被燕帝皱眉念一遍的名字,若不是此人,羌州也不会大乱,民不聊生。 手指习惯性摩挲腰间,却发现并未佩刀,江锦年让她上座,这才沉声道:“究竟何事,说。” 虞怜姬缓缓道来。 据她口述,虞守成担任羌州知府数十年来,两袖清风、一派正气,从未贪污受贿过。但正是因他不愿与旁人同流合污,才受到其他官员排挤。上次羌州被大火烧去过半,朝廷赈灾银两到达时,虞守成本是要立即下用安抚百姓,却被上面以其他由头暂时扣下,具体虞怜姬也不知是何事。只知道几日后,父亲虞守成就成了贪污巨额赈灾银款之人。 她道,那日夜晚,有大批黑衣官兵到虞府搜查,搜不出银两便斥责她爹胆大包天,昧下灾银。虞守成据理力争,并道有证据是其他几位官员将灾银扣下。她也不知为何,那批官兵立刻就露出凶相,逼迫虞守成交出证据。他不肯交,那些人便直接大开杀戒,连三岁小儿也没放过。 虞府上下十九口,除了她,无一幸免。 话至此处,她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爹爹将我藏在暗箱中,这才让我躲过一劫。他临死前曾道那些人丧尽天良,今日能做出这种屠府之事,明日叛国也未可知,让我一定要进京,将此事面告圣上。我一路和婢女小双伪装进京,她却因偷粮被人乱棍打死。我无法进宫,只能每日在街上流离,直到看见大人您,听人说您是锦衣卫指挥使,深受圣上信任,这才……这才斗胆一直跟着您。” 多日奔波受累,少有进食进水,虞怜姬身体其实早已不堪重负,不过借着一股气才能将这些说出。 她见江锦年一直冷脸皱眉,对这些话似乎有所怀疑,勉强苍白着脸气喘吁吁道:“大人若……若不信,我还有证据,白纸黑字。不过这些,我要大人带我进宫面圣,或大人代我禀报,有圣上旨意,我才敢交给您。” 57.离开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长者赐不敢辞, 韶光早先亦曾推辞, 而今明了皇后作风,其赏根本不容婉拒。 谢过恩, 韶光入轿,于夜幕完全降临前归府。 “姑娘回了。”管家带笑恭迎,“侯爷听说您今日被接入宫, 还发了好一顿火。特让老奴门前等候,若您酉时前未归,侯爷可就进宫要人了。” 韶光轻应一声,立在高阶前,目光掠过西院,只见里面一片灰暗,“侯爷在哪儿?” 管家命身后家丁接过木箱锦盒, 身躯微躬,刚好同韶光平视,“侯爷去老夫人院中了, 说是您若归府,让您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视线一转, 瞥见管家话语间隐有白雾,想是等了不短时辰,“天色不早, 管家也回房。” “哎, 是, 姑娘您慢走,慢走。” 目送韶光远去,管家身旁少年忽道:“管家,侯爷明明在小佛堂,为何说去了老夫人院中?” 命人关上府门,管家脸上笑意未褪,“你知道,侯爷去小佛堂做什么?” “……拜祭夫人?” “正是。” 少年挠头,“我还是不懂,为何侯爷拜祭夫人,不能对姑娘说?” 管家轻弹他头顶,悠声道:“你不用懂,也不必懂。只需记得今后在侯府中,绝不可在姑娘面前提起夫人二字便是了。” 语罢,管家缓缓行过院内雪地,因腿脚不便,拖出一道深浅不一的印痕。 回了东耳房给韶光擦拭手足,念春终于开口,“奴婢见皇后娘娘行事是愈发霸道了,很是有些古怪。姑娘,依奴婢看,您今后每月还是能推则推。” 念春自幼服侍韶光,从来将自家姑娘亦主亦妹般照看。今日自凤仪宫遣人来接,到皇后那句“笑言”,念春心中愈发不满。索性房中只有自己人,才道出这不敬之言。 姑娘九岁失母,九岁开始频繁入宫。念春起初道皇后心慈,疼爱他们姑娘,事后琢磨才觉出不对,哪有每月十六必让人进宫的道理? 姑娘身子弱,本就经不起奔波。进宫虽只待半日,但每次下来总要歇个几日才能恢复精神,念春不信皇后会不知这点。 怀夏诧异追问,得知今日之事不免笑道:“念春姐姐想岔了,皇后娘娘不过念着咱们姑娘。每月赏赐也不过是彰显对姑娘宠爱,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羡慕,怎么你还埋怨起了?若让宫里人听到,惹姑娘和娘娘生了罅隙怎好?” 她笑语连珠,说得有理有据,怀中丝帕露出一角,刺绣在烛光掩映下愈发精致、栩栩如生。 韶光慢悠悠褪下玉镯,随手倚在妆台听两个丫鬟对辩,皓腕莹白如霜。忆秋思冬默默为她松开发髻,打来热水。 念春不疑她意,只道:“你从未进宫见过那些情景,自然不解我心中所忧。” “我是不解。”怀夏笑嘻嘻道,“不如念春姐姐和姑娘说,下次让我代你陪姑娘进宫,看看皇后娘娘是如何古怪?” 话至此,韶光起身,漫不经心瞥过二人,“怀夏。” 怀夏一惊,方觉自己因一时嫉妒竟在姑娘面前失言,垂首嗫嚅,“姑娘,奴婢……” “近日厨房秋嬷嬷正好因病告假,你这三日便去那暂时帮衬。” 怀夏正要回话,却见姑娘已进了内房,分明是不容她辩解。她默然静立半晌,唇齿发寒,总算明了姑娘喜怒无常的性子,方才明明还带笑看自己和念春争辩,眨眼就将自己贬为厨房烧火嬷嬷。 念春明明参与其中,姑娘却只罚自己。怀夏心生不平,但想到自己如何辛苦爬到如今地位,念春和姑娘又是怎样的情分,那丝不平立刻被压下,起身领罚。 “姑娘,怀夏心思是好的,也是为了您着想,您别气。”房内,念春不忘说好话。 怀夏四年前被调来东耳房,因口齿伶俐胆大心细被韶光收为贴身婢女。念春与怀夏有几分熟稔,怀夏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喜欢在主子面前出风头的小丫头,是以平日偶尔被抢功,她也从未置过一词。 韶光手执一卷,闻言“嗯”了一声,不复言语。 ** 寒冬日短,朝阳晚升。及至巳时,阳光才堪堪照过平威侯府一半院落。 近日老夫人抱恙卧病,免了小辈的请安。平威侯府内几位姑娘本想借机歇个几日懒觉,但她们那位长姐一句皇后赏赐,不由都神色各异地来到厅堂。 沉木桌上堆着各式布帛,盘内整齐摆有钗簪耳坠,珠光莹润,旁边立着念春思冬。 “姑娘身子不适未起,特让奴婢们将皇后娘娘赏赐送来,说是让几位姑娘自行挑选。无论多少皆可,只莫伤了和气。”念春满脸和气,目光一一扫过三位姑娘脸色。 侯爷有三女一子,姑娘为嫡长女,亦为唯一嫡出。夫人体弱,当初诞下姑娘后便伤了身子,大夫说是难再生育。侯爷钟爱夫人,不愿纳妾,但老夫人以死相逼,言宴府必须承继香火。侯爷不得已纳了几个姨娘,在后院走动一阵,两位姨娘运道好,不过一月便怀了身孕,只可惜诞下的都是女儿。 老夫人气竭,逼迫侯爷又走动几次,后院内却再无姨娘有孕。若非那一年意外后,夫人终日郁郁,侯爷为宽慰夫人,道定会将一子抱给夫人抚养,便也不会有后来柏哥儿的出世。 只可惜柏哥儿一岁的时候,夫人便仙逝而去。侯爷这唯一一子便被抱到了老夫人院中抚养,又在五岁时被侯爷勒令搬出老夫人院落,独住一间小院。 两位姨娘所出之女被侯爷分别取名从萱、从柳,今岁正值豆蔻之年。不过二姑娘温和文静,向来不争,三姑娘则性格泼辣,行事急躁。 如今府中最小的姑娘为侯爷幼弟之女,年方十一,天真活泼。因父母双亡被老夫人接入府中,被当做侯府四姑娘看待。 念春思及这三位姑娘性情,唇边笑意不止。 “姐姐身子不适,是又病了吗?可能去看看她?”二姑娘从萱面带忧色,丝毫未理睬那些绫罗绸缎。 旁人未回,三姑娘从柳先“啐”一声,“什么‘又’?二姐不会说便不要说,不然长姐就算身子康健,也得被你咒病了。” 念春皱眉,这位三姑娘……当真不会说话,性子还是如此急躁,和二姑娘水火不容,“谢过二姑娘关心,姑娘无事,只是需清静歇几日。” 58.家宴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江大人。”韶光笑意盈盈, 由念春扶至堂内, “恭喜江大人高升,数月未见, 韶光还当江大人已忘了平威侯府。” 开口便是一顿揶揄, 江锦年目露无奈, 心底却不可自抑生出喜悦。若非对亲近之人, 韶光绝不会如此言语。 他一贯冷漠,唯有在少女面前方可堪堪露出笑意。唇角刚扬, 院外便传来低语, “本王是否来得不凑巧?” 穆王一身蟒纹长袍, 跨门而入,眉锋目锐, 甫一入门便带来一股压迫,目光丝毫未顿直直落在座前少女。 江锦年心生不适, 宴殷抚须道:“王爷并非不巧, 而是太巧, 府内刚巧摆了午膳。” “噢?如此本王便少不得要在平威侯这儿便宜一顿了。”穆王声音低沉醇厚, 富有磁性,视线依旧若有似无扫过方行过礼的少女。 穆王到访虽让众人意外,但话已至此宴殷当然不可拒绝,笑摆手道:“这是自然, 王爷到侯府实为蓬荜生辉, 宴殷不胜荣幸。” 穆王微不可见一笑, 看向江锦年,“江大人。” “王爷。” “不知江大人也正好在此,听说江大人是侯爷远侄?亲朋相聚,看来本王今日来得确实不是时候。”穆王目带深意。 江锦年眸中掠过不自然,声音微冷几分,“王爷说笑,下官不过有幸得平威侯相邀,一品陈年好酒罢了。” 江锦年同京中众人不同,他被圣上亲提锦衣卫指挥使,隶属圣上,也只能为圣上一人办事。世人皆知圣上性情,旁人皆可同人交好,唯有他,无论暗地如何,面上都只能是“孤家寡人”。 “江大人也爱酒?稍后当一同畅饮才是。”穆王一拍肩,命人呈上锦盒,转向韶光,有礼道,“上次郡主曾道丢失一对耳坠,王府侍卫前日回密林探查时正好寻回一只,本王料想这应是郡主心爱之物,自当完璧归赵。只可惜另一只未能寻回,还望郡主莫怪罪。” 半月前韶光陪同闺中好友舒雅郡主前往普济寺上香,归途舒雅郡主另有要事,与韶光分道而行。马车行官道,不料官道竟也有贼人埋伏,当时情况危急,幸好穆王及时率兵赶到,救下平威侯府众人。 事后宴殷曾亲上穆王府道谢,只不知还有耳坠一事。 念春接过锦盒,韶光含笑告谢,“其实本不过一对普通耳坠,小事罢了,穆王相问才如实告知,不想竟劳烦府上之人。” 二人一番礼貌寒暄,穆王目光中最初的侵略性似全然消散,谈吐间甚是从容。 宴殷平静侧目观之,穆王行事向来强势,今日异常作态,看模样确实对韶光有几分不同。 但宴殷亦有所爱,如何看不出穆王眼中对女儿是何种感情,兴味虽深,情意甚浅。同作为男子,宴殷十分了解穆王心态。 与身旁江锦年两相对比,何人更为合适显而易见。 江锦年此来平威侯府,一为拜访宴殷,二自然为韶光。穆王不告而来,打乱江锦年所想,且穆王举止间对韶光的特别众人皆可看出,不由让他眸底生寒。 穆王于韶光有救命之恩,拜访又为归还耳坠,于情于理韶光午宴都不该回避。是以便按原意,一行人步出厅堂,在抄手游廊慢行。 早年宴殷平乱立下大功,被圣上亲封平威侯,赐府上苑街。