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妾不一般》 第一章 日光正好,一阵细风,枝头徐徐摇曳。 杜芊芊靠坐在软塌之上 ,手里捧着经书,葱白的面上有几分倦意,黯淡无光的杏眼朝窗外望了望,她道:“白术,今天是什么日子?” 白术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夫人,今儿初八。” 杜芊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离十五还有七天,也不知道她这幅身子还能不能撑到那天。 陈阙余只逢每月初一十五才会踏足她这间院子,这个月的初一他都没有过来,西院有个姨娘生了,他派人过来打发了一句忙,便再看不见他的身影。 杜芊芊抬手,“你去给我拿个毯子来,我睡一会儿。” “是。” 韶光正好,她却没什么精神,枝头的喜鹊正叫的欢快,细碎的日光透过窗格争前恐后的钻进来,打在她的肩上。 杜芊芊眯着眼,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中衣,肩上披了件粉红色的斗篷,眉如墨画,唇畔浅浅的笑意似嘲似讽。 她想起来,她和陈阙余成亲时,天气也是这般好。 杜芊芊与一般的闺阁女子略有不同,她从小没少跟军营里的舅舅学骑马架鹰,性子也比较活泼,只是嫁给陈阙余之后,便遵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再也没去骑过马了。 嫁给陈阙余那天,她的心里是极为欢喜的。 年少无知,还没定亲之前,她总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眼角含笑的问他,“陈大人,我长得好不好看?” 陈阙余总是冷冷的注视着她,从不肯回答。 后来,她急于表明心意,伸手拦下他的马,说道:“陈大人,我最近新学了首诗,想念给你听。” 少年高坐在马上,拉着缰绳,清俊无双的脸庞上没有半点表情。 杜芊芊红着脸,清脆悦耳的声音传到他的耳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面若飞霞,一波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陈大人,我念的好不好听?” 少年的耳朵微不可查的红了红,他扬鞭打在马背上,扬长而去。 走之前留下了三个字: “不知羞。” 杜芊芊也上马,追在他后头,朔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她心里无比畅快。 烟花三月,陈阙余遵从父命上门提亲。 当时她躲屏风后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想到这样好看的人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夫君,心里就甜滋滋的。 一群世家子里,他最有出息。 文武双全,不足十七便中了举人,后来的殿试中又是皇上亲自点的探花。 新婚之夜,揭开盖头后,映入眼帘的是他骤然冷却的脸色。 杜芊芊猜,他娶自己莫约是不情不愿,要不然新婚夜也不会摆着张冷脸,她只是不懂,既然他不愿意,为什么又要娶自己? 纵然不喜,陈阙余该做的还是没少做。 他力大如牛,丝毫不像是个读书人,一身的蛮力气全都用在她身上,撞的一下比一下重,不懂心疼人。 陈阙余不喜她,连带着她在府中的日子都不太好,西院的姨娘比她受宠,平日里他总是去那边比较多。 好不容易来了东院,杜芊芊又总忍不住要和他吵架,其实也不算吵架,充其量是和他顶嘴。 最气人的是,杜芊芊每次都还说不过他,只能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生闷气。 成婚两年后,她怀有身孕,初为人父的陈阙余的脸上看不出几分喜色,她想,他大概也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生孩子时,杜芊芊命悬一线,差点难产,虽说最后母子平安,她到底还是亏了身子。 陈阙余以她身子不好为由,把孩子抱去前院养了,他那个受宠的姨娘没少抱她的孩子,几年之后,杜芊芊对他服软了一次,开口想把孩子抱回来养。 陈阙余同意了,把孩子送回了她的院子里,四五岁的小萝卜丁长得很招人疼,眼睛像她,五官都像他父亲。 儿子乖乖巧巧,却和她不亲,在她面前也没有几句话要说。 杜芊芊心想多相处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可没几日,她便听见白术说,小少爷夜里总是做噩梦,也不太肯吃饭,时常在下人面前闹着要回前院。 当母亲的都心疼孩子,杜芊芊不忍心看他越来越瘦,松了口让他回去了。 来年初春,她父亲被捉拿下狱,杜家几十口人都被连累。 朝堂上无人肯帮,杜芊芊拖着病体去求他,只换来“无能为力”四个字。 三公会审后,定了贪污的罪名,举家流放。 打这之后,杜芊芊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睡意袭来,她轻轻阖上双眼,在日光的照拂下慢慢的睡了过去。 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当年一门心思想嫁给陈阙余,如今该不该后悔。 临窗案桌右上角放着茗碗瓶花,一株海棠开的正鲜艳。 窗外的天空渐渐黑下来。 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才醒,白术递来一碗黑乎乎的药,“夫人,该喝药了。” 杜芊芊下意识的皱起眉,这药相当的苦,且喝了还不见好,“我不想喝。” 白术苦口婆心的劝她,“夫人,喝了药身体才能好。” 小丫头说着便要落泪,杜芊芊叹气,无可奈何的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递回去,“真的好苦啊,下回给我拿几个蜜饯。” “好。” 话音刚落地,杜芊芊的胸口处便传来阵阵锥心刺骨的痛,五脏六腑像被人拿着钳子搅动着,喉咙一股腥甜,她张了张嘴,一大口黑血吐了出来。 在之后,杜芊芊就没了意识。 她死了。 原以为自己死的透透,哪晓得这魂魄从身体中剥离出来,在空中飘来飘去。 她看见白术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她想上前去替她擦擦眼泪,可她碰不着白术的身体。 她名义上的丈夫匆匆赶来,见了她的尸首依旧面不改色,过了很久,杜芊芊才看见他有所动作,他蹲下来,粗暴的推开白术,伸出手在她的鼻尖探了探。 管家急的在原地打转,“这大夫怎么还没来啊!” 陈阙余起身,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他冷声道:“不用叫大夫了,她已经死了。” 管家一愣,虽说这位爷不喜夫人,不过人死了,他这种反应,也太冷淡了。 杜芊芊恨的牙痒痒,真想扑上去咬死陈阙余,拉他下来和自己一起做鬼,这薄情的臭男人!说起来她也是被毒死的,一碗□□让她归了西,就陈阙余这种恨得咬牙切齿的态度,杜芊芊也不指望他会替她找到下毒之人。 恶毒的想想,说不定下毒的人就是他! 魂魄未散的好处便是能亲眼瞧见自己的葬礼,杜芊芊倒是低估了陈阙余对她的恨意。 没想过他居然连个葬礼都不肯替她办,好歹她也是他的正牌夫人。 这种下场也太惨了? 陈阙余连着好几天没有笑,面色苍白,如病入膏肓之人,他咳嗽两声,吩咐管家,“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不要让我看见了。” 管家迟疑,“一件都不留?” 陈阙余紧绷着脸,“一件都不留。” 管家不得不再一次叹道,这位爷对夫人心肠实在太狠了些。 也不知道阎王爷是不是忘记了,一直没人来收杜芊芊的魂。 白日里她出不去,只能晚上在院子里晃一晃。 她看见陈阙余把她屋里那株海棠花给偷走了,杜芊芊坐在房沿上,想不通他偷花的理由。 她很喜欢海棠花,春日里大片的开起来漂亮极了,所以当年她在院中栽种了一大片。 可后来让陈阙余拔光了。 她那时气的半死,一怒之下拿着鞭子要去和他打架,被白术抱着腰拦了下来,哭着劝她说:“夫人可千万别再去招爷的烦了。” 杜芊芊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好半天顺不过气来,收起鞭子,派人去问他为什么要拔光她的花,那边轻飘飘的来了一句,“爷不喜欢。” 如果不是白术拦着,杜芊芊早提着刀去跟陈阙余拼命了。 他不喜欢关她什么事?花种在她的院子里,进水不犯河水。 陈阙余当真就是在欺负她。 杜芊芊的魂儿跟着陈阙余去了他的内室。 他的屋子简洁大气,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靠窗的案桌上放了个青瓷花瓶,里面插了一株海棠,就是他从她屋里偷出来的那株。 陈阙余站在桌前,背手而立,盯着海棠花看了很久,杜芊芊觉着是光线不太好,她竟然看见他红了眼眶。 杜芊芊的魂魄在人世间多留了八年,她很想去投胎,可能是陈阙余没有替她好好办丧事,也不肯设墓碑立牌位的原因,她一直没被阎王收走。 她眼看着陈阙余年纪轻轻便坐上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看着他青云直上,风头无两。 看着一个个青年才俊在他的提拔下崭露头角。 这夜,她如常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昏过去之前,她想,太好了,她终于能去投胎了。 第二章 疼,全身哪儿都是疼的。 耳边有一道极其刺耳尖锐的声音,“看老娘今儿不打断你的腿,跑?你居然还敢跑?再说了,你有什么脸面跑?人家愿意买了你回去做妾,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杜芊芊缓缓睁开眸子,眼前朦胧一片,还看不太清楚,她眨眨眼睛,视线才渐渐清晰。 脑海中有两个问,眼前这尖酸刻薄的女人是谁?她又在哪儿? 难道她还没去阎王爷哪儿报道? 杜芊芊试了试发声,喉咙干渴,每说一个字都如同被碎石碾过,她问:“你是谁?” 刘妈妈让她给气笑了,脸上的横肉直抖,面目狰狞,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她尖声道:“哟,又在老娘面前装疯卖傻了?我是你亲娘!” 她丢了扇子,走上前来,抬手揪起她的耳朵,恶狠狠说道:“沈芊芊,老娘可告诉你,那位爷的门,你是进也要进,不进也得进。” 沈芊芊? 她不姓沈啊。 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手忙脚乱的在屋内找到一面镜子,镜面上的人儿有张极为漂亮的脸,肤白胜雪、滢润如玉,双眸似一泓清泉,眉眼如画,楚楚动人。 三分清纯七分美艳。 就算是上辈子杜芊芊也没有见过如斯好看的女人。 她算是弄清楚了,她还是没投胎成。 想到这里,杜芊芊眉心直跳,早知道当年就不和陈阙余吵架了,说不定他大发慈悲会给自己办一场丧事,设个碑立个牌,也好过她孤魂野鬼飘个八年。 她问:“今年是什么年份?” 刘妈妈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你别搁老娘面前发疯。” 杜芊芊急切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她有几分狼狈,披头散发,身上穿的襦裙袄子也被扯得不成样子,“快告诉我!” 到底是当过几年大小姐的人,气势凛然,一时竟也唬住了刘妈妈。 “孝周二十三年。” 杜芊芊算了算,也就是她死后的第五年。 刘妈妈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她是彻底死了逃跑的心思,走之前她又道:“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等着人上门接你,当小妾总比去春香楼当个妓子要好?也不想想你是什么名声。” 比这更难听的话刘妈妈不想说出口,免得将来这人给自己穿小鞋。 她一步一摇曳的出去了,还叮嘱了门外的小厮一番,“把人给我看好了。” 杜芊芊坐在地上,也没心思去收拾自己,长叹一口气,她陷入了阵阵迷惘之中。 她这具身体的原身好像不太妙啊。 自己这是作了什么孽,才醒过来就被人卖了当妾。 杜芊芊撑着地,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小小的屋子倒也井井有条,一张梨花木的案桌,临窗放了几瓶含苞欲放的花枝,床边从上自下垂着红色的床幔。 杜芊芊从柜子里找了件新衣裳,换到了身上,这衣裳她还穿不太惯,上身是水蓝色的翠烟衫,搭了件绣花百褶裙,盈盈一握的腰身被腰带束的紧紧,胸前的二两肉呼之欲出,身姿曼妙的紧。 发髻上插了一支金色的步摇,一动一静风姿尽显。等收拾好自己之后,她走到门边,试图从里面把门给打开,但门被人从外面给锁住了,想来应该是防止她再一次跑掉。 杜芊芊也没想着跑,指不定她的卖身契还在刚刚婆子手上呢!无名无户,又长了这幅长相,跑出去了肯定要惹来祸事。 “来人啊,外面有没有人啊。”她试着吼了两嗓子。 门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叫什么叫,老实待着。” 杜芊芊捂着干瘪的肚子,“我饿了,饿死我,你们对刘妈妈也没法交代。” 她都有足足八年不曾进过一滴水一粒米,重新活过来想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房拴被人打开,一位婆子端着简单的饭食走了进来。杜芊芊眼里发着光,拿起筷子开始吃,几道菜被她吃的一干二净,用完饭后,她才觉着这幅娇弱的身体有了点力气。 杜芊芊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足足三天,期间她旁敲侧击才算弄明白原身是个什么情况。 这位名唤沈芊芊的女子芳年二八,乃是徐州人士,被父母卖到了扬州当了丫鬟,刘妈妈见她容貌秀丽,便放在外边的院子里养着了,等着将来好献给达官贵人当小妾。 沈芊芊在扬州的名声着实不大好,传言她勾搭了不少了年轻才俊,但凡是长得不错家世尚可的,她都要上前眉来眼去勾搭一番。 性情放荡也就罢了,偏偏这性子也是极为狠毒的,几个月之前,她中意的公子哥看上了别院其他的姑娘,她一怒之下让贴身丫鬟把人推下了河里,好在那姑娘被人及时救了出来,并无性命之忧。 刘妈妈实在不舍得动她这张倾城的容颜,打了几板子饶了她一命,不过这坏名声是早就传了出去。 前些日子,扬州城里来了位气度不凡文质翩翩的公子哥,听说那位爷还是打京城过来的,家世显赫,背景了得。 扬州城里想巴结他的人趋之若鹜,沈芊芊胆子大,直接在人酒水里下了药,爬上了他的床。 这位爷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被人算计成这样,好名声也算是败了败,虽说对这位沈芊芊不喜,但他也还是同意了要把她带回京城当小妾这事。 至于沈芊芊要逃跑的原因,她一时倒想不明白。 闭门不能出的这几日里,有个丫头伺候着她,想来便是从前伺候沈芊芊的丫鬟了。 小丫头看起来很怕她,每日送饭菜时都没胆子抬头看她,端着盘子的手也在发抖,仔细想想狠毒名声在外的沈芊芊,怕是以前没少苛待这个小丫鬟。 杜芊芊看着蛮心疼,十来岁的小姑娘战战兢兢,不敢笑不敢坐,是人过的日子吗? 想当年,她在这个年纪里,那都是骑马扬鞭,从不用看旁人脸色。 杜芊芊在没嫁给陈阙余前的日子还是过的很畅快的,家中父兄宠着她,表舅几个也愿意惯着她,倒也活的张扬肆意。 “你叫什么名字?”杜芊芊支着脑袋看着她问。 小丫头显然被吓得不轻,瘦弱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奴婢名唤绿衣,小姐……” 杜芊芊也猜得出她在惊讶些什么,贴身丫鬟的名字都能忘?想不惹人生疑都难,她笑了笑,“刘妈妈下手太狠,打伤我的脑袋,以前的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这事你可不能说出去。” 绿衣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惊恐,“奴婢不说。” 杜芊芊在心里叹气,看来这位沈小姐不是一般的狠毒啊,随便说上一句话,就把孩子吓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绿衣的脑袋,“你不用怕。” 她这番动作不仅没让绿衣情绪缓和,人反而抖得更厉害,哆哆嗦嗦回道:“奴…奴婢不怕。” 行,笼络人心这事一时急不来。 屋内点了檀木,鼻尖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窗格支了起来,灿灿金光斜照进闺阁之内。 杜芊芊恍惚之中才想起来,还有件重要的事没问:“绿衣,你知道买了我的那位爷叫什么吗?” 绿衣低着头,恨不得埋进土里,她咬唇,轻声道:“姓容,好像是叫容宣。” 听了这名字,她心里一惊,葱白的手指头泛着丝丝凉意,容宣这个人她是见过的,不过两人统共没说过几次话,那男人对她分毫不让。 她比容宣要大上两岁,那时候她去容家找二小姐玩,老夫人便让容宣也喊她一声姐姐,当着老夫人的面,这位小公子是点头答应了,可转头到没人的地儿,他便不认账,讽刺的笑笑,说她在做梦。 前程往事,杜芊芊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绿衣见她失神,又道:“奴婢虽不曾见过这位爷,可奴婢听说他长得一表人才,俊秀无双,这脾性也是一等一的好,温柔善良。” 杜芊芊揉揉发疼的眉心,最难忘的莫过于她死后那八年亲眼所见的一切,容宣可不是什么纯良之辈。 三年后,容家的这位小公子一路高升,,玩弄权术不在话下。 说起来,这个容宣倒也奇怪,她死后,他没少打着旧人的旗号去陈国公府里拜会,偶尔会逗弄她已经七八岁的儿子玩。 她那儿子越长大越像陈阙余,不苟言笑,冷着张脸,成日里总是闷在自己的书房不肯出去,虽说儿子不亲自己,可杜芊芊总是担心孩子这脾性将来娶不着媳妇。 杜芊芊打从心底有些怕容宣,她是个孤魂野鬼时,曾见过容宣亲手杀人,杀得还是陈阙余西院姨娘的心腹丫鬟。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容宣为什么要动手害死个丫鬟。 “绿衣,你知道那位容公子来扬州做什么吗?” “奴婢听他们说好像是来做丝绸生意的。”绿衣见她眼神迷惘,又开始担惊受怕,她怕这位小姐又开始闹,这几日小姐虽说安分了下来,但绿衣还是仍旧存着几分怀疑的。 “小姐,您别想着跑了,被刘妈妈捉回来少不了一顿毒打,这位爷也是人中龙凤,是京城来的富商呢,你即便是跟了他做小妾,日后也不会太难过。” 况且她本就是被牙婆卖来扬州的贫家女,她若想高嫁,几乎是不可能的。 旁人不清楚,杜芊芊却是知道的,容宣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意人,他如今好歹也是朝廷官员,不过容家的人都不大喜欢容宣。 杜芊芊也不喜欢他,不管容宣在外人表现多么的和善,她一直都清楚他那个人相当坏,用惯了阴人的手段,还怪心狠手辣的。 第三章 五月的扬州,天气渐渐闷热起来,庭院中栽了棵槐杨树,枝繁叶茂,青葱嫩叶,林荫遮蔽,日头斜照进屋内,金光照在窗格之上。 刘妈妈见她真的歇了逃跑的心思,便把门口守着的两个彪形大汉给撤了,只不过她依然出不去这间小院的大门。 容宣也从来没出现过,杜芊芊猜容宣大概是想把她当成个玩意给带回京城,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的份,如今被这么个恶毒名声在外的女子给算计了,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原身既然勾搭上容宣这样尊贵的人,着实犯不着逃跑,想来应当是容宣有对她说过什么,逼的她不得不跑,来保命。 别管外头传的多好听,容宣的本性可一点都不温润如玉。 他是个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的狠角色。 这几日来,绿衣渐渐的没那么怕她,至少端茶倒水时手不再颤抖。 天气正晴,刘妈妈抹着艳丽的妆容,穿的花枝招展的进了她的屋子,见她靠在窗边的软塌上小憩,哟了一声,挥了挥帕子道:“看来你是想开了。” 若是从前,杜芊芊碰上这种人,一鞭子早甩过去看她还敢不敢嚣张,可如今她这副身子很弱,细胳膊细腿,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算是打她也打不过体态丰腴的刘妈妈。 “把收拾的漂亮些,一会儿去知县大人的府里。” 杜芊芊垂眸,问道:“去府里做什么?” 刘妈妈鄙夷的瞧了她一眼,“知县大人今日宴请容公子,你说带你过去做什么?自己心里仔细掂量着。” 感情是要送她去讨好容宣啊?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容宣于她心里而言还是那个眉宇桀骜心思沉重的少年,她记得他长相比一般男人要秀致,尤其是那双眸,幽深若湖,小小年纪,气度不凡。 杜芊芊顺着她的话道:“我明白的。” 刘妈妈见她识相,便也不再说什么,她可不能让沈芊芊生出事端来,毕竟卖了三千两银子。 马车在偏门外等着,绿衣遵了叮嘱,替她梳妆盘发。 杜芊芊望见她,总是容易想起白术,那个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她死了之后,白术想离开陈府,可陈阙余没准,好在他尚有人性,没有苛待她。 孤魂野鬼飘荡这八年,杜芊芊都不知道是谁害的自己。 陈阙余也没有让人查,想到这里,她不是不难过,再怎么说,她也是陈阙余明媒正娶的妻子,死了他也懒得管。 春末夏初,杜芊芊身着浅粉色的齐胸襦裙,烟罗轻纱,发髻高高盘起,脖颈纤长细白,明眸皓齿,身段柔美。 马车徐徐朝知县府上驶去,杜芊芊内心平静,无畏无惧,她有底气容宣不会发现沈芊芊这个人已经不一样了,她就是怕容宣还想弄死她。 容宣是个出名的谦谦公子,也是出名的不近女色。 那八年里,杜芊芊可没有听人说起过他成亲了或是有了妾室,她会猜测容宣应当是厌女色的,想的荒诞一些,有可能他好男风呢! 龙阳之好,古往今来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冥想之际,马车已经行至知县府上,门前立着两尊小石狮,气派文雅。 杜芊芊被府上的丫鬟领至后院花园中,正中间的亭子里设了宴席,好些女眷聚集于此,知县夫人坐在西边下首,一身赤红色的华衣锦服,发髻上有一红梅金丝镂空珠花,戴了一对红翡翠滴珠耳环,看上去雍容华贵。 来之前,刘妈妈就曾敲打过她,说知县夫人娘家乃是扬州城的首富,排场礼数都极为讲究,让她今日小心行事,那些个肮脏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通通都收起来。 知县夫人好像认得她,丹凤眼轻轻朝她瞥来,轻笑道:“沈姑娘来啦。” 一时之间,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杜芊芊今日打扮的也是极美,身着累珠叠纱粉霞栖裙,轻盈动人,发髻上别了根宝蓝点翠朱钗,珍珠耳坠,面若桃红,肤若凝脂,眉心点了梅形的花钿,丹凤眼里风情万种,细风拂过,显得她楚楚动人。 无疑,杜芊芊是这里面长得最漂亮的姑娘。 她走上前行了个礼,“夫人久等了。” 知县夫人笑意不达眼底,点点头,指了个空位给她,“先坐,大人正同容公子等人在前院议事。” 位置十分不好,杜芊芊没有不满,依言坐下,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表现令在座的几位夫人小姐另眼相待,从前仗着美貌便心高气傲的人,今天倒乖巧懂事起来,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亭台落在湖水边,徐徐细风划过耳畔,清爽舒适。 她以前得罪过不少人,如今个个都要针对她,首当其冲的便是知县大人的女儿赵栾清,从小娇养的姑娘有脾性有几分骄纵,早些年她在沈芊芊手里就吃过不少的亏,但凡是她相中的公子,最终总是会被她这个狐媚蹄子给勾过魂去。 那位容公子也不例外,可这个杜芊芊哪里比得上她?除了生的漂亮一无是处,还有一副蛇蝎心肠。 真是气死她了。 “呵,也不知沈姑娘怎么还有脸活下去?我若是害了人性命,早就投湖自尽了。”知县小姐用十分鄙夷的语气接着道:“真真恶毒。” 杜芊芊嘴皮子功夫一点都不比她差,只不过现下不是个好时机顶嘴,身份差异摆在明面上,且知县夫人也没有阻止女儿的这番冷嘲热讽,想来她应是默认的。 胳膊拧不过大腿,被骂上几句又不会掉肉,她低下眉眼,态度恭顺,“小姐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改。” 话音落地,众人惊诧。 赵栾清只当她在做戏,才不信她这种女人会有悔改之心,可杜芊芊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她气的直跺脚。 有丫鬟上前禀告,“大人同容公子等人正朝亭子这边过来,说是要一同赏花。” 知县夫人沉思片刻,随即道:“你们好生伺候着。” “是。” 话锋一转,她对着杜芊芊说道:“沈姑娘脸色好像不太好,听说你前些日子都闭门不出在养病,想必这病还没好全,我让人送你回去。” 养病这事肯定是刘妈妈胡诌的,她总不能告诉外人她把逃跑未遂沈芊芊打了个半死。 知县夫人摆明了是要赶她走了,多半是不想让她碰上容宣,她女儿对容宣一往情深,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她创造机会。 杜芊芊顺着她的杆子往下爬,“确实有点不舒服,多谢夫人体谅。” 知县夫人眸光深深,凝视着她,似乎也难相信她这么轻易就能打发,“小竹,送沈小姐出去。” 杜芊芊连容宣的脸都没见着就被原路送回了院子里,其实见不着他也挺好,她也怕会露出什么马脚。到时被容宣当成怪物一刀了结,那么她也太冤了。 刘妈妈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眼神好似飞刀往她身上割,“见着容公子了吗?” 杜芊芊老实的摇摇头,眼神无辜,“知县夫人好像不太喜欢我,没说上两句话就让人送我回来了。“ 刘妈妈对她翻了个白眼,扭着腰上前拧着她的耳朵,“你素来脸皮不都很厚吗?怎么这次人送你回来你就乖乖回来了,容公子都十来天没来这小院了,老娘告诉你,老娘若是拿不到三千两你的卖身钱,你就等着被卖去当个千人骑的妓子!” 杜芊芊的耳朵被揪的通红,“疼疼疼。” 刘妈妈松了手,“哼,记住这疼。” 她扭着腰走后,杜芊芊呸了一声,心想自己真是霉神附体,上辈子命就不太好,哪晓得这辈子命更差。 这夜,原本寂静的小院忽然热闹了起来。 绿衣出去打探消息,而后满脸惊喜的跑回来,“小姐,奴婢听说容公子今夜过来了 。” 杜芊芊才梳洗沐浴完,头发微湿,白嫩的脸庞被水汽蒸的通红,像个粉嫩嫩的桃子,让人看的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她边擦头发边说:“来了就来了。” 绿衣显然比她要兴奋,“小姐,容公子今晚要留宿,刘妈妈说他马上就到咱们的院子里了。” 杜芊芊手指一顿,忽然害怕起来,“你能不能跟刘妈妈说我已经睡下了?” 绿衣缩着脖子低下头。 她这句话说完没多久,院门之外就有动静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男人脚踩黑色靴子,一身月牙色的常服,身材挺拔修长,头顶束发紫金冠,好看的眉毛之下是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光幽幽如湖水,五官雅致,相貌极为出色。甚至可以用迤逦来形容,丝毫不输绝世美人。 容宣淡淡的眸光朝她扫来,眼神一暗,唇角上翘。 他浅浅一笑,气质更为儒雅:“你先出去。” 这声吩咐是对绿衣说的,绿衣只觉得小姐命真是好,跟了如斯温润的男人,笑起来倾人城国,语气也是那般的柔和,她低着头赶忙离开,还替他们关好了门。 绿衣一走,容宣跟变了脸似的,浅笑成了冷笑,锐利的眸光沉了一沉,他边摩挲着手里的扳指边朝杜芊芊走来。 杜芊芊被他吓得不自觉就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倒在了床上,容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淡漠至极的双眸中没有任何感情,他笑了一下,吐字道:“你怎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容宣:完犊子,认不出我的心上人了咋办?在线等,挺急的。 杜芊芊:不不不,我怕你……你憋认出我来…… 第四章 从窗缝里透进来风阴森森的,杜芊芊只着了件单薄的中衣,凉飕飕的冷风从脖子里直往身体里灌,她浑身打颤,娇柔的模样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杜芊芊就知道容宣这臭小子绝非什么翩翩公子,才进了屋就大尾巴狼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我可是你二姐的闺中密友,等将来看我不让你二姐狠狠收拾你。 容宣看着缩在床角不敢动弹的人,有些好笑,总觉得这个女人有哪里不太一样了,她这副饱受摧残的小白花样,让他更想欺负。 容宣摸了摸下巴,好整以暇的问道:“是想让我亲自送你上路吗?” 语罢,他便真的伸出手来凑近杜芊芊的脖子,也不知是真的想掐死她还是假的。 杜芊芊可不想再当八年的孤魂野鬼,不用想,这回她若是被容宣掐死了,□□十的可能性也是没有坟头和墓碑。 她大力拧了把大腿上的肉,灵动的双眸顿时湿漉漉,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往下掉,杜芊芊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腰,瑟瑟发抖道:“相公,妾身好想你啊。” 呕。 容宣似乎是被她这番动作吓住了,身体僵硬,好一会儿都没说话,等他反应过来,立马把缠绕在自己身躯上的女人推开,苍白的面孔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红,“胆子比之前还要大。” 杜芊芊的脑门磕到床沿,疼的直叫唤,气煞她也,啊啊啊,真想一鞭子抽死他! 这幅身子实在太过娇弱了,身娇体软,眼圈通红,扶风弱柳的模样惹人怜爱,“相公,妾身疼。” 容宣心头一跳,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可他总觉着这人与上一次大不相同,曾经被贪念沾满的双眸如今分外干净,如泉水般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身上的衣裳有些凌乱,如凝脂般白皙的肩头胸口露在他的视线中,身姿诱人,容宣揪着她的手腕,动作称得上粗鲁,“怎的?我之前同你说的那番话你都忘了吗?看起来你是不在乎你家里人的性命了。” 天地良心,杜芊芊完全不知道他说过什么,想来应是逼的原身不得不逃的原因,方才容宣进门问的第一句话是她怎还没死?不会这人是记恨她算计他爬了他的床,而逼她自缢? 这些日子听外人道,沈芊芊是个心思狠辣的女人,自然不会甘心就这么死去,才会想着逃跑。 没成想被刘妈妈逮了回来活活打死,让她这个孤魂野鬼有了重新活命的机会。 想通这一切之后,杜芊芊脑袋更疼了,容宣毒辣的手段她死后是见过的,亲自卸了那丫鬟的下巴逼她吞下肝肠寸断的□□,冷笑的站在原地看丫鬟痛的生不如死,死都不给人痛快。 得罪了他,或许他口中说着不会计较,暗地里指不定想着怎么弄死你呢。 为今之计,只能是服软。 容宣掐着她手腕的力道越发的大,她湿漉漉的眼眸中溢满了无辜,“相公,妾对您是一片真心实意。” 容宣松开手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看,“既是如此,那我亲手送你上路,你也不算冤。” 真狠啊。这么肉麻的话她都说出来,容宣还是不肯放过她。 杜芊芊抬起头望着他说:“相公,芊芊还不想死,想留在您身边照顾您。” 容宣听见她的名字时恍惚了片刻,他沉下脸问:“你说你叫什么?” 杜芊芊不可置信,感情他睡了人姑娘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妾名芊芊。” 两辈子都叫芊芊,也没有骗他。 容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扯出一抹笑,“真是巧了,你是非死不可,本公子最讨厌叫芊芊的人。” 她装模作样的问了一句,“为何?” 容宣好像来了兴致,居然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本公子从前认识个极为粗鲁野蛮的女子,甚是厌恶,那女子好巧不巧也叫芊芊,她不仅惹人厌,脑子也不太好使。” 最后才会嫁给陈阙余那种权欲熏心冷心冷肺的男人。 我呸!你才脑子不好使。 杜芊芊眨了眨眼睛,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说:“芊芊真的不想死呜呜呜呜。” 容宣竟然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像那个人,狡黠灵动,像个小狐狸。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闭嘴。” 事实上,今夜他原本是想杀了她的,胆大妄为到敢对他下药,可就在刚刚他改变了主意。 见她今晚的这几分聪慧劲,说不定带她回京城还有点作用。 杜芊芊可不敢停下来,万一容宣还想要她的命呢?这个男人的心思她压根猜不中。 容宣掐住她的下巴,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听着她小声的啜泣,“再哭我就毒死你。” 杜芊芊猛然收住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再发出声音来。 容宣放过她的下巴,不过还是留下了几个印子,沉沉的低声自头顶压来,最后落进她的耳里,“老实待在别院,若还敢逃跑,爷把你那双腿都给卸下来,还有,后日启程,跟爷回京。” 蜡烛发出的火光明明灭灭,晃在她略微失神的容颜上。 如果可以,杜芊芊并不是很想回到京城,她更想去边疆找两个已经被流放的哥哥,可现今没有她选择的余地。 她勉强的笑笑,“是。” 容宣没有留宿,好像就是故意来吓唬她,他起身,大步阔首的走出了她的屋子。 第二日,刘妈妈兴高采烈的来了她的屋子,满面红光,大概是碰上了什么好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说:“今早容公子问我要了你的卖身契,想来你很快就能去京城过好日子了,听我一句劝,将来好好伺候这位爷,荣华富贵少不你的。” 刘妈妈拿到了三千两银子,对她都和颜悦色了些。 当了八年的孤魂,杜芊芊早就看开了,她以前是陈阙余正妻时日子也没有多好过,去当容宣的妾想来也不会难熬到哪里去。 杜芊芊已经很久没去想陈阙余那个男人了,游荡的那段时光,已经把她对他曾经的爱意消磨光了,这个人不值得自己去在乎,他没有心,或者说他对她没有心。 回了京城,也许还能碰上陈阙余,真是作孽。 “我知道。” 刘妈妈眼珠子在她身上直打转,没见着什么可疑的痕迹,“看来这容公子还是个懂体谅人的爷。” 杜芊芊晓得她指的是什么,心里直翻白眼,面上不动声色,她说:“是啊是啊,他十分贴心。” 刘妈妈不过随口一夸,不打算和她深谈闺房之事,她今天来还有正事要说,她坐下来,灌了杯龙井,缓缓说道:“你父兄前几天来找过你,让我给打发了,明日你便要去京城了,你是真不打算见你父兄了吗?” 杜芊芊之前不知道原身还有父兄,不是被牙婆子给卖了的贫家女吗?怎么还会被父兄找上门来呢? 她笑了笑,“容我想想,一会儿给你答复。” 刘妈妈也没说什么,她已经拿了银子 ,剩下的事她才懒得操心,这沈芊芊继续留下也是个祸害,打发走了也是一桩好事。“行,我等你的答复。” 她一走,杜芊芊便把绿衣叫到跟前,仔细问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当初沈芊芊是被牙婆子给拐走的,虽说沈家不是什么富庶之家,但是养活一双儿女还是不成问题,小女儿被卖的第七年,他们辗转打听才找到沈芊芊。 这时沈芊芊已经被养成了个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见父兄二人穿戴清贫,十分看不上眼,直接让人给撵走了。 父兄两个不肯放弃,时常来刘妈妈这个院子里只求见她一面,还说要替她赎身。 沈芊芊哪里肯答应,她一心只想嫁入高门,才不会跟他们回去。 听完这段故事之后,杜芊芊眉心直跳,心里直道作孽,这小姑娘脑子莫不是有坑,好好的良家子不当,便要走些旁门邪道,真是鬼迷了心窍。也难怪会做出下药的事情了。 她沉吟片刻,对绿衣道:“午膳过后,你便去告诉刘妈妈,说我想见见我的家人。” 绿衣似乎有些吃惊,她点头,“是。” 到了吃饭的时辰,她这个院子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容宣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过来用膳。 白日不比夜晚,昨夜里她能厚着脸皮大着胆子和他玩心眼,如今就没这个胆识了。 死过一次的人,就比较惜命。 她还是怕容宣的。 怕惹怒了他,万一又丢了小命咋办? 作者有话要说: 答应我,不要养肥好吗?好的! 第五章 小桌上布了五道精致小菜,也足够他们两个吃了。 杜芊芊没什么话要说,容宣就更不会主动同她讲话了,他吃饭时很斯文儒雅。 杜芊芊还怪挑食,五道菜里只有一道红烧肘子能入她的眼,上辈子她就蛮喜欢这道菜,酥脆软香,所以她便专挑肘子吃,不过容宣好像也很喜欢吃肘子,筷子来往盘子里伸。 她埋头吃,一时不察,两人的筷子便撞到一块去了,容宣收回手,狭长的桃花眼仔细的盯着她看,问:“你喜欢吃?” 杜芊芊点头,表情有些傻,“喜欢。” 容宣觉着她这模样有些像他院里养的那只猫,碰见好吃的就挪不开眼。 他笑了一下,漂亮的笑容让人看的心神荡漾,他恶劣的说:“我也喜欢,所以全都得留给我,你不许吃了。” 什么翩翩公子,都是狗屁!亏他还是读书人,居然如此小气,和她抢这么点肘子。 杜芊芊垂下脸,气到不想看他。 这么一来,容宣觉着她就更像猫了,生气了就不理人,他心情莫名好上几分,仿佛捉弄她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比起之前来,容宣觉得现在的她顺眼许多。 要知道,那日清晨醒来,他见自己床上多了个人出来,怒不可遏,差点当场把她给掐死。 容宣心情好,吃的就比平日多一些,那盘肘子都进了他的肚子里,连口汤汁都没给杜芊芊留,临走之前,他还不忘警告她,“我听说你想见你的家人?” 话音一转,他继续说:“见见倒是无伤大雅,不过你也别想着有回家的机会了,你可是我花了三千两买的,既是我买的,便是我的人。” 容宣此刻的面色有些可怕,面无表情的脸,深眸幽幽,不知在算计什么。 杜芊芊从前虽然同他交情不深,但也算了解他的性格,可能因为从小就没人疼的缘故,容宣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她十岁那年去容家玩,看上他院子里的一只小奶猫,眼可馋了,当时看他对谁都很和气,慈眉善目,温文尔雅,于是就腆着脸皮去问他讨要。 他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丫鬟小厮都不见一个。 容宣冷笑一声,抱着那只白花花的小奶猫,蔑视道:“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 杜芊芊也不是非要夺人所爱,他有一窝的奶猫分她一只又不会怎么样,可人不给她又不好硬抢,只能趁他不在时,偷偷摸摸抱着小奶猫玩了一小会儿,最后还被他逮了个正着。 她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容宣吓了一大跳,撒开猫往后直躲,容宣幽幽的眸光盯着她的双手看,杜芊芊冷汗直流,小腿肚打颤,悄咪咪的把手藏到背后。生怕他提刀把她的双手给砍了。看他当时的表情好像就是有这个意思。 打这之后,杜芊芊再也不敢碰他的东西了。 如今,容宣把她划为他的所有物,若是将来有一日她背叛了他,多半容宣会把她活剐了。 想到这里,杜芊芊不由打了个寒噤,这人还真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她头如捣蒜,乖巧极了,“是是是,妾无论生死都是您的人。” 容宣难得话多一回,伸出三根手指头抬起她的下巴,那上面还有他昨夜留下的印子,他逼的她不得不与他直视,“还有,我不管你在扬州做过什么,到了京城,你那些下作手段放荡性子都给我收敛起来。” 容宣锐利的眼眸寒光乍现,一寸寸寒意侵入杜芊芊的肌肤,她的胳膊上开始起的鸡皮疙瘩,唇色苍白。 杜芊芊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 “妾身绝不惹事,一定乖乖的听您的话。”她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看起来这位沈芊芊小姐的名声是真的差劲。 容宣听见她的话后脸色缓和下来,杀意退了几分。他这种性情难辨的性格还真是难伺候, 杜芊芊把人送走,才喘上气来,招呼着绿衣给她倒了杯水,灌了大半杯水,喉咙才舒服一些,她问:“绿衣,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吗?” 绿衣咬唇,“奴婢的卖身契还在刘妈妈哪儿。” 言下之意便是走不了,这几日来,杜芊芊对她也有了感情,而且绿衣应当是知道她过去做过什么事,将来她想问也有人能答上来。 她撑着头,沉吟片刻,问道:“要不我求了容……宣….”半道改口,“求了容公子赎了你,将你一并带回京城?” 绿衣眼里的光芒亮了不少,如果可以她并不是很想留在刘妈妈这里 ,动辄就要被打骂,再说小姐如今的性子好了不少,她也伺候惯了,舍不得离开。 “可以吗?” 杜芊芊心里也没底,她拍了拍绿衣的肩,宽慰道:“应当不成问题。” 到了下午,刘妈妈那边来人知会,说是沈家父子已经让人领来了。 杜芊芊稍微打扮,便坐在等人上门来。 没多久,她就瞧见了她的父兄,看这两人身上的衣袍,料子不名贵但也绝不是粗制滥造的货,沈父瞧见她竟是老泪纵横,一时之间连话都没法说利索。 杜芊芊心里头也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想她的父亲此刻还在边疆受苦,她的死讯也不知有没有传到那边去,没有传过去就最好,也免得他父亲听到会难过。 她拿着帕子替沈父擦干净眼泪,喉咙干涩,“父亲”这两个字喊得生疏,她说:“父亲,你莫哭了。” 沈父又悲又喜,“你还是怨我当年没看好你,从前你都叫我爹爹的,如今…….” 杜芊芊轻声吐字,“爹。” 沈父止住眼泪,连声说好,然后忙把他身后的男人给拽过来,“这是你哥哥,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提及往事,沈父又忍不住哽咽,他继续道:“当年你被拐时年纪太小了,怕是不会记得了。” 杜芊芊顺着他的话朝这名陌生男子看去,男子身量修长,剑眉星眼,五官深刻,下颚弧度冷硬,看上去就冷冰冰,一副生人勿扰的气息。 她讪讪的叫了一声,“哥哥。” 沈覆望着她的目光柔和些许,“妹妹。” 沈父他们不能久留,外头刘妈妈的人已经开始催,沈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久久不散,“芊芊,是爹没用,你放心,等爹卖了地和房子,就和你兄长去京城找你,你在京城也能有个依靠。” “爹,你不用担心我。”杜芊芊看见沈父心不自觉就软下来。 在小厮的催促声中,他们二人不得不走了。 临走之前,方才一直未曾出声的沈覆忽然开口,嗓音沉沉,他说:“我会想办法把你赎出来的。” 这话杜芊芊只听听,不会当真,做了人家的小妾,那是有文书有身契的,除非容宣将她休弃发卖了,否则她就是死也得死在容家。 可容宣那种霸道扭曲的性子。 哪怕是她死了,都不会给旁人。 杜芊芊恨惆怅,她怎么就那么倒霉呢?遇到的男人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他们走后,杜芊芊撑着脑袋呆坐良久,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算算年纪,他九岁了,再过几年都是小小少年了,那孩子长得更像陈阙余,独独那双眼睛有几分像她,性子也是冷酷的不行,不爱说话不爱见人。 回京城去,她得避着些,杜芊芊是再也不想看见陈阙余那冷酷无情的男人了,她怕自己忍不住上去挠死他。 多想无益,杜芊芊还有件正事没办,她还得去求容宣把明天把绿衣也给带上。 杜芊芊去厨房里提了一碗红枣莲子羹,提着小篮子晃晃悠悠的转到他住的房门前,门口守着人,杜芊芊认得他,忠心耿耿的侍卫,名字叫什么,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对那人笑了笑,轻声细语道:“这位大哥,能否通报一声,我想见见爷。” “爷不在。” 放屁!大骗子!杜芊芊来之前就打听好了,确定容宣今日没出去,她才屁颠的凑过来。 她强撑着笑容,也不好拆穿他,装作十分诧异的模样,说道:“居然不在吗?那我青天白日里也是撞见鬼了,之前还瞧见爷在院子里舞剑来着。” 书影面不改色,“你看错了。” 杜芊芊把手里的红枣莲子羹往他怀里塞,笑眯眯的说:“没事,我就站在这儿等爷回来,就麻烦你帮我拿着这莲子羹了,还怪沉的。” 书影嘴角一抽,对这女人的厌恶更深了。 他张嘴还未曾言语,房门内传来一道极冷的声音,“让她进来。” 杜芊芊突然生了悔意,胆子到底还是小了些,头皮也一阵阵的发麻,拔腿就想溜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陈渣这两天就要出来了……不要急…… 洗白是不可能洗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洗白的…… 悔改也是不可能悔改的……我们渣男头都很铁…… 容宣:妈耶想哭,坏脾气全使在媳妇儿身上了……救救我…… 芊芊:你说啥?你喜欢我!?不不不我不信 容宣:暗恋嘛~ 第六章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屋内陈设简单,雕空玲珑木板的书架上摆着两个青花瓷瓶,书桌摆在西边的隔窗前,支起窗子,外头的光正好洒进来。 容宣立在案桌前,手执毛笔,泼墨如画,笔锋凌厉,一幅字写的行云流水,他抬起眼皮淡淡的瞥了一眼伫在门边不敢动的杜芊芊,轻笑一声,“不是来送心意的吗?怎么不过来?” 杜芊芊壮壮胆,慢慢的挪过去,递上红枣莲子羹,笑容狗腿极了,“您尝尝。” 她记得容宣喜欢吃甜的,他十来岁时来过一次杜府,当时眼珠子盯着她碗里的莲子羹都挪不动。 那时候他很沉默,想要什么从来都不敢说。 容宣低头看了眼她递过来的碗,没有伸手接,淡淡的说:“放下。” 杜芊芊见他碰都没碰,不由得问道:“您不喝吗?” 容宣狭长的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极冷极淡,“我怕里面又被人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他夹枪带棒的话在暗讽她上次下药的事情。 杜芊芊想甩手走人,放在从前,容宣哪里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干笑,“爷,其实妾身是有件事想求您。” 容宣一脸“我早就知道你瞒不过我的眼睛”的表情,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说。” “妾身想把绿衣一同带去京城,您看如何?” 容宣沉默良久,问:“绿衣是谁?” 打哪儿冒出来的葱? “妾的贴身丫鬟。” 这不是一件大事,甚至都不值一提,容宣看着她那双闪亮闪亮的眼睛,起了逗弄之心,“不行。” 杜芊芊咬着牙齿才能让自己指着他破口大骂,这人的恶劣性子一点没变,难怪在没人喜欢他,该! 他虽然已入朝为官,可他在容家属于被孤立的那个,吃穿不愁,但也没人和他亲近罢了。容家老太太若是知道将来这个孙子有权倾朝野的一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爷通融通融。”杜芊芊软声劝道。 容宣抿唇笑笑,兴味十足,“不通融。” 杜芊芊:她缺一条鞭子……. 容宣这小贱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坏啊!以前是暗戳戳的坏,现在她身份不如他,他便明着坏了。真真是个伪君子。 翻脸肯定是不能翻脸的,杜芊芊又用之前用过的招数,靠近他身边,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他身上,声音甜腻腻的,尽管因为害怕身体在发抖,但她仍然强撑着说:“相公,妾身求您了。” 很奇怪,容宣几天之前完全不能忍受她的靠近,这两天很反常,不仅不厌恶,反而觉得有趣。 她脸上的表情将她内心所想表露的一览无遗,明明心里恨得牙痒痒了,可嘴上还不得不要讨好他。 容宣很享受被她讨好的感觉,他这次没有推开她,清瘦的手顺势揽上她的细腰,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洒在她的肌肤上,他问:“你拿什么求我?” 这和杜芊芊想的不一样。容宣不是应该推开她,恼羞成怒之下答应她的请求吗? 杜芊芊指了指桌上还有余热的莲子羹,笑着说道:“这个。” 容宣的视线在这碗莲子羹上略过,轻飘飘的问:“你亲手做的?” 他微微失神,小时候他很喜欢吃这些甜食,可总吃不到,长大之后他也爱吃,只是从那个人死后,他就再也不想碰了。 以前他曾抢过那个人碗里的莲子羹,总觉得她碗里的更好喝一些。 容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了,他记得那个人出嫁前一天,怒气在胸腔中乱窜,铁青着脸跟着二姐去她家,出口讥诮道:“也就是你才会瞎了眼嫁给陈阙余,他摆明了不喜欢你。” 当时那个人高高抬着下巴,浓妆艳抹,明艳动人,她信誓旦旦的说:“他不喜欢我怎么会来我家提亲?你等着看,他一定会对我好。” 容宣对此嗤之以鼻,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她的笑话,想让她知道她错了,那几年里,他确实从旁人口中听说她在府里的日子不是太好过。 容宣跟个胜利的猎人一样,看,他当年说的没有错。只是他没想过,她会死。 她死的那年是京城里海棠花开的最好的一年。 杜芊芊腿都站麻了,这人落在她腰上的手力气越来越大,好像要把她的腰给掐断,她嘤咛出声,“我疼啊。” 容宣回神,脸色骤然冷下,他松开手,“你出去。” 出去就出去,她又不稀罕待在这里。 杜芊芊憋着一口气,最后又问了一次,“那绿衣的事?” 容宣显然不耐烦,如墨画般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冷下声,“让你出去。” 这阴恻恻的声音,让杜芊芊打了个寒噤,这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每次容宣露出一副冷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就会想起那天他亲手给人喂□□的场景,那双如星星般好看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的感情。 杜芊芊被困在陈府里不能投胎的八年里没少看见容宣干坏事,他人前笑颜晏晏,暗地里不知用过多少残忍的手段对付人。 男人嘛,都是心狠手辣的。杜芊芊那点胆子在容宣的狠毒心肠里早就不够看了,她能怎么办?伏低做小,逆来顺受呗。 不过,容宣还真难伺候。 杜芊芊只能原封不动的把莲子羹给端回了自己的房里,容宣不屑于喝,她自己喝。味道甜腻腻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喝。 四月份,接连几天的天气都还不错。原本是最好的赏花时节,可是杜芊芊仍然出不去。 夜里,她嫌热,就把窗户打开了,院子里种了一株梨树,恰好能望见开的一簇簇的梨花。 绿衣还在替她收拾行李,胭脂水粉、烟罗衣衫,最后全收进两个楠木箱子里。 她坐在窗边,单手撑在窗沿上托着下巴看月亮,绿衣叫了她一声,“小姐。” 杜芊芊回头,“怎么了?” 绿衣从她妆奁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问道:“这个要带吗?首饰盒里翻出来的。” 绿衣不识字,看不懂信封上写了什么。 她赤脚踩在垫子上,一步步走过去,只望见信封上了“芊芊亲启”四个大字。 杜芊芊从绿衣手里拿过信,顺手拆开,绿衣疑惑的看着她问:“小姐识字吗?” 原身应当是不识字的,刘妈妈只培养她如何勾引男人,如何耍手段,可从来不会找人教她读书认字。 “呵呵,不认识,我就是随便翻翻。” 绿衣很好糊弄,转头就又去收拾行李了。 杜芊芊铺开信纸,逐字逐句的扫过去,读完上面写的内容,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这这这是一封情书啊。里面还写了淫诗秽词。“吾爱芊芊”“笑春风三尺花,娇白雪一团玉” 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 杜芊芊涨红了脸,把信重重拍在桌子上,“这谁给的?” 绿衣答道:“苏公子临走前给您的,您又忘了?” 当时小姐看都没看,直接压在抽屉里说文人就是酸,尽弄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杜芊芊抚额,她好像欠下了不少的风流债。这位苏公子又是谁? 绿衣仿佛看出她想问出口的话,善解人意的回道:“苏家的二公子,今年就要进京赶考了。” 苏家她知道,靠卖丝绸成为苏州的首富,这么算来,这位苏公子的姐姐就是知县夫人,他的侄女就是赵栾清了…… 真能勾搭啊!!! “我知道了。” “那这封信还要吗?” “丢了。” 杜芊芊敢打赌,这信若是让容宣见着了,他能扒了她的皮,亦或者是活生生的掐死她。 来日一早,天边刚升起一抹微光,杜芊芊就被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前院来人催,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走了。 她梳妆打扮好,便踏出了院子,绿衣拿着包袱跟在她的身后。 今早,容宣让人送来了绿衣的卖身契,这便是点头答应她带上绿衣了。 杜芊芊被人扶上一辆精致的马车,她坐在里面美滋滋的想,好像当小妾的待遇还不错。 她正乐着,车帘便被人掀开,容宣今日穿了件浅色的袍子,衬得他出尘飘逸,发冠上插了根纯白的玉簪。五官清雅秀致,他往杜芊芊边上的位置一坐,身上带着清淡的香气。 杜芊芊有些紧张,不着痕迹的往角落里挪了挪。 容宣朝她瞥来一眼,他笑了一下,“你躲什么?不是对我真心实意吗?” “妾身怕挤到您。” 容宣唇畔的笑意更加的深,“不挤,你过来。” 杜芊芊觉得马车里的温度都冷了几分,她苦着脸又一点点的挪了回去。 容宣偏过脸,深眸直直对上她的双眼,仿佛能望进她的心底,他摸了摸下巴,“刚看你笑的很开心,这会儿怎么不笑了?” 对着他,她真的笑不出来。 容宣的手指头开始在她的下巴上作祟,掐的上面好几个红印子,“来,给爷笑一个。” 他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她刚刚笑起来特别好看。 第七章 马车狭小,一方矮塌只挤的下他们两个人,珠帘随风浮动。 杜芊芊身材娇小,在他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容宣的手慢慢爬上她的腰,所及之处,阵阵颤栗。 他似乎是等的不耐烦,蹙眉催促,“快笑。” 杜芊芊对上他的面孔还真的笑不太出来,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扬唇微笑,笑意相当勉强。 容宣瞳孔的颜色越发的深,眉心蹙的更紧,他用劲抓了把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如愿听见她的一声低叫,脸上的表情才好看了一点,“难看死了。” 杜芊芊只恨从前自己没有一鞭子抽死他。 她垂下眼帘,撅着嘴,美艳的小脸蛋上布满了委屈,她张了张嘴,容宣先她一步开口,“不许撒娇。” 杜芊芊愤愤的闭上嘴巴,两边的脸颊气鼓鼓的嘟起来,像个小孩子生气了似的,容宣想用手指头戳一戳,到底是忍住了。 他轻声吐字,“娇气。” 杜芊芊干脆不说话,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总是她有错。 从苏州到京城路途遥远,他们先是走了一段陆路,后改水路,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才回到京城故土。 杜芊芊晕船,这个月都精神不济昏昏沉沉,客船上,她和容宣的房间是分开的,统共也没见过他几回。 五月的京城,天气渐渐闷热起来。码头人来人往,来往船只不停。 杜芊芊浑身无力,被绿衣搀扶的下了船,这个季节的京城依然有漫天的柳絮,天空中像飘着棉花一样。 容家安排了小厮来码头接容宣,不过他的几个叔侄弟兄一个都没有来。马车毫不起眼,杜芊芊被扶上车,等了好久马车都没动。 外头守着的人隔着窗向她解释,“沈姨娘,公子在码头碰见旧友了,正和人寒暄着呢,您且再等等。” 杜芊芊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他碰见谁了?” 那人一愣,心想果真是小地方出来的人,不懂礼数,也难怪老太太听说二爷从扬州带回来个小妾,反应平平,大抵是瞧不上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一点规矩都不懂,主子的动向是她能随便问的吗? 不过她既然开口问了,他也不好不回答,他闷声道:“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陈大人。” 杜芊芊愣住,原来是陈阙余啊。 她勾唇,竟然还有力气笑。 她掀开车帘,往窗外探了探,远远地便瞧见那两个男人站在堤岸边,身量修长,芝兰玉树般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极为惹人注目。 杜芊芊不是想看陈阙余,私心里她只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不过陈阙余好像没带他出来,她自然也没看见。 那两个男人的背影有三分想象,隔得太远,杜芊芊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她望见容宣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虚假和阴冷。 徐徐江风吹过耳畔,陈阙余背着手,看着一望无际的江面,问道:“江南一行,你是奉了皇上的密令?” 容宣知道瞒不住他,也懒得撒谎,“皇上下令让我暗查私盐一案。” 陈阙余轻笑,意味不明道:“皇上倒很器重你。” 他很欣赏容宣,容家的后辈里属容宣的天资最好,聪明,最重要的是够狠。人人都道他是典雅端正的公子,谁见识过他的手段呢? 陈阙余觉得容宣某些方面是很像他的。 “听说你这次从扬州带了个小妾回来?” 这事搁旁人身上并不稀奇,可这个人是不近女色的容宣,就值得问上一问了。 说起来容宣今年二十有五,他却迟迟未娶,听说家里连个通房都没安排,外人说起这件事都津津有味,甚至会往断袖之癖这方面去猜。 容宣笑笑,“恰巧能入眼,就带回来了。”话锋一转,他启唇,问:“陈大人什么时候给瑾哥儿找位母亲?” 陈阙余眯起眼,缓缓道:“这事不急。” 容宣在心里直冷笑,陈阙余如今惺惺作态是给谁看。 许是杜芊芊的目光太过专注,被那两个人发现了,他们同时转过头来,朝马车的方向看来,好在她反应快,立马缩回脑袋,合上车帘。 陈阙余只瞥见她的一双眼眸,亮如繁星,那眼神很熟悉,可一时他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至于杜芊芊的脸他没看清,他侧过头问:“那就是你新纳的小妾?” 容宣脸色铁青,“嗯。” 陈阙余随口客套,“还挺漂亮。” 容宣本就阴沉的面色更加难看,看看看,也不知道那矫情的女人在看什么!!? 容宣同他告了别,怒气腾腾的走回去,掀开帘子上了马车。她正襟危坐,生怕他看不出她的心虚。 “你刚刚在看什么?” 杜芊芊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看。” 容宣呵了一声,嗓音沉沉,“那正好,你眼睛珠子没拿来看,我就给挖掉了啊。” 他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把杜芊芊吓得脸色惨白,她胡乱想了个理由,声音细小如蚊鸣,很是心虚,“我就随便看看。” 容宣掐着她的后颈,逼迫她仰着头颅看着自己,他眼中的戾气逐渐加深,冷哼一声道:“那个男人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这辈子最恨的男人便是陈阙余,恨不得剜了他心剔了他骨,不过容宣这些阴暗狠毒的想法都藏在内心深处,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他是不会露出一丁点的破绽。 杜芊芊的头皮被他拽的有些疼,她皱起眉,要哭不哭道:“我这是第一次来京城,难免好奇。” 说着她又伸出四根手指头作发誓状,“我看都没看见那个男人长什么模样,而且,爷您在我心中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了。” 这是句假话,抛开品行不论,陈阙余和容宣的样貌不相上下,只是在官场上纵横多年的陈阙余,原本秀致的五官如今更为冷厉一些。 容宣则看起来更像白净精致的读书人,戴着温柔无害的假象。 容宣嗤笑,眼角意味深深,似笑非笑的问:“真的?” 杜芊芊头如捣蒜,颤抖着伸出四根手指头,“真的。” 不管他信没信,容宣松开了她的头发,冰凉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侧脸,一双深眸凝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杜芊芊这副样子很招人稀罕,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了他弄出的红印,眼角坠着几滴泪珠子,让他起了欺负的心。 容宣也不委屈自己,对准她那张饱满红润的樱桃小唇,咬了上去,身下的人被他吻的气喘吁吁,他的双手不安分的从杜芊芊的裙底钻进去。 等亲够摸够之后,容宣推开了她,舔了舔唇,挑眉道:“味道不错。” 旋即便闭上眼睛小憩,装模作样的仿佛刚刚在车里干见不得人勾当的不是他。 马车外的丫鬟听见方才车里的低叫娇喘,在心里暗骂,这沈姨娘真是不要脸,青天白日里就勾引三少爷,等回去,她一定要把这事告诉老夫人。 这不要脸的贱蹄子,欠收拾。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马车就驶到容家大门,,容宣不受宠爱,三房也就只剩下他一人,父母早亡,祖母又将父亲的死怪罪在他的头上,从小到大,他在容家的境遇都不太好,虽然不至于被苛待,但是平日里众人待他都是极为冷淡的。 故此,容宣进门时,不曾有人来迎。 他掀开帘子先下了马车,杜芊芊紧随其后,面前的男人十分体贴的伸出手,言笑晏晏,“来,我扶你。” 这简直和那天掐着她的脖子说要杀了她的不是同一个人,杜芊芊觉着他在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全就是两个人,能装能演。 不过杜芊芊也不是不能理解,容宣本就不被老太太待见,若是原本的恶劣性子表露出来,怕老太太会更厌烦他。 她配合着他做戏,柔弱无骨的下手轻轻搭在他宽厚的掌心里,弯唇一笑,“谢谢爷。” 容宣只觉得她这笑容很傻气。 两人走到正院,一名身着青色袄子的嬷嬷迎面而来,福了福身子,对容宣行了个礼,不动神色的上下打量站在他身侧的杜芊芊,随即收回目光,低声道:“小少爷,老太太找您。” 容宣微笑,温柔如四月里和煦的风,“我这就过去。”他转过脸,望着杜芊芊的目光甜的能让人溺毙,“你跟着阿福先回含竹院,舟车劳顿,你好好歇息,爷很快就回。” 他这番话将将落地,杜芊芊便察觉到赵嬷嬷不善的目光了,赵嬷嬷身后可代表着容老太太。 从前她就听说过容家的老太太是个厉害的角色,容家老太爷去世之后,她把容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上下都对她服服帖帖的。 老太天向来就厌恶家世不清白的人,想来对她也是极为不喜了,加上方才容宣刻意说的话,传到老太太耳里,定是会误会她不要脸的勾着容宣,说不准还会让容老太太起了杀心。 容二爷曾经宠过一个青楼出身的小妾,勾的二爷差点要抬了她当平妻,最后老太太趁着他出门巡视,把那小妾发卖了。 杜芊芊可不想落得个发卖的下场。 赵嬷嬷接着道:“老太太让您带上……沈姨娘。” 容宣装作很惊讶的样子,立马搂上她的腰,“那便一起去,委屈你了。” 杜芊芊在心里已经将容宣骂了个底朝天,可面上仍旧浮着讨好的笑意,她死死抱住容宣的手,脚底生根了似的,死都迈不开步子,“爷,求求您。” 别再刻意害她了。 杜芊芊十来岁时上门找他二姐玩时就怪怕老太太,现在依然很害怕。 容宣摸了摸她的脑袋,勾唇笑笑,“只要你听话,不会有事的。” 老太太迟早要见她,毕竟他这个祖母什么事都要插上一脚。 方才容宣不过是刻意在逗她玩而已,看她的小身板抖的跟个筛子似的,果然欺负她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容宣摸了摸下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深邃起来,没有听见她的回应,他轻掐了她的掌心,薄唇微抿,眉间神色不虞,“你听话吗?” 杜芊芊点头,“听听听,都听你的。” 容宣满意的点点头,牵着她朝老太太的院子里走过去。 她的手还挺软,容宣忽然想起来,她那副身子,也挺软,且白嫩可口。 第八章 老太太住在南边位置最好的院子里,院落的正中间摆着俩养鱼的小缸,赵妈妈欠了欠身子,说道:“容老奴通传一声。” 容宣捏着杜芊芊的手指头,颔首道:“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妈妈才从里面出来,她说:“老太太还在用饭,三少爷劳烦要等上一等了。” 容宣好似浑然不在意,甚至笑了笑,“应该的,您告诉祖母,孙儿就在门外等着。” 杜芊芊心想,赵妈妈刚刚分明是在说假话,他一回来,容老太太就要给他个下马威。 容宣处境不好,连带着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真愁人啊。 杜芊芊的脸皱成了个小包子,容宣侧眼看了看,轻笑一声问:“怎么了?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 容宣笑起来比一般的男子要好看,桃花眼微微上挑,唇畔笑意浅浅,风光月霁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偏偏杜芊芊总能看出他脸上是真心的笑,还是虚假的笑。 容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样她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比如现下,他这柔和的笑容就够虚假,说不出原由的,杜芊芊就是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 “跟着爷,妾身什么都不担心。” 杜芊芊又不是不会说甜言蜜语,她和陈阙余刚成亲那会儿,她可没少做讨好的事,只是人不愿意搭理她罢了。 容宣听了这话,要笑不笑的,“那正好,一会儿祖母要收拾你,你可别求我救你。” 杜芊芊搂紧了他,小嘴微张,弄不明白她刚刚的话哪里说得不对,又招惹到这人阴晴不定的古怪性子,“爷,您别拿我打趣了。” 容宣轻飘飘的挥开她的手,“我可没在打趣。”他的目光有多了几分的怀疑,其实在扬州时,容宣就对她起了疑心,虽说是同一张脸,但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来京城就横不起来了?”容宣把她的过去查了个底朝天,心如蛇蝎,极其善妒,行为放荡,不知廉耻,还看不惯比她要美的女子。 若不是这种性格,也不会胆大包天的在他的酒里下药了。 杜芊芊讪笑,“跟着您,就再也不敢造次。” 她脸上就写着“我在巴结奉承你”几个大字,容宣失笑,不知为何,心上那些阴霾散了些。 午后的日头正大,杜芊芊被热的额头冒细汗,奇怪的是,容宣的手还冰冰凉凉的,她的小身板不自觉就往他身上靠,很舒服。 容宣眉头越拧越深,不着痕迹的移开手,“别往我身上蹭了。” 杜芊芊皱着脸,“我热嘛。”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这语气有多软,容宣沉着眉眼,更加坚定她很娇气的想法。 娇滴滴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怕在床上不经弄。 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屋内的老太太总算松口让两人进去。 容老太太端坐在正中间,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淡淡的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不徐不疾开口道:“你总算是回来了,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我这个老太太当真是不中用了。” 容宣面露愧色,“是孙儿的错。” 容老太太没打算在这件事作文章,令她不满的是容宣今日带回来的人,这个小孙子清心寡欲,二十好几了还未说亲,她从前没少给他找家世清白的姑娘,可这孩子义正言辞的拒绝 ,说尚未立业怎能成家? 容老太太是不大看好容宣的,虽说他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但容家主要还是靠大房和二房撑着,两位都是朝廷重臣,在他们面前,容宣就不大够看的了。 “也罢,此事不提,这次你带了个姑娘回来,祖母我甚是欣慰,你这也算是开窍了,娶妻一事便可提上日程,我看那林家的小姐就很不错。” 容宣脸上的笑容冷了冷,他拱手回绝道:“孙儿还不着急,再等等。” 容老太太放下茶杯,面色微冷,明显就被容宣说的话所惹怒,这孩子果然是在和她作对,她挑的人死活就是不肯要,不识好歹! 容宣是她的孙子,无论如何,她也是为了他着想,年纪不小了,无妻无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如今他总算是愿意要女人了,可带回来是个什么货色?扬州瘦马,亏他有这个胆子带回来! “随你,我老了,劝不动你。” 整个容家也没人能逼容宣做不愿意做的事,这孩子心眼多。 容老太太对容宣的感情是十分复杂,一方面她怨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另一方面他父亲毕竟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有时望着容宣那张神似小儿子的脸庞,她总忍不住心软。 “祖母言重了。” 容老太太知道自己说不动他,索性就不提了,锐利的目光陡然转到杜芊芊的身上,威仪十足道:“我不管你从前是干什么的,进了我容家的门就得守我容家的规矩,若是犯了错,容宣也保不住你。” 杜芊芊往容宣身后躲了躲,低垂眉眼,“我……妾身一定守规矩,不给相公添麻烦。” 容老太太看她是一千一万个不顺眼,不过也不想当着容宣的面说太难听的话,“你安分守己就不会有事。”她接着道:“一会儿走时去赵妈妈哪儿拿条赤金链子,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 “谢祖母。” “你们回。” 容宣也没多说,扣着杜芊芊的手出了老太太的院门。 他脚下的步子有些快,杜芊芊被强迫的跟着他的步伐很是吃力,走了一段路便气喘吁吁,容宣非但没有缓下步伐,反而嘲讽她,“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娇气的人,走个路都不会走。” 虽然杜芊芊总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娶招惹他,可常常忍不住要开口顶嘴回去,她把小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皱着眉头说道:“是你走的太快了。” 容宣眯起眼,忽然伸手将她拦腰抱起,薄唇有意无意的蹭过她的脸颊,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钻进她的鼻尖,语气轻柔,“不想走,我抱你便是。” 杜芊芊快要昏厥过去,眼珠子往周边转了转,果不其然瞥见跟在他们身后的赵妈妈,容宣这是做了一出的戏给老太太看啊。 容宣脚底生风了一般,那急切的样子仿佛是想迫不及待回房做些什么事,赵妈妈跟到花园便没敢再上前。 这一幕立马就从赵妈妈的嘴里传到了容老太太的耳朵里,她反应平平,也不恼只是若有所思道:“这样也好。” 外人也不会传她这孙子是个断袖,有龙阳之好。 肯沾女人就是件好事。 容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说:“不过这沈姨娘是上不得台面的,看起来就不是个安分的。” 赵妈妈替她捏着肩膀,“奴婢瞧着也是,青天白日里就勾引小少爷。” “宣儿才沾荤,沉溺其中也不是不可原谅,明儿你挑两个长相出挑的姑娘送进他的房里,杀杀沈姨娘的威风。” “是。” 那边容宣一路抱着杜芊芊回了含竹院,踢开房门直接极为粗鲁的就把杜芊芊给丢上了床,方才的柔情蜜意通通烟消云散。 杜芊芊单薄的衣衫散开来,白嫩浑圆的胸口暴露在他的视线当中,长发散开,乌黑的头发搭在肩头,眸光无措,卷着被子钻到了床的最角落处。 容宣望着她的目光越来的深,幽幽的眸光和狼一样,像是想要把她吃了一样。 杜芊芊揪紧了被子,内心瑟瑟,她呸,这人在外头演的一手好戏,装的像模像样,是被人人称颂的君子,进了屋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眼见着容宣就朝自己而来,杜芊芊情急之下失了智,指着他哆哆嗦嗦道:“你你你别再过来了……” 第九章 房门紧闭,光线从缝中钻进来,容宣逆光站在床前,背着手盯着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的杜芊芊心里发毛。 说起来容宣是个文弱的读书人,但方才他抱着她时看起来丝毫不费劲,骨节分明的手掌力气十足。 “你在命令我吗?”他笑着问。 杜芊芊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再这么下去说不定这死精的男人就要生疑了,她咽了咽口水,勉强一笑,“不敢不敢。” 容宣一把掀开她裹着的被子,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他想做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杜芊芊被他用狼一样的目光看着,跟没穿衣服似的,“这还是白天呢…..爷……” 话还没说完,她身上的襦裙腰带就被他给解开了,娇柔的身子只剩下绣了一对鸳鸯的贴身小衣,容宣的手绕到她的颈后,轻轻挑起那根细绳,然后又轻轻的解开了。 胸前的肚兜被他拿掉,杜芊芊不敢动,一张小脸涨的通红通红,脑子里嗡嗡嗡的响着,是谁说容宣不近女色的?啊?完全是以讹传讹。 他现在这副急色的模样,哪里像不近女色? 杜芊芊开口时,上下的牙齿都在抖,“爷,你你你…….” 容宣面无表情,欺身而上,捏着她胸前的软白,“聒噪。” 杜芊芊脚指头都绷的紧紧,浑身僵硬,好在容宣没打算真的对她做什么,亲够啃够摸够也就罢手了。 他起身,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慢悠悠道:“晚上等着爷。” 留下这几个字,容宣转身出了厢房,门外只守着书影一人,他想了想,吩咐道:“明日让林轻过来看着她。” 书影一愣,压下心里的惊讶,点头回:“是。” 林轻不是普通的丫鬟,身手与他不相上下,如今安排到沈姨娘身边,实在大材小用,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书影即便是好奇,也不会问出来,他要做的,就是无条件的服从容宣,因为这个男人是他的主子。 容宣一走,房内的杜芊芊赶紧套上衣衫,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爬下床穿好靴子,涨红了脸从他的房里走了出来,脚将将踏出,书影就拦在她面前,他身后冒出个姑娘,看相貌应当才十四五岁。 杜芊芊娇小的鹅蛋脸上还留有方才的红潮,书影的目光看的她浑身不自在,她别开眼,支开话题,“她是?” 林轻对她行了个礼,轻声道:“奴婢林轻,爷让奴婢从今往后伺候在姨娘身边。” 杜芊芊原本打算说她已经有了绿衣不再需要旁人伺候了,转头一想,依容宣那不容拒绝的性子,若是今日她把人遣了回去,这小姑娘日后也不会好过。 她点点头,“那行,我住哪儿?” 她刚刚待的是容宣住的卧房。 林轻回道:“姨娘您住西边的厢房,爷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奴婢这就领您过去。” 含竹院不大,她住的地方里容宣的卧房也不算远。 穿过两条林荫小道,便到了她的住所,院中栽种了槐树正好开花了,只是有点可惜,她最喜欢的海棠花期已过,杜芊芊站在原地,失神的盯着那株海棠花树看,枝桠上栖息着两只软乎乎白软软的猫。 杜芊芊不由自主的往那边靠近,踮起脚尖想伸手碰一碰,在她的指尖马上要碰上去的一瞬,林轻眼疾手快的制止了她,“姨娘,这猫碰不得。” 杜芊芊缩回手,表情遗憾,方才靠上前时她看清楚了,这小白猫就是她当年抱过还玩过的那只,当年容宣瞪着她恨不得要把她给吃了呢。 “我就是觉得这猫长得挺招人喜欢的。” 林轻笑笑,她应当被调/教的很好,知礼数懂大体,进退得当,不会让人生烦,她思虑片刻,说道:“含竹院有些禁忌,奴婢还是得跟您说一说。” 杜芊芊暗自吃了一惊,这小小的院子规矩可还真多,她最讨厌被这些个条条框框束缚住了。 “你说。”她尽量绷住脸上的表情。 林轻开口,缓缓的说:“刚刚你瞧见的这两只猫没有爷的允许是不能碰的,他不喜欢,若是叫他知晓了,定是要冲您发脾气,姨娘多半还要受罚。” 杜芊芊干笑,看来他小气的毛病还是没改,多少年过去,还把这猫当成宝贝一样养着,不给其他人碰。 令人畏惧的独占欲。 林轻还没说完,她继续道:“除了猫,爷的院子里还养着两只兔子,也是千万碰不得的,平日里都是由爷亲自喂养,所以就连偷偷摸摸的碰都不行,爷肯定会知道,姨娘千万不能犯糊涂。” 杜芊芊狠心的点点头,她有些惆怅,怎么容宣养的都是她喜爱的小动物呢?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很难捱,想当年,因为动了他的猫,致他心情不悦,她就特地去买了兔子送给他赔罪来着。 “好,我不碰。” 林轻笑了一下,尴尬道:“海棠花是不可以摘的,槐花树枝也是不可以折的。” 杜芊芊:“……” 她还能动什么?小妾地位都这么低吗?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说:“你放心,我肯定不闯祸。” 只要是容宣的东西,她都不会伸手去碰。 栖在树枝上浅眠的小白猫忽然有了动静,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之时,蹭的跳进了杜芊芊的怀里。 杜芊芊手足无措,抱着猫不知如何是好,这算飞来横祸吗? 她转过脑筋想想,反正容宣又不在,没看见这一幕,那她便没什么好怕,杜芊芊此时忘记了她在容家,而且她身边还有容宣特意安插的眼线,她的一言一行都会通过林轻传进容宣的耳中,任何事都别想瞒过他。 白猫好像就是想逗逗杜芊芊,她怀里还没窝热乎,便跳下地,大摇大摆的躺在石桌上继续睡他的觉了。 林轻催促她,“姨娘别看了,先进屋。” “好。” 屋子陈设雅致。 绿衣早早就将屋子收拾的干净了,她随身带的物件也都放置的仅仅有条。 “小姐,你回来啦。” 绿衣年纪尚小,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也认得一个杜芊芊,这会儿见了她难免雀跃。 林轻走上前,低声道:“绿衣妹妹这句话好在没让爷听见,从今往后,你该叫主子姨娘。” 杜芊芊心里一颤,果然大门大户培养出来的丫鬟都更有威严,规矩一套套的是真的多,她笑了笑,“绿衣,这是林轻,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就问她。” “是。” 杜芊芊打了个哈欠,身心疲惫,她摆摆手,“你们都出去。” 林轻带着绿衣退出屋内,杜芊芊往床上一倒,整个身子都陷进棉被之中,腰间还隐隐作疼,这是刚才被容宣给掐的,那个人下手从来都不轻,急切生吞的模样像是没见过女人似的。 屋内点了檀香木,杜芊芊缓缓闭上眼睛,回到京城后,那些刻意隐藏在内心深处不愿去回想的事情,一件件浮现在脑中。 见到陈阙余那一瞬,心跳仍旧漏了一拍,她有把握只要小心谨慎些容宣不会察觉不对,但是面对陈阙余她没有这个底气,她怕陈阙余看出点什么,纵然这事太过荒谬,但她就是心虚。 陈阙余太聪明了,她死时他不肯去追查凶手,多半是因为他已经猜出来是谁做的,但是他没有替她报仇,甚至是乐的看她丧命的。 杜芊芊没他的心机,陈家里她开罪过的人太多了,她猜不出最终是忍不住了要毒死她。 如果她真的是沈芊芊就好了,这些烦恼便都烟消云散了。 伴随着屋内的檀木清香,杜芊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还做了个美梦。 日薄西山,窗外的天空渐渐沉下去,金光渐渐变沉,斜照在枝繁叶茂的槐花树枝上,落下一片阴影。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男人脚踩云纹黑靴,一袭月牙色的常服气质出尘,容宣进了她的房门后,就不再是见人三分笑的面貌了。 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光芒直直朝床上那个睡的正香甜的人看去,杜芊芊侧着身睡,没有穿袜子的两只脚丫伸出了被子,中衣松垮的套在她身上,转个身的动作便露出了大片肌肤,容宣的眼神暗了暗,边解腰带边大步走到床边。 他一言不发的上了床,直接把她这副娇软的身躯拉进了怀里。 第十章 芙蓉帐暖,**漫漫。 杜芊芊在睡梦中被容宣给弄醒,她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呼吸,喘不上气,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重重的压住,她用手去推搡还推不动,恍恍惚惚间,她慢慢的睁开眸子,容宣精致的五官放大在她眼前。 他笑了一下,“你也该醒了。” 杜芊芊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她的小脑袋想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差点没尖叫出声。 她还没做好与容宣行鱼/水/之/欢的准备,若仔细算来,她还算是容宣的半个姐姐呢!现在这这这也太突然了,她起先还庆幸过容宣清心寡欲,一时也不会碰她,原是她多想了。 刚沾了荤/腥的男人,欲/望发作起来令人畏惧,这个晚上跟没完没了,杜芊芊推不动他,也没力气说话,只是她没想到这具身体竟然是初经人事。 等容宣终于完事时,他好像还不怎么满意,皱着眉,对着快要昏过去的她说:“身子骨太软了,明日起练练。” 杜芊芊卷起被子翻过身就睡,嫌弃她太软,有本事就不要碰她。 男人这张嘴,说起来一套套的。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日头正高,醒来时浑身酸痛。 林轻从柜子中找出要穿的衣衫,浅色的上襦,青色齐腰下裙,杜芊芊穿好之后,她立马端来洗漱的脸盆,“姨娘是想用早饭还是直接用午膳?” 这句问话,让她红了脸,要不是太累她也不至于睡到日晒三竿,她不自在道:“等我洗漱完就用午膳。” “是。” 林轻端着盆又出去了,昨日主子吩她过来伺候个女人,她还有些不太情愿,昨晚她守夜时,听到屋内的动静,也不自觉地红了脸,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清心寡欲的主子对女人有兴趣。 容宣下了朝径直朝她这里来,恰巧撞见她在用午膳,默不作声坐在她身侧,吩咐丫鬟多备一副碗筷,慢悠悠的问她,“才起?” “嗯。” 容宣沉下脸,讽刺道:“起的还真够早。” 杜芊芊就想安安静静用个饭,这人又在给自己找不痛快,她硬着头皮不回话,筷子往她喜欢的那道东坡肉里伸,还没进嘴,碗里的肉就被他给夹走了,“跟你说话呢。” 我不想理你行不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芊芊抬起脸,面对着他,“妾知错了。” 容宣颔首,桃花眼里是浅到不易察觉的笑意,“哪儿错了?” 杜芊芊的脸上就写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八个大字,好话坏话都让他说尽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哪儿都错了。” 容宣低头望着她咬牙切齿的灵动样,觉得怪有意思的,她的唇瓣呈玫红色,饱满水润,这会儿都快要被牙齿咬出血来,容宣下意识就伸出拇指,轻轻搭在她的唇瓣上,生怕她真得咬狠了出血,他说:“吃饭。” 杜芊芊心里还有气,昨晚这禽兽用了那么大的力气,翻来又覆去,今日还理直气壮的怪她起的晚,真的刻薄。 她埋头吃饭,眼睛里只装的下膳食,一言不发。 食不言寝不语,直到两人用完午膳,都没有再说一个字。绿衣和林轻很快就把饭后残羹给撤了,端来茶水。 茶是好茶,且还是杜芊芊爱喝的龙井,闻着茶香她都知道容宣这里的龙井茶叶相当的好。 容宣像个大爷一样的靠在软塌上,手里捧着本书,偶尔翻翻页,他留在这里,杜芊芊也就走不得,坐在他对面的原椅上,如坐针毡。 容宣端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了一小口,淡淡开腔,“过来给爷捶捶腿。” 杜芊芊一口气要背过去,遏制着想锤死他的冲动,她慢慢的挪过去,坐到容宣身边,小拳头在他的腿上一下下的敲着。 容宣放下手里的书,阖上眼皮,“力道太轻了,软绵绵的。” 杜芊芊认命的加了力气,容宣还真懂怎么使唤人造福自己,他仍旧不满意,“这个力道你是想锤死爷吗?你怎么连伺候人都不会?” “那我轻点。”她忍了又忍。 窗缝里钻进徐徐细风,杜芊芊手都要酸死了,偷偷看了容宣几眼,他好像睡着了,她才敢偷懒,边揉着酸痛的手腕,边偷偷的看他。容宣的五官生的极为端正,睫毛长长的,垂落而下像一把小扇子,她看的正出神时,面前的人忽然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的对上她的视线,他勾唇,面上浮着极浅的笑意,“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芊芊直觉就不大好,咽了咽口水,问道:“什么事?” 初夏时节,她穿的很是单薄,锁骨露出,容宣从上方看下去,她领口的风光一览无遗,既然已经是他的女人,那便可以随便看,容宣也没有正人君子的挪开眼,他面不改色道:“听说你很喜欢我养的那两只白猫。” 杜芊芊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她自然清楚这院子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瞒不过容宣的眼睛,可她还妄想垂死挣扎,摇了摇头,“也没有很喜欢。” 和容宣抢东西?她还没那么大的胆子,难不成还嫌自己命不够长吗? 容宣眯起眼,意味深长的笑笑,“难不成我的猫还不配让你喜欢?” 杜芊芊悔不当初,为什么小时候没有看着他二姐把他打死?还拦住了他二姐,养出如今这种捉摸不透各种难伺候的性子。 容宣的二姐容敏和杜芊芊的关系十分好,小时候俩姑娘就爱凑在一起玩,容敏的父亲同她的舅舅交好,时常也把容敏送到军营中学骑马。 一来二去,容敏的性格比大家闺秀就多了几分爽朗,有一次看破了容宣在家里用小手段整治前来探亲的表兄,一怒之下夺了杜芊芊的鞭子要把他给打死。 杜芊芊打小就心软,那时同容宣也没说过话,看被打的蜷缩在地脸色苍白却始终一声不吭的他,便起了恻隐之心,上前抱着容敏不让她继续动手,还劝了劝。 这事最后闹到了老太太面前,姐弟两个一同受了罚。 想起这事,她悔不当初,感情她做了好人还没得来好报,长叹一口气,她说:“那我喜欢。” 容宣变了脸色,冷哼道:“就你也配喜欢我的猫。” “.……”容宣上辈子一定是唱戏的……. 容宣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掐住她的腰身,让她坐在自己的腰上,嗓音沉沉,他说:“这次就不同你追究,若有下一次你碰了我的猫,把你的手给砍了。” 又是断腿又是砍手的,他怎么不去当屠夫?装什么正人君子。 “是猫钻我怀里的。”她委屈巴巴的说。 杜芊芊并不知道自己生气时会不自觉的嘟起嘴,脸颊微微鼓起来,模样很讨喜,容宣不客气的拧了一把她脸上的肉,“那你就躲开。” “哦。” 容宣的手渐渐从她上往下移,不轻不重的拧了一把她腰上的软肉,“我的猫、兔子、院子里的海棠花,这些你都不许打歪主意。” 林轻昨日提醒过她,故此杜芊芊倒也不难接受,只觉着憋屈,什么都不能碰。 她干巴巴的笑笑,脱口而出,“你不是不喜欢兔子吗?” 当年她拿兔子给他赔礼道歉时,他满眼不屑,从他桀骜的眉眼中不难看出,他对她手上拎着的两只兔子压根就看不上,“拿回去,不需要。” 昨天她就想对问林轻了,转念一想,估摸着林轻这种小丫鬟也不会知道她家主子的怪癖。 容宣手上一紧,望着她的视线顿时变得严厉,“你从何得知?” 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不过脑的话问了出去也断没有收回头的道理了,她企图蒙混过关,支支吾吾,“我我我……” 容宣不耐烦,别说是整个容家的人,哪怕是身边的好友不都误以为他喜欢这些个软白的小动物吗? 他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问:“说话!” 第十一章 容宣沉着脸,冷冷的质问声落在她的耳边,杜芊芊的手腕被他掐的生疼,她脸色煞白,扯谎道:“我随便猜的。” 怕容宣不相信,杜芊芊目光诚恳,继续解释道:“爷您威仪堂堂,看起来便不像是会喜欢这些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的手指紧张的揪在一起,也不知这番话能不能将容宣糊弄过去。 容宣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信了还是未信,沉沉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盯了良久,手上的力道渐渐松懈,他抿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杜芊芊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浸出细细的汗,是她大意了,才会差点让容宣起了疑心,她最怕的是容宣把她当成异/端给杀了。 天色渐晚,窗外的天空渐渐的暗了下去。 容宣低头望着战战兢兢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她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容宣忽然起了兴致,用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看了一遍又一遍,从扬州启程回京那日,他便觉着这个沈芊芊哪里不一样了。 回了京之后,这种感觉愈发的深刻。 容宣倒是不着急 ,总有一天他能把她的不对给揪出来。 这么想着,通身舒畅,他幽幽的视线转向她红润的唇瓣,俯身低头,毫不客气的咬了上去。 杜芊芊整个人被半搂在他的怀中,被迫踮起脚尖,脖子酸痛,嘴唇也被咬的有些疼,她心想这人怕是属狗的,特别爱啃爱咬,每回还都用尽了力气来折磨她。 真是烦人。 容宣还有公务要忙,晚膳不曾留下,直接去了书房,并且吩咐人不许打扰,临走之前他还半带警告的看了眼杜芊芊,然后说:“爷今晚没回之前,你不许上床睡觉。” 杜芊芊心里头把他骂了个半死,还不得不对他扬着笑脸,“妾身一定乖乖等着爷过来。” 多数时候,她很识相。 这或许是从前在陈阙余那里吃了太多的苦头,从而学来的世故圆滑。 容宣回京之后确实遇到了不少棘手的事情,朝堂之上他不过是个不太起眼的小官,他大伯在朝中和陈阙余交情甚笃,招惹到当今丞相的注意,丞相同陈阙余极为不和,连带着他这个姓容的也被牵连,常常被丞相一派的刁难,逼的他行事明处暗处都要小心翼翼。 容宣的野心和他飘飘然的气质不大相符,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权利,他想要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俯视所有人。 处理完公事已经是深夜,蜡烛的灯芯燃到了最底,容宣放下毛笔,坐在案桌前揉了揉太阳穴,烛火明明灭灭,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靠着太师椅,轻阖上眼皮,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或许是太累的缘故,他睡了过去。 容宣梦见了杜芊芊,那个已死了好多年的女人,死之后连个坟头都没有,更没有祭拜她的人。 他梦见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坐在轿子里,一张明艳的小脸上红彤彤一片,渐渐地,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竟然开始和另个人重合。 就在这时,容宣睁开了眼。 容宣随手灭了灯芯,书房内黑漆漆的,他整个人也全都陷入在这片黑暗中,他面无表情的坐在太师椅上,浅浅一笑,这笑容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忽然,男人站在身,拿上搭在椅子的外袍,边走边披在肩头,他脚步匆匆的去了杜芊芊的屋子。 杜芊芊强打着精神坐在床边,其实她早就困得睁不开眼,偏偏容宣放了话他没来之前不许她睡,这人怎就如此喜欢强人所难? 她打了个哈欠,问:“绿衣,什么时辰了?” 回答她的是林轻的声音,“回姨娘,子时。” 杜芊芊抱着床柱,心生不满,再等下去估摸着鸡都要开始打鸣,夜半时分,想来容宣应该不会过来了,自我宽慰之后,她脱了鞋袜自觉的上了床,卷着被子滚进了最里头。 林轻欲言又止,提醒她,“姨娘…….” 杜芊芊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她会说些什么,她背着身语气不耐道:“别叫我等了,我不等他,我要睡觉。” “原来说乖乖等着我都是哄骗我的。” 这道微冷中还透着凉意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浇在杜芊芊的头顶。瞌睡立马给吓没,她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您怎么过来了?” 原以为他不来了呢。 林轻自觉的从屋内退了出去,沈姨娘真怪不着她,本是想提醒她一句,哪晓得自己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容宣张开双臂,“起来,替爷脱衣。” 杜芊芊不情不愿的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木屐走到他身边,葱白的手指头搭在他腰上,动作缓慢的解开他的腰带,然后是外衣。 杜芊芊全程低埋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他,面带绯色,精巧的耳朵都红透了,容宣淡淡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渐渐向下,移至她的下巴、雪白的脖颈、上下起伏的胸口。 她只穿了件中衣,衣带散开,肌肤赤/露,容宣忽然捉住她的手腕,眼神一暗。 杜芊芊不明就里的仰头望他,问道:“怎么了?” 容宣没有回话,毫不费力的将她拦腰抱起,直接丢到了床榻之上,他眼眶发红,解了裤带上了床,压在她身上。 一室旖/旎,来日清晨,容宣神清气爽,早早的起了床,杜芊芊还在睡梦之中,卷着被子一动不动,她是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容宣轻推了下她的肩,“起来,替爷更衣。” 杜芊芊缩进被子里,装什么都没听见。 容宣也不恼,看了她一小会儿便自己穿戴好了,出了门他便少有冷脸之时,待人都是三分笑,许是因为生的好看,他的笑倒是令人如沐春风。 金光斜照进屋内,室内的光线越来越亮,杜芊芊从睡梦中醒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这具身子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惨不忍睹。 她抱着被子直叹气,容宣年纪轻轻沉溺于美色可真不是个好习惯啊!!! 她的腰都快被他弄断了。 吃不消。 绿衣早早备了水让她洗漱换衣,算起来她是容宣的第一个女人,这个含竹院里也只有她一个姨娘,杜芊芊的日子还怪无聊,她招来林轻,让她找些书用来打发时间。 林轻听后,捂唇一笑,“姨娘想看书可直接问爷讨要,整个容府爷那里的书最多了。” 杜芊芊讪讪一笑,脸色发红,她不是想看什么正经书籍,她想看看讲风花雪月的小书,故此是绝对不能对容宣开口提,肯定要被笑话。 “这种小事就不要叨扰爷了,林轻,我把书名告诉你,你替我买来可好?” “是。” 杜芊芊腆着老脸报了书名,面前的林轻听完之后,有瞬间的愣神,“啊…原来是这些书,奴婢这就去买。” “去去。” 林轻的书尚未买回,绿衣就气喘吁吁的推开门,满脸焦急,“小姐,老太太那边送了两个丫鬟到爷身边。” 杜芊芊不以为然,“与我何干。” 绿衣急的跺脚,“奴婢听人说,那是老太太送给爷的通房丫头,奴婢方才瞧了一眼,长得是真漂亮。” 身段也极好。 这倒也是老太太能做出来的事,不喜欢她便想尽办法收拾她,给她立威,恐怕老太太自己还没弄清楚他这个孙子的脾性,容宣是从不会受人摆布的。 杜芊芊不在意容宣会不会收下这俩通房,她进了容家的大门本就是场意外,若是可以,她是想远离京城的,不过不急,将来总有机会能从容家逃出去,她就不信容宣对她的兴趣不会消退。 “爷的事不要瞎打听。” 绿衣咬唇,“是。” 不过到了傍晚,整个容家便传出消息,小少爷把那两个丫头原封不动的退回了老太太的屋内,并十分歉疚的说:“孙儿体弱,无福消受。” 这是当众打了老太太的脸啊,若是体弱,小少爷也不会连着两日都留在沈姨娘的屋子里,听下人传,这两晚屋内传出的动静可一点都不小。 容老太太气的半死,对他无可奈何就随他去了。自古男人最是薄情,她倒要看看小孙子要宠那上不台面的妓子多久。 每次和老太太作对后,容宣心情都很不错,他手执毛笔正在练字,书影敲了敲书房的门。 “何事?” “陈瑾少爷来了。” 容宣放下笔,略微思索,“请他进来。” 杜芊芊每日都得等来容宣才能用饭,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不满的嘟囔,“一天天自己不吃饭,还耽误我吃饭。” 饭菜都快凉了,林轻步履匆匆,“姨娘,您先吃,爷不过来用膳。” 杜芊芊大喜,刚拾起筷子又听她说:“怕是今晚也不会来了,瑾少爷找爷请教功课呢。” “谁?”她的手滞在半空,声音颤抖。 “瑾少爷,陈大人的儿子陈瑾,您没见过,应该也没听过。” 杜芊芊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上的表情很是仓皇。 第十二章 晚风入怀,陈瑾乖巧的立在门外,偏白的脸紧紧绷着,头戴束发玉冠,身着青色缎褂,蹬着黑底小靴子,秀气的眉毛之下生了一双丹凤眼,乌溜溜的眼睛珠子平视前方,如平波无澜的湖水。 陈瑾今年九岁,脸尚未长开,但从他精致的五官中不难看出,将来他的容貌必定不差,不过他丝毫没有九岁孩童该有的活泼,周身三尺都冷冰冰的,陈瑾也不爱搭理人,对谁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书影走到他面前,领着他去了含竹院的书房门外,“爷里面等着您。” 陈瑾面无表情,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小小的脸上一本正经,他推开门,望见容宣的瞬间表情才松动些。 容宣对他笑笑,走上前去,伸出手在他头顶摸了摸,问道:“真的是来问我功课的?” 陈瑾点点头,仰着脖子看着他说:“嗯,上次容哥哥你给我的书,我有好几处都看不明白。” 他才九岁,《幼学琼林》里有他看不懂的也正常。 容宣牵着他的手走到书桌边,“书带来了吗?” 陈瑾的个头将将够到容宣的肩膀,他点点头,“带了。” 书房内散发着浅浅的清香,陈瑾把书翻到不懂的那一页,虚心请教。 容宣当年念书就极为出色,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从六品的修撰开始做起,再入翰林院,一步步爬到今天的地位,如今虽然官职不高,但他前途无量,又得新帝的赏识,日后一飞冲天不成问题。 容宣三言两语便将陈瑾不明白的地方给说通透了,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不早,他才想起来两个人说的浑然忘我,都没顾得上用膳。 容宣低声吩咐,“让厨房送些清淡的饭菜来。” 陈瑾吃不得辣,这一点都不像他娘亲,倒是像他那个薄情的父亲。 不多时,丫鬟们便端上了新鲜的饭菜。 容宣透着明黄的烛火看向陈瑾,他忽的一笑,“瑾哥儿不喜欢笑吗?” 陈瑾脸色变得不自在,“嗯。”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缘由,只是没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情罢了。 “一定要笑吗?”陈瑾认真的问容宣。 这句问话让容宣一时发不出声音来,他摇摇头,“也不是,我就想瑾哥儿长得这般好看,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陈瑾的相貌很像陈阙余,眉眼如画,冷峻清淡,看上去就不好靠近。 他放下筷子,对容宣扯出一抹很勉强的笑容。 说实话,陈瑾的笑很生硬。 不过弯起来的眼睛很像杜芊芊,明亮中透着几分狡黠。 “果然很好看,吃饭。” 陈瑾自小被陈阙余带在身边,礼仪涵养都没得挑,吃饭时都绷着背,坐姿如松,直挺挺。 “容哥哥,今晚我可不可以住在你这里?” 陈瑾甚少开口求人,当下脸就红了。 容宣觉得好笑,“跟你父亲说过了吗?” “说过了,父亲今夜留在宫里商谈政事,说是明日过来接我。” “好。” 吩咐下去后,下人很快就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容宣让书影带着他下去歇息了。 另一边的杜芊芊死活都睡不着,原本饥肠辘辘在听林轻说瑾哥儿来了之后顿时没了食欲,胡乱扒拉了两口饭,便呆坐在窗边,胡思乱想。 更深露重,绿衣替她披上外袍,“小姐,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但凡是林轻不在,绿衣仍旧是习惯了称她为小姐。 杜芊芊怅然若失,这颗心是空落落的,她默不作声的褪去衣衫爬上床榻,灭了烛火后,乌黑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她睁着双眼,翻来覆去。 她真的有好多年未曾碰过自己的亲生骨肉了,瑾哥儿和她不亲,她刚死时也想过哪怕是她死了,亲生儿子也不会多难过。 但是她错了。 杜芊芊飘着魂魄时,曾亲眼见过陈瑾偷偷的跑来她生前住的院子里干站,忌日时还会偷偷的跪拜一番烧点纸钱。 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母子连心,再怎么生疏,也都还是有感情的。 只是可怜瑾哥儿打小就没了母亲。 杜芊芊越想胸口就越闷,像是喘不上气来,她从床上坐起,披上外衫重新将蜡烛点亮,怎么办呢?她还是想见见瑾哥儿,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阵声响惊动了在门口守夜的林轻,隔着门窗,她问:“姨娘,您这是?” 杜芊芊总不可能直说自己想见瑾哥儿,听着都奇怪,她咳嗽两声,“林轻,你进来替我盘发。” 林轻推开门,“姨娘,深更半夜您要盘发?” 杜芊芊故作娇羞,低垂下脸,“正是因为夜深,我才想爷了,他不肯来,那我只好主动些去找他了。” 还是黄花大闺女的林轻听了这话,手都没地摆,面红耳赤的劝她,“恐怕爷也早早的就睡下了。” 杜芊芊不信容宣辰时就会歇息,她想了想,然后道:“睡了最好,这样我才能给爷一个惊喜。” 她轻笑,刻意流露出几丝娇羞,“我也是傻了,怎么能对你说这些呢。” 林轻见劝不动她认命的上前替她盘发,杜芊芊又刻意换了件粉色的齐腰襦裙,细细的腰带勾出她的身段,她这是打着上门勾引的名义去看看能不能撞见瑾哥儿。 杜芊芊不贪心,仅仅是能远远见一面都足够了。 她提着灯笼,穿过一条小道,很快就走到了容宣的书房,书影跟个石像似的立在门外,抱着剑一动不动。 书房内的灯火还亮着,容宣还没歇。 杜芊芊走过去,豁出脸皮,她斜睨了眼书影,在他拦住自己进门之前开口堵死了他的话,“我来找爷,你可别想拦着我们欢爱。” 这话直白到让人觉得污了耳朵,书影哼了声总算是没拦着她。 杜芊芊鼓足勇气走了进去,挤出明亮的笑容来,“爷,芊芊好想您啊。” 等走近一看,书房里只有容宣一人,瑾哥儿不在了。 杜芊芊的心往上提了提,难不成是她来晚了? 容宣皱眉,似乎对她的出现很不满,“谁让你过来的?” 杜芊芊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凑近他身边,柔软的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妾自己跑来的,夜里没您陪着,妾身便睡不着。” 容宣挑眉,“是吗?” 昨晚她可不是这样的,嫌弃的表情像是巴不得他一辈子都不要进她的门。 说假话谁不会?杜芊芊点头,贴着他的身躯说道:“是啊是啊。” 容宣顺势搂住她的腰,温声问:“所以你这就是主动的来投怀送抱了?” 不,她是有事相求。 容宣看得出她目的不纯,正愁没乐子,这傻女人就送上门来,真是有趣。 杜芊芊低下脑袋,做出女儿家娇羞的姿态来,“嗯。” 容宣笑笑,“这儿可没有床。” 杜芊芊顿时觉得她好像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仰着小脸,笑眯眯开口,“那爷随妾身一同回房可好?” 随即,她又恍然大悟般道:“妾身差点忘了,爷还有学生要教呢。” 总算是把话引了过去。 容宣眯着眼,唇角含笑的看着她,问道:“你从何得知,有学生在?” 杜芊芊也没有慌,来之前就已想好了全套的说辞,“今晚您久久不来,妾就忍不住问了底下的丫鬟,她们说陈家的少爷来找您讨教功课,说您不会过来了。” “嗯。” 杜芊芊用这种甜腻腻的语气跟他说话,害的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见缝插针道:“不过,我怎么没见爷的学生啊?” 容宣随口道:“时辰不早,我让他先歇了,明日会有人接他回去。” 杜芊芊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她揪着帕子,紧张的问:“他明日就不学了吗?” 容宣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与你何干?你倒是很关心瑾哥儿。” 今晚无端端的跑过来就为了打听陈瑾的消息?她和陈瑾明明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容宣一时想不通杜芊芊要做些什么。 杜芊芊连忙摆手,“我只是想跟着他一同向您学习,我不认字。” 这句话打消了容宣三分的怀疑。 “想学认字?” “嗯嗯嗯。”杜芊芊装的还挺像。 容宣闻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不怀好意的笑笑,“我可从来不白教,你拿什么报答我?” 他就是不要脸的小贱人啊!!! 杜芊芊低声下气,“您说了算。” 他凉薄的唇自下而上,落在她的樱桃小口上,亲的身下的人面色绯红、气喘吁吁。 杜芊芊趁着喘息的间隙,问他:“您是答应一同教我了吗?” 容宣含糊的嗯了一声。 杜芊芊心里松了口气,明日早些来就好了。 第十三章 第二日一早,杜芊芊难得早起了一回,昨晚她最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只记得自己被容宣抱回了内室的一张小床上。 容宣刚好起了床,衣衫还未穿戴整齐,见她睁开了眼便觉得稀奇,“怎今日醒的如此早?” 前两天不都跟粘在床上一样,怎么都起不来,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杜芊芊藏在被子下的身子还光着,她皮肤娇嫩,稍微使点劲就能在上面留下痕迹,肩头上昨晚被他啃出了不少的印子,她默默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讨好的对他笑笑,“您昨晚答应教我认字。” 容宣却不打算认账,“有吗?” 杜芊芊有些急了,涨红了脸,想大声说话又不太敢,只能压着声音急急说道:“有,您亲口认下的。” “行,那就委屈我自己好了。” 杜芊芊得了他的话才放了心,等容宣出去晨练,她便赶紧套好了衣衫下了床。 窗外的天空刚蒙蒙亮而已,一层雾裹着一层雾,院子里的种的青竹都看不太清,等太阳渐渐升起,浓重的雾气才缓缓散了去。 这时容宣也练好了剑,杜芊芊心想他倒是个文武双全的好苗子,方才见他在院中练剑的身姿丝毫不生疏,剑法锋利并不是走祥和的路数,招招都能要人命。 也不知这人遭遇了什么,戾气这般的重,而且周围也没人能看出来。 容宣的额头冒着汗,杜芊芊殷勤的上去,踮起脚手里拿着香帕替他擦汗,他一言不发,享受着她的伺候。 容宣在心里止不住的冷笑,这女人在想什么还真是一目了然,那种功利讨好的样子还真是碍眼。 他淡淡挥开她的手,问守在门边的书影,“瑾哥儿起了吗?” 书影恭恭敬敬的回话,“早早就起了。” “让他过来一同用早膳。” “是。” 杜芊芊听完这话,手心里汗源源不断的往外冒,手指头紧紧的攥着,指甲不受控制的陷进掌心的嫩肉里,连着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她磕磕巴巴的问:“爷….我…我能留下来一起吃吗?” 容宣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不然你想去哪里吃?” 杜芊芊紧揪着的心松了松,闭着眼胡诌,“我只想留在您身边。” 如果不是有事相求,她才不乐意上赶着主动送上门,杜芊芊明白以她如今的身份能见到瑾哥儿的次数少之又少,这恐怕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她必须得牢牢抓住。 而且,她一丁点都不愿撞见陈阙余,害怕自己忍不住扑到他身上把他掐死。 从前她和陈阙余的身份便相差甚大,如今更是一个天一个地,人家是堂堂正正的朝廷三品大官,她不过是个小妾。 若让陈阙余发现些许端倪,他碾死她比碾死蚂蚁还容易。 惹不起她就躲,不过报不了仇仍然是不甘心。 隔间小桌上很快布置好早膳,三道小菜,还有一道甜品,恰好是杜芊芊喜欢的水晶桂圆糕,馋的她口水直咽,好多年没尝过水晶桂圆糕的味道了,没成想今日竟然有口福。 书影去请的陈瑾很快也过来了,小小少年容颜如玉,眉眼如山水墨画,薄唇微抿,面色沉静,他垂手站在容宣旁,很有礼貌的行了个礼,“容哥哥好。” 容宣上手掐了把他的脸,“饿不饿?” 陈瑾仍然没什么表情,“还好。” 站在一旁被忽视杜芊芊必须得靠掌心的痛感,才能压制住自己想要上去抱着他的冲动,她扯出抹笑,心情忐忑的对他打招呼,“这就是瑾哥儿?长得真好看。” 就是不像她。像谁不好非要像着他那个死爹! 真气。 陈瑾仰着头才能看清楚眼前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她逆着光静静的站着,长得很漂亮,身上好像也香香的。 陈瑾其实很讨厌有人说他长得好看,出乎意料,这个陌生的女人他并不讨厌。 用膳时,杜芊芊克制不住的眼睛珠子老往陈瑾身上望去,炙热的目光吸引了桌上其他两个人的注意,饶是沉静如陈瑾也被她看的害臊了,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伸出手擦了擦。 容宣看不过眼,皱起眉头,修长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打,“好好吃饭,不许乱看。” 杜芊芊笑着回话,“他长得好看嘛。” 容宣联想到她在扬州的做派,竟是气的发笑,当着陈瑾的面,他在暗地里掐住她的手腕,狠狠道:“我没想到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杜芊芊觉得好笑极了,容宣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您误会了,是我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孩子,一时失神了。” “你也想要?” 想要什么?孩子吗?陈瑾本来就是她儿子好不好? 面对容宣不大好看的脸色,杜芊芊只得小心翼翼的回答,“自然是想替您开枝散叶的。” 容宣问的是客套话,她回答的自然也是客套话。 从第一次欢爱后,每回都有人送避子汤来,容宣什么意思一目了然,摆明了是不想要她怀上,至于原因,杜芊芊也懒得去想,因为她也不想生。 将来会不会留在容家还未知,有了孩子便多了个羁绊。 早膳过后,陈家还没人来接陈瑾,毕竟只是个九岁大的孩子,心思再怎么深,还不能完全遮掩,陈瑾对父亲的迟到仍是不开心的。 杜芊芊主动靠近他,想和他套近乎,“瑾哥儿今年几岁了?” 陈瑾很有礼貌,“九岁。” 杜芊芊忍着不去碰他,脱口而出问:“你父亲对你好吗?” 说来奇怪,若是其他人问他这些,他定会不耐烦更不会搭理,他点头,乖巧的不像自己,“好。” 气氛一时沉顿,陈瑾不由自主就想靠近她,悄悄的挪过去一点,一双皎洁明亮的双眸望着她问:“您是容哥哥的妻子吗?” 杜芊芊嘴快,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是你娘。” “.…..” 她懊恼,赶忙改口,“不不不,我是容大人的丫鬟,对,就是丫鬟。” 哪怕是儿子认不出自己,她也不想让陈瑾知道她只是容宣的一个小妾而已。 可杜芊芊低估了这孩子的聪明程度,一个丫鬟怎么能上桌吃饭呢?再者她的穿着打扮也不像丫鬟。 不过陈瑾不打算戳穿她错漏百出的谎言,他还在想刚刚听见的那句,她说她是他娘。 陈瑾忽然有些难过,他的亲生母亲早就死了,家中也没有人敢提母亲的名字,父亲不许,只要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都一律被打死了。 他记不太清楚小时候的事了,只记得母亲的怀抱非常的温暖,可是住在母亲的院子里他总是做噩梦,后来父亲就把他接回前院了。 打那之后,他就很少能见到母亲,直到她死。 杜芊芊想破脑袋的找话同他说,“你功课好吗?” “尚可。” “睡觉还做噩梦吗?” 陈瑾摇头。 实在无话可说,杜芊芊干脆拿了套围棋,摆在他面前,“我陪你下棋好不好?”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要难过,你父亲应该很快就会来接你了。” 容宣处理完急事回头一看,便见那两人很和谐的盘腿坐在一起下围棋,这画面看着还怪和谐。 他记得瑾哥儿向来不怎么与生人亲近,今日倒有例外,看那两人玩的不亦乐乎,看远远瞥了眼棋局,瑾哥儿竟然还在让着她。 下了两局围棋,都是杜芊芊赢。 陈瑾有些困了,靠着她便睡了过去,她身上好温暖好温暖。杜芊芊试探性的抱着他,见他没醒才敢搂的紧一些。 这难得的惬意时光没有多久就被打破,书影递话,说陈大人的马车已经到府门口了,陈阙余正往含竹院过来。 容宣当即吩咐杜芊芊,“你去内室。” 看,杜芊芊说过什么来着,容宣是个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掌控欲相当强烈的男人,看起来无欲无求风度翩翩,全都是假的。 见过文官提刀杀人的吗?容宣就是一个。 杜芊芊依依不舍的把瑾哥儿放在软塌上,自己躲进了内室。 她前脚刚走,陈阙余后脚便踏进了这间屋子,一袭深色官袍,袖边绣着精巧的花纹,脚蹬黑色厚底靴,眉目冷漠,眼神锐利。 他笑了笑,笑意冷然,“是我来晚了,瑾哥儿可还听话?” 容宣也笑,“他很乖。” “多谢容大人这两日的教导。” “不客气,应该的。” “那我也不多打扰了。”陈阙余抱起睡的沉沉的陈瑾,怀里的人揪着他的衣襟,软绵绵的唤了一声,“娘……” 陈阙余当下就沉下脸,眼神阴森。 多少年过去了,哪怕是亲生的儿子,但凡是有人提起那个女人,他都不能平静。 不过,瑾哥儿怎么好端端的要起了娘? 第十四章 陈阙余同容宣寒暄了两句,抱着瑾哥儿便回了国公府。 内室里藏着的杜芊芊也没有乖乖的待着一动不动,她躲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偷偷的看了两眼陈阙余,指甲都快抠出血来,想上去冲他吐口水再骂上一句无情无义。 不过,如今互无交集的生活也挺好,他做手握权势的大官,她过她的小日子。 容宣迈开步子,朝屏风走去,抬手把她给揪了出来,面色不善的问:“有什么好看的?” “没看,真没看。” 容宣懒得同她追究,把人捞到书桌前,“来,我教你认字。” 杜芊芊顿时苦下脸,她哪里是真的不认字啊……她担心自己会露馅,毕竟演戏不是她的强项。 杜芊芊装作十分受宠若惊,“您真的好。” 容宣从笔筒里挑了一直细毛笔头的毛笔递给她,站在她身后,把人搂在怀中,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拿笔,说话间的气息洒在她的脖子上,有点痒。 他先在白纸上写了容字,然后问她,“你猜猜我写了个什么字?” 这还用猜! 她摇头,“猜不到。” “是我的姓。” “啊,真的吗?” 真是一点都不惊喜呢。 容宣把笔递到她手中,“你试着写写看。” 杜芊芊有些后悔用认字的借口了,万一以后的每一天容宣都有这种兴致可怎么办?她喜形于色,时间长了,保准会露馅。 她刚捏上笔,手背就被打了一下,“拿笔的姿势不对。” 你才不对!她握笔的手法可是翰林院的老师教的呢!再说,她上学的年纪比他还早。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容字。 一个字写完,杜芊芊听他忽然来了一句,“你身上怎么香香的?擦的什么粉?” 杜芊芊没好气道:“没擦粉。” “没擦便没擦,对我摆什么脸子。”她偶尔的骄纵尚且在容宣的容忍范围之内,他又说:“瑾哥儿平日里对谁都不亲近,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哄的他愿意陪着你玩?” 这话说的可就颠倒了,分明是她陪着瑾哥儿玩。 “可能瑾哥儿喜欢我,你对他好,他自然就肯亲近你了。” 容宣不大信,这话放其他孩子身上或许有用,但瑾哥儿不同,国公府里的独苗,打小又没了母亲,谁见了他都恭恭敬敬,性子很冷。 “你为什么对他好?”容宣不好糊弄,几乎是把杜芊芊问倒了。 她心里一紧,随即道:“他那么乖,谁见了都会对他好的。” 容宣冷哼,凉凉的瞥了她一眼,“除了你,可没外人敢抱他。” 杜芊芊喉咙一噎,好半晌说不出话,缓过来之后轻声服软,“是妾鲁莽了。” “继续练字。” “哦。” “把我的名字写上一百遍。” “哦。” 这男人真的是,这么凶干什么?难怪多年没有娶妻,姑娘知道他的真面目,不都得哭爹喊娘的要和离啊。 杜芊芊垂着脑袋,窗缝里透进来的金光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分外好看。 她不自觉的就在纸张上写了“容宣”两个字。 殊不知在旁看着的容宣变了脸色,桃花眼微微眯起,他记得他是没教她写“宣”字的。 没人教,杜芊芊自己就写了出来,所以她是骗了他,对吗? 杜芊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反应极快的纸上画了好几笔遮住了那两个字,然后转过头来看容宣,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暗暗松了口气。 国公府里,一片肃穆。 马车停在大门口,陈阙余抱着瑾哥儿下马车,尽管动作很小心,陈瑾还是醒了。 小孩子刚刚睡醒眼眶有些红,白嫩的小脸满满的懵懂,他的小手还揪着陈阙余的衣襟没有松开,轻轻喊了一声,“父亲。” “醒了。” “嗯。”陈瑾抱着陈阙余的脖子,乌溜溜的眸子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他的声音有点闷,“我想我娘了。” 身边伺候的人倒吸了口凉气,少爷真敢说啊。 陈阙余抱着他的手更用力,大步流星朝府内走,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陈瑾的眼眶里直掉水珠,一颗接着一颗,看着都让人心疼,“我梦见娘亲了,她问我乖不乖,还给我做了好吃的糕点,她还陪我一起玩了。” 陈阙余低低出声,听得出一丝丝的愤怒,“陈瑾。” 瑾哥儿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眼泪蹭在他的官服上,“父亲,我不提了,我今天只是忍不住。” 陈阙余把他的小脸抬起来,叹了口气,温柔的替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问:“怎么忽然想起你娘了?” 他总觉得是容宣对瑾哥儿说了什么。 当年……她、死、之、后…… 容宣就常常来国公府里陪瑾哥儿玩,陈阙余虽然不大喜欢容宣亲近自己的儿子,但瑾哥儿喜欢他 ,故此他便没有多做阻拦。 陈瑾很依赖他父亲,不会瞒着他,“我看见容哥哥的妻子了。” 陈阙余明白他说的是容宣才纳了不久的小妾,“然后呢?” 陈瑾回忆着躺在杜芊芊怀里的味道,他一开始其实没有睡着,只是想靠着她,后来闻着她身上温暖的香味才渐渐睡过去。 “她身上好香,我很喜欢。” 陈瑾很少会说自己喜欢什么,这倒让陈阙余有些对那小妾刮目相看了。 听了这番话,陈阙余也知道容宣并没有从中作祟,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他抱着瑾哥儿,“还困不困?” 陈瑾摇头,“不困了。” “嗯,那就用午膳。” 陈瑾气鼓鼓的,他就知道,无论他提多少次,父亲都不会回应他关于娘亲的事。 其实他问父亲要娘亲也要不到。 因为他娘……早就死了。 陈瑾本来还想告诉陈阙余,容哥哥的妻子还问我做不做噩梦了?可他见父亲脸色很白的样子,就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也是,父亲刚从宫里回来,连着两天没歇,一定很劳累。 他不该闹的。 他也不该要娘的。 杜芊芊被容宣逼着连学了好几天的字,不仅的学,还得抄写,几日下来,手腕酸的都快抬不起来,她隐约觉得容宣在刻意折磨她。 这日容宣上朝还未回来,杜芊芊被按在他的书房里抄他的名字,东院有个丫鬟过来递话,“沈姨娘,我们夫人想见见您。” 沈姨娘放下笔,边揉手腕边问:“大夫人?” 丫鬟点点头,“嗯,我们夫人前些日子去寺庙烧香祈福,便没见过沈姨娘,昨日刚回来,今儿就迫不及待想见见姨娘了呢。” 这话说的相当客气,若杜芊芊没记错,容家的中馈是掌握在大夫人手里头的,大爷也是容家里官职最高的人。 “你且等等,我换套衣衫便去。” “是。” 杜芊芊记忆中的大夫人是个比较严厉的女人,容敏便是她的女儿,当年她来找容敏玩都会特意避开大夫人在家的日子。 杜芊芊换了件浅绿色的齐腰襦裙便去了大夫人的院子里。 大夫人端端正正的坐在上头,好半天也没叫她起身,害的她腰疼的不行。 抿了口茶水,大夫人悠悠道:“起身,我就是想看看宣儿相中的姑娘长得什么模样,果然漂亮。” 话音一转,她又说:“不过,我听说你从前在春香楼那种地方待过,身上没带不干不净的病?” 反正她们都当她是个妓子出身,那她索性也不要什么脸面,直接回:“我跟爷时,还是清白身子。” “你也别气,宣儿父母早亡,我这个做伯母哪能不关心他呢?我这心里就想他能娶个贤妻纳几个良妾。”她顿了顿,接着说:“这样,你今日留在我这院子里做女红,我看看你是个什么水平,我也好放心。” 杜芊芊从来没做过针线活,让她做女红就等于要她的命。 可她还不能拒绝大夫人,她是长辈还是正经的夫人,哪是她这个妾说拒绝就拒绝的? 杜芊芊认命的坐在一旁做针线活,一个下午过去,手指头上被戳了好几个孔,疼是真疼啊! 好好地大夫人做什么非要来为难她?杜芊芊想起来,大夫人原是想让她的侄女嫁给容宣的,可人不要,打了大夫人的脸面,她这是要从她身上找回来。 “夫人,要不让人回去?小少爷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动怒。” “动怒?”大夫人笑笑,“你见我那个侄子生过气吗?对这个家里的人就没红过脸,他脾气好,没什么怕的。” 杜芊芊听了只想笑,容宣脾气好?好个屁! 杀人的时候你们是没看见! 日薄西山,杜芊芊手指已经被扎的不成样子了,她气呼呼的想,容宣还真无情,也不晓得来救救她。 气还没生完,有人传话。 “夫人,小少爷过来了。” 杜芊芊眼睛一亮,救星啊救星! 第十五章 容宣才回到府中,书影便把大夫人让人将杜芊芊请过去的事情告诉他。 容宣不慌不乱的喝了杯茶,慢悠悠的说:“正好,让她吃些苦头。” 他那个大伯母多半不敢对杜芊芊真的做什么,不过容宣对她把手伸进含竹院的事极为不满。 他唇角的笑意逐渐的冷下去,这些人还真把他当成无用的书呆子吗? 容宣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手里捧着本经书,好半天都没有翻页,嘴上虽然说着无妨,可是这颗心一时却没法安定。 他按捺不住,站起身迈开步子朝外走,书影跟在他身后,心想爷出来的时辰比他想象中要早上不久,这才半个时辰便坐不住了,看来沈姨娘在爷心中的地位确实不低。 在容家,容宣对谁都笑眯眯的,和善客气,他去往东院的途中,被不少的丫鬟小厮撞见了,谁也都没见过小少爷有脸色难看的时候,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晓得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 大夫人得了通报之后,挥挥手便让容宣进了屋子。 这个侄子,她从来不曾放在眼里过,若不是侄女喜欢上他,非要自己做媒,她一眼都不会多看容宣,顶天也就这样了。 也无父兄舅舅的帮衬,且看着就懦弱无力,哪里像是会有大成就的样子? 容宣前脚踏进屋子,就听大夫人说道:“宣儿来了啊,急匆匆的走来,都冒汗了,福清,快去给小少爷擦擦汗。” 容宣眼里闪过一丝嫌恶,面上不动神色,他摆手,“不必了,大伯母,侄儿是来接芊芊回去的。” 大夫人装恍然大悟状,“瞧伯母这记性,我和沈姨娘投缘,下午说了不少的话,又留她下来做女红,一时都忘了时辰。” 容宣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转,最终落在坐在木窗前拿着针线的杜芊芊身上,他抬脚,朝她待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女人见了他,眼睛亮的好似在发光,乌黑的眼珠子泛着湿漉漉的水光,看着还怪可怜的,杜芊芊从未如此迫不及待的渴望容宣的出现。 他总算来了,如果再来的晚一点,她怕是真的要把自己扎死了。 一旁有嬷嬷盯着,她想偷懒都没机会。 容宣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懊悔自己来的这么晚,他的目光瞥过她冒着血珠的手指头上,眼神暗了暗,周身的戾气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容宣抓过她的手腕,强势的把人按在怀里,对着大夫人道:“还望伯母下次行事斟酌一二,芊芊是我的人,说来也不怕您笑话,她是离了含竹院一步,我都不大开心。” 大夫人被他这番话说的愣神,忽然觉得这个侄子有些阴森,尤其是望着她的眸光,是彻骨心扉的冷。 在他面前气势不自觉地竟然弱了三分,她道:“是伯母唐突了。” 容宣冷笑,“侄儿先告辞了。” 语罢,再不多说。 众人各个都看的目瞪口呆,小少爷何时用这种语气跟长辈说过话?这沈姨娘不简单啊,惹得小少爷都为她出了头。 杜芊芊的手腕被容宣拽的很疼,也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真大,脚下的步子如疾风骤雨,她勉勉强强才跟的上。 杜芊芊依稀能感觉到容宣的怒气,可她不明白容宣在气什么?被针扎的是她,被盯了一个下午的也是她,他又没吃苦受罪,有什么好气的? 男人的心思也跟九转回肠似的难懂。 快走到含竹院门口,杜芊芊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弄疼我了!” 容宣停下脚步,却还是没有松开她的手,他转过头来深深的眸光望着她,勾着冷笑,道:“别撒娇,没用。” 杜芊芊一口气下不去,要被容宣给气死了,本就在大夫人哪儿受了一肚子的委屈,他还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真是不想搭理。 她挺起胸膛,想顶嘴,一抬头望见他阴沉的脸色,就收声什么都不敢说了。 杜芊芊跟着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还是怕他的,上辈子虽说见过刀光剑影,还常嚷嚷着要仗剑江湖行侠仗义,但她没见过人杀人。 做鬼的那些年,杜芊芊好死不死撞见容宣杀了两次的人,一回是国公府的那个丫鬟,另一回是个五品的官员。 那次实属意外,原本她的魂魄是出不去国公府的,偏偏那天瑾哥儿把他的玉牌借给了容宣,连着她的魂一同跟着出去了,那块玉牌是她生前戴在瑾哥儿脖子上的。 容宣捏着牌端看良久,便揣进兜里,第二日去上了朝。 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参了他一本,把他批的是狗血淋头,金銮殿上容宣表现的不卑不亢,云淡风轻的否认了那些罪名,罪证也被他一一驳回,最后他温声细语的对那位官员说,容某不怪你,你也是被奸人所蒙蔽。 原本这件事在这就该告一段落,杜芊芊也以为是这样,谁知道到了晚上,她亲眼看着容宣握着匕首悄无声息的抹了那人的脖子。 她当时被吓坏了,尖声大叫,不过她是鬼,叫声自然没人能听见。 容宣把玉牌还给瑾哥儿后,杜芊芊就又出不去了。 回想起来,杜芊芊觉着此刻容宣的表情就有些像那天,她暗暗缩了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容宣见她避着自己,心里来了气,“你躲我?” 杜芊芊低着头不回话。 容宣咬牙切齿道:“就该把你留在东院,让你多吃点苦头。” 杜芊芊望着脚尖,左耳进右耳出,就当什么都听不见。 容宣在她面前脾性是从来没好过,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来都不遮掩,他粗暴的把人拽进屋内,“哑巴了?” 容宣双手插腰高高在上看着垂眸不吭气的她,胸腔中的怒气越来越多。 杜芊芊硬是被他凶哭了,眼泪珠子不停的往下掉,鼻头是红的,眼睛也是通红。 她哭的时候没发生任何的声响,以至于容宣一开始还没发现,等他去掰她的脸时,才看见她哭了。 容宣忽然就没方才那样的气,说来也奇怪,看见她哭,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些许,其实杜芊芊抹眼泪的样子还怪秀气,也可以说赏心悦目。 娇娇弱弱,看着都很听话。 容宣的指腹抹在她的脸颊上,少有的温柔,替她抹干净泪痕,“别哭了,爷不跟你计较了。” “……” 他去柜子里找到药瓶,捉住她的手,开始给她上药。 杜芊芊手指上有好几个针孔,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蠢东西,就晓得躲我,见了大夫人怎么不晓得躲?” 杜芊芊吸吸鼻子,“我哪敢。” 容宣刻意加重下手的力道,听见她嘶了一声,“以后老实待在含竹院,谁找也别过去。” “哦。” 容宣替她上好药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泪眼朦胧的小脸,他忽然觉得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像瑾哥儿…… 不吭声、委屈巴巴、默默的掉金豆子,让人怜惜。 当年瑾哥儿看见他娘亲的遗画时,也是这样哭的。 容宣想,或许大多数人哭着的模样都如此。 初夏时节,天气尚且还不错。 杜芊芊在含竹院里闷了半个月,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起了吃,吃了睡,当然,晚上少不了容宣那顿…… 那男人还逼着她陪他玩各种花样,弄得她每次都红着脸……. 这天绿衣趁着林轻不在,偷偷告诉她,“小姐,您的父亲和兄长前些日子到京城了。” “你怎么知道?” 绿衣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昨天我在后门碰见了您的兄长,他想见您,可是门口的小厮不让人进来。” “对了,他还给您写了封信,您哥哥还不知道您不识字的事呢。” 杜芊芊急急道:“信呢?” 绿衣从兜里掏出信递给她,“这儿。” 杜芊芊打开之后仔细的看了一遍,她大哥还是想替她赎身啊。 想不到沈芊芊还有个好兄长! “为什么不肯放他进来?” “好像是爷吩咐的。” 杜芊芊不意外,容宣的心思早就扭曲了,哪怕只是把她当成玩物,也不会让玩物有自由。 她呸。 杜芊芊思虑好半晌 ,随即抬起眼望着绿衣。 绿衣背后一凉…… 果然,紧接着她听见自家小姐问:“绿衣,后门在哪儿?” “您出不去,有人守着。” “我不走门,我爬墙。” “.…..” 从前她找容敏玩,也常是爬墙的,哪边的墙没人守着她都一清二楚。 此刻的杜芊芊早就把前些日子容宣说的“老实待着”忘的一干二净。 傍晚时分,她在绿衣的掩护下溜到了以前常爬的那堵墙下,找了几块石头垫脚,身姿轻巧的从墙头跳了下去。 第十六章 围墙不高,杜芊芊又刚好跳在一片草地上,她站起来拍拍衣袖上的灰尘头也不回拔腿就溜出了巷子。 沈覆在信里说他和沈父已经从苏州搬迁至京城了,原本家中的产业也都已经变卖,用这些银子在京城里买了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沈覆还在信上留了地址,杜芊芊打小就在京城中长大,她对他说的地方还比较熟悉,那片地方基本上都是京外人士的居所,穿过两三条巷子,杜芊芊便找到了他们住下的院子。 院门紧闭,墙头伸出几根葱绿的枝条。 她抬手敲了敲门,起先没有回应,过了一小会儿,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沈覆一袭青衣,头发以玉冠高高束起,眉目清冷,他望见杜芊芊后,有刹那的吃惊,“你怎么跑出来了?” 杜芊芊从门缝里钻进去,生怕让其他人看见,她抓着沈覆的衣袖把人也给拽了进来,急急道:“哥哥,我们进来说话。” 沈覆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奇怪,他叹了口气关上门,了然道:“偷偷跑出来的?” 来京之后,他去容家转了好几回,没人放他进去。 杜芊芊有些难为情的点点头,“嗯。”她又补充了句,“哥哥你放心,我只要早些回去,便不会有事。” 沈覆皱着眉,那封信是他自作主张递进去的,本想着妹妹虽然是个妾,但偶尔也能出门,他倒是高看了容宣。 沈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好。” 杜芊芊今日冒着风险跑出来,说到底就是贼心不死,留在容家不情不愿,把沈家父子当成了救命稻草,若是他们能把自己从容家那个豺狼窝里给救出来便再好不过。 “哥哥,你在信中说的……” 沈覆绷着脸,望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歉疚,“当年……”他顿了顿,继续说:“当年,怪我没有看好你,才让牙婆钻了空子把你给拐了去,如今找到既然找到了你,我绝不会让你继续待在火坑。” 杜芊芊支支吾吾,“可我……我已经是人家的小妾了……” 还是被卖的,卖了三千两银子。 这么一想,她其实还很值钱。 沈覆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开口宽慰她,“哥哥会想法子让容家公子放了你的。” 杜芊芊不太信,一颗心还悬在半空中下不来,容宣那人不会听劝,既不服软也更是不怕你硬来,他甚至是巴不得你送上门来和他硬杠,好趁机弄死你。 她多嘴问了一句,“哥哥你有什么法子啊?能不能先跟我说说?” 若是没戏她也好提早为自己准备。 沈覆目光复杂的看向杜芊芊,今年春天她还被困在扬州的那座小别院里,恐怕还不知道他已经考中了探花,得了编修一职,即将走马上任,虽说官位不及容宣高,但两人好歹也算是同僚。 其实沈覆刚到京城便私下找过一次容宣,那人避而不见。 沈覆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也没了好耐心,官场上尔虞我诈,拉帮结派的事总是没人少干的,容宣在朝堂上谁也不得罪,可不代表没人不记恨他。 沈覆是打算设个局拉容宣下马,再以这事威胁他,这样也不怕不从,虽说麻烦了点,但是这法子生效快。 这事自然是不能同杜芊芊说。 “不是什么好法子,你还是不要听了。” 杜芊芊跺脚,“哥哥,你就跟我说说,万一行不通呢?” “不会行不通的。” 杜芊芊自知从他嘴里是撬不出什么话来了,她不放心的嘱咐道:“哥哥你不要同他硬来。” 谁都斗不过心思比臭水沟还阴暗的容宣。 沈覆温声道:“好。” 他停顿稍许,忽然握住她的手,“走,进去见见父亲,他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杜芊芊的身躯有瞬间的僵硬,虽说是兄妹,但这么亲密还是不太好?何况沈覆对她而言还是个不太熟悉的人…… 这位兄长如此熟稔的就握起她的手,杜芊芊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试了试挣脱,奇了怪了,如今的读书人力气都这么大吗?跟钳子似的挣都挣不开。 好在进了屋子之后,沈覆便主动松开了她的手,杜芊芊不自在的把手藏到身后揉了揉。 内堂收拾的干净整洁,沈父见了杜芊芊当下红了眼眶,“是爹没用,你受苦了,眼看着小脸都瘦了下来。” 杜芊芊眼睛也红了红,倒不是觉得自己吃苦,就是觉着还有亲人可真好,有人疼有人爱。 她摇头,“爹,我没受苦。” 沈覆插嘴,轻声道:“你不必说些好话哄我们。”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容家,一点都不像没吃苦受罪的样子。 杜芊芊闭上嘴,索性不解释了。 越描越黑。 沈父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嘘寒问暖,关切之心表露在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余晖斜照进屋内。 杜芊芊用求救的眼神朝沈覆望去,他很聪明,看一眼就晓得她想说什么,立马开口替她说话,“父亲,天色不早,妹妹该回去了。” 再怎么不舍得,也得放女儿走。 沈父把女儿送到门口,“你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同爹说,我就是拼了这把老命也不会让欺负你的人好过。” 杜芊芊点点头,眼睛有点酸。 她几乎是小跑着朝容家后门的巷子去,杜芊芊爬墙之前还特意问过绿衣一般容宣是什么时辰回府。 绿衣又去问了守门的小厮,好不容易才套到话,平时容宣回来的时辰都不定,有时早有时晚,但今日铁定是要到天黑之后了。 因为容宣陪着几位大人去寺庙里上香去了。 一来一回要好几个时辰。 围墙外没有可以垫脚的石头,杜芊芊在外面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绿衣给她递梯子,明明走之前说好的! 小丫头怎么可以失约呢? 渐渐地,杜芊芊有些着急,大着胆子从上锁的后门门缝朝里看,院子里是一种诡异的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她摇了摇门锁,轻轻的朝里面叫,“绿衣?绿衣?” 叫了两声没人回应,她小声嘀咕,人哪儿去了? 此时的绿衣已经被吓哭了,发髻七扭八歪,跪在地上不敢发生任何声音。 杜芊芊刚翻墙跑出去,容宣后脚就到了含竹院,原是行程有变,一行四人不打算去寺庙,便回了容家。 他在书房待了一小会儿,看不进去书,满脑子里想着厢房里的女人,他干脆放下书直接去了厢房。 绿衣跟撞见鬼了一样,大惊失色,煞白着脸将他迎进门,低着头垂落在两侧的双手不受控制的在发抖。 容宣坐下,淡淡的开腔问:“你主子呢?” 绿衣撒谎磕磕巴巴的,“还……还在午休呢。” 杜芊芊有午休的习惯不假,但容宣这人精哪能瞧不出绿衣的不对劲,起身迈开步子朝内室去。 跟在后头的绿衣都快要哭出声来了。 “爷…姨娘睡相难看……您…..还是……” 容宣冷下脸,气势沉沉,“废什么话!” 内室空空荡荡,容宣掀开被子,床上空空如也,他嘴角噙着冷笑,连说了两遍的好字。 容宣从内室出来,神色严厉,用最后的耐心开口问:“你主子呢?” 绿衣虽然胆子小,但她护主,紧闭着眼睛,颤抖着声音回答:“不….不知道。” 容宣一脚把人给踹开,怒气冲冲的朝外走,高声喊:“书影。” “在。” “给我查,她跑哪儿去了。” “是。” 当然,这些杜芊芊尚且被蒙在鼓里。 看着越发阴沉的天空,她也知道自己靠不上绿衣了,杜芊芊去不远处的找了几块大石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石头搬过来垫脚。 熟门熟路的爬上围墙,刚打算往下跳就瞧见围墙下的容宣。 她一惊,脚下踩空直接跌下围墙,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不过这会儿她已顾不上脚上的疼了,面前的容宣才更要命啊。 他清俊的面庞柔和平静,唇畔带笑,眼角处也含着浅浅的笑意,“舍得回来了?” 杜芊芊颤栗,忍着疼痛直起身,头上的发钗掉落在地,头发凌乱的四散开来,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她讪讪一笑,想开口替自己解释一番,容宣脚下的步子动了动,径直朝她走来。 她愣了一瞬,下意识的转身就打算跑…… 容宣脸上的表情彻底的冷下去,眉眼如同覆了霜雪。 杜芊芊也意识到她做错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当着他的面还跑…… 容宣眼疾手快揪住拽过她的手腕,笑眯眯的问:“想去哪儿?恩?” 闷热的天里,杜芊芊却冷的发抖。 第十七章 杜芊芊不敢动弹,低头不语。 容宣轻笑,她不吱声也好,服软也罢,今儿他铁定是不会轻饶了她,他浅笑吟吟道:“看来是我对你太好了,从来没有教过你规矩。” 杜芊芊颤颤巍巍的抬起脸,手指头轻轻勾住他的衣袖,扯出一抹艰难的笑,“我知错了。” 容宣淡淡瞥了她一眼,轻飘飘的拂开她的手,“错了便要认罚。” 院墙边的杨树下,绿衣和林轻跪的笔挺挺,杜芊芊视线不忍,望了两眼便收了回来,说来也是她得意忘形,倒忘了容宣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伐决断、冷漠无情。 虽不知容宣口中的惩罚,但杜芊芊也不敢继续说些替自己辩解的话,低垂着脑袋,小声道:“我认罚。” 怕就怕容宣捏死她,好不容易捡来的命可不想就这么潦草的给丢了。 容宣掐住她的下巴,微微上抬,轻声吐字,“不要急,一会儿才轮到你。” 律法之中都有连坐罪名,高门大院里主子犯了错,首当其冲要倒霉便是身边伺候的人。 容宣俯视着一直跪着不动的林轻和绿衣,沉默半晌,然后开口毫不留情道:“你们二人,没看好主子,我便是心善,也不能不罚你们,如若不然,含竹院里将来定会有人再犯。” 杜芊芊从前真没见过这种阵仗,杜家规矩没那么多,再说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平日里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哪里需要像今天这样偷偷摸摸的。 自身难保之际,她还替人求情,“是我硬逼着她们不准拦着的,您手下留情。” 容宣一声冷笑,略带讽意,“你还是先顾你自己。”顿了顿,他不徐不疾道:“至于这两个丫鬟各打十五个板子。” 十五个板子听起来不算多,可打在人身上也得要了人半条命。 绿衣和林轻都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杜芊芊于心不忍,“十个就够了?” 容宣微笑,“二十个。” 杜芊芊闭紧了嘴巴,不再吭气。 容宣控着她的腰,说话间的气息难免洒在她的脖子上,冷气钻进她的衣领,只听他说:“你好好看着,免得你还会再犯,我可从来没有好耐心教训你第二回。” 杜芊芊浑身僵硬,一双手冰冰凉凉,毫无知觉。 书影握着棍子重重的打在绿衣的身上,一开始绿衣还忍着没吭声,后来越发的疼,她便是想忍也忍不住了,不由得叫了出来。 这叫声落在杜芊芊的耳朵里格外凄厉,她全身都在抖,手指哆哆嗦嗦抬都抬不起来,声音沙哑,“别打了。” 院子里没有人肯听她说话,容宣淡淡的叹息一声,似乎是很遗憾,“书影,停下。” 杜芊芊这才松了口气。 最后绿衣和林轻被打了八个板子,伤势倒不重,就是伤口有些疼,她们二人被人搀扶着挪了出去。 杜芊芊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了。 睚眦必报的容宣,这次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再者,他的想法同常人都不大一样,你从我的地盘溜了出去,我管你是去做什么,统统都视为背叛我。 杜芊芊几乎是被容宣丢进屋内,磕到床头撞的眼睛都花了。 “你跑出去找你兄长了?”容宣明知故问。含竹院里他只安排了个林轻盯着她,不过这院门内外也潜伏着不少他培养的人,没花多长时间便打探了她的去向。 杜芊芊边揉脑袋边回话,“嗯。” 容宣沉沉一笑,“我说过多少遍,让你来了京城之后便收起以前的放荡性子,怎现在还恬不知耻的出去找男人?” 杜芊芊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要不然就是容宣的脑子有毛病!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抬起脸,瞪大了眼珠子,羞愤之下便无理智可言,“你有毛病!那是我哥!” 容宣被她这句骂声给唬住,一时回不过神来,刚刚她是骂了他?胆子可真肥。 他上前,双膝跪在她的腰侧,把人按在床上 ,头一回被人逼的失了分寸,“你骂我?” 杜芊芊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看起来是气的不轻,再加上被他死死压制在床上,泄了气,破罐破摔的说:“我是名声不好听,我就是放荡,可我再怎么放荡也不会对我亲生的兄长做些什么!您怎么不说我勾/引书影啊?!” 容宣算是见识到她牙尖嘴利的一面,气的直发笑。 杜芊芊闭上眼睛不去看他,接着道:“再说了,您不让我父兄上门,那只能我自己想办法出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会舍不得家里人。” 谁跟他似的,冷心冷肺。 容宣加大力气,她腰上一疼,叫了出来,呻/吟婉转。 他问:“你可知你兄长上门是想做什么?” 杜芊芊心想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让你休弃我吗?她哼哼唧唧,“不知。” 容宣想了想之后,斟酌措辞,冷声道:“那我便不与你说,你只需要知道,你进了我的门,就是死也只能死在这四四方方没有人气的院子里头。” 他舔了舔唇,飘逸出尘的脸上竟有丝丝邪气,接着说:“你若是跟你兄长跑了,我会把你们沈家祖宗十八代的坟都给刨干净。” 杜芊芊尚且不知,她和沈覆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这故事说来也长,容宣不打算告诉她。 杜芊芊打了个哆嗦,上下牙齿抖的直打架,虚张声势后才开始害怕,乖乖的点了头,闷声回:“知道了。” 容宣眼里好似泛着幽幽的绿衣,直直盯着她的衣领看,视线一路向下,手指在她身上流连忘返,按着顺序解开了她繁琐的衣衫。 衣衫落地,芙蓉帐内活/色/生/香。 杜芊芊整个晚上头脑都昏昏沉沉,到了后半夜,还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个没完没了。她想要推开他,可这人太重了,压在自己身上根本推不动,她都快要哭出来,“我不舒服。” 容宣没将她这句话放在心上,花样百出接着作弄至天快亮。 天蒙蒙亮之际,容宣起床穿衣,洗漱用膳过后去上了早朝。 杜芊芊睡的昏沉,闷在被子里的一张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想起了很多事情。 梦里面,她才和陈阙余成亲不久,那时她尚且还不知道陈阙余并喜欢她,哪怕是他整日里冷着一张脸,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每日总扬着笑脸出现在他眼前,问他,“你累不累啊?” 陈阙余皱着眉,叱喝她,“一蹦一跳的像个什么样子。” 国公府里从前没有女主人,陈阙余的父亲只养了他一个孩子,所以府里很冷清,平日都听不见什么响动。 后来,陈阙余纳妾时她躲起来哭了很久,那天她才知道陈阙余原来不喜欢她。 是她自作多情以为他对她是有情义的,陈阙余十七岁那年被他父亲派去前线磨炼,他带了几千人守着孤城,命悬一线。 舅舅得了皇上的命令前去支援,她谁也没告诉,偷偷躲在行军的马车上一路跟着去了前线。舅舅发现她之后把她大骂一顿,还说要找人送她回去,她哭的很凶发誓会保护好自己才勉强留了下来。 到孤城后,杜芊芊才知道陈阙余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那时,她彻夜不眠的照顾着他 ,陈阙余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可他醒来后便又没了好脸。 梦中的画面如同光影般掠过,杜芊芊还梦见了她和他关系最冷的两年,虽说陈阙余来她屋子的时辰少,但每次来该做的事从来不落下,故此生下瑾哥儿后的两年,她又一次怀上了。 可她自己没有察觉,怀着身子稀里糊涂跳湖救了不小心掉进去的小堂妹,回屋子换衣服时,杜芊芊才觉着小腹很疼,下身已经见红。 这个孩子没有保住,陈阙余怒气冲冲的闯进的她的院子,两人又大吵了一架,谁也不让谁。 其实到杜芊芊死的那天,她都没弄清楚,陈阙余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或许是这个梦太难过了,她一直都醒不过来。 日头高照,沈姨娘一直没起,昨晚守夜的丫鬟也不敢进去叫,爷弄出的动静不小,怕是把姨娘累坏了。 可快到用午膳的时辰,这人还没起就有些奇怪。 小丫鬟大着胆子进了屋,轻唤了两声,没人应答,她这才发现床上的沈姨娘脸红的发烫,额头冒着大汗。 “不好了,沈姨娘发高烧了。” 容宣打算晾晾杜芊芊,免得她被宠两天就忘了几斤几两。 他从翰林院回府,时辰已然不早,迈着大步直接进了书房,书影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好几回。 容宣不耐,“有什么话就说。” “沈姨娘人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 “病了。”书影自是了解他的主子,昨晚沈姨娘定是没少受苦,这不立马就病了吗? 容宣心情很差,说不出个所以然,暴躁烦忧,他低低骂了句,“真是太娇气了!” 昨夜也就在口头上吓了她两句而已,百般折辱人的手段还没使出来。 沉默半晌,他对书影吩咐,“找个大夫替她看看。” “罢了,我也去看看。”他又道。 第十八章 容宣回府之前,已经有人叫了大夫。 他进屋时喂药的丫鬟正急的团团转,容宣大步流星走过去,问:“怎么了?” “姨娘不肯喝药。” 容宣看了看杜芊芊,伸出手,轻声道:“把药给我,你先出去。” “是。” 杜芊芊还是没有醒,双眸紧闭,眉心微拢,似乎睡的很不安稳,嘴唇噙动,小声的在说梦话,他坐在床边,俯下身子凑近听了听,原来是她在喊疼。 容宣心情复杂,掐住她的下巴,想给她喂药,偏偏这人丝毫不肯配合自己,闻着药的苦味就避开了脸。 杜芊芊是被疼醒的,被他掐住的下巴泛着尖锐的刺痛,她才从昏沉的梦中清醒过来,睁开眸子第一眼望见的人是容宣,使得她有一瞬的愣神,过了良久,才意识逐渐回笼,她现在是沈芊芊,还是容宣院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妾。 容宣见她醒了,便把人扶起来,“喝药。” 杜芊芊对黑漆漆的药碗已经生了阴影,要知道上辈子她就是喝了碗药之后被毒/死的!她往后缩了缩,“不想喝。” 容宣瞪她一眼,“不想喝也得喝。” 杜芊芊怯懦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问:“这药里没毒?” 容宣连连冷笑,被她的话气的半死,他出声讽刺,“放心,我要弄死你,还犯不着用这种下作手段,还用毒?直接掐死算了。” 杜芊芊放下心来,转头一想,也对,容宣没道理要拿碗毒.药害死她,他们无冤无仇,而且这人对自己这副身子好像也很满意,是她太一惊一乍了。 “一口喝下去。”容宣把手里的药碗递给她。 杜芊芊试着抿了下口,味道苦的不行,她用讨好的目光望着他,像极了他在院子里养着的两只猫,狡诈机敏。 她说:“真的不能不喝吗?我身子向来康健,不喝药也能好起来的。” 容宣不欲同她废话,捏着她的嘴,直接把药灌了下去。 看着苦出眼泪的可怜模样,他大发慈悲的给她拿了两颗蜜饯,“吃了,去去苦味。” 杜芊芊吞了俩蜜饯才缓回来,抬起头便发现容宣直勾勾望着她的视线,她忍不住问:“您看着我做什么?” 容宣笑笑,手指轻柔的抚上她的脸颊,杜芊芊被他抚摸的浑身难受,莫名恐惧。 他说:“我昨夜还有件事忘了问你。”停顿片刻,他紧跟着道:“容府前门和后门都有人看着,你昨日里爬墙是怎么避开耳目的?而且刚好还就挑了一面没人蹲守的墙。” 容宣问这话时,眉眼带了三分笑,看着是和和气气,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昨日是昏了头才忘了这事,知道这堵墙没人守且还活着的人大概只有他二姐容敏还有他了。 杜芊芊勉强稳住心神,满脸天真,“是吗?后院竟然也有人守着,我不知道这事呢,可能我昨日是运气好,才没人逮住。”她竖起四根手指头,做发誓状,“您放心,我再也不敢有下回了。” 容宣也没说自己信是没信,目光审视,说来杜芊芊在他面前露出了不少的马脚,这些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更加让他觉得她有事瞒着自己,或者说他没办法窥探她的全部。 这让容宣很不舒服,毕竟他是个掌控欲十足的男人。 “嗯,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容宣不打算多留,更不会因为她生病就会说些甜言蜜语。 这些日子,他来她屋子的次数确实太多,容宣想冷一冷杜芊芊,免得她的狐狸尾巴翘到天上去。 初夏的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杜芊芊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全,等病好了,她整个人也瘦了一圈,脸颊上的肉都少了些。 绿衣和林轻养好了伤又重新回来伺候她,好似一切都回了正轨,可容宣这半个月里却没再踏足她的屋子。 府里便开始传些风言风语,说沈姨娘失宠了,也不知谁还传了一句她爬墙出去偷人被容宣逮了个正着,才落得失宠的下场。 这话还没传进老太太的耳朵里,造谣的下人就被容宣下令给打死了。 下人的命本不算什么,可让人动手是小少爷,这就把大伙吓了一大跳,容宣翩翩公子哥、温润少年郎的形象被逐渐颠覆。 府中大房二房的好几十双眼睛珠子都盯着含竹院,个个都在猜容宣什么时候会纳第二房妾室,此时杜芊芊正乐得清静。 容宣不来,她的小日子不知过的多清净,吃得好睡的饱,整日里也不用提心吊胆,简直不要太自在。 若是当年陈阙余刻意冷着她的那段时间里,她也像如今一般洒脱而不耿耿于怀就好了。 不过前程往事都不必再提,免得堵心。 正是因为杜芊芊不爱容宣,所以今日他怎么对自己都无妨,杜芊芊的内心平静如水,说的难听些,她甚至巴不得容宣下半辈子都不要过来。 绿衣就没她想得开,成天长吁短叹,起初还会苦口婆心的劝她,“爷不来您这儿,小姐您可以主动去书房找爷啊。” 一门妾室在后院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主子的宠爱,没了这份恩宠,便是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的,绿衣就怕杜芊芊不得宠爱,被欺负后又做些糊涂事,最后落不到好。 当初她在扬州性子就极为狠辣,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来京之后,小姐的脾性大变,整个人都温柔了下来,可绿衣还是不放心。 杜芊芊咬了口酥软的糕点,眯眼道:“他公务繁忙,我呢就不去打扰他了。” 绿衣跺脚,“小姐!” 林轻聪明,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她也上前劝了两句,“姨娘,绿衣说的也没有错,爷虽然忙于公务没空来看您,可心里定是念着您的。” 杜芊芊被她们两个念叨的耳朵疼,摆摆手,一锤定音,“不许再提,我不去,你们谁爱去就去。” 林轻收声不再言语,她低垂着头,眸光微敛,明眼人都看的出沈姨娘这是没把爷放在心上。 含竹院书房外的石阶上种着芸香草,葱郁青翠。 书房内临窗的长桌上摆了一架笔格,桌子上的小炉子里焚着香木,屋内弥漫着浅浅的清香。 容宣修身养性这半个月,每日都要写上一幅字,不过这日他有些心不在焉,蹙紧眉头招来林轻问话,一脸云淡风轻,“她这半个月都在做些什么?可有异处?” 林轻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并无异处,姨娘每日就看看书打打牌。” 容宣笑意微凉,“她过的还挺潇洒。”他不死心的问:“没有说过怨我的话吗?” 林轻摇头。 “她也没想着来讨好我?” 林轻替杜芊芊说话,缓缓道:“姨娘怕打扰您办公。” 容宣克制住怒气,摆手,“不必多说,你出去。” 当他是傻子吗?杜芊芊怕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她不喜欢他,当初主动爬上他的床,同他进京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是他这个人。 容宣重重一掌拍在案桌上,意识到这些事后,他心里堵堵的,很不舒服。 满腔的怒气还不知往何处发泄。 与此同时,国公府里的陈阙余头疼的望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儿子,问:“你又想去容府了?” 瑾哥儿乖的不得了,点头,“我有些功课还是不会,想去问问容哥哥。” 陈阙余听见容宣这个人就烦,那狐狸这些日子在朝堂上没少阴他,却回回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他哪能不知道亲生儿子在想些什么,他说:“我教你,把课本拿过来。” 陈瑾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 陈阙余叹了口气,上前把他抱入怀中,轻声道:“前些日子不是才去过吗?喜欢和容宣一起?” 陈瑾摇头,小手紧张的揪着他的衣袖,糯糯道:“我喜欢那个姐姐。” 陈阙余知道他说的是谁,那日他并没有把瑾哥儿的话放在心上,以为瑾哥儿就是太缺母亲的缘故,把人当成了替代。 没成想,儿子是真的亲近容宣新纳的小妾。 “过几天,我陪你一同去容府,只是近日不行。”恰好他过些日子他得去探探容宣的口风。 瑾哥儿撅着嘴,不太开心。 陈阙余虽然宠他,但对他也十分严格,“陈瑾,你要听话。” 每次父亲喊他全名时,便是在生气的边缘。 陈瑾的小脸埋在他的肩头,瓮声瓮气道:“那父亲,我今晚可不可以在娘亲的床上睡觉?” 东院里杜芊芊的屋子还留着,布置摆设什么都没动,曾经陈阙余让管家收起来属于她的东西后来又通通放了回去。 陈阙余缓缓闭上眼,良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可以。” 仔细听,这声音里仿佛有些许涩意。 第十九章 天气燥热,含竹院池塘里的夏荷开的正好。 只是接连几日,主院的气氛都不大好,底下伺候主子的人也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容宣的霉头。 起先也不知是谁传的消息,说小少爷同沈姨娘吵架了,两人谁也不理谁,这话倒有几分可信,毕竟大伙都眼瞧着小少爷再没进过沈姨娘的屋。 杜芊芊猜多半是自己爬墙的事惹到了容宣,他这是给自己脸子看。杜芊芊不觉得有多难过,虽然她如今是容宣的妾室,但她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不会因为他的冷淡疏远而落泪。 所以无论绿衣怎么念叨,她都没有主动送上门去讨好容宣。 说的绝情些,容宣于她而言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搅乱不了她的心思。要说如今这世上谁还能牵动她的情绪,也就只剩下瑾哥儿和她流放边疆的父兄。 陈阙余对她更不重要,那个男人在她心里早就死了,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意都付诸东流,甚至是恨她都吝啬给他。 何必再为他费这么些心思?不值得。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半个月,眼看着盛夏就要来临。 容宣却没继续忍下去了,他这么晾着她反而更像是在折磨自己,再瞧见杜芊芊活的潇洒自在时,他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 索性就不委屈自己,当晚便进了她的屋子。 他进屋时,也没让人通传一声,悄无声息的就来了。 杜芊芊正拉着绿衣和林轻同自己打叶子牌呢!小桌上点了两支蜡烛,将她们三人围着的一小块地方照的透亮,烛光晃动,她的脸颊莹润透白,让人看了想忍不住咬一口。 三人正玩的起劲,谁都没发现容宣的身影。 杜芊芊手气不错,连赢了好几把,弄得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她抱怨道:“绿衣,你也太笨了。” 教了好几回 ,就是学不会机灵些。 绿衣是真笨,至于林轻就是在让着她了。 绿衣打了个哈欠,“小姐,时辰不早,今晚要不就到这了?” 杜芊芊倒不困,但看见绿衣满脸疲惫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揪着她同自己玩牌,她把方才赢来的钱都给推了回去,大方的摆摆手,“你下去歇着,我看会儿书便睡。” “小姐,您还看书啊?” “嗯,刚巧读到那少年将军偶遇深山桃花妖,这个章节不读完,我可睡不着。” 绿衣张嘴还想说什么,她们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极沉的声音。 “你称呼她什么?” 时隔一个月,杜芊芊再次听见这道声音,竟然有些恍惚,她猛地回过身,望见身长玉立的容宣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视线渐渐上抬,落在他精致的脸庞上,这男人好像无论何时都在笑,笑容都还是一眼就能看透的虚假。 绿衣的背后已经冒出不少的冷汗,她哆哆嗦嗦的也不敢回话。 杜芊芊见状,便主动转移话题,对他扬着一抹灿烂的笑容,问:“您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容宣负手而立,眸光淡淡瞥了瞥身子还在发颤的绿衣,启唇道:“出去。” 绿衣如蒙大赦,赶紧出了里屋。 一个月不见,容宣好像瘦了些,气势比起之前多了三分凌厉。 杜芊芊觉得他望着自己的目光很奇怪,深远复杂。 她过的很好,面色红润,脸蛋也圆润了些,比起她还病着的日子要好多了,她并没有因为自己刻意的冷落而郁郁寡欢。 这让容宣更加确定了,这个女人爬他床时,根本不喜欢他。 他大步上前,一言不发上前将她拦腰抱起,动作粗暴的把人丢在床上,撕了衣衫直奔主题。 也罢,她既然对他无心,那么他也无须忍着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倒像是个笑话,她既然是他的妾室,那么这些就是她该受的。 杜芊芊每回都被他弄的很难受,容宣在床上简直就是像个莽夫,不知收敛,不懂柔情。 起初她体谅他从前不曾有过情/事,不懂在床上体谅女子,便一直忍着,可杜芊芊偏生就不是能一直忍下去的人,都这么多回了,他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过杜芊芊敏锐的察觉到容宣今晚不太开心,哪怕完事之后满脸餍足也仍旧不开心。 平日里他同她欢/爱没少说下流话,今晚一声都不吭,埋头就是干。 事后,杜芊芊的娇躯无力的靠在他的胸膛上,喘着粗气道:“您下回能不能温存些?” 容宣阖上双眸没有回话。 杜芊芊低声下气求他这一句已经是极限,这男人有气,她心里也不满着呢!她翻了个身卷起被子打算睡觉,不欲同他多说。 费劲。 不止是含竹院的人,哪怕是大房二房盯着的人都以为小少爷和沈姨娘重修旧好了。 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容宣不似之前再也不进杜芊芊的屋,近些日子他三天两头都往她屋里钻,把人往床上带,丝毫不亏待自己。 只是两人之间还是没什么话说,容宣不开口,她也紧闭着嘴巴不吭气。 容宣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笑了。 两人闹别扭的事不知怎么让老太太知晓,第二天杜芊芊就被请到主院。 容老太太还是威仪十足,这次却没有为难她,不仅赐了座还让人给她倒了杯上好的茶,她和和气气道:“宣儿从小有什么话都喜欢闷在心里头,这些日子我也算看出来了,宣儿很喜欢你,既然你承着这份恩,就该为他做些什么,而不是闹小女儿脾气给他添堵。” 她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后继续说:“而且我这个孙子性子纯良,若不是你把他气狠了,他之前也不至于一个月不进你的房,如今既然有缓和的苗头,你就得抓住机会。” 杜芊芊心里呸了一声,心想若老太太将来知道容宣在朝堂上逼的两个大伯致仕,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谢祖母提点。” 容老太太看不上她,如今肯说这些好话,肯定是有目的,果不其然,杜芊芊紧接着便又听她说:“宣儿年纪不小,他不肯听我这个祖母的,娶妻一事一拖再拖,你既是他的房中人,就替我好好劝劝他,知道吗?” 杜芊芊哪敢不听,忙点头,“知道。” 容老太太说完这句就放她走了,眼不见为净,她仍旧不喜欢扬州来的不干不净的她。 杜芊芊方才在敷衍老太太,她才不会傻乎乎的在容宣面前催他娶妻,她又不傻。老太太不愧是个人精,想用这事算计她呢。 从主院回去没多久,容宣便过来用膳了,祖母见她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她们说了些什么,容宣都一清二楚,他暗自想,若是沈芊芊敢在他面前提,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把她掐死在床上。 不过这女人还识好歹,一晚上没提。容宣心情便好上几分。 来日,天还未亮,容宣就穿戴好去上朝了。 这日早朝,金銮殿上吵的不可开交。 阁老徐如挥之前被人参了一本,奏章上将他狠狠批了一顿,骂他滥用职权、结党营私还污蔑他人,仅凭一本奏章是没什么说服力的,但是那位上奏的御史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 皇上震怒下令严查,徐如挥一党兵败如山倒,党羽受牵连无数,多年来建立的势力几乎是被人连根拔起。 不过文官打嘴仗的原由却不是在徐如挥身上,毕竟这人已经被捉拿下狱。 他们争得的是该不该重查当年杜家的案子, 徐如挥下狱之后,查到不少他当年诬陷同僚的事实,其中便有杜芊芊的父亲杜海。 两拨人吵的面红耳赤,高位上的年轻帝王听得耳朵疼,一声低喝,“都给朕住口。” 刹那间,静了下来。 “既然有证据,那便重新查查。” 容宣的大伯容熠站了出来,拱手道:“皇上,徐如挥一案中浑水摸鱼的不再少数,这案子已经过去了五年,便是重查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容熠乃是大理寺的官员,此刻站出来多半是得了陈阙余的授意,那个人十之八/九不愿意杜家的人重新回京。 “皇上,既然已经有了证据,不还杜大人清白实在说不过去。”容宣的话音落地,就遭了他大伯的一个厉眼。 “此事交由大理寺和督察院重新审查,下朝。” 几乎是一锤定音。 容宣面色一冷,不太好看,督察院已经全权掌握在陈阙余手中,仅凭大理寺就想翻案,难度实在不小。 白玉台阶之上,陈阙余刻意等了等容宣,望见他后笑的如沐春风,意味深长道:“你对杜家的人可真上心,对瑾哥儿也是非同寻常的好,你跟我说说,你图什么?” 容宣微笑,“什么都不图。” 陈阙余也笑,笑容冰冷,问:“你喜欢她,对?” 就是喜欢才会爱屋及乌。 容宣清冷的五官有了一丝裂痕,藏了多年的心事被他直白的说出来,有些难堪,毕竟觊觎旁人的妻子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可他大方承认了下来,“是啊,我喜欢她。” 陈阙余藏在袖子中的手指紧紧的握成拳状,也不知在报复他还是在报复自己,他轻飘飘道:“可惜啊,她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五年。 尸骨恐怕都化成灰了。 陈阙余仰着脸,丹凤眼里划过若有似无的恨意,他转身不再多说,头也不回的离开。 容宣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所以我会杀了你。” 第二十章 容宣这日回府便被老太太唤了过去训斥一顿。 看老太太气坏了的样子,容宣猜他的大伯父肯定没少在她面前数落自己。 “跪下!”一声低喝。 容宣掀开衣袍,挺拔着背直直跪在老太太面前。 容老太太指着他,怒道:“祖母从没指望过你能有什么大出息,容家全指望着你大伯,一家人最重要的便是齐心,你倒好,在朝堂上反而和你大伯对着干,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你怨着容家!?见不得容家好!” 容熠既然选择了站在陈阙余那边,那就代表着整个容家也都是向着国公府的,在外人看来也是如此。 容宣抵着头,在祖母面前他从来都不会替自己辩解,“孙儿知错。” 容老太太的怒气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消退,胸口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知错知错知错!你哪一回犯了错不是这么说?我体谅你打小没有父母教,不曾重罚过你,可这次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当众下了他大伯的脸,让一众外人看了笑话。 阀门世家最忌讳的就是心不齐。 “再说了,那杜家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何时有这种好心?我们容家这些年都不比之前,没有爵位,朝中无人庇护,好不容易攀上国公府,你不要去开罪人家,你毁了不要紧,可别毁了你大伯的仕途!” “孙儿心里有数,祖母言重了。” 老太太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愈发烦躁,挥了挥手,“你去祠堂里跪着,好好反省。” 这还是容宣头一回跪容家的祠堂,绷紧了背,双膝磕在蒲团上,时间久了膝盖跟被冰刀刺进去一样,很疼。 容老太太动了气,这回也没留情,让他跪上一天一夜,不让送吃的更不让送喝的。 杜芊芊不清楚容宣为何会被重罚,心想他还怪可怜的,一天一夜没得吃喝得多难受啊!不过这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她问林轻知不知道容宣这是犯了什么错? 林轻也不知道,她问:“姨娘要不要偷偷给爷送些吃的?” 杜芊芊拧眉,“祠堂看守的很严?我不敢去……怕被发现,要不你让书影过去?” 书影会武功,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就被人发现。 林轻喉咙一噎,忽然有些心疼自家主子,沈姨娘看起来是真的对他不上心…… 她只得委婉的说:“爷应当是盼着您去的。” 杜芊芊笑弯了眼睛,“你想些什么呢!哎呀你们都不懂。” 容宣好几天都没怎么和她说话了,恐怕在过一段日子就要厌恶她了,怎么可能还会盼着她去?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林轻不好继续劝说下去。 夜里祠堂阴冷,几根烛火发着微微亮的光。 门外有嬷嬷看着他,不过容宣毕竟是容家的小少爷,即便是他歇一会儿,这些嬷嬷们也不敢说什么,她们也会睁一只字眼闭一只眼。 第二日早晨,容宣才被允许出祠堂,他站起来时高大的身躯还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子没跌倒,一双膝盖疼的快要站不直。 书影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容宣的脸色称不上好,脸孔苍白,有些憔悴。 他抬起眼皮扫了扫周身,预料之中没有看见那个女人,勾唇笑笑,似乎是在嘲讽自己。 早该知道了,沈芊芊压根就不在乎他。 而他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昨夜在祠堂里,容宣忽然想到很多奇怪的事情,一件件串联起来非常有意思。他想起来他养的那只从不粘人的猫在沈芊芊来的第一天就往她怀里扑,她喜欢海棠花,喜欢喝铁观音,她对他对容家好像也很了解。 容宣是不信她那天翻墙刚好就挑了一面没人的墙,她的行为举止都很像他的一位故人。 这种事太荒谬了,而容宣又恰好是从来都不信鬼神的,所以他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 他会一步步试探,直到把沈芊芊的秘密给揪出来。 日头越来越高,温度也渐渐拔高。 容宣回含竹院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漱,他好干净,身上一丁点汗味都受不得。 