平威侯府亦由圣上派精工巧匠制成,风景在西京当属前列。 曲折游廊下石子漫成甬路,粉墙环护,山石点缀。假山下荷池曲径,在冬日被冰霜覆盖,别有一番玲珑剔透之感。 宴殷穆王于前,江锦年有意落后两步,渐渐与韶光持平。 “前日夜半遵圣上口谕搜府,不想将你惊醒,可曾有恙?” 韶光淡笑瞥过他,“表哥真当韶光弱不禁风,不过被惊醒一次便要病了?” 江锦年莞尔,垂眸凝视身旁少女,只得见侧颜精致如画,肌若凝脂,谈吐间隐有幽兰之韵,不由一时失神。 他幼时失怙失恃,七岁被祖母亲自拜托给平威侯宴殷教养,在侯府待了近十年。十年中,他亲眼见证韶光出世,看着韶光从巍巍学步的幼童长成这般琼姿花貌的少女,爱护疼惜之意自不必说。 只不知何时,这份拳拳守护之意转为男女之情。江锦年十七离侯府,十八明了自己心意,自此各方婉拒祖母说亲。 祖母知他心意后,只问了一句“吾孙意已决?”,他自然应是,而后祖母未道好或不好,默然离去。 江锦年心知平威侯宴殷必然看出自己心思,但他从未阻拦,甚至隐有赞许。正是因此,江锦年大受鼓舞,数年来已隐约将宴殷作泰山以待。 唯有韶光,江锦年多年不敢对韶光吐露心意,每次与那双清眸对视时脑中便空白一片,忘了言语。 此次穆王登平威侯府,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江锦年顿生危机之感。 他在韶光疑惑之声下收回思绪,“是我失言,听说你最近爱上前朝九云山人诗集,欲寻真迹。我刚好得了一本,已让人送来。” 不提此话倒好,一提韶光眸中便闪过笑意,“上次的木真集便是赝品,表哥又要送来一份?” “赝品?”江锦年一怔,“那人曾保证过……” 韶光轻手点过廊边小柱,哂道:“那人连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也敢诓骗,胆子却是不小。” “江大人与郡主相言甚欢,不知可是嫌本王与侯爷乏味?” 不防穆王突然回身,江锦年眸色转淡,心觉这位穆王简直长了一对狗耳,如此轻言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韶光不慌不忙,“王爷与父亲所谈国事军事,韶阳不懂。江大人心善,为免韶阳一人无趣,特来相谈,却是王爷误会了。” 穆王长应一声,缓声道:“如此是本王不懂怜香惜玉了,该罚,稍后席上便自罚三杯。不过郡主所言可是冤枉本王了,来侯府到访,本王怎会不识趣地说些国事,只是见侯府景色别致,在向侯爷讨教罢了。” “听说府中壁上题诗皆为郡主所作,本王观之实在心悦诚服,只其中有几句不明,还望郡主解疑。” 随之轻巧一句,穆王不着痕迹将韶光引至众人前列。江锦年明知穆王伎俩,却也无可奈何。 念春抬首望一眼穆王,再看向江锦年,眸中似有所悟。 酒席摆在池边小楼,此处风景绝佳,冬日亦可欣赏覆雪繁霜,配上美酒佳肴,着实沁人心脾。 穆王酒量绝佳,每逢宫宴必亲为太子挡酒,时常能喝倒一众大臣。江锦年为保思绪清明,甚少饮酒,酒量亦平平,三杯下去已是微醺。 不似常人酒后露真态,江锦年一觉酒意上涌,便分外克制自己看向席间少女的目光,生怕做出不雅之态惹韶光不喜。 两大壶后,便是宴殷也有几分醺然,唯独穆王依旧从容,闲适把玩杯盏,视线掠过久久失神的江锦年。 穆王行事向来作万全准备,既对韶光有意,他当然早已命人查过与韶光相关种种。江锦年心慕韶光之事……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依今日所见,穆王已清楚此事暂时只是江锦年一方有意。 他目光锐利,如何看不出韶光对江锦年虽亲昵,却只有兄妹之情。 思及今日所获,他微微一笑,仰头将佳酿一饮而尽。 韶光低声嘱咐下人让厨房备上饮酒汤,忽然指节一紧捂住心口,念春俯身道:“姑娘,今日的药还没吃呢。刚巧用过膳,先回房把药吃了。” “也好。”觉出四肢略有酸软无力,韶光在忆秋轻扶下起身,“尚有些琐事要办,韶阳离席片刻,先向穆王告罪,稍后便回。” 穆王只道一字,“好。” 临出小楼,为减路途,韶光挑小路而去,身边跟着念春忆秋二人。 裙边环佩轻鸣,韶光走了片刻力气稍缓,便让忆秋松手,自己缓缓前行。转角处却有薄冰未铲全,韶光刚踏去一步,腰间却被忽然一带,放在上面的手掌滚烫,即便隔着厚厚绒衣,韶光依旧轻轻一颤。 见韶光站定,来人很快松手,低沉之声伴随酒气而来,“担心郡主摔倒,故有此举,多有冒犯。” “穆王?”韶光视线转向身后,黛眉蹙起,“不知穆王此举何意?” 念春忆秋被架向别处,四处无人,韶光心生警惕。 “郡主莫急,本王并无他意,只是因平威侯拒亲一事略有不解。”穆王目光清醒,显然没想借酒装疯,特意站在两步之外,亦是为了让韶光放心,“有旁人在总不好多言,所以冒昧请郡主身旁婢女暂退。” 韶光眸光变冷,面容却依旧温柔,“有何不解?就算不解,王爷也该找父亲询问才是。父母之命,韶阳又哪有置喙之地?” “是吗?”穆王不置可否,忽而冷峻棱角柔下,低低道,“如此本王便放心了。” 59.突病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伫在小楼二层窗边, 她眼含兴味地观望宴中各人表现。燕帝倒是注意到她不在场,目光逡巡一圈,“韶光呢?不是说今日陪文襄一同选驸马?” 徐功笑意深深, 俯首道:“听说在深楼时, 郡主就已经和公主商讨过一番了,宴中人多, 想来郡主不大喜欢。” 燕帝如何猜不出其中缘由, 赞许道:“韶光一向聪慧, 今日着实辛苦她了。徐功,朕记得……朕去年得了本竹林道人的手卷?” “是啊, 皇上, 如今正收在库房呢。” “去令人取来,赐给韶阳郡主。朕素日繁忙,将它放在朕这儿,也是辱没了。” 领命内侍略有诧异,他还记得圣上去年得到手卷时如何爱不释手, 今日便轻易赐给韶阳郡主了?徐功阴柔面容上笑意不变, 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 燕帝眼眸扫过小案,触及以彩画榼盛放的糖酪浇樱桃时一顿, 樱桃莹红,乳酪凝白, 看上去极有口腹之欲, “林英, 让人送一份酪浇樱桃给郡主。” 林英正要应声,燕帝却一笑,摆手道:“算了,就将朕这份送去。” 不多时,念春接过宫女送来的书卷和彩画榼,回身笑道:“往日在府中,奴婢们只用白瓷小盏来装樱桃,今日这彩画榼一盛,却是别有意境。姑娘,奴婢记得咱们府中还有好几对琉璃盘,明日……” 韶光含笑倚窗,“知道咱们念春姑娘爱折腾,府中的这些物件,不是早任你处置了么?” 念春面上一燥,知主子爱调侃自己,当即噤声不再言语。 韶光缓缓回眸,刚巧众人赋诗完毕,正由内侍收集宣纸呈交圣上。她方要掠过,眼皮却一跳,一道灼热视线已如影随形。 目光迎上,不出所料正是穆王。今日琼林宴,穆王着装与那日拜访平威侯府相差不大,墨色蟒袍,蟠龙环佩,衣襟微敞,俊美中或带几点野性,偶有几点琼液滴落喉间,引得不少侍女暗中偷觑,芳心大动。 见她没有回避,穆王对着她悠然举杯,口中无声唤出二字,“韶光”。 韶光挑眉,亦口语二字后转身回座,令人合上小窗。 穆王起初疑惑,琢磨一番后才意识到那二字为“自重”。他忽而逸出一丝笑意,觉得这位郡主的幼爪在他面前,着实有几分可爱。 “姑娘怎么突然关窗了?楼内可有点儿闷呢。” “外面有些蚊虫,很是扰人。”韶光不紧不慢拿起银匙舀上一口樱桃,“琼林宴过了大半,想来表姐心中也有了主意,我们去宫内他处走走。” “也好。”念春近身为韶光系上淡青色竹纹披风,仔细捋顺腰间珠络,“不如去御花园走走?” 韶光摇头,“那儿难说不遇上嫔妃。” “听说圣上前不久命人在月湖旁新栽了一片桂竹林,如今郁郁葱葱很是清爽,姑娘觉得如何?” “竹林?”韶光不由意动,梅兰竹菊四君子中,她最是喜竹。因这份喜好,平威侯府院落中亦有一片矮竹,京郊别庄更是依着一片竹林而建。 一刻后,几人已现身月湖,簇簇青竹引人注目。湖边烟波浩渺,竹林若壁般莹绿,随春风轻轻摇曳,此景撞入眸中当即使人神清目爽。 韶光走近一棵青竹,其上竹纹初现,竹叶青翠欲滴,正显春日生机,她抚袖轻笑,“此处比之御花园,更美。” 话落,水榭忽然响起拍掌之声,来人笑道:“不错,看来韶阳郡主与本王心意甚是相合。” 穆王只带了一位随从,缓步而来,“宴上生闷,本王才想来透透气。不料刚巧碰到了郡主,看来你我二人着实有缘。” 念春无言,且不管姑娘信不信,她绝对不信。经过上次府中被强行架走一事,她对这位穆王的警惕之心达到鼎盛,此时只在心中庆幸姑娘身边除了自己和忆秋,还有四位宫女,并不怕传出闲言碎语。 早领教过这位穆王随性和无赖,韶光面色不为所动,“穆王喜竹?” “不喜。”穆王简单二字叫自身随从都愣住,但立即接道,“但有人爱之,本王自然爱屋及乌。” 韶光微微一笑,不作评论。 林内又传来一语,“二哥这话说的,弟弟真是羞矣。宫中皆知我爱竹,这片竹林也是我央求父皇命人所栽,竟不知二哥让迁就至此,当真是愧对二哥。” 出声者为一位锦袍少年,持扇举步而来,念春等人观其玉佩,认出为宫中三皇子,当即福身行礼。 “哦?”穆王似未听出卫瑜故意捣乱,“原来三弟也在此。三弟,初春余寒,你尚能摇扇,看来前几日的风寒已经大好了。” 二人互相暗讽,卫瑜也不恼,很快收扇,嬉笑道:“不过因佳人在此,想卖弄几分文雅罢了,倒叫二哥看了笑话。” 说罢转向韶光,定神一看,眸中飞快掠过惊艳,抚掌道:“我之前还道传言大多虚假,名不属实。今日一见,那些话语却是难描郡主三分仙姿。” 卫瑜表现得倒似文雅公子,风流蕴藉,只可惜少年的一副公鸭嗓却是不大适合,有些惹人生笑。 旁人因他身份恭敬有礼,穆王就不那么客气了,缓缓道:“三弟,我记得你比郡主尚小几月。平威侯夫人为皇后亲妹,于情于理,你该唤郡主一声‘表姐’。” 虽是对卫瑜所言,穆王眼睛却紧紧盯着韶光,不错过丝毫表情变化。不出所料,在“平威侯夫人”五字出口之时,本一直悠闲旁观的少女瞳孔急剧一缩,细指一紧,突出节间指骨,呼吸微促,眼中有瞬间失神。 但仅仅是一瞬,少女很快恢复自若。不过穆王感知敏锐,如何察觉不出其眼底的漠然。 念春心焦,没料到穆王会突然说到他们夫人。她暗暗看向忆秋,得到会意颔首,顿时松了口气,带了药就好。 60.愤怒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锦衣卫如潮浪分涌开来,正中一人缓缓踱马而出,下马立定, 声如夜色沉水,“锦衣卫奉旨,搜查上苑街各府, 请管家通报平威侯放行。” “原来是江大人。”管家一见此人立刻放下心,命人推开大门, 亲自前往书房禀告。 平威侯宴殷未寝,正在书房端详一幅小画,沉思怅惘间听得这番动静, 立刻起身推窗, 皱眉道:“什么事?” “侯爷, 江大人率锦衣卫到上苑街, 奉圣上御令搜查各府,特请您放行。” 世人皆知锦衣卫直属圣上, 除圣上外不受任何人管辖,向来横行肆意, 毫不避忌。而今能对平威侯如此有礼, 无外乎因为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江锦年,需知江锦年不仅为平威侯远侄,且曾在平威侯府住了近十年。 宴殷着令放行, 披上鹤氅亲迎江锦年, “江大人, 不知圣上搜查各府,所为何事?” “侯爷。”江锦年抱拳,客气道,“今夜宫中失窃,窃贼在逼迫之下逃往上苑街。圣上为了捉住此贼,也为各位大人安危,特令锦衣卫前来搜查护卫。” 宴殷明了,黑眸眯起不再言语。江锦年神色不变,片刻后道:“后院女眷众多,恐有危险,侯爷是否派人去查看一番?” 宴殷一笑,“江大人提醒的是,本侯这就派人。” 锦衣卫行事迅速,快而不乱,在江锦年叮嘱下动作格外轻巧。但佩刀环佩相击之声依旧穿过幽幽夜色,直穿抄手游廊,袭入后院之中。 “念春。”内院东耳房中响起一声轻唤。 念春被外院杂声惊醒,正欲开窗看看是何事,不料自家姑娘已被惊醒。忙转身入内,掀开重重纱幔,露出半边帐内少女冶容,睡颜微酡,一点嫣红染上香腮。 念春倒上温水,“姑娘,您继续睡。应该不碍事的,侯爷正在府中呢。” “刚巧醒了,一时也睡不了。”少女目光投向窗外,细白手指轻抵瓷杯,“我们也去看看,爹该在外面,拿衣裳来。” “姑娘,夜风凉,您身子弱,奴婢……”念春话至一半噤声,回身取来斗篷。 宴殷负手凝望,神态自若。江锦年立在一旁,黑黢黢的眼眸巡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垂花门后许久,被宴殷不动声色收入眼中。 “侯爷。”管家上前耳语,“姑娘起了,正在廊下等您。” 江锦年耳力卓绝,闻言耳梢微动,视线一转,廊下那道隐隐约约的袅袅身影映入眼帘。呼吸微促几分,握在刀柄上的指尖一动,终究按捺住了没有迈步。 宴殷大步走去,将鹤氅脱下披在爱女肩上,鹰隼般的目光转向念春,“天寒地冻,也不劝着姑娘。” 念春自知有错,低身行礼,少女先声开口,“爹,锦衣卫大肆搜府,发生了何事?” “是被吵醒了?”宴殷了然微笑,“不用担心,锦年说宫中失窃,窃贼逃窜方向正是上苑街,附近各府都被搜查了一遍。” 少女沉思片刻,一笑避过这话题,“原来是锦年表哥,听说他近日被提为锦衣卫指挥使,很得圣上重用。” “正是,我看他也有几分惦念你。”宴殷垂眸,“你们兄妹有好些日子未见了,不过锦年这次公职在身,又是夜间,见面还是下次为好。” “爹爹说得是。”少女将鹤氅脱下,“无事就好,搜查想来还要一些时辰,严冬夜寒。念春,去厨房煮些姜汤端给爹爹和江大人。” 宴殷很是受用这番关怀,“还是韶光心细,你当心着凉,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最后遥望一眼外院,只见锦衣卫行事井然有序,全然不似外界所言的跋扈霸道。正中那人身姿笔挺如松,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她也能想象那人此刻面上定是厉眉冷目,拒人于外。 待闻得少女离去之声,江锦年才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内力灌注耳际,方才宴殷与少女交谈话语尽数入耳。他状若无意回眸,却只瞥见夜色中一片如墨雾髻,丝丝幽韵随凉风入鼻。 念春煮好姜汤回房,伺候韶光更衣就寝,口中奇道:“也不知圣上丢了什么珍宝,竟如此兴师动众大肆搜府。长公主府就在附近,难不成也照搜不误?” 韶光闲适轻理长发,慢悠悠道:“总归不是平威侯府所为,其他就不必再究。睡,今夜还有些时辰。” 念春应声,见少女斜倚罗床,烛光映照之下容色似玉,细润如脂,似花树堆雪,绝艳不可方物。饶是见惯此景,她亦不禁轻怔半刻,回神道:“今夜奴婢和忆秋守夜,姑娘若有事,直接出声唤我们便是。” “去。” 今夜西京注定不宁,宫中失窃,圣上大怒。上苑街灯火长燃一夜,几乎无人复可入睡。 东耳房静谧半夜,迎来西京第一束晨光。院内枯树覆雪,条条冰棱长挂,石路盖了一层薄冰,被粗使嬷嬷用冰铲小心除去。 怀夏思冬二人在房前静立半晌,念春终于支开门笑语,“姑娘醒了,进来。” “念春姐姐和忆秋昨夜辛苦了,听说昨夜锦衣卫搜府,姑娘被惊醒。怪我和思冬睡得死,竟半点也没察觉。”怀夏将手炉递去,圆润脸庞十分讨喜,三两步走入内房,见自家主子面色红润,顿时放下心,“姑娘前日嫌那药丸太苦,吴大夫便新制了几瓶,今早刚送来,说服药的时辰未变。” 说罢呈上蜜水药瓶,“姑娘,已是辰时三刻了。” 韶光微微蹙眉瞧了片刻,终是捻起药丸和着蜜水一饮而尽,让四个婢女长舒一口气。 她们姑娘自幼体弱,九岁那年又添心悸之症,好生将养数年也无大碍。只是半月前去京郊普济寺上香,归途突生意外,若非穆王搭救,只怕姑娘已是凶多吉少。姑娘那日回府后便犯了病,大夫看过后说是要连续用一月的药才能安稳。 “姑娘,今日一早老夫人派人传话,说是突感风寒身体不适,要静养几日,嘱咐姑娘不用请安。” 韶光抬眸,“祖母病了?大夫怎么说?” “似乎是因为前日和阮姨娘落雪赏梅一事,导致寒风入体。”念春语中不无笑意,“侯爷今日一早将阮姨娘斥了顿,老夫人随又点名阮姨娘侍疾。” 掀杯动作止住,韶光懒懒嗯了一声,细指轻点杯盖,“既是阮姨娘侍疾,就不必担心了。每日午时吩咐厨房往祖母院中送一份雪耳鸡汤,侯爷可是上朝去了?” “是,看过老夫人后侯爷便去了。今日不用请安,姑娘用了早膳可要再睡会儿?” “不必,已睡足了。今日可是十五?” “正是,姑娘可是记得明日要入宫见皇后?”念春拿起香木梳,轻柔挽起那如云秀发,“近日天儿冷,姑娘身子不适,不如派人去宫中告诉皇后娘娘一声,这月就不去了。皇后娘娘向来疼爱姑娘,定不会介意的。” 韶光手倚妆台,随意瞥向窗外,正是严冬腊月间,素白霜雪下竟冒出点点嫩绿,“歇了半月,也该走动了。姨母心切,每三日必派人问询,如今大好了,总该照例进宫请安才是。” “姑娘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念春不再言语,专心侍弄衣饰。 用过早膳,韶光随意翻了会儿闲书,便听得外院宴殷到来,起身相迎。 “爹爹一下朝就来了?” “嗯。”宴殷目光扫过屋内,手掌触到女儿指尖,一片冰凉,“怎不拿个手炉?” “屋内热得很,哪需要手炉。”韶光吩咐忆秋上茶,“手凉却与这无关了,爹爹忘记吴大夫的话了?” 心知女儿体寒,宴殷点头,转而道出来意,“明日不必进宫了。” “为何?” 宴殷沉沉道:“昨夜锦衣卫从葛太傅府中搜出龙袍,今日朝上圣上动怒,已将葛太傅打入大牢。” 葛太傅是太子恩师,亦为皇后和太子一大助力,今日被轻易发落,其中内因耐人寻味。宴殷从不愿参与这些党羽之争,料想皇后如今心情也不怎样,当然不愿女儿进宫受气。 韶光了然,亲自接过白瓷杯奉给宴殷,缓缓道:“这是上次爹命人送来的上好碧螺春,我稍微添了些他物,您尝尝味道如何?” “哦?”宴殷挑眉,端盏啜饮一口,回味评价,“唇齿留香,味道确实比之前更好些,韶光放了什么?” “不可说。”韶光微一眨眼,“独门秘方,不外传。” 宴殷登时一笑,“这么说来,今后想喝这茶,爹还得求咱们笙笙了。” “那是自然。”韶光莞尔应一声,手中白瓷杯碧茶水,叶片卷曲浮动,别有意趣。 静然间,宴殷深深看向爱女,目光复杂。 韶光渐渐长成,与她母亲愈发像了,容色却是更甚。素齿朱唇,琼姿花貌,无怪乎今日穆王府中人会突然道出此语。 “韶光。”宴殷开口,“今日穆王府来人寻我,道穆王有意提亲,你意如何?” 他一贯冷漠,唯有在少女面前方可堪堪露出笑意。唇角刚扬,院外便传来低语,“本王是否来得不凑巧?” 穆王一身蟒纹长袍,跨门而入,眉锋目锐,甫一入门便带来一股压迫,目光丝毫未顿直直落在座前少女。 江锦年心生不适,宴殷抚须道:“王爷并非不巧,而是太巧,府内刚巧摆了午膳。” 61.欣慰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圣上儒雅,皇后冷艳,二人独女文襄公主美貌自是不必说。众人不再试图看清公主真貌, 唯恐被当做小人, 个个正襟危坐, 只待比试。 韶光没有一同入席,皇后虽言让她全程陪同, 但到这等关键时机, 她自然不会不识趣去夺公主风头。 伫在小楼二层窗边,她眼含兴味地观望宴中各人表现。燕帝倒是注意到她不在场,目光逡巡一圈,“韶光呢?不是说今日陪文襄一同选驸马?” 徐功笑意深深,俯首道:“听说在深楼时,郡主就已经和公主商讨过一番了,宴中人多, 想来郡主不大喜欢。” 燕帝如何猜不出其中缘由,赞许道:“韶光一向聪慧,今日着实辛苦她了。徐功,朕记得……朕去年得了本竹林道人的手卷?” “是啊,皇上,如今正收在库房呢。” “去令人取来, 赐给韶阳郡主。朕素日繁忙, 将它放在朕这儿, 也是辱没了。” 领命内侍略有诧异, 他还记得圣上去年得到手卷时如何爱不释手,今日便轻易赐给韶阳郡主了?徐功阴柔面容上笑意不变,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 燕帝眼眸扫过小案,触及以彩画榼盛放的糖酪浇樱桃时一顿,樱桃莹红,乳酪凝白,看上去极有口腹之欲,“林英,让人送一份酪浇樱桃给郡主。” 林英正要应声,燕帝却一笑,摆手道:“算了,就将朕这份送去。” 不多时,念春接过宫女送来的书卷和彩画榼,回身笑道:“往日在府中,奴婢们只用白瓷小盏来装樱桃,今日这彩画榼一盛,却是别有意境。姑娘,奴婢记得咱们府中还有好几对琉璃盘,明日……” 韶光含笑倚窗,“知道咱们念春姑娘爱折腾,府中的这些物件,不是早任你处置了么?” 念春面上一燥,知主子爱调侃自己,当即噤声不再言语。 韶光缓缓回眸,刚巧众人赋诗完毕,正由内侍收集宣纸呈交圣上。她方要掠过,眼皮却一跳,一道灼热视线已如影随形。 目光迎上,不出所料正是穆王。今日琼林宴,穆王着装与那日拜访平威侯府相差不大,墨色蟒袍,蟠龙环佩,衣襟微敞,俊美中或带几点野性,偶有几点琼液滴落喉间,引得不少侍女暗中偷觑,芳心大动。 