沐浴完之后他换上了件浅白色的常服,一碗温热的小粥下肚,他便让书影把杜芊芊给请到了书房,还带了句话过去,说是要教她继续学认字。 杜芊芊听后眉心直跳,头疼的不行,跟着容宣装模作样的练字就是一种非人的身心折磨,时时刻刻都得提心吊胆不能露出马脚来。 她硬着头皮到了书房,容宣笑的如沐春风,对她招了招手,“过来,这段日子太忙都忘记教你认字了。” 杜芊芊总感觉有陷阱等着自己往下跳,她朝着容宣撒娇,“妾身太笨了,学不会,也不好意思浪费您的时间,要不然我不学了?” 容宣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温柔一笑,说出的话不容拒绝,“笨是笨了点,但也不是教不会,而且我这里可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杜芊芊脸上的小肉肉被他掐的有些疼,反抗不得只能顺从,她垂头丧气,“好。” 容宣拉着她的手走到书桌前,忽然开口,“对了,你把上次我教你的几个字写一遍,让我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忘记。” 杜芊芊绞尽脑汁回想他上次教了那几个字,她不能胡乱的写,为了不被发现自己本就认得字这件事。 好不容易想起来,她拿着毛笔赶紧在纸上落了字,一笔一划写在上面,杜芊芊刻意写的歪歪扭扭,掩藏了原本的笔锋。 容宣深沉的视线落在她写的几个字上,他记得上次他无意中瞥见她的字迹,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的,也就是说,她故意在瞒着他。 “不错,还没忘。” “谢爷夸奖。” 容宣佯装随意的开口道:“你就不问问我这次为何被罚跪?” 杜芊芊:……这话不好接啊。 她模棱两可道:“不敢问。” “我在朝堂上开罪了我大伯。” “一家人谈不上开罪不开罪?” 容宣看的出她对朝政上的事不太有兴趣,可他仍旧想说,想试探她作何反应,他开腔道:“你从扬州来,京城里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无妨,我同你讲。” 他继续说:“有桩冤案要重查,可我大伯却出言阻拦,我看不过眼,便同他争了一争。” 杜芊芊听见“冤案”两字眉心一跳,垂下眼眸,问:“什么冤案?” 他好似笑了一声,“你肯定没听说过,原监察御史杜明。” 杜芊芊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接着认字。” 迫不及待想问出话又通通从喉咙里咽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此刻没有立场问,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父亲是不是有了翻案的机会?她这一肚子的好奇只能憋着。 立夏那天,陈阙余抱着陈瑾来了容府,带着拜访同僚的名号,其实以他的地位根本轮不着他上门拜访。 国公府的门槛早就被趋炎附势的人踏破了,陈瑾从早上起床时就特比的乖,也特别的开心,嫩白的小脸上溢着笑容。 陈阙余替他穿好衣服时,叹道:“你就这么想去容家吗?” 陈瑾重重点头,“恩。” 自从那次从容府回来,他梦见那个姐姐好几回了,她回回都抱着自己,身上香香的真好闻。 陈阙余将他抱在怀里,一句句嘱咐,“到了容府不要乱跑,我和你容哥哥有话要谈,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陈瑾想了想,眨了眨眼睛,问:“那我能去找姐姐玩吗?我…我很喜欢她。” 陈阙余点头,“可以,不过不能留宿。” “好。” 容家对陈阙余的光临是慎之又慎,爵位在身的宠臣不是他们能得罪的,甚至将来容家能不能再世家中站稳脚跟还要靠他的照拂。 用过午膳,陈瑾便急急的就想跑去含竹院,陈阙余还有正事,也没怎么为难他就放他走了。 正厅席上,容熠有意缓和氛围,主动敬了陈阙余一杯酒,道:“杜家的案子您大可放心,只要您不愿意,他们一家就是到死也别想回京。” 督察院归陈阙余管,至于大理寺这边他也有一席之地,想压下一桩案子着实不难。 说起来那日在朝堂之上也是容熠擅自做主,在揣摩过陈阙余的心思之后才站出来出言阻拦,这京城里谁都知道这位陈大人对已逝的夫人是恨之入骨。 要不然也不会人死了连个丧事都不办? 陈阙余似笑非笑,看着容宣说道:“恐怕容小少爷就不太情愿。” 容宣的声音仍旧温和,说出口的话字字带刺,“谁的意愿也比不上陈大人的,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即便是不情愿也不重要。” 容熠在两人之间打圆场,“宣儿那日是糊涂了,还望大人海涵。” 陈阙余轻轻抿了一口酒,意味深深道:“容小少爷,你可别糊涂一世啊。” “不劳您费心。” 含竹院里的氛围比起主院要好得多。 陈瑾虽然才九岁,但年纪小小就颇具威严,板着脸不笑的模样像极了他父亲,冷冷的视线朝人瞥过去,贵气十足。 他熟门熟路的找到杜芊芊住的厢房,门还没进就被屋外的林轻注意到了,她心中诧异,紧接着便迎了上去,“陈少爷您这是?” 陈瑾对其他人没个好脸,也没有多余的耐心,眉头一皱,连个字都不舍得回答,抬脚默不作声进了屋子。 他进去时,杜芊芊正趴在床上看话本呢,听见推门而入的声音还以为是绿衣,“哎呀,你不要催我,我不饿,一会儿再用午膳。” “沈姐姐,我是瑾哥儿。” 手里的话本应声落下,她转过身从床上爬起来,呆呆的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人,又惊又喜,“你怎么过来了?你一个人来的吗?” 陈瑾一一作答, “不是一个人,是父亲带我过来的。” 杜芊芊不由得拔高声音,“什么?你父亲也过来了?!” 陈阙余那贱人居然跑来容府了!真是在挑战她的忍耐力。 “您不喜欢我父亲吗?”陈瑾很聪明,立马就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了。 只是他不懂沈姐姐为什么会不喜欢父亲,在陈瑾心中,父亲没有一丁点不好的地方。 杜芊芊嘴角一抽,对他撒谎,“没有没有,你误会了。” “哦。”陈瑾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也不太敢靠近她,孤零零的模样让人可怜,鼓足了勇气,他抬起头对她说:“姐姐,您能陪我玩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杜芊芊心里酸酸的,眼眶也酸酸的,她上前,热络的拉住他的手,“当然,你想玩什么呀?” 她虽然生下了他,但是没养过几天,也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都喜欢些什么。 瑾哥儿的小手被她握着,暖和极了,他仰头望着杜芊芊,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您能给我念一小段书吗?” 杜芊芊有些为难,她这间屋子里还真没什么正经书,让她对儿子念民间的话本,这种事她也做不出来。 陈瑾见她好半天不说话,以为是她不愿意,“没事的,姐姐不想就算了。” 杜芊芊哪舍得看他失落的样子,急急应了下来,“我给你念小故事好不好?虽然和你平日里学的四书五经不一样,但是我保证很有趣。” 陈瑾只是喜欢听她对自己说话,念的什么内容都没关系,他点点头,“好。” 杜芊芊会说的故事都是她哥哥教给她的,想当年她死皮赖脸缠着陈阙余的那段日子里,使出了浑身解数,其中也做出了给他念诗念故事这种不要脸的事。 她已经为年少轻狂付出了代价。 叹了口气,她打起精神来,缓缓道:“传说寺庙里有个小和尚,个子很小,怎么都长不高,他的师兄们很着急,每天就在他头顶上浇水………” 一个故事说完,杜芊芊自个儿都觉着很无趣,怀里的小人儿却很给面子,抱紧了她,“还想听。” 其实这个故事他早听父亲说过了,陈瑾不是想继续听故事,他只是想在她的怀抱里多待一会儿。 杜芊芊把自己会的故事都说给他听了,这孩子仿佛一辈子没听过故事似的,缠着她要。 她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口水后问:“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心?” 陈瑾本来想说自己不饿,转念一想,他说:“饿了,我想吃您给我做的东西。” “好。” “我想吃水晶糕。” “好,给你做,你等着。” 儿子有的方面还是像她,她也喜欢吃甜甜腻腻的水晶糕! 陈瑾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她不放心,于是杜芊芊唤来林轻看着他,随后才进了厨房。 林轻对这位小主子可谓是小心翼翼,生怕他在含竹院出了什么事,她问:“陈少爷您要喝水吗?” 陈瑾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个九岁的孩子,声音微冷,“你出去。” 林轻被他自内而外透露出来的气势给惊住,这孩子方才面对沈姨娘分明不是这样的,她不敢多看,低眉顺眼的退出门外。 杜芊芊很快就做好了水晶糕,好多年不曾下过厨房,厨艺生疏,不过她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她端了一碟水晶糕放在陈瑾面前,“吃。” 陈瑾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发现味道和府里白术姐姐做的一样,“真好吃。” “那你多吃点。” 最后那一碟水晶糕全都落进陈瑾的肚子里了。 好不容易见到儿子,杜芊芊恨不得时时刻刻陪着他。 “瑾哥儿,我带你去花园逛逛?” “好,姐姐牵着我的手,要不然我会丢的。” 杜芊芊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亲昵的刮了刮他的鼻头,“娘……姐姐不会把你弄丢的。” 陈瑾也说不出喜欢亲近她的理由,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温暖的让他不想离开。 容府的后花园不大,逛了没多久便看完了,正好绿衣跑来传话,气喘吁吁,“姨娘,陈大人过去接孩子了,您赶紧带着陈少爷回去。” 杜芊芊心里一紧,“陈阙余已经到含竹院了?” 绿衣点头,“正在院子里喝茶呢。” “容宣呢?” “爷被大爷拽过去谈事了。” 陈瑾拽了拽她的袖子,仰头看着她,乖巧道:“姐姐你不用怕,我爹人很好的。” 好个屁!你亲爹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 杜芊芊眉间皱纹深深,握着瑾哥儿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她现在提起陈阙余内心确实平静,可不一定见了人之后还能保持镇定,而不是冲上去挠死他,质问他为什么连死了都不肯让自己安息?! 问一问她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惹得他丁点夫妻情分不顾? 杜芊芊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把瑾哥儿推到绿衣怀里,“你带着他回去,我忽然想起来之前二太太找我有事。” 绿衣眼珠子瞪的老圆,“二太太什么时候找过小姐您?” 杜芊芊随口糊弄她,“今早,反正你不在。” 绿衣跺了跺脚,“不行呢,陈大人好像要见您。” 杜芊芊脱口而出问道:“他为什么要见我?” “不知道呢。” 陈瑾却已经猜出来了,是因为他喜欢沈姐姐,所以父亲才想见她。 他年纪虽小,心思很深,打小就会跟大人卖可怜了,湿漉漉的黑眼珠子可怜兮兮的望着你看时,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 “姐姐,你放心,我一个人过去,我不会让父亲怪罪你 。” 儿子如此贴心,她这个当娘的忽然很心虚。 杜芊芊咬牙跺脚,“绿衣你带他回去,就说我被二太太留下来了。” “是。” 院子里的陈阙余正喝着茶,只看见瑾哥儿和丫鬟,眉毛往上一挑,“她人呢?” 绿衣大气都不敢喘,“姨娘忙不开身。” 陈阙余冷笑,“你们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一个丫鬟看着世子爷,若是出了事你们谁担待的起?” 绿衣立马跪了下来,低头不敢出声。 男人五官锋利,视线冷厉,逼得人不敢直视。 陈阙余黑色的衣袍中间绣了一团纹绣,腰间戴了块通透的玉,他起身,牵着陈瑾的手出了含竹院,经过花园时,远远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背着身,踮着脚尖朝含竹院的方向看过去,殊不知她躲着的人就在身后看着她。 杜芊芊脖子都酸了,没听见任何动静,才放下心,转过身望见湖水对面的男人,吓得差点跌坐在地。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杜芊芊甚至来不及想,低着头赶忙离开。 她这一转身,陈阙余看清楚了她的样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她很美,五官精致,肌肤瓷白,也难怪容宣会动心。 陈阙余轻笑,如果他没看错,方才那个女人在躲着他,还有点怕他。 这就很有意思了。 “瑾哥儿。” “怎么了?父亲。” “你吃水晶糕了?” “嗯。”陈瑾好奇,“你怎么知道?” 陈阙余恍惚一瞬,“我闻到味了。” 他怀念了很久的味道。 陈瑾的小手指头勾紧了他,得意洋洋的开口,“是沈姐姐给我做的,味道和白术姐姐做的一模一样。” 第二十一章 瑾哥儿的话像是个小石子投在陈阙余的心中,泛起粼粼波光。 不过他没有多想,大抵在小孩子心中天底下所有的水晶糕味道都是一样的。 “瑾哥儿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她?” 陈瑾摇摇头,咬了咬唇,忍不住道:“她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很甜很暖。 陈阙余捏紧了他的手,喟叹一声,“她跟你娘长得不像。” 杜芊芊长得并不十分出色,容貌中上,五官秀丽,拼凑在一起多了一股子灵动,她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刚刚他瞥见的女人长得要比杜芊芊好看太多了。 陈瑾的小脑袋埋的低低,垂头丧气的说:“父亲,我都不记得娘亲长的什么模样了。” 这也怪不得他,母亲过世时,陈瑾不过才四岁,将将记事的年纪。 绚烂的阳光照在陈阙余近乎透明瓷白的容颜上,他面无表情,显然是不想继续说下去,淡淡开腔道:“回府。” 陈瑾不是不失落,小小少年已经很懂察言观色,他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脸色,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夏日蝉鸣,伴随着吱吱声,杜芊芊逃荒一般回到含竹院,背后冷汗连连,里衣被汗水打的半湿,这会儿她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毫无血色。 回屋之后,灌了一大口水才缓下来。 撞见了陈阙余,还真是够晦气。 容宣从他大伯房里出来时,随口问了一句,“瑾哥儿下午找她玩了?” 书影点头,“嗯,世子爷还怪粘沈姨娘。” 容宣闻言轻轻一笑,精光闪过眼底,他紧接着问:“你觉得瑾哥儿好亲近吗?” 书影老老实实的摇头,“不太好。” 陈瑾不算是平易近人,也不爱笑,容府里有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却从来玩不到一块,陈瑾的脾性还是像他爹的,话不多,心思也难猜。 以前不是没有因为身份刻意去接近讨好他的人,只是都没成功罢了。 容宣颔首,“那你觉得瑾哥儿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属下不知道。” 容宣收敛起笑意,饶有兴致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他更好奇沈芊芊是有什么魅力了。 晚间的风徐徐吹过,枝桠在半空中摇曳。 容宣在书房练了会儿字,便移步去了杜芊芊的屋,让人摆饭上菜,留下用晚膳了。 因为心里有事,杜芊芊起初还心不在焉,两只眼珠子在他脸上胡乱的转,也不知在看什么。 后来见容宣面色如常,便端着碗埋头吃饭。 容宣用余光偷偷的打量着她,发现她身上这股机灵劲一直都在,吃东西时心无旁骛,筷子净往偏辣的菜里伸,吃的眼睛红红的,偏还不肯放弃,宁愿被辣死也要接着吃。 莫名的,容宣觉着她吃饭的模样怪讨人喜欢。 他忽然起了逗弄之心,刻意把她喜欢的几道菜往边上挪了挪,这样一来,她想夹那几道菜就不太容易了,手太短,够不这。 杜芊芊气鼓鼓的嘟起嘴,吃不着便不吃了,她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乖巧的像是在面对教书先生,她说:“我吃饱了。” 容宣没什么食欲,故刚才也没几筷子,他缓缓道:“坐下,接着陪我吃点。” 他往她的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杜芊芊瞧见看上去就酸酸的排骨,立马皱起了眉头,她爱吃甜的,但是不爱吃酸的。 容宣见状,挑眉问她,“不爱吃?” 杜芊芊忍着恶心把排骨塞进嘴里,嚼碎之后迫不及待咽了下去,嘴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她说:“爱吃爱吃,您给我夹的都爱吃。” 杜芊芊还算敏感,总觉得从那次爬墙之后容宣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她可能是露了什么马脚出来,所以平日里说话行事都更谨慎小心。 容宣笑的眯起了眼睛,唇边的笑容温柔如水,他又很“好心”的往她碗里多夹了几块排骨,觉得不够,直接把盘子都推到她面前,“既然你爱吃,就都给你。” 杜芊芊脸上的表情几乎都快绷不住了,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逼不得已又多吃了几块,实在受不了,“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都会腻,剩下的我可不可以留着晚上吃?” 容宣欣赏够了她脸上的表情,有意放她一马,“含竹院虽然清贫,但也还没有到吃剩菜的地步。”沉吟半晌,他接着说:“这样,以后每天中午,都让小厨房给你准备这道糖醋排骨。” 杜芊芊面不改色,其实嘴里的牙齿都快让她咬碎了,她笑眯眯的说:“您对我真好。” 这一瞬,容宣觉着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呢? 用过晚膳后,容宣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霸占了她平时躺着的软塌,抱了本《传习录》慢慢品读。 杜芊芊还不知道容宣早就发觉她认字的事,只能憋着不去拿床底下压着的话本,坐在床边百无聊赖,低头戳着自己的手指头玩。 绿衣放低了声音,问道:“您白天做的水晶糕还有得剩,要不要吃?” 容宣耳朵尖,放下手里书,抬眼看着她,“你还会做水晶糕?” “不能入口,就是做着好玩的。” 容宣锐利的眸光转向绿衣,直接对她吩咐,“拿过来我尝尝。” 杜芊芊心里紧张,其实她也不怕容宣尝味,本来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嫁人之后才学会自己动手的。 容宣没尝过她做的东西,那就不会起疑心。 入口即化,糕点很甜,应该放了不少糖。 他吃了一块就没动过了,他坐起身忽然开口,“我记得瑾哥儿也很喜欢吃水晶糕。” 杜芊芊被捏着的心松了松,她笑着说:“是啊,瑾哥儿还蛮喜欢吃甜食的。” 容宣深深看了她一眼,“瑾哥儿倒是粘你。”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继续说:“你跟我说说,他为什么这么粘你?讲道理,他现在还没到以貌取人的年纪。” 杜芊芊越听越气愤,“您可别胡说!” 她结结巴巴道:“瑾哥儿应当是把我当成他…….”姐姐两个字她还真说不出口。 “他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说不明白。”她说的含含糊糊,抬眼问他:“您还要看书吗?” “嗯,你若是困了……”顿了一瞬,他不怀好意的笑笑,“也得等着我才能睡。” 恶劣!坏!男人一个两个都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屋里点了好几根蜡烛,烛光明亮,昏黄的光落在他俊俏的侧脸上,杜芊芊静静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心思恶毒,但面皮还真不赖,好看的像是话本里的男狐狸精。 渐渐地,杜芊芊开始打哈欠,可容宣好像还没有休息的打算。 她撑着眼皮,抱着床柱子勉强才没有睡过去,脑袋小鸡啄木似的往下掉,静悄悄的空气里忽的响起他的声音,“起来,替我脱衣服。” 杜芊芊被这声彻底给叫醒,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忍着瞌睡替他把外衫脱下来。 两人一同上了床,杜芊芊睡在外边,吹灭了蜡烛后卷着半边的被子就要睡觉 月光透过窗柩洒进屋内,照在她脸上皎洁无瑕。 容宣撑着头,盯着她看,声音落在她的耳畔,“有件事忘了同你说。” 杜芊芊哼哼唧唧。 “半个月后瑾哥儿过生日,你跟我一同去一趟国公府。” 陈阙余今日上容家的门,目的可不单纯。 本来已经快要同周公幽会的杜芊芊立马清醒了,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她转过身来,直勾勾的看着他,指了指自己问:“我?带我过去?” 瑾哥儿是国公府的小世子,容宣就算是收到了请柬,带一名妾室还不如不带,白天她有听瑾哥儿说了过生辰的事,她当时还想着求求容宣,说自己想见见世面,让他发发善心把她也给带上。 这口还没开,好事就主动送上门了,她有些难以相信。 容宣没有放过她脸上微小的表情,除了吃惊看不出别的,“嗯,国公府规矩多,你性子收敛些。” 杜芊芊头如捣蒜,“好好好。” “就这么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瑾哥儿是你儿子呢。”他试探的说。 杜芊芊倒吸一口凉气,人精啊人精,这话问的她都弄不明白容宣到底看出端倪了没有。 她稳住心神,开口回:“我见识小,还没见过国公府是什么样子的呢!” 容宣有些失落,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好像真的是他想的太多。 他恐怕也是魔怔了,居然会相信有借尸还魂这种荒唐的事。 “睡。” “哦。” 过了很久,她背后的人突然轻轻叫了一声,“杜芊芊。” 他喊得是杜芊芊而不是沈芊芊。 那一刻,她觉着胸腔中的心都不带跳的了,手心里一直在冒汗,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或许杜芊芊是预料过自己会被发现,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的早。 容宣虽然聪明,但这就聪明的过了头? 所以她没有回应,她装傻充愣,“您在叫我吗?爷,您记错了,我姓沈。” 容宣闭上疲惫的双眼,“是我记错了。”睡之前他不忘说:“出去不许多看其他男人,也不要和他们搭话。” “知道了。” 嘿,这人醋劲还挺大。 如果将来他知道瑾哥儿是她的儿子,啧啧,怕是要撒泼。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林轻在她起床洗漱之后照旧端来了避子汤,杜芊芊看了直叹气,也不好说他们俩昨晚根本什么都没做,这碗药压根是多余的。 可为了避免她们以为她想靠着怀孕生子稳固地位,杜芊芊捏着鼻子还是把药灌了下去。 林轻见她脸色苍白,好心劝慰,“姨娘您不必难过,等时机成熟,一定能怀上孩子。” 她现在不过是个姨娘,绝没有让妾室先生下孩子的道理,这药倒不是容宣送的,而是老太太吩咐人送过来,只是容宣没有阻拦罢了。 杜芊芊心里不难受,她又不喜欢容宣,才不会为他的所作所为难过,她是单纯的被药苦到了。 “不着急不着急,对了,林轻,你觉着**岁的孩子会喜欢什么?” 林轻有个差不多大的弟弟,思索一会儿她说:“我弟弟喜欢舞枪弄棒。” 杜芊芊蹙起眉,瑾哥儿是个文文静静的男孩,看上去对刀枪棍棒不太感兴趣,念书倒是念的不错,“算了,我再想想。” 最终,杜芊芊让绿衣出门买了套墨书斋的文房四宝,打算在瑾哥儿生辰那天送给他。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而逝,换个身份去国公府,杜芊芊的心境比起之前大不相同,她穿了套粉色的广袖襦裙,脸上也抹了脂粉,吹弹可破的肌肤看了都好似能掐出水来。 容宣从上马车起便握着她的手,直到车子停在恢弘气派的国公府门前也没有松开,外人面前他的礼数向来周全,在杜芊芊下马车时,做出一副生怕她下不来的假象,亲自把她抱下马车。 这一幕招惹来不少的目光。 陈阙余对陈瑾的事十分上心,一改平日里的低调作风,大摆宴席,请了不少的客人。 杜芊芊的眼神乱飘,这么一看,席间的年轻才俊真不少,其中还有好几个相貌出色的男人,个个气度非凡。 手指忽的一疼,容宣附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的说:“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 杜芊芊顿感委屈,莫名其妙遭了他的难,她问:“我又怎么了?” 容宣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的视线哪怕是多在其他男人身上留一眼,他心里就暴躁的不行。 “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叫你不要乱看,我看你是把我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她哪有乱看? 行,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不看了。”杜芊芊小声嘀咕,“我就是多看两眼也没什么嘛。” 和她并肩站着的容宣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掐了把她的手心,没好气道:“若我同你这般肆无忌惮的看其他女子,你会开心?” 杜芊芊十分狗腿,洒脱道:“您开心就好。” 容宣真是能被她的没心没肺给气死,她是丁点都不在乎他,才会说出这种话。 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的,心口像是被人抓住往下直掉,很不好受。 摆宴席这事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落座之后便是各种寒暄。 男女不同席,杜芊芊被安排在一众贵妇人中,其中好些都是她从前的故人,有暗地里喜欢过陈阙余但后来嫁人的小表妹,还有结过梁子的死对头。 死对头看不上她这种身份,不过碍于容宣的面子,她也不会当面说难听的话。喝了杯酒后,死对头感叹道:“你们说陈大人何时才会娶续弦?” 有人回:“先头那位短命的都死了五年,守制也该守好了,想来陈大人应当是没瞧见中意的,若是碰上了,说不定就娶了。” “杜芊芊还真是个短命鬼,以前跟我当街打架的人,居然病死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我当时听了消息还以为是她在作弄我。” “我听说好像不是病死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是被人毒死的” 杜芊芊真后悔坐在这一桌,听着旁人在研究她的死法,她饭都吃不下去了。 就她们知道的多! 吃个饭哪来那么多话!? 死对头装模作样说个没完,“我倒是有些同情杜芊芊了,陈大人哪里都好,就是人绝情了些,不喜欢她就算了,牌位都不让进祠堂,死了也是个没根的孤魂野鬼。” “是啊是啊,作孽哟。” 好不容易这群长舌妇停了下来,再说下去杜芊芊都要烧香拜佛求求她们闭嘴。 管家在门外催促,陈阙余站在画像前纹丝未动,脸色沉静,负手而立。 “你且等着,我马上就出去。” 外头的宾客都到的差不多了,卧房的小室中央摆个玉坛,他的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里面装着的是杜芊芊的骨灰。 冷硬的五官变得柔和,眼睛里闪着不知名的光,他抱着坛子,仿佛在自言自语,“今天是瑾哥儿九岁的生辰,很热闹,你若看见了肯定会喜欢,这孩子做梦都在想你。” 陈阙余极少会笑,但每回笑都能颠倒众生,他接着说:“你惯来泼辣,估计也没想过自己会死的这么早,其实我也没想到。” “杜芊芊,我不会给你立碑,不会给你立牌,不给你办丧事,我就是要你成为孤魂野鬼,要你死了也得在奈何桥边等着我去跟你算账。” 他的笑容变得很冷,“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陈阙余说完后又把骨灰坛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他打开房门,恢复如常,大步朝宴客厅走去。 瑾哥儿站在门口等他来了之后才跟他一起进去,起先总是要说些客套话,然后便是挨个敬酒。 容宣压根没管陈阙余在干什么,他的全部目光都朝着杜芊芊的位置望去,那女人一直埋着头吃东西,被人搭话还很懵懂,小模样怪可爱。 轮到容宣这桌,敬完酒陈阙余想起来他今日是带了那位宠妾来的。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他说:“你的那位妾室呢?” “不需你操心。” 陈阙余说的话是滴水不漏,“她也照顾过瑾哥儿两回,既然来了,见见也无妨?” 话说到这份上,大抵是不给容宣拒绝的机会了。 陈阙余侧过身,目光搜寻一番,很快就找到了杜芊芊坐的地儿,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缓步朝那边靠近。 杜芊芊由于插不上一众贵妇人的话,也没兴趣去讨论自己的生平事,一心只管吃喝,头都懒得抬。 以至于她在听见头顶的声音时,还有刹那的缓不过神。 “沈小姐是吗?” 杜芊芊后知后觉的抬起脸,傻傻的看着陈阙余的脸,瞳孔一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听瑾哥儿提起过你,这一杯是多谢沈小姐对他的照顾。” 她的手里被人塞了个酒杯,脑袋像是被浆糊糊住了,往事走马观花的从脑子里闪过,五指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甘、怨气和恨意被刚刚那群人的话给勾起来。 她的手似乎不听使唤,手里的酒朝他的脸上泼了上去,陈阙余被她泼了个正着。 一时之间,喧哗的正厅里,如死一样的寂静。 杜芊芊眨了眨眼睛,回神后,恨不得就地昏过去。 她!完!了! 她不是怕陈阙余还手会泼回来,她记得容宣早晨还警告过她,要收敛!不要惹祸! 话还没焐热,就捅了娄子。 容宣回府后会不会一刀劈死她啊? 第二十二章 陈阙余这辈子也没被人用酒水泼过脸, 冰凉的水珠从发丝上往下滴,划过冷硬的脸孔落在地面上。 不愧是在官场纵横多年的人,除了眼神有些冰冷, 脸上的表情仍旧称得上是和颜悦色。 这桌的贵妇人都被吓傻了,眼前的男人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啊!还是国公府里的侯爷!由于太过震惊, 也没有人敢给陈阙余递帕子。 杜芊芊泼完之后,心里真是痛快极了。刚刚那人如果往她手里塞得不是酒杯而是刀子, 估计这回她能直接上去捅死他。 夫妻多年, 杜芊芊还是能看出来陈阙余有没有生气, 黑色的眼珠幽幽的盯着她看, 垂落在两侧的手指紧紧的捏着,她知道, 这人心里肯定被气死了。 也是呢,被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当众泼了一脸酒水, 能不气吗? 杜芊芊被他森冷的眸光盯的发慌,后知后觉的才晓得害怕,今时不同往日, 她不是他的妻子, 也丧失了光明正大同他争论动手的依仗了。 以前, 她其实没少和陈阙余动手,有时候气急了,偏偏又说不过他, 只能往他站的那片空地上甩鞭子, 每回都很有准头, 绝对不敢打在他身上。 久而久之,陈阙余也能做到无视,压根不屑于搭理她的无理取闹。 杜芊芊从衣袖里掏出帕子,递给她,落在空中的手指在发抖,她讪讪道:“您先擦擦。” 陈阙余没有接,她才想起来,他这人用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应当是看不上她这方帕子。 他接过身后小厮递过来的纯白手帕,擦干净脸上的酒水,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出言讽刺,“本官活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敬酒的法子。” 杜芊芊被他刺的面红耳赤,她倒是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泼你都是轻的,你活该啊! 众目睽睽之下,她哪敢? 杜芊芊需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久闻大人威名,一时难免激动,手便抖了,是妾的错,还望大人原谅。” 她说是手抖,可杯中的酒不偏不倚全都泼在陈阙余的脸上,让人难以信服。 陈阙余眉眼沉沉,下颚的弧度更为冷硬,他从不是好说话的人,说他一句冷酷无情也不过分。 眉头上挑,他道:“这话说的,我若是不原谅显得很小气。” 今日是瑾哥儿的生日宴,这么双眼睛都看着,她既然服软道歉他也不好继续咄咄逼人。 容宣忽然出现,拱手道:“大人有大量,我这小妾没见过大场面,今日失态,回去之后我定会好好罚她,我先谢过陈大人的谅解了。” 陈阙余直冷笑,好话都让他们两个说尽了,他自己可从来没说过谅解不计较的话,陈阙余如果看不出来眼前这女人是针对自己,这么多年简直都白混了。 他摆手,“我先回去换身衣衫,你们随意。” 这就是不计较的意思了,杜芊芊紧绷着身体总算能松懈。 容宣抓着她的手腕也不管其他是怎么看,直接把人拽去了后院,力道粗暴的一甩,差点没把杜芊芊甩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哼了一声,“说,你从谁嘴里听到陈阙余的威名?嗯?” 杜芊芊揉着发红的手腕,低着头,“就瑾哥儿跟我说的。” 容宣蹲下身子,一瞬不瞬的视线对上她澄澈的眼眸,“连我都看出来你是故意泼他的,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沈芊芊!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早就把刑房里的玩意都在她身上使一遍,就不信她嘴里吐不出真话来。 坏就坏在自己心软,居然会舍不得对她特别坏。 杜芊芊咬紧牙关死都不承认,“我真的没有故意,见了他害怕,手不听使唤就泼出去了。” 容宣阴阳怪气的嘲讽她,“那你的手还怪准。”两根手指头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眸光,他一字一句问:“你是谁?” 这三个字清清楚楚的传进她的耳朵里,杜芊芊绷直了背,双手捏紧,尽量让自己不要慌了神,她勉强一笑,“啊?爷您这问的是什么话?我听不明白。” 容宣轻轻一笑,“你明白的。” 不怪容宣会怀疑,她露出的不同寻常的地方太多了,和他查过的那个沈芊芊完全不是一个人,脾性没有丝毫想象的地方,只有一张脸能证明她是沈芊芊。 她拼命摇头,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肩膀往后缩了缩,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远一点。 容宣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多说几句重话,这人能当着自己的面哭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发出的声音好像有些抖 ,“你到底是谁?” 杜芊芊胸腔里的一颗心狂跳,扑通扑通仿佛要冲出来,她咽了咽口水,故技重施,扑进他的怀中,白嫩的小手捧住他的脸颊,从眼睛摸到嘴巴,神色仓皇,“爷,您怎么了?您说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您难不成不认得我了?要不然也不会一个劲的问我是谁。” 杜芊芊偷偷拧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下手毫不留情,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疼痛很快使她掉下了眼泪,金豆子跟珍珠似的一颗颗的往下落,“爷,我是芊芊啊,您真的不认得我了吗?快,我带您去看大夫。” 容宣按住她胡乱摸的手,眼睛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一副不把她看出个洞誓不罢休的架势。 杜芊芊知道这时不能心虚,抹了抹泪珠,眼眶被她揉的通红,看上去有几分惹人怜爱,她臭不要脸的搂住他的腰,眼泪鼻涕尽数往他的衣服上抹,“呜呜呜,妾身还没有为你生孩子呢,您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呢?妾身今年才十六岁呜呜呜。” 容宣总算出声,递了一方帕子给她,“别哭了,擦擦眼泪。” 杜芊芊都没仔细看那帕子什么样,干脆利落的用来擦鼻涕,然后问他,“您还要吗?” 容宣脑袋忽然有些疼,心中有块地方空了,这块帕子是杜芊芊活着的时候唯一给过他的东西,他故意递给她是想要试探她是何反应,可惜,她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嗯,洗干净后还给我。” 杜芊芊其实早忘了自己送过帕子给他这一茬,其实也不能说是送,当初容宣在杜家和她哥哥比试武艺时,磕破了头,她见他流了血好心给了他个帕子擦了擦而已。 她哪知道,这玩意在容宣看来就成了定情信物。 容宣绷着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他忽然问:“你讨厌陈阙余?” “我都没见过陈大人,当然不讨厌了。”杜芊芊反应极快,回的毫无破绽。 确实,任谁在此之前都没办法把她和陈阙余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容宣直起身子,修长的身躯遮挡住她眼前大片的日光,他的脸陷进一片阴影之中,神色不明道:“为什么怕他?” “看着很严厉。”杜芊芊战战兢兢的看他一眼,努力揣摩他的心思,紧跟着说:“是我给您丢脸了,您若是生气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都没有怨言。” 良久过后,容宣动了动唇,吐字道:“没有怪你,泼的很好。” “啊?” 容宣也没打算跟她说太多,十指与她交缠,牵着她的手打算回到宴席上,“下次再怎么恨也不要弄的人尽皆知,这次他不追究,如果还有下次,你是要被他活埋的。” 又吓唬她,图什么呀? 陈阙余才不会活埋人,他嫌麻烦,只会直接弄死。 容宣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淡淡开腔,“所以你离他远些。” 看看看,又来了。容宣大概是巴不得她离这世上的所有的男人都远远地。 “好。” 正厅里依然热闹,陈阙余已经换好了衣衫入席了。 杜芊芊没多看他,径直回了方才的位置上,远远地便听见那群贵妇人在说她的事情。 “刚大胆泼陈大人酒水的女人是谁?我从前没见过啊。” “我也是头一回见,之前听是容二夫人说过,是容小少爷新纳的妾室,一个骚浪蹄子,天天勾着人同她欢爱。” “咦,容小少爷青莲般的谪仙,怎么就看上这种货色?” “长得好看呗,我看她除了姿色便什么都没了,真真小家子气。” 杜芊芊不生气,骂就骂呗,她又不会掉块肉。 她就是想笑,感情在外人眼里她是骚浪蹄子,容宣是谪仙?这帮人莫约都是瞎!她们是不清楚容宣在床上才是个“骚浪”的! 那些花样,她这个老姐姐想起来脸都红。 杜芊芊吃了个半饱,就从饭桌上溜了出去。 国公府的路,闭着眼睛她都会走。 杜芊芊坐在后花园的一个小亭子里,准备在这里等着瑾哥儿,也好把自己特意买的生辰礼物送给他。 后花园离她从前住的院子还挺近,杜芊芊不太想回去看旧居,甚至她是想回避的。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可算看见瑾哥儿。 他身后跟了两名贴身侍卫,陈瑾个子虽然没有他们高,气势却不输,面无表情的走在前头,脸上完全看不出过生辰的喜悦。 杜芊芊刚想对他招手,也不知侍卫同他说了什么,小小的人儿眼神当下变得狠厉,低喝道:“闭嘴!滚下去。” 恰巧望到这一幕的杜芊芊心情十分复杂,或许在她眼中瑾哥儿应该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而不是方才那个训斥起人来威严十足的小世子。 杜芊芊望着静静的湖面,眉间的惆怅挥之不去,不能怪瑾哥儿,是她错过了太多。 陈瑾抬眼便见到呆呆站在亭子里的她,刹那间有些慌乱,竟然会怕她看见自己凶人的场面。 他忐忑的靠近她,笑容与平时无异,“沈姐姐,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吗?” 杜芊芊点点头,把藏在背后包好的文房四宝递给他,“姐姐送你的。”她情不自禁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年九岁了啊,要好好念书。” 陈瑾把东西抱在怀里,在她面前很乖,“好。” 他声音低落,应当是猜到杜芊芊方才肯定看见了。 陈瑾坐在她边上,一双璀璨的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说:“沈姐姐,我觉得你很像我娘。” 杜芊芊心里很酸,指尖勾勒着他的眉眼,喉咙几度哽咽,“你喜欢你娘吗?” 他又笑了一下,“喜欢。”随后,他说:“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杜芊芊想哭还想笑,她一直都以为儿子对她这个娘没有感情,统共也没有带过他几次,后来就连见都很少见了。 她吸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水光给逼退了回去,“瑾哥儿,你不要难过,你娘亲一定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你,保佑你。” “真的吗?” “真的。” 杜芊芊没办法久留,离席时间太长会惹人注意,她依依不舍的对瑾哥儿道:“我先回去了,你也不要乱跑,不要叫人担心。” 她欲言又止,忍不住还是说了,“瑾哥儿,你平时不要太凶,温柔些才有女孩子喜欢。” 陈瑾听出来她没生气,沉重的心情略微开心了些,“好。” 这声好在敷衍她,陈瑾可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待他,会不会怕他。 湖畔的柳絮被风一吹,眉飞色舞的扬在半空。 杜芊芊偷偷溜开,又偷偷的溜了回去,宴席已经散的差不多,还剩下两三桌人,有她舅舅曾经的部下,还有几个她从前就不太喜欢的旧友。 方余书便是其中她讨厌的旧友之一,张嘴能说死人,每句都一针见血,扎的你浑身都痛。 杜家倒台后,方余书的父亲接替了位置,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方余书生了一张招女孩喜欢的脸,看起来就是个爱沾花惹草,没个正经。 他眼尖的很,瞧见杜芊芊就凑过去,随即一笑,对容宣说道:“容大人,你艳福不浅啊,这姑娘长得可真美。” 容宣挡在杜芊芊跟前,遮住了方余书不善的眼光,“论艳福谁也比不上你。” “我那些莺莺燕燕真是比不上你这个小妾。”方余书半带玩笑的问:“你素来不爱美色,要是腻了就把她送我了如何?我不嫌弃。” 不管过去五年还是八年,方余书这种德行就没变过,贱嗖嗖的去挑拨人。 容宣瞥了瞥他,也懒得装模作样下去,“方余书,你可别在我面前找打。” “哟哟哟,怎么就开不起玩笑呢?我就说说,你别生气。” “我先走了。” “一起啊,我早晨是坐刘将军的马车过来的,他早回去了,你载我一程。” 容宣果断拒绝,“你自己慢慢走回去。” “嘿,你不讲良心。”说完,他摆摆手道:“算了,你也没良心这玩意啊。” 有女人的地方最不缺流言,杜芊芊在生日宴上的壮举很快就通过各家夫人的口中传遍京城。 这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都说沈姨娘改不了浪荡性子当众勾引陈大人,没成事恼羞成怒之下泼人一身酒水,还说陈阙余大人大量因为容宣的求情没跟她计较。 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忍不住摇头,个个都觉着容宣哪儿都好,就是眼神不行,挑来挑去,挑了个行为不端的妾。 搁在平常人家,发生这种事,这小妾早就被主母打死了,可是容宣尚未娶妻,三房便没有主母,其他两房也不好插手人家的后院。 流言蜚语在次日传进老太太的耳朵里,说是震怒也不为过。 贴身嬷嬷说完,当下就摔了茶杯,天气又热,老太太差点气昏过去,对着空气数落,“逆孙!我真是一刻都忍不下去,我们容家虽然在簪缨世族多的京城算不得什么,但也算是世家,何时出过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 老太太做起事雷厉风行,冷眼道:“你一会儿带人去绑了沈姨娘,再去找个牙婆子来,把人给卖了,卖的越远越好。” “这小少爷知道怕要动怒啊?估计还会让人拦着不让绑。” “蠢东西,趁他不在去绑人,还轮得到他来拦?” “好。” 这日午时刚过,一群膀大腰圆的嬷嬷们便冲进含竹院,手里拿着粗粗的绳子,凶神恶煞。 “把你们姨娘喊出来!” 杜芊芊刚打算小憩一会儿,尚来不及反应,手脚就被人按住,随即被绑的严严实实。 “你们松开我!” “老太太请你过去,委屈姨娘了。” 杜芊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绿衣打不过她们,也被一起绑了过去,还好林轻够机灵,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去找书影,让他想法子通知容宣。 正午烈日当空,从含竹院到主院这一小段路,杜芊芊的脸蛋被晒红了,额头上冒着汗珠。 她被人一脚踹进屋内,跌倒在地,容老太太高高在上,眼皮子微抬,“你来的第一天,我便警告过你要安分守己,可你非但不听,接连惹事。我老了,不想造杀孽,卖了你也是你该,将来你为奴为娼,都不要怪我。” 杜芊芊也不想费口舌向老太太求情,说干了口水也不能改变她的主意,如今只能盼着容宣在她被卖掉之前赶回来,救她一次。 杜芊芊开始哭,起初是小声的哭,后来哭声越来越大,“老太太,我冤枉,我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何况我对爷是一片真心,没了他我活不下去啊。” 容老太太能信她的话才有鬼了,不耐烦的问身旁的老嬷嬷,“牙婆子什么时候来?” “眼见着就快到了。” “知道了。”老太太双眸苍老但眼神仍然犀利,她盯着杜芊芊说:“别哭了,跟我哭没用,将来去你的买主跟前哭说不定还能讨些怜爱。” 杜芊芊收了声,膝盖跪的发疼,过了没多久,赵嬷嬷便领着牙婆子进了门。 “老太太,这人您放心,过了她手的人,都再也没机会回京。” 杜芊芊心凉了半截,牙婆子怎么来的这么快?! 眼前是等不到容宣来救她,只能想办法自救。 牙婆子身躯瘦弱,矮矮小小的,可力气却不小,揪着她手腕的绳子拽住她,“老太太,我就先待人走了,您交代的事我一定给您办妥。” “嗯,出去。” 杜芊芊趁机解开绳子,坐在地上扒着门框,嚎啕大哭,“不,我不走,我死也不会离开爷。” 老太太对赵嬷嬷使了个眼色,她立马会意,上去用力掰开她的手指,牙婆子这种哭爹喊娘不肯走的场面早就见多,上去就在她腰上狠踹了一脚,“你可省点眼泪哭。” 等被卖进山沟沟里给老汉当老婆再哭也不迟。 任凭她们怎么折腾,杜芊芊就是不肯撒手,人跟长在门板上似的拖不动。 杜芊芊满头大汗,腰腹上被那脚踹的不轻,她忍着疼,哭的那叫一个惨烈。 等她快要坚持不住,容宣终于出现,他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面色如霜,杜芊芊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的惊天动地,“爷,我以为我快见不着你了。” 她肚量相当小,扒着他的裤腿边抹眼泪边告状,“她们还打我!” 杜芊芊眼眶周围红红的,湿漉漉的黑眼珠委屈的看着他,把手腕伸到他面前,白藕般的手腕上有两道显眼的红痕,她指着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哭着说:“你看,都打红了呢,我疼死了疼死了。” 容宣听了,心如同被人用针扎。 他也觉得有点疼。 第二十三章 俗话说的好,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杜芊芊不想委屈了自己,受容宣一人的气就够了,凭什么这些人个个都要爬她头上来欺辱她? 若今日她真的被发卖了, 下场绝好不到哪里去。 她偏要告状,还当着老太太的面告状, 好歹同容宣睡了那么多回,也算是当了多次的“夫妻”, 他不会不为她出头。 跪坐在地上的杜芊芊看起来有些狼狈, 发丝凌乱, 几根细碎的头发贴在她的脸颊上, 眼眶红肿,手腕上的红痕颜色很深, 整个人可怜兮兮的。 容宣伸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怒火熊熊燃起, 怎么都压不下去。 容老太太何时把这个小孙子放在眼里过?不悦的看着他,“你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我还没有个处置她的权利了?!” 容宣面目阴沉,柔和的目光渐趋变利, 他绷着脸, 语气不善, 吐字清晰,“您没有。” 容老太太被他呛的一愣,表情凝滞, 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 指着他不可置信的怒道:“你再说一遍?!” 容宣浑然不在意的笑笑, 一脚把牙婆子踢到门边,“您没有,她是孙儿房里的人,是生是死都该由孙儿说了算。” 老太太开始重现打量面前的孙子,从前怎么没发觉他身上的戾气丝毫不轻,她对容宣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容宣在外的好名声确实给容家长了不少的脸面,可另一方面她始终对他喜欢不起来。 “你这是在怪我?!” 容宣几乎从来没顶撞过她,这回一句话都不肯让,他道:“孙儿没有责怪祖母的意思,但今日祖母听信小人谗言,这事确实做的不妥。” 容老太太望着杜芊芊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你是执意要留下她了?” 容宣将人护在身后,“自然。” “她做的那些好事你不在意?”容老太太拔高了声音问。 容宣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认真的点点头,“既然是好事,那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句话把老太太的脸都气的发青了,堵得她好半天说不出话,喝了半杯的茶水才缓过来,“好,今日我若拆散了你们两个,你怕是要怨恨我这个祖母,上次我送过去的两个通房你不肯要,那必定是不够好,一会儿我让赵嬷嬷再挑两个更好的,你领回去。” 这一长串的话从老太太嘴里出来带了些许威胁的意味。 “随您开心。” 老太太闻言面色缓和了些,没有之前那么难看。 顿了一会儿,容宣忽然道:“芊芊方才受了不少委屈,就像她说的,手都被打红了,我身为她的丈夫,当然会心疼,也会替她讨个公道。” 杜芊芊从他背后钻出来,趁着好时机添油加醋的卖惨,“不止是手,腰也红了,被踹的可疼可疼,眼泪都疼出来了,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呜呜呜,妾身命真的好苦,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踩上一脚,呜呜呜。” 杜芊芊这番话无疑会开罪老太太,不过现在她才懒得管那么多,她算是看清楚了,整个容家能成为她依靠的只有容宣。 她即便是低声下气的去讨好老太太,人也不会喜欢她,毕竟老太太连自家的孙子都不怎么喜欢! “你想如何办?”老太太问。 容宣替杜芊芊抹干净眼泪,缓缓地说:“祖母不必紧张,孙儿只是替你收拾几个恶奴罢了。” 他的眉眼如同覆了霜雪,冷冰冰的,他命令道:“将动过手的嬷嬷各大二十个板子,至于这个牙婆子,既然不是府上的人,也不好动私刑,直接绑到府衙就是了。” 老太太没说什么,这些下人无关紧要,只是经过这件事,她也不敢小看容宣,他和自己想象中不大一样,不唯唯诺诺,不刻板不孱弱。 相反,他身上有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仗势欺人的感觉相当畅快,杜芊芊借了容宣的东风,在众人面前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总算没之前那么憋屈了。 主院的人,一个个看着都讨厌死了。 含竹院里,林轻等人早早就守在门边盼着两人回来,林轻看见完好无损的杜芊芊,心里一松,好在赶上了,人没事。 容宣把人牵进屋,立马吩咐绿衣把药箱递上来。 他记得,刚才杜芊芊说过,她腰上被踹了一脚。 “怕不怕?”他问。 杜芊芊怎么会不怕?她老老实实的点头,“怕。” 容宣瞥她一眼,无情且冷漠的嘲讽她,“在我跟前不是挺横吗?原来你也就是窝里横。” 杜芊芊看在他刚刚救了自己一回的份上,不打算跟他计较,这几个月她在他面前明明都乖得不行,什么时候横过?!容宣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也是一流。 绿衣把药箱拿进来后就识相的退了出去,容宣见趴在床上不动的她,没好气道:“把衣服脱了。” 杜芊芊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像两个铃铛,她都这样,他居然还….. 容宣一眼看透她在想什么,直接上手将她的衣摆推了上去,“不要胡思乱想,我给你上药。” “哦。”她迷迷糊糊的回应。 杜芊芊腰上的伤不轻,白嫩的娇躯上紫了一片,容宣替她抹了药膏,手法温柔,全程都没有弄疼她。 杜芊芊都快要睡着了,腰上突然被他掐了一把,又被疼醒。 容宣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后日要出院门一趟,你自己一个人留在含竹院,不要惹事。” 杜芊芊眼神一亮,闪过丝丝雀跃,“真的吗?” 容宣心情复杂,她不仅不想挽留自己,反而对他的离开是有些喜闻乐见的。 好像他不在后,她能过的更好更洒脱。 容宣声音不悦,“真的。” 杜芊芊心里早已乐翻天,他不在了才好,便没人管束她,每天晚上也不用劳累,不用担心自己露马脚,她想做些什么便做什么。 还有比这更恣意的事吗? 容宣原本没打算带上她,这会儿心里闷闷的,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开口道:“你跟我一起去。” 杜芊芊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她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怕会给您添麻烦,您还是不要带上我了。” 容宣手痒,捏了捏她有点肉,笑容贱嗖嗖的,“我需要人伺候。” 杜芊芊垂死挣扎,妄想能动摇他的主意,“您再考虑考虑?我不太会伺候人,万一弄得您不开心就不好了。” “你伺候的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容宣心意已决,杜芊芊嘴巴说干也没用,她耷拉着嘴角,问:“咱们要去哪儿?” “苏州,你家乡。” 提到她家乡,杜芊芊就很心虚了,她从来就没在苏州待过啊,“我很小就被拐到扬州了,对苏州也并不熟悉。” “几岁被拐的?” “记不清了。” 容宣有心试探她,“关于苏州的事,你不记得,那扬州呢?你待了小半辈子的地方,总不陌生。” “那自然。” 烛火照耀在他如玉的容颜上,他眯起眼睛笑了笑,问:“那你还记得你之前送我的玉佩,是在哪家店买的吗?” 杜芊芊一愣,紧跟着又听见他说:“上次不小心让我打碎了,这次去苏州顺便再回一趟扬州,我好问问店家能不能修好这块玉。” 她想了一下,答道:“我不曾送过您玉佩呀,您搞错了。” 如果在国公府那番质问之前,杜芊芊可能就被他套去话露馅了,可她已经知道容宣在怀疑她来历不明,心眼就多了几个。 原身沈芊芊没情调没脑子,行事乖张粗暴,肯定做不来送玉佩这种事,何况,即便她送了,依照当时容宣那厌恶她的样子,也不可能会收。 容宣若有所思,“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这几日他的脑海里总是闪着借尸还魂几个字,如同入了魔。 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不信鬼神,这次也不知是怎么了。 容宣让她好好休息,便大步出了房门,他把林轻叫到了一旁,有话要说。 “你近来多盯着她,事无巨细都要同我说。” 多番试探都没个结果,容宣大抵还是不甘心的,心里头也不愿意相信。 他不迟钝,也渐渐察觉对自己对沈芊芊的感情不太一样了,当初把她带回来没当回事,怎么她在自个儿心里的分量就越来越重了呢? “是。”林轻还有话想说,“可属下看沈姨娘并没有不对的地方。” 她和小姑娘一样贪玩、胆子也不大,待人随和,脾气还不错,直直咧咧能屈能伸。 林轻至今没弄明白主子让她监视的意义,原以为沈姨娘是细作,一个多月的观察后,林轻可以肯定的说道她绝不是。 容宣动了怒,“不用你多嘴,你只管看着她。” 他站在廊桥之上,仰着脸望向远处天空火红色的云朵,凉风袭来,缓解了夏日里的燥热,容宣的内心极不平静。 因为杜芊芊的忌日很快就要到了。 第二十四章 容宣还记得杜芊芊死之后的几天, 京城接连下了好多天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空也阴沉沉的。 他背着双手静静的站着, 连带着他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他这几日时常会问自己, 会不会是他的执念太深,才会把沈芊芊误认为成她。 这些年来, 长的像她的女人他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没有一次为之所动, 包括沈芊芊。 扬州那次, 他不曾想过她敢对他下药,等自己中了招才发了怒, 要弄死她。 不得不说,沈芊芊十分聪慧, 看出他起了杀心,连夜收拾好包袱准备逃跑,在半道上被人截了回来, 也就是她逃跑未遂之后, 容宣再次见到她才觉得她变了一个人似的。 回京城后, 她露出的破绽很多,几乎都能证实他的猜测,她不是原来的沈芊芊, 可是容宣也不敢贸然下定论她是杜芊芊。 毕竟那个人已经死了五年, 说不定早就投胎转世了。 容宣迈开步子回了书房, 多年来的蛰伏让他习惯了不动声色,心里不太平静时便想会提笔练字。 才刚刚拿起笔,容宣忽然想起来杜芊芊之前刻意骗他不认字的事,那时他也没深想,还自作多情的认为这是沈芊芊勾搭他的法子,后来的种种,都让他清楚明白她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那么那天她来书房是想做什么? 容宣放下笔,思索了一小会儿,那天书房里不止是他一个人,还有……瑾哥儿! 难不成她是为了瑾哥儿来的?容宣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细细一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那是种克制不住的激动。 容宣突然跟疯了一样在案桌上找东西,他在找沈芊芊头一回练字那天写的他的名字,如果是她的字迹,他就一定能认出来。 他的动作很急切,甚至可以说狼狈,容宣翻了一遍又一遍,都没能找到那张纸,倒是翻到了好几张她之后练的字,只可惜那是她刻意隐藏过笔锋的字迹,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容宣蓦的停下手上的动作,双手撑在案桌上,气息微喘,脸色阴森的紧,深吸一口气,他的情绪渐趋平缓。 这日清晨,天气忽然凉了起来,窗外雾蒙蒙的,开始下起细细的雨丝。 杜芊芊一到下雨天就不想动弹,整个人也没什么生气,她在雨天的记忆向来不太好,她懒洋洋的躺在软塌上,林轻已经替她收拾好了出门的行李。 绿衣推门而入,身上裹着丝丝凉意,她道:“姨娘,今日府里可热闹了。” “怎么了?有人什么人来了?” 绿衣点点头,“是啊,大夫人的侄女今日乘着马车进了府里,说是要在府中借住一段时间,不愧是大家小姐,光是行李就搬了俩马车。” 杜芊芊记得大夫人的侄女,好像是叫苏诗然,打小就喜欢上了容宣,回回来容府都想跟着他一起玩,可碍于容宣生人勿近冷漠气息,她又不敢靠近。 这些人打着什么算盘,杜芊芊大概也清楚,容宣青年才俊,尚未娶妻,妾室也只有她一个,在京城一众子弟中,还算得上是洁身自好的,苏诗然痴心不改,莫约是想要当容宣的正妻。 借住个十天半个月,估计就是想好好培养感情。 可惜了,容宣马上就要去苏州城。 “嗯,挺好的。” 自家主子心这么宽,绿衣也不知这算不算是福气,她接着说:“听说苏小姐喜欢爷呢。” 杜芊芊一乐,咧嘴笑了笑,打趣她,“绿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绿衣红了脸,“小姐您不急吗?” 以前绿衣也是见识过风月场所里女人们争风吃醋的手段,为了抢客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最怕的便是没有主顾。 “急什么?他真想娶,我还能拦着不成?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 杜芊芊这话说的很有道理,绿衣硬是找不出任何话来辩驳她,也是,一个小妾压根没什么地位,也说不上话。 不过绿衣觉得,爷还是十分宠爱姨娘的。 她嘟嘟囔囔,“还好您和爷明日就要去苏州了,这样那个苏小姐便是想见爷都没有机会。” 能避开一时是一时! 杜芊芊听着她孩子气的话莫名好笑,没有苏诗然还有其他人,容宣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 不过,她当鬼的那八年也没见过容宣娶妻,杜芊芊也弄不明白他不娶妻的原因。 出发去苏州那天,京城还下着雨。 杜芊芊原以为她和容宣不是坐同一辆马车,等掀开帘子后才发现是自己多想了。 容宣看着她目光很深远,盯的她后背发凉,她自觉地坐在角落里,心里打定主意只要他不开口,她也不出声,说多错多。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容宣的手掌心很温暖,指腹上还有小茧子,他出声问道:“你很冷?” 夏日里,哪怕是雨天,也不该会冷成她这样,小手冰凉冰凉。 杜芊芊摇头,“妾不冷。” 容宣对她的态度比之前要好,他慢悠悠的问:“那你的手怎么那么凉?” 咦,奇怪。 容宣平时对她不是这样说话的啊,何曾关心过她手凉不凉,今日温柔的不像是他了。 杜芊芊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在等着自己,她随口道:“可能是方才被雨水溅到了。” 容宣闻言从衣袖里掏出一方帕子,亲自动手替她擦了擦手,然后紧紧握着她,“我先替你暖上一会儿。” 杜芊芊浑身一僵,不太习惯这种柔情蜜意的时刻。 容宣既然打定主意了要试探她,就不会轻易放弃,一步步慢慢来,他就不信什么都试探不出来。 马车摇摇晃晃,路途遥远,这一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实在太少,杜芊芊倒是带了几本书,但是她不敢在容宣面前拿出来,毕竟她在他眼里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人。 沿途的风景美是美,但看多了还是会觉着腻。 杜芊芊侧过眼看了看容宣,发现他一个坐姿能坐好几个时辰,手里的书也已经看了大半,他的侧脸相当漂亮,眉目如画,鼻梁精巧,肤白如玉,下颚的弧度恰恰好,整个人身上自内而外散发着读书人的气质。 也许是马车摇晃的太舒服了,杜芊芊看着看着眼前便出现了重影,脑袋昏昏沉沉,上下两个眼皮好像在打架,最后她实在支撑不住,头一歪,靠在才车窗上睡了过去。 她呼吸渐沉,容宣便放下手中的书,侧过脸光明正大的看着她。 杜芊芊的睡相不大好,小嘴微张,狭小安静的马车里还能听见她细微的吐气声,容宣伸手把人的脑袋往自己肩头一按,让她靠着自己睡。 杜芊芊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马车停在驿站,她是被容宣叫醒的,醒来时还很迷糊,揉揉眼睛,问:“爷,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容宣嫌弃的看她一眼,替她擦干净嘴边的口水印,“离苏州还远,你这一路睡的倒香。” 她脸一红,也不好回话。 容宣继续说:“平时不粘人,睡着了就扒拉着我不放。” 杜芊芊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做扒着他不放这件事,“啊?” “做了还不敢承认?”容宣装模作样的揉揉肩膀,假装生气,“抱着我的腰睡,脑袋磕在我胸膛前,这不是扒着不放是什么?” 杜芊芊信以为真,难怪这一路睡的这么舒服,一次都没醒,原来自己睡着时竟然做过这种胆大包天的事吗!? “下次不敢了。” “今晚好好替我揉肩捶腿。” “哦。” 容宣牵着她的手进了驿站的客房,屋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东西也都归置的极为整洁,他吩咐人打了一桶热水,说是要梳洗沐浴。 小二很快送上了热水,容宣当着她的面从来不避讳,一件件把衣服脱了便去了屏风后的浴桶里。 杜芊芊有些心痒,她在马车上闷了一天,身上也冒汗,黏在肌肤上腻腻的很难受。 容宣很快便洗干净,穿着白色中裤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尽管欢爱过那么多回,杜芊芊还是不习惯看他裸/着上半身的模样,她别开眼,“您洗好了?” 容宣恩了声,坐在床边,开始使唤她,“你过来替我捏捏肩膀。” 杜芊芊硬着头皮上阵,这副柔弱的身子真没什么力气,他的肩膀很硬,捏的久了手又酸又疼。 容宣闭着眼好像很享受,杜芊芊实在按不动就停了下来,她说:“我也想洗漱。” “去。” 不用折腾,真好! 小二换了水,杜芊芊迫不及待的进浴桶里里里外外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她擦干头发爬上床后,容宣一把搂住她的腰,轻轻的说了声,“睡。” 难得他这晚什么都没做。 到苏州已经是大半个月后的事情了,杜芊芊坐马车都快要坐吐了,腰酸背痛,哪哪儿都不舒服。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 容宣此次出行并没有遮掩身份,也不低调,到苏州的当天,知府便递上了帖子请他赴宴。 他这次是奉了圣旨来的,前来调查侵吞赈灾银两案。 雨季泛着水灾,国库拨了银子修堤安顿灾民,可这笔银钱却不知去向,一个小小的知县独自担下这事,将其他人撇的干净。 皇上不信,无奈又找不出其他人参与的证据,只好派容宣来苏州查。 当今陛下最恨的便是贪污的人,何况这次贪的还是赈灾的钱!若是逮住了就一个都不会放过。 容宣没有收帖子,他让书影打发那边,说是舟车劳顿,太过劳累,想要好好休息。 贪污这事肯定同知府脱不了干系,地方知县不过是个顶缸的人,那么大笔银子,他想全拿也拿不走。 接连两日,容宣都选择闭门不出。 杜芊芊都看不太懂他到底是什么打算,朝政上的事最复杂,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皇上之所以派他过来也是无奈之举,之前来苏州的两位钦差大臣都死在了路上,说是遭了劫匪。 他们能安然无恙的到苏州,莫约是因为容宣时而走水路时而换陆路,根本猜不着路线。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好管。 饶是繁华如苏州也会出刁民。 容宣憋得住,杜芊芊却憋不住,总想着出去玩,恰逢城里的花灯节,她就更想出去了。 苏州天气极好,几日都艳阳高照。 杜芊芊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她克制了两天,等到了第三天终于按捺不住跟容宣开了口。 她用语委婉,“爷,您有没有觉得苏州夜市非常热闹啊?” “比不过京城。” “.…..” 她不气馁,“我觉得很热闹,街两边卖的花灯也好看。” 容宣失笑,“你想去看?” “嗯嗯。” 她一双明艳的眼眸发着光,容宣看着这双眼睛都不忍心拒绝。 他大发慈悲道:“行,换身衣衫我带你出去。” “好好好,我这就是去换!” 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像一对普通夫妻。 小摊贩上挂着的灯笼一盏比一盏精致,她看了都想买,可是出门太急,把荷包落下了。 杜芊芊看中一盏浅粉色画满海棠的灯笼,眼巴巴的站在小贩面前走不动路,容宣看不过眼,“喜欢就买。” 杜芊芊委屈巴巴道:“我没带钱。” 容宣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他问:“多少钱?” 小贩笑眯眯道:“十文钱。” 容宣直接丢了一块碎银子,非常大方,“多挑几盏,喜欢都带走。” 杜芊芊眼睛一亮,当真没跟她客气,选了好几盏自己看中的花灯,双手都不够提,她下意识的看向容宣,眼神有几分可怜。 容宣绷着脸,“自己拿。” 杜芊芊只好忍痛割爱的舍了两盏,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这位姑娘,如若不嫌弃,在下可以帮忙。” 她回头,便瞧见个身量修长的男子,身着白衣,样貌俊俏。 “什么姑娘,这是我妻子。”容宣冒出来打断他,眉心直跳。 来人一愣,随即笑道:“抱歉,在下见她并不曾梳着妇人髻,便以为姑娘未曾婚配。” 容宣扯过她的手腕,对这人没个好脸,“告辞。” 杜芊芊离开也不忘花了钱买来的花灯,她心疼的叫唤,“我的灯还没拿呢!” “不要了。” “我挑了好半天的!” “我说不要了。” 容宣的语气很冷,他又开始生气了。 杜芊芊也气,她非要那些灯当然有原由,过几日就是她的忌日,除了瑾哥儿从来没人祭拜她,也没人给她烧纸钱,每个忌日都孤零零的。 好不凄惨。 杜芊芊是想买回去等忌日那天,再偷偷给放了,算是祈福也算是圆自己的一个愿,如果可以,她大概还会给自己烧点纸钱。 她很怕孤独,当鬼的八年很无聊。 回去的路上杜芊芊板着脸一言不发,容宣的表情如丧考妣,黑如锅底,两人之间微妙的情绪连书影都察觉到了。 杜芊芊不明白容宣有什么可生气的,他凭什么?他是死过多年还是所嫁非人过!?简直莫名其妙,说变就变。 容宣把她丢进屋子里,走来走去,“为什么不挽妇人髻!?” 书影不怕死的敲门,“爷,知府大人又送了帖子过来。” “滚!给老子滚远一点。” 书影麻利的滚了,爷今晚都气的说了不文雅的词,他就不凑热闹,免得殃及自己。 杜芊芊瞪圆了眼珠子,就这事?就为了这事?! “我忘了。” “我看你还是贼心不死。” 杜芊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我没有!你把我的灯还给我!” 容宣冷哼,“花的是我的钱,那就是我的灯,我说不要就不要。”他背光而立,眯着眼睛死死凝视着她,愤愤道:“以后再也不带你出门。” 没个省心的,身边围着的男人从来就没少过,看着都烦。 杜芊芊气的要死,也只敢小声嘟囔,“谁稀罕跟你一起出门。” 好在声音很小,容宣没听清。 暴怒过后,容宣也冷静了不少,不用旁人告诉他,他自己也知道沈芊芊对他的影响越发的深刻,这不是件好事。 最重要的是,容宣十分不喜感情被操控的感觉。 夜里,吹灭了烛光,杜芊芊背对着他睡了过去,容宣闭眼后很久都没能成功入睡,他半坐起身,趁着皎洁的月光低头看着她。 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很精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也许是深夜,很多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都开始发芽。 容宣把手卡在她的脖子上,用了点力气,身下的女人没有醒,她可能是因为喘不上气而难受的皱起眉。 杜芊芊做了个噩梦,那是陈阙余拔光了她种的海棠花之后,白术最终没能拦住,她还是提着鞭子闯进了陈阙余的书房,气呼呼的对着他说:“你赔我的花!” 陈阙余满脸不耐烦,“出去。” 杜芊芊一鞭子甩在地面上,“你是不是欺负我上瘾了。” 陈阙余抬眼,理直气壮的承认了,“对。” 杜芊芊气不过,冲上去就要和他拼命,她记得当时陈阙余没怎么还手,就是按住了她的双手不让她有伤害他的机会。 可是梦里的陈阙余好像用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渐渐地,她呼吸不过来,开始咳嗽。 她用手推他,低声哭泣,“陈阙余,求求你。” 放过我。 也许是这声哭泣起了作用,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了。 容宣浑身脱了力,呆呆的望着身下的人,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喊了陈阙余的名字,她居然喊了陈阙余的名字…… 她求那个人,求他什么呢?是因为上次泼了他的酒还是因为别的?这些都不好说。 容宣突然觉得眼眶干的厉害,他没想掐死她,也没想过会听见这句话。容宣通身冰冰凉凉,内心却炙热的紧。 月光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容宣居然不敢惊动她。 第二日清早,杜芊芊睡醒时身边的被窝已经凉透,昨夜的梦还记得清楚,她感觉喉咙有些疼,她想可能是没喝水的缘故。 梳洗穿戴好后,她坐在铜镜前看了看,发现脖子上好像有指印,杜芊芊掀开衣领,仔细看了好几遍,才确定那是真的指印,而不是做梦。 和她同床共枕的只有容宣,原来她昨晚不是做梦,而是真的差点要被掐死了。 杜芊芊有些难过,她怎么到哪都不受待见!?! 真是令人生气。 悲春伤秋和眼泪都没有用,杜芊芊找到药膏抹上药,把逃跑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再不跑,容宣这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明儿又要掐死她! 第二十五章 杜芊芊好几日都没见到容宣, 脖子上的伤涂了药后很快便看不出痕迹,容宣人不在也没拘着不让她出去。 苏州风景别致,江南诗情画意, 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杜芊芊早就没有心思看景了,从她被容宣花了三千两买过去之后, 她就生出要逃跑的心思,可是这种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 并没有提上日程付诸行动, 一来是因为她想从容宣手里弄来自己的卖身契实在太难, 二来她还没攒够安身立命的银子。 杜芊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撒个娇示个弱说不定能从容宣口中套来话,回京之后偷出自己的身契再跑。 杜芊芊清楚自己不喜欢容宣, 可是偶尔想起脖子上曾有过的伤痕,心里难免不会失落, 难不成真的是她太惹人厌了吗?为什么一个个都不要她好过呢? 从京城来苏州这一路,她也没做什么让容宣不悦的事情,好端端的那个人为什么差点在梦中把她掐死? 杜芊芊再一次坚定了, 容宣心理扭曲这个念头。 他不仅扭曲, 还相当狠辣无情。 睡完了就不认人。 远处的天空渐渐的暗下去, 时辰已然不早,容宣依然没有回来。 这院子是当地知府给安排的住所,杜芊芊的身份他们都是知道的, 丫鬟们端上晚膳便又退下。 书影抱着剑守在院门口, 不苟言笑, 一天从他嘴里都听不见几句话。 杜芊芊不想继续坐以待毙,饭都没吃,她提着裙子跑到书影面前,对他笑笑,“书影,爷又不回来啊?他干什么去了?” 书影别开眼,冷冰冰的回话,“爷有事。” 杜芊芊心想狗屁,一连三天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这不是有事,这分明就是不想见她。 若是放在从前,杜芊芊是求之不得。 她保持脸上的笑容,语气轻柔,“再忙也得吃饭,你就告诉我,他在哪行不行?” 书影不情不愿的说:“您先用膳,不必等爷。” 杜芊芊心里来气,面上仍旧笑眯眯的,她说:“那你见了爷记得跟他说,我等他回来,多晚都等。” 书影嗯了一声,然后道:“爷去知府府上赴宴,没那么早脱身。” “哦。” 苏州这案子杜芊芊也略有所闻,这些个地方官都很滑头,没那么容易留下把柄。 容宣是来查案子的,知府在他抵达苏州之前便查过他,官职不高风评却很好。 知府设下的宴也不是鸿门宴,这人带着皇上的圣旨来,他即便是想做什么也不敢做。 宴席上也就两桌人,师爷、地方官还有富庶的商户。 知府站起身来给容宣敬了一杯酒,“容大人远道而来,当真辛苦。” 容宣面上带着浅笑,“既是皇命所托,谈不上辛苦。” 知府生的慈眉善目,身材略胖,看起来很和气,眸光微敛,他道:“还望容大人能早日查清案子。” 容宣抿了口酒,“那是自然。”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客套话。 席间,知府还特意安排了歌舞,江南水乡的姑娘们生的水灵灵,眼似秋波,明眸皓齿,身姿曼妙,动人极了。 知府是知道容宣今年纳了个小妾,容宣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知府也好奇什么女子能让他动了凡心?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姑娘生的漂亮。 这听起来似乎不奇怪,天底下的男人哪一个不爱美人? 钦差大臣没有不巴结的道理,既然他喜欢美人,那便给他送就是了。 “弹琵琶的女子是师爷的女儿,不仅琵琶弹得好,书画也相当不错。” 容宣应声,“江南女子果真多才情。” “大人若是喜欢…….” 容宣浅笑吟吟的朝他看过去,意味深长的问:“如何?” “我也乐意促成良缘。” 这话说的委婉,直接一点便是可以把人送上他的床。 容宣眼眸里闪过寒意,面上笑的依旧如春风拂柳,“您客气了。” 知府一愣,硬是没听出他这是要还是不要,这似是而非的话让人难以揣摩。 容宣可不是简单的来喝酒的,他忽然开口,“知府大人也知,皇上这次是派我来查赈灾贪污案,若是有空,还望知府大人一会儿将府衙里的账本交出来,让我瞧上一眼。” 知府脸死死绷着,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我一定配合大人查案,说起来,我也不曾想过赈灾的款项,底下狼心狗肺的东西也敢贪。” 假的账本早早就做好了,知府也不怕他看。 容宣看向他的目光耐人寻味,他笑道:“多谢。” 酒过三巡,该寒暄的也已经寒暄完。 容宣坐上回去的马车时身上沾满了酒气,头也有些疼,他揉揉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车夫立马回:“亥时三刻。” 当真是不早了,容宣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缓缓的闭上眼,想要歇息一会儿。 不多久便到了住所。 马夫轻声提醒,容宣不曾睡着,一路上都只是在闭目养神,下了马车进门之后,书影跟上来,张了张嘴,他还是说了出口,“沈姨娘今日来找过您。” 容宣手指一顿,有些吃惊,那人向来对他没心没肺,每回来找他都是有事相求。 耐不住内心的好奇,他问:“她都说了些什么?” 书影认真作答,“她说等您回来,无论多晚都等。” 容宣挥挥手,叹息一口,说道:“你出去。” “是。” 书影不曾喜欢过什么人,也不懂情爱,心大如他都看出来主子在刻意躲着沈姨娘。 容宣脱了夜里用来御寒的深色外袍,靠坐在太师椅上,好看的眼睛紧紧闭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着椅子扶手。 他不是躲沈芊芊,他是害怕看见她。 那夜他也不是真的要掐死她,容宣只是在试探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而已,有没有到没办法下死手的程度。 容宣忽然睁开眼,推门而出。 书影愣住,便听他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她。” 偏院的屋内灯火通明,杜芊芊没睡,她之前对书影说的都是漂亮话,没打算真等,可她这晚就是睡不着,原因无他,明天就是她的忌日。 前世的很多事情她都记得清楚,那些事一件件的从脑海中走过。 她认真地想,上辈子她稀里糊涂的死了到底是不是活该呢? 杜芊芊不认为是自己活该,因为她在被毒死之前,也不怎么想活了。 她活着的所有期盼都被一点点磨光,整个人生都没有盼头。 就算那个下毒的人收手,她也活不过那年的冬天。 容宣在她想的最出神时进门,吱呀的声响惊动了她,杜芊芊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睁的圆圆的,他他他居然过来了…… 容宣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看,“听书影说,你想我了。” 杜芊芊从床上爬下来,没穿袜子也懒得找鞋子穿,两只光脚丫子直接踩在毛毯上,冲到他面前,睁眼说瞎话,“嗯,想您。” 容宣讽刺的笑笑,“又什么事要求我,可以直说。” 嘿,他怪聪明。 杜芊芊一脸无辜,“我真的就是想您了。”她从来都不傻,懂得循序渐进的套话,“当初是您花了三千两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我对您既有欢喜也有感恩。” 容宣心思却不在她的话上,他的视线往下扫了扫,瞥见她白嫩的两个脚丫子,伸手想要把人抱起来。 杜芊芊下意识的往后躲开,动作瑟缩,像是很怕他。 气氛沉顿,容宣收回手,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杜芊芊尴尬的笑笑,天地良心,她也是被他弄怕了,鬼知道他伸出手是不是想杀她。 “您累吗?要不歇息?” “嗯。” 杜芊芊放下心来,特别有眼色的替他更衣。 双双躺下之后,她小声的说:“爷,我的卖身契您可得放好了,相当于三千两银子呢。”顿了顿,她继续说:“您要是放心,也可以放我这儿。” 容宣沉沉睡了过去,没听见她的话。 杜芊芊直叹气,随即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雨水的气息沾满了枝头,国公府里这日的氛围多是不大好的。 今日是先前那位夫人的忌日,整个府里都鬼气沉沉,没人敢高声说话,更没人敢犯错,陈阙余这天几乎是闭门不出,待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就连陈瑾也不知道父亲待在书房里做些什么,他每年都期盼着父亲在这天能给母亲立个牌位也好让她能安息。 可是陈瑾等了五年也没有等到。 他虽然才九岁,但心智早已成熟,这件事上他对陈阙余不是没有怨恨,但父亲自小对他尽心尽力,无微不至,这让他恨不起来。 陈瑾不懂父母之间的恩怨,他甚至都不敢去问。 屋檐灌下连绵的雨珠,天气凉爽。 陈瑾独自出门买了纸钱,又找到管家让他准备了几样祭品。 管家脸色煞白,忙摆手,“爷没准许,老奴实在不敢准备啊。” 当初夫人死时的模样他是曾亲眼见过的,侯爷是一滴眼泪都不曾流,平日里侯爷待下人都比较宽容,但凡和夫人有关的事都毫不手软,谁也不敢去触碰这个逆鳞。 陈瑾咬牙,“我不会让父亲知道,你偷偷准备便是!” “老奴不敢。” 陈瑾气的要死,也毫无办法,他太小了。 陈瑾很少有机会能来母亲生前的院子,这地方父亲不发话,谁都进不去,有时候他在父亲面前挤出两滴眼泪,博的他的怜爱才能得到一次机会。 不过,母亲忌日这天,父亲从来不曾松口过,不让进就是不让进,哭也不管用。 陈瑾怀里抱着纸钱,他跪在院门外,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纸钱,火光在他的眼睛里闪耀,他挺直了背脊,然后三拜九叩,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国公府里的事,瞒不过陈阙余的眼睛,陈瑾又去祭拜他的娘亲,他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听见这消息,他居然欣慰。 他看着玉坛,嘲讽的笑笑,也不知在对谁说话,“你看看,你儿子可比你讲情义多了。” 陈阙余的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细细一看,好像又有深入骨髓的爱,交织纠缠,难以分清。 眼眶欲裂,里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这副模样看上去甚是吓人,如同邪神厉鬼。 陈阙余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她也从不曾入过他的梦,或许她和他一样,也是恨着他的。 这是一段孽缘。 父亲逼的他强娶杜芊芊,哪怕他拿出心有所属的借口也没让父亲松口,他当时心里虽然不情愿,却对她并无恨意。 那个常常穿着红衣跟在他身后的女子,特立独行,不守规矩,说话直白,她的心思一目了然。 陈阙余甚至想过,或许娶这样一个毫无心机明媚动人的女人也还不错,或许也能给国公府添上几分生机。 后来发生的太多事情,让他入了魔。 陈言之从来没有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他记得自己故意惹过杜芊芊很多回,看着她气的要命,看着她受委屈被欺负。 那个时候他心里是畅快的。 本着你不让我好过,那我就让你更不好过的念头,巴不得把自己内心的不平全部都强加到她身上。 拔光了她种的海棠花,不让她养儿子,还有很多细小的事情他都记不住了。 他不后悔自己强加于她身上的痛苦。 至今也都不后悔。 杜芊芊说着喜欢他,明里暗里对他穷追不舍,谁想过这些原来都是假的。 陈阙余不愿意接着去想过去的事,他转身出门,遵着那条熟悉的小道走到了西院的门前,瑾哥儿不出意外的跪在院门外。 他一步步走过去,站定在瑾哥儿身后,淡淡开腔,“起来。” 陈瑾罔若未闻,但在听见父亲声音的那一刻眼泪就滚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泪珠子,“我不起来。” 陈阙余是打从心底疼爱瑾哥儿,他蹲下来,“你不是给她烧过纸钱了吗?” 瑾哥儿想忍着不哭的,但他压根忍不住,委屈排山倒海而来,“父亲,求求你,给母亲立给碑。” 陈阙余任他趴在自己的胸膛里哭,他轻轻抚着他的背,很久之后他才道:“哭够了吗?回去用午膳。” 这就还是不答应的意思。 瑾哥儿的眼睛通红通红,他抬头望着陈阙余,哽咽道:“娘亲都死五年了,她在下面会冷的,可能还会被别人欺负,求求你了。” 陈阙余觉着呼吸时喉咙有些痛,他说不出话来。 时间过得真慢啊,她原来才离开五年,他却觉得一辈子都已到头。 “你想跪就接着跪,也算是尽孝了。” 他站起身,从头至尾都没有往院子里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天上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上多了几滴水珠。 陈阙余抹开水珠,轻声一笑,一定是雨水,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掉眼泪。 更不会为杜芊芊掉泪。 与此同时,远在苏州的杜芊芊也没闲着。 自己给自己祭拜这种事听起来都很奇怪,白天容宣一直都在,她没机会干这种吓人的事,等到黄昏,好不容易盼来他出门的消息。 杜芊芊才从床底下搬出偷偷买好的纸钱和花灯,等到了天黑,轻手轻脚的溜出房门,谁也不敢惊动,活脱脱像个做贼的人。 她找了个角落,在铜盆里放满了纸钱,火苗逐渐烧起来。 杜芊芊心情复杂,火光照亮她小半张脸,她跪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前尘往事以后都要忘得干干净净,也不要想着去找陈阙余报仇,既然老天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再也不要把自己折回同一个人手里,离他远远地。” 她絮絮叨叨的接着说个没完,“要看着瑾哥儿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不能让他走他父亲的老路,不能让他长歪。” “有机会一定要去边疆找到父亲和哥哥。” “从今往后,你就是沈芊芊,再也不是杜芊芊。” 躲在柱子后的容宣将这些话一字不落的都听进了耳朵里,尽管早有准备,内心还是被震撼住。 激动、狂喜、震惊还有一点害怕,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的身体十分僵硬的伫立在原地,垂落在两侧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血液好似从脚底一涌而上,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不放。 靠着极好的自制力,容宣才忍住没有冲到她的面前。 竟然真的是她。 她都死了五年了,他真的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 而自己哪怕到死的那天也见不着她。 还好,还好她回来了。 尽管这种事听起来那般不可思议,还有些让人心生畏惧。 但容宣不在乎,他不怕。 是人是鬼都不怕。 年少生出的情愫早就深深扎进血脉之中,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对她很熟悉。 也难怪……瑾哥儿会粘着她。 那些奇怪的事如今都能说得通。 容宣真的很想出去质问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冷静了不少,目前他没有立场质问。 毕竟,他和她曾经的关系并不好。 她那时候也不爱跟自己玩,总把他当成弟弟,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也没什么耐心同他玩,总是哄骗他说,“你去念书,别跟着你姐了!” 她不知道,他不是想跟着容敏,而是想跟着她而已。 少年时的容宣远没有如今这样会说话,杜芊芊赶他走,他便板着脸装作自己不在乎不稀罕,转头就回去念书。 退一步说,容宣即便走出去揭穿她,多半她不会承认,可能会用各种各样的借口糊弄他,如非心甘情愿,杜芊芊这辈子都不会对他承认自己的身份。 杜芊芊感觉如芒在背,转头扫了扫,没有看见人,她心道大概是日子邪门,她可能也神神叨叨想太多。 烧光了纸钱又把花灯一并给烧了了后,杜芊芊就不敢多留,生怕时间长了会惹人注意,她用土把灰给埋掉,又谨慎的把铜盆给丢了,确定没人后才离开。 杜芊芊回到屋内便口渴的不行,灌了大杯的茶水,嗓子才润了许多。 她屁股还没坐热,容宣连门都不敲,一言不发的走进来,男人容颜如玉,微弱的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摇摇晃晃,看不清他的神色。 杜芊芊最近就怕他不来,他人到了她才有机会去套近乎说好话,骗出自己的卖身契。 月色正好。 杜芊芊挤出一抹笑容,迎了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小脸埋进他的胸口中,捏着嗓子道:“爷,您终于来了啊。” 光线不大好,她没发现,容宣的两只耳朵都红透了。 第二十六章 案桌上的香炉内点着香木, 屋内弥漫浅浅清香,很好闻。 容宣被扑上来的杜芊芊抱了个正怀,他手指蜷缩忽然不太敢去碰她,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漫入他的鼻尖。 杜芊芊没察觉到他僵硬的身躯, 这个角度也看不见他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当然,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容宣面前暴露了身份, 她娇嗔的说起话来有几分矫揉做作, “我还以为您今晚不会过来了呢。” 容宣苍白的脸颊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粉红, 手指头动了动,握住她的手腕, 默不作声的想要把人往外推开点,咳嗽两声, 解释道:“这两天忙。” 杜芊芊被他拽开后还有一瞬的愣神,这人从前可不这样?要么死粘在她身上不下来死命的折腾他,要么就一脚踢开她, 何曾如此温柔过? 真是见了鬼。 不过她也没细想, 反正在他跟前自己向来没皮没脸, 她又一次冲上去,抱紧了他,双手死死圈在他的腰上, 前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指尖还不安分的在他的后背上画圈圈, “您忙的都没有时间想我啦。” 杜芊芊撒起娇来也很要命,尤其是对容宣,他是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娇滴滴的能把人看化了。 容宣脸红脖子粗,身下已经起了变化,他难堪的别过脸,嗓音低沉:“是想你的。” 杜芊芊愣了愣,抬起脸,双眸璀璨的盯着他看,而后突然道:“我也想您。” 管他是不是见了鬼才变得这么奇怪,他心智就不正常,行事说话多变也能理解。杜芊芊总算在他身上看见了十四五岁那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少年的影子。 他惜字如金时显得比较可爱。 杜芊芊继续献殷勤,问道:“您累不累?” “还好。” “要不要喝口水?” “嗯。” 容宣拧眉坐了下来,眉间有些许烦恼,他还不能很好的面对杜芊芊,不知道用何种态度来对待她,表现的太过怕被她发现,可如今是万万不敢在她面前发狠。 容宣捏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神色有些狰狞,因为他想起来了之前他对杜芊芊说过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他甚至还差点把她掐死了。 容宣知道自己在外人面前一直都装的很好,表现的滴水不漏,温文尔雅,见人三分笑。 偏偏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的一塌糊涂。 他越想越气,手上没控制住,把杯子给捏碎了。 杜芊芊吃惊的看向他,面色惊恐,“您怎么了?” 难不成是茶不好喝? “没怎么。” 他的手指被溅出来的瓷片给划出伤痕,鲜红的血珠一滴滴的往桌子上落,杜芊芊上前,从衣袖里拿出一方帕子,替他擦干净上面的血迹,“您疼不疼?” 昏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室内一片静谧。 容宣失神的望着她的侧脸,恍如梦中。 杜芊芊找来药瓶,替他抹上止血的药,抬起脸笑了一下,说:“弄好了。” “嗯,弄得不错。” 绑着伤口的带子还打上了蝴蝶结,看起来俏皮的很。 杜芊芊沉吟半晌,忽然说:“这是在扬州的时候,我自学的,刘妈妈经常打我,弄出伤口更是家常便饭,我嫌绿衣弄的不好看,就自己绑。” 这番话当然是她瞎掰的,刘妈妈怎么舍得动她这个国色天香的人儿,人还指望着把她卖个好价钱,从来都是好吃好喝好伺候的供着。 原身也识相,很讨刘妈妈的欢心的。 只除了做了逃跑的事挨了一顿打,活活被打死了。 容宣眸光一顿,对她笑了笑,他问:“你喜欢扬州吗?” 杜芊芊就等着他问她有关扬州的事,这样她才能理直气壮的提起卖身契,她咬唇,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相当可怜,她说:“不喜欢。”吸了吸鼻子,她接着演,“我本就是被卖去扬州的,任人打骂还没有自由,幸亏后来您把我赎了出来。” 容宣定定的看着她问:“你是真的喜欢我才愿意跟我走的吗?” 杜芊芊挑眉,这种问题还要问?她是没有办法才被他带回京城的好吗?要不然就他这个常常变脸的德行,一准没姑娘愿意跟他。 长得好看也不管用。 人面兽心,也就比陈阙余多了点人性。 “嗯嗯,我喜欢你。” 尽管分不出真假,容宣的脸唰一下红透了,好在屋内光线不好,杜芊芊看不太出来,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会对你好。” 杜芊芊现在压根就不信他说的话,哪怕是一个字都不信,试问若一个曾动手要掐死你的人跟你说会对你好,你会信吗? 没人敢信。 她敷衍的点点头,“谢谢您。”灵动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她说:“爷,我还没见过我的卖身契呢,您能不能发发慈悲让我看一眼?” 容宣一颗心还扑通扑通的狂跳,没有深想,直接告诉她,“在府上。” “放在您书房里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杜芊芊也不敢问的太明显,容宣这种人精,让她看出来她想跑,估计这辈子她都别想见着自己的卖身契,而且她要跑就得一次成功,不能被逮住。 “好奇嘛。” “不要好奇的,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容宣误会了她,以为她是害怕他会跟刘妈妈一样把人给卖了。 杜芊芊讪笑,“嗯嗯。” 夜色不早,杜芊芊没有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便觉得没劲,打了个哈欠,她说:“时辰不早,歇了。” 容宣喉咙一紧,咽了咽口水,脑子里不可避免的想起从前两人在床上行鱼/水/之/欢时的画面,这一想,浑身就燥热的不行。 杜芊芊铺好床,转过身一看,低叫出声,“你怎么流鼻血了?” 容宣脸热的不行,别扭回道:“可能是因为今晚喝了太多酒。” 他绷着脸,表情懊恼,“你先上床,我洗洗就来。” “好。” 杜芊芊活的时间比他可要久,她可没听说过喝酒喝多了会流鼻血,血气方刚的男人流鼻血不就是精气过盛吗?糊弄谁呢! 也是,容宣也有好些日子没有碰过她了,从到了苏州两人都很少见,更不要提同床共枕,难得一两回睡在一起,他也什么都没做。 杜芊芊灵机一动,都说男人的话在床上最好套,一会儿她就去勾引他,问问她的卖身契到底是不是藏在书房里,她就不信容宣能憋得住。 容宣在凉水里泡了好长时间,静下来后才敢从屏风里出来,裹挟着一身寒意爬上床,刚刚躺下,胸口上就多出了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蹭来蹭去。 杜芊芊穿的很少,红色的肚兜上绣着鸳鸯交颈,娇嫩的身子白的如同豆腐,又滑又水灵,一双水瞳,含着万般柔情,红唇微启,她道:“我睡不着。” 容宣倒吸一口凉气,艰难的把她的手给移开,喉咙干涩的紧,他说:“不要乱动。” 杜芊芊来气,这人今晚跟木头似的,冥顽不灵! 她干脆直接趴在他身上,一双细腿勾着他的腰,吹气如兰道:“热,睡不着。” 黑暗中,容宣的一张脸早就红透,刚刚歇下去的昂扬立马又起来了,被她这么勾着,还能忍下去他就不是男人了。 容宣翻了个身,压在她身上,仔细端详她,视线从她的眼睛不断的往下落,他低头吻上她的锁骨……. 杜芊芊累得半死,完事之后临睡前她还不忘问:“我的身契是不是在您的书房里啊?” 容宣轻轻嗯了一声。 杜芊芊内心平衡许多,没白勾引啊! 容宣第二日早早便醒了,没惊动她,起床之后照常去练剑。 自打发现她的身份后,在她跟前就各种不习惯,不知如何自处,手脚都不会放了。 容宣也不知怎么对一个女孩好,他自知不解风情,说起来当年围在她身边的男孩可不少,哪怕是换了一个人,她招风影碟的本领也没少。 杜芊芊腰酸背痛,醒来没见到容宣的人也太在意,她现在就希望容宣赶紧把苏州的事给办完,然后一起回京城。 容宣的书房平时只有书影在外面守着,进去也不难,到时候让绿衣去缠着书影,她偷偷溜进去就是了。 杜芊芊做好了打算,吃早饭时心里都美滋滋的。 立在枝头的喜鹊叫的正欢,日光灿烂。 容宣紧皱着眉头,心不在焉的听书影的回话,“属下没找到真的账本,也不知被藏到哪个角落了。” “不用找了,我另有办法。”容宣缓声道:“你把苏州城里叫的上名的富商名单列给我,再一个个将他们请过来,不要让外人知晓。” 书影只听他的命令,容宣说什么他从来不会质疑,“是。” “对了,陈知府请您今日一同骑马。” “我知道的。” 容宣没忘记这事,他只是在想要不要把杜芊芊一起带过去,他记得当年她骑马的本领是数一数二,京城里少有姑娘家能比得上她。 思及此,容宣便又折返回了杜芊芊住的厢房,他进门时她还在用早膳,一碗粥都喝的见了底。 比起昨晚的各种不自在,容宣这会儿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脸红发热,他直截了当的问:“你想去骑马吗?” 语气急切,像极了想讨好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杜芊芊当然想去了,可她不记得沈芊芊会不会骑马啊,不是她自吹自擂,她在马场上的风姿不输他人。 “我……还是不去了。” 怕招风头,更怕得意忘形。 容宣蹙眉,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想去?” 杜芊芊被他撩拨的心痒痒,她想去啊!想去的不得了! 一咬牙一跺脚,她点点头,“那就去。” “换套衣衫跟我走。” “我没有骑装。” 容宣在来之前就替她准备好了,丢了一套红色的骑装给她,“换上。” “好。” 杜芊芊爱不释手的摸着这套衣服,穿起来很合身也很好看。 马场上,已经来了不少的人。 大半都带了家室,还有些尚未成家的青年才俊,杜芊芊的出现也没有显得很格格不入。 一众青年才子中,有不少人的目光都放在杜芊芊身上,原因无他,她生的太好看了,娇艳漂亮,一袭红衣又将她的身段勾勒的极好。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二嫁算不上大事。 更不要说是个小妾,开口要讨来也不是不成的。 何况他们也都听说容宣并不懂怜香惜玉,这样的美人跟着他就很可惜。 容宣给杜芊芊挑了一匹小红马,颜色同她的衣衫配的很,她自己也很喜欢这匹马,温顺中也不失野性。 杜芊芊上马拉缰绳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她在马场里跑了一圈,速度不快,身后很快就有马蹄声,一名没见过的少年忽然出现在她的手边,笑眯眯的同她打招呼,“我看姑娘马术很精湛,你们京城的姑娘马术都这般的好吗?” 杜芊芊见他没有恶意,便答:“我也不清楚,我不是京城的。” “啊,不知姑娘家自何方?” “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有机会在下将来定要同姑娘去游一次扬州。” 杜芊芊笑笑,“你不知道吗?”她接着说:“我早就不是姑娘啦,我可是容大人的小妾,你小心这些话被容大人听见,他打断你的腿。” 少年眨眨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再说了,容大人是个君子,怎可能会动手。” 杜芊芊懒得同他说,这样天真的少年她也好多年不曾见过了。 容宣远远地便瞧见那两人谈笑风生,他觉得杜芊芊脸上的笑容很碍眼,从前就是这样,她永远是受人瞩目的女孩。 她自信飞扬,明里暗里打她主意的人只多不少,那时候她眼睛里只装得下陈阙余一个人,常常跟着他跑,不知羞耻,也从不肯收敛。 最气人的是,她的家里人从不阻拦他,陈阙余的父亲也不拦,甚至是乐于看他们纠缠。 他当年不过十四岁,在杜芊芊眼里是容敏的弟弟,是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陌生人。 容宣嫉恨陈阙余,嫉恨那些曾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 嫉妒的火一旦烧起来便歇不下,他抬手一鞭子甩在马背上,策马到她身边,伸出手搂住她的腰把人给拽到自己的马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着杜芊芊了。 她低叫一声,短促急切。 容宣的醋劲相当大,生气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快马加鞭在马场里跑了两圈才停下,像是在发泄。 杜芊芊下了马,心道这人又发疯,莫名其妙。 “您又生的哪门子的气?” 容宣掐住她的手腕,本来不想说重话,转念一想,他现在是她的男人,又不是从前那个连靠近她都很难的可怜虫。 他阴阳怪气道:“和那人说什么呢?说的那么开心?” 杜芊芊的手腕被他掐红了,又疼还挣不开,“什么都没说。” “你笑了。” 杜芊芊就不明白,难不成她还不能笑了? 容宣低头,视线与她齐平,幽幽道:“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和其他男人谈笑……” 杜芊芊明明很害怕,硬还要强撑,“如何?” 容宣呵了声,语气淡淡,“我就把你关起来。” 杜芊芊的肩头往后缩了缩,眼眸深处藏着的畏惧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觉得心口很闷。 第二十七章 马场一番恐吓之后, 容宣便又忙的脚不沾地,不见踪影。 私下见了不少苏州的大商户,逐个敲打, 倒是牵扯出了不少的线索,好比陈知府狼子野心, 在苏州一手遮天,不单单是贪污赈灾的款项, 还利用职务之便从商贩中谋求私利。 有些人得不到好处还被逼着给他银钱, 自然有所不满, 加上陈知府在京里被人告了一状的事, 他们也略有耳闻,只是之前他们碍于陈知府京城中有靠山, 都不敢说出来。 若是这陈知府为人厚道,可能倒墙角的人就没有这么多, 可偏偏他是个为人刻薄的小人,常常拿了好处事情却不落实处。 陈知府还有个宠在掌心的独生子,老来得子难免会宠溺, 这位少爷打小就被无限纵容, 长大之后性子张扬跋扈不说, 干的坏事也是丧尽天良。 前些日子陈知府的儿子看上了姑娘,人家不从,这位小少爷直接让下人绑了她丢进屋内, 污了人家的身子, 姑娘第二天醒来浑浑噩噩, 回到家中后便上吊自杀。 可恨的是,姑娘的父母就算是想要告官也无门,击鼓鸣冤反倒遭了一顿毒打,差点把自己的命也给丢了。 地方官一手遮天,这些事都不难差。 容宣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陈知府藏的账本的地方,随即便吩咐书影带人去暗中取来。 拿到这至关重要的账本,再加上陈知府犯下的别的过错,牢底早就够他全家坐穿的了,不过他的下场多半比全家下狱还要惨上百倍。 书影不负所望,从陈知府的外室房中偷来了真的账本,立马交到了他的手里,这案子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容宣不想打草惊蛇,第二日收拾好行李便低调的从苏州城里回京城了。 杜芊芊觉着自己被他带来就是用来暖床的,好像她连床也没暖好,常弄得两人不开心,就说说那天从马场里回来,容宣黑着脸活活像有人欠他千万两银子没还一样,脑门上似乎还写着我很不开心四个字。 杜芊芊看他心情不好,就不敢上去招惹他,而且她莫名其妙被吓了一顿,心情也已跌入谷底、 两人走在一起,肩膀隔着不小的距离,谁也不碰谁,杜芊芊也没有主动开口缓解气氛的意思。 她这种态度,更加激怒了容宣,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回京当天,也是杜芊芊时隔好几天再次看见他。 容宣瘦了些,五官轮廓少了些书生意气,眉宇间多了几丝冷漠的情绪,仍旧摆着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他端端正正的坐在马车软塌的正中间。 杜芊芊硬着头皮往他边上坐下,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知马车在路上走了多久,杜芊芊忽然听见身旁的他出声问:“你饿不饿?” 杜芊芊受宠若惊,“还好,不是很饿。” 早晨出门时她吃了不少,一碗蟹粥,还吃了盘小点心,肚子饱饱的!不过这会儿离用过早膳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容宣皱着眉,硬往她怀里塞了一盘糕点,“先凑合着垫垫肚子,等到了驿站再吃顿好的。” 杜芊芊也不是白眼狼,抬起头望着他问:“您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 好半天没人回她的话,就在她以为容宣会拒绝时,他惜字如金的吐出一个音节:“吃。” 容宣吃东西时没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很文雅。 一盘点心下肚,两人又没什么话可说。 由于赶路的缘故,回程风尘仆仆,到京城后,杜芊芊觉着自己的老腰已经酸的直不起来了。 含竹院被林轻等人照看的很好,容老太太送过来的那两名通房也已在含竹院住了下来,容宣回府时,她们俩也出来迎人了。 无疑,老太天的眼光相当好,俩姑娘年纪都不大,生了一副娇美的脸,身段诱人,笑起来时十分讨喜。 她们对杜芊芊也很客气,该行礼问候的一样都没落下,身上没有傲气。 容宣从始至终都没看她们,让书影把马车上的东西搬回书房里,人也跟着消失了。 俩姑娘见他走了,面皮便绷不住,咬唇快要哭出来。 她双双上前,“沈姨娘,这一路辛苦了。” 杜芊芊看着她们俩心里莫名不大舒服,跟当年陈阙余领小妾进门时的感觉差不离,她笑了笑,“应该的,不知二位姑娘如何称呼?” “奴婢笛青。” “奴婢栾霜。” 杜芊芊笑眯眯道:“名字怪好听的。” 她也没同她们两个多说,杜芊芊心想可能不了几天这两人也要成为含竹院里的姨娘了?也不知道将来容宣的正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这些通通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因为她很快就要逃走了。 容宣在第二天的早朝就把陈知府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的证据交了上去,其中还牵连了京中的阁臣,皇上震怒,下了逮捕令,又下旨让大理寺深查严查。 容宣顺理成章的升职,升为正四品的少詹士兼任刑部郎中,这场案子中他出了不少风头,就连向来都看不上他的大伯都刮目相看。 陈阙余是不怎么吃惊的,容宣的本事他早就有所了解,这人一直装的很好,他也曾经试过想把提拔容宣,不是为了拉拢,只是单纯的喜欢聪明人,可容宣似乎不太领情,同他装傻。 现在想想,容宣非但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反而会与他为敌,毕竟在他心里,杜芊芊是他逼死的。 满朝文武恨着他的人数不胜数,陈阙余也不怕再多他一个。 只不过容宣这人真有意思,他没记错的话,杜芊芊嫁给他的那年,容宣才十四岁,那么小便喜欢上一个可以当他姐姐的人。 胆子可真不小。 下了朝,陈阙余同容宣并肩而行,笑眯眯的同他道贺,“恭喜容大人,前途无量啊。” 容宣眼角的笑意深深,这回不是假笑也不是冷笑,面前的男人还不知道他曾经的妻子还活着,甚至已经成为了他的女人。 想到这里,容宣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深刻,他说:“借陈大人吉言。” 陈阙余一愣,好像眼前的人心情很好,嗯…….对他笑的……嗯,很荡漾,或许可以说是很风骚。 “容大人心情很好?看来苏州一行收获不小。” 容宣唇畔微微上扬,“是,确实不小。”他又道:“对了,我听说嘉平公主钟情于大人,好像皇上赐婚的打算,我就先恭喜陈大人了。” 嘉平公主乃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份尊贵,中意陈阙余好几年了,为了他一直不肯婚配。 太上皇仁慈,也没有逼她成婚的意思,这一拖便拖到了今天。 算起来嘉平公主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 陈阙余的脸色骤然一冷,“不牢你操心了。” 容宣继续说:“我也算是看着瑾哥儿长大的,他总不能一直没娘?先夫人泉下有知,也不忍你孤独一辈子啊。” 陈阙余嘲讽的笑笑,“瑾哥儿没有娘和有娘都一样,我不会缺了他的,再说,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过问。” 容宣也不恼,他笑着说:“我是好心你提醒陈大人,免得赐婚圣旨下来,陈大人还毫不知情。” 赐婚这事,陈阙余的确没听说,嘉平喜欢他这件事他倒是知道,不过一个丫头片子,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且……. 他不想娶,没人可以逼他。 陈阙余年纪轻轻便坐上权势滔天的位置,一方面是他足够聪慧有手段,另一方面是他比寒门子弟多了靠山,父亲是太上皇信任的宠臣,叔伯又是太后的亲哥哥,且他自小便是和当今圣上一同在太后身边养大的,他在官场上才会平步青云就毫不奇怪了。 “容大人话里话外皆是对国公府的关切,不仅是我,还有瑾哥儿,真是难为你操这份心了。” 顿了顿,陈阙余接着说:“瑾哥儿这两日恰巧病了,哪怕是他病了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容大人若是有空,可以带上你那位小妾来国公府看看他。” 陈瑾的性子像他也像杜芊芊,固执执拗还很偏执,比蛮牛还要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忌日那天硬是跪了一天,下雨都拖不走,陈阙余最后也恼了,便没管他让他淋个够。 到头来后悔的还是自己。 陈瑾当年是早产,身子骨打小就不好,比不上其他人,风吹雨淋总是要病上好久,这回也不例外,当晚便开始发高烧,脸上煞白煞白,额头直滴冷汗。 陈阙余抱着他,熬夜亲自照顾着他,不敢借他人之手。 其实瑾哥儿在梦里没有喊容宣的名字,他喊得还是娘亲,陈阙余越听心里就越痛,他、真的尽力给瑾哥儿最好的,无微不至的照看他。 陈阙余从小就没有母亲教养,所以他以为瑾哥儿没有娘亲也能过得很好,事实上,是他想错了。 就像他那时也以为杜芊芊对他而言不重要。 容宣道:“我有空会去看瑾哥儿的。” 他私心里是不太愿意让杜芊芊和瑾哥儿见面的,毕竟他们是亲母子。 这方面,容宣承认自己很小气。 两人走到宫门口,各自上了马车便分道扬镳。 陈阙余回了国公府直奔陈瑾的屋子,面色冷峻的问话,“小世子怎么样了?” 下人战战兢兢回话,“烧退了,大夫说人还得养两天。” 陈阙余摆摆手,“下去。” “是。” 瑾哥儿脸色苍白,一生病就很依赖父亲,抱着他的腰, “爹,我想吃水晶糕。” 陈阙余沉吟半晌道:“我让白术替你做。” 陈瑾闷闷不乐,“我想吃沈姐姐做的。” 陈阙余依稀记得瑾哥儿之前说过那个妾做的味道好像同白术差不离,他拍拍他的脑袋,“想吃就只能吃白术做的。” 府里厨子做的水晶糕,陈瑾向来看不上眼。 “可是沈姐姐真的很甜,很好吃。” “馋鬼,就这么爱吃甜的?那个沈姐姐真的就这么好?” 陈阙余不怎么碰甜食,儿子这方面多半是像她。 瑾哥儿瞪着圆圆的眼珠子,说道:“好,她特别好,她还会给我讲故事。” 陈阙余有些心忧,怎么感觉瑾哥儿很好哄骗的样子?一个出生卑微的妾室也能被他哄的团团转。 他有意岔开话题,“还想吃什么?” 瑾哥儿皱着小脸,显然有了情绪,“父亲!” “你说。” “沈姐姐也跟我讲了小和尚的故事呢!” 陈阙余浑身一僵,好像是没听清,“什么故事?” “小和尚,小时候您也对我说过,沈姐姐也会说。” 陈阙余还是有些不相信他的话,手指动了动,半晌没有说话,这个故事他也是从杜芊芊那里听来的,那个人从前追着他时,想尽了法子讨好他,知道他喜欢读书,便总找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说给他听。 可是她说来说去也就是这几个已经快被说烂的故事。 本以为这种不着调的故事是她随口乱说的,原来还真的有人在传。 还从京城里传到了扬州去。 “你好好养病,以后不许任性了。” 相比于国公府的沉闷,含竹院里的气氛便好上许多。 容宣晋升的消息自大爷口中传到老太太耳里,现如今他好歹是个四品大官,比他几个堂兄弟都还要出息。 大爷的儿子容霁被外派做官,三年之期已到,在容宣回来的前几天也回了京城。 容老太太见孙子比想象中争气,心情自然好,平时各房都在自己屋子里用饭,这晚全家人难得坐在一块吃了个饭。 杜芊芊是上不了桌的,容宣不想她受这种罪,便没有让她过来。 容霁和容宣的关系并不好,两个人个性相差太大,合不来,不过也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至于容大爷他是看不惯这个侄子的,平时没少和他作对,眼看着他在这个家的地位隐隐有上升的趋势,他心里更复杂了。 敬完酒,说的仍旧是客套话。 容大爷也不可能当着老太太面说些夹枪带棍的话,祝贺完了后又提起了容宣的婚事。 京城里中意容宣的人不在少数,这些年媒婆上门的次数也不少,就是很少成事。 容宣照以前的话答,冷梆梆的几个字,暂无娶妻打算。 老太太听着心情便从喜转成怒,当真就是给他惯出来的!老太太暗自想,过两天便请媒婆上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时至今日,她仍然觉着容宣是运气好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地位,故此她对容宣未来的妻子要求便没有多高,清白世家即可。 容宣用完晚膳就很识相的从主院里回了含竹院,杜芊芊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还没擦干,脸颊同水蜜桃一般粉嫩。 容宣痴痴傻傻的看着她,也许是酒喝多了,在她面前他更能放开自己,抱着人丢到了床上。 杜芊芊着急忙慌的想从床上爬起来,被他捉住脚踝又给拽了回去,她低声叫道:“我头发还没擦干呢!” 容宣却已经等不及了,声音沙哑:“不碍事。” 杜芊芊简直拿他没办法,这人又是舔脖子又是咬耳朵,招架不住。 颠/鸾/倒/凤又折腾了一整夜,容宣是通身舒畅也满足了,她这副身子骨也算是遭了罪,第二天一早差点手指都抬不动。 日晒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抖着手替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后正打算用膳,她忽然想起来件事,今日份的避子汤好像还没有送来? 她问:“林轻,那个补药呢?” “不清楚,我去厨房问问。” 林轻脚还没出去,绿衣端着药碗就进门了,抱怨道:“老太太那边送来的补药,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来的可晚了,害我等了好久。” 杜芊芊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捏着鼻子仰起头一口灌了下去,林轻想阻拦都来不及。 一碗药刚下肚,容宣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目光凶狠的盯着她手里的碗,“你喝了?” 杜芊芊看他脸色不好看,赶忙解释,“你看,都喝完了,你放心好了。” 这话一出,他脸黑的不成样子。 杜芊芊干脆把碗倒过来,“一滴都不剩。” 她装傻,说道:“一定大补,都进我肚子里啦。” 容宣胸口剧烈的起伏,气的不轻,又不知道对谁生气比较好,他咬牙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杜芊芊当然知道了,这是避子汤。 皆大欢喜的事,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脸怒气。 反正她是不想替他生孩子的。 “我知道啊,老太太送来的补药,您以前同我说过的。” 容宣忽然泄了气,是啊,他以前亲口吩咐她要喝光的。 怨的了谁?不过是自作自受。 但是他不信杜芊芊猜不出这碗黑乎乎的药是什么,可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 她应当也是不想要他的孩子的。 第二十八章 容老太太自然是想容宣早日生下能传宗接代的麟儿,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让一名妾室先生下孩子,这是大忌。 至于容宣当初再知道老太太暗中送避子汤时,他不仅不阻拦, 反而同老太太想的是一样的。 倒也不是身不由己的原因,只是他不喜欢孩子而已。 其实哪怕是瑾哥儿他也不怎么喜欢的, 爱屋及乌罢了。 容宣当年也曾想过陈阙余是如此的厌恶杜芊芊,死了都置之不理, 会不会迁怒瑾哥儿, 后来见着了人, 他就知道自己是多想了。 陈阙余对瑾哥儿的疼爱是分毫不少,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宠溺,好像是在补偿些什么。 杜芊芊一脸无辜的看着默不作声的容宣, 他那样子好像在自己跟自己生气。 容宣张了张嘴,缓缓吐字道:“以后不要喝了。” 杜芊芊吃了一惊, 他说的可真轻巧啊,不过容宣确实也到了该生孩子的年纪了,毕竟和他同龄的男人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她喝了口水, 略微尴尬的回话, “这是补身子的, 我身子骨弱,还是不要浪费这种好东西了。” 容宣脸色更难看了,“叫你不要喝就不要喝。” 他瞥了眼林轻, 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杜芊芊权当他在发疯, 想一出是一出, 难不成还指望着她帮她生孩子吗?都要把她弄死了,她也是疯了才会心甘情愿的替他生孩子了。 更何况,杜芊芊觉着自己有瑾哥儿一个孩子就够了。 生孩子就如同走一次鬼门关,她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尤其是当年他快难产时陈阙余好像也没有很在意。 一颗心早就凉透了。 如今,她只向往着去找边疆父兄。 她随口敷衍道:“好。” 虽然答应了下来,但是她不会乖乖听话的,到时候就让绿衣偷偷给她买几幅避子的药,煎了喝了就是。 而且她在容府也待不了几天。 容宣闻言面色缓和几分,周身阴沉沉的气息也消散了不少,他伸出手,笑眯眯的把藏在背后的点心递给她,“今日下朝,恰好经过唐记,给你买的。” 关于杜芊芊所有喜好,容宣比谁都清楚,他记得她最爱吃唐记的千层酥,每回路过都要买。 过去的那些年,容宣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对陈阙余穷追不舍,看着她嫁给那个人。 这种事,容宣再也不想经历一回。 当年他年纪尚小,还没有能力能阻止那些事的发生,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已经有了把她困在身边的能力,既然老天爷把她重新送回到他身边,那么就是死他也不会放手了。 “好香。” “吃。” 容宣看着她的眼神很亮,杜芊芊嘴角一抽,她才刚用完早膳,肚子饱饱的,即便是闻着香味也吃不下啊。 但是碍于容宣的视线,不吃又有些不给面子,她拿了一块千层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味道好像和她从前吃过的不太一样了,没有之前的甜。 容宣问:“好吃吗?” 杜芊芊点点头,说不上来他这个样子哪里奇怪,她点点头,“好吃。” “那你多吃点。” 杜芊芊干巴巴的笑笑,“歇会儿再吃。” 他咳嗽两声,然后说:“我明日还给你带。” 、 杜芊芊手指顿了顿,试探性的开口问他,“您最近心情很好?” 怎么整个人变得如此温柔!?好不习惯! 他向来都是外人装的温柔,在她面前每次明明都很横,还凶,还常常说狠话,温存是没有的,善良也是没有的。 头一回见面就问她怎么还没死?怎么现在突然嘘寒问暖起来!? 容宣被她的问愣住,迟钝了好一会儿。 杜芊芊恍然大悟,他是因为升官了连着心情也很好,这样一想,她就能想通了。 她说:“您要不要吃点?” 容宣也拿了一块,咀嚼了几口便吞了下去,尽管千层酥不怎么甜,但他还是觉着味道太齁。 两人静坐良久,容宣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坐在靠着窗边的软塌上独自看了起来,杜芊芊如坐针毡,女红她也不怎么会,当着他的面也不能看书,正可谓是进退两难。 她拿了针线,装作要绣花的样子,实际上手上拿着的针动都没怎么动,容宣暗中观察她,看她装模作样竟然有点想笑。 他放下书,直起身子,“我先走了。” 杜芊芊大喜,把他送到门外,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松了口气,要不然那样干坐着相顾无言太折磨人了。 夏日渐深 ,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 杜芊芊躺在床上不想动弹,长长叹了声气,心想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容宣不在,她好去偷卖身契啊? 她真的快坐不住了。 临近中午时,书影过来传话,说容宣要她过去写字,不要荒废从前的学业。 她不情不愿的起身刚准备跟着书影去书房,昨儿才见过的俩通房丫鬟就出现在她跟前,笛青和栾霜身上穿着的衣衫就和普通丫鬟不一样,材质料子都要更好,甚至都快要和她这个姨娘差不多了。 可能是天气太热,杜芊芊对她们也没了什么好耐心,问道:“你们这是?” 笛青率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如翠鸟,“姨娘,让奴婢们跟着您一块过去,您一个人怕是伺候不过来。” 杜芊芊当年还在国公府时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喜欢的陈阙余的姑娘如飞蛾扑火,一个个往上涌,拦都拦不住。 加上她不受宠,娘家这个靠山还在时还好,杜家倒了之后,当着她面冷嘲热讽的人都不在少数。 这笛青摆明了是想往容宣怀里扑,容宣那个人脾气不好,也不懂怜香惜玉,但是呢!有一点杜芊芊还是比较满意的。 容宣冷漠,不是什么女人都能看上眼的。 要说这笛青也是没办法了,原本被老太太挑中来伺候小少爷是件天大的好事,小少爷玉树清风般的人物,哪怕是给他为奴为妾这辈子也值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从苏州回来,厚着脸皮凑到小少爷的跟前去,谁知道竟是自讨没趣,还遭了个冷眼。 笛青不甘心屈居人下,只能厚着脸皮闯到杜芊芊跟前。 “谁跟你说我是去伺候爷的?爷是要教我练字,还真用不上你们两个。” 笛青愣住,随即威胁道:“姨娘也不想惹老太太不痛快?” 杜芊芊怪讨厌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姑娘,她从笛青的眼中看见了深深的不屑,还是那种自恃清高的不屑。 凭什么? 这世上能让她受气的人可不多。 杜芊芊冷笑一声,“天气够热的,你哪儿凉快哪里待着去。” 笛青被她讽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虽然是丫鬟,但也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丫鬟,从没吃过什么苦,更没人讽刺过她。 她本就是看不起沈姨娘的,愿意对她笑也不过是做个面子。 恼怒成羞,她愤愤的还嘴,“姨娘说话可不要太绝,日后不定谁的身份更高。”她接着道:“你从前还是个瘦马,还真没有高贵到哪里去,你爬上小少爷的床,简直是玷污了他。” 杜芊芊视线微冷,讥讽道:“那也是他乐意,你有这本事你也去啊!我又不拦着你,你何必来求我。” “你!” 杜芊芊拍拍手,扭过身,经过她身边时还刻意说了句,“就不带你。” 差点把笛青的眼泪给气出来。 出了院子,杜芊芊乐出了声,原来不用忍气吞声是这般的爽快! 她有病她才会往容宣身边推女人。 无端端惹了一身腥。 至于会不会得罪老太太,她早就不在意了,反正人早就看不惯她。 招惹便招惹了。 书房里的光线很亮,案桌旁落了一束金灿灿的光。 容宣穿着青色的衣袍,衣袖边绣着锦团花纹,身长玉立,一缕光穿过窗格恰巧落在他清俊的脸庞上,显得更白。 容宣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杜芊芊被这声喊得恍惚,脚下的步子有些虚,她慢吞吞的挪到他身边,容宣什么都没说,直接抓起她的手,往她的掌心里塞了一支毛笔,搂住她的手掌,偏着脸同她说话,“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说话的气息洒在她耳后,弄得她脖子都有些痒,心里也酥酥麻麻的,“好。” 容宣紧紧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了写了“芊芊”两个字,没有写姓。 杜芊芊浑身发软,脸颊滚烫,站都站不稳,便就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会迷迷糊糊跟着他写字。 容宣的余光瞥过案桌边的小抽屉,他说:“你之前不是一直问我,你的卖身契在哪里吗?就在这个小抽屉里。” 杜芊芊顿时回神,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发现小抽屉上了锁,脸一皱,很苦恼。 容宣沉吟道:“你放心,你的身契不会弄丢,也不会到别人的手里,钥匙我保管着,除了我没人能打开。” 杜芊芊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她好想哭啊。 偷东西她在行,撬锁她不会啊! 容宣的手渐渐向下,放在她的细腰上,犹豫片刻后还是告诉她,“你还记得瑾哥儿吗?他病了。” 第二十九章 容宣原本是不打算把瑾哥儿病了的事情告诉杜芊芊, 临了还是心软,不忍心不告诉她,这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 看之前两次他们之前的相处,她也是十分疼爱瑾哥儿的。 杜芊芊一颗心揪的紧紧, 藏在衣袖中的双手攥成拳头放不开,她尽量用最正常的语气说:“我记得他, 很乖很漂亮的一个孩子, 怎么就病了呢?严重吗?” 她大概不知道, 当她紧张时, 额头会不受控制的冒细汗,容宣看着她紧张的神色, 叹息一声,轻声道:“不清楚, 我也没打听。” 顿了顿,他接着说:“不过,瑾哥儿打小身子骨就不好, 稍微不注意便会生病, 每次的病都来势汹汹, 要治很久才能好。” 杜芊芊咬着自己的唇角,脸色有些发白,瑾哥儿身子不好其实也怪她, 当年要不是没控制住情绪怒极攻心而早产, 瑾哥儿一定如别的男孩一样的壮硕健康。 指甲不自觉的往掌心里陷, 好像疼痛就能缓解她心口上的痛。 “您不打算去看看他吗?” 容宣点点头,“要去的。” 杜芊芊双眸的光亮了亮,一下子沉不住气,语气有些急切,“什么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啊?” 虽然知道不合适,但是杜芊芊还是忍不住提了出来。 她实在太担心瑾哥儿的身体了,天底下没有哪个娘在听见儿子生病还能沉住气的。 容宣迟疑了一会儿,他不大方,真的不大方,虽然膈应瑾哥儿是她的孩子这件事,但他不会不近人情的去阻止他们母子见面,容宣厌恶的是带她去了国公府,势必要看见陈阙余。 容宣不确定杜芊芊对陈阙余是不是真的死心了,当年爱的那般轰轰烈烈,万一旧情复燃了怎么办?他冒不起这个险。 所以他没有松口应承,“你安心待在含竹院便是了。” 杜芊芊难免失落,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的苍白,看上去很虚弱,她不死心,支支吾吾的说:“我…..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也不会给您丢脸。” 她的姿态放的很低很低,她想的很对,容宣的心理是扭曲的,他甚至喜欢看她孱弱的不得不求着自己的模样。 或许说,容宣喜欢自己被她依靠的感觉。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方便。” 确实不方便,内宅妇人本就不适合抛头露面。 “你就这么想去吗?”容宣看着她嘟起来的嘴,顺口问了问。 杜芊芊知道他多疑,失落之下倒有些破罐破摔的念头了,怀疑就怀疑,她答:“陪他玩过两回,这么乖孩子,招人心疼。” “嗯,瑾哥儿的确很懂事。” 杜芊芊仰着脸望着他问:“您去国公府时帮我跟瑾哥儿带个话成吗?” 容宣再怎么小气也没有到连句话都不愿意说的份,他点头,“可以。” “您就跟他说我很挂念他,祝他早日康复。” “好,我明日去会帮你带话的。”容宣搂紧了她的腰,哪壶不提开哪壶,“对了,你觉得陈大人如何?” 啥??? 谁??? 他问的是陈阙余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个贱人! 杜芊芊扬唇微笑,笑容虚假且冷漠,“看着很厉害,有点凶。” 这和容宣想听的答案不太一样,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就这么问也问不出真话,但就是憋不住。 “是吗?我以为你会喜欢他。”容宣挑眉道。 “呵呵呵。”杜芊芊干巴巴失笑,她有病吗她还继续瞎眼喜欢陈阙余?她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日子过的太好? “我喜欢的只有您一个。” 这种甜言蜜语杜芊芊现在在他跟前是张口就来,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口,没别的原因,单纯就是容宣爱听。 几个月的相处,杜芊芊也发现了容宣虽然脾气不太好,性子也恶劣,但也是极为好哄的,你顺着他的话来,专门挑他爱听的话说,他竖起的尾巴就能慢慢的垂落下去。 说的好听点,这种脾气有点像个孩子,拿颗糖哄哄就好了。 容宣对她这话很是受用,脸上春意荡漾,笑眯眯声音小小的回:“我也喜欢你。” 这四个字还不敢说的特别大声,说完之后掌心的汗冒个不停,他的脸上也滚烫滚烫的快要融化。 杜芊芊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她心里还有事,容宣明日去国公府探望瑾哥儿,也就是说他不在府上,虽然说门外有书影把手着,但她还有机会能进书房偷身契。 至于钥匙,杜芊芊也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办,不就是一把锁吗?用橡泥印下锁孔再出门找个锁匠配把钥匙就是了。 如今的问题就是她怎么才能出门?爬墙肯定是不敢再爬了,首先这院子里的守卫比之前严格了不少,其次再一次被抓到,容宣可能真的要把她的腿给打断了。 杜芊芊踮着脚尖,柔软的唇瓣刚好能蹭到他的下巴,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说:“爷,我明日能不能出门一趟?我好久没见我父亲了,真的很想去看看他,好尽尽孝心。” 容宣也没怀疑,碍于不带她去看瑾哥儿的那点歉疚之心,应了下来,“可以,不过你得让书影跟着你,还有,两个时辰内必须得回府。” 真抠门,才给两个时辰! 杜芊芊咬咬牙,“好。” 偏偏她还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抱住他的脸大胆在上面亲了一大口,“谢谢您!” 容宣被她亲的晕晕乎乎,脑子还有点懵。 他总是受不住杜芊芊的主动,她这小浪劲一出来,容宣就想把人往床上带。 男人嘛,见着喜欢的女人,都这样。 第二天的天气特别好,艳阳高照,天空澄澈。 容宣同她一起用过早膳便去了国公府,杜芊芊等他一走就迫不及待溜去书房。 毫不意外,书影门神一样守在边上,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杜芊芊挺直腰杆子,鼓足了勇气直直朝前走,刚走到门口,书影伸出手拦住了她,“不能进。” “我荷包落这儿了,找到了就走。” “还望姨娘等主子回来,没有主子的允许,谁也不能进。” 杜芊芊嘴皮子说破书影也不为所动,但她也不是轻易就会放弃的人,泼辣起来跟个泼妇似的,全然不顾形象。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就进去拿个东西,你至于防贼防着我吗?”杜芊芊插着腰,满脸怒容,一张嘴叭叭叭不停,“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没人护着就好欺负?丫鬟们看不起我,老太太不喜欢我,就连你也趾高气扬的对我!我不想活了。” 杜芊芊自顾自的说,后来竟然哭了。 她用力的拧了一把大腿,眼圈发红,金豆子说掉就掉。 书影不怕她撒泼更不怕她骂人,他就是受不了女人哭,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他黑着脸,“你进去,拿了东西就出去。” 杜芊芊立马收住声,抹干净眼泪拔腿就往书房内去,她动作小心的在屋内找了一圈,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钥匙,容宣把钥匙藏得可真严实,翻箱倒柜都没找见,甚至连花瓶里都看了一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书房里还有一间小小的隔间,杜芊芊从前没进去过,推开门,提着裙角轻手轻脚的溜进去,里面有股独特的香味。 杜芊芊顺着香味找过去,发现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对红烛,她一步步走过去,小桌上摆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是杜芊芊,不是沈芊芊。 杜芊芊心里瘆得慌,不由得抱紧了双臂,这是给她立的牌位?!容宣疯了吗?什么时候立的?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疑问,这些问像是缠绕在一起的线,一团乱。 “沈姨娘你还没找到吗?”书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她猛地回过神,逃一样从隔间里逃出来,火速印了锁孔然后佯装若无其事的出了门,书影瞥了她一眼,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杜芊芊咳嗽两声,“我要出门。” 书影点头,“主子吩咐过,让属下寸步不离跟着您。” “知道了,我又不会跑,出了门你别跟的太紧,让人看见了不好。” 书影不吭声,就防着她耍心眼呢,不让他跟着还有一个林轻,她想做些什么也做不成。 杜芊芊低调的去了沈家买下来的宅子,林轻和书影俩人跟在她身后,她这心里直打鼓。 被人盯着她完全没法子去找锁匠,她还得想个法子支开他们俩人。 到了沈家,只有沈父一人在家,她那个哥哥不在。 沈父殷勤的将他们三个人迎了进去,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杜芊芊把提前准备好的礼品递给他,笑意深深,“爹,我回来看看你嘛。” 沈父接过东西放进屋子里,目光逐渐转到她身后的两人,疑惑道:“他们是?” “奴婢林轻,他是书影,我们是伺候在姨娘身边的人,” “原来如此。” 林轻和书影都很识相守在屋外,没进门。 沈父领着杜芊芊进了门,嘘寒问暖,“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 上次见到沈父他也是这样问的,生怕她过的不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有自己做了父母才懂其中的心酸。 沈父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家常话,从隔壁家的小狗说到京城里的奇闻趣事,最后话题饶到她哥哥身上,沈父叹息道:“你哥哥如今在朝为官,虽然官职不大,但好歹也是你的一个支撑,容家这种大家族,你免不了要受气,不要白白被欺负,该回击就回击,有什么事还有我和你哥哥。” 杜芊芊甚是感动,两辈子的父兄都对她顶顶的好,从来不让她受委屈,她笑着回话,“好。” “爹,你也要保重身体。” 沈父点点头,“我知道的。” 杜芊芊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急匆匆的在沈父这里用了个午膳,便同林轻说:“一会儿回去我还想上街逛逛,买点东西。” 林轻正左右为难,书影冒了出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不行。” 已经出了府,杜芊芊才不理他,她非出门不可了! “时辰还没到,你若是不愿意跟着,你可以先回去。” 林轻偷偷拽了拽书影的袖子,“咱们跟着就好,姨娘难得出门一趟。” 杜芊芊赞赏的看了眼林轻,懂事儿! 京城的街道杜芊芊很熟悉,什么街道卖的什么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虽说已经过去了五年,但应该不会有大的变动。 她记得有件成衣铺的后门边常年蹲着个锁匠 ,卖锁配锁一应俱全。 街道繁华,人来人往。 杜芊芊左看右看,回过头来对林轻道:“我想去看看布料,买回去给爷做套衣衫,我的荷包带了吗?” 林轻道:“带了。” 她心想沈姨娘的手艺怕是做不出来衣衫啊…….. 杜芊芊把手伸到半空,“给我,进去看看。” 书影臭着脸没掺和进来,他闷声道:“我在门口等。” 林轻只好陪着她进了成衣店,一楼是卖布料的,二楼有专门的裁缝让人定做衣服。 掌柜见了客人总是笑脸相迎,说了声客官您请见,又唤来个细皮嫩肉的男孩上来,“你好好伺候着。” 掌柜的在楼上还有重要的人要招待,说完这句话便上了楼。 男孩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扭着腰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把杜芊芊看了个遍,啧了一声,心里莫约是看不起她的。 杜芊芊笑了,这人她认识,还揍过,从前喜欢以貌取人如今依然喜欢以貌取人! 她懒得同他计较,“你们这儿最好的布料拿出来我看看。” “您真的要看吗?您看了多半也买不起。” 时隔多年,这人还是能用一句话把她气的半死。 “一块布再贵能贵到哪里去!我告诉你,少狗眼看人低。” 男孩捂嘴憋笑,“哟,要一块金子你买的起吗?” 杜芊芊还真的买不起…….. 要不是看在熟人亲切的份上,她早找到掌柜的告他状了。 据杜芊芊所知,骂他的人不在少数,多半都觉着这人太傲了,脾气也不好,不像伺候人的,反倒更像是被伺候的。 这么多年,掌柜的还留着他,估摸着他也是个有身份的。 杜芊芊指着一块紫色的布,“你把那块拿出来,我看看。” 男孩对她翻个白眼,拿给她的时候还不情不愿,“你可别摸坏了,配的时候小心掉眼泪。” 杜芊芊压根挑不来,也看不出是什么布,她装模作样仔细端详着,而后抬起头对林轻道:“你帮我拿着,我肚子忽然不舒服,我去如厕。” 林轻有些迟疑,“奴婢陪您过去。” “就在后边,我还能跑了不成,不用担心。” 林轻忧心忡忡 ,“您可一定要回来,这周围不止书影一个人。” 杜芊芊脸都绿了,容宣这个死变态,小贱人!狗贼! 看管犯人也没这种看法?烦不烦啊他。 “我真不乱跑。” “那就好。” 杜芊芊赶紧从后门窜了出去,好在那个锁匠没搬走,蹲坐在墙角,面前摆了一个木箱子,杜芊芊把手里的印泥塞给他,“师傅,配把锁,要快,三天后送到容府的后门。” 她说完立马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定金。” 锁匠抬起眼皮,慢悠悠道:“不上门,自己过来取。” 杜芊芊咬牙点头,“行,那我三天后让人过来取。” 她不敢多留,交代完后立马回了成衣铺,林轻见到她人时显然松了口气,“姨娘,我瞧着这布料还不错,就是颜色主子不是好像不怎么穿。” 杜芊芊平日里也不曾留意过这些问题,“是吗?那接着看看。” 铺子一楼只有她们两个客人,楼梯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掌柜的谄媚的声音,“陈大人,若是您妹妹满意,真是本店的福气。” 陈阙余漫不经心,“嗯。” 余光一扫,恰巧落在眼前熟悉的人影身上,他背着双手大步流星的靠近过去,叫了一声,“沈姑娘?” 杜芊芊下意识回头,望见是陈阙余便自动的往后退了几步,强撑着力气,对他行了个礼,“陈大人好。” 他身后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哦,杜芊芊记得这是陈阙余大伯的小女儿,古灵精怪还蛮招人喜欢。 陈阙余将她躲避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他背着手,勾唇笑笑,“沈姑娘在躲我吗?” 是啊是啊,我不想看见你行不行……. “没有。” 陈阙余眼角笑意深深,眼里的笑很冷,“是吗?我还以为沈姑娘也怕我呢。” 杜芊芊心情烦躁的很,看见陈阙余就想拿鞭子抽死他,她忍着怒气,平静道:“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有事。”陈阙余问:“沈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她在买布啊!他瞎吗!?关他屁事!!!能不能滚远点!!? 杜芊芊呵呵两声,“我竟然不知,陈大人原来话如此多。” 以前她死皮赖脸追着他跑时,一天也听不见他对她说几个字。 陈阙余也不笑了,就冷冷的盯着她看。 第三十章 杜芊芊被陈阙余寸寸冷眸盯的头皮发麻, 他有种浑然天成的气势,眉眼冷漠,神情冷酷。 他启唇, 一字一句道:“我也竟然不知,沈姑娘如此了解我。” 陈阙余从第一次见到她就不是很喜欢她, 比她美的女人他见过,比她势利的女人他也见过不少了, 可陈阙余一般都不会投入过多的眼神, 只有这个人他的目光不自觉就会跟着转, 甚至在刚刚望见她的背影时, 会主动出声打招呼。 可是陈阙余清楚,他这不是对容宣的小妾动心, 而是厌恶,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 不想看见她,但他的视线却总是会落在她身上,这种矛盾的感觉就连陈阙余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杜芊芊望着这个曾经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满腔的愤怒一涌而上, 可冷嘲热讽的语气早就在刚刚那句话中用光了, 她现在和陈阙余的身份简直是天差地别,而且,虽然陈阙余在外沉默寡言, 话不多的样子。 真正和人吵起架来能把人给气死, 杜芊芊从前和他吵架就很少能吵赢他。 记得有一次, 她还特别不争气的被他骂哭了,还是当着他的面掉的眼泪。 时隔多年,杜芊芊记不太清楚那时的细节,但大致的原由还能想起来,大概是夏天她嫌天气太热,穿了一套轻薄透气且听说十分流行的纱裙,一改平日火红颜色的特点,而是选了条浅绿色的。 白术当时还夸她穿起来特别漂亮,她才兴致勃勃的穿着那条裙子去招待他的客人,当天晚上,陈阙余留在她院子里时把又黑着脸,各种挑刺。 最后指着她身上的裙子,说她穿着特难看。 杜芊芊气不过,开口反驳他,“绿衣说好看,今日那些客人的夫人们也夸我好看,还问我这衣衫是哪里买的呢!” 陈阙余冷笑,毫不留情讽刺道:“绿衣是你的丫鬟,当然是会奉承你,她睁眼说瞎话也就不奇怪了,至于那些个夫人就是在巴结你,她们瞎,我可不瞎。” 杜芊芊回过神,尽量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没有很狰狞,她回道:“妾身瞎猜的,陈大人身居高位,自然以为您不屑于同妾说话。” 陈阙余眯着眼睛看着她,视线久久不曾收回,讽刺的笑笑,他说:“确实,只不过是因为瑾哥儿喜欢你,才多看两眼,我也好奇,瑾哥儿喜欢你什么呢?” 我是他亲娘他当然喜欢我了! 呵。 忍一时风平浪静,杜芊芊是不打算这辈子还和陈阙余有任何的牵扯了,她忍气吞声道:“都是缘分。” 陈阙余似乎没有相信她这番说辞,他从来不信缘分,只信事在人为,最重要的是,瑾哥儿的脾性中有一部分太像他,便是骨子里的冷血。 从不会轻易被打动,这些年前赴后继讨好瑾哥儿的人双手都不够数,瑾哥儿从来没告诉过他喜欢其中的某一个,依赖其中的某一个。 陈阙余倒是没有对她的身份起疑,只不过是怀疑她对瑾哥儿用了小手段,若是让他查了出来,陈阙余发誓,绝不会轻饶了眼前的女人。 “那今日我们遇见也是缘分,不知道沈姑娘介意不介意去国公府做客,顺便看看瑾哥儿,他已经病了好几日,哪怕是病中还念叨着你。”陈阙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他也没说假话,瑾哥儿闹了好几天了,越生病心思就越脆弱,成天跟他嚷嚷着要娘,可是陈阙余从哪里给他找个娘来呢? 瑾哥儿也清楚要不来娘亲,便又闹着要起沈芊芊,烦的他不行了。 不得不承认,杜芊芊有一瞬是想答应他 ,生病的那个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亲儿子,她怎么会不心急。 但是她不相信陈阙余,不信他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杜芊芊扯了出抹笑容来,笑意勉强,“妾这个身份着实不太方,还望陈大人谅解。” 陈阙余点头,“那真是太可惜了。” 站在他脚边的小姑娘待不住了,拽着陈阙余的裤腿嚷嚷着要吃糖葫芦。 陈阙余弯腰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哄着她,“不要闹。” 杜芊芊心想,他带孩子还真的带的怪好,耐心十足,温柔十足,偏偏这个世上陈阙余只对她一个人狠,也不知她上辈子是作了什么孽,这辈子才遭这么大的报应。 陈阙余转过头,显然把她当成了丫鬟用,“这附近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杜芊芊下意识开了口,“街口那个老头卖的糖葫芦最好吃。” 酸酸甜甜,不腻不苦,她从前就喜欢。 现在口味也没怎么变,依然很喜欢。 陈阙余使唤她,“带路。” 杜芊芊愣了愣,跟前的林轻冲出来,替她解围,“沈姨娘也是初来乍到,不认得路。” 陈阙余冷笑,眼神锐利,吐唇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停顿半晌,他的眸光陡然深邃,“沈姑娘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对京城不熟悉,张口就说出了位置,不会认不得路的,对?” 杜芊芊心里一紧,想好了说辞,“我只是刚刚恰巧碰见了而已。” “劳烦带路。” 卖糖葫芦的老头离成衣铺真不远,没走几步路便到了。 陈阙余买了两串糖葫芦,杜芊芊猜另一床应当是给瑾哥儿买的,闻着山楂的甘甜香味,杜芊芊也有些馋了。 她脸上的表情也瞒不过陈阙余的眼睛,这女人还挺馋的。 陈阙余不会把多余的时间耗费在她身上,抱着小女孩上了马车即刻回了国公府。 杜芊芊迫不及待的掏出银子买了一串糖葫芦,尝了一口就满足,味道真的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精致华丽的马车上,陈阙余手里拿着一串不符合他身份的糖葫芦,并不是如杜芊芊猜测的那样,这不是给瑾哥儿的,是他给自己买的。 曾经有个人很喜欢吃,他对此嗤之以鼻。 陈阙余咬了一口,不是很酸,也不是很甜,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腻了,他捏着这根糖葫芦,看了好久,忽然笑了一声,他不明白此时他的行为还有什么意义。 当年啊当年。 明明厌恶她,为什么又把她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呢? 多年过去,他后悔了吗?这个问题,陈阙余从来都不敢问自己。 连日来补药源源不断的往瑾哥儿的身体里灌,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容宣来看他时,他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了。 随后,男孩眼中的光芒渐渐弱了下去,他问:“沈姐姐没来吗?” 容宣摸摸他的头,“没有,你如果想见她,就早些好起来,去容府里找她玩。” 瑾哥儿低垂着脑袋,“父亲不喜欢我去容府的。” 容宣挑了挑眉,陈阙余不喜欢就不喜欢,他也不怎么想看见杜芊芊和瑾哥儿太亲密。 她就该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就这样藏在他的后院里,谁都不要认出她来,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她自己也不可以跑,否则的话……. “你好好地怎么把自己弄生病了?”容宣岔开话题,问他。 瑾哥儿没有隐瞒,垂头丧气道:“淋了雨。” 容宣知道这事肯定另有隐情,尊贵的小世子怎么会有人允许他淋雨?病的这么重,想来在下雨天里淋了很久。 陈阙余对他的宠爱不假,又怎么会不阻拦呢? 容宣叹气,“下次不要淋了,不要任性。”顿了半晌,他接着说:“你娘亲若是知道的,肯定会心疼。” 瑾哥儿眼圈周围通红,他抬起脸望着容宣,“娘亲真的会心疼吗?” “会的。” 他抹了抹脸,“那我以后一定不淋了。” 容宣失神的盯着他这张脸看,越看越像杜芊芊,眼睛里的神态和当年神采飞扬的她一模一样,双眸干净澄澈,像是被湖水洗过一般。 瑾哥儿是乖巧的,也长得好看,想来过不了几年喜欢上他的姑娘肯定趋之若鹜。 两人还没说多久的话,便有下人进来通报,说侯爷回来了,正朝着瑾哥儿的屋子过来。 陈阙余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手里那串糖葫芦给丢了,用帕子擦了擦手,好似要将那股味道给清除才肯作罢。 陈阙余深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他进屋时容宣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杜芊芊送给他的。 尚未开口,陈阙余先一步说道:“容大人,真是巧了,方才从宫里出来,在街上碰见了沈姨娘。” 容宣脸上的神色沉了沉,抿唇不语。 陈阙余笑吟吟的接着说:“沈姨娘这个人……当真有意思。” 容宣听他嘲讽的语气便知道他对杜芊芊还没有起疑,甚至陈阙余好像还有点讨厌杜芊芊。 这样最好不过了。 陈阙余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发现杜芊芊的身份。 她是他一个人的。 第三十一章 尽管陈阙余和容宣在心里对对方再怎么看不上, 表面上他们依然表现的风平浪静,尤其是在瑾哥儿面前。 容宣内心是十分不情愿他和杜芊芊还有什么瓜葛的,便没有回他的话, 可是陈阙余好像并没有让他把话题带过去的意思,他笑吟吟的接着说:“陈大人竟然也放心让她一人出门。” “后悔了。”容宣说完便没再出声, 若是知道杜芊芊会碰上陈阙余,他是决计不会让她出门了。 陈阙余笑了笑, 没再继续, 瑾哥儿在内室, 所以有些话他也不怕在容宣面前说出来。 他坐下来倒了杯茶水, 慢悠悠的抿了一小口,漫不经心道:“这些日子参你的折子可真不少啊。” 当然了, 有一些是他授意底下的人上奏的。 没什么原由,只是单纯的看他不顺眼罢了。 官场风云莫测, 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容宣这个人他是不得不防,毕竟当今圣上很宠信他, 不过陈阙余是不担心国公府的安危, 更不担心他自己了, 陈家有太上皇保着, 没人敢动。加上他从皇上打小的情谊,只要他不做谋逆造反的事,便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的地位。 容宣笑了笑, 不是很在意, “问心无愧。” 陈阙余敛起笑, 眉头一挑,还没来及开口,便又听他说道:“我既已看过瑾哥儿,便不多留了,陈大人,告辞。” 刚过午时,天上的日头正热。 陈阙余独自坐了一会儿,脑仁有些疼,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在街上碰见的沈芊芊的事,很多画面一闪而过,快的让他抓不住。 他摇摇头,勉强恢复心神,然后抬脚走进内室。 陈瑾这几天睡的时辰够多,这会儿便没有困意,乌黑的双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陈阙余走过去,关切的问:“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陈瑾乖乖的摇头,“并无。”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陈阙余,他忽然问:“父亲,你要娶别人了吗?” 这也是他无意中听见的,前些日子他被接到宫里玩了几天,听姑姑说皇上好像要给父亲赐婚,九岁的瑾哥儿已经懂事,虽然知道父亲再娶也是合乎情理的,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忍了好几天,今天听见容宣提起他母亲,便再也忍不住想一问究竟,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阙余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些好笑,还有些奇怪他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不靠谱的消息,“怎么这么问?” 陈瑾见父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小脸更加的白,垂下脑袋,声音低的不能再低,“我听人说的,所以想问问。” 这事,已经有好几个人过来劝他了。 陈阙余也不清楚自己在坚持什么,当下他确实没有娶妻的打算,说起来大概没人会信,他是因为杜芊芊才不肯娶个续弦。 这些日子是陈阙余想起杜芊芊的次数是五年来最频繁的时候。 陈阙余看了眼儿子,安抚他道:“不要听信这些风言风语,这都是没有的事。” 瑾哥儿听了他的话,一张脸仍然绷着,死活松懈不下来,藏在被子里的拳头捏的紧紧,他问:“那父亲以后会娶妻吗?” 这句话本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还会问出来的问题,也就是陈阙余从小就宠他,所以瑾哥儿才敢问。 会娶妻吗?他不知道。 已有了继承爵位的子嗣,若没什么喜欢的姑娘,陈阙余想,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娶妻了。 他自己知道,他这颗心生下来就是凉的,唯一热乎过一次也被浇的凉透,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对谁动情。 孤家寡人也没关系,他还有瑾哥儿。 “不知道。” 瑾哥儿既害怕他说会,也害怕他说不会,他不想父亲永远都孑然一身,也不愿意他娶娘亲之外的女人。 可是娘亲已经死了。 瑾哥儿纠结良久,最后结结巴巴从嘴里吐出一句不连贯的话,“父亲不能把娘亲给忘了,要不然她会难过的。” 陈阙余勾唇,角度恰到好处,三分嘲讽七分冷笑,“是吗?” 瑾哥儿生怕他不信,重重点头,“是。” 陈阙余只是笑,不再言语。 杜芊芊恐怕不会想他记着自己,他猜她死之前一定恨着他。 其实当年,她身边有人想要害死她,他是知道的,他只是冷漠的旁观,从来没有提醒过她。 陈阙余在等,等她同自己服软。 直到后来,抱着杜芊芊冰冷僵硬的尸体时,他才知道什么叫痛不可遏。 陈言之从小灌输给他的观念就不太好,他的人格多半也是扭曲的,杜芊芊那样明艳的女子,他又怎么会一直没有动心呢? 可是全都假的,杜芊芊的喜欢是假的,只不过是和旁人的一个赌约而已。 陈阙余只觉得自己被背叛了,那一刻,他只想杀人。 他倦怠了,或者说他不想和杜芊芊相互折磨下去,所以他放任不管,只不过就他自己也没料到,杜芊芊会死的那么快。 眨眼已经过去五年,后知后觉也好,悔不当初也罢,说什么都早已来不及。 他只能一遍遍的、不厌其烦的自欺欺人,说他不后悔。 这些事,他不会让瑾哥儿知道。 他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 陈阙余敷衍他,“好,不会忘。” 杜芊芊倒是比容宣先一步回到含竹院,才走了几步路,额头就开始冒汗,差点把妆都给弄花,进了屋之后,迫不及待的灌了一大杯水,缓解燥热。 杜芊芊不断的摇着手里的扇子,心里的火气一点都没下去,反正她每次看见陈阙余就气,气气愤之余其实她更担心,陈阙余会不会盯上她啊?! 万一被他盯上那可就麻烦了! “姨娘,您要不换套衣服?”绿衣给她舀了两块冰,放在她面前降温。 杜芊芊身上确实黏糊糊的,很不好受,她摆了摆手,“你去打水,我想沐浴。” “好。” 杜芊芊忽然叫住她,“对了,绿衣,三天后你去长寻街桥头后的小巷子里帮我拿个钥匙。” 绿衣问:“什么钥匙?” 杜芊芊随口糊弄她,“妆奁的钥匙,你只管拿就是了,不要多问。” “是。” 热水很快被抬了进来,杜芊芊把自己脱了个干净便入了水,水面上还浮了一层粉色的花瓣,闻起来特别香。 杜芊芊匆匆忙忙泡了个澡,没敢在水里多待,擦干净身体,穿了件轻薄的衣衫便从屏风后出来了,赤脚落地,冰冰凉凉可舒服了。 容宣正坐在外面等着她,眼皮子稍稍抬起,便瞧见她出水芙蓉般俏丽的模样,呼吸一滞,眼神如狼似虎,看的她浑身不舒服。 容宣先开口,嗓音沉沉,问:“上街了?” 杜芊芊捡了块干布擦了擦自己的头发,也没想过能瞒住他,“是啊,京城就是和苏州那种小地方不一样,街上都热闹许多,我还看见以前从来没见的东西了呢!” 容宣看她一本正经的睁眼说瞎话,也没戳穿她,只是紧跟着问:“玩的开心吗?” 杜芊芊看他好像没生气,便大着胆子接着说了下去,“开心的呀。”她的一双眼里仿佛闪着光,又问:“您以后能不能多让我出去转转呀?我又不会跑。” 容宣巴不得她这辈子都不要出门,又怎么会轻易松口让她常常出门?这事根本就是想都不要想。 “嗯,再议。” 容宣把人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问:“你今天碰见陈阙余了,不是叫你躲开他吗?” 杜芊芊被他抱的紧紧,“是陈大人主动上来打招呼的,我总不能不理他?” 容宣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这算什么?哪怕是换了个身份,陈阙余还是会被吸引吗?就想当初的他一样。 “下次不要理。” 杜芊芊听着他有些孩子气的话,心里想着恐怕没有下次了,拿到钥匙偷出身契,她立马就滚!滚的远远。 “不理就不理,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凑到他跟前。”说完这句保证,杜芊芊才敢问:“瑾哥儿怎么样?还好吗?” 容宣亲了亲她的下巴,“好的差不多了,他心里也很挂念你。” 杜芊芊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嗯。”容宣神色认真的看着她,目光灼灼,忽然喊道:“芊芊。” 她应了一声,“怎么了?” 心里纳闷,容宣从来没这么叫过她,听着很还不习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容宣缓缓闭上眼,想到瑾哥儿,想到很多事,他轻声道:“我们要个孩子。” 杜芊芊彻底愣住,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第三十二章 容宣这话说的有失妥当, 杜芊芊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干巴巴的笑了几声,没有回话。 容宣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从她的神色中不难看出她大概是不想要的,他伸出手, 细长的手指慢慢滑过她的脸颊,他轻声吐字问:“你不喜欢孩子吗?” “喜欢。”犹豫一会儿, 杜芊芊抬眸正对着他的视线, “可大夫说我身子骨弱, 底子寒, 一时半会的估计怀不上。” 这些话都是她瞎扯的,不过原身这具身子娇弱倒是真的, 浑身也没有多少肉。 容宣眸中的冷光收了几分,看着她的目光很温柔, 他的某种含着的眷恋和迷恋给了杜芊芊一种错觉,那天晚上要掐死的人仿佛不是他。 可脖子上的伤痕做不得假,那晚窒息的呼吸不过来的感觉也不是假的。 “我找大夫给你调理, 你需要担心这些。” 杜芊芊都不清楚他怎么就心血来潮想生孩子了?说来这事好像也不是一丁点端倪都不曾显现, 上回她喝了那碗避子汤时, 他的反应就很大,想来从那时起,他便已经开始打这个主意了。 “您怎么忽然想要孩子了?” 这不应该, 在杜芊芊所知道的这几年里, 容宣不仅没有孩子也没有娶妻, 好端端的怎么就改变了想法? 容宣深深看了她一眼,给出的回答挑不出毛病,“我年纪不小了。” 也不知道容宣是不是故意的,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况且我今日去看瑾哥儿,觉着他懂事又乖巧,长得还讨喜,便觉着有个孩子也是好事。” 杜芊芊顿住,心想你以前都看了那么多回怎么不生,她笑了一下,“瑾哥儿确实乖巧。” “也是陈大人教子有方。”容宣笑道。 虽说陈阙余在她心里是个该死的混账东西,但是杜芊芊也不得不承认那狗男人确实把瑾哥儿教的很好,她这心情很是复杂,骄傲、低落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百般滋味自心中划过。 容宣这刻意提起这两个人,便是期望杜芊芊能跟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其实他也明白,杜芊芊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时至今日,她都从来不敢喊他的名字。 也罢,来日方长,他总归有机会。 杜芊芊还坐在他的双腿上,容宣抱住她的腰,将人提了起来,抱着她走到内室,动作有些急切的把人丢在了床上。 杜芊芊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陷入柔软的棉被中,没等她爬起来,容宣紧跟着上了床,红账被他随手放下,他的双手撑在她的耳边,幽幽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呼吸之间,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扫在她脸颊。 红账内的气氛顿时泛起旖旎。 杜芊芊原本苍白的脸渐渐腾起一抹粉色,有些羞涩,“这大白天的……” 做那档子事不太好…… 容宣正解着她的腰带,闻言一顿,唇角微微抿起,挑眉道:“白天怎么了?白天就不能生孩子吗?” “.……” 杜芊芊被他的话噎住,脸涨得更红,容宣是爱极了她娇羞的模样,低下头来亲了亲她的唇角,轻声细语,“等着,马上让你欲/生/欲/死。“” 终究还是比不过他,杜芊芊被他抓着弄了一顿。 最后还是哭着求着,放下面子说尽了好话,他才肯收手罢休。 天黑之际,杜芊芊才悠悠转醒,身上清清爽爽应当是已经被人清洗过了,这回已经没人送避子汤了。 容宣还真的没有开玩笑,铁了心要她生孩子。 绿衣端了晚膳进来,眉开眼笑,“姨娘饿了吗?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菜。” 杜芊芊扫了一眼屋子,顺口问了一句,“林轻呢?” 绿衣想都没想,“在厨房。” 她不在就好,杜芊芊还是不太放心容宣的人待在自己身边,她对绿衣勾了勾手指头,等人凑近,小声的吩咐,“你去给我弄碗避子汤来。” 绿衣张大了嘴,手里端着的盘子差点拿不稳打在地上,“这…..这奴婢不敢……” 她放低了声音,煞白着脸继续说:“这让主子发现,奴婢怕是要被乱棍打死,主子出去之前还吩咐林轻去找大夫给您调理身子呢!” 杜芊芊蹙起眉,这要求好像的确是在为难绿衣,当个丫鬟也是不容易,她手一挥,“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离拿到钥匙还有三天,可是杜芊芊已经等不及了,她转而对绿衣吩咐起另一件事,“不要等三天后了,你明天就去帮我拿钥匙,若是锁匠还没打好,你便在哪儿等着。” 绿衣心中提起来的石头可算是能落地,只要不让她去沾人命的事就好,“是。” 杜芊芊从荷包里掏出了一粒碎银子,塞进绿衣的手掌心,“把这钱给锁匠。” 绿衣拿着银子,感到很好奇,“钥匙要这么多钱吗?” 绿衣没有林轻聪明,傻傻的,很好糊弄。 杜芊芊胡扯,“这师傅有名,所以有些贵。” “哦。” 杜芊芊是真的做好了逃走然后一辈子都不回来的打算,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有瑾哥儿,只可惜哪怕是她临走之前,也没有机会能再看他一眼。 没有关系,只要瑾哥儿过得好就行了。 这顿晚膳,哪怕肚子已经很饿,杜芊芊吃的还是很少。 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胡乱跳,怎么都静不下来。 晚上快要睡下时,院子里忽然热闹了起来,屋外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杜芊芊问了声怎么回事? 林轻进来回话,说道:“爷的二姐同姑爷吵架了 ,连夜回了娘家,在含竹院里又同爷吵了一架。” 哦,是容敏回来了。 多少年过去了,她这个暴躁的性子还是没变。 杜芊芊又问:“怎么吵起来的?” 林轻欲言又止,“听说是姑爷在外吃了花酒,香楼里的妓子怀上了,竟然闹到了二小姐面前。”顿了顿,她又说:“您才从扬州来,怕是不知道二小姐的性子谈不上好,当即就闹着和离。” 原来如此。 容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难怪她回和丈夫吵架,还会跑回家里来。 不过,这事也和容宣没什么关系啊。 林轻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解,用词委婉道:“二小姐这人喜欢迁怒。” 这么一解释,杜芊芊算是明白了。 在容家人眼里,她也曾是个妓子,如今成了妾室,仍然被人所看不起。 容敏莫约是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惹到了容宣,俩姐弟才会吵起来。 她不觉得难过,能活着已经很好,她才不介意这具身体曾经是什么身份。 杜芊芊不想看热闹,关了房门便说:“我先歇息了,不要吵我。” 没有容宣的折腾,这一觉她睡的极好,连个梦都没做。 绿衣听她的话早早就起床去找锁匠了,正午日头最大的时辰冒着满头大汗的进屋,杜芊芊问:“拿到钥匙了?” “拿到了,那锁匠原本还没打,奴婢给了他银子他才肯现打!”绿衣说完便从衣兜里掏出崭新的小钥匙,递到她面前,“就是这个。” 杜芊芊喜上眉梢的接过钥匙,“你赶紧喝口水,可别把自己热坏了。” 拿到钥匙后,下一步便是去偷身契。 杜芊芊自己也发现,近来书影对她的态度比起刚开始那段时间好了不是一丁半点,虽然常常说着不让她进书房,但只要死皮赖脸的硬闯也都能成功。 恰巧昨夜容宣和容敏吵架,最后闹到老太太那边,今早俩姐弟便被喊到主院去谈话。 杜芊芊故技重施,在书影面前撒了一顿泼才进了书房,熟门熟路的找到上回容宣指给她看的抽屉,眼睛亮了亮,随后拿出配好的钥匙解了锁。 容宣没有骗她,里面真的放了她的卖身契。 杜芊芊火速抽出来折好藏在胸前,又把抽屉给原样锁上才出了书房。 书影没有起疑,在她离开时哼了一声以表示对她撒泼的不满。 杜芊芊早就想好怎么从守备紧俏的容府里溜出去了,她甚至心急的想今晚就走,怕晚了容宣会发现她偷身契的事,到时候全都功亏一篑。 她回屋后便将之前容宣送给她的金银珠宝全都找了出来,藏在包袱的衣服内,她的荷包里也还有不少的碎银子,够她花一段时间。 收拾好行李后,绿衣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小丫头垂头丧气,“姨娘,爷和二小姐一起被罚了。” “罚什么了?” “罚跪祠堂。” 太好了!!! 今晚能跑了!!! 欣喜过后,内心竟有些空荡、有些酸楚,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杜芊芊对容宣忽然升起一丝一毫的心疼,这孩子……不对,是这位弟弟……从小到大都怪可怜。 老太太不喜欢,兄弟姐妹也不喜欢。 好像也常常被罚跪祠堂。 第三十三章 一码归一码, 杜芊芊心里头虽然产生了一丝丝同情,但是想要连夜跑路的心思仍旧没有动摇。 正值盛夏,午后的温度越发的燥热, 杜芊芊一颗心也静不下来,收拾好的包袱被她藏在柜子里, 她一脸凝重的等着天黑。 绿衣见她神色庄重,还以为她在担心被罚跪的容宣, 她劝慰道:“姨娘不必忧心, 奴婢听说老太太向来都宠二小姐, 应当舍不得他们跪上一整天。” 容老太太素来严格, 但对几个孙辈确实很宠,杜芊芊记得从前容敏和她一起闯了祸, 老太太都不怎么罚,至少是从来不会罚跪的。 “我没担心。” “那姨娘怎愁眉苦脸的?” 杜芊芊看着她直叹气, 她一个是担心跑了之后被抓回来,另一个便是担心绿衣的安危,她肯定是不能带上绿衣, 难保容宣的性子不会迁怒于绿衣。 “天气太热。” “那我去厨房给您端一碗绿豆汤来解解暑。” “去去。” 外面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夕阳西斜, 落日余晖尽数落在大地上,金灿灿的日光斜照进屋内,一片透亮。 杜芊芊刚打算将柜子里的包袱拿出来, 端着绿豆汤的绿衣便又回来了, 顺便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姨娘,老太太把爷和二小姐从祠堂里给放出来了。” 杜芊芊火速合上柜子,背靠着木柜,吃了一惊,“什么?放了!!?” 绿衣重重点头,“嗯嗯嗯,许是老太太心疼二小姐,本来姑爷做的事就够她伤心,老太太也是于心不忍再罚她。” 这样一来,杜芊芊心里的盘算被彻底打破,本想着趁着夜黑风高无人注意她时,乔装打扮一番从后门逃,可现在这计划指定是行不通,容宣几乎是每天晚上都要留宿在她这儿,她哪怕是胆子大,也没有大到通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跑。 杜芊芊丧着脸,“哦。” “姨娘先喝点绿豆汤。” “加冰块了没有?”杜芊芊特意问了一句。 绿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曾。”她紧跟着解释,“爷昨儿就发话,不许您吃寒凉之物。” 容宣看来是铁了心要她生个孩子,方方面面都吩咐了下去。 杜芊芊尝了两口,便喝不太下去,忧心忡忡的吃什么都没味道。 主院的容宣和容敏哪怕是从祠堂里被放出来,也没个消停。尤其是容敏,打小就是被娇惯养大的姑娘,生起气来一时半会消停不了,更甚会记恨一辈子。 容敏本就因为丈夫弄大妓女肚子的是窝着气,加上今早又被罚跪,火气更加旺盛,通通都往容宣身上撒,不过肯定是不能同昨夜那般,明着骂他了。 容敏冷嘲热讽道:“你瞧瞧旁人家你这个年纪的男子,还有谁没娶妻?孩子都满地跑会叫爹娘,前些日子我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还替你高兴,谁知道你眼瞎成这样,要了个风/骚的贱/货。” 