见她没有回避,穆王对着她悠然举杯,口中无声唤出二字,“韶光”。 韶光挑眉,亦口语二字后转身回座,令人合上小窗。 穆王起初疑惑,琢磨一番后才意识到那二字为“自重”。他忽而逸出一丝笑意,觉得这位郡主的幼爪在他面前,着实有几分可爱。 “姑娘怎么突然关窗了?楼内可有点儿闷呢。” “外面有些蚊虫,很是扰人。”韶光不紧不慢拿起银匙舀上一口樱桃,“琼林宴过了大半,想来表姐心中也有了主意,我们去宫内他处走走。” “也好。”念春近身为韶光系上淡青色竹纹披风,仔细捋顺腰间珠络,“不如去御花园走走?” 韶光摇头,“那儿难说不遇上嫔妃。” “听说圣上前不久命人在月湖旁新栽了一片桂竹林,如今郁郁葱葱很是清爽,姑娘觉得如何?” “竹林?”韶光不由意动,梅兰竹菊四君子中,她最是喜竹。因这份喜好,平威侯府院落中亦有一片矮竹,京郊别庄更是依着一片竹林而建。 一刻后,几人已现身月湖,簇簇青竹引人注目。湖边烟波浩渺,竹林若壁般莹绿,随春风轻轻摇曳,此景撞入眸中当即使人神清目爽。 韶光走近一棵青竹,其上竹纹初现,竹叶青翠欲滴,正显春日生机,她抚袖轻笑,“此处比之御花园,更美。” 话落,水榭忽然响起拍掌之声,来人笑道:“不错,看来韶阳郡主与本王心意甚是相合。” 穆王只带了一位随从,缓步而来,“宴上生闷,本王才想来透透气。不料刚巧碰到了郡主,看来你我二人着实有缘。” 念春无言,且不管姑娘信不信,她绝对不信。经过上次府中被强行架走一事,她对这位穆王的警惕之心达到鼎盛,此时只在心中庆幸姑娘身边除了自己和忆秋,还有四位宫女,并不怕传出闲言碎语。 早领教过这位穆王随性和无赖,韶光面色不为所动,“穆王喜竹?” “不喜。”穆王简单二字叫自身随从都愣住,但立即接道,“但有人爱之,本王自然爱屋及乌。” 韶光微微一笑,不作评论。 林内又传来一语,“二哥这话说的,弟弟真是羞矣。宫中皆知我爱竹,这片竹林也是我央求父皇命人所栽,竟不知二哥让迁就至此,当真是愧对二哥。” 出声者为一位锦袍少年,持扇举步而来,念春等人观其玉佩,认出为宫中三皇子,当即福身行礼。 “哦?”穆王似未听出卫瑜故意捣乱,“原来三弟也在此。三弟,初春余寒,你尚能摇扇,看来前几日的风寒已经大好了。” 二人互相暗讽,卫瑜也不恼,很快收扇,嬉笑道:“不过因佳人在此,想卖弄几分文雅罢了,倒叫二哥看了笑话。” 说罢转向韶光,定神一看,眸中飞快掠过惊艳,抚掌道:“我之前还道传言大多虚假,名不属实。今日一见,那些话语却是难描郡主三分仙姿。” 卫瑜表现得倒似文雅公子,风流蕴藉,只可惜少年的一副公鸭嗓却是不大适合,有些惹人生笑。 旁人因他身份恭敬有礼,穆王就不那么客气了,缓缓道:“三弟,我记得你比郡主尚小几月。平威侯夫人为皇后亲妹,于情于理,你该唤郡主一声‘表姐’。” 虽是对卫瑜所言,穆王眼睛却紧紧盯着韶光,不错过丝毫表情变化。不出所料,在“平威侯夫人”五字出口之时,本一直悠闲旁观的少女瞳孔急剧一缩,细指一紧,突出节间指骨,呼吸微促,眼中有瞬间失神。 但仅仅是一瞬,少女很快恢复自若。不过穆王感知敏锐,如何察觉不出其眼底的漠然。 62.坦然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太子难得得燕帝夸赞, 晚宴微笑满面,接过四处敬酒后不免微醺, 颇有春风得意之感。三皇子在座侧看,唇边嗤笑,他这位长兄如此天真, 还像孩童般得了父皇夸奖便高兴,真叫他不知是该嘲笑还是同情。 穆王冷观全场, 片刻后又恢复自若,同陆太师谈诗论道, 几乎再没回过自己座上。 陆太师纳闷穆王怎就霸在了自己身旁,有心想同夫人和外孙女说几句话,碍于他在却只能跟着不停应酬, 眼中不觉带了幽怨,丝丝缕缕飘向身旁之人。奈何穆王不为所动,脸皮有如城墙厚,依旧面色无波地请教。 韶光不能饮酒,晚宴又多为荤腥烤食, 陆老夫人看得紧,她只能随意用些瓜果点心。不告而来并一直霸在她前座的某人倒是从未回过头,只是身形太过高大, 低沉之声不时传入耳中, 当真叫人无法忽视。 帐外篝火正盛, 或有弦乐之声和舞伶助兴, 众臣于帐内和着拍子抚掌,个个面色微带潮红。燕帝亦喝得有些多,婉拒过皇后和昭贵妃,他一手闲闲撑额微笑观赏舞乐,待徐功回来耳语小会儿后那丝微不可见的笑渐渐变冷,转向江锦年,“锦年,陪朕出去走走。” 席上或有人注意到燕帝外出,并未出声。这是燕帝惯例,每逢酒宴中途总要出去片刻。 江锦年默不作声跟出,耳听四方,此时燕帝身旁仅他一人,他更得打起十二分警惕。 夜间虫鸣不绝于耳,繁星闪烁,树木草丛随风簌簌摇动,引得二人衣袖翩飞。 此处日暖夜寒,燕帝不过静立小刻,发上已染了霜露。江锦年注意到,上前为其披上披风,“皇上,夜寒,还是早些回。” 燕帝含笑回身,“还是锦年关心朕,不枉朕对你寄予重任。” 江锦年垂首,“这是贵妃让臣带的披风,皇后亦叮嘱臣劝皇上早回,还有太子等人。” “是么。”燕帝不置可否,一哂带过,目光悠悠望向幽林密布之处,忽而道,“锦年,你觉得朕可老了?” “皇上龙虎之年,怎能谈‘老’字?” 燕帝细细看去,见江锦年眼中一片赤诚,心中不由熨帖。朝中……也许只有这个孩子,是一心忠于自己。 江锦年对燕帝之心,也确实如此。 幼时江锦年父兄战场为国捐躯,母亲自刎追随。一夕之间,江锦年身旁亲人只剩祖母。悲伤之际,他闻得圣上大怒,不顾群臣劝阻亲上战场为臣子报仇,血刃敌国将领。那臣子,指的正是他的父兄。 自此燕帝便成为江锦年心中的恩人和英雄,待得之后不时被传召入宫,受燕帝关怀教导,他心中更多一分孺慕之情。无怪旁人道江锦年为燕帝半子,在江锦年心中,燕帝也确实同他半个父亲无异,此情比之宴殷更甚。 在他心中,燕帝便为君父。 “你说的对,朕正值春秋鼎盛之际,何谈老字?”燕帝微笑,一拍江锦年左肩,“锦年,你觉得太子如何?” 江锦年凝神,“臣未与太子处事,不好表言。众说纷纭,还是皇上的看法最为重要。” 燕帝莞尔,“你何时同那些老臣一样油嘴滑舌了?那……假使朕想换太子呢?” 轻飘飘将可能引起朝堂震荡的话抛出,燕帝双眼紧盯江锦年,不错过他丝毫表情变化。 有一瞬皱眉,江锦年慢慢道:“忠君耳。” 周遭静默小刻,忽然响起燕帝大笑,“好,忠君二字,朕喜欢。锦年,可惜你非朕之子,不然……” 后半句话未道出,燕帝慢慢踱步,唇边噙着愉悦的笑容回帐。 晚宴接近尾声,穆王视线移向刚回的燕帝和江锦年,淡淡收回,“陆太师,再饮一杯?” “夫君(外祖父)。”陆老夫人和韶光一同出声,相视一眼,陆老夫人笑道,“还是笙笙说,你外祖父向来听你的话。” 笙笙。穆王耳梢微动,薄唇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这小名真是可爱。 韶光颔首,看向穆王,“穆王,恕韶阳失礼。外祖父素有旧疾,不可多饮,接下来以茶代酒如何?” 穆王自是应下,终于能同韶光对视,目光快速掠过那因帐内闷热愈发娇嫩欲滴的面容,“郡主所言,岂敢不从。” 陆太师爱酒,可也被管得严。若陆老夫人开口他尚能反驳几句,韶光话语一出,他只能哀怨地看了眼外孙女,老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一声叹,眼睁睁看着案上美酒换成了茶,随后又叹一声。 穆王身旁随从差点没笑出声,竟不知鼎鼎大名的陆太师还有这么一面,韶阳郡主当真了得。 酒至半酣,临过亥时,晚宴终于结束,不少人满面潮红回帐。 韶光行得缓慢,在念春几人陪伴下慢悠悠欣赏这无边夜色。这种夜景京城少见,京郊亦不及,她因身体所限常年在府中和皇宫辗转,一年不过偶尔得一两次这种时机。 穆王亦未回帐,不过立在远处观望,见佳人在外停留片刻便转身入了视线不能及处。 随从安静站在身后,不多时便听主子忽道:“林石。” “属下在。” “本王最近可是变了许多?” 琢磨他这句话何意,林石小心道:“王爷……还是那个王爷。” 穆王微微一笑,回身将锦盒交给他,擦身而过,远远道来一声,“回去送给你妻子。” 林石登时谢恩,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随即心中涌过暖流,王爷竟还记得他久未归家。 因着酒意,这夜大半人都睡得很是安稳,第二日清晨精神抖擞地伴驾,不出一刻就被燕帝怒火烧得个个蔫下。 消息传至韶光耳中时她尚在对镜梳妆,闻言放下手,缓缓道:“什么?” “有人说太子昨日猎物弄虚作假,并拿出证物。皇上勃然大怒,斥责太子不忠不孝不信,令他一大早跪在帐外,已有半个时辰了。”怀夏快言快语,疑惑因上次教训并不敢说出,只心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围猎有哪几个没点作假呢,大部分不都是让亲信随从打来的,太子也不过提前做了些准备,圣上哪至于这么生气。 “议事大帐吗?” “是啊,人来人往、众目睽睽的,皇上就算要罚……这也太折辱太子了。” 折辱?韶光不置可否,对这惩罚并不吃惊。 更不吃惊的是穆王,他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未如他人所想去大帐求情,而是继续练箭,陷入沉思。 父皇对太子不满已久,此次不过借题发挥,谁让太子如此不巧,恰巧在昨日夺了风头。换在平日父皇倒非狭隘之人,任哪个臣子拔得头筹,他都会高兴,但这人绝不能是太子。 需知父皇春秋已高,近天命之年,近年专权之欲越盛,不然也不会有司礼监横空出世。太子无论太过平庸还是太能干,父皇都不会高兴。 63.泄密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舒雅郡主不在两月, 韶光几乎也未出过府, 乍一见这些人, 忽觉有些陌生, 好在有念春从旁低声提醒。 陆老夫人位于前列,朝韶光微笑招手。 “外祖母。”韶光顺势握住她手, “几月未见,外祖母清减不少。” “还说我。”陆老夫人嗔她, 鬓边银发尤显慈态, “前阵子怎么了?听说又病了, 我着人送去的那些东西可都吃了、用了?” 陆老夫人是为陆太师正妻,育两子两女。长女陆绮薇正是当今皇后,次女陆绮岚嫁与宴殷。 陆老夫人偏疼小女儿, 当初陆绮岚逝世时伤心下差点没一同跟去。事后心疼小外孙女年幼失母, 想将人接去陆府,被宴殷和宴老夫人婉拒。她仔细观察两年, 见宴府未有亏待小外孙女, 宴殷也无半点续弦的意愿,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小事,没什么大碍。”