容宣也不同她客气,冷声笑道:“二姐有空操心我的事,还不如去多关照关照姐夫,也免得人会出去偷腥。” “你!” 俩姐弟说来也是积怨已久,从小就谁也看谁不顺眼。 容敏光明正大的欺负他的次数不少,而容宣也都会暗中整治回去。 “我这是好心提醒二姐,祖母方才说的,让我们姐弟两个相互照顾相互扶持,我总不能不听祖母的?” “你这是照顾是扶持?” 这分明就是在笑话她! 容宣勾了勾唇角,浅笑说道:“当然是了,二姐,你可别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容敏这个人说坏也不坏,便是嘴巴刻薄了些,虽是大家小姐,但说起市井的泼辣话也丝毫不输,这些年她直来直去的暴躁性子让她吃了不少苦。 这回闹着回娘家,丈夫也拦过好几回,不厌其烦一遍遍的对她发誓,他从来没碰过春楼那姑娘,容敏嘴上说不信,心里头还是信的。 她丈夫是个什么人,她清楚。 满口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她气的是这次他轻易的就掉入那风尘女子的陷阱,回了家后听说这性子古怪的小弟也宠着个粉头,她的怒气自然而然就迁怒过去了。 容敏哼了几声,“那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会关心你,你姐夫有个侄女,长得是国色天香,家世比你那个美妾不知高了多少,明儿我便把人介绍个祖母,让祖母帮你做个媒。” 容宣横眉冷对,“容敏,你别多管闲事。 ” “呵,那你最好别拿你姐夫的事刺激我,别人不清楚,我清楚你就是个伪君子。” 容敏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容宣在廊庑之下站了很久,眸光远远望去,不知心中所想,直到膝盖泛着刺骨的疼,他才抬起步子径直朝含竹院去。 这么些天不曾戳穿她的身份,他也有自己的私心,容宣偶尔望见杜芊芊害怕自己的眼神,九分刺痛,剩下的那一分是变态的快感。 另一方面,他怕两人说穿之后,杜芊芊在他面前会以姐姐自居,那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容宣用耐心在等待,等着杜芊芊喜欢上他。 烛火长明,窗花被火光照出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容宣掀开帘子踏进内室,一眼便瞧瞧见坐窗边发呆的人儿。 杜芊芊局促的站起来,眼神闪避,“您回来了。” 容宣低低嗯了声,他一步步朝她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脑袋轻轻嗑在她的肩头,声音疲惫道:“我膝盖好疼。” 疼是疼的,跪了大半天怎么可能会不疼?但也还没有到无法容忍的地步。 杜芊芊手足无措,好像见惯了他反复无常的一面,难得见他这么乖一回,她倒不大适应,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磕磕巴巴的问:“要不我给您涂个药?” 容宣把她抱得更紧,“嗯。” 杜芊芊从他怀中挣脱开,从柜子里翻出一堆的伤药,包袱忽然掉落在地,还好她反应够快,眼疾手快的又把包袱给塞了回去。 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杜芊芊的额头竟冒了汗。 容宣坐在软塌上,视线直直的看着她,杜芊芊被他专注的眸光看的头皮发麻,她摇了摇手里的药瓶,“您把裤腿挽上去,我帮您涂个药。” 容宣今晚出奇的听话,脱了外衫,就又弯下腰乖乖的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然后又开始用一种难以言状的目光看着她。 杜芊芊心里头在打鼓,容宣好怪啊好怪!难不成他看出来她想跑了?没道理啊,她准备的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怀揣着种种的不安,杜芊芊蹲在他跟前颤颤巍巍的给他上药,容宣膝盖上的伤并不重,没有伤痕,只比平日红肿了些许。 皎洁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杜芊芊抬头看了看他,发现这孩子还真是长得比十五六岁的时候好看。 容颜如玉,皮肤透白,秀气和精致三七分。 容宣抓着她的手腕扶她起身,他忽然开口问:“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杜芊芊仿佛回答过他无数遍 ,每一次都是喜欢,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两个字有多虚假。 初初回应是为了讨好他,如今两人好像熟稔了许多,面对他深深的目光,杜芊芊如鲠在喉,艰难吐字道:“喜欢。” 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是甜的是苦的是涩的。 尽管容宣知道她可能在敷衍自己,他仍觉得开心。 他低头咬住她水润的唇畔,“我也喜欢你。” 杜芊芊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说不出的感觉,忽然觉着容宣很深情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事,杜芊芊也不知是怎么发生的,俩人说着说着便滚作了一团,从软塌上到床上,放肆胡闹了一夜。 第二天清醒过来,杜芊芊烦躁的在床上滚来滚去,照着目前的架势,容宣不得天天晚上都要过来? 连着两天的欢爱,还有怀上的风险,她愁的头发都快白了。 洗漱用膳过后,杜芊芊才知道今日院子里来了客人,还是她熟悉的人,上次在国公府里见过的方余书。 旁敲侧击之下,杜芊芊听说方余书是有事才登门,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她不清楚。 容宣在外装模作样,面面俱到的为人处世风格让他拥有了一批好友,方余书便是其一。 方书余比他大了几岁,这并不妨碍他同容宣称兄道弟,何况这两个人暗地里都不太看得惯陈阙余,自然而然就能走到一起。 天气晴好,杜芊芊坐在树下乘凉吹风,远远地便听见方书余贱嗖嗖的声音,“容公子,今夜若无事,与我一同吃酒去可好?” “不好。” “诶,看来你是真的被你那个妾室迷住了心神啊。”方余书对杜芊芊可以说是记忆深刻,她泼的那杯酒也算是出名了。 不过方余书之所以深深记住了她并不是因为那杯酒,而是因为当时杜芊芊当时眼里的愤恨、不甘还有明艳。 当然,方余书还听见了容宣在后花园质问她的那段话。 两人一同踏进院门,方余书面皮上佳,桃花眼俏丽的紧,眼角微挑,话音一转,看着坐在石椅上的杜芊芊,笑道:“沈姑娘,你真像我的一个故人啊。” 第三十四章 杜芊芊的记忆中, 方余书只是一个纨绔子弟,世家子中就属他最不争气也最没有野心,不好好念书, 常常逃学溜出去玩,被夫子罚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她呢, 当时也不爱念书,时常架不住方余书的怂恿和他一起逃学。 说起来, 两人当年也算是同甘共苦的好友。 方余书后来参加科考, 名次不上不下, 但好歹在翰林院留下了一席之地, 一步步靠着父亲的庇佑官职越发的大。 杜芊芊听了他半带玩笑的话,只是沉默不回话。 方余书三两步走上前, 仍旧扬着笑眯眯的脸,看起来人畜无害, “沈姑娘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不记得我了?我们上回在国公府见过的。” 杜芊芊只是单纯的不想理她,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抬手间, 露出的半截手腕细白如霜雪, 她客气的笑了一下, 装作不认识他。 “您是?” 容宣从一旁冒上来,挡在两人中间,杜芊芊今日穿了一套束腰红裙, 衬的她皮肤更加的白, 原本就生的美, 略施粉黛后更加的美。 “你先回屋。” 杜芊芊本就不打算直面方余书,油嘴滑舌还一肚子坏水,鬼晓得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她福了福身子,告辞了。 方余书又怎么会是好打发的,“沈姑娘怎对我避如蛇蝎?真是令人难过。”话音一转,他又对容宣道:“容公子,不要那么小气嘛,她长得的如此好看,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不让我看,毕竟兄弟一场对?” 杜芊芊置若罔闻,埋着脚步朝屋内走去,她听身后的容宣低声回了一句,“谁跟你兄弟。” 方书余十分聪明,只是他的聪明不肯用到正经事上罢了,国公府听来的三言两语加上杜芊芊泼了陈阙余一脸的酒,虽说想不通她的身份,莫约也能猜出来她和陈阙余多半是有仇的。 杜芊芊一走,方余书不客气的坐在石椅上,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抿了口茶水,淡淡开腔,直呼他的名讳,“容宣。” 容宣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方余书笑的像是个狡黠的狐狸,他缓缓说道:“大理寺重查杜家的案子。” 容宣背着手,“我知道。” 方余书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边的笑意越发深刻,“我在大理寺也待了好几年,虽然官职比不上你大伯,但这案子也能插手,我就问问你,想不想帮杜家翻案?” 来之前,方余书便对知道容宣会怎么回答。 容宣对杜芊芊的心思藏得真深啊,他当初差点都被瞒过去 ,一次偶然中,才撞破他的心思。 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他几乎肯定了容宣喜欢杜芊芊,只可惜当时杜芊芊已经和陈阙余定亲了,哪怕是他们没有婚约,也轮不上容宣。 他和杜芊芊吵吵闹闹一起长大,虽然也觉得陈阙余那个人不适合她,但见她开心也没说什么。 杜芊芊打小就怪讨厌他,总觉得他坏。 沉默良久,容宣嗓音低沉的问:“怎么帮?” 方余书笑了,“如今我在大理寺当差,揽下这桩差事不会有人起疑,杜家被诬陷的证据我手里有,不怕你笑话,这证据我收集了好多年,你如今也手握权柄,只要同我合作,不愁不能翻案。” 容宣勾唇,“你是想要我和你一同去漳州找徐虚行对吗?” 当年告发的折子便是徐虚行写的,这人现今被调离京城,下派漳州。 方书余点点头,“对。” 容宣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其实就算没有方余书的帮衬,大理寺那边他也是有办法的,只是法子麻烦了些。 他忽然问:“你为何要做这桩吃力不讨好的事?” 当年杜家倒台,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徐虚行,而是方余书的父亲。 “我的理由哪怕是我说出来你也不会信,我就是单纯的讨厌陈大人只手遮天的样子,凭什么他不喜欢就不让查对?” 讨厌陈阙余是真的,可方余书冒着被父亲打死的风险也要替杜家翻案的真正原因,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容宣内心是一个字都不信的,面上倒云淡风轻,“巧了,我也很讨厌陈大人。”随即他问:“何时出发?” “明日午后。” “好。” 也说不上仓促,哪怕方余书不提,他自己也是要去一趟漳州的。 方余书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也就懒得多留,其实他也不大喜欢容宣,这人心眼比马蜂窝都多。 “容大人可不要同上回一样把你那小妾也带上了,这次去最多三五日,忍忍。” “不用你提醒。” 上回他带她一同出行也是临时起意。 方余书走后,容宣耳根子都清静不少,抬起步子进了屋,杜芊芊端坐着窗边,和绿衣在下棋,想来是没有听见他刚刚和方余书说的话。 他走过去,竟也不知能说什么,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主动挑起话题来算是为难他。 他问:“好玩吗?” 绿衣主动撤出了房内,不敢留下打扰他们二人。 容宣很满意她识时务这点,他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黑子,紧跟着道:“陪我下一局?” 杜芊芊表现的兴致勃勃,“好啊。” 虽然她念书也不太行,但棋艺不错,论文采和谋略比不过容宣,下棋就不定谁输谁赢了。 两人默不作声的开始在棋盘上是厮杀,容宣没有刻意让她,你来我往,看上去势均力敌,最后杜芊芊还是输了,也不算太惨烈,只输了一个子。 她问:“方才那人是?” 容宣知道她是拐着弯打听消息了,有意逗弄她,问:“你不认识他吗?” 杜芊芊撒谎耳朵会红,她摇摇头,“不认得。” 容宣望着她微红的耳垂,忍不住把人扯到怀中,掐着她的腰,在她的唇瓣上咬了好几口,“姓方。” 杜芊芊被他压的喘不上气,面红耳赤。 容宣想了想,继续说:“明日我要同他出一趟远门,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 杜芊芊的眼神顿时明亮起来,忍住惊喜,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说:“您放心去,我最听话了。” 毋庸置疑,这些日子她确实很安分,比起刚来容家的那段时间要好多了。 容宣真心实意的对她笑笑,很喜欢她乖巧听话的样子,“嗯,我对你好,你不要跑。” 他不是察觉到杜芊芊想跑才说这句话,只是单纯的害怕她和以前一样,活的恣意张扬不受控制,慢慢的走出他的世界。 杜芊芊身体一僵,不过一瞬,便又恢复如常,她低低嗯了声。 讲道理,她并不想留在他身边。 容宣有时对她很好,有时性子又捉摸不透,他这个人的性格说的好听是固执,说的不好听是病态,是有病的。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总是不喜欢她出去,不喜欢她同其他男人说话,这些都不对。就像他养的猫,只能他一个人碰,其他人都不许碰,是一个道理。 醋劲太大,总有人受不了。 何况,他对她起过杀意,而且容宣也亲手杀过人,这才是杜芊芊真正所畏惧的事情,她怕命丧他手。 容宣年纪轻轻,精/气旺盛,想着接下来好几天都见不着她人,撤了棋盘,拉着她就上了床,连着做了好几回。 香汗淋漓,浑身的骨头都是酥软的,后来杜芊芊靠在他精瘦的胸膛累得睡过去了。 容宣走时,还拽着杜芊芊说了好多话,这次他倒没有告诉她这次是去替她父亲翻案,容宣想着,等这事尘埃落定,再说也不迟。 方书余见他依依不舍的腻歪样子,便觉着受不了,出声催他,“容大人,再不走天黑之前就到不了漳州了。” 容宣这才松开杜芊芊的小手,“等我回来。” 她眼神复杂,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一般,“你保重。” 方书余看着好笑,“沈姑娘脸上的表情像是容大人回不来了似的。” 杜芊芊拧眉,真讨厌他煽风点火,“方大人孤家寡人,想来是不会懂心里有人挂念的滋味。” 方书余越听越觉得她像极了那个死去的人,他摸着下巴沉思,容宣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纳妾的? 看来事情不简单啊。 “走了。”这会儿轮到容宣催他。 送走了人,杜芊芊也不敢松懈,这天夜里,她早早熄了灯,林轻和绿衣睡在耳房,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杜芊芊换上一套赶紧利落的衣服,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放轻步子悄悄的从屋内溜了出去。 上次爬过的墙外一直有人守着,咬咬牙,杜芊芊避开守夜的人,跑到主院那边的围墙下,那面墙虽然高些,但跳下去也不至于摔断腿。 爬墙都快成为杜芊芊的拿手活,找来几块大石头垫脚,顺利的爬上墙头,眼睛一闭,她咬牙从高高的墙头跳了下去。 脚腕有一闪而过的疼痛,但是没有断! 她抱紧包袱,撒开脚丫子头也不回的跑了。 第三十五章 夜半, 杜芊芊只能靠着微微亮的月光才能看清楚路,七拐八拐才出了巷子。 城门要到第二天早晨才开,她打算先找个客栈歇息一晚, 第二日再出城然后买辆马车雇马夫去边疆。 借尸还魂这种事说起来就很荒谬,杜芊芊心里也没底父亲和兄长会不会相信, 即便是他们不信,她也要去。 街道上空空荡荡, 这个时辰已经闭市, 一个鬼影都看不见。 杜芊芊在脸上抹了些土灰, 这张脸太显眼太招摇, 不遮掩不行,就怕招来祸事。 摸着黑杜芊芊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 敲了好久的门,才有人应声, “你且等等,三更半夜的是谁啊?” 打开门,店小二见是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还吃了一惊, 他抵着门, 警惕的问:“你这是?” 杜芊芊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怪惹人生疑, 她笑了笑,努力装成外地人,用一口别扭的苏州话说:“住店。” 南北口音相差太大, 店小二听不懂她说了什么, 竖起耳朵问:“你说啥?” 杜芊芊咳嗽两声, 这才用官话,“我想住店。” 店小二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你一个人?” 杜芊芊神色自若,丝毫不心虚。 也不怪店小二要刨根究底,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从前也不是没有家奴叛逃小妾私奔这种事,前两天京城某位达官贵人抢来的妾室连夜跑了,也是住在他们店里,来日便被主子找上门,那位贵人脾气暴躁,差点没把客栈给一把火烧了。 不过,眼前的姑娘倒不像是个私奔的,一没有野男人,二是穿的很破旧,方才开口说的还是听不懂的话,想来应当不是京城本地人。 这么一想,店小二逐渐卸下防备。 杜芊芊见他还有所犹豫,又道:“我是从乡下来京城探亲的,客船靠岸便已经是深夜,小哥行行好,让我住下。” “进来。” 杜芊芊要了一间二等房,自己打了一桶热水随便擦了擦身子和脸便上了床,心绪不定,翻来覆去睡不着,跑的时候不害怕,等真正跑出来了反倒开始担心被逮回去怎么办? 容宣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跑了,她敢打赌,被抓回去不死也要被他弄的脱层皮。 杜芊芊越想脑子就越清醒,后来迷迷糊糊才闭上眼,这晚没睡好,短短的两三个时辰一直在做噩梦,反反复复梦见自己被毒死被掐死的场景。 醒来满头大汗,喉咙疼肚子也疼,她抬起眼朝窗外看了看,太阳还没出来,外面的天也不过蒙蒙亮。 杜芊芊不打算在京城多留,早点跑出京城,容宣抓住她的机会才越来越少。 杜芊芊换了套普通妇人穿的衫裙,原本想着在脸上蒙块纱,转念一想,这像是在掩耳盗铃。 这个时辰,估摸着绿衣她们还没发现她已经跑了,容宣更是不会收到消息。 杜芊芊又把纱巾给摘了下来,提着包袱出了客栈,快步朝城门方向走,虽说还是大清早,城门口早就排满了出城进城的人,平日里倒不会审查的这般严格,今日好像是因为有大人物要进京,守卫便严格了许多。 杜芊芊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傻子,偷身契时一并把路引也给拿了出来,如若不然,她今日怕是死都出不了城,严重些可能要被士兵给抓进牢里。 队伍里交谈声不断,平头老百姓等的无聊便对政事评头论足。 “也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昨儿查的都没这么严。” “老弟啊,这你就不知道了,浔州郡主马上要回京,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位郡主是什么名声。” 浔州郡主算是声名狼藉,仗着父亲得势,姑妈又是当今皇太后,从小到大没少做离经叛道的事,养面首已经是她做过最不过分的事,天性放荡,还十分善妒。 最为人诟病的是她还插手军政。 这就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明中暗中要杀她的人不在少数。 “她回来干什么?啧啧,京城里恐怕又有好戏看了。” 话说到一半,便轮到了他们两个。 杜芊芊站在这两人身后不远,一字不落的将这些话都听了去,她没记错的话,浔州郡主马上就要死了,就死她在回京不久后。 她死之后,陈阙余还去奔了丧,他同浔州郡主是堂兄妹,感情很好。 听说郡主是被她丈夫在新婚之夜一刀捅死的,杜芊芊想到这事就遍体发寒,得是多大的仇恨,驸马爷的心肠才会这样的狠。 郡主很喜欢驸马爷,她同驸马的婚事还是她主动从皇上哪儿求来的,不仅如此,她心甘情愿的放下手中的权利,义无反顾的从边疆回京,做好相夫教子的打算,谁知道会落得个被亲夫捅死的下场? 杜芊芊见过驸马爷,长得一表人才,笑起来如沐春风,看上去便是个温柔如水的男子,她也不曾想驸马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不过最后这位驸马在郡主死后,也自刎而死。 上辈子,杜芊芊同郡主也不太熟,统共没说几次话,郡主常年不在京城,即便回京也甚少去国公府,不过两人爽利的性子算是比较合得来。 心里正想着事,一声低喝炸响在耳边,“你的路引呢!?” 杜芊芊回过神来,把手里捏着的路引递到他手中,装作畏畏缩缩的模样,“这…这儿。” 军爷拿着她的路引看了又看,目光扫及她的包袱,眼神锐利,“包袱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里面可都是些价值连城的首饰!杜芊芊可不敢让他们看见,她低声回道:“女儿家穿的衣服。” 军爷不信,总觉得这人面熟的很,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凶神恶煞道:“打开看看。” 杜浅浅不能也不会打开,她如今这身普通的妇人打扮,若是翻出这些金银首饰,她根本没法解释,甚至有可能会被当成从主人家里叛逃的奴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中,疼痛逼出了两滴眼泪。 杜芊芊缩着肩膀,红了眼眶,看着便像个被欺辱的小可怜,“这种东西怎么能让男人看呢?这事回去若让我相公知道了,他肯定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军爷若一定要看,还不如杀了我好了。” “呜呜呜呜。” 她这一哭,弄得好像是军爷在调戏良家妇女,终于有人看不下去,站出来道:“这位军爷,这翻人包袱确实不太好,她一个弱女子能藏什么呢?” 杜芊芊不说话,低头抹眼泪。 出城的口被堵着,后面的人越发不满,一声声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看这位姑娘真的怪可怜的。” “都给我闭嘴。”军爷仔仔细细的打量她,确实看不出什么,摆摆手便放行了。 杜芊芊大喜,拿回路引,脚下生风过了关卡,忽然间,一声高喝自前方传来,“都让开,侯爷马上也进城。” 京城的侯爷那么多,杜芊芊也不知道这人说的是谁,总之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只想赶快过了城门。 她被人按住肩拽到一旁去,“让你闪开聋了吗?想死在马蹄下就直说。” 杜芊芊是真的等不及,被吼了一通才老实站在城门旁等着,关卡很快就被撤下,一阵疾风,她眼前闪过一道飞快的身影,男人一袭黑衣,头戴玉冠,黑发高高束起,精致如玉的脸庞毫无表情,他高贵又冷漠。 杜芊芊在看清楚陈阙余那张脸,几乎是马上,便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就怕他注意到自己。 原本应该扬长而去的人,忽然拉住了缰绳,陈阙余转过身,骑着马返了回去,这一幕把众人看了一愣一愣。 杜芊芊在他面前总是容易心烦气躁,看见他就烦,这会儿不仅是烦躁,更多的是害怕她发现自己,理智尚存,她才没有跑。 杜芊芊的小脸埋得低低,袖子里的一双手紧握成拳,脸色凝重,心里也紧张的不行。 陈阙余回来干什么!?是看见她了吗?!? 她不会这么背的? 骏马马蹄恰好停在她跟前,陈阙余高高坐在马背之上,眸光淡淡,气势逼人。 方才有一瞬,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人,返回一看,原来真的是她。 她不是应该被容宣锁在那方后院中,怎么会出现在城门呢?看来她和容宣的感情也不太好,陈阙余抱着看戏的心态才返了回去。 他发现沈芊芊面色镇静,小腿肚却不停的在颤。 陈阙余想起来,容宣昨日才和方余书去了漳州,他这个小妾是趁着他不在,要跑是吗? 他笑了笑,“沈姑娘,巧啊。” 第三十六章 城门边一片寂静, 陈阙余轻飘飘的几个字清晰的落进她的耳中,他既然光明正大喊了她,杜芊芊也不好厚着脸皮装作没听见。 她微微仰起脸庞, 回了一声,“陈大人。” 陈阙余高高在上的看着她, 唇边含着三分笑意,他好笑的问:“沈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杜芊芊手里还挎着包袱, 一眼就看得出她想做什么。 这句话问倒了杜芊芊, 她能怎么回答?私自出府本来就是大忌, 虽说本朝民风开放,但已经为人妾就不太好抛头露面了。 她笑了笑, 强装镇定,“出门逛逛。” 陈阙余起了兴致, 翻身下马,定定的站在她跟前,细细打量她, 眼前的人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心里估计也害怕的紧? 陈阙余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而后缓缓道:“这可不是城中心,出了这道城门可就不是京城了,沈姑娘未免逛得也太远了些。” 杜芊芊快疯了, 这狗贼话怎么那么多?!管的真宽! 方才她躲在一边, 一直都低着头, 不敢看他,怎么这个人的眼睛比老鼠还精,余光瞟了眼就把她给认出来了?! 杜芊芊咬着牙道:“逛着逛着便没注意这些了。” 陈阙余心想她脸皮也够厚,撒谎都不带脸红的,他笑了笑,“容宣怎么也没派个人在你身边跟着?虽说京城里比较安定,但也不是没有坏人,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杜芊芊深吸口气,缓下情绪,轻声道:“陈大人多虑了。” 陈阙余已经快要把她逼的无话可说了,他恍然大悟一般紧跟着又说:“我想起来了,容宣好像去漳州了,恐怕顾不上你。” 他嘴角的笑容不自觉加深了几分,轻声唤来身边跟着的侍卫,吩咐道:“你去容府知会一声,让他们派个人来接一下沈姑娘,我与容宣也算是同僚,顺手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杜芊芊胸口起起伏伏,气的想骂人,陈阙余这精明的鬼就是在耍她玩,小妾私逃被发现多半是被打死的下场,加上容老太太又十分厌恶她,陈阙余的人上门去通知后,她就只能等着死。 杜芊芊急急忙忙的唤了声,“慢着,陈大人,我可以自己回去。” 陈阙余故作惊讶,“是吗?可这回去的路上沈姑娘出了事就不好了。” 杜芊芊恨得牙痒痒,“不会出事。” “这样,我刚好要进城,姑娘若是不嫌弃,我送你回去便是了。” 杜芊芊额头上直冒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脸色惨白,她摇摇头,“不麻烦您了。” “我不觉得麻烦。” 杜芊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捏紧了手,这会儿可以说是毫无办法。 她沉默不语了好一段时间,陈阙余的耐心好像用尽,伸出手来,“上马,沈姑娘。” 杜芊芊觉着她可能要被陈阙余给弄死第二回了。 就在这时,杜芊芊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劳烦陈大人了。”沈覆从他们两个人身后忽然冒出。 陈阙余回过头,目光好奇,“你这是?” 沈覆他知道,还在翰林院里熬资历,也算是这批年轻人中比较聪明的一个,会看眼色,身上也没有很重的文人节气,很会趋炎附势,哄的翰林院的某些人还怪重视他。 不过他从前倒不知沈覆和容宣的小妾有什么关系,说起来,时至今日,陈阙余也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姓沈。 沈覆丝毫不避嫌,拽过杜芊芊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的背后,随即就极快的松开了她,“家妹的安危自有我来保证。” 陈阙余眉头往上一挑,“她是你妹妹?” 沈覆点头,“是。” 陈阙余也没想到会有这出,本来想着吓吓杜芊芊,吓够了再顺便把人弄回国公府,他也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不过是因为瑾哥儿喜欢她罢了,带回去给瑾哥儿解解闷。 如今被沈覆横插一脚,内心自然不悦。 他生气时别人也看不出来,面上依旧笑如春风,“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们是兄妹,只是听说沈姑娘是扬州的。” “陈大人,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带妹妹回去了。” “回容府?” 沈覆撒谎,“自然。” 陈阙余不傻,他根本不信,不过他也不打算拆穿,很早以前他就说过,他不喜欢容宣,尤其是在他承认喜欢过杜芊芊后,这种厌恶更深。 如今见他的小妾要跑,陈阙余是幸灾乐祸的,瞧瞧容宣多可怜啊。 他很轻易的就松口了,“这样也好。” 沈覆拱手,“告辞。” 他带着尚未回过神来的杜芊芊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赶忙回沈家的院子。 陈阙余上了马,神色冷漠,高高在上的命令道:“今天这事若是有人来问,你们一个字都不许透露。” 容宣在漳州留不了几天,恐怕明后天拿到证据就会从漳州赶回来,照他对这小妾的关照,肯定会查她往哪儿跑了。 陈阙余可不会让他轻易就找到人,怎么也得好好欣赏一番他丢了人的面貌。 “是。”守门的将领答。 城门外马蹄声起,忽的又热闹了起来,原来是郡主的队伍到了。 杜芊芊心虚的坐在马车的一角,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起来,沈覆叹气,“我今天若是没出现你可怎么办?” 杜芊芊老老实实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想到会碰见……” 哪怕今天在城门被容宣撞见也比被陈阙余撞见的下场要好,容宣大抵会履行他说过的话,打断她的腿而已。 “对了,哥,你怎么恰好就在?” 无巧不成书,沈覆恰好从京郊办完事回城,撞见了她和陈阙余说话这一幕。 “这你不用管,我就问你,你拿着包袱出城是想做什么?” 杜芊芊垂眸,“我想去漳州找容宣。” 沈覆冷笑,“扯谎。”他又说:“是不是他对你不好?嗯?” 杜芊芊也不知能不能靠的上这个哥哥,更多的是怕牵连他们父子。 沈覆见她不说话,忍着怒气说:“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想逃?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跑出去,很快就会被容宣捉住,被他抓到还算好的,若是被容家的人抓住你的小命都没了。” 杜芊芊一双眼亮晶晶,辩驳道:“我不会让他们抓住。” “你不会?你知道京城里潜伏着的大大小小的暗卫有多少吗?还有,你要跑去哪里?扬州还是苏州?说话。”沈覆怒道。 杜芊芊被他说的泄气,“所以你想把我送回去吗?” 沈覆绷紧了脸,“先回沈家,你既然出来了,我不会送你回去。” 沈父不在,回苏州办事去了。 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杜芊芊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她现在最怕的是陈阙余在容宣回来后会在他面前多嘴,提起两人今天见过的事。 沈覆却叫她不要担心,并且表示一定会护着她。 老实说,现在杜芊芊谁也不信,哪怕是亲哥她也不信。 好好的计划被全盘的打乱,她都有些后悔挑这个时间往外跑了。 含竹院里,绿衣和林轻都快急疯了。 绿衣每日都起得很早,不过姨娘一般都会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她如往常一样,先去了一趟厨房,端来做好的早膳,等时辰差不多了才进门去看姨娘。 隔着一扇门,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渐渐地,绿衣和林轻都察觉到了不对,两人赶忙进了内室,起初还以为姨娘是病了所以没回她们,走进去一看,惊觉床上竟然没人! 绿衣的脸顿时变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颤抖着声问:“姨…….姨娘呢?” 林轻脸色也发白,到底是被训练过的人,表现的比她冷静,“不知道,不要急,咱们在院子里找找看,千万不能惊动主院的人。” “好。” 两人把含竹院的各个角落都翻遍了,都没找到杜芊芊,绿衣还发现柜子里她的衣衫,还有爷赏赐的珠宝都不见了。 林轻猜,沈姨娘多半是跑了。 这可不得了! 书影前些日子被容宣派出去干事,今早才回来,林轻顾不得其他,冲进书影的屋子把人给摇醒,“沈姨娘不见了。” 书影早晨才刚睡过去,当下就清醒了,抄起床头柜的剑,“这祸害!等我找到她,一剑劈死她。” 林轻低喝道:“你别乱说话,你赶紧去找人。” 书影愤愤道:“爷人还在漳州,这女人时机挑的真好,我才不去找她,我先去漳州找爷。” “你想害死沈姨娘吗?” “你难不成还想把人找回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林轻是这么打算的,书影不仅武功好,手底下也掌握着二十几号的暗卫,若沈姨娘跑的慢,书影他们很快就能把人找回来。 容宣的性子他们都清楚,对于叛逃之人,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杀! 林轻想,按照爷对沈姨娘的感情来看,杀肯定舍不得杀。 但今后沈姨娘想出含竹院一步,那都是痴人说梦。 书影一把推开林轻,换上衣服,冷声道:“我让底下的兄弟去找人,我现在去漳州,她自求多福。” 第三十七章 沈家的小院子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杜芊芊吃惊的发现沈覆居然会做饭,这天的午膳和晚膳都是沈覆亲手做的,味道还不错。 不过杜芊芊总觉得很奇怪, 沈覆对她的态度好的不像话,面面俱到, 什么都问,他对她的关心已经超出了哥哥对妹妹的关心。 杜芊芊家里边也有两位兄长,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都没有沈覆这般细致, 她哥还常常拿她打趣, 埋汰她。 沈覆和沈芊芊也算是半路出家的兄妹, 时隔多年的不曾见过,哪怕是认亲后也没见过两回, 怎态度如此熟稔? 她正想着,沈覆把桌上的甜点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特意给你买的。” 杜芊芊回过神,眼神复杂的望着面前这盘精致的糕点,拿了一块塞进口中, 咽下去后她缓缓道:“我….” 没等她这句话说出来, 沈覆便问:“好吃吗?” 杜芊芊本来想问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吃这个的, 被沈覆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忽然问不出来了,她点点头,“好吃。” 沈覆浅笑了一下, 似乎是很满意, “你喜欢就好。” 晚膳过后, 杜芊芊便潜回自己的屋子里,她估摸着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把她逃跑的消息递给容宣了?等容宣回京她再想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这天晚上杜芊芊睡的非常不好,梦境断断续续,耳边感觉总能听见什么声音,第二天眼角沉沉,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沈覆早上做了咸肉粥,看她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问道:“没睡好?” 杜芊芊笑了笑,“还好。” 一时无话,沈覆喝了一小碗粥也便再没动勺子,他忽然问:“说说看,怎么从容家逃出来了?” 杜芊芊也不怕他问,直白道:“后悔了。” 沈覆显然和她想的不一样,“是他对你不好吗?” 杜芊芊想了想,然后摇头。 其实说起来,容宣虽说喜怒无常,脾气极差,但是在容府也没有亏待过她,吃穿用度都还不错,在外人面前也都护着她,只除了干过想掐死她这一件丧心病狂的事。 沈覆不信她说的话,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已经跑出来,就不用为他说话,我也不想你留在容府里受苦。”顿了顿,他接着说:“接下来几个月里你不要随意出门,容宣睚眦必报,我怕他的人发现你,把你抓回去坏事了。” 杜芊芊皱眉,“可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哥,不瞒你说,我是一定回扬州的。” 她骗了沈覆,她不是一定要回扬州,而是一定要去边疆找父亲。 狗屁男人永远比不上自己的亲人! 沈覆拍了拍她的脑袋,温柔一笑,“不要闹脾气、” 杜芊芊被他碰了脑袋之后心里怪异的感觉更甚,她艰难道:“哥,我将来也要重新嫁人的,不可能为了躲容宣一辈子不出门,你若是担心他发现我,你把我送出京城?” 怎么感觉这个哥哥也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沈覆沉吟道:“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娶你。” 这话差点吓得杜芊芊从椅子上掉下去,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们是兄妹啊兄妹!沈覆脑子是出问题了吗? 沈覆扯起唇角,笑的很漂亮,“你不要怕,我们不是亲兄妹。” “什么?” “我是父亲在街边捡来的,你那个时候太小了,应该已经忘了这事。” 原本沈父没有打算收养他,恰巧那时沈芊芊高烧不退,一名自称茅山而来的道士说他的八字和沈芊芊十分的合,养着能保住她的命,如若不然,沈芊芊一定熬不过这场大病。 沈父只有这一个女儿,便听从道士的话,把他给抱回了沈家。 杜芊芊目瞪口呆,恍恍惚惚的回了屋,她现在真的恨死陈阙余那个贱人,不是他,她何苦会沦落成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才出了狼窝感觉又进了虎窝。 当机立断,杜芊芊翻出行李,准备再跑一次。 沈覆没有对她设防,后门轻而易举就被打开,才溜出后巷,便见巷口有一批身着黑甲腰间配刀的人守着。 陈阙余站在正中间,手里拿了把扇子,慢悠悠的给自己的扇风,他对杜芊芊的出现丝毫不奇怪。 他笑着问:“我才知道,原来沈姑娘名唤芊芊啊。” 昨日回府之后,心下一动,便去查了她,不得不说,这个名字真是让人讨厌。他当然也知道沈家两兄妹不是亲兄妹的事。 这样一来,他的想法便有了改动,反正杜芊芊迟早会被容宣找到,陈阙余本人是很厌恶圆满的人和事,他恨极了这世上一切成双成对的东西,他得不到的圆满,旁人也休想得到,他要在容宣回来那天,把沈芊芊送到容府上,让老太太亲自处理了她。 到时候,场面一定很精彩。 杜芊芊嗓子眼都要跳出来了,这贱人是属狗的,还就扒着她不放了。 “陈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陈阙余敛起笑容,“我特意来接你去国公府上做客。” 身体上的反应快过脑子,她迈开步子朝他的反方向跑,却不知那头也早早就被人守住了。 陈阙余不慌不忙的上前大手捞过她的腰,把人丢在马上,命令道:“带回去,若她闹腾,直接把人送回容府。” 杜芊芊才听出来陈阙余这是要她死啊,她死命瞪着他,气不过之下用口型骂了一句“贱人。” 她发誓,陈阙余绝对看懂了。 被恐吓威胁后,杜芊芊也不敢闹。 国公府里很少有人进去女人,杜芊芊被人客客气气请进去,撞见自己熟悉的老管家后背脊才绷的那么紧。 远远的,杜芊芊听见一道清丽的女声,“府里来客人了吗?” 她想,原来是陆梓啊。 陈阙余唯一的小妾,宠的不得了,顺着声音朝那边看过去,杜芊芊在心里咦了声,陆梓消瘦了好多,面如菜色,她死了之后,陆梓便是国公府里唯一的女主人,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她当阿飘的那八年,一次都没见过陆梓,这个曾经极受宠爱的姨娘好像消失在国公府一样。 杜芊芊不得不感叹一句,自古男人多薄情,今天喜欢你,明天你连个屁都不是。 当年她也曾真情实感的恨过陆梓,梦里都在骂她,即便是恨到这份上,她也没对陆梓做过什么坏事。 如今旧人相逢,过去的仇恨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管家回话,“是啊,是爷的客人。” 陆梓走近了看看,“原来是个漂亮的姑娘。”她似乎长叹了声,“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带女人回来了。” 杜芊芊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吭声。 府外有马蹄声,陈阙余跟在她身后回来的,入府瞧见陆梓后,眉心皱起,“你怎么在这?” 陆梓虚弱的笑笑,望着他的目光很是贪恋,“出来透透气。” 陈阙余的眉头皱的更紧,“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屋躺着。” 陆梓乖巧的点头,“好。” 杜芊芊抱着双手看着这两人,哟,这场面还挺讽刺。她仿佛从陆梓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你带她去客房。”陈阙余又对管家吩咐。 杜芊芊站在原地不动,“陈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呢?” 陈阙余冷眼瞥她,“看我心情。” 杜芊芊很是费解,像陈阙余这种人怎么还没被天谴给打死?强人所难居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怒极攻心之下,杜芊芊转身仰着头自己朝客房的方向走,陈阙余见状扬起眉,有些诧异。 管家讪讪道:“这位姑娘以前住过吗?怎么都知道客房在哪……” 陈阙余眼中锋芒顿起,她没住过,但是她从前来过一次国公府,姑且当作是她上次来记下了。 下午,陈瑾听说杜芊芊的在国公府后,课业都不做了,小跑着去找她。 他很久没见过沈姐姐了,病好了之后跟父亲说想去容府玩,父亲总是不答应,他想偷跑过去都不行,好多人看着他。 “姐姐。” 杜芊芊听见背后稚嫩的声,回过头来,眼睛一亮,“瑾哥儿。” 陈瑾跑到她跟前,抱着她的腰,闷声道:“我好想姐姐的。” 杜芊芊小心翼翼的碰上他的肩,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个遍,“看来你的病是好全了。” 陈瑾用力点头,“我有在乖乖吃药,所以很快就好了。” 杜芊芊牵着他走到软塌边,两人一同坐下,她不由自主的去碰了碰他的脸,有些心疼,“怎么就生病了?” 陈瑾不是很愿意想起这件事,嘟着嘴,“是我不好。” 是他太倔强,拿身体跟父亲置气才会生病。 杜芊芊看着懂事的儿子,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摸着他的头,“不要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毕竟才九岁,还算个半大的孩子。 杜芊芊就希望他平安快乐,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若说她和陈阙余这段孽缘里唯一能给她宽慰的便只有瑾哥儿了,这是她的儿子,听话懂事也还算善良。 如果可以的话,杜芊芊真的想把瑾哥儿也一并带走。 陈瑾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浅浅香味,“沈姐姐是在府里住下了吗?是不是再也不走了?” 杜芊芊回答不上来,她什么时候能走得看陈阙余的心情啊。 “不是,很快我就要走。” 陈瑾满脸失落,瓮声瓮气,“我不想你走。”他又说:“我一会儿去求求父亲,让姐姐能多留几天。” 杜芊芊简直哭笑不得,不是陈阙余不让她住,而是她自己不想留。 她也还没想明白陈阙余忽然改变主意而把她带回来的原因,她若是能猜到他那变态恶毒的心思才奇怪了呢! 杜芊芊岔开话题,问:“瑾哥儿想不想吃东西?” 陈瑾老老实实摇头,“我吃过了。” 他问:“姐姐饿了吗?我让人给你端些吃食来。” 陈瑾在府里也是有威仪的,吩咐下去没多久,管家便带着人端来了好些糕点和水果。 杜芊芊的视线被正中间的荔枝吸引,什么时候国公府能出现荔枝这种玩意了?她居然不知道? 她最爱吃的水果便是荔枝,可惜的是,陈阙余对这样水果过敏,有回恶意从她手里抢走剥好的荔枝肉,下肚之后后背便冒了许多红疹,脖子上脸上也有。 大夫看过后说是过敏,叫他以后不要再吃了。 陈阙余自己不能吃,也不让她吃,说什么自己闻着荔枝的味道就起红疹,打这之后荔枝便从国公府里消失了。 杜芊芊那时很想用唾沫星子呸死他,荔枝哪里有味? 她怀瑾哥儿的时候,特别馋荔枝,想吃都没处找去。 好多年不曾尝过味道,杜芊芊咽了咽口水,剥了一个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兹出好多水,很甜很润。 “这荔枝好甜啊。” 陈瑾也喜欢吃荔枝,但是他忍着一个都没动,想全部都留给她。 “父亲每年这时候都会让人送荔枝过来。” 杜芊芊笑出了声,“他不吃荔枝的啊,他不是过敏吗?” 话音落地,不仅屋里的两个人愣住,刚走到门口的陈阙余脚步也生生停在原地。 陈瑾问:“姐姐……怎么知道?” 杜芊芊倒吸一口凉气,尚未开口解释,陈阙余忽然出现,声音极冷,“是啊,沈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对荔枝过敏这事,这世上就没几个人知道! 郡主是一个,瑾哥儿也知道,剩下的只有那个已经死了五年的女人。 陈阙余的胸腔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脑中灵光一闪,他几乎都要怀疑面前这人是谁了,她和杜芊芊长相没有丁点相似的地方,可是脾性十分的像。 方才这人还胆大包天的骂他是贱人,可当年杜芊芊的尸首是他亲自烧成灰的。 杜芊芊心凉了半截,声线微抖,佯装镇定,“瑾哥儿,你忘了吗?你之前去容府找我玩时跟我说过的。” 陈瑾看了看他父亲阴沉的发黑的脸色,又看了看沈姐姐苍白的面容,垂下脑袋,“嗯,好像是的。” 虽然他也不清楚沈姐姐是怎么知道的,但就是很想帮帮她。 “瑾哥儿,你先出去。” 陈瑾欲言又止,“父亲……” “出去。” “是。” 陈瑾不情不愿的退了出去,陈阙余锋利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神情可以用狰狞来形容,“真的是瑾哥儿跟你说的吗?” 哪怕是得到了亲儿子的肯定,陈阙余还存着四分的不信。 此时此刻,杜芊芊只得咬紧牙关,死都不能松口,她笑弯了眼,“不是瑾哥儿,难不成是您亲自告诉我的吗?” 陈阙余也跟着她说:“那我就当是瑾哥儿告诉你的,沈姑娘,你和我的妻子很像。” 杜芊芊心口微缩,抿起唇角不言语。 陈阙余喝了口茶,“我很爱她,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杜芊芊一遍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心态要平和,她的话几乎是从牙齿里磨出来的,“真可怜。” “可怜?”陈阙余闷声低笑,“呵呵,算是我可怜。沈姑娘你不必忧心,等容大人回来了,我会亲自把你送回容府。” 缺德!变态!杜芊芊说呢,这人怎么管起别人的事了,果然没安好心啊。 她指着他,“你!” 陈阙余眉头往上扬了扬,按下她的手指,“容宣很喜欢你,知道你要跑该多生气啊?估计他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国公府里里外外全是侍卫,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跑?” “沈姑娘,你就等着容宣过来接人。” 这个时候陈阙余是死也没想过他会把曾经的妻子亲手送到别人手里。 远在漳州的容宣的确如他所言,快马加鞭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书影连夜赶到漳州,把消息带给他,容宣震怒,一脚踹上书影的胸口,气喘吁吁的问:“府里的人都是死的吗!?” “一时不查,便让人跑了。” 容宣气的站不稳,扶着书影头昏眼花,“备、马。” 方余书见他急匆匆的往外跑,“你干什么去?” 容宣一把推开方余书,心情不好斯文都懒得装,“滚。” 从漳州回京城至少要大半天的时间,容宣身下的骏马跑的飞快,他还觉得不够,眸光一厉,狠狠挥起鞭子朝马背上打去。 此刻的容宣脑子也不是很正常了,满脑子里都是想着等他把人捉住了一定要拿最坚硬的锁链把人给锁起来,还要把含竹院给围的密不透风,要让拿这世上最残忍的手段吓唬她,把她吓得下次再也不敢跑。 他越想越恨,明明他临走之前她是那么的乖巧!她叫他保重,还说会乖乖在家等着他回来。全都是骗人的,她就是个大骗子。 耳边呼啦啦的疾风而过,他的呼吸声越发的重,面目如邪神厉鬼,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 容宣第二天一早便到了京城,马生生让他给跑死了。 将将回到府上,还来不及找林轻等人算账,便有人递上了国公府递来的书信。 看完书信上的内容,容宣的脸色更难臭,他甚至都等不及换一套干净的衣衫,匆匆又赶去了国公府。 陈阙余端端正正坐着,翘着腿慢悠悠的在喝茶,“容大人,坐一会儿。” 容宣眼眶里的血丝像要炸开来,猩红的眸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道:“你、把、她、还、给、我。” 容宣的脑仁很疼很疼,从昨晚开始就不断想起杜芊芊死的那天,他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 她是老天爷送到他身边的,谁也别想夺走。 陈阙余站起身子,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望着他几欲崩溃的神情,“看把你急的,管家,把人带上来。” 陈阙余觉着自己很慈悲了,本来是要把人压到容老太太面前,让老太太弄死沈芊芊的,可是呢,看在沈芊芊和那个人有些相似的性格的份上,他头一回有了怜悯之心。 就把人还给容宣好了。 摆明了沈芊芊不喜欢他,一对怨偶能有什么好下场?不过也是你死我活而已。 杜芊芊被硬拽了出来,她压根不敢去看容宣的脸,心里很虚。 容宣的目光朝她射来,严厉且炙热。 他疾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身后,“陈大人,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 杜芊芊感觉她的手腕被套上了个钳子,特别的疼。 “陈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陈阙余微笑,“容大人下次可不要惹的沈姑娘生气了,下回她负气跑出来,可就不见得会在城门口碰见我了,也就没人能把沈姑娘还给你。” 一个人的心肠狠毒到这个份上也是少见,临走了还不忘挑拨离间。 杜芊芊以前也没发觉陈阙余的心思也扭曲成这样了,他自己没有的,也不让其他人有。 陈阙余就是看不惯容宣软香在怀,他早就坏到骨子里了。 杜芊芊死的那一刻,他居然有些恨自己。 恨情根深种而不知。 不过还好,他还有瑾哥儿。 陈阙余永远都不会让瑾哥儿知道他曾经对杜芊芊做过的事情,永永远远。 要不然他和她唯一的牵绊都没有了。 瑾哥儿有多喜欢他的娘亲,陈阙余清清楚楚,杜芊芊在那孩子心里的分量不比自己低。 其实这样也好,哪怕很多年后他死了,还有个儿子能记着她。 他会让瑾哥儿把两人的骨灰葬到一处。 “多谢提醒,不会有下次了。” 容宣不再多言,连拉带拽把杜芊芊从国公府里拽了出去,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把她丢在马车上,一双眼睛红的快要滴血。 杜芊芊不断往角落里缩,见他的眸光逐步落在她腿上,不争气的开始发抖,开口就成了个小结巴,“你你你……你不要看着我的腿了,我害怕。”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极了街口那个杀猪的!而自己此时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他切割。 容宣冷笑,嗓音低沉 ,喉咙沙哑,“怕?你还知道怕?” 第三十八章 杜芊芊抱着双腿缩在角落里, 湿漉漉的黑色眼瞳对上他的视线,“您这种眼神,谁看了都害怕。” 容宣有一点说得对, 杜芊芊确实很没心没肺,曾经被陈阙余伤害的太深, 她这颗心早就封起来了,所以趁他不在才会毫不犹豫的跑, 被抓回去之后, 也没有特别大的情绪起伏。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也不清楚容宣到底会怎么惩罚她, 怎么说呢?这事只能是她自认倒霉。 容宣张了张嘴,袖子里的手掌在抖, 说话时发出的声音抖的更厉害,“我走的那天, 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待在家里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闭上眼,杜芊芊曾经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他都记得很清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骗他了。 这个女人从来不肯相信他。 他十四那年, 厚着脸皮跟着容敏还有她一起去了十五的花灯节, 好友都嘲笑他怎么围着女人转, 他涨红了脸,磕磕巴巴的替自己辩解,说要好好保护二姐, 不让她被其他男人骗了。 容敏那泼辣性子哪里还轮得到他保护?玩到一半便嫌他碍事, 把他推给同行的杜芊芊, 自己跑去找徐清远幽会去了。 杜芊芊愁眉苦脸,容敏走之前还抱怨了两句,“我一会儿也要去找陈阙余的啊,你弟弟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嘛!” 容宣当时心想才不会让她有机会去找那个人,他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和她把整个街逛了好几遍,最后杜芊芊被磨的没了脾气,“容弟弟啊,你去找你的知己玩行不行?我还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想去堵陈阙余吗?容宣果断拒绝,“不用了,姐姐你一个人上街我不放心。” 杜芊芊急啊,跺跺脚,“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刚刚看中了两个河灯,我现在去买来。” 容宣挡在她身前,“我跟你一起去。” 杜芊芊动作灵活的越过他的身躯,迈开步子就跑了,“不用了,我会回来的。” 容宣胸口空空荡荡,站在原地等了她很久很久,他心里何尝不明白,杜芊芊根本就不会回来,花灯节结束了,他也没有等到人。 收摊的老伯见他愣在原地,“小伙子,你怎么还不回家去?恰好我这里还有个没卖出去的灯,就送给你了。” 这是杜芊芊第一次骗他,第二次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一年的春天,海棠花刚刚盛开。 杜芊芊已如愿的和陈阙余成亲,那个时候瑾哥儿刚出生不久,做百日宴,容宣跟着大伯一起去的国公府,他已经很久都没机会看见她了。 好不容易有和她说话的机会,容宣沙哑着喉咙问:“你过的还好吗?” 杜芊芊好像愣了一瞬,笑了笑回:“挺好的。” 百般滋味从心中过,他接着问:“陈阙余对你好吗?” 这个问,杜芊芊沉默了很长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才答:“他对我很好。” 很好就是不到三年,她被毒死在国公府。 容宣的脑仁疼的厉害,他睁开眼,苦笑一声,“你说说看,你这是第几次骗我了?” 杜芊芊被他问的晃神,颤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我就骗了你这一次,真的。” 容宣身躯微微前倾,捉住她的手,两人的脸几乎都快要贴在一起,他一字一句吐字道:“你再好好想一想?” 杜芊芊被他的目光看的晃神,她拧眉想了好久,咬定牙关,“真的就这一次。” 容宣笑了一下,“行的,过去的事你都忘了没关系,你再好好想想我说过逃跑的下场是什么?” 这个杜芊芊记得,刚进这具身体的第一天,容宣就说过,敢跑就把双腿都给打断。后来他也一次次重复过这句威胁。 杜芊芊不断的吞咽口水,整个人退无可退,他的双手撑在她的耳边,“看你的表情是记得了。”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被打断腿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着想着眼里便有了水光,杜芊芊伸出双手主动圈住他的脖子,软下声音,“不要气了好不好?” 容宣僵直了背,问:“为什么要跑?” 杜芊芊总不能回答他,因为你想要掐死我,她竟生出一股子冲动,想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让他主动松手放她离开。 千言万语在喉间打转,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我…我配不上你。” 容宣本来已经被安抚下去的暴怒已经降下去不少,一下子全都被她这句话激了出来。 马车忽然停下,容府到了。 容宣一字不发,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朝含竹院去,屋里灯火通明,含竹院里里外外站着不少的丫鬟和老嬷嬷。 容老太太坐在正中间的位置,林轻和绿衣跪在她跟前,林轻的脸上有五个清晰的巴掌印,绿衣的肩头也在发抖。 老太太正喝着茶,气氛沉闷,一声低笑划破冷凝的空气,她嘲讽的笑笑,“想见沈姨娘一面可真的是不容易。” 老太太连着两日请杜芊芊去主院,得到的答复都是病了没法过去,老太太便又说请个大夫替她看看,结果这大夫连门都没能进去。 这就很奇怪了,到了第三日,容老太太疑心越来越深,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就往含竹院来,林轻倒是想拦,但是她拦不住啊。 一巴掌被老太太打到一边去,动都不敢动。 杜芊芊从容宣身上下来,低头顺眼的站在他身侧,容宣对老太太行礼,“见过祖母。” 容老太太挑眉,“没跟你说话,我有话要问沈姨娘。” 容宣不着痕迹的把人护在身后,谦卑的回话,“您有什么事都可以问孙儿。” 老太太怒极了,指着她,“好,你替她回答回答,这两天她人去哪儿了?还有,你不是应该在漳州吗!?怎么又回来了!” 容宣不卑不亢答道:“漳州的事情已经办完,孙儿便提前回来了,顺便带着芊芊出门逛了逛。” 这个回答让老太太也挑不出错来,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看不出来?这姓沈的骚/浪/蹄/子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好孙子,估摸着是逃跑未遂,也是她命大让容宣带了回来,换做是她的人,早就扒光了她的衣服活活给打死了。 一个逃妾,即便是她今日打死了也没人会说什么,反倒是会骂沈芊芊活该。 她有什么资格跑?要不是容家能容下她,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人床上呢! 只有她这个不争气的孙子把人当成宝贝一样护着,谁也碰不得。 “好,你就死心眼的护着她!”老太太冷笑着道:“她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还有,我告诉你,你就算再怎么喜欢她,她至多也就是个妾,永远别想抬为夫人,我们容家丢不起这个脸。” 容老太太这是防患于未然,就容宣目前鬼迷心窍的样子,不娶妻不说亲,指不定心里就做了这种荒谬的打算。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妾升为妻这种事。 “祖母言重。” 老太太放了狠话,心中的郁结之气纾解了些,一副不想多看他们两眼的样子出了含竹院。 含竹院陷入一阵凝静,容宣掐住她的腰把人丢进内室,“你再说一遍,你为什么要跑?” 杜芊芊头皮发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没有继续撒谎的勇气,而且刚刚容宣因为自己被老太太责骂的不能回话的模样,真的很可怜。 整个容家,好像从来都没有愿意帮他说话的人。 杜芊芊见了好几回他被骂被罚,有时候是老太太,还有时是他大伯还有二姐。 她低着头,真诚道歉,“对不起。” 容宣在没见到她人之前,是真的有想过在她身上使手段,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想逃跑的事,真正看见人之后,那些可怕的念头全部都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始终没办法对她下狠手。 “你说过喜欢我,所以这也是假的对吗?”容宣眼眶莹润,咬牙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真的喜欢你。” 还是喜欢的要命的那种,哪怕是你换了一具身体都还是喜欢上了。 杜芊芊抬头,目光呆愣,有些震惊还有些愤怒,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道:“你喜欢我?容宣你以为我很好骗吗?” 那种窒息的喘不上气的感觉在她的脑海中久久不散,和她无意中喝下的那杯毒/药一样,已经成为她的梦魇了。 杜芊芊忽然就不是很想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不想让自己活得举步维艰,“当初在苏州,你是不是想掐死我?!” 容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声音低哑,“我….我那个时候…..没有真的想让你死。” 杜芊芊已经很难会相信他的话,“你没有?所以你是掐着玩的吗?我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脖子上还有印子,枕边人要你死,你觉得我不会想要跑吗?” 她当时睡的很熟,容宣没有起疑,以为他做过的这件事她是不知道的。 却原来她一直耿耿于怀。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是我犯的蠢,我道歉,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但是你不能离开我。”容宣上前揽住她的肩,把人搂紧在怀中。 杜芊芊死命挣脱,打他掐他都不管用,“你松开我。” “芊芊姐姐,留在我身边,我帮你报仇。”容宣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狠狠打在她的头顶上空。 杜芊芊不再挣扎,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这句话一出来,她就知道自己露馅了。 从前容宣也叫过她姐姐,那都是很不情愿的情况下或者是有事相求。 她轻松了许多,真好啊,至少不用装的那么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容宣细细吻过她的眉眼,贪恋的眸光紧紧盯着她看,“在苏州的时候。” 见她一脸不明白,他慢慢的同她解释,“你那天晚上做梦喊了陈阙余的名字,后来我看见你给自己烧纸钱,就什么都明白了。” 杜芊芊怒目圆睁,“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你还敢和我!” 容宣懵懂,“和你什么?” 杜芊芊脸皮子也薄,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懂自己想说的话,脸涨的通红,“你还敢和我行那档子事?!你不是把我当成姐姐看的吗!?无耻。” 不仅干那档子事,还花样百出的折腾她。 容宣扬眉,笑了一下,“你不觉得这样更刺激吗?要不然以后我就试试在床上喊你姐姐?” 杜芊芊脸都快烧起来了,她瞪着他接着说:“为什么到现在才拆穿我?” 明明早就认出来了,非要和她在这儿演戏,这是在耍着她玩吗? “看你不愿意被发现,所以不想拆穿。” 容宣说的道貌岸然,他不拆穿不就是想仗着身份肆意的占有她吗?如今是逼不得已。 杜芊芊勉为其难的信了他这番说辞,“借尸还魂这种事你不怕?” 容宣认真道:“我不怕,一点儿都不可怕。”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一回了。 杜芊芊想,他们两个人说穿了也好,她今后再做一些事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她张开嘴,“既然这样…….”你放我走。 “我去漳州是替你父亲找翻案的证据,如今证据已经找到,你父亲很快就能回京了。” 杜芊芊怎么会听不出他这是在拿她的父亲做筹码,逼她留下来呢。 容宣浅浅一笑,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儿,眸中好似泛着点点星光,璀璨的紧,敏锐的他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所想。 他笑起来时就是个温柔的少年,他说:“我不是在逼你。” “我是在求你。” “我帮你报仇,我会帮你把曾经害过你的人全部都杀光。” “我求你,留在我身边。” 第三十九章 容宣说的话可真动听, 深深的眸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杜芊芊整个身体发软,站不太稳, 他这是图什么呢?或许是真的如他所说,他是喜欢她的。 杜芊芊从十四岁起只懂喜欢别人的感觉, 却从来没有男孩子说过喜欢她,她不懂矜持不会女红, 不懂端庄也不会害臊, 那个年纪的杜芊芊是张扬的, 常常穿着一袭红衣跑马, 她明艳,也十分不好靠近。 杜芊芊启唇, 吐字道:“你让我再想一想。” 她也清楚,如今除了相信和依靠容宣, 她没有别的办法,父亲翻案要靠他,至于报仇, 说来惭愧, 上辈子活的太糊涂, 她猜不准是谁下毒杀了她。 国公府陈阙余的后院里只有她和陆梓两个人,她偶尔对陆梓摆脸子,不搭理, 陆梓从来都温声细语, 娇娇弱弱, 脸上常带着笑不与她计较。 在杜芊芊的记忆中,陆梓是个很温柔且较弱的女人,后来她也想过,为什么陈阙余喜欢陆梓而不喜欢她,多半是她不够听话温顺,喜欢和他呛声吵架,真生气还会拿着鞭子去他跟前拼命。 也难怪陈阙余看她不顺眼。 杜芊芊从前觉得容宣是个虚伪至极的男人,明明心思狠毒却非要在所有人面前装温润如玉的公子哥,昨儿听了陈阙余说的那几句话,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虚伪恶心的男人是他。 说什么很爱自己的妻子,那一脸悲怆的模样演的还真好,若非她就是他那个倒霉妻子,也就信了他的话。 容宣却道:“这样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想?你若有更好的选择我也不会硬留你,可如今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说的没错,杜芊芊揉揉眉心,头疼的紧,她问:“你说要替我报仇,那你知道害死我的人是谁吗?” 容宣抿唇,沉默了一小会儿,他道:“我会查出来。” 他撒谎了,如今时机不对,容宣还不好跟她说,是你曾经深爱的丈夫眼睁睁看着你死的。 他不想看见她难过的模样。 杜芊芊点点头,“好。” 林轻本以为沈姨娘这回肯定要吃不少的苦头,结果夜里屋内起初还能听见争吵声,到了后来便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林轻害怕主子一怒之下会不会失手把沈姨娘给弄死了?她惴惴不安的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便见容宣神清气爽的从屋子里出来,心情好像特别好。 她正不解,主子一眼斜扫过来,淡淡开腔,“晚些再进屋,她还在睡。” 林轻始终低着头,“是。” 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外头守着的林轻才听见响动,她进去时,杜芊芊才刚刚睡醒,坐在床上,眼神迷惘。 林轻见她身上没有伤痕,精神气也很好,心里的大石头便落了下来,她问:“姨娘早晨想吃什么?” 杜芊芊打了个哈欠,“想喝粥。” “好,我这就去厨房吩咐,顺便给您打水洗漱。” 杜芊芊点点头,“你去。” 她这会儿还有些困,昨晚压根没睡好,和容宣说清楚之后,两个人共处一室便很奇怪,昨夜应了那声好之前,她得寸进尺的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容宣不能随意进她的屋子,不管两人在外人眼中是什么关系,回了含竹院便就得和从前一样,二是容宣不能再碰她了。 容宣当时听了之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分房睡你就不要想了,我大伯母二伯母都让人盯着咱们两个,若是我再也不进你的屋子,她们会起疑的。” 杜芊芊嘟着嘴,退了一步,“那睡一间屋子可以,但不能睡一张床。” 容宣皱眉,摇头道:“这也不行,不睡床上那我睡哪儿?” 杜芊芊咬唇道:“你睡外室的软塌上,那也够大。” “太硬了,不舒服。” “那我睡软塌你睡床。” 容宣脸上含着风光月霁的笑,“不行,怎么能让你睡软塌呢?”他摸了摸她的脸,望向她眼神中的痴迷表露无遗,“你不用担心,你不答应,我不会碰你。” 杜芊芊姑且信他一次。 这便是容宣之前不愿意拆穿她的原因了,一旦说开,他在地位上所占的优势便没有了,这正人君子他必须得装下去。 林轻打水进屋,杜芊芊已经穿好了衣服,漱口洗脸,随意盘了个发,便坐下吃饭,她问:“绿衣呢?” 林轻答:“绿衣昨儿被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踢了一脚,又跪了好几个时辰,还在屋子里歇着。” 杜芊芊长叹一声,这孩子是受她牵连,“大夫看过了没有?” “看过了。” “那就好。” 林轻表情复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口,“姨娘身子没事?” 杜芊芊愣了一瞬,“没事啊。” 容宣昨晚啥也没敢对她做。 “下回姨娘可不要做这种冲动事了,您该知道,爷的脾气不是很好。”林轻知道自己说这话不合适,但她怕这回不提醒,下回这位性格大胆的姨娘还会再犯。 杜芊芊轻笑,对她眨眨眼睛,“你不用担心,没有下回了。” 林轻仍旧忧心忡忡,“那就好。” 早膳过后没多久,杜芊芊便搬了个藤椅放在院子里的林荫处,她躺在上面边乘凉边扇风,眼睛虽然闭着脑子里还在想事情。 她那时求生欲不大强,也懒得去想是谁要她死。 要说国公府里她的对头也不多,才三个。 一个是陆梓,还有一个是陈阙余的表妹,最后就是陈阙余本人了。 那表妹当年迷恋陈阙余的疯魔程度不亚于她,每年春天都要来国公府里住上好几个月,带的行李跟要搬家似的多,阵仗极大。 这表妹名唤赵平宁,名十分不如其人,相当不安生,头一次来国公府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捉了好几只蝎子偷偷放进她的屋子里,想要吓她。 杜芊芊才不怕这些小手段,徒手捉蝎子直接炖成了黑糊糊的汤给赵平宁送了过去,她这个人心眼算小的,又去捉了条通身翠绿没有毒的蛇,捏着蛇,在赵平宁面前晃来晃去,把人吓得花容失色,不断的往后退。 杜芊芊哪能让人跑了,掐着蛇追在她身后跑,边说:“小表妹,你跑什么啊?你不是喜欢这些小动物吗?” “啊啊啊啊,杜芊芊你这个贱人离我远一点。” “你再骂一句试试看,我把蛇丢你身上。” “啊啊啊啊啊你…..你离我远点!” 杜芊芊看她眼泪直飞,心情大好,放过了她。 小表妹当晚就去找陈阙余告状,不过可能因为他向来都不怎么喜欢这个表妹的缘故,也没来找她麻烦。 赵平宁就更恨杜芊芊了,时常在她面前咒她不得好死。 最后,她的确不得好死了。 正想的出神,一道清丽的女声自头顶沉沉压来。 “这就是沈姨娘了?” 她抬头,容敏站在阳光下,下身一袭大红色百褶裙,十分亮眼,她手持摇扇,一步步朝杜芊芊走过来。 “容…..”杜芊芊收住声,改口道:“二姐。” 容敏挑眉的样子同容宣一模一样,真是奇了怪了,两个人不是亲兄妹,神态却像的出奇。 她睥睨着她,“你认得我?” 杜芊芊面对昔日闺中密友这种咄咄逼人的话语,一时别扭,她回:“前两天匆匆见过一面,二姐并不知道。” 容敏摇着扇子,打量着她的目光中有几分不屑,她哼了一声,“长得倒还不错。” 可惜她现在最讨厌长相美艳的姑娘,差点把陆轩勾走的那个小贱人便长得相当媚俗。 “二姐喝茶吗?” “不喝!”她没好气道。 杜芊芊也听说了她回娘家的事,说起来陆轩还是她的远房表哥呢,品行长相都很好,当年他们私下见面,都是她帮忙打掩护的!她也没想到陆轩也会做伤了容敏心的事。 容敏嫁去陆家多年,只生下一个女儿,故此容敏同她婆婆的关系不是很好。这回她婆婆听说外面那个女人身怀有孕,顾不得人什么身份,硬是要陆轩把人接回府。 可是陆轩咬紧牙关就是不认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说自己没碰过那人,陆府里鸡飞狗跳,容敏一气之下在娘家待了下半个月还没回去。 “不知二姐来此所为何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把我弟弟迷得三魂五道的人是什么模样。”容敏紧接着说:“啧,我都有些心疼你了,居然给我这个黑心眼的小弟当了妾,连个妻子的名分都捞不着。” 杜芊芊算是懂了,容敏就是来找她撒气的。 容敏看她没话可说,得意的冷笑,随手拿了块水晶糕塞进嘴里,尝了一口,脸色微变,“这糕点的味道不错。” “喜欢你就多吃点。” 容敏若有所思,也没继续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在含竹院待了一个时辰便回去了。 夜里,容宣很晚才进屋,他最近很忙,他也摸不清楚陈阙余对于杜家的案子什么态度,一方面不拦着大理寺的人销毁证据,却也不管他和方余书去漳州。 不过,陈阙余怎么想的不重要,翻案的口供他已经找到了。 沐浴完从屏风后出来时,床上的被子里拱出一团来,杜芊芊背对着他睡在里头,他吹灭了灯轻手轻脚的爬上床,下意识的去捞她的人,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四肢缠在她身上。 杜芊芊眉心直跳,忍无可忍,“你要点脸。” 第四十章 容宣低声闷笑, 凑近她的后颈,鼻尖漫着淡淡的清香,他佯装无辜, “我怎么了吗?” 杜芊芊被他的厚脸皮惊住,这人才答应过她不会碰她, 昨晚说的话,都被他吃进肚子里了吗?她没好气道:“你说过不会碰我。” 容宣理直气壮的回:“我这不算碰。” 杜芊芊一脚踹开他, 卷着被子滚进床的最里边, 她背着他道:“你抱得太紧, 我不舒服睡不着。” 出奇的, 容宣乖乖的听话,好像没有要逼迫她的意思, “好。” 他虽然心急,但也知道不能急于一时。 容宣轻轻握住她的手, 喟叹一声道:“你放心。” 杜芊芊想要把手给抽出来,却被他紧紧握住,又听他说:“不要动了, 我就是太喜欢你才忍不住。” 黑暗中, 杜芊芊一张脸跟被火烧了一样滚烫滚烫, 她没有再动,手心里冒了不少的汗,五根手指紧攥在一起。 来日, 杜芊芊醒来时, 天光大亮, 她是因为透不过气而被闷醒的,抬起眼皮看了看,发现胸前多了一只手,不偏不倚刚好放在她的胸口上,腰身也被牢牢霸占着。 拿开容宣的手,她慢慢坐了起来,呆呆看着他,这个人熟睡的模样很乖巧,睫毛乌黑浓密,皮肤也很细腻,他比一般的男子都要好看。 不发脾气时,倒有风清月朗的出世谪仙气质。 容宣的眼皮子动了动,他睁开眼,一双漆黑明亮的瞳孔里看不出丁点的朦胧,哪里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杜芊芊收回目光,捡起衣服边穿边问:“你今日怎么没去上早朝?” 容宣撑着脑袋,歪头兴致勃勃的看她穿衣服,“沐休。” 见她穿戴好,容宣也捡起自己的衣服起床穿衣,屋内静悄悄的,一时没人说话。 梳洗完毕后,丫鬟们便将早膳端上桌,容宣只吃了一碗粥就没再吃别的东西,倒是杜芊芊肚子有些饿,用完早膳后还吃了好几块糕点。 容宣霸占着她的软塌,盘腿坐在上面,吩咐人把棋盘拿了上来,转而对她笑笑,“同我下一盘棋。” 杜芊芊每日都闲着无事,既然他提了出来,她也就没推拒,她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另一边,她拿白子,容宣拿黑子。 容宣做出个请的姿势,笑的风光月霁,“你先。” 杜芊芊也不与他客气,一字落在棋盘正中间,两人在棋盘上交手过不止一回了,杜芊芊前几回总是赢得多,输的少。 从前她来容家玩,时常会撞见容敏和容宣下棋过招,倒不是因为他们姐弟俩感情有多好,只是因为他们舅太爷的惩罚。 俩姐弟常常吵架,恩怨不断,舅太爷知道后就罚他们一起抄书打扫,下棋输的人抄的多。 容敏从来没有赢过容宣,这个时候她就把杜芊芊当成救星,抓过来替自己下棋,十二三岁的容宣下棋尚不是她的对手。 毕竟她看过的棋谱都比他多许多。 回忆起往事,杜芊芊下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容宣问:“怎么不下了?” 她回神,迅速落子。 也不知容宣有没有刻意放水,这盘棋她下的举步维艰,招数用尽了还被他逼到死角,若是这样还是容宣放了水的,杜芊芊真是没脸。 下完一盘棋,杜芊芊兴致便不太高,好在容宣也不打算继续下。 他把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的捡回去,边说:“过两日,你和我一同进宫一趟。” 杜芊芊微愣,她问:“怎么忽然要进宫?” 她这种身份还混的上进宫的名额? 容宣解释道:“裴将军同北匈奴的战事大胜,班师回朝,皇上在宫中设了宴,为裴将军接风洗尘,必须要带家属去。” 这次宴席还另有目的,皇上应当是要替公主物色驸马人选了。 杜芊芊略有犹豫,支支吾吾道:“可是…可我……” “你跟着我去就行了。” “你的同僚会不会笑话你啊?” 旁人带的都是妻女,他带个身份低微的妾室,看着也没面啊。 “不会,你不必忧心这些。”从前类似的宴席,也不是没人带后院的姨娘,况且他还没有娶妻,带妾室也无伤大雅。 “好。”杜芊芊答应了下来。 转眼便到了进宫的日子,绿衣听说她要去宫里,提前好几天替她准备当天要穿的衣衫,全部都挑了颜色亮丽的,生怕她让人看不见。 杜芊芊最后从衣柜里挑了件浅绿色的襦裙,规规矩矩,不惹人注目。 这种场面,她以前不知经历多少回,女孩子之间弯弯绕绕极多,争奇斗艳,花招百出,三两个要好的姑娘聚在一起笑着说旁人的坏话。 总之,有趣的很。 容宣牵住她的手把她拉上马车,眸光灼灼落在她娇艳的脸庞上,毫不吝啬的夸道:“真好看。” 杜芊芊经不住夸奖,唰的一下又红了脸。 马车徐徐前行,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就到了宫门口,不是冤家不聚头,容宣的马车和国公府的马车恰好一块到宫门前。 盘查时,容宣不可避免的撞见了陈阙余,他神色如常的同人打了声招呼,“陈大人。” 陈阙余挑挑眉头,回了一句,“容大人。” 真正计较起来,陈阙余越发看容宣不顺眼,尤其是见他和他的小妾感情一如当初的好,就更加令人讨厌了。 怪就怪他自己心软,当初一了百了把沈姨娘送到老太太面前,他想看见的就自然都能看见了。 两人并未多言,盘查完各自回了马车直接进宫。 容宣的情绪显然没有之前好,杜芊芊正想开口问问他这是怎么了,他却比自己先开口,他问:“你还喜欢他吗?” 杜芊芊呆滞了好久,“你在说谁?” “他。”容宣心眼小的连陈阙余的名字都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 杜芊芊微微一笑,毫不犹豫道:“早就不喜欢了,你胡思乱想写什么啊。” 她又不是有毛病,脑子有问题才还会继续喜欢他。 容宣释怀一笑,“那就好。” 宴席设在乾正宫,杜芊芊跟在容宣身后进了厅内,低调的坐在她身侧的位置,上头正中间的位置坐着年轻俊朗的君王。 好巧不巧,陈阙余坐在容宣和杜芊芊对面,看样子陈阙余没有带陆梓过来,只带了瑾哥儿一个人。 整个大殿,只有他看起来有些突兀,几乎是所有人都带了女眷,只有他没有。 正儿八经的侯爷们也都把自家的女儿给带了出来,杜芊芊心想这不仅是个接风洗尘宴,估摸着是各个世家贵族相看对象的好时机。 瑾哥儿远远的冲她摆手,杜芊芊眼睛一亮,对他笑笑。 将来、将来她一定要把儿子给认回来,不管瑾哥儿愿不愿意相信。 宴席的主人公裴将军坐在右手第一位,穿着常服的他不似战场般冷硬,青年面容俊朗,只是气场微冷,不易靠近。 席上好多姑娘家的眼睛来往他身上跑,看了几眼又赶紧把眼神给收回来,多半是被他冷冰冰的气势给吓住了。 女孩子都不喜欢他这样的,看起来就不会疼人,他还是个武将,听说武将在那档子事上都很粗鲁。 故此,京城贵女们的目光又转到了别处。 杜芊芊观察一番过后发现,容宣很受欢迎,好几个女孩偷偷看他,看的脸都红了。一干人等里看上陈阙余的姑娘也不少,人有个嫡出的世子又怎么了?他可是实打实的侯爷,家世显赫,还是真正的皇亲国戚,谁不想攀上去? 更何况,陈阙余洁身自好的名声在外,至今后院里也只有一名妾室,这比那些动不动就纳好几房妾室的纨绔子弟都不知好了多少。 杜芊芊觉着殿内有些闷,容宣看她脸色不好,又看着对面坐着的陈阙余,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若是嫌闷,就出去转转,不要走远,让林轻跟着你。” “好。” 她提起裙子悄无声息的出了大殿,不止她一个人嫌无聊溜出来,好些身份尊贵的贵女们都跑出来吹风说话解闷。 杜芊芊莫名其妙就被她们拉过去,一个小小的亭子里坐了七八个姑娘。 “我刚刚看见你坐在容大人身边,你就是容大人宠爱的那个小妾啊?” “嗯。”杜芊芊好生气,一点都不想跟这些小屁孩说话。 坐在最边上的人幽幽出声,“宠爱有什么用?再宠能把她宠成妻吗?” 杜芊芊顺着声望过去,好几年过去了,赵平宁一张嘴怎么还是那么刻薄。 有人同赵平宁呛声,“当了妻子不得丈夫宠爱又如何?就像当年的杜芊芊,可怜死了。” “就她样子,当然不会有男人喜欢她,又凶心肠还恶毒,也活该我表哥厌恶她。” “我听说,当年是杜家污蔑陈大人轻薄了杜芊芊,逼的他上门提亲的!” “真的吗?真的吗?” “我还听说,杜芊芊长得很丑,还是个妒妇,把陈大人年少时喜欢的姑娘给活活淹死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杜芊芊忍着一口气,冷眼看她们,全都是在放屁! 真是想不到,她都死了五年,依然在京城贵女圈风口浪尖中。 方才造谣正欢的小姑娘忽然转过头来问她,娇纵惯了的人并不将杜芊芊放在眼里,“喂,你说容大人会喜欢我吗?” 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对她说话时下巴都快要扬到天上去。 杜芊芊冷笑的回道:“你放心,你生的丑,容宣一定不喜欢你这样的。” 第四十一章 小姑娘哪里被人这样骂过?她祖父曾经可是太子太保, 父亲也是内阁大学士,打小谁见了不都得夸上她两句?一个小小的姨娘居然敢骂她丑?! “你骂我丑?你居然敢骂我丑?” 杜芊芊心想还不是你先说我丑还善妒?自己多嘴多舌,就不能怪她骂回去, 她满脸无辜的摇头,“这怎么能算骂呢?是你要问的, 我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杜芊芊又冲她眨眨眼,笑容俏皮, “你问他会不会喜欢是想嫁给容宣吗?” 小姑娘一张脸红了又白, 颜色多彩好看极了, “你就是在骂我!你有什么资格敢这样对我说话?瘦马出身的小妾,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色衰爱弛的那天, 看你拿什么得意!?” 她家里确实是有和容家联姻的打算,容宣曾经是他祖父的学生, 祖母说他文采斐然,为人高洁,总之对这个人很满意。 而她自己私下里看见过容宣好多回, 他长相出色, 彬彬有礼, 她自然会喜欢神仙一般的他。 在林纯的心中,她将来是要嫁给容宣的,这样一来, 她看杜芊芊就相当的不顺眼, 方才的问话也算是一种挑衅。 林纯以为杜芊芊会忍气吞声, 在她们这群身份尊贵的人面前会抬不起头来,谁知道这个人不仅不怕,还骂她丑! 杜芊芊看着她狰狞的脸,啧啧两声,“你都能跟个长舌妇似的说侯夫人杜小姐的是非,我怎么就不能说你?” 林纯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侯爷夫人了?!” 杜芊芊挑眉,尚未开口,林纯便自己想起来了,她不屑的笑笑,“呵,杜芊芊算什么侯夫人?你还为她抱起不平来,人都死了好多年了,估摸着侯爷都想不起来她这个人了。” “你背上有东西。”杜芊芊忽然开口道。 林纯下意识往后一看,又听她道:“你没看见吗?是个穿红衣服的女子,披着头发眼睛珠子里鼻子里嘴巴全都流着血。” 林纯抱着双手,她身边的女子作飞鸟散开,全身发抖的盯着她看,像是都相信了杜芊芊的话。 “你你你别想吓唬我。” 杜芊芊嘶了一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呀,我听说当年侯夫人就是被毒死的,她还爱穿红衣服,你说会不会是她来找你了?你不觉得的自己的后背特别凉吗?” 杜芊芊说的太玄乎,在场的人都听的瑟瑟发抖,林纯吓得不轻,她朝杜芊芊扑来,“啊啊啊我要弄死你!” 杜芊芊又不是傻子,哪能站着让她打?要说这林纯也是被宠坏了,她是嫡女还有三个哥哥,打小就被溺爱着长大,不分场合不知分寸,这可是皇帝的御花园,若是动静太大,把皇上引了过来,她们全都得受罚。 这边闹闹腾腾,大殿里气氛倒是融洽。 年轻的帝王挺直着背脊坐在正中间,难得对底下人笑笑,向他们敬酒。 国姓为赵,当今圣上乃是太上皇的独子,所以他一路走来也是一帆风顺,没经历过争权夺势的紧张局面,与几个表兄弟关系也很好,尤其是陈阙余,可以算是圣上的心腹之一。 赵卿止的眉眼长得很像太上皇,精致如画,脾性却更像他的母亲,温柔似水。 殿内只剩下几个心腹大臣在,赵卿止有什么话就都直说了,他对陈阙余道:“不知表哥近来可有心仪的人?” 这事本不该他提,只是舅舅一直催促他替表哥寻一门好的亲事,他再不开这个口,恐怕舅舅就要告状到他母亲哪儿去了。 陈阙余意味深长的看了容宣一眼,嘴边的话绕了几圈,随即笑道:“有。” 这下轮到赵卿止吃惊了,这个表哥府里什么情况他也不得而知,只是听说过他不太喜欢故去的那一位,说来杜家的那姑娘是表哥的父亲亲自替他选的,当年的确在逼他强娶。 故此赵卿止这回是想帮帮这位表哥,让他自己选个喜欢的姑娘相伴此生,瑾哥儿也已经九岁,应当不会说什么。 “是谁家的姑娘?” 陈阙余眸光深深,“皇上不必替我忧心,等时机到了臣自然会求皇上下令赐婚。” 赵卿止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来,至少他能拿陈阙余这句话去糊弄舅舅了啊! “这样也好。” 容宣听了之后直冷笑,陈阙余看向自己的那两眼多半是挑衅。他口中心仪的姑娘十之八/九是杜芊芊,可他绝不是因为真的喜欢她才这样说。 容宣想到陈阙余还不知道杜芊芊的身份,心情就很愉悦,连带看他的挑衅都顺眼了许多,陈阙余现在跳脚又怎么办?他不开心看不惯他又怎么样呢? 等陈阙余认出杜芊芊来,说不定她都已经替他生了好几个孩子了。 瑾哥儿忽然拽拽陈阙余的衣角,“父亲,我想出去。” 容宣也站起来,“我带你出去。” 杜芊芊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他有些放心不下,分开一小会儿,都受不了。 陈阙余道:“不必了,我同瑾哥儿一起。” 从正殿里穿过一条青石子路便到了御花园,容宣背着双手,脚下的步子有些急促,隔着一片湖他便听见了对面亭子里的吵闹声。 林纯被人拽着,神色狰狞,看着杜芊芊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给撕碎,“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出了宫之后你给我等着!” 杜芊芊刚刚不注意,手腕被她扔过来的茶杯砸中,还好里面的茶水早就凉了,她捂着手腕,“年纪小小,脾气却这么暴躁,林大学士怎么就把女儿教成这样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陈阙余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挑了挑眉,对容宣道:“容大人,一起去看看。”顿了顿,他还说:“沈姑娘还真是不让人省心,若她是我府里的人,早就被我打死了。” 容宣横眉冷对,“我乐意宠着他,你管的着吗?” “是吗?那我就祝你们长长久久白头偕老好了。” 两个人到了亭中,一群人立马静了下来,听不见丝毫喧哗之声。 林纯冲到容宣跟前,指着杜芊芊道:“容大人,你可得好好管管她,她骂我!” 容宣罔若未闻,径直走到杜芊芊身边,方才看她的第一眼便发现她的右手手腕有些肿,他问:“怎么弄的?” 杜芊芊自己欺负够了林纯,也没想让容宣替她撒气,她道:“没事,小打小闹不当心便碰到了而已。” 容宣拉下脸,“真的?” “真的啊。” 他无奈一笑,摸摸她的脑袋,“你没吃亏?” 杜芊芊想起方才林纯受气的模样,笑着摇头,“我没受气。” 她这点伤不足挂齿!林纯受到的冲击可就比她大多了,估计晚上做梦还会梦见穿红衣服的女鬼? 林纯见容萱连理都不理自己,怒气更甚,转过头来对陈阙余告状,“侯爷,您可要为我做主 ,她公然羞辱我!?还骂我丑呜呜呜。” 陈阙余摸着下巴看好戏,“哦?是吗?那你仔细说来听听是怎么回事。” 杜芊芊当即要冲出去,却被容宣按住,他低语,“不要怕,有我替你撑腰。” “她不仅骂我丑,她还拿侯夫人当噱头吓唬我。” 陈阙余本来还一脸玩味好戏不嫌多的表情,闻言变了脸,眼睛里的笑意顿时森冷几分,“怎么吓唬你的?” 林纯也是个傻子,主动提起侯夫人这茬,搞得好像她自己没说过坏话似的。 她吸吸鼻子,哽咽道:“她说侯夫人穿着红衣服站在我身后,七窍流血饿看着我。” 杜芊芊被容宣按在背后出不来,忍无可忍之下她从他背后冒出个脑袋,理直气壮道:“我就是看见了,你先说了侯夫人的不是,她来找你不是应该的吗?” 话音落地,杜芊芊便感觉自己被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所笼罩。 不用想,肯定是陈阙余在看她。 毕竟是在陈阙余面前,林纯也有些心虚,“那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嘛。” 可能是因为父亲很快就会沉冤得雪,又或许是因为在她身前有个人始终在保护着她,杜芊芊不是很怕陈阙余了,她笑了笑,“侯爷就在你面前,你不如问问她,侯夫人丑不丑啊?善妒不善妒?是不是弄死过他的心上人?你问啊。” 林纯那敢问,陈阙余轻笑,却是自己回答了。 “不丑,不善妒,没有弄死过。”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钉住杜芊芊,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当年拔光了她的海棠花,放出寻花觅柳的消息,也没等到杜芊芊的质问。 她若是善妒就好了。 容宣十分不喜杜芊芊和陈阙余见面,更不要说两人面对面说上几句话,他这心里像被东西挠了般难受。 容宣把杜芊芊冒出来的小脑袋给按了回去,把人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时辰不早,再说下去宫门都要锁了,我先告辞。” 他同她十指相扣,一路走出御花园,等彻底消失在那群人的视线中,容宣便迫不及待的把人按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眸色深深,他俯下身咬了一口她的唇瓣,尝到血腥味,满足的笑笑,他说:“以后不要跟陈阙余说话了好不好?” 第四十二章 容宣醋劲极大, 杜芊芊也发现他总是会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好像她多跟陈阙余说两句话,就要跟人跑了一样。 杜芊芊有些无奈, 嘟囔了一句,“我也没怎么跟他说过话。” 容宣的手指落在她的脸庞上, 轻轻划过她的五官,两根手指头掐住她的下巴, “没怎么说也是说了, 我不喜欢你们见面, 更不喜欢你们站在一起说话。” 杜芊芊受不住他这个腻歪的样子, 貌似她不答应他就不松手了,“我忍不住, 就是想呛他几句而已,你何必多想。” 容宣低下眉眼, 绷着下颚,哪怕他抿直了唇角不说话,杜芊芊也看的出他在生闷气, 若放在之前, 她才懒得管, 可是现在好像多了一丝不忍心。 杜芊芊也不太想看见他不开心的模样,她松口,“不说就不说, 以后我见了他就绕道走, 行了?” 看不着就能忍住那颗想上去撕烂他面具的心。 反正她看见陈阙余一次就想骂一次, 回回都忍得很辛苦,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还得对他笑。 容宣的脸说变就变,立刻眉开眼笑,捉住她的手亲了亲,“这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被他吻过的手背冰冰凉凉,杜芊芊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容宣怎么还喜欢对她动手动脚?方才都把她的唇给咬出了血,这会儿又亲来亲去,没有半点不自在。 赶在宫门关闭之前,两个人出了宫,回去的马车上,杜芊芊本来闭着眼在休息,她睁开眼,转过头来突然问容宣,“我死之后,外边人都是怎么传我的啊?” 她一直被困在国公府里,能知道的实在太有限,很多事情她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容宣愣住,不是很情愿告诉她。 杜芊芊从那群小丫头片子口中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风评,但她还是想知道啊,她抓着容宣的手臂摇了摇,“你告诉我,多难听都没关系。” 容宣叹息一口,笑了笑,“确实不太好听。” 大多都在传她刻薄恶毒,将国公府搅和的鸡犬不宁,连丈夫的妾室都容不下,心眼小,还不懂照顾儿子。 多数都在看笑话,她和陈阙余不和不亲近的事,京城的名门贵族都清楚。 皇上也知道,不过即便是帝王也不好管人的家事。 杜芊芊问:“说我心肠坏?” 容宣不想让她听见这些,他点点头,随口应道:“差不多。” 杜芊芊愤愤不平道:“陈阙余那个贱人明明比我更坏。” 结果那些不长眼的小姑娘还喜欢他的要死。 回府之后,已经是后半夜,容宣看她在宫里没吃多少东西,便让人做了些夜宵端了进来,容宣也留下来吃了点。 杜芊芊虽然饿,但看见桌上都是清淡的食物,便没了食欲,吃了两三口便放下了筷子。 容宣突然开口道:“过两天,你父亲的案子就会出结果了。” 杜芊芊抬起脸,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会好吗?” 陈阙余的势力很大,他是正儿八经的皇亲,一路扶摇直上的人物,杜芊芊实在是怕大理寺那些人因为不想得罪他,而把这案子糊弄过去。 容宣摸摸她的脸,“不用担心,我有九成把握。” 杜家倒台后便没了对家,这又是新帝亲口下的命令重新查,新帝什么意思昭然若揭,大理寺要看陈阙余的脸色,更要揣摩帝王的心思。 何况,朝中也不是没有看不惯陈阙余的人。 虽说扳不倒他,但让他不痛快的本事还是有的。 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便将平反的证据和折子一并递了上去,历时两月,人证物证齐全。 新帝看完之后,沉默良久,最终下令判杜家无罪,准其全家回京。至于官复原职,那也是痴人说梦了。 陈阙余倒也没说什么,面色如常,看不出是喜是怒。 下了朝,方余书刻意走的比平时慢,晃悠悠到容宣身侧,心情大好,“容大人,今儿日子不错,走,我请你喝花酒去。” 容宣心情也不错,眼含笑意,“不了,你自己去。” 杜家平反这事方余书出了不少的力气,他从漳州回来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摆平的事都是方余书干的。 容宣也没多想,倒也不会觉着方余书是对杜芊芊起过心思,方余书这个人出名的浪荡,和他起过传言的女人数不胜数。 方余书啧啧两声,“都说你正直高洁,传言果然不虚啊。” 容宣皱眉,“家里管得严。” 方余书心想这不就是在讽刺他家里管的不严吗?细细想来,他父亲管他确实不严,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上边两个哥哥都很争气。 索性他爹也没对他抱太大的期望,随着他玩了。 杜家这事,他在他爹面前也是先斩后奏,他爹还以为他去漳州是去玩了,却也想不到他闷声干大事,去给人翻案去了。 当年杜家倒台,最大受益人便是他爹,方才他爹看他的眼神都要把他撕碎了。 方余书这会儿可不敢回家触霉头,想要赶紧去花楼里避避。 容宣又不肯给他这个面子,那只好他一个人去了。 他满脸遗憾道:“容大人你也真是不懂情趣,花楼里好玩的事多着呢,里面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想。” 方余书使劲撺掇容宣,想让他和自己结个伴。 容宣扬眉,“家中已经有人了。” 方余书早就见识过他对那个姨娘的宠爱,当下也就不奇怪,他笑笑,意味深深,“容大人高风亮节啊。” 两人到了宫门口便分道扬镳。 方余书还想开溜,殊不知他爹就在宫门前守着他!这个小兔崽子不声不响的去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方父恨不得打死他,揪着他的耳朵,下手毫不留情,“跑?你还想跑哪儿去?做了好事不敢当啊?你长本事了啊!” 方余书连连喊疼,“爹爹爹,饶我一命。” 方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去给杜家翻案?啊?!回了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余书好不容易从他父亲的手掌里逃脱出来,龇牙咧嘴道:“容宣给我下了套,我不帮不行啊。” 他干脆把事情都往容宣身上推了,反正这事打死也不能在他爹面前认,承认下来他就要被打死了。再说,这事主要功劳还真不在他身上,是容宣使了手段才让躲在漳州知府说了真话,还交了书信。 还真别说,方余书活了这么多年,也还头一回见容宣手里拿刀吓唬人,书生拿起刀来,杀人也不见血。 方父压根不信他,“容宣给你下套?他是瞎了还是瞎了,找你这么个吃喝玩乐的混账东西帮他?你有本事做,你怎么没本事承认,嘿,当初我就觉着你看中了杜家的那个小丫头,感情这么多年你还真的念念不忘上了。” 方余书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声否认,“没没没,我哪能看上她,行行,我参与了这事,但我绝不是为了杜家,我就是讨厌陈阙余,爹您也讨厌他对?” 方父也不知道该不该骂他,愤愤然之下怒斥道:“意气用事!” 方余书摊开手,“这对您在朝中的位置又不受影响,爹你何必生气?” 方父抬起手,想一巴掌抽死这个混账东西,面对他这张生的极乖巧的脸,忽然丧气下不去手,他气喘吁吁道:“你懂个屁!这回是没事,下回你若还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我饶不了你。” 方余书敷衍的点头,左耳进右耳出,“知道了。”他又道:“爹,我还有约,您回家,我先去赴约了,迟到了名声不好。” 方余书脚底跟抹了油似的,立马就溜开,火速从他父亲的视线里消失,去花楼找他的小情儿去了。 他们俩父子争的面红耳赤之时,容宣已经回了府,脚下的步子比平时更加急切,沉稳如他此刻也有些迫不及待。 杜芊芊才刚起床不久,早膳依旧是她爱喝的粥,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就是失了胃口,胃里隐隐约约还不太舒服,这种情况之前从来没有过,也就是这两天才开始的。 她脸色发白,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她说:“绿衣,能不能换道菜啊?我不想吃这个了。” 绿衣连忙问:“您身体不舒服吗?” 杜芊芊摇摇头,“也没有,就是看着粥没食欲,要不然你去厨房问问有没有酱菜,配着吃可能会好点。” 平时喜欢的甜糕,也不太想吃了。 她想着酱菜酸酸辣辣的口味,都快流口水了。 “厨房里有,奴婢这就去给您拿。” “你快去。” 杜芊芊撑着手,想着大约是天气太热了,才没什么食欲。 第四十三章 平时早晨杜芊芊吃的都很清淡, 一时半会小厨房还没有酸辣口的配菜,最后还是烧火的老婆子把自己家里带来的秘方小菜给了绿衣。 回去的路上,绿衣也奇怪呢, 怎么好端端的姨娘的口味就变了呢?但她也没有往深处想。 拿了东西往回走,推门而入道:“姨娘, 你尝尝这个合不合口味?若是不喜欢我就再去厨房问问。” 杜芊芊这会儿正馋的不行,闻着酸味口水直流, “看起来就很好吃。” 绿衣觉着她手里端着的配菜很是普通了, 她道:“您喜欢那我一会儿让厨房多备着点。” 杜芊芊捂着空空荡荡的肚子, 捡起筷子迫不及待想要下口, 酸酸辣辣的小菜很下饭,一碗白粥三两口便下了肚, 她却觉着这点分量连给她派牙缝都不够,还是很饿, 吃了跟没吃差不了多少。 她抬起头,用亮晶晶的双眸看着绿衣,舔了舔唇角, 意犹未尽道:“我还想吃。” 绿衣愣了愣, 随即又给她盛了一碗, “您小心吃撑。” 杜芊芊惯来胃口不大,最近这两天确实吃的比平时多,口味也比平时挑, 甜腻的糕点更是碰都不碰了。 她皱眉, “不会的, 这碗小,我也没吃多少。” 绿衣回:“您忘了,您有回就是因为吃的太多,晚上撑得睡不着,难受的在床上打滚。” 杜芊芊当然还记得这事,绿衣说的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那时他们还在扬州,她刚刚从鬼到这具身体里,多年不曾进食,碰见好吃的后便管不住自己的嘴,生怕以后有没机会吃到,那次拼命的把桌上的食物往嘴里塞。 她摆摆手,显然不是很想提这桩丢脸的事情,“好啦好啦我这次不会跟上次一样了。” 杜芊芊自己是没觉着身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除了口味变挑之外没别的毛病。 喝完第二碗,又叫绿衣给她盛了第三碗。 绿衣站在她面前,犹犹豫豫的问:“您真的还吃得下吗?不会硬撑啊……” 杜芊芊眨眨眼,毫不犹豫道:“吃得下。” 她也意识到自己好像吃的有点多,小脸一红,“那就不要了。” 反正她也吃了七八分饱。 容宣恰巧在这时进门,听见她们两个的对话,问了一句,“不要什么?” 绿衣一向很怕容宣,连忙低下头都不敢拿眼镜正对着他,回道:“姨娘不要粥了。” 容宣眉头微皱,还以为是杜芊芊不肯好好吃饭,问道:“怎么了?食欲不好吗?还是饭菜不合你的胃口?” 杜芊芊尴尬的看着他,绿衣替她回,“姨娘食欲很好,连吃了两碗粥呢。” 容宣笑笑,“还想吃你便吃,不用顾虑。” 杜芊芊摇头,“不要了。” 绿衣在容宣还没开口之前就很识相的出去了,他坐在她身侧,随意扫了眼桌上的残羹饭菜开口问:“大清早怎么吃的这么油腻。” “还行,酸酸辣辣脆脆的,可好吃了。” “我以前倒没发觉你爱吃酸辣口的。”容宣记得她爱吃甜的,好像从来没怎么见过她吃酸辣味的,难不成是她记错了吗? “天气太热了。” 也不怪他们都没有多想,杜芊芊当年怀瑾哥儿时也没察觉,还是后来下水见红才发现的,至于容宣,在她之前连女人都没碰过,怎么可能懂生孩子的事。 何况容宣打小没爹没娘,没亲兄弟姐妹,也没人告诉他这些,想的自然不深,不过容宣观察力惊人,也察觉到杜芊芊这两日肠胃好像不太对劲,正打算给她请个大夫看看。 杜芊芊吃的饱饱整个人有些懒怠,打了个哈欠她问:“你书房里还有什么奇闻异志的书没有?” 容宣实话回她,“有。” “我也没什么事,我去你书房里拿两本书看看没关系?” “自然。”容宣捉过她的手,捏在手里,他浅浅的笑了一下,特别好看,十分亮眼,眼角含着狡黠的笑,他说:“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很快就能回京城了,过两日让他回京的圣旨估计就要到边疆了。” 杜芊芊差点没回过神来,太过震惊以至于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大喜,“太好了。” 又连连说了两遍,“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已有足足十年不曾见过父兄了。 瑾哥儿还没出生,杜家就被人陷害而垮了。 容宣故作淡定,喝了口茶,吞吞吐吐问:“你想认回他们吗?” 私心里,他是不情愿让她认回来的。 杜芊芊点头,“当然。” “你不怕他们不信吗?” “不怕,我有办法让他们相信。” 能证明她身份的证据实在太多,杜芊芊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有八成。 容宣见她难得这么开心,也就没再说什么,他从袖子里拿出张叠好的纸,递给她,“近些日子你可能都见不着瑾哥儿了,这是他在国子监念书时写的功课,我特意问他的老师要来的,你可以看看。” 陈阙余和他的关系越发的差,他肯定不会再让常来他这儿了。容宣也不怕自己会惹怒他,相看两厌,迟早要拼的你死我活。 单凭陈阙余当年眼睁睁看着杜芊芊被毒/死这事,容宣就要他不得好死。 瑾哥儿写的字很周正,年纪虽然小,但从他的字迹中已经能看出笔锋了。 纸上是瑾哥儿写的一篇论述,年纪小小便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通篇看下来条理分明,逻辑通顺,写的算是很不错的了。 杜芊芊打从心里感到自豪,她叹道:“瑾哥儿真的被教的很好。” 念书强,也懂礼数,还讨人喜欢。 瑾哥儿也真的是方方面面都不像她,杜芊芊当年念书常常被老师骂,考试也总是不过的那个,也许陈阙余好得那方面都传给了儿子了。 容宣并不否认她这句话,瑾哥儿将来有大出息,这点他早就看出来了,同样的,容宣也不瞎,也看出了瑾哥儿藏在深处的戾气,他只是面上周到温顺,骨子里还是继承了他父亲的狠绝。 但是,瑾哥儿身上毕竟也流着杜芊芊的血,她的温柔和善良也影响了他。 “确实,国子监的老师都夸他懂事。” 杜芊芊眉开眼笑,“等我哥哥回来了,就可以教他射箭骑马!到时候他肯定是京城里最受姑娘们欢迎的男孩。” 说到后面,杜芊芊的声音不自觉的弱了下去。 这恐怕是她在异想天开,陈阙余多半不会让瑾哥儿和杜家有过深的交集和来往,他是真情实感的恨着杜家的。 总记恨当年联姻的事,这事杜家可冤了,陈言之让媒人来说亲,话中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你不答应我就弄死你全家,她爹能不答应吗? 传到陈阙余耳朵里,便成了她爹恬不知耻让人把她的画像递给他爹!招的陈言之的注意,才逼他上门提亲。 “唉。”她忽然长叹一声。 容宣心知她是真心喜欢孩子,趁机道:“你也不必难过,将来肯定不止瑾哥儿这一个孩子。” 杜芊芊瞪圆了眼睛珠子,警惕道:“你别打我主意,我现在根本没办法…..没办法把你当成个正正经经的男人,你不要强来逼我生孩子,要不然我还要跑的哦。” 虽然她现在对容宣的感情也不是曾经的姐姐对弟弟,但是她尚且还不能接受替他生孩子的事。 容宣眸光一厉,收敛的极快,没有让她看见,他笑了笑,“你看,你还是不信我,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生孩子这种事,来日方长。 将来不哄她帮自己生两个三个,容宣便跟她信杜。 容宣今天这么好心的帮她带来了瑾哥儿的课业,也是有私心,那个孩子好归好,归根结底还是陈阙余的种,这就很碍眼了,尤其是在杜芊芊就在他身边时,瑾哥儿的存在便显得更加碍眼。 杜芊芊没有接他的话,日光斜照进屋内,里面都闷了不少。 两人相处一室已经很默契,容宣站在书桌前处理公文,她便斜靠在软塌上看书,看着看着眼皮子就耷拉下来,终究是抵不过困意,睡了过去,阳光沐浴在她的肩头,一室恬静。 醒来时,又到了饭点。 容宣唤了她两声,把人给叫醒,桌上摆满了菜,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杜芊芊肚子咕噜咕噜两声,老脸一红,饿的是真快啊!这胃怎么就跟个无底洞一样填不满。 她盯着右手边那道甜辣凤爪,一连吃了好几个,足足用了两碗饭才放下筷子,还打了个饱嗝。 容宣端坐在她正前方,“我去给你倒杯茶来。” 他抬脚走去外间,拐了个弯,叫了一声正在打扫的绿衣,嗓音低沉问:“你家主子最近都吃的很多吗?” 第四十四章 绿衣回回见他都战战兢兢, 低声回话,“近来姨娘食欲确实比平时要好。” 容宣细致,观察力惊人, 唇角微抿,他似乎有些紧张, 嗓音微紧,又问:“她这个月月事来过了吗?” 绿衣一惊, 被眼前的人用锐利的目光看着, 后背直冒冷汗, 她仔细回想随即摇摇头, “还没。” 她虽然脑子愚笨,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女人家没来月事十之八/九是肚子里有娃娃了,她支支吾吾道:“可是姨娘的月事从来不准的。” 容宣面上风轻云淡, 心里头早就不平静了,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进内室之前又冷声吩咐道:“这事你先别提醒她。” 绿衣狂咽口水, “是。” 容宣端着杯温热的水走了回去, 递给杜芊芊, “渴了?喝点水。” 杜芊芊接过瓷杯,当即皱下眉头,“我想喝凉水。” 容宣没回话, 转而忽然问她, “这两天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杜芊芊满脸莫名其妙, “没有,怎么了?” 容宣的目光从她的小腹上掠过,意味深深,随即笑了笑说:“那天见你在宫里头没吃什么东西,我以为你身体不舒服,还特意请了个大夫。” “宫里的饭菜不合我口味罢了。”杜芊芊喉咙渴的不行,也不管手里的水是温的还是凉的,一口灌了半杯。 容宣笑眯眯的看着她说:“既然已经请了大夫,也不好让人白跑一趟,下午便让他替你把把脉,该补的地方都得补。” 杜芊芊也觉着这具身子骨弱,看看大夫也不是什么坏事,她粗心这毛病一直改不了,当年瑾哥儿之前她也曾怀过一个孩子,粗心大意流掉了,后来有了瑾哥儿,也是因为在浴桶里睡着,水凉透才被人发现。 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就没娘,家里头也都是哥哥的缘故,杜芊芊这方面一直也没什么人教过她。 “好。” 提前请过大夫这种说辞自然是容宣信口胡说的,他出去后立刻对人吩咐去奉德堂找名大夫过来。 廊庑之下,背手而立。 没人知道,此刻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容宣这个大胆的猜测,只需要等大夫来了之后就能得到验证。 书影很快便将奉德堂的老大夫请上了门,大夫身后还跟着个学徒,肩头背着陈旧的药箱,老大夫年逾六十,精神头依旧十足,进府入院之后,他问:“敢问病人在何处?” 容宣客气道:“您随我来。” 走到门前,容宣又忽然停住脚步,屏退众人之后,他对老大夫道:“一会儿您若是诊断些什么,不要在她跟前说,私下中告诉我即可。” 奉德堂的大夫在京城中很出名,看过的病人不乏达官贵人,也算是什么风浪都见识过了,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懂,“小公子放心,我不会乱说。” “嗯。” 杜芊芊真是服了容宣,看个大夫他也要在她面前隔个帘子,只让她把手伸出去,这个臭小孩毛病怎么就那么多??? 老大夫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垂眸细细诊断,久久不语。 “夫人近来睡眠可好?” “睡的很沉。”杜芊芊问:“大夫,我这身子没事?” 老大夫眼底闪过精光,回道:“夫人身体康健,就是气血有些虚,平日里注意补补气血便是,一会儿我开个药方子,您按照这方子吃药即可。” 杜芊芊听了挺开心,无病无灾的才省心! 补点血也不算什么了。 “我一定好好吃药。” 老大夫收了箱子,拱手道:“既已看完,我便先告辞了。” 容宣道:“我送您。” 这出戏自然是演给杜芊芊看的,容宣恭恭敬敬的将老大夫请到书房里,声音发紧,一颗心提到半空,问:“我夫人…….” 老大夫捋了一把下巴的山羊须,笑道:“恭喜小公子,贵夫人是有喜了。” 容宣心跳都漏了几拍,五根手指头紧紧捏着椅背,他道:“多谢您了。” 话音一转,老大夫又道:“不过,夫人身子较虚,脉象不是很稳,以前应当是吃过避子的汤药,这药性寒凉亏了她的身子,故此这胎头三个月还望小公子要慎重。” 容宣喉咙一哽,大夫絮絮叨叨接着说:“方才我开的是保胎的药,一定得坚持喝,熬过头三个月便好了。” “好,对了,这孩子多大了?” “两个月左右。” 容宣挑眉,老天爷也算是眷顾他,在他强势的停掉祖母送来的汤药之后,杜芊芊便怀上了。 “多谢大夫。” “不必客气。” 送走大夫之后,容宣心情仍旧跌宕,想到脉象不稳这事,心里就堵的难受,当初他祖母送药的事他也是知道的,如今这样也是他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一分一毫。 整个下午,容宣都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书影也看不懂他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他独坐着想了很多事情,脑仁隐隐发疼,杜芊芊怀孕了这事,他暂时还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看的出来杜芊芊对他没有多少的男女之情,洒脱自在惯了的她,好像很难喜欢上旁人了,容宣担心她不会想要这个孩子,就像当初她不怎么想留在自己身边一样。 二是祖母虽然盼着他早日能有个传宗接代的孩子,但这孩子若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祖母多半不会很待见,他只能等,等脉象平稳,等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康健下来,才敢让外人知晓。 这个消息,他不会瞒多久。 将来不仅容府里的人会知道,京城里的其他人也会知道,尤其是陈阙余,看他在新帝面前说的模棱两可的话,他好像也不是做不出夺人所爱的事。 想到这里,容宣好心情的勾了勾唇角,他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陈阙余知道所有真相的模样,一定十分精彩。 陈阙余知道了,瑾哥儿也会知道。 到时候,他一定会把陈阙余对她做过的事都告诉瑾哥儿,他要让他成为孤家寡人,永生永世的孤独下去。 窗外的霞光逐渐藏在云层之后,傍晚的天气才凉快了些。 杜芊芊一个午觉直接睡到了黄昏,醒来时才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便是床边的容宣,她的眼前还有些恍惚,“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容宣扶她起身,“也没多久。” 杜芊芊这个午觉做了个长长的梦,也许是听见父兄马上要回京的消息,她梦见了好多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父亲让她坐在高高的肩头,正月十五背着她上街看灯。 黄昏的余光斜照在他身后,容宣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片黄色的金光之下,朦朦胧胧看不太清,杜芊芊启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容宣侧耳倾听 ,“你说。” 杜芊芊看着他,忽然丧失了勇气,她本来想说等父亲他们回来,她想偷偷回杜家去,至于这边,容宣可以对外称她死了也好,又或者是逃了也好。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对他多了不忍之心,内心深处对这个偏执的、固执的、隐忍的、虚伪的却至深至情的少年产生了不舍不情。 “嗯,我想出去吹吹风。”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还是改了一句话。 容宣本来想拒绝,这会儿杜芊芊在他眼里就像是陶瓷做的,生怕她磕着碰着,她要去乘凉,他怕傍晚的凉风把她的身体给吹坏。 “不冷吗?” 杜芊芊听见他这句问,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这么热的月份你问我冷不冷?容宣你傻了吗?” 容宣暗自叹气,摸摸她的脸,“那我陪你一起乘凉。” 容宣亲自上手院子里摆了两张摇椅,布置完了之后,额头冒了汗,俊美苍白的容颜上含着深深的笑意,他转过头来问杜芊芊,“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杜芊芊摇头,“不饿,就是闷。” 也不知是睡的多了,还是热的发闷。 两只肥肥的白猫乖巧的躺在她的脚边,眯着眼睡的正香,杜芊芊看着这两只猫,感叹道:“当年我碰你这两只猫,你那眼神跟要杀了我一样凶,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时候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不讨厌,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抢我东西罢了。” 这个世界他所拥有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和人都太少了。 容宣眼眶发涩,炙热的眸光灼灼的朝她的腹部看过去,那里已经孕育了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想到杜芊芊会成为自己孩子的母亲,他这颗心就被填的满满。 “你盯着我肚子看干什么?” “是不是我胖了啊?” “不过我腰上最近的确多了肉。” 容宣眯眼对她笑,“胖点好。” 杜芊芊抱着猫,闭着眼睛吹风,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容宣的眼睛像长在她的小腹上,移都不移开,他小声道:“小崽子。” 杜芊芊耳朵尖,睁眼问他,“什么小崽子?” “没什么。” 杜芊芊怅然道:“以前瑾哥儿还在肚子里时,陈阙余喊过他小崽子,我那时还以为他不会喜欢瑾哥儿。” 容宣心里生了戾气,眼睛里仍旧一片岁月静好。 他头一回想把瑾哥儿弄的远远,再也不要回来。 “下个月,我带你去看瑾哥儿。” 顺便把她怀孕的事告诉瑾哥儿,还有陈阙余。 第四十五章 陈瑾罕见的和父亲发生了争吵,严格说起来父子两个并没有吵起来, 陈阙余算的上比较沉默寡言, 陈瑾有时把他惹生气了, 他只会用一种冷冷的眼光看向他,并不会出言责怪。 这回依然是这样,陈瑾在国子监里同其他世家子弟打架, 他的手上被划拉的两个口子,对方倒是被他打的头破血流, 陈阙余把人从国子监里拎回府后,气急冷笑, “你可真出息了,也给我长脸了。” 陈瑾绷着小脸,死都不肯认错,一声不吭嘴硬的很。 陈阙余看着他这倔强的小模样,莫名就消了点气, 别说,还真的就和杜芊芊当年和他使脾气时一模一样,“说说看, 为什么要和别人打架?” 陈瑾本来不想不说的, 但是他姑且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想憋憋不住, 尤其是在他父亲面前, 在国子监里受的委屈一涌而上, 他抹了抹眼泪, “他们诋毁你。” 陈阙余来了兴致,不慌不忙的接着问:“诋毁我什么了?” 陈瑾的双眸早已通红,眼泪珠子越流越多,哭的鼻头都是红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在打小就疼爱自己的父亲跟前是忍不住的,他啜泣道:“他们说你不爱我娘,说我娘特别坏,还说我舅舅和外祖父马上就要回来把我接走了。” 陈阙余怔住,神色渐渐狰狞起来,瑾哥儿自小就被他保护的很好,国公府里的人从来不敢多嘴多舌跟他说起往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外人想用杜芊芊的死来嘲讽瑾哥儿,那些人在陈阙余面前连蝼蚁都不如,敢说的第二天便被弄死了。 杀鸡儆猴,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提起这些事了。 陈瑾擦干净眼泪,仰头看着他,“他们争不过我,我们就打起来了。”他说完这句话,眼神便厉看几分,“是他们该打!” 陈阙余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不要再说了。” 陈瑾眼巴巴的看着他,“父亲,外祖父和舅舅真的要回来了吗?” 陈阙余嗯了一声。 小孩心里多半还是期盼着未曾谋面的外祖父,他眨了眨眼睛,“他们会喜欢我吗?” “会。” 陈瑾开心的笑了起来,“那到时候我可不可以去外祖父家住啊?” 陈阙余不悦的抿起唇角,斩钉截铁道:“不可以。” 陈瑾的童年是孤单的,几乎没有同伴,就连表兄妹都很少,他垂丧着小脸,“哦。” 另一边的杜芊芊对自己怀孕的事还浑然不知,容宣下了命令不许身边的人告诉她,他做好的完全的准备,生怕她这胎会出什么事。 杜芊芊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看日历,算父亲到京城的日子还有几天,盯着盯着她忽然想起来件很重要的事,惊呼一声,“呀。” 绿衣听见她的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出现在她跟前,连忙问:“怎么了?” 杜芊芊的眉头拧的深深,“诶,我月事好久没来了,应该到了日子了啊。” 绿衣硬着头皮回:“姨娘您的小日子从来不准,过两日应该就要来了,您不要急,越急急不来。” 杜芊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主院难得派了人过来传话,“老太太在打麻将,缺个人,请沈姨娘过去凑个人数。” 杜芊芊听见老太太三个字都发憷,主院叫她过去的每一回都没有好事,可人都过来请了,她总不好不去? “好。” 到了主院,老太太依然没拿正眼瞧她,但是也没对她摆臭脸没训她话来。 老太太也看清楚了,小孙子对沈姨娘一往情深,她说不得骂不得动不得,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教教她,免得她将来出去给容家丢更大的脸。 “会打麻将吗?” “会。” “坐下。” 杜芊芊坐定之后瞥了眼四周,一桌四人,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坐在她的左手边。她对面坐着的是大夫人。 这位姑娘长得水灵灵的,明眸皓齿,唇角微弯,笑起来能把人看酥。 大伯母轻声道:“这是我侄女。” 杜芊芊才懂,原来她就是大夫人一心想塞给容宣当妻子的姑娘啊。长得嘛,是真的怪漂亮。 杜芊芊打麻将也就会点皮毛,在老太太和大夫人面前这点皮毛都不够看,开局便连送了好几把,不过她花的都是容宣的银子,故此输了也不心疼。 老太太赢了牌心情都好上不少,连带着话也多了起来,看着杜芊芊都顺眼了许多,她说:“我听说浔州郡主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过些日子老大和宣儿都得去参加婚宴,你从我的库房里挑些好东西送过去。” 大夫人笑了笑,“媳妇知道了,说来郡主挑的驸马爷也是一表人才,前段日子媳妇儿有幸远远瞧了一眼,那少年真是眉眼如画、风姿绰约。” 老太太也笑,“驸马爷和宣儿师从同门,当年就属这倆孩子最好看,如今大了,依然也是他们两个。” 大夫人在婆婆面前也相当会察言观色,顺着她的话夸道:“媳妇儿可从来没瞧见过比宣儿更好看的男子了。” 杜芊芊低头听她们说,不曾插嘴搭话,仔细想来,如今郡主应当才和驸马定了亲,估摸着离大婚之日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 她可没忘,郡主是要被亲夫捅死的,杜芊芊内心纠结,这事还真不好办,她总不能跑到郡主面前告诉她,诶,你丈夫要杀了你! 估计郡主听了要把她当成疯子给砍了。可要杜芊芊眼睁睁的看着郡主被捅死,她又于心不忍。 正出神想着,老太太一句话把她的神思给拉了回去,“还有你,沈姨娘一会儿跟着你大伯母去库房里挑东西。” 杜芊芊忙点头,“是。” 也许心态过于好,杜芊芊除了起初输了几把,后面都是她胡,一连赢了好多,到最后她都不好意思赢下去了。 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是放话,“我看你们都累了,不打了。” 杜芊芊长呼一口气,可算是不用继续陪下去了,她屁股都快坐麻了。 “都留下来用午膳。” 主院里的膳食同含竹院差不离,就是清淡了些,杜芊芊瞥了眼便没多大的食欲,不酸不辣,白花花绿油油,肉都少的可怜,只有一道白斩鸡,和白煮肉……. 杜芊芊只夹眼前的菜吃,味同嚼蜡,青菜在口中咬碎了才吞咽下去,大夫人往她的碗里夹了块白肉,“沈姨娘你太瘦了,光吃青菜怎么能行呢?还是得吃点肉啊。” 杜芊芊头皮阵阵发麻,白肉看起来便十分油腻,她盯着碗里的肉胃里就开始作呕,在大夫人殷切的目光中,夹起来,才咬上去便忍受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她捂着胸口,急急忙忙的跑到门外吐了出来。 大夫人呆呆的看着,“这……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的眼神陡然锐利,紧接着便听大夫人小心翼翼的开口,“沈姨娘不会怀孕了?” 杜芊芊听见这句话,浑身一僵,吐过之后就好受多了,她直起身子,喝水漱口过后道:“伯母多想了,昨日大夫才来看过,说我是身子骨太虚了,肠胃也不太好。” 老太太原本也怀疑她是不是怀了孩子,转念一想,她回回都送她避子汤的,送汤的人也没说她不喝,现在又听她说大夫看过了,便放下心来。 “肠胃不好,就吃药调理。” “嗯呢。” 这顿饭杜芊芊统共没吃几口,从主院出去时肚子还饿着。 她出来时,容宣恰巧过来接她,也是听绿衣说她在主院才匆匆赶来,生怕老太太又对她说些难听的话。 杜芊芊惊讶的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容宣咳嗽两声,“来接你。” 他自然而然牵过她的手,“走,回去。” 杜芊芊的手被他包在掌心,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来,她忽然道:“对了,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郡主定亲了吗?” “嗯。” “那婚期是什么时候啊?” “三个月后。” 杜芊芊深想了小会儿,她问:“你说这婚事有没有取消的可能啊?” 容宣停下步子,好笑的看着她回:“皇上亲自下的旨。” 言下之意,便是无取消的可能了。 容宣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问:“有心事?” 杜芊芊摇头,“没有。” 容宣显然不信,杜芊芊就怕他问,这小混蛋每回开口问她话,她都招架不住,抵抗不了多少时间就要从实招来。 杜芊芊先下手为敬,笑脸吟吟,率先开口道:“你知道吗,今儿你伯母居然问我是不是怀孕了?” 容宣心里一缩,紧张的额头冒细汗。 杜芊芊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语气带着股酸味,“这还好我没怀孕,我若是怀上你的种,她估计得恨死我了。” 容宣喉咙发紧,“为何?” 杜芊芊瞪他一眼,“她可是替你找了个好妻子的人选,成天就想着怎么把她那貌美如花的侄女往你床上送。” 容宣起先是微惊,随即笑开眉眼,“你吃醋了。” 杜芊芊脸一热,矢口否认,“我可没有。” 容宣抬手捏了下她发红的脸蛋,凑近她耳边,吹气道:“脸都红透了,被我说中心事了对?” 杜芊芊张嘴还想辩解,却被他用指尖掐住下颚,他笑着道:“你放心,我的床只给你一个人爬。” 第四十六章 盛夏时节,天黑的比较晚。 容宣这段日子好像比较闲, 整个下午都待在她的屋子里, 写写字看看书, 好不惬意。 杜芊芊也不好开口赶他走,她在想大夫人说的那句话,其实吐完之后她心里不是没有怀疑, 只不过明明大夫才来看过她的身子,若是真的有了, 大夫总不会不告诉她? 杜芊芊前两回怀孕都是后知后觉,当年怀着瑾哥儿时受了不少罪, 孕吐、食欲不振晚上睡觉也不敢翻身,小腿肚还疼的不行。 容宣见她想的失神,开口问道:“想什么呢?” 杜芊芊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他,试探性的问:“昨儿大夫后来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啊?” 容宣眸光的锋芒敛了起来, 怡然自得,轻松的应对她的问话,“没说什么, 就是要你按时吃药。” “是吗?”杜芊芊将信将疑。 容宣扯起谎话来脸一点都不红, 他点头, “是啊, 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杜芊芊低垂眼眸, 摇头, “没有。” 窗格外的天空越来越暗, 绿衣摆好了晚饭,杜芊芊心事重重的坐在饭桌上,用过晚膳过后,容宣可算是走了,好像是有事要忙。 杜芊芊盘腿坐在床边,双手支着下巴,低声将绿衣唤来,“我问问你,我上个月月事几号来的?” 绿衣心里紧张,也不敢对她撒谎,含糊不清的回答,“好像是初一。” 杜芊芊皱眉,紧跟着问:“今天几号?” “二十九了。” 杜芊芊的月事从来没准过,体虚加上之前喝过避子汤的副功效,也曾有过两个月不来小日子的事,那时候她不担心自己会怀孕,可是后来容宣不容置喙的把她的避子汤给停了,又铁了心的要她怀个孩子。 这么一算,杜芊芊心里越发没底,搞得不好,她不会真有了? 她愁眉不展了一会儿,随即抬起头对绿衣道:“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绿衣就差给她跪下了,“姨娘,您别为难我…….” 杜芊芊也知道她上回逃跑的事害的绿衣吃了不少的苦头,于是她安抚道:“你不用怕,不会有人拦着我的,我光明正大的出去。” 容宣都晓得她是谁了,两人也早已说开,她看看他还敢不敢让人关着不让她出去! “您要去哪儿?” “我去医馆看看。” 绿衣算猜着她在怀疑什么,她也想告诉杜芊芊怀孕的事,可她不敢啊。 “那奴婢陪着您去。” “嗯。” 这晚杜芊芊早早上了床,揪着被子睡在最里头,满脑子都是她如果真的怀孕可怎么办?难道一辈子都要和容宣牵扯不清了吗?本来她是有退路的,等父亲回京,她立马就会从含竹院里搬出去。 可若是有了孩子,事情就难办了很多。 深夜,她睡的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她的鼻尖,杜芊芊仿佛听见了他叹息的声音,来人紧紧环住她的腰。 杜芊芊意识朦胧,挥开他的手掌,不满的嘟囔,“别搂着我,热死了。” 容宣的身躯贴的她更紧,附在她耳边道:“不搂着你,我难受。” 杜芊芊就感觉有只蚊子在耳畔嗡嗡嗡的不停,她动了动,“你烦不烦啊!” 容宣处理了一夜的事情,本来疲累的不行,听见她的声儿心情好了许多,他咬了咬她的耳垂,嗓音低沉,“芊芊姐姐啊,你可别再动了。” 他那硬/邦/邦的物件已经立起来了,蓄/势/待/发。 杜芊芊闻言果然不再动弹,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哼了一声,“以后不许喊我姐姐。” 容宣闷声低笑,“好。” 其实他倒觉着姐姐弟弟这种称呼可以在床上叫叫看,特刺激,让他兽/欲大发。 第二天一早,容宣起床穿衣时,见她醒着,笑着问了一句,“你 今天打算出门?” “嗯。” “我让林轻陪着你去。” 容宣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她会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既然她起了疑,他即便是想瞒着也瞒不住。 杜芊芊摇头道:“不用了,有绿衣就行。” 容宣挑眉,“好。”顿了顿,他说:“你多睡会儿,我去上朝了。” 日头渐渐爬高,杜芊芊在床上躺了片刻,等他走后也跟着起床了,早膳连着喝了好多天的粥也都没有腻,她换了套轻便的衣衫领着绿衣就出了门。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轻巧的就出了容家的大门,一路畅通无阻,也没有人来阻拦她。 杜芊芊到时,医馆才刚刚开门,医馆里除了学徒都没有几个人。 “夫人是来看病吗?” “嗯,大夫呢?” “我师父在里间,我领您进去。” “多谢了。”杜芊芊转过头来对绿衣吩咐道:“你待在外边等我。” 绿衣神色纠结,不情不愿道:“好。” 大夫捋着白色胡须,做了个请的姿势,“坐。” 杜芊芊坐在他跟前,又听他问:“敢问夫人身子何处不适?” “我最近吃的比较多。” “嗯?” “然后我的月事没来……” 说完,大夫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了。 “劳烦夫人伸个手。” 杜芊芊依言将手搭了上去,大夫紧蹙着眉头诊脉,过了片刻,她见大夫对她笑笑,“恭贺夫人,这是喜脉。” 杜芊芊心情复杂,百般滋味划过心头,有惊竟然也有三分喜,她哆哆嗦嗦的问:“您没诊断错?” “错不了,老夫行医几十年,若是连个喜脉都诊不出来,还开什么医馆。” 杜芊芊咬着牙,还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疼的她嘶了一声。 她这时才想明白,容宣之前定是故意欺瞒她,连同那名大夫,至于不让她知道的原因,更不难猜,估摸着是怕她不要肚子里的孩子。 容宣还真是聪明,揣摩人心一套套的,杜芊芊从心里而言,是不太愿意要这个孩子的,因为她觉着自个儿对不起瑾哥儿。 “我知道了,多谢您了。” “不客气。” 杜芊芊失魂落魄的走出去,交了诊金。绿衣跟在她身后,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便问:“要回去吗?” “不,先在街上走走。” “是。” 临安街上人来人往,处处都是叫卖声。 杜芊芊的手轻搭在小腹上,神情难解,忽然间她的肩膀被人狠撞了一下,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从她身侧跑过。 “站住,别跑!” 杜芊芊伸出脑袋超前看了看,那男子很快便被追上来的家丁给按在地上,“偷了我们少爷的玉还敢跑?说,玉呢!?” “什么偷,我听不懂。” 陈瑾从人群中走到他跟前,小小少年初露锋芒,锐利的眸光盯着他,不用他开口,身边自然有人替他说话。 “劝你别死鸭子嘴硬,要不然把你丢进死牢了,几十种毒刑在你身上过个遍,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杜芊芊一眼望见瑾哥儿,不由自主走上去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瑾哥儿抬眼,见了她自觉收敛了身上的戾气,转而委屈巴巴道:“他偷了我的玉。” 杜芊芊摸摸他的脑袋,怜爱道:“要回来便是。” “嗯。” 那小偷方才被一阵踢打恐吓,也不敢继续嘴硬下去,“不在我身上,我给当了钱。” 瑾哥儿忍着滔天的怒气,压低了嗓子问:“哪个当铺?” 小偷浑身一抖,“窗街后的福来当铺。” 杜芊芊握住他的手,温声细语道:“我陪你一块过去,至于这小偷…….让你的家丁把他押送到衙门。” 瑾哥儿低垂眼眸,“好。” 他原本是想把这人弄死的,他偷的可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了。 杜芊芊牵着他去了福来当铺,掌柜的显然不认得陈瑾,笑眯眯的径直朝杜芊芊而来,“这位夫人要当什么东西?” “我不是当东西,我来赎物。” “你说说看,是个什么物件。” “是一块玉。” 掌柜眯起眼睛,“这铺子里的玉多了去了,您说的如此含糊,我没法给您找啊。” 陈瑾臭着脸,冷冷的盯着掌柜的,“我告诉你,那是我娘送给我的玉,你是找得出要找,找不出来也得找。” 杜芊芊重活以来见过瑾哥儿那么多回,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脾气,眼睛都气红了,她这心里还是很疼的。 “那玉材质上乘,保准是你这当铺里最好的一块。”杜芊芊一时嘴快,心里一着急,便直接说了出来,“玉中间有两个小孔,盘龙状,边纹上刻着清灵二字。” “清灵”是瑾哥儿的字,是杜芊芊偷偷给瑾哥儿起的,陈阙余知道后也没说闲话,应当是默认过的了。 陈瑾瞳孔一缩,仰着脸直勾勾的看着杜芊芊说:“沈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除了我父亲和我娘,谁都没见过我那块玉。” 他一直都戴在脖子上,有一回容宣问他借,他都用囊袋包的好好的,从不给外人看。 杜芊芊怔住,瑾哥儿漆黑的眼睛深深望着她,“你是谁?” 第四十七章 陈瑾比同龄的孩子要聪明早熟,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 眼圈周围通红, 杜芊芊轻轻握住他的手, 方才那句话说出来时,她心底也有几分的刻意。 “劳烦掌柜的将玉找出来,我用双倍的价钱。” 听见“双倍”两字, 掌柜的眼睛顿时明亮,笑道:“夫人且等等我, 我这就去找。” 杜芊芊挽着膝盖,视线直直对上瑾哥儿的眼睛, 问道:“喜欢吃甜的吗?一会儿我带你去趣仙楼吃点心。” 陈瑾绷着脸没说话,五根手指头却紧紧捏着她的手掌。 掌柜的很快把玉找了出来,杜芊芊付了银子,接过玉佩,上面系的绳子看上去已经很陈旧了, 但是瑾哥儿一直舍不得换。 许是知道自己为人母之后,杜芊芊的心态比之前更豁达了些,她低下头替瑾哥儿把玉佩挂到了脖子上, “走。” 陈瑾隐隐约约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乖乖巧巧的跟着杜芊芊出了当铺。 趣仙楼是京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 杜芊芊故意把绿衣给支开了, 进了包间之后, 点了几道瑾哥儿最爱吃的菜。 陈瑾从头至尾都是一言不发, 低头不语, 清透的眸子里渐渐溢起水光,他抬手抹干净眼角的泪水,都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哭了。 又或许他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敢相信罢了。 天气闷热,杜芊芊走到窗边将紧紧闭着的窗户给支了起来,外边凉透了的风徐徐吹在她的脸上,她静静地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捏紧了双手,随即转过身来,拿出手帕温柔的替瑾哥儿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艰难的开口,“瑾哥儿。” 陈瑾吸吸鼻子,仰起脸一双湿漉漉的水眸凝在她的脸上,安静的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杜芊芊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尽量扯出一抹笑容,她总算说出来了,“我是你娘亲。” 虽然重新见到瑾哥儿的第一面时,她便想将这句话说出口,理智让她一忍再忍。如今露馅,好像没有继续隐瞒的理由了。 她自己其实也期盼这天的到来。 瑾哥儿乌黑的眼眸中快要装不满泪珠子了,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嘴唇噙动,低声啜泣,让人听了都心疼。 杜芊芊眼睛也湿了,搂着瑾哥儿,生怕他不信她说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真的是你的娘亲,你信我吗?” 瑾哥儿边打嗝边问:“真的吗?你没骗我吗?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后一声问很是委屈。 他口中虽然还在问,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 陈瑾聪慧,很快就能串联起之前的事,她会和父亲讲一模一样的故事,她知道父亲不能吃荔枝,她身上的味道很温暖很温暖……. 杜芊芊摸着他的脸,轻声哄道:“是我不好,我怕你被吓着。” 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这种事,她真的怕瑾哥儿被吓坏。 陈瑾的眼睛跟被水清洗过一样的干净澄澈,他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可是他不在乎那些事,自打他懂事以来就没有见过他娘,没有被娘亲抱过,没有被亲过。 有时候他看见表弟表妹们的母亲疼爱的他们的模样,内心不仅仅是羡慕还有嫉妒。 在她说出他的字时,陈瑾便相信了这件鬼怪力神之事。 无论什么都好,他的娘亲回来了,他不再是个没有娘疼的孩子了。 陈瑾紧紧抱住杜芊芊的腰,“我不怕。” 他从来没有叫过人娘亲,哪怕是此刻对着杜芊芊也喊的无比艰难,还有些别扭,“娘亲”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跳出来,他道:“您跟我回家,好不好?” 杜芊芊方才只想到和儿子相认的喜悦,忘记了还有陈阙余这个大麻烦在,她知道瑾哥儿不懂她和陈阙余之前的恩怨情仇。 “瑾哥儿,你不要哭了,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父亲也很想你,你不要我了吗?” 杜芊芊闪神,随后缓缓道:“我永远不会不要你,我和你父亲的事我以后都会告诉你的,你先听话好吗?” 瑾哥儿九岁,杜芊芊不觉得现在是把那些不美好的事告诉他的时机。 她希望她的瑾哥儿有一颗健康的心,不扭曲不阴暗。 像她也好,虽然笨是笨了点,只要不像陈阙余一样阴暗的变态就好。 陈瑾不情不愿的点头,睁着双眸望着她,直白的问:“您会一直留在容家吗?” 他没忘记,他娘亲如今同容宣的关系。 杜芊芊叹气,她就知道这孩子不好应付,她摇头,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时辰不早,包间外瑾哥儿的随从开始敲门催促,“世子爷,该回府了。” 陈瑾沉声答:“知道了。” 杜芊芊心中虽不舍,也不好继续将他留下,她嘱咐道:“瑾哥儿,这件事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一定不要告诉你父亲。” “好,不告诉父亲。” 九岁的陈瑾头一次才发现,原来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母亲似乎在躲父亲。 “我先回去了,您有空一定要来看我。”父亲近来不让他去容府,他想去看她也是看不成的。 杜芊芊笑着应下,“好。” 陈瑾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他走到门边,去而复返,走到杜芊芊的身边,男孩的身量已经到她的胸口了。 陈瑾脸红了红,闪闪的双眸中仿佛藏着星星,他开口问道:“您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瑾哥儿问的小心翼翼,让人听了都心疼。 杜芊芊心中酸涩,忍着泪意,亲了他一口。 瑾哥儿很满足,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捂着被她亲过的地方,耳朵尖都冒着红,他依依不舍的同她道别,“我先回去了,您一定要来多看看我,我很乖很听话的。” “嗯,回去。” 陈瑾走了之后,杜芊芊在酒楼里没坐多久也回去了。 她心里也没谱,虽然叮嘱过瑾哥儿不要把这事告诉陈阙余,可他们父子两个感情十分的好,瑾哥儿会告诉陈阙余也不意外。 其实就算陈阙余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还能杀了她不成? 不过杜芊芊多虑了,瑾哥儿确实没把这件事告诉陈阙余了。 陈阙余刚从宫里回来,见到他随口问了一句,“哪去了?” “上街逛了逛。” “买了什么东西吗?” 瑾哥儿摇头,“没有。” 他欲言又止,想把娘亲的事情告诉他,可是想到娘亲对他说的那些话,陈瑾忽然收住了声,话音一转,他问:“父亲,您和娘亲的感情很好,是?” 陈阙余唇边的笑意忽然间停住,他避开问,转而道:“逛累了就回去休息。” 他和杜芊芊的感情不好。 若用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便是仇人。 杜芊芊拿他当游戏玩乐,拿嫁给他这种事同其他人打赌。不仅如此,成婚之后,还和其他男人有牵扯,他当年可是亲眼见过杜芊芊跟姓方的小子拉过手的。 陈言之把陈阙余的思想教的无比扭曲,在陈阙余的世界里,但凡是骗过他一次,背叛过他一次的人,都该死。 陈瑾仰着脸问他:“那如果娘亲能回来,父亲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瑾哥儿看得出来,父亲多数时候都过的不太开心。 陈阙余浅浅一笑,没有出声。 院中枝头摇曳,黄昏时的风有些凉。 容宣在她的屋里等着她,见她回来的晚竟然什么都问,他说:“饿了,先用膳。” 杜芊芊看着他心里就有股莫名的气,这个人故意瞒着她不让她知道怀孕的事,装的滴水不漏,她差点就被蒙混过去了。 她憋着气,坐在他对面,“嗯,饿了。” 晚膳提前就准备好了,吃饭时,两个人都没说出声,不过容宣倒是殷勤的很,时不时往她的碗里夹菜。 这顿饭,杜芊芊吃了个半饱,用完饭后,容宣照旧留在她的屋子里看书练字,杜芊芊冷笑,想看他要骗自己骗到什么时候。 杜芊芊沐浴完之后从屏风里走出来,身上穿着的很是清凉,她一反常态的靠近容宣,柔弱无骨的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淡淡的清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杜芊芊有意勾/引他,对他甜甜一笑,“夜深了,不睡吗?” 容宣眉头高挑,任她为所欲为,“你要不要先从我身上下去?” 呵,憋死你。 杜芊芊笑容渐冷,“我今儿去医馆了。” “嗯?” “然后去吃了一副堕胎药。” 容宣:“.……” 他扣住她乱动的手,反过来把人按在软塌上,拉下脸哄道:“生我的气可以,不要把气撒到孩子身上。” “她听见会不开心的。” 第四十八章 杜芊芊怀孕这事,含竹院上下都瞒的紧紧的, 丝毫风声都没有往外透露, 她的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倒是容宣整个人变得温柔了许多, 下了朝就往她的屋子里来,无所事事悠闲的不像是个朝廷命官,杜芊芊见他在自己跟前转的多了, 心情便会烦躁,脾气上来, 她自己也忍不住,对着容宣说话的语气就不太好, “你不用干活吗?你去忙你的行不行?” 老盯着她看真的很烦人。 容宣一动不动安如山,手掌还放在她的小腹上,笑着看向她,无辜道:“我不忙啊。” 杜芊芊被他扣在腿上,哪也去不了, 她一掌拍在他的手背上,“不要摸了,孩子才多大, 你现在就算天天摸, 也摸不出个花儿来。” “好, 那不摸了。”他收回手, 神色镇定。 容宣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圈, 他低下头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呼吸间的热往她肌肤里钻, 他忽然开口道:“你父亲昨晚已经到京城了。” 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京城,还有她那两个曾战功赫赫的哥哥,一路上都风尘仆仆。 仔细算来,她的父兄在边疆也待了足足七年,这日子实在算不得短。 杜芊芊浑身僵了僵,喉咙发紧,她的手不自觉扯上他的衣角,眼眸亮晶晶的,她问:“你看见他们了吗?” 容宣点头,“见过了。” 但他并没有上前去打招呼,他站在远处静静的看了两眼,容宣还不打算上去打扰他们。杜家冤案平反,京城里想看热闹的人还多着,谁也不知道新帝会怎么来安排杜家。 再者,看好戏的人也都没有忘记,杜家和当今权贵侯门还有亲家的关系,当年杜家倒台,国公府不曾伸出援手帮上一把,这在旁人看来,两家关系应当不怎么好。 如今杜芊芊已死多年,杜家和国公府唯一的牵扯便只剩下小世子,一干人等都等着看戏。 “我爹还有我哥哥看起来怎么样?还好吗?”杜芊芊急切的问,等不及想知道他们的现状。 容宣安抚道:“还好,只是瘦了些,不过人都挺精神。” 杜家举家被流放,当年只有她一人因为嫁人而幸免。 杜芊芊皱着眉头,不太相信,“怎么会好呢?我听说那边天气恶劣,条件极差,我爹他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没骗你,你父亲和你哥哥都是十分有本事的人,哪怕是到了那边,也混的风生水起,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们。” 容宣没有用这些话搪塞敷衍她,他说的都句句属实,且不说那边山高皇帝远,杜芊芊的两个哥哥在那边名望也颇高。 杜芊芊听完心里好受了许多,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水光又给憋了回去。 容宣似乎是有意试探她,不徐不疾的问道:“你想回杜家去吗?” 这个问他也斟酌了好久,想来想去还是问出了声。其实答案他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呢?在杜芊芊的心里,他从来就不重要。 杜芊芊指尖微顿,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反问:“你会让我回去吗?” 容宣怔住,随即笑开,他虚伪的回答,“如果你想,我会的。” 她肚子里都有了他的孩子,还想回杜家去?做梦呢。 容宣的眼角漾着浅浅的笑意,好像他真的就是个很能放下的人,他仿佛很多大度,一副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来管我的样子。 杜芊芊吃了一惊,将信将疑,视线落在他的面孔上,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个洞来。怎么她怀了孕,容宣却跟变了个人一样?洒脱自在。 他生怕她不信,眉毛往上一扬,问道:“你不信吗?我舍不得你难过的,而且你不会回了杜家就一直不回来对?” 杜芊芊有些心虚,还别说,容宣真的说中了,她若是离开了这儿是真有再也不回来的打算。转念想想她也知道不大可能,他们都有孩子了。 似乎,容宣在她心里的地位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她没有之前那般害怕他,也比想象中更加在乎这个人,他不知不觉就在她的心上留下了痕迹,这个世上,容宣是头一个除了父兄之外对她好的人。 杜芊芊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我饿了。” 容宣却非要逼出她的回答来,粘人精一样粘在她身上,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问:“去了还回来吗?” “你女儿说饿了。” “不急,你先回答我,她才有的吃。” 杜芊芊就搞不懂了这弟弟怎么就那么固执?非要从她口中听见个“回来”心里才舒服吗?她气不过凶巴巴的瞪着他,“回,你算盘打的那么好,我能不回来吗?” 若她没怀上,杜芊芊拿所有身家打赌,容宣就是死也不会好心的放她回杜家待上一段时间。 容宣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不是饿了吗?回屋吃饭。” 他吩咐丫鬟们把晚膳端了上来,容宣心情好时吃的都比平时多一些,面上如沐春风,笑脸吟吟。 杜芊芊这段日子孕吐比起之前严重许多,从前爱吃的现在见了就想吐,就算好不容易能吃点东西下肚,很快就又会吐出来。 容宣见了也心疼,给她递茶漱口又好言好语的问她,“有没有想吃?” 杜芊芊浑身都难受,胃里空空的,脑袋还有些疼,她心里的气不自觉的往他身上撒,“不吃。” 容宣被她推了打了也不生气,任劳任怨,沉吟片刻,他吩咐林轻去拿了些酸甜的杨梅,紫红色的杨梅看上去便十分诱人,细长的手指捏着个杨梅就往她嘴里送,“压压恶心。” 杜芊芊咽了咽口水,乖乖的把杨梅塞进口中,吃了颗偏酸的杨梅,她胃里的恶心感确实好了些,吃了一小碗杨梅,再看看桌上的饭菜,她捡起筷子,也能吃进东西了。 容宣见她不再开始吐,长长舒了口气,“你肚子里这个还真不听话。” 杜芊芊呛声道:“像你。” 容宣也不与她争,“对,坏脾气确实像我。” 她吃的差不多时,他缓缓道:“今早你父亲就去国公府要人了,说是要接瑾哥儿回杜家住上一段日子。” 这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哪怕是两家不和,杜家要接人,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迫不及待,回来的第二天便来势汹汹的去要人。 杜芊芊眼皮子微动,也能猜到结果,“陈阙余不会放他回去的。” 国公府就瑾哥儿一个孩子,还是陈阙余打小带在身边的亲儿子,谁来要他都不可能会松手。其实陈阙余原本还有一个女儿,小女儿是陆梓生的,可惜生下来没多久便夭折,没能活下来。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国公府人丁单薄。 “对,所以岳父最后是空手而归的,不过我看岳父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容宣已经开始不要脸的称她的父亲为岳父了。 杜芊芊也是服了他的厚脸皮,她叹气道:“是啊,我爹很固执。” 脾性和她一模一样,认定的事情哪怕撞个头破血流也一定要做到。 容宣仔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佯装无意的提起陈阙余做过的混账事,“当年你的死讯……被他瞒的很好,你父亲在你死后两年才得到消息,今早上门他手里都提着剑,看那样子像是奔着陈阙余的命去的。” 不得不说,容宣是个操纵人心的好手。 四两拨千斤就将杜芊芊内心深处对陈阙余的恨给翻了出来,那个人是他的丈夫,可最后却连丧事都不肯替她办,连个祭奠她的人都不许有。 真真肖父,也太过绝情。 杜芊芊冷哼,“他若是被我父亲一剑捅死了,也是他应该的。” 容宣微勾唇角,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心情愉悦,乐于看见她恨陈阙余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只是可怜了瑾哥儿。”他话是这么说,可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实意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瑾哥儿见到外祖父应该很陌生……”杜芊芊又说:“如果我爹能把他带走就好了。” 容宣早就清楚瑾哥儿在她心里的分量,他怜爱瑾哥儿,不代表他能容忍那孩子分去她所有的注意力,他笑了笑说:“过了年,瑾哥儿便十岁了,孩子大了哪怕是陈阙余也管不住他想去哪儿。” “说的也是。” 第二天,杜芊芊又听说他爹再一次提剑去国公府要人了,这事在京城里闹得很大。 容宣替她穿好衣服,牵着她的手,温声道:“我带你去见见你爹。” 她的肚子已开始显怀,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她如今是个孕妇。 容宣骨子里就透出坏来,他就是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杜芊芊点头,“正好,我生怕我爹再去国公府,会被陈阙余弄死。” 她得拦着点。 第四十九章 杜父年逾四十,文人出身的他提着剑的模样丝毫不违和, 五官冷硬, 一双微微苍老的眼眸中盛满了悲伤, 还有些痛恨。 当初惊闻女儿离世的噩耗,他恨不得自己能飞回京城,一刀砍死陈阙余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 杜家被流放时, 他还庆幸没有牵连到女儿,后来想想, 真是痛悔自己没有劝女儿同他和离,当年, 京城里谁都知道他们夫妻俩感情不好。 杜父冷眼看着跟前的陈阙余,声线极冷,“你把瑾哥儿给我。” 陈阙余吩咐人端来上好的龙井茶,对着曾经的岳丈心下复杂,他客客气气道:“您先坐下, 喝杯茶。” 杜父眸光一厉,抬手打翻了茶杯,这就是一丁点颜面也不顾了, 他连连冷笑, “这茶我就不喝了, 瑾哥儿出生时, 我已经不在京城了, 如今我身为他的外祖父想看看孙子也不行吗?” 陈阙余转着手上的扳指玩, 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方才的笑容不复存在,他回:“自然是可以,可女婿也从未曾见过提着剑来看外孙的。” 他原是想给岳丈三分薄面,刻薄难听的话不想说出口,但岳丈步步紧逼,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不留情面了。 瑾哥儿是国公府的世子爷,杜家想把他带走简直是做梦。 杜父收起剑,敛起戾气,“好,你把瑾哥儿喊出来,我见见他,若他喜欢我,我带他回杜家住几天你也没资格说我什么。” “自然,您说的对。”陈阙余侧过身对管家道:“你去把小世子叫来前厅。” “是。” 管家也没想到主子会松口让小世子露面,这两日都吩咐人看着小世子不让他出门的,生怕他被杜家的人拐走。 陈阙余有十足的把握,若今日让瑾哥儿留在国公府还是去杜家,瑾哥儿一定会选择留在国公府。 外祖父对瑾哥儿而言是个相当陌生的亲人,从他出生连面都没见过,怎么比得上陈阙余这个朝夕相对的父亲呢? 陈瑾被迫按在书房里两天了,期间他不是没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他蠢蠢欲动,好几回想冲出去看看外祖父是什么模样,都被人按了回来。 父亲说过会让他见,只是还要在等等。 陈瑾手里捏着毛笔心不在焉的在抄书,他倒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就让他出去。 临过去前,瑾哥儿特意折返回镜子前仔细看了看自己,见衣冠整齐,还是不放心,他扯了扯管家的袖子,问:“你说我现在的模样,外祖父会喜欢我吗?还有舅舅。” 他未曾谋面的亲人。 管家忙不迭点头,他从心底心疼这孩子,现下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可招人疼了。 “您这么好,他们宝贝着呢!” 瑾哥儿听了这句话,唇角往上翘了翘,“嗯。” 前院里气氛冷凝,没人出声,地上刚刚被打碎的瓷杯已经被丫鬟收拾好了,看不出痕迹。 瑾哥儿走上前去,心里紧张,面色如常,“父亲,您找我。” 陈阙余起身,走到他身边把人领到杜父跟前,“来,这是你外祖父。” 瑾哥儿双袖下的手在颤抖,他仰起头,看着身前很陌生的人,唤了一声,“外祖父好。” 杜卿止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连说了三个好字,他问:“几岁啦?” 他知道的,他只是想再问一遍,想亲耳听瑾哥儿自己说出来。 “九岁了。” 杜卿止仔仔细细端详他的五官容貌,这张精致的小脸庞上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是像自己的女儿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的手舍不得从孙子头上拿开,噙动嘴唇,他道:“你愿不愿意去外祖父家玩两天?” 杜卿止实在等不及,直接把这事提了出来,也不怕吓着他。 瑾哥儿看了看他,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身侧的父亲,最终还是摇摇头,“瑾哥儿以后再去,最近课业多。” 父亲没有答应,他不会走的。 这个回答在杜卿止的意料之中,可他终究还是不死心,凭什么他女儿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就只粘着陈阙余?这种爹万一把孩子教坏了怎么办? 可现在看来,瑾哥儿应该还没长歪。 “你舅舅还在家等着你,给你准备了弓箭,杜家很好玩。”杜卿止有些语无伦次,他又道:“你娘去的时候你还小,你肯定都记不住你娘亲了,你跟着外祖父回去,你还能看见你娘亲以前住的院子屋子。” 瑾哥儿脸上略微松动,他想他娘了,他想父亲和娘亲都住在一起,这样他就能和别人一样了,父母都陪在自己身边。 瑾哥儿咬唇,自从上次一别,娘亲没来看过他。 可最终他还是对着外祖父还是摇了摇头。 杜卿止着急上火,“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倔!” 陈阙余把他拉到身后,看儿子脸上的表情他便知道瑾哥儿是想去的,只是碍于自己才拒绝了。 他对杜卿止道:“岳丈不要逼他了,您若是想他亦或者是两位兄长想他了,大可上门来看,我决计不会阻拦。” 杜卿止气的脸红脖子粗,指着他,“你别装烂好人!我女儿是怎么死的?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人,芊芊死的时候才多大?她若不是瞎了眼看上你,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故去了?!” 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想起来一回就心痛一回。 瑾哥儿听的不是很懂,母亲的死怎么了?外祖父话里话外都在责怪父亲。 陈阙余最讨厌有人在瑾哥儿面前提起这些,他道:“确实是我的错,岳父心里有恨全都冲我来好了。” 杜卿止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打回来,怒气更甚,也明知多说无益,临走前,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瑾哥儿身上,“我明日再来。” “好,我送您出去。” “不必了。” 也是不巧,前脚他刚走,容家的马车便停在了国公府的门前,侍卫进去禀告,陈阙余正在喝茶,没想到容宣还会主动上门自讨没趣。 至于杜芊芊愿意跟着容宣过来,只是想试试运气,想看看能不能碰见她爹,把她爹给劝下来,让他先不要同陈阙余硬碰硬。 事实上,她的运气实在说不得太好,没能如愿。 陈阙余让人将容宣请了进来,面上三分笑,看不出敌意。见他身畔的人影时,一时怔住,他更没想到容宣会舍得把这小妾带到国公府里来。 他问:“不知容大人所为何事?” 容宣浅笑,“方才在街上恰巧碰见个卖旧书的老头,淘来个孤本,便想着拿过来给瑾哥儿看看。” 容宣本意还是带杜芊芊过来拦着点杜卿止,望了一圈也没看见人,他背着手,随口一问:“咦,怎不见杜大人的身影?” 陈阙余沉声道:“已经回去了,怎么?你也是来看戏的?” “你误会了,我不过就是一问。” 杜芊芊见她爹走了,心里松了口气,他爹没事就好。 瑾哥儿跑到容宣跟前,接过孤本,一双眼睛始终没能从杜芊芊身上移开,他张了张嘴,很想叫她一声娘亲,可现在还不行。 陈阙余眯着眼睛盯着那两个人,目光落在杜芊芊微微鼓起来的小腹上,笑了一下,“看来我不多久便可以恭贺容大人了。” 容宣挑眉,故作吃惊,“陈大人眼睛真利,这么快看出来了,正好,我提前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向你讨个祝福。” “恭喜,如此一来,你也要当爹了。” “是啊。” 瑾哥儿瞪大的眼睛,双眸跟充了血一样的红,他们是说娘亲怀孩子了吗? 嫉妒如湖水淹没他,瑾哥儿觉着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不!他不要! 他好不容易等来了娘亲,为什么还是有人要和他抢? 瑾哥儿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几乎用狰狞二字形容。 杜芊芊大着胆子走到他身前,尽量在陈阙余前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孕在身的缘故,我见了孩子就想摸一摸,陈大人应当不介意?” 陈阙余瞥了瞥她,凉凉道:“瑾哥儿不反感就好。” 陈瑾仰着脖子,对她露出一抹极为漂亮的笑容,看的她整个心都要化掉。 杜芊芊摸摸他的脸,也对着他笑了笑。 容宣的手忽然搭在她的腰上,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既然东西送到,我便先回去了,免得出来久了累着她和孩子。” 醋味太重,杜芊芊简直快受不了。既然没能遇上她爹,她也不想多待。 陈阙余才不会挽留他们两个,摆摆手,“慢走不送。” “告辞。” 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冰冰凉凉,陈瑾垂着小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袖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赤红如血。 他想,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娘亲就不属于他了。 瑾哥儿不喜欢娘亲怀上的那个小孩,他不喜欢,非常非常不喜欢。 他出声,喊了一句,“父亲。” 陈阙余本来都打算走了,被他这么一喊便回了头,“怎么了?” 陈瑾抬起脸,精致的五官完全落在阳光里,金色的光倾泻在他白皙透明的脸庞上,苍白的唇齿动了动,他道:“我有件事想告诉您。” 第五十章 容宣见杜芊芊脸色苍白,手上沁着冷汗, 便以为是她没见着父亲的缘故而心里不好受, 他问:“要不要让马车换个方向去杜家?” 杜芊芊好看的眉头拧住, “不去了。” 她是想去的,父亲还有两个哥哥的脾气和她一模一样,固执的要命, 昨天今天都没能达成目的,那他明天后天也一定会去, 非要等到陈阙余松口让瑾哥儿去杜家那天。 容宣有些惊讶,“怎么了?” 她盼着这天应当盼了很久, 没有道理临到头却不去了,容宣很会未雨绸缪,即便当初用了求字卑微底下的恳切她留在自己身边,也不忘另做打算。 他清楚,杜家的男人一回来, 恐怕就没有他什么事了,虽然用孩子留下她这种手段确实很下作,但容宣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杜芊芊的眉头越拧越深, 她深吸口气, “我肚子有些难受, 先回去。” 容宣心里一紧, “好, 那就先回去。” 他掀开车帘, 绷着脸, 声音有一丝不稳,他冷下声朝外头的车夫道:“动作快些。” “是。” 杜芊芊见他着急的模样,出声宽慰,“你别急,以前我怀瑾哥儿时也会这样,还有一次我吓得以为自己要流产了,后来大夫来看过之后开了药方子,吃了药就好了。” 容宣握紧了她的手,心态不如她平和,仍旧紧张的不行,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府前,容宣二话不说,将她拦腰抱起,脚下步子急切的走回含竹院,僵直的背脊始终没有松懈,他厉声吩咐道:“快些找个大夫来。” 林轻点头,“是。” 她小跑着出去找大夫,容宣把杜芊芊放在床上,“你先不要动。” 杜芊芊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心情相当复杂,她抿了抿唇角,道:“容宣。” “嗯,怎么了?” “你不用害怕孩子会出事。” 容宣扯起唇角笑笑,“我不是害怕孩子,我是怕你难受。” 杜芊芊微怔,“我其实还好。” “不要说话了,好好歇着,让大夫替你看看,看来以后还是不能随意带你出门。”容宣缓缓说道。 他的话让杜芊芊想起了瑾哥儿,她其实不太愿意让瑾哥儿知道这事,不过她也清楚,这不是她想瞒就能瞒的住的。 瑾哥儿那孩子心思敏感细腻,杜芊芊也猜不准他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弟弟妹妹是什么感情。 她叹气,她亏欠瑾哥儿太多太多了,这孩子懂事的让她心疼。 大夫诊过脉象后,说道:“小公子不必忧心,夫人不过是体虚,好好吃药即可。” 这么一说,容宣紧绷着的神色才略微松懈,杜芊芊捏着被子,语气惆怅,“好想把瑾哥儿接出来。” 想好好补偿他,他是那么粘她。 容宣扬眉,语意深深,“总有机会的。” 陈阙余被儿子叫住那刻,并没有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当作一回事,只当瑾哥儿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要同他讲罢了。 他回头,笑着问:“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瑾哥儿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娘亲的叮嘱,一会儿又想到他刚刚看见的。 他的双眼红的不成样子,他一点都不想要有弟弟妹妹。 瑾哥儿仰着脸,动了动唇,“父亲,娘亲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了下来,陈阙余的背脊渐渐变得僵硬,他唇边的笑意也渐渐的消失,他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儿子话里的意思。 “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明明……明明就是一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 陈阙余问:“回到你梦里了吗?”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连名带姓的喊他,“陈瑾,我不喜欢你拿你娘亲跟我开玩笑。” 瑾哥儿也想过父亲不会相信他的话,他实在太委屈了,眼眶里泛起水珠,一颗颗的从眼尾落满白嫩的脸颊。 他哭的悄无声息,难得脆弱的一面只肯展现在疼他宠他的父亲面前,他用衣袖擦干净脸颊上的泪痕,啜泣道:“父亲,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陈阙余觉着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一般,他握紧了双手,旋即又松开,“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母亲早就死了。” 一碗毒/药葬送了她的命。 陈阙余说着说着便笑了,嘴角泛着不屑的冷笑,这么多年过去,杜芊芊从来没入过他的梦,想必是恨极了。 陈瑾脸上的眼泪越擦越多,像是怎么都擦不干净,他很着急的解释,“娘亲真的回来了,她知道我的字,她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知道我小时候会做噩梦。” 瑾哥儿说的语无伦次,生怕父亲不信他的话,“对了,父亲你是不是怕猫?” 陈阙余呼吸凝住,眸光顿时锐利,沉下声问:“这也是她告诉你的?” 没错,他确实怕猫,准确来说,他怕一切毛茸茸的动物,陈阙余很小的年纪里曾被猫的爪子狠狠抓过,那种疼一直留在他的记忆当中。 他和杜芊芊成亲的第一年,她问容敏讨了一只暹罗猫养在院子里,那回把他吓的够呛,第二天便让人去捉了那只暹罗猫送给了别人。 因为这事,他和她又大吵了一次。 成婚四年,他们好像总是在吵架。 陈阙余敢肯定他怕猫这事只有杜芊芊一个人知道,他的目光一点点变深,才开始相信瑾哥儿说的话。 “对,娘亲告诉我的,她还跟我说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上回!上回我还帮她撒谎了。” 陈阙余倒吸一口凉气,稳住心神,“撒什么谎了?” “她说父亲对荔枝过敏,我没把这事告诉她,我没说过。” 听到这里,陈阙余才明白儿子口中的娘亲是谁,他似乎站不太稳,骨节分明的大掌紧紧在椅背上,呼吸不畅,“你说的你娘是姓沈的那个吗?” 瑾哥儿抱着他的腿,“对。”他语气慌张,接着道:“父亲,你把娘亲接回来,我不要弟弟妹妹,我只要娘亲一个人,求求你了。” 陈阙余胸腔里堵了一口气出不来,从头到脚都冰凉,一颗心也如同坠入冰河之中,忽的,他扯起抹极冷的笑,他想到之前的那么多次巧合,他总算知道了她为什么会对国公府那么熟悉,上回被她捉回来,不用人指路自己就去了客房。 他总算明白,瑾哥儿为什么见了她一次就喜欢上她了。 原来…….真是!有趣!极了! 居然是杜芊芊!怎么会是杜芊芊!? 瑾哥儿的话把他从深思中拉扯回来,面容孱弱的少年正抱着他的腿流眼泪,在求他把娘亲带回来。 陈阙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声音嘶哑,他问道:“瑾哥儿,你真的能确定那是你娘吗?” 陈瑾含着泪,边打嗝边回答,“对,娘亲承认了的。” “为什么之前不肯告诉我?”看瑾哥儿的样子不像是才刚知道。 陈瑾咬牙,“娘亲不让。” 陈阙余的笑意更加深刻,这个回答真是不意外,他该知道的,杜芊芊恨极了他,哪怕是有机会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却一直咬紧牙关,一字不漏。 也罢,杜芊芊的选择没什么可奇怪,他知道,他对她称不上好。 她恨他。 可,他也恨她。 这个人怎么没死的干干净净呢?陈阙余好像清楚了这么多年他不开心的原因,杜芊芊活的潇洒自在,他心里不舒坦,她死后,他也不舒坦。 说句实话,陈阙余偶尔也会想杜芊芊若是还活着就好了,有人和他吵架,有人和他闹,他不再孤单。 可如今,杜芊芊真的回来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阴暗的龌龊的脏污的所有念头都翻涌而上,她竟然敢!竟然敢和别人成婚生子! 陈阙余闭上眼睛,方才容宣上门炫耀的神情他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得意的高高在上的施舍他的目光,他想到杜芊芊隆起的小腹,就很想把人掐死。 他睁开眼,笑意森森,“你放心,我会把你娘带回来的。” 带不回来,那就弄死了再拖回来。 种的什么因就会得什么果,陈阙余小时候接受到的思想观念便与常人不太相同,他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后悔,不会允许自己痛哭流涕。 杜芊芊想和容宣双宿双飞这事,在他眼里也是一种背叛。 瑾哥儿还在打嗝,哭的不能自拔,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他只是……只是怕有人跟他抢娘亲而已。 