韶光一带而过, “二嫂已派人来看过了,您不是知道么?” “旁人瞧的, 怎么能放心。”陆老夫人皱眉将宝贝外孙女上下打量一遍, 眉宇间对她颇为消瘦的身形很是不满。 陆老夫人前段时间刚巧去了邬城, 回来便听说韶光病了,本想亲自去宴府探望,不料圣上刚好举春嵬。料想外孙女定会被点名随行,便想着来这儿见面。 “这几日你爹该是没什么空闲,便跟着外祖母。”陆老夫人将手往肘弯间一带,不容拒绝道,“今儿起我可要盯着你用膳,笙笙自小爱挑食,长大了也改不了,这可不好。” 韶光脸上难得飘过红晕,“外祖母。” 陆府几位姑娘站在旁侧,对此景见怪不怪。她们对那位小姑母不熟,但也知四个儿女中,祖母最疼爱的便是那位小姑母。小姑母去世后,这份疼爱便移到了这位表妹身上。 好在这位表妹是平威侯嫡女,又被圣上亲封郡主,与她们没什么冲突。不管心中对陆老夫人这份偏爱是否吃味,面上都和和睦睦,有如亲姊妹。 台上侍女举伞盖为众人遮阴,陆老夫人眯眼看了会儿,“虽换了围场,我瞧着也没什么新花样。你们年轻人看着有趣些,我老了,再起不了什么兴趣。” 正中,燕帝与众大臣御马立于围场,照例朗声说了几句,无非是拔得头筹者必有嘉奖。 一众人马中,最为瞩目的当属燕帝与其三子。太子儒雅,穆王冷峻,三皇子年少风流,惹得众女心如擂鼓,欲光明正大赏儿郎英姿,又徒生羞意。 穆王正沉眸听燕帝话语,忽然偏头看向观赏台,视线不偏不倚正对上韶光。 他面容虽俊美,但自带一股煞气,眉间一道浅浅疤痕更添凶狠。注意到的贵女纷纷别眼,不敢撞上,心中思量穆王向来不近女色,也不知此举是否特意,又是为谁。 陆老夫人自是注意到了,缓声道:“这位穆王,瞧着却是有些冷,与圣上性情不大相同。” 韶光了解外祖母,心知她肯定从别处得了些消息,但也只能状若无事道:“听说穆王治军甚严,自然要沉稳些才能管住帐下将士。” “笙笙说的倒也是。”陆老夫人轻轻瞄一眼外孙女,眸中泛起笑意。 燕帝说罢,众大臣分队从各处进入围场。文臣自是凑个热闹,武将才是今日主角。 太子率领东宫侍卫和几个心腹缓缓踱马,眉间带着忧思。他不擅骑射,这种活动向来是他苦手,偏偏父皇很是重武,若不做出些成绩,回去难免被父皇斥责。 “太子不必担忧。”长面中年男子打马上前,低声笑道,“属下早已为太子备好了。” “噢?”太子侧目望去,和声道,“备好了什么?” “属下昨夜已连夜让人将一些猛兽圈到了角落,如今正派人看着,只要殿下一去,夺得猎物轻而易举。” 太子迟疑,“这……怕是不妥。” “殿下放心,此事是属下亲力亲为,绝不会有人发现。”男子劝道,“殿下忘了吗?这几月来圣上对您很是不满,时常斥责您性情行事太过温和。圣上喜男儿勇猛,往年殿下在此事上敷衍了事便罢了,今日若再如此,少不得三皇子会借题发挥,引得圣上动怒,便不好了。” 此人话语还算委婉,实则燕帝对太子不满已久。自太子少年时便时常训他妇人心态,懦弱不堪,难当大任。是以每年的春嵬秋猎,也是太子万分不愿参与的。 太子心中一跳,“你说的有理。” “正是,殿下想想,圣上已多久未再对您展颜了?”男子循循规劝,“若您今日拔得头筹,让圣上龙心大悦,这两月的不满自可烟消云散。” 太子已被他说服大半,思量片刻,便随人去往安排好的地方。 另一边,穆王漫不经心踱马,并不急着射猎,大都是正巧遇见便随意搭箭射下,脑中尤在回放方才在台上看到的身影。 马前不知何处受惊撞来一只野鹿,穆王眯眼搭箭,正待出手时耳边忽传呼啸破风之声,羽箭自面前驰过,刚好射入野鹿左眼。 鹿儿哀鸣一声,垂然倒地。 穆王收弓,直起身子望向来人,“江大人。” “穆王。”江锦年打马而来,面色一如平常冷淡,“抱歉,这是下官猎物。” “无事。”穆王定定看着那只鹿,箭矢正好穿过一眼,未破坏皮毛分毫,半晌道,“江大人好箭术。” “王爷过奖。” 穆王将羽箭缓缓放回箭筒,“就这般射猎也无趣得很,不如江大人和本王来比试一番?” 江锦年淡声应下,“好,可要设筹码?” “自然要。”穆王随意望了一眼,“小赌怡情,就分别赌你我二人腰间玉佩如何?” 江锦年默了一瞬,腰间玉佩是他生辰时平威侯所赠,且是韶光亲自挑选,意义重大,他自然不肯应下。 穆王立刻明了,不紧不慢道:“看来是佳人所赠,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便换……换今日对方所有猎物,可好?” “好。”江锦年微松一口气,意外穆王今日如此好说话。 二人立下赌约,分道而行。江锦年马背上本就有些猎物,穆王转头依旧没变,偶尔抬眼望一下空中白云,不慌不忙的样子叫身旁属下看了疑惑,小声提醒,“王爷,您和江大人还有赌约。” 穆王忽然一拉缰绳停住,顿了许久,却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本王生辰时,能向人指定礼物吗?” 属下:“……嗯?” 谢过恩,韶光入轿,于夜幕完全降临前归府。 “姑娘回了。”管家带笑恭迎,“侯爷听说您今日被接入宫,还发了好一顿火。特让老奴门前等候,若您酉时前未归,侯爷可就进宫要人了。” 韶光轻应一声,立在高阶前,目光掠过西院,只见里面一片灰暗,“侯爷在哪儿?” 管家命身后家丁接过木箱锦盒,身躯微躬,刚好同韶光平视,“侯爷去老夫人院中了,说是您若归府,让您先回房歇息。” “嗯。”韶光视线一转,瞥见管家话语间隐有白雾,想是等了不短时辰,“天色不早,管家也回房。” “哎,是,姑娘您慢走,慢走。” 目送韶光远去,管家身旁少年忽道:“管家,侯爷明明在小佛堂,为何说去了老夫人院中?” 命人关上府门,管家脸上笑意未褪,“你知道,侯爷去小佛堂做什么?” “……拜祭夫人?” “正是。” 少年挠头,“我还是不懂,为何侯爷拜祭夫人,不能对姑娘说?” 管家轻弹他头顶,悠声道:“你不用懂,也不必懂。只需记得今后在侯府中,绝不可在姑娘面前提起夫人二字便是了。” 语罢,管家缓缓行过院内雪地,因腿脚不便,拖出一道深浅不一的印痕。 回了东耳房给韶光擦拭手足,念春终于开口,“奴婢见皇后娘娘行事是愈发霸道了,很是有些古怪。姑娘,依奴婢看,您今后每月还是能推则推。” 念春自幼服侍韶光,从来将自家姑娘亦主亦妹般照看。今日自凤仪宫遣人来接,到皇后那句“笑言”,念春心中愈发不满。索性房中只有自己人,才道出这不敬之言。 姑娘九岁失母,九岁开始频繁入宫。念春起初道皇后心慈,疼爱他们姑娘,事后琢磨才觉出不对,哪有每月十六必让人进宫的道理? 姑娘身子弱,本就经不起奔波。进宫虽只待半日,但每次下来总要歇个几日才能恢复精神,念春不信皇后会不知这点。 怀夏诧异追问,得知今日之事不免笑道:“念春姐姐想岔了,皇后娘娘不过念着咱们姑娘。每月赏赐也不过是彰显对姑娘宠爱,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羡慕,怎么你还埋怨起了?若让宫里人听到,惹姑娘和娘娘生了罅隙怎好?” 64.缠绵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韶光凝眸细思,缓缓摇头,“半月前, 我从未见过穆王, 爹爹怕是忘了一事。” “何事?” 起身亲自为宴殷再满一杯香茗,韶光轻声道:“爹爹忘了,您是平威侯, 掌西营十万大军,兵权在握。穆王与太子感情甚笃,如今昭贵妃与三皇子发难,太子之位受到威胁,穆王自然想另寻助力。” 当今圣上有三子,太子卫琼为长, 其次穆王卫瓔, 再而三皇子卫瑜。 太子非正统嫡出, 皇后多年无子, 不得已将长子收入膝下,这才有了太子一位。穆王生母为异域公主, 天生美艳绝伦, 圣上喜爱不已,可惜天妒红颜, 在穆王幼时早逝。三皇子为最得宠的昭贵妃所出, 昭贵妃十五入宫, 母族势大, 经宠不衰,若说她和三皇子从未起过异心,朝中几乎无人肯信。 皇权博弈自古有之,从龙之功固然了得,但站错队一朝全族覆灭者亦比比皆是。三皇子年岁日长,朝堂也已隐约分成三派,一为太|子|党,二为昭贵妃一党,三为中立保皇派,唯圣上是从。 圣上年岁愈高,疑心愈重,宴殷手握兵权更该谨慎低调,毫无疑问当属中立。 昨夜锦衣卫夜搜上苑街,从葛太傅府中搜出龙袍,显然是昭贵妃给皇后的第一个下马威。事实上,昭贵妃能隐忍多年,待三皇子长成再发力,已让诸多人不敢小觑。 宴殷知女儿心思敏锐,昨夜简单一句话就已察觉这京城暗潮涌动。但他与穆王也算相识,依他所见,穆王绝不会屑于用这种手段拉拢自己。 他微笑捻须,看韶光这模样,该是对穆王没有丝毫动心,如此他就放心了。 毕竟,无论出于何意,他也不想将女儿许给穆王。真正属意的佳婿,宴殷早在数年前心中就已有了人选。但韶光似乎对谁都没这个意愿,定亲一事也只能晚些再谈,刚好他也能多留女儿几年。 “笙笙说的是。”宴殷唤起女儿小名,“为父也曾思虑过这层缘由,早已婉转回拒。担心你也有此意,故来一问,不然日后得了笙笙埋怨,就是为父的不是了。” 心知爹在调侃自己,韶光慢悠悠捻下橘络,凉凉道:“爹爹不必为我担忧这些事,前日祖母又提起您正房空虚一事,想必很快就要和您长谈一番了。” 被女儿挖苦,宴殷只得尴尬摸了摸鼻子,一笑带过。 因还有要事,宴殷未留膳,临走前叮嘱四个婢女小心照顾,便复披上鹤氅出门。 道旁雪深,宴殷在院门前回望一眼,瞥见女儿意态轻闲的侧影,同逝世多年的妻子神|韵极似,连那玲珑心思亦如出一辙,叫他恍惚片刻,抬脚迈出。 韶光太过聪慧,于她的身体……不知是好是坏。 “姑娘,老夫人什么时候又提过侯爷了?”怀夏纳闷,将香片置入手炉放上高几。她在府中一直都贴身服侍自家姑娘,姑娘去老夫人院中请安也从没落过,并不记得这些话。 韶光随意望向窗外白枝,“前几日没说,阮姨娘侍疾一好,便该说了。” 怀夏等人纷纷了然,阮姨娘是老夫人侄女,夫人逝后老夫人一直想让侯爷将阮姨娘扶正。侯爷从未同意过,也明言过不娶填房。但老夫人很是坚持,每隔段时日总要提一次。 好在阮姨娘无子无女,除了老夫人的偏爱无以立身,不然这么多年侯爷还真难违背老夫人心意。 “承柏在做什么?” 怀夏嘴快,“今日老夫人免了请安,柏哥儿便转道来了我们院中。姑娘还在睡,柏哥儿不想打搅您,说是回去练字了。” 韶光颔首,“先生家中有事,这几日不便来府中授课。务必叮嘱承柏,切莫贪玩,功课不要落下。” 念春含笑应道:“柏哥儿最是听姑娘您的话,奴婢待会儿就去柏哥儿院里走一趟。只要是您说的,柏哥儿准会做到。” 韶光莞尔,放下手中把玩的蜜橘,移至窗前。院落间有几个粗使嬷嬷在扫雪,目光上仰,天空素白,弥漫着清冷气息。往日喧闹的西京,仿佛也在这酷寒冬日中沉寂。 静立一刻,寒空开始飘落白点,不过眨眼间,已是纷扬大雪。 翌日,平威侯府内积雪未除,宫中一顶软轿便停在府门,深色宫装女子笑颜禀过门房,待下人通报便直入东耳房。 “郡主,昨夜大雪,娘娘担心您出门不便,特派软轿接您入宫。听说您身子大好,娘娘近日甚是思念。”来人为皇后贴身大宫女凝香,口齿极是伶俐。 未料皇后如此心切,念春怀夏有些意外,目光转向正斜倚美人榻看书的少女。 韶光似未察觉,随手翻过书页,依旧垂眸细看。屋内暖若初春,凝香并不催促,恭敬立在原地。 “凝香姐姐别急,姑娘喜书,专注起来周遭杂声皆难入耳,待会儿便好了。”念春好声劝道。 凝香唇边笑容未落,“郡主爱书是娘娘也知道的,不急,时辰尚早。” 约莫一炷香后,韶光抬眸,目光掠过身姿纹丝未动的凝香,“念春忆秋,帮我更衣。怀夏,给凝香上茶,思冬,备好礼盒。” 凝香喜道:“蒙郡主抬爱赏茶,奴婢不胜感激。” 郡主衣着礼制皆有规格,琳琅环佩不可少。韶光平日着衣从简,进宫却也不可过于淡雅。 “姑娘此次可还是带我和忆秋进宫?”念春将药丸放入荷包,低声询问。 “嗯。” 正递来玉钗的怀夏闻言咬唇,并不敢多言,只在心中郁郁:念春自幼随姑娘长大,情分之深非他人能及。但忆秋天生口不能言,论行事沉稳自己并不输于她,为何姑娘进宫从不带自己? 按下心思,怀夏转出屏风笑道:“凝香姐姐久等,姑娘马上便好。” “嗯,不急。”凝香似无意扫过屋内众人,顺手将一方丝帕递给怀夏,“你们素日伺候郡主辛苦,娘娘很是满意,特吩咐我嘉奖你们一番。” 这……怀夏一惊,她伺候姑娘几年,自然识得这丝帕珍贵之处,且帕上刺绣为双面苏绣,实在贵重。 “怀夏妹妹不必惊慌,这帕你们四人都有,只是娘娘的好意罢了。”凝香掩唇低笑,神态自若,并不似另有所谋。 听闻另外三人也有,怀夏顿时安心。丝帕香味淡而弥久,刺绣花式深得她意,着实喜爱不已。她不再推辞,福身喜道:“烦请姐姐代奴婢谢皇后娘娘赏赐。” 凝香一笑,侧身迎上,“郡主好了,咱们走。” 软轿行得极慢,四名内侍步伐沉稳,长靴踏于雪地之声伴随一路。韶光在轿内闭目小歇,忽然轻咳出声,引众人低问。 门前御马而出的男子闻声顿住,直直看向朱红软轿,目光深邃,视线停留之久让身后随从察觉不对,“王爷,怎么了?” 男子未言,目光依旧,棱角分明的轮廓中泛着冷峻。随从一同望去,打量几眼道:“看那内侍衣着,该是皇后宫中的人,王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久,软轿消失在转角前,穆王也未开口,径直踱马而去。另一随从提醒同僚道:“轿内是韶阳郡主。” “韶阳郡主?”先前开口那人微惊,很快恍然道,“听说皇后疼爱韶阳郡主,每月十六必要接韶阳郡主进宫,今日……今日正是十六了。” “正是。” 穆王缓缓策马,随从紧跟其后,不再多言。 “正是。”宴殷目光紧锁爱女,想看出韶光真意,“半月前穆王将你救下,除此外,你可曾和穆王见过?” 韶光凝眸细思,缓缓摇头,“半月前,我从未见过穆王,爹爹怕是忘了一事。” “何事?” 起身亲自为宴殷再满一杯香茗,韶光轻声道:“爹爹忘了,您是平威侯,掌西营十万大军,兵权在握。穆王与太子感情甚笃,如今昭贵妃与三皇子发难,太子之位受到威胁,穆王自然想另寻助力。” 当今圣上有三子,太子卫琼为长,其次穆王卫瓔,再而三皇子卫瑜。 太子非正统嫡出,皇后多年无子,不得已将长子收入膝下,这才有了太子一位。穆王生母为异域公主,天生美艳绝伦,圣上喜爱不已,可惜天妒红颜,在穆王幼时早逝。三皇子为最得宠的昭贵妃所出,昭贵妃十五入宫,母族势大,经宠不衰,若说她和三皇子从未起过异心,朝中几乎无人肯信。 皇权博弈自古有之,从龙之功固然了得,但站错队一朝全族覆灭者亦比比皆是。三皇子年岁日长,朝堂也已隐约分成三派,一为太|子|党,二为昭贵妃一党,三为中立保皇派,唯圣上是从。 65.无题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穆王未经过情|事,不代表无法分辨出这是为何, 但对于这种情绪,他并不打算抑制,顺心而为即可。 将耳坠放回盒中, 他挥手招来待在京中的属下,“那件事详细说一遍。” 他问的正是让燕帝提前结束围猎的事, 听说留守京畿的数十位大臣联名上奏,请燕帝尽快返京。 属下应是, 垂首组织言语, 随后沉声回禀。 原是南方羌州数月前发了一场大火, 火势猛烈,未及时扑灭, 几乎烧毁半城,死伤数百。这件事当时振动朝野, 燕帝也已放下赈灾粮款, 本来早就应该安抚好百姓。不料过了两月,羌州隔壁的邬城知府呈上奏折, 说是羌州百姓半数逃难到了邬城, 当地开了粮仓建了屋棚, 却依旧不够。 邬城秩序渐乱, 难民成为乱民, 在城中肆意劫掠, 若不是有官兵镇压, 只怕他们连官府都敢抢。 邬城知府正是请奏燕帝派军援助,拨粮款安抚人心。 奏折发到京城时燕帝正在围场,由几位代理大臣共同拆阅,一见之下心生疑惑,赈灾粮款明明早就发去羌州,足足有千石粮食和数万两白银,为何羌州百姓还会四处逃难? 他们着人去调查一番,发现拨下的粮款竟是被羌州知府虞守成一人贪下大半,剩下那点对百姓来说根本无济于事。如今虞守成携巨额银两私逃不见踪影,周围的几座城就遭了秧。不过只有邬城知府心善,将难民放进了城中,其他几城都直接派兵严守城门,根本不让羌州百姓进入,也是因此,邬城才会愈发混乱。 此乃影响国计民生的大事,那些大臣自然不敢擅自拿主意,连夜快马让人禀报给了燕帝,请他回京主持大局。 穆王一手无意识地轻叩小案,出声道:“虞守成贪墨一事,是如何知晓的?有人揭发?” “据传是虞守成和手下官员分赃不均,虞守成欲杀人灭口,那人逃亡时被人救下,这才道出真相。但等事情传出时已经晚了,虞守成一家十九口已不见踪影。” 穆王沉吟,兹事体大,父皇定会派人亲自去羌州一趟,查明真相同时镇压乱民、安抚人心。这倒不失为让太子立功的好时机,但……他心中琢磨一番,总觉得这事并不像它呈现出的那般简单,也许是长年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他有预感,这水不好淌。 “稍后传信给各府,明日上朝,若父皇未派遣锦衣卫,而是命众臣提议人选去羌州,让他们举荐太子和大理寺卿秦少真。” 属下诧异,“王爷方才不是说,此事并不简单,怎么还要举荐太子?” 穆王摇头,起身负手,略含深意道:“正是如此,才要举荐他。记住,让各位大人务必全心举荐,若有人反对,尽管辩驳,便是激烈些……也无妨。” 闻言属下似乎有几分明了,忍不住道:“王爷,如果此事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岂不是要被三皇子捡个便宜?” “如果他当真有这勇气,又如此好运的话,那就当送他一份大礼了。”穆王面色不变,“但太子这边,不可冒险。”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各位大人府上传话。” 穆王在同人商议之时,平威侯府中宴殷也正和韶光提到此事,言明归途中燕帝已给他下了令,让他率兵去邬城镇压暴民,顺便协助到时派去的人捉拿虞守成。 “爹爹要去多久?” 宴殷思索道:“少则一月,多则三四月也有可能。不过,倒是未说明何时出发,想来明日早朝皇上就会钦点出人选,不知会不会是锦年。” “不会。”韶光语气肯定,“已经点了您去,就不会再派锦衣卫。” 宴殷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若真的派了锦年,此行也能轻快许多。” 韶光将宴殷说的事在心中整理一遍,蹙眉沉思良久,“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皇上必然也有所猜测,不然不会派爹爹您去,您一定要小心谨慎。” “为何这么说?” “虞守成不过一个知府,如何能独吞那么多粮款,还刚好在被揭发前让上下十九口全都逃走?”韶光沉眸,语调平缓,“也许这是我多想了,但羌州赈灾银粮既然被扣下,羌州早该乱了,又为什么这么久才上报朝廷?” “邬城知府早先以为以邬城粮仓和人手,能将那些难民安顿下来,不料只撑了一段时日便不行了,这才想着上报。”宴殷虽这么回,心中也因女儿的话泛起波澜。他早先只当这是件武力镇压的简单差事,并未细想,如今韶光一点,他自然也看出蹊跷。 “正是因此,才更奇怪。周围好几座城,居然只有邬城伸出援手,其他几位知府县令就不怕传出去,被皇上责罚吗?” 宴殷摇头,“这些人做法虽可诟病,但也无可厚非。如果他们和邬城知府一般,到时让自己辖地内的百姓也出了事,才要受到更大责罚,他们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算不得奇怪。” 韶光虽聪慧,终究没入过官场,不知其中百态,闻言有些明了,“您说的对。” 宴殷不想她因自己在这件事上过多钻研,转而轻快道:“不如笙笙来替为父猜一猜,此行会是谁与我共事?” 韶关抬眸,略带笑意,“虽然不能猜中准确人选,但我可以说出几位,如果正好在其中,爹爹可有奖励?” “自然有,笙笙不是一直想要前朝凌云道人临摹的《湖光山水帖》?我已得了它的下落,如果笙笙猜中,回京就给你寻来。” 微微一哂,韶光起身缓缓踱步,轻声道:“以穆王的才智,肯定不会让太子亲自去。三皇子性情不大了解,但昭贵妃能在姨母手下受宠多年,定然也不会冲动行事,穆王就更不可能了。这三位不去,那剩下的几位……” 66.蛊惑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世人只道文襄公主性情古怪刁钻, 竟不知还是一位如此佳人。 被人论定佳人的文襄公主却不在小楼内,得见江锦年起身, 似去更衣, 她便让韶光稍等, 先率侍女去了路途阻拦。 江锦年不喜宴席间觥筹交错、人声之沸,便借故更衣,独身一人步出桃林,正立于池边默然观赏。池内御贡锦鲤悠闲摆尾,恢复春日生机, 趣味盎然, 叫他想起数年前曾同韶光一起从郊外河中钓起鱼虾带回府中圈养。 那时平威侯夫人尚在,韶光亦天真可爱, 不失机灵活泼。可惜时事易转, 六年前那次意外, 韶光便很少再露出天真性情,更添心悸之症。 午夜大梦时分, 江锦年不止一次想象,若自己当时及时阻止, 先声禀告平威侯,未让韶光看到那番景象,是否如今会有不同。 “江大人。”