陈阙余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抹去泪痕,“不哭了。” 不知为何,他这颗心隐隐作痛,停都停不下来,冥冥之中,他好像失去了什么。 第五十一章 天空忽然变暗,i乌云沉沉压顶, 没多久, 窗外便响起哗啦啦的雨声, 豆大的水珠子轰然砸下。 陈阙余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凉风迎面落在他的脸上, 裹挟着几丝雨水,冰凉清透。 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黑眸中好像也看不出异常的情绪,他只是静静的站着, 不言不语。忽的,不知想到什么,陈阙余的脸上总算有了裂痕,那是一个极度嘲讽的笑容,捎带着连眼角眉梢都在笑。 他想到刚刚瑾哥儿对他说的话, 儿子睁着一双水灵灵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眸光灼灼的看着他说,“我一定乖乖等着娘亲回家, 我们一家三口是不分开的。” 天真的孩子口中说出的话都是那么的好听, 陈阙余怎么会不知道, 杜芊芊是决不会跟他回国公府, 甚至在他面前都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雨势渐渐减弱, 没一会儿便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 陈阙余转过身, 走到内室,将那个他藏了五年的骨灰坛给拿了出来,额头上的水珠不小心滴在上面,他掏出手帕轻轻的将坛子擦的一尘不染。 他像是个魔怔的病人,对着个坛子自言自语,“瑾哥儿问过我还喜欢不喜欢你。”他低声的笑,“我不喜欢你,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你,杜芊芊,你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落地,他抬起手,眼神一厉,抬起手狠狠的将骨灰坛砸下,瓷器落地,顿时四分五裂,好好的坛子粉的七零八落,里面的骨灰洒了满地。 陈阙余冷眼看着地面上的狼藉,脚下的黑靴没有迟疑的从上面踩了过去,既然她回来了,那么这骨灰就没有留着的必要。 陈阙余懂得情绪少之又少,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那两个字眼离他太过遥远,况且在他的记忆中,都不是什么好词。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我不喜欢她,我只是见不得她和别人在一起。” 他也见不得她替别人生儿育女。 说完自欺欺人的话,这颗心疼的不行,不容忽视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脑后。 瑾哥儿告诉他真相之后,暴怒之下他曾想过直接去容家捉人,转念一想,这并不合适,甚至会打草惊蛇。 陈阙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不会让那两个人快活的。 从国公府回来之后,杜芊芊就不停的在做噩梦,夜里还时常会被热醒,醒来时满头大汗,她睡不好,容宣就更没法睡,他如今一丁点的声响就会醒,生怕她有事。 这天天还未亮,杜芊芊又被热醒了,手脚不停的在动,想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奈何被子两角被容宣的手按的死死的,他无奈道:“不要踢了,会着凉的。” 八月的天,闷热潮湿,怎么会着凉?!杜芊芊拿眼睛珠子瞪他,“我热死了。” 在这事上容宣是不会妥协的,不过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又舍不得太狠,便松开了一角,“就这样。” 杜芊芊偷偷的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做完坏事偷偷看了他两眼,许是她这段时间里太闹腾,容宣的神情比起之前憔悴了些,她忽然有些心疼,叹了口气道:“我晚上睡相不好,真的,你明晚就不要过来了,自己一人歇着不好吗?” 她这腿还老抽筋,疼起来还得靠他给自己按,真是把人累着了。 容宣既然醒了就睡不着了,他起床穿好衣服,边说:“不好,我要照顾你的。” 杜芊芊没他有情调,到现在听了这种话脸还会红,心里也会难为情,“我不用你照顾。” 容宣笑了笑,“那我要照顾我女儿。” 他张口闭口就是女儿,好像他隔着一层肚皮就能看出孩子是男是女来,杜芊芊忍不住嘟囔道:“万一是儿子怎么办?” “不会的。” 行,儿子他也要,就是会很嫌弃就是了。 杜芊芊打了个哈欠,“大夫都说不准的事,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 她说着便觉着困了,怀了身子的人本就嗜睡,杜芊芊比一般的孕妇更加好睡,有时一天能睡上七八个时辰,饭都不想吃。 容宣坐在床边,精致细白的手指轻抚上她的五官,仔细的描绘着她的轮廓,杜芊芊伸手想要挥开他,反过来被他一把握住手指,这人还特别不要脸的伸出舌/头在她的手指上舔了舔。 杜芊芊皱起眉,“你好烦,你快去上朝,别耽误我睡觉。” 容宣每天最享受的就是早晨和她温存的这段时光,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宁。她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床上,不会消失也不会跑。 “好,不耽误你。” 话虽是这么说,容宣的动作却更过分,他弯下腰凑在她的唇边轻啄了下,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从她的唇畔渐渐下移,下巴、脖颈、锁骨、胸/口。 容宣很识时务的在她快要发脾气之前收敛,满足的舔了一口红唇,随即把脑袋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别动,我听听她跟我说什么了。” 还在肚子里的孩子哪里懂说话?恐怕连踢肚子都不会,杜芊芊任由他自娱自乐,自说自话。 她困得紧,闭上眼之前调笑的问了一句,“她跟你说什么了啊?” 容宣笑道:“她叫我好好疼你。” 杜芊芊呸了一声。 天光渐亮,容宣站起身,低声道:“不闹你了,你睡。” 杜芊芊闭上眼之后立马就睡着了,依稀听见他说的话便去会了周公,连回答都没有回。 容宣换上官服,随口吃了两口早膳便不慌不忙的去宫里上朝了,他背着手,闲庭信步。 瑾哥儿同她相认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故此容宣也不期待杜芊芊的身份能瞒多久,陈阙余迟早要知道,他知道了不要紧。 容宣早就做好了一步步把他送进地狱的打算,要他妻离子散孤家寡人,要他也尝尝永失所爱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要陈阙余下半辈子都在无尽的悔恨当中度过。 国泰民安,朝上递的折子都很无聊,没多久便散了朝。 容宣敏锐的察觉到今天陈阙余看向他的眼神比以往的杀气都要更重,他不仅不怕,反而还笑的十分开心。 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早早的就给陈阙余下好套了。 退朝之后,容宣并未从宫中离开,而是去御书房外求见新帝了。 不过新帝正好在忙,容宣向守门的大太监打听了一番,原来在里面的人是他曾经的同窗如今的好友,也是浔州郡主的未婚夫陆言书。 容宣站在殿外,耐心十足的等着,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辰,陆言书总算是从里面出来了,只是脸色称不上好看。 他上前打了个招呼,“言书,你这是?” 陆言书模样生的俊俏非常,只不过身躯比起平常的男儿瘦弱了些,他常年拖着一副病弱的身躯,看似被风一吹就要倒了。 他一脸不愿多说的表情,咳嗽两声,“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找皇上是?” 容宣笑笑,“与你一样,算不得大事。” “那我等你一同出宫好了。” “好。” 御书房内,布置华丽,新帝端坐在案桌之前,一袭金色的龙袍加身,威仪堂堂。 容宣行了礼后率先开口,“皇上,臣今日是有私事想同您说。” 新帝来了兴致,抬起头问:“什么事?” “这些话本不该由臣来说,只是我实在心疼瑾哥儿这孩子,小时候没娘疼,转眼便到了考功名说亲的年纪,还是没娘疼,上回臣见他梦里都在要娘,您若是方便,便劝劝陈大人。” 容宣信口胡诌,“我见嘉平公主同陈大人就相配,两人也是郎情妾意。” 他敢僭越说这些话也是揣摩到了帝王的心思,嘉平公主是他的妹妹,死心眼非要嫁给陈阙余,一等等了好多年,容宣不信,新帝就没起过下令赐婚的心思。 他只不过是添油加醋罢了。 新帝沉吟片刻,“你对瑾哥儿也是用心良苦了,不瞒你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舅舅和母后都在催他,连妹妹也每天都跑来他跟前哭,若不是他同陈阙余这个表哥关系好,赐婚书早就发下去了。 “好了,你下去,这事朕自有主张。” “臣告退。” 容宣并不是很担心这件事,皇上这边走不通还有公主那条路,他已经让人去公主那边放出消息,说陈阙余看上了个平民小农女。 公主一着急,必定是会给新帝施压的。 容宣心情颇好的出了御书房,也不知道陈阙余收到赐婚圣旨时脸上是个什么表情,一定万分精彩。 第五十二章 雨天的过后的天气异常的好,碧空如洗, 烈阳当空。 容宣同陆书言走在宫道上, 他顺势问了一句, “你同郡主的婚期是不是快到了?” 陆书言苍白的没有血气的脸色更加的白,面色虚弱,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大好, 他不是很想提起郡主那个人,他轻轻嗯了一声, 叹息道:“是啊,快了。” 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到了两人的婚期, 方才陆书言在御书房里便是妄想最后挣扎一番,求皇上退了这门亲事,可已经定了亲,怎么能是他说退就退的呢? 再说,陆家本就是平平无奇的家世, 没有那么大的势力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陆言书咳嗽不停,脸涨的通红,容宣身为他的好友同窗, 怎么会看不出他的不甘愿?不过旁人的家事他却是管不着的, 他笑了笑, “你身子不好, 且放宽心, 我瞧着郡主性子爽利, 也是个不错的人。” “或许是。”陆书言嘴角微扯, 浅笑了一下,只是弧度略微有些讽刺。 两人走在半道,正说着话,容宣眉头高高扬起,目光玩味的看着不远处穿着黑色朝服的男人,他上前去,不避不躲,拱手道:“陈大人还没走?” 陈阙余的眼神可以说是淬着毒一般,锐利的眸光死死的钉在他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陆书言,他止不住的冷笑,“在等你。” 容宣故作吃惊,“陈大人等我做什么?” 陈阙余相当佩服眼前这人的演技了,在此之前,他在自己面前演的滴水不漏,能屈能伸,把她藏得严严实实。 他冷冷的瞥着他,说道:“有要事谈。” 容宣抿起唇角,微微一笑,“还真是不巧,我同书言也有要事相谈。” 陈阙余忍了又忍,“也罢,那就下回再说。”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的多,原以为他见了他会想冲上去掐死容宣这个狼子野心的狗东西。 容宣越过他的身子,径直朝外走,陈阙余忽然捏住他的肩膀,双手力道极大,好似所有的怨气都加诸于这双手上,他磨牙道:“容宣,往后的日子你可得小心点。” 容宣面色如常,十分淡定的挥开他的手,笑眯眯的回:“多谢你提醒了。” “不客气。” 陈阙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阴沉,缓缓闭上眸子,想到那天他上门的炫耀,杜芊芊怀了他的种便让他开心成那个样子。 陈阙余倒想知道,若是杜芊芊肚子里的孽种生不下来,容宣是不是会疯了。 他咬牙,脸色比起平常要更狰狞,他是绝对不会让杜芊芊将那个孽种生下来的,她是瑾哥儿的娘,是他的妻子。 哪怕他不喜欢她,哪怕他们互相憎恨,杜芊芊也不能嫁给别人,不能替别人生儿育女,不能背叛他。 回府的途中,一旁的陆书言倒看不明白了,心中十分不解,他不是瞎子,也看出刚刚容宣同陈阙余之间暗藏着的□□味,得罪皇亲国戚并不是什么好事,陆书言倒是不明白容宣心情大好的原因。 他忍不住问道:“你同陈大人是怎么回事啊?也不懂你在高兴些什么。” 容宣轻笑,故作玄虚,“自然是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你且等着,估计过段时间,陈大人就要和你一样,有喜事了。” 陆书言愣了愣,随即叹道:“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种福气。” 在外人眼中,嫁给陈阙余这种货真价实的权贵,确实是一种福气。姑且不论陈阙余相貌上佳,长得出色,单是他后院清静这点就比太多人要好,哪怕是之前死过一任妻子,嫁过去当续弦也没什么大碍。 容宣听见“福气”二字后,唇边的笑意更加深刻,“是啊,嫁给陈大人的确是好事一桩。” 这话里讽刺意味深深,谁嫁给陈阙余谁就是那个倒了十八辈子霉的倒霉蛋。 那个男人,骨子里透出来的便是绝情。 在杜芊芊死后的五年,容宣曾经明里暗里试探过他许多回,为何还不娶妻?陈阙余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语焉不详。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没碰见合适的喜欢的姑娘,可容宣心里清楚,他就是放不下杜芊芊,他就是对她的死耿耿于怀。 没关系,他不承认最好了,等到他大彻大悟那天,他才会察觉,此生所爱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远到一个这辈子都没法触及的距离。 容家的马车将容宣送回了府,随即又将陆书言送了回去。 头顶的日光越来越烈,将前两日落下的雨水带来的清凉之感冲击的干干净净。 容宣面色愉悦的去了杜芊芊的屋里,一路走过来额头上还冒了汗,整个人身上也热乎乎的,林轻赶紧拿上冰块。 他挥挥手,把人给打发出去了,他素来喜欢同杜芊芊独处,不爱其他人打扰。 杜芊芊正躺在椅子上摆弄着老太太送来的东西,自打主院知道她怀孕后,起初不闻不问,后来也不知是哪里触动到老太太了,那边也开始送些东西过来了。 有小孩子穿的衣服,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倒是没人送补身子的事物。 估摸着也知道即便是送了,她也不会吃。 老太太送来的衣服料子极好,款式也怪好看,她忽然抬起头,望着容宣 ,问道:“你看,祖母送来的衣服都是男孩穿的,她心里肯定盼着我生个男孩,你说我若是生了女孩,祖母会不会气的把东西收回去?” 容宣被她这番孩子气的话给逗笑了,“祖母哪有那么小气。” 杜芊芊嘟起嘴,“那可说不定。” 容宣抱住她的腰,又开始粘在她身上,腻腻歪歪的可烦,他的下巴搭在她的肩头上,说道:“男孩有什么好的?还是生个女孩比较好。” 容家又不靠他传宗接代,要什么儿子?还不让人省心。 若是个男孩,生下来便多了陈瑾这么个聪明且有城府的哥哥,日子肯定不好受。 瑾哥儿手段可不少,在杜芊芊面前是个哭包小可怜,在其他大人面前深沉内敛懂事听话,学业课业功夫样样都好。 杜芊芊心里也是想要个女孩的,觉着女孩软乎乎的,很乖,看起来便甜甜的,她倒也不曾想过将来让瑾哥儿照顾弟弟妹妹,不是同一个父亲,心里到底有膈应。 “我也喜欢女孩。”她神色温柔,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小腹,双手轻轻抚摸在上面。 容宣很喜欢把她抱在怀里的满足感,他闭上眼,“孩子今天有没有闹你?” 他身上太热乎,杜芊芊被他抱得也出了汗,热的不行,抬抬肩很嫌弃道:“你先离开我,黏在我身上热死了。” 容宣见她脸颊上流着细汗,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她,拿了把扇子替她扇风,“嗯?闹不闹你?” 杜芊芊凉快了些,脾气也就好了些,“没有闹我,今天吃得好睡得好。” 最近也都不怎么吐了,浑身舒坦。 容宣勾唇,“她真乖,生下来后肯定也是个文静的乖宝宝。” 文静的性子指定不是像杜芊芊,是像他,反正他打小就不太爱说话。 杜芊芊怀孕后,好像人都变得温柔了,嘴上再也不叨叨着要走要跑,对他仿佛也更包容,有时候望着他的眼神里,甚至会不知不觉流露出些许爱意。 “像你最好,反正不要像我。” 像她可不是什么好事,性子不好,还不够聪明。 徐徐凉风伴随着两人说话的声音,门口忽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传话,“爷,瑾哥儿过来了。” 杜芊芊一怔,她记得陈阙余是不让他往这边跑的,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容宣了然,“让他进来。” 他瞧着今天陈阙余那个反应,多半已经从瑾哥儿口中知道了她的身份,那天带她去国公府,容宣私心大的不得了,他也和瑾哥儿接触了那么多次,还是相当了解那孩子的心性。 嫉妒心重,瑾哥儿知道杜芊芊怀孕的事一定会忍不了,果不其然,转头就把他娘亲给卖了。 容宣早就不怕陈阙余知道了,他有能力保住她不伤一分一毫。 至于陈阙余将来要做的事情,只会一点点把杜芊芊对他仅剩的美好记忆都消磨殆尽。 瑾哥儿这次的背叛,也会让杜芊芊心里不舒坦。 所以说,容宣是个操纵人心、挑拨离间的好手。 他做起昧良心的坏事都是不声不响的。 瑾哥儿进来前,眼睛已通红一片,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可怜,细细一看,那双盛满水光的眸子深处藏在锐利的锋芒。 容宣很大方的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两个,走之前温声道:“我先去忙,你也不要累着自己还有孩子。” 他走后,瑾哥儿才低低叫了一声,“娘亲。” 第五十三章 门扇隔窗微开, 细风透过窗缝吹进来缓解了空气中的燥热。 杜芊芊从椅子上起身, 低下头看着瑾哥儿,细嫩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 不紧不慢的替他擦去眼角的水光,她问:“怎么啦?怎么又哭了呢?” 眼泪对陈瑾而言曾经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他知道卖可怜在娘亲面前能换来他想要的。 他止住眼泪,“娘亲,我做错了一件事,您会不要我吗?” 杜芊芊把他的患得患失看在眼里,很是心疼, “不会,你乱想些什么呢?娘亲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瑾哥儿仰着头颅, 五官秀致, 初初已有当年他父亲的轮廓, 漆黑的眼睛珠子转了转, 最终落在她微鼓的小腹上,他说:“可是您已经有弟弟妹妹了, 瑾哥儿若是惹您生气难道您不会不要我吗?” 每回他犯倔把父亲惹气了, 父亲接连两三天都不会理他的。 杜芊芊心里一惊, 想不到瑾哥儿居然会生出这种诡异的想法,她赶忙解释, “不会啊, 瑾哥儿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了, 哪怕将来弟弟妹妹出生了, 你在我心里头也是不一样的,所以不要害怕好吗?” 陈瑾内心的恐惧并没有随着她的话而消散,子随父,他的嫉妒心十分重,姑父家也有两个孩子,姑父和姑母从来都是疼妹妹多一些,不怎么管哥哥的。 娘亲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她才会这样说,等弟弟妹妹出生了,就一定不会管他了。 娘亲从小就都没有陪在他身边,凭什么弟弟妹妹就能得到她全部的关爱呢?凭什么?! 瑾哥儿垂下眼帘,遮住瞳孔中异样的情绪,他低声道:“娘亲上回叫我不要将你的事情告诉父亲,可我没用,还是跟父亲说了,娘,你不要生我的气。” 杜芊芊怔住,这孩子话里的意思是他把她的身份告诉陈阙余了? 她喉咙发紧,问起话来声音都在颤,“你父亲信了?” 瑾哥儿老老实实的点头,眼泪啪嗒一声又落了下来,“父亲信了。” 那么多种巧合凑在一起,不信都难。且她在陈阙余面前露出的蛛丝马迹也不少。 杜芊芊心里虽然难受,但见瑾哥儿愧疚难安的样子也不好责怪于他,反而更加心疼他小心翼翼同自己讲话的样子,“娘不怪你。” 陈阙余知道了又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能在她面前嘲讽一遍你怎么还没死透呢?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她费心费神。 瑾哥儿破涕为笑,“那就好。” 他伸出手 ,搭在她的肚子上,满脸好奇,“这里面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杜芊芊闻言一笑,“娘也不知道呢。” 陈瑾的眼睛里好像只有孩子一般的天真,他说:“我希望是个弟弟。” 杜芊芊好奇的问他,“为什么呀?” 当哥哥不都是想要妹妹吗?怎么瑾哥儿反而想要个弟弟呢? 他笑,“这样等他长大我就可以带他一起玩啦。” 杜芊芊信以为真,“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一定会喜欢你。” “嗯嗯嗯。”瑾哥儿抬眼,看着她忽然开口道:“娘亲,其实今天不止是我一个人来找您了。” “嗯?” “父亲就在后院的门口等着您,您去见他一面好不好?” 面对瑾哥儿恳切又委屈的眼神,杜芊芊竟然说不出不好两个字,袖中的双手颤抖的不成样子,她需要很用力才能不让自己失控,“娘亲不太方便出去。” 陈瑾望着她都快要哭出来,他实在太想看父母恩爱的样子了,他抓着她的衣袖,祈求道:“娘亲,瑾哥儿求求您了,父亲这些年也很想您,您去看他一眼好不好?您不要丢下我们两个。” 杜芊芊几乎都要笑出声了,陈阙余会想她?恐怕是在想她死都不够惨?那个男人的无情,她早早就见识过。 陈阙余唯一的良心只在瑾哥儿身上,没有她的份。 杜芊芊不肯松口,摇了摇头。 瑾哥儿以为自己卖卖眼泪就能之前一样换取她的同意,他天真的想着只要父亲把母亲带走了,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和好如初。 他在杜芊芊跟前,噙着泪,啜泣道:“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了。” 杜芊芊的心仿佛在滴血,她见不得瑾哥儿这副模样,她叹了口气,“起来,后门是吗?” “对。”瑾哥儿点头。 “你跟娘一起过去。” 他大喜,“好。” 杜芊芊内心很平静,一步步朝后门走去,瑾哥儿乖乖的跟在她身后,陈阙余在他心里无所不能,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这一次也一定一样。 风沙沙作响,树枝随风摆动,一下又一下。 陈阙余身着黑色的衣袍,背手立在门前,罕见的,他一个侍卫都没有带。 打开门,杜芊芊用一种极淡的眼神看向他,她竟还有心思笑,“你还有脸来找我?” 陈阙余说不清楚她同他说话时那一刻的感受,好像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涌上心头,有酸涩有很痛恨有怜惜还有悔意,更多的是怒火。 他在杜芊芊面前总容易失控,这回甚至忽略了瑾哥儿也在,他的眼神像刀子,割在她身上,“你都没死,我怎么就没脸了?” 陈阙余似乎说着便自己生起气来,上前两步,逼近她,“你也真狠,捡来了条命竟狠得下心连儿子都不认。” 杜芊芊气都要被气死,就知道这贱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我不认他?我怎么认?陈阙余,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你就生气了?有了新欢,便庆幸着终于可以摆脱我了是吗?” 杜芊芊抬起下巴,“对,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哪怕当个最低贱的妾室?” “对!与人做妾也好过在国公府里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她气红了眼睛,“陈阙余,你扪心自问,我欠你什么了?我只是喜欢上了你而已,婚后那几年,你对我如何?我又对你如何?你糟践我,我难不成还得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吗!?” 几年的夫妻都暖不了他的心。 陈阙余额上青筋暴起,五官总算有了一丝裂痕,他锥心切齿问:“你不欠我?!哈,你不要脸皮的非要嫁给我,你欺骗我,你把我当成赌约!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那年我战时九死一生,你居然还和我的部下有勾连!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放荡的女人。” 那次她跟着她舅舅追去战场,给他治伤养伤,他本来还怪心疼她,没成想醒来的第一天,便有人在他耳边说她同副将有说有笑的一起进了营帐。 陈阙余本来不信,可想到那晚她确实是不在的,问了她身边的人,那些人都支支吾吾不肯告诉他,他便信了。 赌约这事,杜芊芊是记得的,当年她虽然大胆,脸皮子还是挺薄,只是在陈阙余跟前豁得出而已。 两个哥哥常常拿陈阙余打趣她,她羞红了脸,听得也烦了,便随口说了一句,“哥哥,我同你打赌,一定会将他拿下,到时候你要将你那匹汗血宝马送给我。” 她哪里知道,这句话不偏不倚就让陈阙余听去,还记仇记了这么多年。 时至如今,杜芊芊已经不想同他解释,没有必要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半分信任。 当年定亲时,她是听说过陈阙余心有所属的,可能那时他对她就有怨恨了。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从今往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就此两清。” 陈阙余怒不可遏,失控之下掐住她的脖子,把人按在门上,一字一句咬牙道:“谁跟你两清?我就问你一句,你当真不回国公府?” 杜芊芊毫不犹豫道:“我不回。”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如炬,“我问你做什么?你愿不愿意不重要。” 突然冒出来的容宣一脚踹上他的膝盖,陈阙余一时不察,被踢的往后倒了好几步,他用了九分的力道,陈阙余的膝盖很疼,都快直不起来。 容宣把杜芊芊藏在自己身后,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脸对着他,慈眉善目,“陈大人,你要自重啊。” 陈阙余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凶猛,像是要杀了他们两个泄恨一般,直到瑾哥儿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他才回过神来。 儿子的眼泪直掉,“父亲,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是要将娘亲掐死吗?还有…….他们刚刚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陈阙余双手竟在发抖,捂住瑾哥儿的耳朵,“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他抬眼,朝杜芊芊看过去,那个女人眼睛里已看不见对他的丝毫爱意,他心脏忽的一痛。 容宣牵过她的手,把人带走了,顺手关了后院的门,两个人本来都保持缄默,走到一半,还是他先忍不住,问:“你觉得够了吗?” 让瑾哥儿看见他的真面目,够了吗? 杜芊芊没吭声,他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不提他了,太晦气,往后你的人生只有我。” 他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我会好好疼你。” 不会让你哭,更不会让你难过。 第五十四章 瑾哥儿跟着陈阙余回去时, 珍珠串线般的水珠子源源不断的往下滚, 一颗颗的打在脸颊上,弄湿了他整张脸。 陈阙余回去的路上便一直听着他低声啜泣的声音, 他心里何尝又舒服呢? 是他亲手把这残忍的一面撕开给瑾哥儿看的,怨也只能怨他自己没能控制住脾气。见了杜芊芊就容易生气。 回到府上, 瑾哥儿一边打嗝一边问:“你为什么要掐娘亲?”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里是有怨气的。 陈阙余蹲下身子,对上他的眼睛,说:“你母亲不愿意跟我回来。” “可你弄伤她了。” 陈阙余低声笑,萧瑟的笑容里有三分悔意,“痛了她才会怕, 怕了才会回来,你不想要她回到你身边吗?” 瑾哥儿摇头, “我不要娘亲痛。” 陈阙余喟叹一声,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瑾哥儿心智齐全, 还比一般的孩子更聪明, 娘亲看着父亲的眼神里只有浓浓的怨恨,而没有爱, 他猛地一把推开眼前的男人, 抹了把眼泪, “我这几天都不要再理你了。” 陈阙余心里像是被捅了一个窟窿漏着风空空荡荡疼死了,他站起身, 略带嘲讽的对身后的管家道:“若是将来这孩子知道他娘亲的死与我有关可怎么办啊?” “您放心, 小世子不会知道的。” 陈阙余没再说话, 挥挥手, “你下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管家深深叹气,不知该说什么好。当年那毒/药进了国公府,他便告知了陈阙余,那男人什么都没阻止,他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整个人陷在一片黑暗中,他说:“你当不知道。” 后来夫人就被毒/死了,爷起初抱着夫人尸体不肯撒手,之后旁人怎么劝又都不肯办丧事。 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悲伤,面色沉静,眼泪也都没有掉一颗,有一次喝醉了酒,跌跌撞撞跪坐在地,抱着那个骨灰坛子嚎啕大哭,说他后悔了。 后悔杀了她。 这么多年,管家也仅仅是见过铁血般的他流过这么一次泪。 金灿灿的光照在容宣近乎白的透明的脸上,他的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秀致的眉眼间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怅然。 容宣迎着光站在她身前,用一种探究的语气问她够不够? 杜芊芊皱着眉,其实刚才望见陈阙余面目狰狞还有些痛心疾首的模样,她心里是很痛快的,她不是圣人,曾经吃的苦受过的罪也都想要陈阙余再尝一遍,让他也知道什么叫做痛不欲生,悔不当初,让他后半辈子都只是孤家寡人。 可是方才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望着瑾哥儿的眼泪,她实在不忍心,那孩子还被蒙在鼓里,妄想父母能恩爱白首。 瑾哥儿从来不知道他们的父母之间会是这么的不堪。 杜芊芊仔细想想,今天这出戏恐怕是容宣刻意安排的,要不然他哪能那么轻易就放瑾哥儿进门呢?还好心的让他们两个独处,最后在一个最适合的时机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切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把所有事情都算计的刚刚好。 杜芊芊垂下眸子,声音有些低落,“下次不要做这样的事了,瑾哥儿已经够可怜了。” 那孩子刚才惊的话都说不顺畅了。 容宣到底是低估了瑾哥儿在她心中的地位,扯了扯嘴角,他道:“好,下次不这样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瑾哥儿这么聪明,哪怕是陈阙余有心瞒着他,这回也兜不住,父子两个定会生出嫌隙。 容宣伸出手去勾她的手指头,被她轻轻避开,如此一来,他的唇抿的更紧了,他忐忑的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杜芊芊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报复,对他真的生不起来气,她咦了声,“没有,太热了,牵着手不舒服。” 容宣好像蛮粘人的,但是她却不太喜欢,尤其是夏天,腻在一起就更黏糊。 他贼心不死,“就勾一根手指头,不牵着,不会热的。” 杜芊芊认命的把小拇指翘了起来,珠圆玉润的手指还怪好看,葱白稚嫩。 两个人慢悠悠的穿过林荫小道,静谧的空间里仿佛听得见呼吸声,杜芊芊的脖子后冒着香甜的细汗,她捏紧了手,忽然叫了他一声,“容宣。” “你说。” 杜芊芊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问:“如果将来我把瑾哥儿接到我身边,你会对他好吗?” 她想了想,目前看来陈阙余好像把瑾哥儿教的很好,文武双全,礼仪周到,可瞧着那孩子在她面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模样,估摸着心里也很脆弱。 父亲肯定不比母亲细腻,若是可以的话,她还是想让瑾哥儿跟着她的。 瑾哥儿九岁之前,她都没什么机会好好陪陪他。 容宣的唇畔往上翘了翘,眼神一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会的,我会把他当成亲儿子来疼。” 这话半真半假,他是自认为没办法对瑾哥儿推心置腹,不过吃穿用度不会亏待他,更不存在会是虐待他了。 只不过容宣心里还是不愿意瑾哥儿过来的,那么大的孩子总缠着他娘,真是够烦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稍微放下心来。 还没到中午,外边的天气已经很燥热,两只小白猫窝在墙角的阴凉处,盘着身子睡在冰凉的地面上,容宣进屋时瞥见那两只抵在一起的小白猫,皱起眉,厉声道,“把那两只猫挪出去养着,还要我说几遍?” 杜芊芊还怀着孩子,院子里便不适合养这些小玩意了。 这事容宣已经提了好几回,林轻见这两个小东西从来都不轻易往屋子里跑,便没有抱出去,这回可再不敢耽误,一手提溜一个移到了外院,让管家照看着。 管家吃了一惊,“小少爷养了好多年的,我可真怕给养坏了。” “您只需按时给他们吃的,便不用多管。” “那我就省心了。” 他这心里不断的嘀咕,沈姨娘受宠是真受宠,小少爷事事都以她为先,只是,将来若是有夫人进门,心里头铁定不好受。 杜芊芊热的不想动弹,喝了杯温水,不仅没解渴反而感觉更热了,奈何容宣盯死了她就是不让她有碰凉水的机会。 她气的用眼睛珠子拼命瞪他,容宣权当体会不到她眼里的愤恨,门口有人来报,说是已经将陆公子送了回去。 杜芊芊随口问了一句,“陆公子是谁?” “陆书言,你认得吗?” 她不仅认得,还见过两回,上辈子郡主定亲那天还有成婚那天,她都见过这个男人,白净细瘦是杜芊芊对他的印象。 可偏偏最后是这样一个人用刀捅死了郡主。 她迟疑道:“郡主的未婚夫?” 容宣回答的漫不经心,显然是不想同她继续说起这个人,“嗯,他今儿也不知怎么回事,走路去上朝,天气那么热,我怕他走到一半就要晕过去,便让人送他回去了。” 杜芊芊听完后心事重重,眉头皱在一起。 “想什么呢?” “我想见见郡主。” 好歹是一条命,能救便就救下来,何况郡主这些年在战场上也救过不少的士兵。 她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郡主被她最爱的人给杀了。 “等过两天。” “好。” 杜芊芊还没想好要怎么跟郡主说这事,只能提醒她防着陆书言一些,至于其他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 也许是在陈阙余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次,接下来的几天晚上,杜芊芊都睡的特别好,也不再做噩梦。 她睡的好,容宣依旧彻夜难眠。 算算日子,他差不多也有三个月没碰过她,怀孕后的她皮肤比之前的还要水灵,胸前也鼓鼓的,容宣只能尽量把视线给避开,生怕自己如狼似虎的模样吓着她。 男人年轻气盛,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容宣一次两次忍得下去,时间一长也把持不住。 这天晚上,不安分的手摸来摸去。 杜芊芊很嫌弃的把他推开,“你别闹啊,我怀着孩子呢。” 容宣轻轻咬了口她的耳垂,死皮赖脸道:“三个月应该可以了。” 他想做的事情很少有不得逞的时候,吃了一次之后还意犹未尽,不过他也不敢太放肆,翻身起床老老实实去泡了个凉水澡,冷静下来之后才回到床上。 清早,他起床时,杜芊芊无意瞥见他后背和肩头上的抓痕,一张老脸都挂不住,涨的通红,这是他昨晚用力挠出来的痕迹。 杜芊芊有时候看着眉目含情的他,都忍不住脸红害臊,那种情绪很熟悉,就像是她十几岁时最初喜欢上陈阙余时差不多,但又比那时还多了几分心动。 相处久了,她也发现容宣这个人不仅是霸道强势,还很温柔、细微周到。 她问:“你疼不疼啊?” “疼。” “我给你吹吹?” “好锕。”容宣弯下腰,她跪坐在床上,身子往外伸了伸,对着他肩上的痕迹轻呼着气息,温柔如水。 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尖,容宣舒服的叹出声来,“要是咱们的孩子能快些生出来就好了。” 他就能狠狠的占有她,让她感受自己最沉重的爱意。 逗了她一小会儿,容宣直起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你父亲?” 杜芊芊指尖顿了顿,“等生下孩子。” 她父亲没有再去国公府闹,便不会有危险。 容宣心绪一震,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还以为她会迫切的选择离开,丢下他,回到她家里去。 他咽了咽喉咙,“姐姐,想娶你。” 好了,这下杜芊芊的耳朵都红透了。 容宣说起情话来,她还真有些吃不消! 第五十五章 容宣这声姐姐把杜芊芊整个人都叫酥了, 浑身发麻,她嘟嘟囔囔:“你别忽然喊我姐姐, 怪怪的。” 无论听多少回都不习惯, 尤其是容宣有时候还会在床上这样叫她,看她脸红耳赤的模样都不肯罢休,凑在她耳边问:“姐姐, 你舒服不舒服啊?”“姐姐, 再来一次好不好?” 杜芊芊经不起逗弄,脸蛋火辣辣的, 偏生容宣确实挺厉害,弄得她浑身舒爽, 脚指头都蜷缩起来。 故此, 容宣喊她姐姐,她就会联想到那些事。 容宣对她的话百依百顺, 惯来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是下回依然会再犯, 他点点头, “好。” 那敷衍的神情, 摆明了就是左耳进右耳出, 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出声催他,“你怎么还不去上朝啊?” 容宣回答的一本正经,“我在想怎么才能娶到你, 光明正大、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杜芊芊心口甜滋滋的, “别想, 赶紧上朝去。” 容宣挑眉,“那你和孩子乖一点,我很快就回来陪着你们。” 他已经想到两个法子娶她为正妻,一是等将来她同杜卿止相认之后,让她在杜家换个身份嫁过来,第二个就比较简直明了,直接将她抬为夫人。 虽说妾抬为夫人这种事会被人耻笑,不过容宣是浑然不会在意,名声于他而言都虚无缥缈,只有一个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就是祖母那边难办了些,但这也没关系,她也不喜欢祖母,大不了到时候他搬出去自立门户便是。 杜芊芊睡了一个回笼觉,快到中午时被窗外鸣鸣作响的知了给吵醒,因为开着窗,风透进屋子里还比较凉快。 矮桌上方摆了一个纯白瓷瓶,瓶子里插了一株海棠枝,这个季节花早就败了,不过望着翠绿的枝条,她的心情仍旧很好。 绿衣端了午膳进屋,“姨娘可算醒了,还以为您会接着睡下去呢!” 饭菜的香味勾起她的食欲,这肚子感觉时时刻刻都在饿着,好在小厨房里一直备着吃食,她想吃什么便可叫人直接做好送来。 这么吃了大半个月,杜芊芊觉着她的腰都圆了一圈。也是,整日里吃吃睡睡,她能不胖吗? “不是我嗜睡。”她指了指小腹,“是孩子要睡。” 绿衣将碗筷推到她面前,“您快吃,别饿着孩子了。” 杜芊芊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惆怅的看着这顿丰盛的午饭,她的声音不自觉的蔫下去,深深叹息,“唉,再这么吃下去我都要胖成猪了。”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捡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好吃的眯起了眼睛。 绿衣安慰她道:“您不胖,只是身子比之前圆润了些,现在这样正好。” 刚从扬州来京城那会儿实在太瘦,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跑,如今气色好了,身子骨也好上许多,至少不会动不动就生病。 不得不说,绿衣的话还是很有用的,杜芊芊被她哄的多吃了一碗饭。 肚子吃的圆滚滚,她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扇子歇息了没多久,绿衣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老嬷嬷。 来人手里端着碗乌黑的药,闻着味道都苦,杜芊芊上辈子就是喝了药才死的,这辈子对这玩意怕的不行,当即皱下眉头,往后退了退。 “沈姨娘,您不用怕,这是老太太求了偏方,之前的几个姐儿喝了生的都是男孩。” 杜芊芊听了想笑,但她也没当面笑出声来,“嬷嬷放在桌上,我这刚吃完饭,喝不下药,一会儿就喝。” 老嬷嬷神色为难,不亲眼看着她喝下去压根就放不下心,这个沈姨娘向来狡猾,万一她倒掉可怎么办? 她苦口婆心劝道:“沈姨娘,你别叫我为难。” 杜芊芊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喝这劳什子的得男药,来路不明的东西她是碰都不会碰,她难得强势了一回,淡淡道:“绿衣,送客。” 老嬷嬷也不敢不走,毕竟人肚子里有孩子呢,她恨恨的想,这还真是一桩苦差事,也罢,她既然送了,便对老太太那边撒个谎也不算什么,就说人喝过药了。 送走不速之客,杜芊芊捏着鼻子,“绿衣,快快快把药给倒了,可熏死我了。” 空气里都弥漫着股怪味,她简直要佩服之前那几位嫁出去的姐儿竟然喝的下这东西。 日子平稳度过,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含竹院里平时没人打扰,国公府那边好像也没有传来动静,那天想要把她掐死的陈阙余仿佛不存在,他静静蛰伏,像是在酝酿一场大的风雨。 最热的月份也过去了,正午里不再需要用冰块降温,天气渐渐凉快了些。 杜芊芊的肚子比起之前又更大了些,已经快要弯不下腰了,容宣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都要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为此还特意去买了民间的话本,夜夜同孩子讲故事。 杜芊芊不困的时候,还常常被他说困,快要睡过去前,听见他说:“下回祖母的人过来,直接让林轻轰走就是。” “那怎么行?毕竟是你的祖母,我们还是不要惹她生气了。” 容宣很轻易被她一个细小的举动而感动,就像他每次听见她用“我们”这个词时,整个心都仿佛被填满,暖流漫过心尖。 “我又不是第一次惹她生气,怕什么?” 他这话也没有说错,老太太对他比较苛刻,他偶尔犯些不足挂齿的小错也能被念叨半天,还常被罚跪。 杜芊芊想到记忆中那个眉眼倔强、清冷孤傲的少年,忽然心疼。 “你以前话怎么那么少?小时候你嘴巴要是甜一些,也不会被罚那么多回了。” “不爱说话。” 进了官场之后,话才多了些,不得不在各方人马之间周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杜芊芊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其实你话少时也挺惹人喜欢的。” 她那时偶尔也想要逗他开口,觉着他生气板起脸的模样也怪可爱。不过这句话她不打算告诉容宣。 “明日我沐休,怕你在院子里被憋坏,带你去外边转转。” 杜芊芊眉开眼笑,“好啊。” 第二日早晨,杜芊芊靠着意志力从床上爬起来,从柜子里挑了件她从喜欢的粉色襦裙,才发现穿着有些不合身,她又不得不去换了条合身裙子。 容宣穿惯了月牙色的衣袍,这个颜色能让他看起来更加儒雅,他握着她的小手带着人出了门,尽管容家大门离正街没几条街,他还是安排了马车,就是怕他累着。 街道两旁叫卖声不断,容宣问她想不想买些什么? 杜芊芊想了想,“想买个簪子。” 容宣二话不说牵着她去了京城里最出名的珍翠坊,杜芊芊拽着他不肯进去,“你带够银子了吗?我记得这家店很贵。” “够了。” 他们一进门,掌柜的迎了上来,“老爷夫人看些什么?” 容宣答:“有什么好看的玩意都拿出来。” 杜芊芊暗中掐了他一把,“你别闹。” 容宣失笑,她这是在心疼他的银子呢,“你不用担心,钱管够。” 杜芊芊心里奇怪,他一个吃皇粮的官,家里的产业也没他的份,看上去很阔绰啊,把她从扬州买回来就花了三千两,这些钱都是哪来的? 容宣似乎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释道:“我没干坏事。” “姑且相信你。” 掌柜的拿出的银饰品外观就非同寻常,做工精细,耳坠子上还镶嵌着翠绿的钻,杜芊芊瞧了两眼便知不是凡品,她本来是来买簪子的,竟然也被这对耳坠子吸引了视线,挪不开眼。 “这位姑娘,您若是不要便让给我如何?” 杜芊芊闻言,转过身一看,原是浔州郡主,身着女装的郡主比一般的女孩多了几分英气。 “那便让给你。” 她才认出站在一旁的容宣,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望见杜芊芊鼓起来的小腹,心思通透的人一下便猜中了两人的关系,她笑了笑,“容大人也在。” “郡主一个人来的?” “不是,随陵陪着我一起来的。”随陵是陆书言的字。 杜芊芊张开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陆书言此时已经从外走了进来,肤白似雪、眉眼精致,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他一直在咳嗽,“我要的匕首买好了吗?好了便走了。” “好了。” 杜芊芊突然伸手,抓住陆书言的袖子,这这这陆书言心思也过于狠毒,用郡主自己买的匕首捅死了她? 陆书言回过头来看着她,望向她的眸光甚是不解。 气氛陡然凝住,一时之间,郡主和容宣也都盯着她看。 尤其是容宣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第五十六章 杜芊芊这个突然的动作确实不合时宜, 她讪讪一笑,松开了手, 陆书言疑惑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问道:“夫人有事吗?” 杜芊芊仔细的看了眼他,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这人看起来都很无害,谁想得到他最后会做杀妻这种事? 她清了清嗓子, 转过头来看着郡主手里的匕首, 笑道:“郡主,我瞧着这匕首十分漂亮, 不知道您能不能割爱让给我?” 匕首柄上镶嵌着两颗碧红的珠子,刀刃锋利无比。 郡主一愣, 看了看身侧的陆书言, 摇头道:“抱歉,这个不行, 你若是看上这间铺子里其他的我可以送你。” 这匕首是她前几日来这儿定做的, 上回她好不容易拽动陆书言陪自己出来转转, 他一路上都没给她好脸色, 望见柜台里的匕首脸上才难得有了表情, 扯了扯嘴角道:“把那个匕首买来送我。” 她心中暗喜, 上前问了之后才知道已经被人定下,无奈之下,她只好向掌柜的另外定做了一把。 郡主不肯给, 杜芊芊也不好强要, 她咬了咬唇, “不必了。” 陆书言紧皱着眉头,忽然开口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给你。” 杜芊芊头疼,也想明白了郡主和他之间的孽缘不是她抢来这个匕首就能解决的,她接过匕首,笑了笑,“多谢。” 此刻郡主的脸色变得十分不好看,冷冷哼了一声,应是对陆书言把她送给他的东西随手让了出去而不满。 陆书言像是没看出她的不满,抿唇不语。 容宣默不作声的把她手里的东西给拿了过去,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刀刃太利,你怀着孩子,割伤自己就不好了。” 杜芊芊头皮一阵阵发麻,心知他这又是醋坛子打翻了。 “既然有缘碰见了,那中午便一起吃个饭如何?”郡主主动道。 她本不是个热络的人,想起来容宣跟陆书言是同窗好友的份上才想着表现的好些。 容宣张嘴刚想回绝,杜芊芊暗中用指甲掐了掐他的胳膊,一声应下,“好啊。” 身旁的男人眉头都快打成了结,尽管心里不乐意,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乖乖的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去京城中最大的酒楼里,郡主这样的身份地位在京城中没有几人,京里不认得她的人也少之又少,店小二弓着腰将他们领进二楼的包间内,又将菜单递了上来。 杜芊芊也不是想去管其他人的闲事,可她在郡主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十分可怜。 加上她战功赫赫,也的确救过很多的人的命,不该死的那么凄惨。 点了几样招牌菜后,郡主抬起脸来问她,“夫人怀着孩子,有什么吃不得的吗?” 容宣抢先一步答道:“不能吃凉的,太辣也不行。” “好。” 四个人里也就陆书言和容宣比较熟悉,偏生这两个男人又都是话少的,一时竟无人说话。 好在店小二很快便将菜上齐了,杜芊芊捏着筷子,好一会儿没吃,郡主见状问道:“怎么?不合你的口味吗?” “不是。” 她自己心思重,这会儿不太吃的下而已。 杜芊芊放下筷子,灵光一闪,她缓缓问道:“郡主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我听京城里的人说您再边疆斩杀敌军,有一回还被箭射中了胸口,差点丢了命。” 这些话她是刻意说给陆书言书听的,是想提醒他,他未过门的妻子是个值得尊重值得活下去的人。 郡主眼睛笑的眯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是我自己选的路。” 杜芊芊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余光偷偷瞥了瞥坐在她对面的陆书言,这男人低垂眼帘,将真实的情绪遮掩的严严实实。 “反正我十分敬佩郡主您这样的人,若不是有您这样英勇无畏有着大义的人保家卫国,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如此舒坦。” “你客气了。” 话音落地,陆书言突然咳嗽个不停,脸涨的通红,微红的眼角沁出水光来。 郡主给他递了一块手帕,关切的问:“没事?带药了吗?” “我没事。”他吐字冰冷。 这顿饭吃的算不上好,几个人的心思都不在上面,匆匆吃了两口便下了楼。 杜芊芊和容宣走在后面,下楼梯时他紧紧护着她的腰,扶着她下楼。他还偷偷摸摸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话,“你刚才一直在看陆书言。” “嗯。”她漫不经心。 容宣咬牙道:“我比他长得更好看。” 杜芊芊歪头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们差不多好看。” 容宣的嘴巴紧紧抿着成了一条直线,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我不开心四个字。 人生何处不相逢,郡主的一句话将两人的思绪都给拉了过去。 “堂兄?!真是巧啊。” 她的堂兄只可能是陈阙余了,果不其然,等杜芊芊把视线移过去时,便瞧见了那个神色冷漠的男人。 一袭黑衣,五官冷硬,静静的站在门边,一双平静幽深如湖水的眸直直朝郡主身后的他们看过来。 陈阙余不是独自过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都是侯门世家里的掌权人物,一帮人凑在一块准是在筹谋着大事。 他收回视线,淡淡的问:“你怎么在这?” 郡主同陈阙余关系要好,两个人从小就被凑在一起玩,太后当年差点没给他们定下娃娃亲,她笑了一下,“说来是真巧,先是碰见了容大人,便是约着一起吃个饭,没成想还会在这碰见你。” 她又问:“对了,堂哥,你们是出来喝酒吗?” 陈阙余意味深长的笑笑,也不知是在对谁说,“不是喝酒。” 一个月不见,杜芊芊听着他低沉沙哑的声音,都觉着陈阙余这个人比起之前更为阴森,身形也更瘦了些。 杜芊芊别开眼,不太愿意看见这个人。 容宣在这方面却是很懂她,悄无声息的挡在她身前,遮住了陈阙余不善的目光。 方才的一瞥,也足够陈阙余看清楚杜芊芊整个人了,一个月不见,她的肚子倒是大了不少,气色也很好,看来容宣对她不错。 他的目光越发的冷,透着三分杀气,真想一脚将她肚子里的孽种给踹死! 不过,他先要解决了更为碍眼的容宣,一个月的蛰伏够他想出办法弄死容宣这个皇帝面前的宠臣了。 陈阙余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杀死他的手段,是一刀一刀的将他切了好呢?还是他亲自动手用剑捅死他好呢? “堂兄,我回来这么久还没见过瑾哥儿呢,你今天怎么不把他也带出来呢?” 陈阙余唇畔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轻哼了声,“他犯了错,被罚了。” 杜芊芊心里一紧,抬起眼瞪他。 瑾哥儿这次和他闹脾气闹了一个月,国子监里的课都不肯好好上,不交作业不和他说话,学其他人打架,犯倔时跟头驴一样,拉都拉不回来,彻彻底底让他动了怒。 不过陈阙余一向不舍得重罚瑾哥儿,哪怕是这回真动了气,也只是罚他在家抄书不准出门罢了。方才刻意说的模棱两可,只是想吓吓杜芊芊,好提醒她,她还有另一个儿子。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太想拿瑾哥儿当筹码。 郡主哈哈一笑,“我可没见比他还乖的孩子,堂兄,你别对他太严格了。” “我心里有数。”陈阙余三两步上前,站定在离杜芊芊几步远的地方,高深莫测的眼神径直落在她的小腹上。 杜芊芊被他看的发慌,下意识用手捂住小腹,她的记忆中,反是她喜欢的东西,总是要毁在陈阙余的手中。 就像是当年院前她栽种的海棠树,最后被他一棵棵给砍掉。 容宣忽的笑出声,双眸璀璨,笑意深深,“陈大人,我昨儿听来一件喜事,你要不要听听看?” 他横眉冷对,“不用告诉我。”他放低了声,一字一句道:“容宣,我要你死。” “我有妻有女,非但不会死,还会活的比你好千百倍。”容宣笑的张扬肆意,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响道:“甚至,你儿子也会被我抢过来。” 陈阙余被他气白了脸,他却没想继续挑衅下去,牵过杜芊芊的手,越过他身侧,甚至连个招呼都不屑于打,一言不发的离开。 他刚才不是在吓唬陈阙余,若是将杜芊芊的死因告诉瑾哥儿,那孩子估计不会认他那个爹了。 之所以没有告诉瑾哥儿,不是因为他良心未泯,只是他不想把瑾哥儿接过来而已,省的给自己找麻烦。 行至半途,杜芊芊停下脚步,蹙眉道:“我得把瑾哥儿接过来。” 容宣一时嘴快,想都没想,“不行。” 第五十七章 他拒绝的太快, 杜芊芊嘴角下垂,声音微冷, “为什么不行?” 容宣自知说错了话, 现在补救还来时不晚,沉吟半晌,他认真回道:“我知道你是担心他, 才会想着把他接过来。” 杜芊芊抬眸, 一双水灵灵的眸巴巴的盯着他看,就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接?他是陈家独苗, 国公府的世子爷, 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你觉着陈阙余会放手吗?”他似乎很遗憾, “你先不要慌, 往后总有机会。” 容宣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方才也是太心急, 所以没有考虑周全。 见她还皱着眉头, 他不紧不慢的继续劝她, “再说了,瑾哥儿自己愿不愿意还没个准数,陈阙余把他带在身边这么些年, 他们的感情比一般的父子感情还要好。” 像一盆凉水从她的头顶浇了下去, 把杜芊芊心里最后一点苗头都给浇灭了。 “是啊, 反倒是我这个当母亲的,和他相处的日子少之又少。” 容宣不太愿意她提起前尘往事,陈阙余也好,瑾哥儿也罢,全都算是故人了。 他放低了声线,“不要想了,好吗?” 杜芊芊长叹一声,话里有些勉强,“好。” 她想着瑾哥儿上个月回去时那伤心的模样,心口就难受,从头到尾,就属瑾哥儿最无辜。 买完东西,回府路上,杜芊芊本来靠着车窗都快要睡了过去,忽然间,她睁开眼,素净嫩白的手指揪住他的衣角,一双澄澈透明的眼对上他。 容宣放下手里的书,另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腰间,他问:“是身体不舒服吗?” 杜芊芊闪神了一会儿,旋即摇了摇头,“不是。” 她只是忽然想起来刚才陈阙余仿佛要将他挫骨扬灰,杜芊芊深知那男人心眼极小报复心极重,她不安道:“你小心点陈阙余,虽说他这一个月都很安分,什么坏事都没干,但我总不放心,他不会那么轻易就罢休的。” 一个月的风平浪静显得很诡异,仿佛在酝酿着腥风血雨。 容宣心里头一暖,还以为她又要说起瑾哥儿的事,却原来不是,她是在担心他。 “我很开心。” “啊?!”杜芊芊瞪大了眼睛,抬起手掌放在他的脑门上,“你没发烧?” 容宣目不转睛的低头看她莹润的红唇,弯下身子忍不住在上面亲了一口,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很开心。” 杜芊芊满头雾水,一掌拍上他的胸口,软绵无力,她又好气又好笑,“你还有心思亲我。” 容宣捉住她的小手,按在怀里,“你难得关心我一次,我高兴嘛。” 他缓缓阖上眼睛,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他来者不善,你放心,我也不是软柿子任他捏的。” “唉,你还是年纪太小了,陈阙余是皇上表哥,血缘上虽说不亲,但关系是真的十分好了,前国舅又是他的亲舅舅,他若黑下心来对付你,你一个朝中没背景的小官能做什么?” 杜芊芊忧心忡忡道。 “我有靠山。” “谁?” “皇上就是我最大的靠山。”容宣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你不要担心这些事,我没有脆弱。” 陈阙余想动他,也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杜芊芊姑且就信了他有所准备,打了个哈欠靠在他的胸膛上便睡了过去。 到府门前时,她还闭着眼沉沉的睡着,容宣轻手轻脚的将她抱回屋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离开。 刚才在酒楼里,他还有话没说完,不止他一个人知道了小公主前几天去金銮殿大闹一场,逼着她的皇兄给她赐婚。 看来他的法子还是奏效的,小公主可以空等许多年,但绝对受不了陈阙余喜欢上其他女人。 陈阙余还想对付他?恐怕自顾不暇了。 黄昏时分,远处的云像是被染成了金黄色,昏黄的金光照在窗户纸上,斜照进屋内。 杜芊芊悠悠转醒,睡了一大觉,醒来时感觉脑子都轻了不少。容宣这晚一直都待在书房里忙事情,她自个儿吃了饭,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打算上床睡觉。 原以为这夜他会忙的过不来,熄灯之前,容宣裹着深夜的微寒气息进了屋,见她睁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他不免问上一句,“怎么还没睡?” 平日里这个点,她早早就抱着被子睡过去了。 杜芊芊躺在床上,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语气相当平静,“他踢我了。” 容宣指尖一顿,愣了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扬了扬眉,他走到床边,坐在她身侧,眉眼温柔,“小丫头会闹了啊。” 他伸出手,动作小心的放在她的小腹上,弯下腰,又将耳朵轻轻贴在上面,等了好久都没听见声音,他有些沮丧,“怎么我来了,她就不动了呢?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杜芊芊生过瑾哥儿,怀孩子这事她有经验,故此表现的比他要稳当些,她笑弯了眼,“哪能一直踢?可能刚才踢累了。” 话音刚刚落地,容宣如愿以偿的听见了响动,眉飞色舞,他道:“她动了动了。” 整个晚上,肚子里的孩子便踢了这么两下,任凭之后容宣再怎么跟她说话,都没了声响。 容宣睡在她身侧,意犹未尽,“怎么不和我多玩一会儿呢?” 杜芊芊看着都好笑,“生孩子是给你玩的吗?” “我是她爹。” 言下之意,便是他想怎么样都成。 又过了几日,夏天的酷暑彻底过去了,池塘里的荷叶早早落败,也再听不见窗外的知了声。 这几天,容宣忙的脚不沾地,眼睛里都熬出了血丝,杜芊芊看了心疼,有时候也会劝他两句,让他早些睡。 她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没有过问,容宣什么事都爱瞒着她,他总是尽可能把她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老太太那边的药照旧每天都会送过来,只是杜芊芊如今连面子都不愿意做,直接就给倒了。 倒是大伯母不大安分,每个月难得见得一两回,话中都带着刺不好听,明里暗里的意思便是叫她不要蹬鼻子上脸,妨碍了容宣娶她的侄女。 杜芊芊曾把这事当成笑话说给容宣听,没过几日便听说大夫人的侄女被送回自己家里去了。 她这才意识到容宣还是那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他。 可能因为他喜欢自己,所以面对她才是一副好脸。 夏末的京城甚少下雨,这天她正吃着午饭,绿衣匆匆忙忙从外头进来,说:“哎呀,小世子又来咱们府上了,距离他上回过来都有一个多月了。” 杜芊芊站起身,伸出脑袋朝外看了两眼,“人呢?” 她还以为瑾哥儿近来不会愿意见她,毕竟那日她同陈阙余撕破脸皮的模样也怪难看的,一定吓着他了。 “被爷领去书房了,估计一时半会过不来。” 杜芊芊坐不住,迈开步子就要出去,“我去书房看看。” 绿衣拦住她,“姨娘,您别急呀,爷吩咐下来了,晚上小世子留下来用膳。” “是吗?” “是的啊。” 杜芊芊还是等不及,不过也不好冒冒失失的冲出去,她勉为其难的坐回原位,“那行,我等着就是了。” 也不知容宣把瑾哥儿单独叫过去会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瑾哥儿总算出现在她跟前,小少年高了些,也瘦了些。 杜芊芊把人叫到跟前,问他:“在书房待了一个下午,饿不饿?” 瑾哥儿看着她的眼神与以前并无二常,他摇头,“不饿,书房里有点心。” “不饿也到了吃晚饭的时辰了。” “嗯,我陪着您一起。” “好。” 瑾哥儿碗里的菜都没怎么动,筷子总共也没有抬起过两回,眼巴巴的看着她,一动不动。 杜芊芊放下筷子,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他,“怎么啦?是我今天不好看了吗” 瑾哥儿认真道:“娘最好看。” 杜芊芊觉得瑾哥儿情绪不太对,他太乖巧了,到了让人心疼程度,她想起来前几天陈阙余说过的话,张嘴问他,“你父亲罚你了?” 瑾哥儿低下头,“嗯,是我不好。” 杜芊芊接着问:“你做了什么惹他生气了?” 瑾哥儿的脸都快埋到地里去了,声音越来越低,“我和别人打架了。” 这回轮到她吃惊了,又惊喜多了是欣慰,原来她的瑾哥儿也会和人打架!!! 杜芊芊笑了笑,“挺好的。” 瑾哥儿不解,“娘您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瑾哥儿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我不乖。” 第五十八章 瑾哥儿眼里的认真几乎让杜芊芊喘不上气, 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道:“你还是孩子, 爱玩爱闹犯些错都不算什么。” 一定是陈阙余那个杀千刀的, 就不能指望他能教点好的。这孩子看着样样都好,怕是活的很压抑束缚。 瑾哥儿摇头,不太认同她的话, “我不是孩子了, 我都快十岁,父亲说我不能经常犯错, 他要罚我的。” 杜芊芊问:“他都罚你些什么了?有没有打你?” 瑾哥儿摇了摇头,“父亲几乎不打我的, 这回只是罚跪了两天, 再抄一遍论语。” 漆黑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让人看了好不怜惜, 语气中淡淡的怅然听的杜芊芊心口疼。 瑾哥儿在她面前撒了谎, 陈阙余不曾罚跪他, 因为早产的缘故他身子弱, 府里的人都不敢让他累着, 这么说, 只不过是为了换取母亲的同情罢了。 “膝盖疼不疼?手抄的累不累?你父亲这个人真是!真是!”杜芊芊气急了就很想骂陈阙余,碍于瑾哥儿在眼前,那些个难听的话才说不出口而已! 瑾哥儿抬起透白的小脸, 浑然不在意, 对她笑了笑, 说:“不疼,真的不疼,管家爷爷已经给我上过药了。” 杜芊芊非但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心里反而更担心,都跪到要上药的程度了!她作势就要卷起瑾哥儿的裤腿看他的膝盖。 瑾哥儿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抱着她的手都不敢太用力,好像是害怕碰上她的肚子,他低声道:“娘亲,你不要怪父亲,不乖的孩子确实要被罚的。” 他四五岁刚没了娘那段时间,闹得陈阙余不得安生,哄都哄不好,再长大一点时,看着其他孩子都有亲娘疼亲娘宠,也会冲到父亲面前去闹去发脾气。 往往这个时候,父亲不会动手打他也不会罚他抄书,只是不让旁人跟他说话而已,也不许他出门,父亲喜欢让他闭门思过。 有一回他实在受不住跑去父亲跟前大哭 ,哭够了之后,父亲蹲下身子,温柔的替他擦拭眼泪,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要听话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扭曲的人格想法都是扭曲,有些观念在陈阙余刻意的灌输之下,已经在瑾哥儿脑海里根深蒂固。 或许陈阙余不会觉着他在教坏孩子,因为他认为他所说都没有错。 杜芊芊听完之后眉心直跳,唇角嗫喏,嗓子跟被人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抱着瑾哥儿脸看着他说:“你不要什么都信你父亲的。” 瑾哥儿双眸澄澈,一瞬不瞬的望着她问:“娘亲,您不会回来了对吗?” 他聪明通透,有些事一想就通。 不等她回答,瑾哥儿紧接着又问:“娘,您不回去没关系的,那我可不可以在您这儿住几天?” 杜芊芊做梦都想着他留在自己这边,早早摆脱陈阙余那个性格扭曲的父亲,她当即便应了下来,“当然可以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瑾哥儿浅浅一笑,茶色的瞳孔像是闪耀着璀璨的光,像极了天上的星星,“好。”他又说:“您不用担心,父亲这些日子都很忙,没空管我做什么,我今儿过来他也是同意了的。” 时辰不早,杜芊芊怕饿着这孩子,便吩咐绿衣摆饭布菜。 他吃饭时文文静静,一丁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正是长个头的时候,瑾哥儿吃了两碗饭。 虽说他今年九岁,身量却不矮了,已经过了她的肩头,眉眼渐渐长开,过两年便就能看出来是个相貌极佳的少年。 用过晚膳后,瑾哥儿便拿了书坐在她的屋子里温习功课,杜芊芊挺着肚子看着他,烛火下照耀着的一张小脸,面无表情。 瑾哥儿写了一小会儿的课业,便放下了笔,白净的脸上浮着一抹红,他走到杜芊芊跟前,眨了眨眼,问:“娘,您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呀?” 杜芊芊有意逗弄他,“怎么啦?娘亲喜欢看着你也不成吗?看你长得漂亮,娘一时看久了。” 话才落地,瑾哥儿的脸更加红了,一板一眼长大的人哪里经的起她这样逗弄? 他别别扭扭的开口,“我不漂亮。” 杜芊芊的手指摸过他的眉骨,笑眯眯看着他说:“不要害羞啊,比画还漂亮。” 瑾哥儿从不对她生气,哪怕是这会她对他用了自己不喜欢的词,他也不生气。 他正色,一字一句同她解释,“我是男孩,男孩是不能用漂亮两个字的。” 看他较真的模样,杜芊芊忍不住又笑了笑,“好好好,不说你漂亮了。” 不过瑾哥儿眉眼生的都很秀气,透着一股精致,当然了,她的儿子她怎么看都是顺眼的。 瑾哥儿脸上的羞涩渐渐退了下去,他的目光转向她的肚子,眼神暗了暗,“娘亲,弟弟还有多久就要出生了?” 瑾哥儿固执的认为她的肚子里是个男孩,而容宣却固执的觉得是女孩,至于她自己,就很随缘,男孩女孩都好。 “再过五个月,你就能看见他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瑾哥儿垂下眸,对着她的肚子说道:“弟弟快点出来,哥哥会带你出去玩的。” 杜芊芊摸摸他的头,“还不一定是个弟弟呢,若是个妹妹你怎么办呀?” “那我就教她念书。” 弟弟妹妹都一样,他都不会喜欢的。 容宣忙完事情过来时,瑾哥儿躺在她的怀里睡着了,也只有他睡过去时才有一点孩子气的模样。 容宣瞥见床上多出来的人时,边脱衣服边问了一句,“他怎么睡在这里?” 杜芊芊不觉得有什么,喝了口水,回道:“说着话便困了。” 算起来,瑾哥儿这么些年好像都没有机会跟她一起睡过,小时候被奶娘照顾,睡在隔间,大一点就被陈阙余接到前院去了,机会就更少了。 容宣皱起眉,“我把他抱到外室去睡。” 杜芊芊点了点头,“好啊,你动作小心些,不要吵醒他。” “恩。” 瑾哥儿如今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确实不像话,况且他们还有好几天独处的时间。 陈阙余给他灌输的那些不对的观念,她会慢慢的改正,这孩子绝不能跟他爹一样。 容宣抱起瑾哥儿,把人放到了外室的床榻上,难得贴心一回,替他盖好被子才回去。 杜芊芊已经歇下,他穿着中衣睡在外边,见她裹紧被子躲在里面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生怕他会对她做什么一样。 容宣猜可能是上回他没克制住要的太狠,把她给吓坏了,他戳了戳她的被子,伏低做小,“别把自己憋坏了,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杜芊芊翻过身,对他眨巴眨巴眼,十分真诚的开口说:“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你。” 容宣来了兴致,“哦?我眼睛里都写着什么啊?” 杜芊芊哼了两声,“你眼里泛着绿光,我看着都怕。”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花样也多,反正她是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上回就是因为信了他的鬼话,给了他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要了她的老命了。 容宣的指腹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抹了抹,他骗她,“脸上有东西。” 杜芊芊不疑有他,擦了擦脸,问:“什么东西?擦干净了吗?” 容宣忍不住多摸了几把,强压下笑意,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没擦干净,你别动,我再替你抹抹,免得脏了就不好看了。” 杜芊芊伸着脑袋,小脸凑到他的眼前,闭上眼睛,“真是奇了怪了,我什么都没有干啊,怎么脸上会有东西呢?” 她嘴里喋喋不休,“真的好奇怪!想不通。” 容宣假公济私的在她娇嫩的小脸蛋上摸了个够,脸不红心不跳,直接把锅推脱到无辜的瑾哥儿身上,他说:“是墨汁,可能是瑾哥儿不小心弄到上去的。” 杜芊芊狐疑的看着他,想了一小会儿,就要翻身下床,“我不信你,我要去镜子前看看。” 瑾哥儿爱干净,手里怎么可能会有墨汁?!更不要说他今晚就没碰过自己的脸,这个容宣真是太坏了。 容宣没有拦她,笑脸吟吟的看着她下床,好像不太担心自己撒谎逗弄她的下场。 杜芊芊见他淡定的模样心里就来气,泼辣性子展露无遗,对着他恨恨道:“若是让我发现你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容宣握着拳抵在唇边,低声闷笑。 果不其然,镜子里她的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容宣在她开口之前,极其不要脸的对她道:“来,让你扒。” 他坐在床上,衣带微开,“来,姐姐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任你玩/弄。” 第五十九章 杜芊芊有些受不了容宣这幅不知廉耻的样子, 回到床上都懒得搭理他。 临睡觉之前,还不让警告他一句,“你别闹我。” 容宣这次倒本本分分什么坏事都不曾干过, 老实巴交的点头说道:“好,不闹了,睡。” 被他这么一打岔, 杜芊芊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情忘记问他了。 第二天又是睡到日晒三竿,床的另一侧是空的,杜芊芊起床洗漱,绿衣已经将早饭摆上桌了,这小丫头的话一向比林轻多些, 她道:“小世子早早就过来看您, 奴婢瞧着他脸色像是不太开心。” 瑾哥儿不开心的原因就很好想了, 估摸着被是因为被抱去外室睡了。 她洗了洗手, 问:“他人呢?” “在爷的书房里看书呢。”绿衣心里痒痒,好奇的问:“小世子要留几天啊?陈大人不会说什么吗?” 杜芊芊自个都想不明白这回陈阙余怎么就轻易让瑾哥儿过来,还放心的让他留好几天。 她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就不想了,敲了敲绿衣的额头, “你别问这些了,总归不是要你担心的事。” 绿衣揉揉额头, “那奴婢不问了。” 清早比午间要凉快, 屋内的窗户还紧紧关着, 容宣练完剑后也没换衣衫直接朝她这边过来了, 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 倒也不难闻。 不过他本就是个爱洁的人,放下手中的剑,吩咐人打水,他进屋沐浴。 等他洗完出来后,杜芊芊已经坐在桌子前开始用饭了,桌上的饭菜连着好几个月没怎么变过,她怀孕之后口味与之前不太一样,有时候只吃的下清淡的没味的东西,这样才不会吐。 容宣也没说什么,每回都和她吃一样的东西,眼看着都瘦了不少。 “对了,你昨天找瑾哥儿都说了些什么呀?”杜芊芊忽然问道。 “学业上的困惑罢了。” “是吗?” “对。” 或许是容宣脸上的神色太过坦然,杜芊芊看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将信将疑,打算一会儿再去问问瑾哥儿。 容宣又不傻,就算他心里头的确是把瑾哥儿当成个碍眼的路障,也不可能真的去他跟前说些难听的话,万一这孩子去杜芊芊跟前告状怎么办呢? 昨日瑾哥儿寻了他问了好几个课业上不懂的问题,纠缠到最后天都快黑了。 容宣丧着脸,半真半假的说道:“你这种不信我的语气,真真伤到我的心了,我难不成还会去欺负一个孩子吗?” “我哪有不信你。”杜芊芊有些心虚。 容宣沉沉一叹,语气相当委屈,“啧,你都不知你质问我的两个字有多凶。” 杜芊芊被他捉弄的脸都抬不起来,讪笑道:“你用质问就太严重了。” “我都伤心至此,你还没有丝毫表示,我这心里真的很难受。” “还不让我问了?那我不问就是了。” 容宣抿唇轻笑,昨儿那小兔崽子来的时候他便觉着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然猜的没错,估计过两日,那瑾哥儿还得给自己找麻烦。 “你没打算哄哄我吗?”容宣定定的瞧着她,缓缓说。 杜芊芊被他专注的眼神看的脸红,抬起脸,同他呛声:“你和瑾哥儿一样大吗?还要我哄?” 容宣摊手,表情无辜,“我都可以。” “…….” 他们小两口在外人看来还算恩爱,大房二房都眼巴巴的盯着他们这边,一有什么动静立马就传到了主院。 大夫人茶都喝不下去,“你说小少爷是夜夜都宿在她的房中?” 丫鬟点头,“是啊,哪怕是回来晚了,也是去沈姨娘的房里歇着的。” 大夫人止不住的冷笑,重重放下茶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还是个痴情种。” 明明瞧上去冷心冷肺,好似对谁都不在意。 大夫人的侄女被送走之后,仍旧没有死心,她也不是非要容宣娶她的侄女,不过是害怕他娶个家世高的,借着老丈人的权势起势,压她儿子一头也就算了,万万不能将他丈夫也给压过去。 加上老太太那边好像也不太乐意见他宠着沈姨娘一个人,便也向她提起过,让她替容宣安排两个可靠的姑娘。 本来想趁着沈姨娘有孕在身,派上一两个貌美如花的丫鬟去勾搭他,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再说了,她就不信容宣能忍上好几个月不碰女人! 以前他能克制住,不过是因为没尝过女人的滋味,若是尝过了这其中的好,想要戒掉可就不简单了。 当年她怀长子时,大爷这样醉心权势的人也没忍住出去碰了个女人,最后将那女人领回家来,不过她身为大房夫人,不能表现的太过善妒,孩子刚刚出生没多久,她还得强撑着一副身子,咬牙替他将那女人领进了门。 大夫人精挑细选的两个能文善舞又水灵漂亮的小姑娘,起初是想让她们去容宣的书房里送汤送水,后来发现,她们连书房门都进不去,容宣压根看都不看她们。 她这心里恨得牙痒痒,偏不信这个邪,二十来岁的男子,若是能憋上个几个月,多半是那方面有毛病,看沈姨娘那个滋润的模样,容宣就不可能是个不厉害的。 既然他那边走不通,大夫人便将心思转到了杜芊芊身上,在她心里,这个沈姨娘莫约是个娇柔懦弱没背景没家世的一个好欺负的妾室,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的很。 之前打过的几回交道,便觉着这人胆子也小,看她每次来主院给老太太请安,都恨不得躲得远远。 大夫人揉了揉眉心,对跟前的丫鬟摆摆手,“你去把沈姨娘叫过来。” 想了想,她又道:“算了,你别去,我亲自过去。” 如今沈姨娘肚里多了个种,把她叫过来好像不太合适,还是她自己过去一趟比较好,也显得庄重。 大夫人领着前些日子挑来的俩姑娘浩浩荡荡便去了含竹院,大夫人毕竟是容宣的亲伯母,林轻即便是有心要拦,也找不出个正当理由,只得放她们进屋。 不过她看着大夫人面色和善,也不像要来找事情的,就是身后的小姑娘漂亮的有些惹眼了。 杜芊芊挺着个肚子迎她进来,她笑了笑,忙道:“你赶紧坐下,你这肚子里的孩子金贵着,可得好好护着,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不必紧张。” 无事不登三宝殿,杜芊芊哪能真信她的话,她也笑,“伯母费心了。” 大夫人眼里的笑意有些虚假,吩咐身后的两个小姑娘把礼品送了上来,说道:“这些是伯母的心意,你怀孕这么长时间来,我还没来看过两回,里边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玩具,你若不嫌弃,便都收下。” 个个都是人精,心里也清楚即便是送了衣服补品,她收了也不会用,免得浪费干脆利落送了玩具。 杜芊芊这张脸生的很乖巧,瞧着便恭顺柔软,没什么攻击力,她对身后的人道:“绿衣,把东西都收起来。” 又对大夫人笑笑,还是那句话,“伯母费心了。” 大夫人抿了口茶,“谈不上。”她的一双敏锐的眼眸在屋内转了转,忽然笑开,“我瞧你这屋子里伺候的人也太少了些,就两个怎么够用呢?” 杜芊芊心想她可总算是说到正题了,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有所图。 “够了,她俩勤快,做事也有条理。” 大夫人顿时就不太开心,哟,一个两个都拒之门外? 她敛起笑意,劝道:“这说出去寒掺啊,你是没什么,宣儿在外头的名声就不太好了,指不定会被人骂他抠门呢。” 杜芊芊听了直皱眉,视线往她身后的俩姑娘看了过去,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姑娘,确实十分漂亮,姿色不比她差多少。 也难怪大夫人会费尽心机想往她这里塞了,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她是个傻的吗?她才不会在自个儿身边放这么好看的姑娘。 杜芊芊堵起人的本领不输容宣,她的一句话差点没把大夫人给噎死,“丢的是他的脸,又不是我的,没关系。” 大夫人愣了好久,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而后气的脸色青白, “你这话说的当真没分寸,宣儿是你的丈夫,你凡事都得替他想想。” 缓了缓语气,她继续道:“他没了娘,有些事我这个当伯母的得为他操心,你如今怀着孩子,怎么能伺候好他呢?这俩丫鬟安排过来,能伺候你,也能伺候好他,你俩都省心不是?” 杜芊芊冷笑,把容宣的不要脸也给学了去,“您怎么知道我就没伺候好呢?我夜夜都能让他快活似神仙。” 这句话恰好落进门外正要走进来的容宣耳里,他脚步一顿,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 第六十章 容宣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 绿衣本来想出声,被他伸手拦了下来,他大概也能猜中大伯母想说些什么, 只是想看看杜芊芊会如何应对。 是同从前别无二致,没心没肺的收下那两个丫鬟,又或者是四两拨千斤的把人给挡回去, 方才她大胆的回答倒是让他忍俊不禁,从前就喜欢她的小性子,现在仍旧爱看她泼辣的模样。 大夫人被她这句话气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可谓是精彩纷呈, 被噎的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堵在胸口中, 差点没昏过去, 她指着杜芊芊,指尖发抖,说出的话难听刺耳,“果然是肮脏地里出来的人, 说的话没羞没臊!你你你!” 骂到后面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怀孕之后,杜芊芊的气性也变大了, 从前还奉行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什么事她忍着便是的信条, 如今却是咽不下这口气, 被人白白给骂了。 她反击道:“也不知道大伯母的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也是正经地方出来的, 要不然爷哪能带我回来?从前不解释这种谣言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信,如今却是不得不解释了,免得连您也误会。” 杜芊芊拐着弯在骂她,大夫人能听不出来吗?良好的教养才让她没有冲上去扇她两下。 “好一张利嘴。” 大夫人只能怪自己眼瞎,把杜芊芊认成好欺负的软柿子。 总之杜芊芊就是看她边上那俩漂亮姑娘不顺眼,心里烦躁,皮笑肉不笑对大夫人道:“大伯母,实不相瞒,到我午休的点儿了。” 明着她也不好意思赶人走啊,说的轻些是不敬,往重了说是不孝,毕竟她是长辈。 大夫人在她这儿咬了一嘴的毛,哪会轻易离开,张了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容宣悄无声息的从屋外走了进来,语气淡淡,朝她喊了一句,“大伯母。” 他边凉凉的扫了她一眼,这一眼看的大夫人心里发虚,她本来就怵这个阴晴不定的侄子,故此才会挑杜芊芊这个好拿捏的人下手。 她稳住身子,勉强对他笑了笑,“你回来的正巧。”话既然开了头,就得继续说下去,她道:“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是,方才我和沈姨娘说的正好,她如今怀了孩子,就两个丫鬟伺候她怎么能够呢?” 大夫人说着便将身后的俩姑娘推到他面前,厚着脸皮道:“我特意替她挑了两个手脚勤快的丫头过来伺候,我也没坏心,这俩人便收下。” 容宣听完后沉吟半晌,随即点点头,应了下来,“既然您是一片好心,侄儿也不好辜负,伯母便将两人留下。” 不仅大夫人愣住了,就连杜芊芊都吃惊的要命,朝容浔瞪过去两眼,恨不得用眼神弄死他。 他居然把人留了下来!?那她还替他生什么孩子?!男人都是薄情的负心汉,喜新厌旧,看见漂亮姑娘就挪不开眼。 大夫人乐的嘴都咧开了,拍了拍手,连声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容宣勾唇浅笑,对那喜上眉梢的二人吩咐道:“小厨房里正好缺烧水砍柴的人,你们两个人过去刚好分担一下。” 他唤来站在门口的林轻,说道 :“她们恐怕不认得路,你带她们两个过去。” 俩姑娘都吓傻了,怎么也想不到她们会沦落去厨房里烧火砍柴?两双求救的眼神落在大夫人身上,就差哭出声来了。 大夫人今儿真是要让这小两口给活活气死,她拽过俩人,狠狠的盯着容宣,怒声道:“罢了,我这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你们不要那我也就不逼着你们要,何必这么作践人。” “扶风、弱柳,我们回去!” 杜芊芊心里痛快许多,这大夫人也是闲得慌,没事要来惹她。 也许是刚才一群人都挤在一堆,屋里有些闷,等到了窗户被打开有风透进来,这股子闷热劲才好了好。 容宣拿她刚才说过的话打趣她,笑吟吟道:“让我快活似神仙?” 杜芊芊在他跟前脸皮子薄,自己胡说八道的话被他听了去,脸上臊得慌,她问:“你都听了多少去?” 容宣刻意说的极慢,还故作深沉,“嗯…全都听了去。” 杜芊芊心里头酸,阴阳怪气道:“你看也看见了,听也听见了,方才一定看得出你伯母是想给做媒?” 见他不吭声,她说的越发来劲了,接着道:“她们漂亮还是我漂亮?不用回答,我都知道是她们漂亮。” 容宣唇边的笑意愈发的深刻,拉住她的手把人扯到怀里来,笑着说:“醋了?醋就对了。” 杜芊芊挥开他的手,从他怀中退了出来,捡起桌上的扇子使劲扇风,愤愤道:“你故意看我笑话。” “不敢。” “你别笑话我,我多看其他男人两眼,你也是这样的,我不过是在学你而已。” 容宣扶额,颇为无奈,原来这人还是没意识到他在笑什么。 他开心的是,他在她心中的分量越来越大了。以前都会面不改色的把他推给别人,如今都会吃醋了。 “行,我不笑了。” 容宣拿过她手里的扇子,好脾气的替她扇,忽然说:“有件事得告诉你。” 杜芊芊抬抬眼皮,问:“什么事?” 容宣考虑了很久还是说了,“皇上今日给陈阙余赐婚了。” 