女子清越之声传入耳中, 江锦年身形未动, 眸中飞快闪过无奈, 顿了片刻才转身揖首,“公主。” 文襄公主抬手,令侍女停在原地,孤身朝江锦年走去,“江大人非要与我如此客气?” “公主千金之躯,臣不敢冒犯。”江锦年适时后退几步。 文襄公主停步,视线停留在江锦年不为所动的面容。她往日最爱他不同于旁人的冷漠傲然,尤爱那双如深夜寒星的点漆双眸,六年如一日苦守,但却从未得过面前之人半点笑颜。 想来若是她那位表妹在此,江锦年此刻定是另一番情态。 她忍住心中酸涩,定定望着江锦年,“时至今日,江大人还要和本宫装不懂?” “公主所言,臣确实不懂。” 心知江锦年想装傻到底,文襄公主冷笑一声,“既然不懂,那本宫今日选驸马,点名江大人,你也不会拒绝了?” 江锦年丝毫没有动容,面色平静,“公主说笑,圣上是让公主从今日新科进士中选取驸马,并不包括下官。” 文襄公主眸色愈冷,她当然知道江锦年有恃无恐。 她是帝后独女,燕国明珠,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只要她想要,父皇便少有不应。十六那年她于西京街头纵马,马儿受惊狂奔,幸得江锦年出手相救,击毙马儿,自此一颗芳心遗落。 苦缠一年未果,江锦年冷若冰霜,文襄公主气傲,一怒之下寻到自家父皇,想让父皇直接赐婚。 不料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父皇未应下此求,得知江锦年态度后只道“婚姻非儿事,锦年于你无意,不可强求,况且你二人性情并不相合”,一句话将她简单敷衍。她再央求,却是得了一番斥责。 江锦年父兄战场为国捐躯,其母闻讯自刎随赴黄泉,一夕之间偌大将军府仅剩一老一小。文襄公主知道因为此事,父皇亦对江锦年多有怜惜,自他丧父后便时常传入宫中关爱,如今更是将其视为心腹,封锦衣卫指挥使。西京传江锦年被父皇视为半子,一点也不为过。 早在看过江锦年面对自己那位表妹时的神态,文襄公主便知自己所求甚是渺茫。但她为天之骄女,芳心初动便大受挫折,如何不会不甘。 “江大人,我今日只有一言,看在本宫与你相识六年,还请如实告知。”文襄公主敛眸,难得示弱,江锦年别过眼,“公主请讲。” “你……当真对我半点不曾动心?”文襄公主迈进一步,眸光闪烁,“倘使你有半点意愿,就算父皇不赞成,本宫、我也愿同……” 江锦年出声止住话语,“公主错爱,恕臣难领此恩。” 被生生打断,文襄公主话噎在喉,刚鼓起的勇气登时烟消云散。她略有羞恼,生出怒意,“江大人几番拒绝本宫,可是为了本宫那位表妹,韶阳郡主?” 江锦年眸中闪过诧异,终于正视对方,“公主慎言,当心有损郡主名节。” “呵”见他这副紧张姿态,文襄公主却偏过身不再看他,恢复素日雍容道,“韶阳丰姿绝艳,名满京城,江大人心生倾慕不足为奇,不必遮遮掩掩。” 江锦年默然不语。 “不过可惜。”文襄公主慢踱几步,眼眸冷然看向池中游鱼,“江大人这份念想,怕是永远都成不了真了。” 她忽而扭头,慢悠悠一字一句道:“韶阳她,永远都不会属于你。江大人可要记着了,日后莫怪本宫未提醒你,徒增伤心。” 至此,她柔弱之态尽收,最后冷冷扫过江锦年,“不过江大人今日所言,本宫定会铭记于心。今日拒绝本宫,只希望——江大人日后莫要后悔。” 她拂袖扬身而去,带起柳絮纷扬。江锦年沉思良久,依旧对文襄公主最后留下的话疑惑不已。 文襄公主她……为何如此笃定?是圣上或皇后对韶光有所安排? 江锦年按下疑思归席,他与文襄公主相谈的池旁假山后却缓缓现出三道身影,皆身形颀长,气度不凡,为漫步之下正好走到此处的太子、穆王和三皇子卫瑜。 太子面容儒雅,气如珠玉,一派平和从容,“文襄毕竟是姑娘,若让她知晓我们在场,定要羞恼,你们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穆王沉声道:“太子放心,子钰非喜耍弄口舌之人。” 穆王少年时身形未长,貌若好女,时有人称小名阿阶。及至弱冠身量突飞猛进,在沙场练就一身钢铁之势,眉上横添一道刀疤,这才成为如今威名远扬的穆王。但因面容依旧俊美无俦,且少时美名盛传,便依旧得了表字子钰。 不过这表字,除去在太子和燕帝面前,少有人称。 卫瑜戏谑一眼,笑嘻嘻道:“二哥这意思,我是喜弄口舌之人了?太子若也觉得如此,弟弟可少不得要去父皇那诉一顿冤屈了。” 卫瑜年方十五,生得风流倜傥,为人机敏,时常哄得燕帝开心。生母昭贵妃又得宠多年,母子二人在宫中风头无两。 太子生性温和,不喜与人起争端,即便多次被人劝谏要提防昭贵妃与三皇子,依旧以长兄之态和睦待之。 “三弟说笑了,你和子钰为人我自然熟悉。你们平日斗嘴无事,但父皇年高体迈,还是少用闲事去叨扰他。” 闻言卫瑜笑而不语,只在听到“年高体迈”时唇边弧度更深。 两月前葛太傅锒铛入狱,其中是谁的手脚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卫瑜自幼得太子这位长兄仁爱,冷眼多年,心知太子确实秉性仁厚,不喜争斗。 67.反转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属下应是, 垂首组织言语, 随后沉声回禀。 原是南方羌州数月前发了一场大火,火势猛烈,未及时扑灭,几乎烧毁半城, 死伤数百。这件事当时振动朝野, 燕帝也已放下赈灾粮款, 本来早就应该安抚好百姓。不料过了两月, 羌州隔壁的邬城知府呈上奏折,说是羌州百姓半数逃难到了邬城, 当地开了粮仓建了屋棚, 却依旧不够。 邬城秩序渐乱, 难民成为乱民,在城中肆意劫掠, 若不是有官兵镇压,只怕他们连官府都敢抢。 邬城知府正是请奏燕帝派军援助,拨粮款安抚人心。 奏折发到京城时燕帝正在围场, 由几位代理大臣共同拆阅,一见之下心生疑惑,赈灾粮款明明早就发去羌州,足足有千石粮食和数万两白银, 为何羌州百姓还会四处逃难? 他们着人去调查一番, 发现拨下的粮款竟是被羌州知府虞守成一人贪下大半, 剩下那点对百姓来说根本无济于事。如今虞守成携巨额银两私逃不见踪影,周围的几座城就遭了秧。不过只有邬城知府心善,将难民放进了城中,其他几城都直接派兵严守城门,根本不让羌州百姓进入,也是因此,邬城才会愈发混乱。 此乃影响国计民生的大事,那些大臣自然不敢擅自拿主意,连夜快马让人禀报给了燕帝,请他回京主持大局。 穆王一手无意识地轻叩小案,出声道:“虞守成贪墨一事,是如何知晓的?有人揭发?” “据传是虞守成和手下官员分赃不均,虞守成欲杀人灭口,那人逃亡时被人救下,这才道出真相。但等事情传出时已经晚了,虞守成一家十九口已不见踪影。” 穆王沉吟,兹事体大,父皇定会派人亲自去羌州一趟,查明真相同时镇压乱民、安抚人心。这倒不失为让太子立功的好时机,但……他心中琢磨一番,总觉得这事并不像它呈现出的那般简单,也许是长年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他有预感,这水不好淌。 “稍后传信给各府,明日上朝,若父皇未派遣锦衣卫,而是命众臣提议人选去羌州,让他们举荐太子和大理寺卿秦少真。” 属下诧异,“王爷方才不是说,此事并不简单,怎么还要举荐太子?” 穆王摇头,起身负手,略含深意道:“正是如此,才要举荐他。记住,让各位大人务必全心举荐,若有人反对,尽管辩驳,便是激烈些……也无妨。” 闻言属下似乎有几分明了,忍不住道:“王爷,如果此事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岂不是要被三皇子捡个便宜?” “如果他当真有这勇气,又如此好运的话,那就当送他一份大礼了。”穆王面色不变,“但太子这边,不可冒险。”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各位大人府上传话。” 穆王在同人商议之时,平威侯府中宴殷也正和韶光提到此事,言明归途中燕帝已给他下了令,让他率兵去邬城镇压暴民,顺便协助到时派去的人捉拿虞守成。 “爹爹要去多久?” 宴殷思索道:“少则一月,多则三四月也有可能。不过,倒是未说明何时出发,想来明日早朝皇上就会钦点出人选,不知会不会是锦年。” “不会。”韶光语气肯定,“已经点了您去,就不会再派锦衣卫。” 宴殷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若真的派了锦年,此行也能轻快许多。” 韶光将宴殷说的事在心中整理一遍,蹙眉沉思良久,“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皇上必然也有所猜测,不然不会派爹爹您去,您一定要小心谨慎。” “为何这么说?” “虞守成不过一个知府,如何能独吞那么多粮款,还刚好在被揭发前让上下十九口全都逃走?”韶光沉眸,语调平缓,“也许这是我多想了,但羌州赈灾银粮既然被扣下,羌州早该乱了,又为什么这么久才上报朝廷?” “邬城知府早先以为以邬城粮仓和人手,能将那些难民安顿下来,不料只撑了一段时日便不行了,这才想着上报。”宴殷虽这么回,心中也因女儿的话泛起波澜。他早先只当这是件武力镇压的简单差事,并未细想,如今韶光一点,他自然也看出蹊跷。 “正是因此,才更奇怪。周围好几座城,居然只有邬城伸出援手,其他几位知府县令就不怕传出去,被皇上责罚吗?” 宴殷摇头,“这些人做法虽可诟病,但也无可厚非。如果他们和邬城知府一般,到时让自己辖地内的百姓也出了事,才要受到更大责罚,他们不过是想明哲保身,算不得奇怪。” 韶光虽聪慧,终究没入过官场,不知其中百态,闻言有些明了,“您说的对。” 宴殷不想她因自己在这件事上过多钻研,转而轻快道:“不如笙笙来替为父猜一猜,此行会是谁与我共事?” 韶关抬眸,略带笑意,“虽然不能猜中准确人选,但我可以说出几位,如果正好在其中,爹爹可有奖励?” “自然有,笙笙不是一直想要前朝凌云道人临摹的《湖光山水帖》?我已得了它的下落,如果笙笙猜中,回京就给你寻来。” 微微一哂,韶光起身缓缓踱步,轻声道:“以穆王的才智,肯定不会让太子亲自去。三皇子性情不大了解,但昭贵妃能在姨母手下受宠多年,定然也不会冲动行事,穆王就更不可能了。这三位不去,那剩下的几位……” 她在书案前停步,持笔写下三个名字,宴殷跟去一看,几乎同他心中所想无异。 他垂眼深深看向女儿,“韶光,你当真和你……” 未说完,宴殷突然意识到什么,噤声不语。韶光略偏过头,平缓道:“爹爹想说娘亲?” 宴殷一怔,想起因上次的事,韶光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想了想,他还是一弯唇,轻弹韶光指尖,“没,爹什么都没想说。笙笙不必替我担心,我一定会尽快回京,夜要深了,早点歇息。” 说完大步离开,韶光在原地愣了楞,抬手点向额间。这是幼时娘亲还在时,时常会对她做的亲昵之举。 一别六年,她的思绪仿佛还沉浸在那日娘亲让她和锦年表哥去垂钓的话语。正是因此,她才不能忍受旁人提到相关字眼,因为只要一提起,她就会想起那时场景。可在她心中,娘亲却一直未离去。 翌日,早朝时燕帝果然让朝臣举荐人选,朝堂登时成了戏台,争论得热火朝天。燕帝坐在上首目光幽深,一一扫过三个儿子,许久后拍案定论,选了大理寺卿秦少真和户部侍郎李青,不知是有意无意,这二人刚好各属太子和三皇子一派。 宴殷没什么表示,是谁对他来说都无差别。不过要离京一段时日,他最担心的莫过于韶光,本想嘱托江锦年帮忙照看侯府,但思及昨日母亲的话,如果今后锦年和韶光未成佳事,此举便不大妥当了。 内心叹一声,宴殷终究什么都没说。 临行前夜,宴殷书房迎来一位意外来客,正是穆王。二人相谈半夜,直到过了丑时,穆王才趁着夜色离去。 天光初现时宴殷便整装备好,任侯府众人依依不舍将他送至府门前,都没料到他刚回来几日,马上就又要离开。 同老夫人说过几句,宴殷将韶光唤到身旁,仔细端详了一番她脸上神色,低声道:“我离开这段时日,若府中有什么事,便派人去寻穆王。” 韶光略有诧异,不知何时自家爹竟和穆王关系这么好了,顿了顿还是点头,“女儿记住了,您放心。” “我知道,可是……” 念春摇头,温柔道:“柏哥儿难道当姑娘会看不出您的打算吗?姑娘之前没收回阮姨娘的权,不过是暂时不想管。您为姑娘着想是好,可您不该用自己来算计阮姨娘,阖府都知您平日最是孝顺好学,哪会因旁人一挑唆就逃学三日?” 宴承柏低头,才知自己这些把戏在长姐和祖母那儿大概早就被看了个透。 “姑娘不喜欢您掺合到这些后院中的事来,您是男儿,年纪还小,无论现今还是以后,姑娘都不会想看到您把聪明用在这些地方。”念春犹豫了下,抬手轻轻拍了下面前的小少年,“奴婢斗胆说句,柏哥儿是侯爷独子,日后侯府还要靠您,您切莫让姑娘和侯爷失望啊。” 宴承柏似有触动,“嗯,我知道。” 念春微笑,“这些事其实您自己也能想通,奴婢不过是把姑娘未言明的话提前说了出来而已,您未责怪奴婢僭越就好。” 68.驾崩 如果出现了这句话, 亲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看到正文  宴殷等人离京已有十日,西京风平浪静, 再过几日就是燕帝生辰, 各府皆在精心准备贺礼。 平威侯府如今是为韶光和宴老夫人两人一同做主,宴殷不在, 贺礼自是由她们准备。老夫人和韶光感情平平,细节上偶有偏袒阮姨娘,大事上却从来都有度,这次特地亲自和韶光商量了一番,询问燕帝种种喜好后再选出贺礼。 从萱从柳二人如今也有十三,她们虽是庶女,侯府中也未有过慢待,只比对韶光的吃穿用度各降一级,相对于寻常府中的姑娘,已经算得上嫡出待遇。老夫人此次准备破格带她们一同参宴,因此这几日都在让嬷嬷教她们礼仪规矩。 宴承柏刚得了三日假有了空闲,便往韶光院中钻来,候了一刻却被人告知韶光正在休息。他心中纳闷,刚刚他才看着另外两位姐姐出去,怎么到他这儿就要休息了? 他面上失落,直觉长姐是故意不见自己,却想不出为何。念春见了心生同情, 好歹是看着他长大, 便轻声道:“柏哥儿, 姑娘在生您气呢。” “我知道,可是……” 念春摇头,温柔道:“柏哥儿难道当姑娘会看不出您的打算吗?姑娘之前没收回阮姨娘的权,不过是暂时不想管。您为姑娘着想是好,可您不该用自己来算计阮姨娘,阖府都知您平日最是孝顺好学,哪会因旁人一挑唆就逃学三日?” 宴承柏低头,才知自己这些把戏在长姐和祖母那儿大概早就被看了个透。 “姑娘不喜欢您掺合到这些后院中的事来,您是男儿,年纪还小,无论现今还是以后,姑娘都不会想看到您把聪明用在这些地方。”念春犹豫了下,抬手轻轻拍了下面前的小少年,“奴婢斗胆说句,柏哥儿是侯爷独子,日后侯府还要靠您,您切莫让姑娘和侯爷失望啊。” 宴承柏似有触动,“嗯,我知道。” 念春微笑,“这些事其实您自己也能想通,奴婢不过是把姑娘未言明的话提前说了出来而已,您未责怪奴婢僭越就好。” “怎么会,还要多谢你。我先回去练字,待明日一同进宫时再亲自向姐姐请罪。”明了长姐心思,宴承柏一身轻松,快步回了书房。 待念春轻脚回房时,韶光抬眸望去,缓缓笑道:“说教完了?” 念春上前添上茶水,“瞒不过姑娘您,奴婢嘴碎,忍不住对柏哥儿多说了两句。奴婢知道您想让柏哥儿自己想通,可他毕竟年纪还小……” “无事。”韶光本就没想过责怪她,“承柏身边也是该换人了,以往只见他聪慧,想着挑些忠心乖顺的便好。如今看来,还是得寻个偶尔能治住他的才行。” “姑娘思虑自是比奴婢们周全许多。”念春附声,转而一心綉起手帕来。 如今已是四月芳菲,西京各处花树繁枝,竞相绽放。其中上苑街尤盛,街道旁种满了花树果树,正是春景盎然,韶光才同宴老夫人迈出府门,便被随风飘来的花瓣落了满片裙裾,清香扑鼻。 宴老夫人顿足,微笑道:“瞧着这景儿,便叫人觉着舒心,今日的天儿着实不错。” 韶光虚扶着她,“祖母若喜欢,不妨多出来走走。” “你说得对。”宴老夫人颔首,“人老了,就该多走动走动,不然身子骨可该懒怠了。” 一行人登上马车,缓缓驶向宫内,路途或遇到其他府中马车,皆是相互礼让。 早有宫女立在宫门等候,身旁停着软轿,见她们下了马车立刻迎上前道:“宴老夫人,韶阳郡主,皇后娘娘特派了软轿来接侯府的几位,让奴婢领路。” “哦?”老夫人由身旁嬷嬷扶着,“是改了地儿吗?” “正是呢。”宫女笑回道,“娘娘觉着原先的地方太小,换成了琼玉殿,那儿是新建的,去路绕着呢。” “那便麻烦了。” 路途缓慢,从萱从柳从晴三个皆是一副安静乖巧模样。侯府也是规矩森严,但同皇宫自是不能比,一路行来她们见宫女内侍皆是行事有度,举止恭敬,光是这份与侯府下人不同的气度便让人不敢多言。 今日特殊,江锦年早率一众锦衣卫协助宫内侍卫维持秩序。燕帝生辰来人众多,除去那些大臣及其家人,还有特地请来的宫外有名的戏班子伶人等,乱得很,为免有心人趁乱行事,他自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江锦年目光四处逡巡,不知是否他的错觉,这几日总觉得暗处有人在看自己,但回身望去,又往往不见人影。 正思量着,见到韶光一行人入内,他露出微不可见的笑意,朝她遥遥示意,随后继续凝神观察四方。 另有宫女内侍领众人落座,宴承柏虽年纪小,也被带到了男客席上,刚好就在穆王身旁。他人介于穆王凶名不敢搭话,不料穆王却主动同这位平威侯独子交谈,不多时,一大一小看着竟似相谈甚欢,有人见之不解,有人则开始认真思量平威侯与穆王的关系。 宴老夫人往那边看了许久后收回视线,欣慰道:“柏哥儿长大了。” 韶光随之望去,微微一笑,“嗯,承柏向来懂事。” 宴席未开,正是各府中人寒暄之时。宴老夫人没有离座的打算,神色平淡喝茶,自有不同府上的人亲自领着人前来招呼,一来二去,从萱几人亦跟着在各府夫人前露了面。 宴殷手握重权,又为平威侯,不少人打的便是联姻的主意。韶光身份特殊,她们少有开口,但侯府还有三位姑娘,今日老夫人还特意将她们都带来了,众人便也知晓了其中含意。谈话间从萱从柳隐约听明白了几分,面上愈见羞涩,更不肯轻易开口。 天色渐暗,燕帝方在内侍高声通报下踏入大殿。燕帝换了一身新制龙袍,缓缓迈步时帝王威仪尽显,但因唇边一直挂着的淡淡笑意,又使他多了几分温和。 如此儒雅成熟的燕帝,对着身旁昭贵妃的神情又是那般温柔。即便在座之人明知他的岁数,也有不少贵女怦然心动,做着一朝入宫得宠的美梦。 昭贵妃微落后一步,燕帝却特意停下来等她,皇后神色微冷,低声道了句“皇上”。燕帝恍然回神,微笑扶上皇后的手,二人一同登上帝后宝座。 其实帝后感情一般甚至冷淡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他们面上做着恩爱,众人自然也不能拆台,恭祝之声响彻大殿。 随后便是献礼,贺礼千奇百怪,燕帝在位近二十年,何种什么稀奇宝物没见过,为了讨好圣心,一些臣子可谓挖空了心思。 待得宴席真正开始,韶光不过离席更衣一趟,回座路上便被不知哪府的小姑娘给缠上了。 小姑娘长得精灵可爱,约莫才四五岁的模样,身旁跟着嬷嬷和婢女,俱是在低头向韶光赔罪,有心想把缠着韶光的小主子抱下,又不敢用力。 “姐姐好漂亮。”小姑娘声音软糯,说完便在韶光脸上唧一口,让韶光失笑,点了点那幼嫩的小脸蛋,“小滑头,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小姑娘眼睛如蝶翼般扑闪扑闪,认真道,“姐姐太好看了,要先盖章,这样就是戚戚的了。” 小小年纪吐出这么霸道的话,周遭几人听得乐不可支。她年纪小,却也有些重量,不过片刻韶光便觉有些抱不住,正准备轻声哄她下来,身后突然响起低沉话语,“戚戚,下来。” 小姑娘眼睛一亮,就朝后面张手,兴奋道:“子钰哥哥,我看到你画里的美人姐姐了,已经帮你盖好了章,快来。” 穆王步伐停住,感觉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静默,饶是从容如他,也不由轻咳了声。 桃林落蕊,美不胜收。诸位新科进士在圣上嘉奖下开怀畅饮,偶同四座寒暄,端得一副从容优雅之态,实则几乎都在暗地打量四周,以觑文襄公主旁观之地。 那栋小楼太过明显,已有不少人猜到文襄公主正在其内,举止间愈发小心。眼力卓绝者瞥见楼中那被桃林掩映下仪静体闲的美人身影,更是耳热口燥,心驰神摇。 世人只道文襄公主性情古怪刁钻,竟不知还是一位如此佳人。 被人论定佳人的文襄公主却不在小楼内,得见江锦年起身,似去更衣,她便让韶光稍等,先率侍女去了路途阻拦。 江锦年不喜宴席间觥筹交错、人声之沸,便借故更衣,独身一人步出桃林,正立于池边默然观赏。池内御贡锦鲤悠闲摆尾,恢复春日生机,趣味盎然,叫他想起数年前曾同韶光一起从郊外河中钓起鱼虾带回府中圈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