空气似乎停顿了一会儿,容宣的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张的盯着她的脸看,不放过上面一丝一毫的表情。 杜芊芊的反应很是冷淡,“哦。” 早就和她没什么干系了。 顿了半晌,她叹息道:“只是瑾哥儿该难过了。” 容宣抿起唇角,笑了一下,“我话还没说完,陈阙余抗旨拒婚了。” 这件事已经是京城中人人津味乐道的话题,首先这是皇上赐婚,抗旨不尊可是杀头的罪,其次赐婚的对象还是公主和侯爷,真正的皇亲国戚。 小公主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陈阙余眼睛都不眨就给回绝了,甚至连圣旨都没拿。 说起来赐婚这桩事还是容宣一手促成的,小公主本来是不急的,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得知陈阙余迷上了个姑娘,日日魂不守舍。 她派人去打听,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可见陈阙余近来对自己比之前还要冷淡的态度,便信了七八分,当下坐不住,拿了条白绫去御书房,在自个儿亲哥哥面前以死相逼。 新帝被她逼的没办法,大笔一挥写了一道赐婚圣旨,他也知道自己没过问表哥的意愿就写这道圣旨不太好,可他也是闹不过妹妹了。 另一方面,新帝何尝不知,即便是过问了陈阙余的意思,他的回答肯定不是自己想听的,干脆就拿皇权逼了他一把。 不曾想,这个表哥胆大包天,直接抗旨了! 去国公府宣读圣旨的大太监回宫之后腿都是抖的,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位爷森冷的眼神。那国公府也太清冷,零零散散都没几个人,更没什么人气。 他念完圣旨上的字后,原本跪着陈阙余腾的站起身,眼神可怖,直接道:“把圣旨拿回去。” 他不会接,这辈子最恨被逼着做不喜欢的事。 第一桩婚事便是父亲强逼他的,那个人是他亲爹,他没办法拒绝,如今这个,他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推拒了再说。 新帝虽然是皇上,也是他的表弟。 陈阙余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太后和国舅的保护,念着旧情,皇上也不会动他。 不出他所料,皇上即便气的半死,也没对他做什么,可是圣旨既然发了出去,断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会儿正坐在御书房里发脾气呢。 骂起他的表哥来毫不含糊。 “一个个的什么麻烦都往我这推。” 他两边都不好交代,一边是皇妹,另一边是他的表哥。 当皇帝真的烦。 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好办法解决,他就懒得想了。 可宫里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宫外,且沸沸扬扬。 杜芊芊也没多想,陈阙余爱娶不娶,与她无关,可能他是怕瑾哥儿难过,又或许是他根本就看不上小公主,可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陈阙余忽然上门来容家拜访了。 杜芊芊想直接让人把他轰出去,他来干什么?! 偏生他给出的理由很理直气壮,他说他是上门接儿子的。 也是,瑾哥儿在她这儿待了好几天,母子俩相处的极好,她都快忘记瑾哥儿是要回去的。 第六十一章 晴光正好, 陈阙余一袭黑色的圆领袍,上面用金线绣着走兽,日光照在他白璧无瑕的容颜上 , 偏生这张俊秀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与生俱来的贵气彰显在外,他凉凉瞥了眼挡在跟前的书影, 冷哼了一声,冷嘲热讽,“别真以为我稀罕来你们这,若不是为了接儿子,你当我愿意过来恶心我自己吗?” 书影一动不动, 只是固执的站在他跟前, 这陈阙余定是刻意挑的容宣不在的时候上门接人, 他皱着眉, 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人给挡住。 陈阙余瞥了瞥他,没有将这人放在眼里,迈开步子朝前走去,真打起来, 书影能不能打得过他还不一定。 拦肯定是拦不住他的,也没有站得住脚的由头能把人挡在门外。 杜芊芊这几日同瑾哥儿相处的正好着, 她起的晚, 往往她起床用过饭后, 瑾哥儿才刚刚写完老师给他留的作业, 这孩子好学, 压根不用人看着,自己便能看的进书,完成课业后就跑来她的屋里。 她一般不会问瑾哥儿学业上的事,反而还怕他学累学傻成了个书呆子,她记得当年她是不爱去上课的,要背繁杂冗长的课文就算了,还经常被罚抄书,手都快被抄断了。 听闻陈阙余上门要人,杜芊芊便将在内室待着的瑾哥儿叫了出来,叹道:“你父亲过来了。” 瑾哥儿表现的倒很冷静,他知道他爹是会来接他回去的,那天过来娘亲这边,还不是他主动提起的。 他还生着父亲的气,一时半会没办法原谅,这口气憋了足足一个月也没能压下去,几乎没怎么跟父亲说过话。 陈阙余那天叫住他,蹲下来同他说话,笑了笑问:“还生气呢?” 瑾哥儿抿着嘴,一声不吭。 陈阙余眼角笑意浅浅,想了想后,他叹声道:“既然怪我,我就带你去见见你娘,这样你总该不生气了?”他摸了摸瑾哥儿的脑袋,“放心,我很快就接你回来。” 瑾哥儿抗拒不住这种诱惑,点头答应了。 这会儿听见父亲过来了,心里复杂,一方面他舍不得离开娘亲,另一方面,他的确想他父亲了。 “那我收拾好东西便跟他回府。” “瑾哥儿。”杜芊芊忽然叫住他。 瑾哥儿回过头来,“娘,怎么了?” 杜芊芊提着一口气,摆了摆手,那句“你爹和我,你选哪一个?”终究是没能问出来,她勉强笑了一下,“不要落了东西。” “好。” 瑾哥儿前脚刚进内室,陈阙余踩着黑靴揭开门帘便进了屋。 杜芊芊如今瞧见他没有丁点不自在,就是看着他觉着讨厌罢了,总归她亏欠了谁也没亏欠过他,反过来,陈阙余当初身为她的丈夫,亏欠她的可不少。 她垂下眼,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他,在他开口之前,杜芊芊先一步说道:“瑾哥儿在里头收拾东西,你等等便是。” 陈阙余没有搭腔,仿佛冷笑了一声,他背着手,目光在这间小屋里转了转,这屋里布置倒不错,简单中透着玄机。 视线最后落在她已经肚子上,好像比上回见到的那一次更大了些,陈阙余藏在背后的手捏紧了些,眼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他出声,“你倒过的悠闲。” 杜芊芊在心里冷笑,一个字都不想搭理她他,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陈阙余见她不理自己,怒火中烧,那股别扭的气来势汹汹,他道:“瑾哥儿心里念着你,就不知道等你肚子里这个孽种出生后,他还会不会认你这个娘了。” 他的亲儿子,什么性格他不会不清楚,在他面前装的好,他也就不打算说什么。谁让杜芊芊要来惹怒他?既然如此,他也不会叫她好过。 杜芊芊气的半死,呸了一声,“你才是孽种。” 陈阙余当初是被陈言之抱养来的,父亲是陈家旁支里的籍籍无名之徒,母亲不详,听说是青楼里的妓子,不过这事只在很多年以前传过,听过这事的人多数都已经死了。 杜芊芊会清楚,是当年有一回陈阙余大半夜又开始发疯,有不知死活的人在他面前提起了这件事,惹的他雷霆大怒,把嘴碎的人给弄死了。 当年她脑子里的水都可以拿来养鱼了,听了这事之后非但不觉得他可怕,反而觉着他很可怜,孤苦伶仃,难怪对谁都冷着个脸,不搭不理。 陈阙余利剑般的目光朝她射来,总归是在高位上待了好几年的男人,即便动了怒,脸上仍旧带着笑,他冷冷地说:“我是孽种,瑾哥儿也是孽种。” “你怎么还没死?”两个人都是牙尖嘴利的,骂起人来谁也不让谁。 杜芊芊以前骂不过他还会跟自己生闷气,如今是什么恶毒的话都想要用在他身上。 陈阙余淡淡道:“你别咒我死,我才是你真正的丈夫,你肚子里的就是个孽种,先不论他有没有机会出生,就算你平安生下来了,能不能活着长大还是个疑问。” 为母则刚,杜芊芊怎么能听得下他咒自己的孩子,一时顾不得合不合适,冲上去抬起手就想给他一耳光。 陈阙余冷笑,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拦下她的手,掐住她的手腕,“还想打我?” 杜芊芊胸前剧烈起伏,她挣开手腕,瞪着他的双眸里饱含浓浓的恨意,“你不该被我打我?你口口声声我和你才是真正的夫妻,可是我死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设灵堂立牌位了吗?!你查清楚我是怎么死的了吗?我生前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害得我和瑾哥儿母子分离,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 一连串的问劈头盖脸的朝他砸过去。 陈阙余一个都没有回答,她的死他比谁都清楚,甚至有一部分是他促成的。他清楚他的想法不太对,有些病态。 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陈阙余厌倦了和她吵架,厌倦了看见她面对自己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厌倦了喜欢她,厌倦被她左右情绪的感觉。 所以当时他想,如果杜芊芊死了就好了,这个世上便没了可以控制他情绪的人,他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不会为她愤怒。 没有她就好了。 这种想法一旦在脑子里成形,便挥之不去。 那毒/药是谁拿进府里想杀了她,他也知道。 国公府上,就没有他不清楚的事,所以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了。 可等她真的死了之后,陈阙余发现还是不行,他还是会为她难过,偶尔半夜醒过来,摸着胸口,总觉着心口空荡荡的缺了什么东西。 陈阙余没有良心,哪怕是有一点点的后悔,他也不会承认。 没关系的,没了她,还有瑾哥儿。 他加倍的对瑾哥儿好,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补偿她。 “确实,我对你不好,可是怎么办?我也见不得别人对你好。”陈阙余好笑的看着她,似乎胸有成竹,“好好珍惜你这段安逸日子。” 真的,杜芊芊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比他还坏的男人,这个贱人还坏的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永远没有错。 她止不住的摇头,“你有毛病。” 陈阙余上前两步,她抬起手挡在胸前,连连往后退,这个闪躲的动作让他心里微微一痛,站定了身子,他说:“你不该让我发现的。” 正说着话,瑾哥儿抱着他的东西从内室出来了,方才他们两个说话也没避讳,不知道瑾哥儿听去了多少。 杜芊芊已经开始破罐破摔,瑾哥儿上回就该看出来他的父母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她甚至恶毒的想,就让瑾哥儿看清楚他敬重的父亲是个怎样恶心的人。 不过九年的父亲感情,看清后,瑾哥儿受的伤害肯定不小。 “父亲,我们回去。”瑾哥儿上去牵住他的手,拽了拽他的手指头。 他只是害怕,父亲还会伤害一次娘亲,才迫不及待的想把父亲给哄走。 陈阙余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接过瑾哥儿怀里的一包书,“走。” 瑾哥儿不忘同杜芊芊道别,抬起眼看着她,眸光不舍,“娘亲,我有时间便过来看你。” “你……你好好听先生的课。” 听谁的都好,就是不要听他这个倒霉催的亲爹。 父子两个刚出了容府,小人急匆匆的来报,“爷,不好了,公主去了国公府上,闹着要上吊自杀!” 站在一旁的瑾哥儿垂下眼眸,脸色森冷。 第六十二章 小公主是比陈阙余还要不讲道理的人,本来知道皇兄要给自己赐婚的消息还高高兴兴, 一听陈阙余当即抗旨不尊, 不认这门婚事, 她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炸开了,火光带闪电的从公主府里跑去国公府。 她是本朝的公主,打小就受宠,亲哥哥还是皇帝, 性子张扬跋扈,想要什么得不到?唯有一个陈阙余,她费尽心机都没把人弄到手,厚着脸皮去求皇兄给赐婚, 还被人当众打了脸, 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 可偏偏她去的还不是时候, 陈阙余出门了, 问管家他去哪儿了,管家一问三不知。 小公主恨得牙痒痒, 看什么都来气。 撒了顿泼后,便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白绫,胡搅蛮缠起来,“本公主都脸都让你们主子给丢尽了,成为人人口中的笑柄, 我还活着做什么?还不如去死!” 管家赶忙拦下她, “公主, 您别冲动, 爷马上就回来了,有什么话您跟他好好说。” 小公主又不是真的要去死,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他人呢!?” “小的已经让人去找了。”管家擦擦汗,“您且等等。” 这位金枝玉叶若是真的在国公府上出了什么事,怕是整个府都得让皇上给填平咯。 好在没等多久,陈阙余便出现在她眼前,瑾哥儿跟在他身后。 小公主看着陈阙余的眼睛里满满的痴迷,扑了上去,眼泪说掉就掉,指着他控诉,“你凭什么拒婚!那可是死罪!” 陈阙余一个好脸都没有,“那你让皇上杀了我好了。” 一句话就把小公主的脸气的煞白,她如果舍得他死,今天也就不会站在他跟前了。 “我舍不得你死,反正我活着还碍了你的眼,全天下的人都看了我的笑话,我今儿就吊死你的门前,这样等将来别人提起你,总是也会提起我!我死了都要纠缠你。” 陈阙余轻笑,讽刺意味浓重,亲自夺过她手里的白绫,往横梁上一抛,又亲手替她打好结,说道:“死,你看我会不会眨眼。” 一旁的管家冷汗连连,也不知这两位祖宗在闹什么。 小公主惊的连话都说不出,快要当着他的面哭出来了。 陈阙余见她不动,火上浇油一般道:“是不是没凳子够不着绳子?”他转过头来吩咐管家,“去,给尊贵的公主搬个凳子来。” 小公主指着他,嘴唇颤抖,“你居然如此对我,好好好,我不死了,我告诉你,你不想娶我没关系,你也别想领其他人进门。” 陈阙余两片薄唇一掀,淡淡道:“闹够了就滚出去。” 他目不斜视,越过她的身子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小公主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忽然间,跟前多了个人,男孩眉清目秀,面容雅致,星眸对上她的眼,启唇道:“听到了吗?父亲叫你滚。” 爹和儿子都要把她给气疯了。 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容宣这两日又开始忙了起来,国子监里的老师曾教过他,这两日要回乡探亲,便请他过去代了两天的课,进屋时,衣服上沾了不少的雨珠,还来不及换衣服,便听书影说今日里陈阙余来过了。 容宣沐浴换衣后出来,坐在案桌前冥想了一会儿,便迈开步子去了杜芊芊那边。 他总算是明白陈阙余前两日轻易就让瑾哥儿过来住几天了,原来平日里见不着杜芊芊,便用了这么个迂回且有用的法子,算是费尽心机了。 若是以后陈阙余还故技重施,就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雨打夜窗,杜芊芊听着雨声坐在烛火前看书,容宣来了之后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轻轻蹭着她的脖子,问道:“我听说白天他来过了。” 杜芊芊没想瞒他,“来过了。” 容宣漫不经心的问:“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话。”她蹙眉,又道:“估摸着他近来肯定在想法子对付我们。” 这点毋庸置疑,陈阙余在朝堂上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收拾他了,不过他早就有所准备,也算是应付的游刃有余。 容宣也就是随口问问,“你不要想那么多,都交给我。” 陈阙余的到访没有促成任何改变,晚上睡觉前,容宣照旧喋喋不休的同还没出世的孩子说话。 又把杜芊芊给哄睡着了,他抱着她也沉沉睡了过去。 几天之后,彻底入了秋。 窗外的叶子渐渐发黄,树叶飘零,整个树下都铺着金灿灿的树叶。 算了算日子,郡主的婚期好像快到了,杜芊芊的身子已经很重,她还是让容宣等到了日子便把她也给带上。 容宣拗不过她,值得点头答应,杜芊芊就开始着手准备送给郡主的新婚礼物,挑来挑去都没挑到满意的。 愁的头发都快要白了,容宣却带来了新的消息,郡主同陆书言的婚期往后推了四个月。 杜芊芊吃惊,问道:“怎么忽然就推迟了?” 明明她记得是没有变数的。 容宣拧着眉,神色凝重,“陆书言旧病复发,这些日子病重的连早朝都没去上了,郡主特意去求了皇上,将婚期往后推迟了两个月。” 杜芊芊也不知这一出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婚期推迟便意味着郡主的死期也往后推了,她至今都没办法接受亲夫杀妻这种事,简直是丧心病狂。 “你怎的如此关心他们两个?我记得你和他们的感情都很一般。”容宣向来对她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杜芊芊含糊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不般配。” “不必管他们,都是不相干的人。” 陆书言这个和他好多年的同窗就这样被划为不相干的人了。 杜芊芊抬起脸,璀璨的眸子盯着他看,想从他这里打探初点消息来,她问:“你和陆书言很熟悉,那你一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你跟哦好好说说。” 她这话问的容宣几乎都快认为她是看上陆书言了,尽管脸上不悦,他还是老实回答 ,“温柔和善,不争不抢,正直高雅,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人。” 在陆书言做出杀妻这种事之前,杜芊芊也是这么想他的。 容宣低头,见她想的出神,脸上不太愉快,“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 “就觉得他可能没你说的那么好。”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人不可貌相。 容宣没料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方才的那点不愉就轻而易举的被她化解,他轻笑,“确实不能以貌取人。” 杜芊芊心想她恐怕也琢磨不出陆书言的动机了,便也懒得去想,该做的她都已经做过,郡主的命能不能保下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转眼,窗前的树叶已经黄透,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刹那间,好像就从初秋到了深秋,马上又要入冬。 杜芊芊的肚子圆滚滚,还有不到半个月便要生了,郡主的婚期也快到了。 这几个月来,她担心的事情没有降临,一片和平,风平浪静,陈阙余那天说的狠话好像就是说说而已,暗中什么坏事都没干。 唯一不好的一点便是,她也有好一段日子没见过瑾哥儿了。 陈阙余不肯放人,她就束手无策,她如今这么笨重的身子也不好出门。 含竹院里早就有接生婆和奶娘住下了,这是容宣的第一个孩子,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挺看重,尤其是老太太,虽然嘴上对她说着刺耳的话,但该少的也没少过她。 容宣也表现的比平时紧张,每日下了朝就往她这里钻,什么事都不让她看,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杜芊芊还想笑话他,但看他认真的担心的模样又笑不出来了。 从前可没人这么宝贝过她还有她的孩子。 她忽然觉着,也许和容宣就这么过一辈子也还不错,比上次婚姻要幸福许多。 容宣这日和她一起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嘱咐了一句,“这几日,你就不要出门了。” 杜芊芊觉得好笑,指了指自己的肚皮,“我这样还能出门?” 走一段路都觉得累。 容宣叹气,就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我是说,不管发生什么,含竹院的院门你一步都不要踏出去。” 陈阙余恐怕等的不耐烦,就趁着这个时候要下手了。 第六十三章 十二月的寒风凛冽, 远处的房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天气寒冷。 屋内点了香, 门窗紧闭,杜芊芊抱着暖壶靠在软塌上,身上盖着个小毯子, 闭着眼睛睡着了, 直到怀中的书从她身上掉到地上才醒过来。 杜芊芊睁开眼时, 已经接近黄昏,窗缝透进来的光是温暖的黄色, 一束束落在她身上,也不知是睡的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的脑袋还有些疼, 看了一圈没有看见容宣人, 问绿衣, “他还没回来吗?” 这一个月容宣不怎么忙,多数时间都留在屋子里陪着她,一起看看书说说话什么的,很少有他不在的时候。 绿衣照实回答,“爷来时您还在睡,他便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的书,后来书影来给爷说了件什么事,爷便出门去了, 还没回来。” 杜芊芊扬眉, 问:“ 他看上去很急吗?” 绿衣点头又摇头, “和平时一样,就是脸色不好看。” 眼看着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她揉揉眉心,方才的午觉睡的不是很好,接连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噩梦。 梦里面,有个青衫少年拿着刀对着她,无论她再怎么拼命都看不清他的脸,直到少年走近对自己笑了笑,她才看出这人眉眼和瑾哥儿有七八分相似,像是瑾哥儿长大后的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同他说句话,胸前就被刺穿,眼前的少年郎手执长剑,一剑捅进她的心口。 哪怕是梦里被刺了一剑,杜芊芊也感觉到了钻心的痛,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心口传来一阵又一阵遏制不住的疼痛,眼泪一颗颗往下滚。 这个噩梦好像怎么都醒不过来,好像一眨眼的功夫,瑾哥儿就不见了,眼前的人变成了容宣,他对她招了招手,杜芊芊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的靠近他,他的双手用尽了力气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用拽的把她丢在床上,嘴里念念有词,可她就是听不清楚。 只觉着梦里的容宣很可怕,神色言语都不太正常。 梦醒过来时,还心有余悸。 “姨娘,你今晚想吃什么?奴婢吩咐小厨房的人去做。” “想吃酒酿圆子。” “好嘞。” 绿衣圆溜溜的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转,忽然开口:“姨娘脸色好像有些白,是冷着了吗?” 杜芊芊摇头,她这不是被冷着,是被噩梦给吓的。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过瑾哥儿了,故而才会梦见他,不过这个梦还真是够可怕的。 “我不冷,也没事,你不用担心。”她就是最近想的事情太多了,忧心忡忡的看起来才比较虚弱。 杜芊芊原以为估计生下孩子之前都见不着瑾哥儿了,没成想这天傍晚,前院便传来消息,说国公府的小世子上门拜访,带了好些东西来。 几个月不见,瑾哥儿的个子又拔高了不少,身高都到她的下巴处了。 年关一过,他正好十岁,也算是个小大人。 少年挺拔着背脊,如玉般美好的容颜上难寻笑意,他让人把东西搬进屋内,便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杜芊芊撑着腰站起身子来,走到他跟前,惊喜道:“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 瑾哥儿没有说,这几个月不是父亲不让他往这边跑,是他自己忍着不过来的,他见母亲肚里的孩子实在太碍眼,生怕是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便死死憋着不出门,眼不见心不烦,这样也就不会乱想。 他浅笑,也学会对她撒谎了,且还是面不改色撒谎的那种,他道:“父亲嫌我成绩差,不让我出门,让我待在家里头好好学习。” 杜芊芊摸了摸他的脸,“你对我说什么假话?” 瑾哥儿心里一缩,还以为是自己的谎话被拆穿了,紧跟着听见她说的话才松了一口气,她说:“准是你父亲不让你过来的?” 他点点头,“是的。” 杜芊芊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她颇为自豪的说道:“你的学问一点都不比当年的你父亲要差,他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连个人都没学会当,还对儿子指指点点。 瑾哥儿不好回答这句话,便岔开话题,深眸落在她的肚子上,暗光闪过,他问:“娘亲,弟弟是不是要从你肚子里出来了?” 杜芊芊也不想和他继续提起陈阙余那个人,话很顺利的就被他带过去,“是啊,没几天了。” 逆光站着的瑾哥儿神色不明,纯白的氅子上的雪花融了冰水,那股子寒凉好似穿过衣衫透进他的血骨中,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有些冷。 他忽然展颜一笑,方才的冷意就好像是杜芊芊的错觉,快到抓都抓不住,他说:“真好。” 陈阙余在她面前什么心情什么态度从脸上就能看出来,可这孩子这点不像他父亲,什么心思都藏在心里,如今也能在杜芊芊眼前演的一手好戏,装的很好。 今儿的瑾哥儿乖巧的像是容宣养的那只猫,眯眼朝她笑时,她整个心都软了下来。 杜芊芊的手指都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瑾哥儿的皮肤很好,嫩滑白净,一张精致如画的脸被衣服的茸毛挡住了一小半,看起来就更小。 杜芊芊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问道:“今晚留下来吃饭吗?” 瑾哥儿乖乖的点头,“好。” 杜芊芊笑眯眯的看着他,又问:“这回要留几天?” 瑾哥儿抿着唇,不太开心道:“用完饭便要回去了。” 绿衣和林轻已经将饭菜摆好,杜芊芊替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他夹了他爱吃的菜,说道:“没关系,你有空来就是了,说不定下回你过来,你弟弟都会爬了。” 瑾哥儿垂着眼,手紧紧捏着筷子,强牵起一抹笑来,“是啊,可能弟弟都会爬了。” 他想到来之前父亲对他说过的话,一时之间竟没有了负担,看着母亲温柔的提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时,内心的嫉妒远比他想象中要更深,完全不能容忍。 明明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陪伴和爱,为什么这个忽然冒出的孩子就能得到?又凭什么!? 瑾哥儿将她夹的菜都给吃光了,烛光映衬下,他的一张脸皎洁如月,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站起身忽然说道:“娘亲,你送我出去好不好?” 对于自己的亲儿子,杜芊芊不会有防备之心,再说大门口还能出了什么事不成?她点点头,“好。” 一边的林轻站出来阻止道:“要不奴婢去送?您身子重,恐怕不方便。” 瑾哥儿眸光一厉,立刻又藏了起来,垂下眼,一副失落的样子,“好的,我只是怕下回能见到您又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杜芊芊受不住儿子失落的模样,对林轻道:“没事,就这两步路我还是能走的。” 瑾哥儿闻言笑开来,抬起眼,里面像是发着光,他笑起来时比不笑还要好看上三分,“娘亲,我从后门走,不远的。” 杜芊芊说不上哪里奇怪,点头道:“好。” 林轻觉得苗头不太对,说:“要不然等爷回来了,让爷亲自送出去成吗?” 杜芊芊几乎被林轻说动了,容宣不在,她心里的确不踏实,惴惴不安,总觉得是出事的前兆,正想点头时,瑾哥儿咬唇,可怜兮兮看着她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回家晚了父亲会责怪我的。” 他嘟起嘴来,难得卖起一次惨,“上回,父亲用板子把我的手都给打肿了,好几天都不能拿筷子吃饭。” 杜芊芊听完这话就心疼了,牵住他的手,“我送你出去。”转过头来对林轻道:“你和绿衣跟着我一起,免得你们担心。” 林轻这才不再多说,拽着绿衣跟着他们两个一起往外走。 瑾哥儿在心里冷笑了声,两个丫鬟他可不放在眼里。 穿过一条小道,便到了后门,绿衣将门打开后,瑾哥儿还依依不舍的抓着她的衣角说话,仰着下巴眼神真挚的看着她,问:“娘,瑾哥儿若是做了让您不开心的事,你也不要跟我生好长时间的气好不好?” 杜芊芊好笑的问“那你想我生多久的气?” 瑾哥儿伸出两根手指头,“不要超过两天可以吗?” 寒风瑟瑟,风霜飘在她的脸颊上,落在上面成了小水汽,杜芊芊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怎么舍得跟你生气呀?” 瑾哥儿忽然有些愧疚,这是他的娘,这世上最好的娘亲。今天过后,也不知道娘亲还会不会原谅自己。 杜芊芊没能等到他的回答,后背忽然传来两道闷哼声,还没来得及往后看一眼,她的口鼻也被人用布给捂住,之后,她便没了意识。 昏过去之前,她忽然有些难过。 第六十四章 杜芊芊听见的那两声闷哼, 便是林轻和绿衣倒地的声音。 陈阙余用涂了蒙汗药的手帕弄昏了她, 将人拦腰抱起, 抱上了马车,直接带回国公府里去。 不得不说,这次机会是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 杜芊芊几乎不出门, 他想下手简直难于登天, 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又被围的死死,硬闯行不通, 只能智取了。 人被抱回国公府时,还昏迷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杜芊芊才悠悠转醒, 缓缓抬起眼皮, 闻到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从床上坐起来,视线在四周转了转,这间屋子她不陌生,是陈阙余的卧室。 目光落在窗边背对着她坐着的那个男人,杜芊芊顾不上生气,心里头更多的是害怕,陈阙余将她弄过来,不可能会有什么好事。 她缓缓启唇, 喉咙沙哑, “你想做什么?” 陈阙余背脊僵住, 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屋内没有点灯,只能靠着那点可怜的月光才能看清楚他的脸,杜芊芊下意识做了一个护着肚子的动作,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嗤笑一声,她道:“我懒得猜你的心思,只是陈阙余你不觉得利用瑾哥儿这件事,你做的很无耻吗?” 陈阙余起初一愣,随后竟然笑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的站在她跟前,嘴角扬起的弧度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你确定瑾哥儿是真的喜欢你肚子里的孽种?他快十岁了,心智早已成熟,轮不上我利用他。” 陈阙余话中的意思就很明显,是瑾哥儿自愿的。 杜芊芊不是没想过瑾哥儿会不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瑾哥儿的表现让她打消了那个念头。 她紧闭嘴角,不言不语。 陈阙余不肯轻易放过她,目光在她定定的看着她的肚子,甚至想伸手去碰,被她警惕的拦在半空中,“你别动这个孩子。” “我不会弄死他,都快十个月了,想流掉也来不及了。” 不等杜芊芊松口气,他张嘴,每说出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似的直直捅进她心里,“你放心,我会让你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卖去妓院,这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心狠手辣陈阙余,骂他贱人两个字都是抬举了他!心思恶毒的程度已经突破了她的想象力。 杜芊芊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因为自己母亲是个妓/女,所以对妓院有执念?!你那么喜欢那个地方,你自己去住上一段时间不就好了吗?我告诉你,你若是敢对我的孩子做些什么,我一定拿剑捅死你。” 陈阙余被她指着鼻子骂,也气的不行,捉住她的手腕,力大无穷,毫不怜惜,用恶狠狠的视线瞪着她,说出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迟早有一天把你这张嘴缝起来,再不济,干脆毒哑你的喉咙让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开口,反正从你嘴里也听不见什么好话。” 顿了半晌,他继续说:“你若是觉着妓院这个去处不好,我也不是不可以大发善心把这小孽种送去宫里当个太监。” 这口恶气,她能咽下去才有鬼。 她抬起手,锋利的指甲在他的脸上挠出好几道疤痕,“你不是人。你没有心的。” 陈阙余好似彻底被她惹怒,抓着她的手不断在收紧力道,“行啊,都不喜欢,那我现在就替你解决了你这个孽种,喝药是没什么用了。” 尾音悠扬,他忽然收声,目光触及案桌的边角,深深一笑,声音冰冷,“你说,若是把你这个肚子往那案桌上按下去会怎么样?” 杜芊芊浑身颤抖,寒噤不断,脸色比死人还要白,她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陈阙余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一些,“不要怕,这回我不会让你死。” 他说着好像真的要将她拖去案桌边,杜芊芊吓得惊声尖叫,眼泪一下子绷不住源源不断的往下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住床头,“你疯了!你不要发疯!” “陈阙余!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总算停下了步子,松开手低眸望着坐在床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你不该惹我 。” 一开始就不该来撩拨他的一颗心。 爱这个字眼在陈阙余看来很可怕,可是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又怎么会做的无动于衷呢? 当年啊当年,穿着红色衣衫的少女,洒脱张扬的背影留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只可惜,他这个人太过固执也太过骄傲。 杜芊芊听完这话,由哭转为笑,“对,是我瞎了,我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我以为你会是个好丈夫,会是个好父亲。” 她笑不动了,含着水光的眸定定凝视着他,“你什么都不是,我宁愿当年我嫁的是个平平无奇的人,下场也都比和你在一起要好多了。” 一双平静的眸中早已看不见对他的情,眼睛深处好像还能看出恨意来。 陈阙余被那深藏着的恨意惊住,一阵锐利的疼痛划过脑海,他想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哪知此时的杜芊芊对他的靠近十分抗拒,尖叫着往后缩。 这声尖叫伴随着门被一脚踢开的声响一同落进他的耳朵里,陈阙余转过僵硬的身躯,望见来人时,双眸赤红,边活动着手腕边笑,“来的比我想的要快许多。” 容宣手里握着一柄长剑,他带了不少的人硬闯进国公府里,满脸肃杀的找到他的卧室,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的尖叫,心不由得往上提了提,此刻见着心尖尖上的人还完好无损,就放下心来。 “你在找死。” 陈阙余嗤笑,“你敢杀我吗?” 今日他若是敢杀了他,明儿就得陪着他一起下去。 容宣摇了摇头,笑容讽刺,余光触及到躲在门外的瑾哥儿,没有出声。 他上前,将还在发抖的杜芊芊抱进怀里,轻声哄她,“不怕了,我们回去了。”边说又边把手里的剑塞进她的手里,“拿着剑就不怕了,谁伤害了你就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杜芊芊回过神,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陈阙余一尺之遥的距离站定,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我对你无伤大雅,可是我再也不会爱你了,就连曾经对你的喜欢我都觉得恶自己,如今我喜欢上了容宣,余生我都会陪在他身边,陈阙余,你对我再也不重要了。” “我后悔。” “后悔曾眼瞎妄想和你过一辈子。” 这三句话句句如刀,像是利刃毫不留情的刺进他的心口,一下比一下重,也一下比一下深刻。 陈阙余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站不稳 。他还想说什么,眼前的杜芊芊却不愿意继续听下去,转过身就要走。 陈阙余跟上去,伸手想要捉住她,他张了张嘴:“不要走…….” “小心!”容宣忽然唤了一声,杜芊芊回过头,对他的恨压都压不住,闭上眼抬起手里的剑直接捅穿了陈阙余的胸膛。 那个“走”字变了音,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他捂着伤口,血税涓涓不息从指缝中流出,杜芊芊还没反应过来,她身边闪过一道极快的身影,穿着白衣的瑾哥儿从角落处跑了出来,“父亲!” 她手里的剑再也握不住,咣当一声跌落在地,容宣将她抱了起来,怕她站不稳。 瑾哥儿没有哭,只有眼眶通红的不像样子,他抬起脸望向杜芊芊,曾经亮晶晶的双眸彻底暗淡了下去,再也望不见任何的亮光。 杜芊芊闭上眼,苦笑一声,到头来,还是让这孩子看见了最不堪的一幕。 容宣没有去管屋内的一片狼藉,抱着人抬脚就往外走,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怀里的人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容宣。” 他忽然有些害怕,“我在。” “你是故意的。” 故意把剑塞进她的手中,故意在她耳边激起她的怒意,故意没有让她发现瑾哥儿也在。 原来她这辈子喜欢上的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哪怕是在危急的情况下,也能很好的算计人心,一箭三雕。 容宣否认不了,他绷紧脸,吐字道:“他不好。” 所以没有必要为那个人考虑那么多。 杜芊芊在意的是瑾哥儿,哪怕他这次骗她出门,她也不舍得他绝望。 下身忽然开始疼,她唇色苍白,揪紧了容宣胸前的衣服,说话断断续续,“我……可…可能…要生了。” “等孩子出世,我再同你算账。” 第六十五章 已是深夜, 火把将夜空照的与白昼无异, 容宣几乎是将他所有能调动的人都带上了,理智尚存的情况下,他没有大张旗鼓的从被正门进去,事情闹的太大最终害的是她的名声。 国公府里里外外守卫森严, 后门也有重兵把守,好像是专门防着他, 好在容宣是有备而来,双方不可避免的起了冲突。 最终还是容宣先忍不住, 动了手见了血,趁他们愣神的时机闯了进去, 瑾哥儿站在不远处看着, 也没有出声阻止。 瑾哥儿亲眼看着娘亲一剑刺进父亲的胸膛,满眼的惊骇, 再也忍不住从暗处冲了出来, 伤口涌出大片大片的血,都把衣服给染红了。 他嘶哑着喉咙冲手下的人喊, “快叫大夫!” 陈阙余受了伤,一时半会竟然没人去管堂而皇之往外走的容宣和他怀里抱着的人。与来时相同, 他们也是从后门出去的。 书影早早准备好了接应的马车, 他紧紧抱着人, 看着她发白的脸色, 眉心突突的发疼, 他谨慎小心的将人抱上马车, 强压着不安,冲车夫道:“要快!” 杜芊芊方才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又被疼醒,抬起眼皮看了眼他,一字不发,她生过一回孩子,倒也不觉得这回有多凶险。 回府之后,早早准备好的稳婆便派上了用场,容宣抱着杜芊芊直接送进屋内,抓着她的手,双眼通红的看着她。 稳婆大着胆子上前来赶人,“爷,您赶紧出去,这里交给老奴就行了。” 容宣就是不想走也不行,免得留在里面还白让她们不自在,给她们添麻烦,他忽然特别的害怕,怕她紧闭着双眼的模样,怕她就这么睡过去醒不过来了。 他站起身,四肢僵硬,一字一句吩咐道:“我要她平安无事。” 即便这位稳婆接生过的小孩数都数不清,这会儿也不敢保证一定会平安,但她瞧着这位爷难看的脸色也不敢说不吉利的话,她道:“您放心,老奴一定尽力。” “嗯。” 容宣退出房内,站在门外等着。 莫约是这边的动静太大惊动到了主院的老太太,连夜换了衣服也赶了过来,不仅是她,大房二房都来了人。 容宣没心思应付她们,只对老太太说了句,“您请回去,若是有什么消息,明日孙子会告诉您。” 这是容宣的头一个孩子,老太太还算看中,虽然这个孩子来的意外之中,但毕竟是容家的血骨。 “女人总是要过这一关,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瞧着沈姨娘也不是命薄的人。” “嗯,孙儿知道,她会没事的。” 众人脸色各异,二房是觉着这事同他们没什么关系,不就是添了个人吗?无伤大雅。 但是大房里和老太太屋里可有好几个人都盼着杜芊芊最好就死在今晚,看不上她的人有,还有几个是眼红她得来的宠爱,原本她们是老太太打算送去含竹院里给小少爷当通房的,杜芊芊来了之后,一个两个都是白想。 怎么能不恨呢?虽说通房没什么地位,可指不定就能混成府里的姨娘,总比一辈子当一个伺候人的丫鬟要强。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声,她年纪大了,熬不住便又领着人先回去了。 屋内的杜芊芊疼的都说不出话,满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绿衣拿着毛巾替她擦汗,看她疼的都人都快傻了,着急的问:“什么时候才能生下来啊?” 她还是黄花大闺女,根本不懂这些,只能干着急。 “不要急,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杜芊芊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的湿透,整个人像是刚刚被从冷水里捞出来一般,唇齿脸色都泛着白,看着就怪吓人的。 忽然间,她捏紧了手下的床单,忍不住叫出了声音来,陡然尖锐的叫声惊动的屋外的人,容宣用了最后的克制,才没有推门而入。 生孩子很疼,上回她就是难产九死一生,这回比上回要强一点,至少不是难产,但这具身体太娇弱,比之前要疼上十倍不止。 稳婆的声音一直环绕在她耳边,“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不能睡,已经开了十指,用点力孩子就出来了。” 杜芊芊睁着一双眼,呼吸间都是疼的,她说:“我没力气了。” 稳婆急都快急死了,不得已用指甲掐了掐她,“想想孩子啊,当娘的总要心疼的孩子,您再使点劲,孩子出来就不疼了。” 杜芊芊努力调整呼吸,想到孩子也不敢闭眼了,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总算听见了一道哭声。 稳婆大喜,用剪子将脐带剪断,将孩子抱起来,立马打水将孩子身上的血污都给洗了干净,把她抱在襁褓里,看了看下面,心中不免有遗憾,“沈姨娘,是位姐儿呢。” 若是沈姨娘头胎得男,估计以后日子会更好过。 也不是说姑娘不好,只是轮不上她继承家业罢了。 杜芊芊连连说了两声的好字,女孩儿好,只是恐怕瑾哥儿会失望了,毕竟他一直以来想要的都是弟弟,不过这样也好,也不勉强他喜欢妹妹,陪着妹妹一起玩了。 她实在太累,看了一眼孩子便昏睡了过去。 屋外的人却已等不及,推门就闯了进来,看见绿衣手里抱着的孩子都没去抱,视线落在床上虚弱的人儿身上,声音微颤:“她怎么了?” “姨娘累得睡着了。” “什么时候才能醒?” “这…这也说不准啊,睡够了就醒了。” 容宣提着的一颗心才能放下来,侧过身才来得及问上一句,“男孩女孩?” 绿衣规规矩矩的回答,“女孩。” 容宣眉间舒展了些,他伸出手想将孩子抱过来,转念一想,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抱过孩子,若是抱得她不舒服可怎么办? 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一旁观察的稳婆笑了笑,说道:“爷,您不用怕的,只要抱稳了姐儿会喜欢的。” 容宣被她说动了,接过绿衣手里的孩子,刚抱上看了两眼,怀里的孩子张着嘴巴哇哇大哭,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她怎么哭了?” 是不是不喜欢他? 可他是她爹。 绿衣讪讪一笑,“会不会是小姐饿了?” 容宣绷着脸,“奶娘呢?” “在偏房候着呢。” 他咳嗽两声,又把孩子给递了过去,为人父之后心都好似软了一块,舍不得看着孩子哭,他道:“带过去让奶娘喂奶。” “是。” 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容宣也没讲究,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床上的人,清俊的容颜上头一回出现了懊悔的情绪。 自责这回下手太狠,他承认,他是故意的。 甚至那句“小心”也是他刻意说出来的,误导她陈阙余又想伤害她,逼得她亲手刺伤陈阙余,又算计的恰到好处,把这一切暴露在瑾哥儿的眼里。 一次解决两个麻烦,他何乐不为? 瑾哥儿住在容府的那几天,总是粘着她,容宣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么大的孩子还粘着娘亲像什么样子? 陈阙余虽然口口声声说不在意她,但被她那一剑捅的都不会说话了,大概心都痛到麻木,没有知觉了。 他故意忽略,若是瑾哥儿绝望失落了,杜芊芊也会难过的。 屋子里没多久便被下人收拾干净了,窗户被人打开,没多久,屋里的血腥味便散了去。只是他眼前躺着的人还紧紧的闭着双眼,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独坐整夜,直到天光破晓,杜芊芊才有渐渐转醒,一抬眼就望见了趴在床边的男人,日光透过窗格洒在他的脸上,纤长的睫毛乌黑浓密,投下一小片阴影。 五官精致的挑不出毛病,杜芊芊下身还有些疼,撑着双手缓缓坐起身来,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由得叹道:“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啊。” 心机深重,手段很辣。 偏生他聪明的计谋还用在了她身上,把每个人都算的死死的,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容宣在她醒来的瞬间也睁开了眼,直起身子,大大方方,竟然还对她笑了一下,“我确实很坏。” 杜芊芊垂着脸,不太情愿继续说下去,容宣却不容她逃避,两根手指头抬起她的下巴,“我不坏就得不到你。” “他会把你带走的。” “而你,是我的妻子。” 第六十六章 陈阙余被杜芊芊那一剑刺的不轻, 心上的疼痛远远大过伤口传来的痛楚,绷紧的眼眶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倒是没想过,原来在真正面对杜芊芊那□□裸的恨意,他竟然比想象中要脆弱,一时有些承受不住。 他知道杜芊芊是恨他的, 只是他没有想过这恨意来的如此深刻,重到她会想要杀了他,陈阙余捂着伤口,痛到五官扭曲, 呼吸不畅,他大口大口的喘气也遏制不住从心口泛起的疼痛。 大夫被急匆匆的请来之后, 瑾哥儿一直守在床边, 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很是可怜。 好在这一剑并没有刺中要害, 上药包扎好之后便止住了血, 大夫被一众人等用盯着, 额头上冷汗连连, 这会儿总算是松了口气,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了。 他叮嘱道:“大人这段日子便好好躺在床上休养,不要随意走动了, 这伤口虽然没有刺到要害, 但是却很深, 得慢慢养, 若是再流血可就不好了。” 陈阙余原本闭着眼眸,不知听见那个词了眼皮子动了动,慢悠悠的吐字,语气嘲讽,“很深?” 大夫还以为是他不信自己,赶紧解释,“是啊,再往下去点都快捅穿了您的胸膛,而且这种伤口最忌讳没用药就拔剑。” 若是他来的再晚一些,他不是被痛死就是活活的把血流光而死,不过这句话他没敢当着陈阙余的面说出来。 陈阙余重新闭上眼,背靠着床头,神色有些疲惫,自言自语,“她倒是真舍得。” 看来是真想他去死来泄恨了。 语罢,他摆摆手,“你们都出去。” 管家带着屋里的一众人等都退了出去,只有瑾哥儿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阙余都快要睡着了,他忽然笑了一下,睁开眼看着儿子,“你有什么想问直接问出来就是了。” 瑾哥儿眼圈周围仍然是红的,“父亲,你对娘亲做了什么?” 他在外面都听见了尖叫声,只是他进不去,所以容宣带着人冲进来时,他没有出言阻拦,害怕娘亲在父亲手里会出什么事。 这和他们提前说好的不一样,父亲告诉他会让娘亲将孩子生下来然后送去别人家里养,他们一家三口就还是一家三口。 陈阙余似乎猜到了他会这么问,不肯正面回答,只是似是而非说了一句,“我和她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如今不用他说,瑾哥儿也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并不好。 瑾哥儿抹抹眼角,低声道:“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 下完雨的天空湛蓝无比,虽说陈阙余在瑾哥儿心中的印象有所不同,但他还是日日的去他房里请安,陈阙余在床上躺了不到三天便下了地。 除了脸色白了些,看不出不对的地方。 陈阙余站在长廊之下,失神的望向远方,屋檐上的雪融成水珠子一颗颗的往下滴,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凉意。 手掌缓慢的移在他的伤口上,容宣也是个人精,若这一剑是他动手的,他能让他死在牢狱中,可偏偏他聪明的借用了杜芊芊的手,即便他想抓了杜芊芊,瑾哥儿也不会答应。 陈阙余在长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浑身都被风吹的冰凉,身后的管家看不过眼,出声道:“爷,府里还是缺位夫人啊。” 管家打从陈阙余小时候便再国公府里伺候着了,他从小看着就孤单,茕茕孑立,看着可怜。 当年夫人进门之后这种情况才好上一些,虽说这位爷嘴上总是说他不喜欢夫人的,可是每个月总是要去夫人的院子里好几回。 夫人同他也总吵架,他嘴皮子上的功夫不比任何人差,一开口就能噎死人,那几年夫人常常被他气的哭,两个人吵架起来动静都特别大,好像是要将国公府给拆了。 管家那时便觉着两人吵吵闹闹的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至少这个府上不再冷清,陈阙余看上去也开朗的许多,每回见夫人吵不过她眼睛都藏着笑,仿佛欺负她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夫人死后,一切就回到了很早以前的模样。 “再说。” 管家见他是这种态度便知这事八成又是没戏,他忍不住发牢骚,“当年您不该由着小公主来的。” 那毒是公主让人送进府中,递给陆姨娘,再由陆姨娘的心腹倒进夫人的药碗里。 莫约小公主也是看夫人不受宠爱便肆无忌惮觉得她死了也没什么,管家原以为主子会拦下来,但是他没有。 陈阙余闭着眼睛都能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他嘴硬,“是她该死的,怨不得我。” 他记得那两个月他和杜芊芊吵架的次数比平时还要频繁,她好像对他死心了,爱答不理,见了他也没有个好脸。 陈阙余看在她生病的份上不想同她计较,可这人不识好歹,竟然敢在他面前提和离,他当时气急讽刺了一句,“你以为你同我和离就能找个好男人?白日做梦。” 杜芊芊抬起下巴,倨傲的很,“对,我就是要出去找个好男人,我才不要把一辈子吊死在你身上,我简直受不了你,反正你也委屈,我们一拍两散正好。” 陈阙余当晚就被气走了,后来又去过几回,每次她都不解风情的腰提起和离的话,弄得他心里烦躁。 过了一个月,他算是看出她是铁了心要和离,渐渐地,他就不想去她的院子,也不想看见她,不想从她嘴里听见不想听见的。 恰好又有这么个时机,又恰好他不是个正常人。 她死了也挺好的,最起码不会和他吵架了,不会闹着要离开他,离开这里。她就是死也只能死在他身边。 管家还想说什么,可陈阙余却不耐烦听下去,“说多无用。” 他其实已经后悔了。 瑾哥儿藏在柱子后,一字不落的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什么叫“她该死的”?一连串的真相压得他喘不上气,听刚刚父亲的对话,他和母亲的死有关是吗? 他本来是想叫父亲记得换药,没成想把这几句话给听了过去。难过……难过没有人同他将过去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肯告诉他。 不让提起娘不是怕父亲难过,而是怕他知道事实难过…… 瑾哥儿藏的严严实实,眼睫毛上吊着几滴水珠,他仰着脸,将泪意逼退,心尖忽然漫起对父亲的怨恨。 自从知道杜芊芊生的是女儿,老太太那边对她的态度敷衍了许多,一个姐儿终究是没有哥儿来的重要,老人家还是盼着生男孩的。 杜芊芊不会做衣衫,女儿穿的贴身衣服都是底下的绣娘绣出来的,件件都好看,小姑娘刚出生那几天还有些丑,过了几天后才渐渐好看起来,轮廓比较像她,五官更像容宣,眼睛鼻子都很精致,肉嘟嘟白嫩嫩。 她生了女儿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容宣,整日里空闲的时间都拿来逗弄女儿,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成天都是睡,偶尔醒来的时间也是要喝奶。 容宣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哪怕是看着女儿砸嘴睡觉的模样都很满足,第一天他还不会抱孩子,到如今已经学了好几个姿势了。 含竹院里其乐融融,祥和一片。 只除了他和杜芊芊的关系不复从前,其他的称心如意。 这日,女儿难得醒着没闹着要吃,四脚朝天的躺在小床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咧嘴一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杜芊芊看着她这副模样不自觉的发笑,掏出手帕替她擦干净口水,笑眯眯道:“小傻子,脏脏呀。” 小孩子自然是听不懂她的话,还以为她在陪着她玩,嘴巴咧的更开。 杜芊芊还是头一回自己带孩子,瑾哥儿刚出生那会儿好多人围着他转,根本轮不着她插手,再加上陈阙余那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很少能和瑾哥儿亲近。 这样一想,她便觉得那晚仅仅是刺他一剑远远不够,应该用那把剑把他捅成马蜂窝,让他尝尝入骨的痛。 容宣不知在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看着母女两个玩的不亦乐乎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含着笑,“还没给她起名字呢,要不你给她起个名字?” 杜芊芊单方面冷淡他,还是很膈应他利用了她的事情,她叹道:“还是你来。” 把她对他刚生出的苗头给打了回去。 当年的她喜欢翩翩少年寂月皎皎的公子哥,如今也是喜欢温柔体贴善良的男人,容宣的黑心眼却和这些品质一点都不沾边。 容宣沉吟片刻,开口道:“好,那就叫容芫。” “蛮好听的。” 她的态度不咸不淡,容宣的失落都写在眼里。 第六十七章 自打从国公府那件事之后, 容宣也明显的察觉到了杜芊芊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一落千丈。 该怎么说才好呢?若是再来一次,他恐怕还会用这种手段逼她和过去的一切斩断。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将女儿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着,满目柔情,玩了没一会儿他又将孩子放下了。 杜芊芊现在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 发牢骚道:“你要陪她玩就陪久些,她又不是来给你解闷。” 容宣宁愿看她出声讽刺自己的小模样, 总比一声不吭理都不想理他要好太多,他回道:“怕她玩多了累。” 这不, 才放到床上这孩子就睡着了。 一时半会两人好像又无话可说, 绿衣在边上看的着急死了,爷和夫人这几日话都很少说两句, 不像是在冷战,只是感情没之前热络了。 尤其是孩子出生后, 夫人一门心思都在姐儿身上了。这可不妙, 万一爷生气了再也不来吃苦的还是她们。 这会儿日光正好容宣试探性的问她,“你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近来天气越来越冷, 前些日子京城接连下了好几场的雪,银装素裹,等太阳升起便又化成了冰碴子和水珠。 杜芊芊想了想之后点头, “恩。” 出去透透气也好, 一直窝在屋里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十分倒霉的是, 摇椅毯子刚摆好, 屋里睡在摇篮中的孩子又哭了,咧着嘴哇哇大哭。 杜芊芊赶忙将孩子抱起来,拍着她的背轻轻哄着她,“乖啊,不哭。” 容宣虽然喜欢女儿,但是这几日杜芊芊本来就不愿意怎么和他说话,被孩子闹腾的更加没空理他。 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不愉,“是不是孩子饿了?抱去给奶娘。” 杜芊芊摇了摇头,抱着孩子轻拍摇哄,“不是饿了,才刚吃过呢,看她哭的模样可能是做噩梦吓坏了。” 容宣也不懂这些,也是头一次听说小孩子会做噩梦这种事,他从她手里把女儿接了过来,“我来,小家伙也不轻,抱久了你手会酸。” 杜芊芊没说什么就把孩子递给他了,沉默半晌,她忽然开口道:“容宣,过两天我想去见见我父亲。” 他清楚她口中的父亲不是沈父,而是杜卿止,从心底而言,容宣是不太想让她回去的,目前这种情况,她回去了还会不会回来。 思虑半天,容宣出声,“好,那我和你一起回去,顺便见见岳父。” 杜芊芊想张嘴的拒绝他,她这次回去是打算在父亲面前表明身份的,带他过去算什么呢?好像把两个人绑的死死的,这种感觉她不是很喜欢。 她尚且还没来得及说话,容宣就好像看出她的意图,先一步开口说道:“孩子就留在家里,让奶娘照看着,这样也比较方便。” 话里的意思足够明显,杜芊芊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特别容易生气,他说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能让她想多,往歪处想就是觉得他在拿孩子威胁她。 她气不过怒气冲冲的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宣抱住她,也不在意怀里的人身躯僵硬,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叹声道:“你别多想,若是你舍得,将孩子带上也未尝不可。” 杜芊芊的脸色才好看了那么一点,不过孩子尚小,一来一回很折腾,“不带了,让她留在家里。” 两个人正说着话,老太太派人过来传话,让他们两个把孩子抱去给她看看,这么些天过去了,她老人家还没怎么见过孩子,知道是个姐儿后便不太上心了,但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杜芊芊皱着,不是很喜欢应付那边的人,容宣勾住她的肩,低声道:“你如果不想去,我抱着她过去就行了。” “算了,我们一块过去。” 到主院时,容宣怀里的小孩又睡了,被他哄够了就乖乖的闭上了眼睛,一般人家里身为父亲的都不太爱抱孩子,这其中是有讲究的,但是容宣从来不在意这些,更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老太太冲他招了招手,“你站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她。” 襁褓里的孩子正呼呼大睡,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太太低头仔细打量一番,过了良久,才道:“这孩子长相倒是随你。” 哪哪儿都像,睡着的样子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着便让贴身伺候的嬷嬷将平安符拿了出来,亲手给套在她的脖子上,说道:“这平安符是我在庙里求来的,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如今你也为人父,也该懂身为长辈的一片苦心了。” 容宣态度不卑不亢,三分恭敬,他道:“我替她谢过祖母。” 老太太笑了一下,“你也不必谢我,如今你也有了孩子,就缺个当家作主的主母了,我知道,等我把老骨头死了之后你们几个肯定是要分家的,你可别告诉我,你这辈子就只要沈姨娘一个就够了。” 家里头三房感情都很平常,谈不上好,分家是迟早的事。 站在边上被迫将这些都听了去的杜芊芊,觉得自己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回回老太太喊他们过来,必定会提起这件事,弄得容宣不娶妻好像就犯了穷凶恶极的打错一样! 容宣不说话,老太太继续喋喋不休道:“即便你宠爱沈姨娘,她永远都是个妾室,生出来的孩子也都是庶子庶女,嫡庶之分,不用我告诉你,你都这么个大的人了,孰重孰轻心里应当有数。” 容宣闻言点点头,正当老太太以为他将自己的话都听进耳里时,他开口道:“祖母趁着今天,我正好跟您说声,我是打算娶妻来着。” 老太太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什么时候有了喜欢的姑娘?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她支起耳朵问:“谁家的姑娘?今年几岁了?八字多少?” 容宣的另一只手搂紧了身侧的人,缓缓吐字,“我要娶她,等孩子的满月宴过了,便发帖设宴。” 老太太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眼神一厉,“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传出去都丢我们容家的脸!” 容宣浑然不在意祖母的怒气,这件事他早就想提了,只是一直碍于没有合适的时机罢了,他已经铁下心,说道:“祖母您若是嫌弃孙儿给您丢脸了,大可以分家。” 老太太气的脸色铁青,迁怒到杜芊芊身上,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锋利许多,自从这个女人进门之后,孙子就一直在和她对着干,从前只不过是话少了些,如今话是变多了,脾气却比不得从前,还一点都不听话。 “我不想同你说这个,既然我也看过了孩子,你们便回含竹院去,免得听我啰嗦。” 容宣行礼,“那孙儿先行告退。” 从主院出来,杜芊芊才有开口的机会,复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她问:“你不用这样。” 容宣道:“我知道你不在乎名分,可是孩子需要。” 嫡庶有别,他要他的儿女都是正正经经的嫡出,最主要的是,他自己很多年前就想娶她了。 杜芊芊也不是不在意名分,谁不想当正妻?她只是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留在容家,容宣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阴郁少年,他成熟心机重,玩弄人于鼓掌之中,甚至他还有很多的毛病都是她受不了。 不温柔不善良,手段狠醋劲大,占有欲深重,为人行事都很固执。 杜芊芊不想未来的日子都困于这一方天地,更加不想再给他机会利用自己,那种感觉很不好。 她只得含糊推辞,“再说。” 容宣哪里看不出她的敷衍,如今倒也不好戳穿她,晚上歇息时,等她将孩子哄睡着之后他才爬上床,吩咐人将孩子抱到了隔间。 哪怕是他喜欢女儿,也是不会让女儿同他们睡在一起的。 杜芊芊算是看清楚了,对待亲生的女儿尚且如此,他对瑾哥儿莫约是没有几分喜爱的,之前的话多半是在哄骗她。 不过这也没关系,瑾哥儿还有她疼。 她穿着了件单薄的中衣,背对着他朝里睡,容宣的手忽然从被子里摸到她的腰窝,整个人也从背后覆住她,脸轻轻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时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浓重的鼻音,仔细听还能听出些许委屈,他说:“我忍了好几个月了,想要你。” 杜芊芊藏在黑暗中的脸一热,脸颊滚烫通红,佯装镇定,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容宣贼心不死,手指渐渐向上爬,“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我还是想要你。” 如此理直气壮,杜芊芊真想一脚把他踢下床去。 第六十八章 杜芊芊背对着他, 哼了哼,问道:“你还知道我在生气啊?” 见他这几日表现自如,她还以为他看不出她在生气呢。 容宣闷声低笑,弄得她脖子后面发痒,“知道,所以做事更加小心, 生怕惹到你,你就再也不理我。” 他边说边动手, 一点都不妨碍他脱她的衣衫,杜芊芊愤愤的转过身来, 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直勾勾盯着他看,恨恨道:“你怎么不知悔改呢?” 上回和他说起那事, 他便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真真气人。 容宣哪里还敢不顺着她的心意来,吃一堑长一智, 在她面前太过强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杜芊芊吃软不吃硬,若是梗着脖子非要和她硬碰硬, 一准要把自己给嗑死。 他拉下脸,丝毫不觉得难为情,连声道:“我知道错了, 真的, 我不该故意让瑾哥儿看见你和陈阙余撕破脸皮, 错了真的错了…….” 嘴上说着自己错了,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衣服带子早就让他解开,白色的中衣随手被丢在床边。 尽管杜芊芊缩在被子里,这晚还是让他得手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憋得太久,这晚度过的格外漫长,一下接一下没个消停。 第二日,京城里没有放晴两天便又下起了雪,这场雪没有下多久,莫约半天就停了。 容宣这天下朝之后马车是奔向杜家的,杜芊芊想回去,他还得提前知会一声,不请自来显得不够礼数,非常不巧,他在半道上碰见了走路的方余书,那人眼见他的马车,不觉得生疏伸手将马车拦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他,“容大人不介意的话今日能否捎我一程?” 容宣也笑眯眯的回答,“不巧,我还有事要办,恐怕送不成了。” 方余书咦了一声,趁他没注意跳上马车,“没关系,容大人只管办你的事情,我可以等。” 上回瞒着他父亲帮了杜家回京,方余书差点没被他爹打死,后来又被兄长念叨了一顿,很是委屈,一怒之下干脆搬出外头的相好那里住了好几个月,把他爹气的要弄死他。 今日逢上雪天,他起了兴致,非要步行上朝,才走了一半路脚底下的靴子便湿了大半,这会儿正难受着。 容宣眼神不耐的瞥了他一眼,脸上很嫌弃,人都厚着脸皮凑上车,他也不好把人给赶了下去,掀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去杜家。” 方余书一听,眉头立马扬了起来,笑容意味深长,“你去杜家做什么?” 杜家虽然回了京城,但是新帝并不曾给他们任何的实权,更没有官复原职。 “和你无关。” “一起呗,反正我和杜老先生也很熟悉。” “滚。” 马车停在杜家大门前,容宣下去之后把方余书给按了回去,方余书哪是那么好打发的,硬要跟上去,弄得他头疼不已。 容宣不得已把拽回去,自己也回了马车,忍着怒气,“先去方家。” 方余书翘着腿,笑嘻嘻道:“容大人你如此避讳我,我就更好奇你去杜家做什么了。” 容宣闭着眼不想搭理他,怎么好死不死就碰上个难缠他? 见他不肯理自己,方余书也懒得自讨没趣,嘴里哼着小调,一路哼回了家,临进门之前,还不忘邀请容宣进屋,客气道:“容大人要不要进门坐坐?” 容宣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不必了。” 车夫问了一句,“爷,还去杜家吗?” “不去了。” 等杜芊芊想去了便直接去,杜卿止在朝中当的是文职,思想古板陈旧,也不知当年怎么就放纵了小女儿养成洒脱张扬的性子。 回容府的路上恰好会经过杜家大门,才一会儿,容宣便瞥见杜家门前多了一辆精致华丽的马车,他暗自看了片刻,发现从里面下来的人竟然是瑾哥儿,才过去没多久,这孩子身量又拔高了不少,脸色一如既往苍白如雪,好像还一直都在咳嗽。 看来应该是病了,看他的脸应该病的不轻。 杜芊芊趁着孩子睡着之际,便拉着林轻要她教自己做衣服,就她三脚猫的针线功夫,连绣个荷包都绣不出来。 她虚心接受学习,手上不小心被针扎了好几下,却也不觉得有多疼,就是想为孩子做两件衣服,不止是女儿的,还有瑾哥儿的。 两个都是她的孩子,谁的都不能落下。 她坐在窗边,光线恰好都落在她的脸上,低眉顺眼,神色认真,模样俏丽,生完孩子后韵味比起之前更胜一筹。 容宣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笑着看她绣的歪歪扭扭的线条,问道:“有我的吗?” 杜芊芊脱口回道:“没有。” 容宣的手指头捏着篮子里的布料,继续道:“给女儿做的吗?” 她嗯了一声,停顿半晌,又补上一句,“还有瑾哥儿的。” 容宣坐在她身侧,澄澈的双眼直直看着她,丝毫不避讳,语气随意,他道:“我今日看见他了。” “是吗?”杜芊芊垂着眼,问。 容宣仔细的观察她的神色,见无异状,继续说:“是啊,看起来不太好,一直在咳嗽,应是病了。” 杜芊芊被他说的没了绣花的兴致,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怅然,“要不就是怪我,要不他就是觉得愧疚。” 怪就是怪他刺伤了陈阙余,愧疚便是愧疚骗了她。 容宣捡了桌上的橘子,剥开后放进嘴里咬了两口,吃着不酸便又递到她的嘴边,边说:“是愧疚,那天骗了你出门,应是觉得对不起你的信任。” 杜芊芊沉默,而后抬眸看向他,“哪天你看见他,帮我带个话,说我不怪他,再让他过来看看妹妹,可以吗?” “好。”容宣想起来还有件事没跟她说,“对了,明后两天都去不成杜家。” “怎么了?” “郡主明天成亲。” “好快…….” 郡主同陆书言的婚期竟然要到了。 杜芊芊仰着下巴,一字一句道:“明天把我也带上。” 还是想试一试,若是有机会晚上也去新房外看看,能拦便拦下来,也不知几个月过去,陆书言有没有回心转意? “这是自然,不过郡主大婚,陈阙余也是一定会去的,你记得跟紧我。” 杜芊芊微愣,刻意不曾去过问他的伤情,这会儿被提起,还是恨意满满,“他怎么没死了呢。” 那么坏的一个人,还想把她的孩子卖了去为奴为娼,心思恶毒到全天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命大。” “不是命大,是我下手太轻,这才过去多久,他就能下床了?”杜芊芊也就是说说泄恨,真捅死了陈阙余,她也跑不掉。她还不想瑾哥儿没了爹又没娘。 “那下回有机会你再捅他一剑?”他半带玩笑问道。 杜芊芊哼了哼,“我不想看见他,觉得恶心。” “那我明日帮你捂着眼。”笑了笑,容宣刻意带开话,“我去看看女儿。” 杜芊芊蹙眉,“你别拿她当玩具,她才刚睡着不久,弄醒了又会哭,到时你自己哄。” 容宣哭笑不得,“是我女儿,不是玩具。” 杜芊芊开始数落她,“她睡着你不让她好好睡,还老用手指去逗她,看见她打哈欠你才满意这不是玩是什么?” 容宣第一次养孩子,只有对杜芊芊时一分的耐心,玩够了就撒手,还喜欢在女儿要睡不睡的时候逗醒她,饭都烦死了。 “好,那我去看一眼,不碰她。” “你回来!” 他停下步子,转过身,“怎么了?” 杜芊芊头顶都要冒烟了,“这么些天,你就没想过给她起个小名吗?” 等了好久,她也没能等到他开窍。 容宣一愣,懵懂的说:“要不就叫心肝儿?” 杜芊芊:“.…..” 第六十九章 容宣在家里边就不太招孩子喜欢, 家里两个兄长的孩子也与他不亲近, 因为无论什么时候, 在那群孩子眼里, 容宣都长了一张不能惹的脸, 冷冰冰的让人望而却步,从来没有孩子会主动去找他说话,就连过年都不敢去他跟前讨压岁钱。 容宣记几个外甥的名字从来不记小名, 轮到他自己给女儿起小名时, 还真的是件很为难的事情,不过从前倒是常常听祖母喊容敏心肝儿宝贝儿一类的话。 他也没细想, 便说了出来, 如今看杜芊芊的脸色估摸着就是不满意了、 “甜甜?宝宝?” 杜芊芊扶额, 真是高看了他起名的本事, “俗气。” 容宣表情委屈, 问道:“那该叫什么?要不然你给她取小名?” 杜芊芊虽然嫌弃他取的小名不好听, 但是真要她自己来, 她也没有特别好听的, 拧眉想了好一会儿,眼前一亮, 她问:“福宝怎么样?” “挺好的, 听着便福气满满。” 杜芊芊沾沾自喜, “我也觉得好, 福宝福宝还好叫呢。” 当年她也是给瑾哥儿起过小名儿的, 因为瑾哥儿身子骨不好, 她怕养不活便起了个贱名,陈阙余听了之后没有同意,不过他同意不同意倒不重要,反正她私底下都偷偷的喊得,现在看瑾哥儿平平安安长这么大,她也不会在叫那个小名了。 老天爷也比较给面子,郡主大婚当天,就不再下雪了,天空放晴,一扫之前的暗沉。 杜芊芊从柜子里找了件粉红色的袄子搭着百褶裙,穿的中规中矩,生完孩子后她很快就又瘦了回去。 一大早她便从床上起来洗漱梳妆,绿衣站在她身后给她盘了个妇人髻,发髻中间插了个海棠花状的华胜,简单又失典雅。 她皮肤底子好,白里透红,都不用怎么上妆,涂了胭脂边跟着容宣出门上马车去了。 整个冬天,京城都没有这么热闹过。 街头巷尾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鼓声连天,阵仗不小。 设宴的府邸在陆府,男女不同席,杜芊芊和容宣被分到两桌,不过接亲的人还没回来,桌上没坐几个人,一股脑都凑到了大门口等着看新娘子。 杜芊芊看着觉得有趣,便也跟着人到了大门边,视线好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去,每个人脸上好像都喜气洋洋,容宣怕她不习惯,非要跟在她身后,见她脑袋往外伸又什么都看不着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把人搂到自己身边。 杜芊芊一把打开他的手,“这个位置就看不见了。” 方才那个她踮着脚尖还是能瞧见的。 容宣抿唇,默不作声的抱着她的腰,把人给举了起来,这样一来,杜芊芊总算是能看见外面是什么样的了。 只是这个姿势太过招摇,弄得她脸红脖子粗还很难为情,低声央求他,“你先将我放下来,这么多人。” “你不是要看吗?” “可是……” “没有可是。” 杜芊芊把周围都看了一圈,见没人看她,便就厚着脸皮让容宣举着了。 伸长了脖子等了好久才等到鞭炮声,远远看过去就见在队伍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陆书言,平时看起来便觉着病态的脸此时多了几分血色,他身着红色喜服,比起平日多了些人味,不再像是高高在上不近人间烟火的仙子。 杜芊芊啧啧两声,不由得感叹,“这陆书言长得是真的好看。” 容宣哼了声,忽然松手把她给放了下来,“你也已经看见了就该满足了。” “我还没看够呢!” 容宣微抬下巴,环抱着双手,浅浅道:“那你看,我不拦你。” 他是不拦着,但是也不肯再将她举起来了,她这副身子个实在不高,又蹦又跳的视线也越不过眼前乌泱泱的人头,针扎了一两回,她便放弃,垂丧着脸,恨恨道:“小气鬼。” 多看别人两眼都不给。 这种小气的德行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过来的。 话音落地,原本堵在门边的人群散开到两边,容宣也忙将她拉到自己的背后,原来是花轿到了。 陆书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板着个脸认真而又严肃,他下了马,掀开花轿的帘子,将人抱了出来。 虽说郡主威名在外,但五官相貌却也是丁点不差,美娇娘在怀,陆书言仍旧是一副严肃的面孔,让人忍不住多想。 陆书言走到门边便将怀中的人放了下来,牵过她的手领着她进门,他们身后响起一阵欢呼声。 看够的热闹,杜芊芊就被容宣给拽回了主堂内,她坐的位置离拜堂的地方隔得很远,三拜之后,郡主便被送进了新房之内。 新郎官自然而然被留下来应付宾客,容宣是无心应付这些场面,酒就没多喝,余光一直盯着杜芊芊那边的动静,就怕某些人又凑到她跟前去。 陈阙余被安排在主桌,脸色还有些苍白,看的出身体虚弱,在座的人没几个知道他受了伤,这回瞧见了他,免不得要上去敬酒巴结一番,难得的机会 。 容宣在心里暗讽,这人身体还真是好的出奇,本来还以为他会在床上躺个十天八个月,看来是他多想了。 啧啧两声,做恶心起。 他站起身,举着自己的酒杯走到陈阙余那一桌,亲自替他斟满酒,笑吟吟的对他说道:“许久未见陈大人,我敬陈大人一杯,还望给在下一个面子。” 陈阙余本来算得上柔和的目光顿时严厉起来,冷笑一声,他正想拒绝,就又听见眼前这人说道:“陈大人,这也是您堂妹的大喜之日,您不喝酒可就说不过去了。” 即便是不肯喝他敬的酒,容宣今日也要逼他不得不灌下酒,让他的伤口雪上加霜。 郡主是为数不多同陈阙余关系尚可的兄妹,这也难怪他拖着病体也要过来。 他握着酒杯,眸光冰冷,“那看来我是非喝不可了。” “哪里哪里。” 他仰着头将杯子里满满的烈酒一口灌下,火辣辣的感觉先是从喉咙往下去,像是一把火在他伤口上细细的烧着,疼的不行。 但他还不能表现出不对劲来,主堂内坐着的个个都是人精。 容宣之后,就有前仆后继的人来找他敬酒,一杯接着一杯,偏生他不好拒绝,一来他确实同堂妹关系好,不能在她的婚宴上落了这群人的面子,二来喜宴上杯酒不沾会惹人生疑。 几杯酒下去,伤口越来越疼,脸色也愈发的白。 容宣这个人对敌人是没有任何的同情心的,他趁热打铁,笑眯眯望着陈阙余,继续说:“下个月八号是小女的满月宴,到时还请陈大人去府上做客。” “帖子明日在下亲自送到您府上。” 陈阙余忍了又忍,眼眶几欲崩裂,一双猩红的瞳孔死死的、死死的看着他,紧绷着的脸孔已有了裂痕,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他发现,他完全不能接受杜芊芊已经成为别人的妻子,替旁人生了孩子这件事。 陈阙余藏在下面双手紧握成拳,喘了两口气,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在开口的瞬间,一股猩红的味道从喉咙往上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周边几桌的声音陡然凝住,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屏息望向他,有胆子大的哆哆嗦嗦的开口问:“陈…陈…大人,您没事?” 容宣一点都不慌,还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慢悠悠的品尝,仿佛在欣赏他狼狈的模样。 陈阙余从袖子里扯出一块纯白的手帕,轻轻拭去唇边的血渍,他竟然笑了,咬牙道:“没事。” 都吐血了,怎么可能没事? 可看他的样子也没人擅自做主去给他叫大夫。 容宣摇了摇头,很好心提醒他,“陈大人要保重身体,正值壮年,往后还有大把的好时光等着您是不是?” 陈阙余喝了杯水,将腥甜味道强压下去,他道:“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他们走着瞧。 容宣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问道:“怎么没看见瑾哥儿?” 一句简单的问,就好似有一只手用力的掐着他的心口,逼的陈阙余简直想冲上去掐死容宣。 他差点又要吐血,冷冰冰的开口回:“与你无关。” 容宣意味深长叹道:“是啊。” 他心里有数,这一对父子之间肯定出了什么事。 第七十章 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的红蜡烛已经烧没了一小半。 堂中该喝酒的喝酒, 该寒暄的寒暄,只是再也没人敢去碰陈阙余面前的酒杯了, 更不敢鲁莽的上前敬酒。 他们那桌的动静不算大, 新郎的风头将他们几个都盖了过去。 杜芊芊也没看见陈阙余被气的吐血的模样,若是这一幕让她瞧见了,她必定是要拍手称快的, 很可惜, 她的全部目光都放在陆书言身上,视线一直都跟着他转,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冷冰冰能冻死人的一张脸上, 她自然看不出端倪来, 心里想着过一会儿找个借口开溜,偷偷摸摸去新房那边看看。 由于新郎官是个身子骨不好的, 宾客们也不好灌他许多酒,三杯过后便放他去了新房。 杜芊芊趁着没人注意,借口透气从席上溜出主堂。 她也是第一次来陆府,摸索了好半天, 期间还拽着个丫鬟问了一句才问到路,做贼一样穿过小道跑去新房门外。 新婚之夜, 屋外没有守夜的婆子和丫鬟, 她弓着腰凑到门边, 考虑了很久, 她还是想出声提醒郡主防着点陆书言。 不过八成郡主不会信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 抬手还未敲门, 不远处传来了两道声音。 “少爷,奴才扶着您过去?” “不必,你去忙。” 杜芊芊动作灵活的躲起来,整个身子都藏在拐角处的柱子后,亲眼瞧着陆书言推门而入,她没有离开,反而竖起耳朵开始听新房内的动静。 ……. 陆书言在郡主面前站了很久,手上迟迟未动,郡主憋不住干脆自己伸手揭了盖头,一张明艳的脸在烛火闪耀下照亮,双眸晶亮,她大大方方的说:“我等不及了,怕一个晚上过去你都不会掀盖子。” 陆书言沉默着,望着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复杂,藏在喜服袖子中的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他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轻声道:“不会不揭盖子,你不必心急的。” “那我再盖回去?你帮我再掀一次就是了。”她问。 陆书言摇头,明显兴致不高,“不要了。”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的两杯酒,递给她一杯,不自然道:“先喝交杯酒。” “好。” 这大概是两人靠的最近的一回,郡主能清晰的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那个傻笑着一点都不像她的自己。 郡主一口将杯子里的酒都给咽了下去,尽管陆书言不胜酒力,这杯酒他也还是全都灌进喉咙里了。 窗缝透进来的风吹的红烛摇摇晃晃,陆书言低眸深深的望着她的脸,他永远都记得,眼前这个女人手起刀落杀人的模样,恨意被不合时宜的回忆都给勾了起来,他是真的很想杀了她报仇。 时辰差不多,郡主也不害臊,脱了繁重的嫁衣,又将脸上浓重的妆容给洗了干净,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清香,陆书言始终捏紧手里的匕首没有放。 郡主大着胆子往他腿上一坐,眉目含情,问道:“你不用沐浴吗?” 这样的暗示足够明显。 陆书言将身上的她推开,低下眼眸,“嗯,我现在过去。” 闻此言后,郡主便坐在床边等着他。 陆书言从屏风后出来,他在她边上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里打定主意要将她杀了,而后在自刎而死。 他陪着她一起去死好了。 眼神一厉,正要动手之际,恰好瞥见她肩头上的刀疤。 手里的匕首松了松,他忽然下不去手,又记起上回杜芊芊跟他说过的那些话。郡主吃过很多苦,上阵杀敌,保卫国土,她身上的伤痕应当是在战场上留下来的。 陆书言吹灭了蜡烛,直挺挺的躺在床外边,低声道:“睡。” 郡主心里虽然失落,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躲在窗户底下偷听的杜芊芊心中的大石头才算放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陆书言改了主意,只要他没杀了郡主就好。 她心里也好奇,到底是什么血海深仇啊?陆书言能恨成这个样子。 杜芊芊边想边从后院摸回到前厅,夜里太黑,没看见拐角处有人直接撞了上去,撞的她额头疼。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容宣捉住她的手,问道:“跑哪儿去了?一溜烟就不见了。” 杜芊芊揉着额头,“哎呀,没去哪,就随便逛了逛。” 容宣才不信她胡说八道的话,“陆府有什么好逛的?” “我就是想去看看新娘子好不好看。” 容宣虽然知道她在扯谎也懒得拆穿她,他找她是有另一件事想说,挑起眉头,得意洋洋,他问:“你方才瞧见陈阙余没有?” 杜芊芊一门心思都在这对新人冤家身上,哪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陈阙余,她跺脚,语气烦躁,“没看见,我看他做什么?给我自己添堵。” 容宣专门闹腾给她看的,她居然没注意,他有些无奈的看着她说:“那你可错过一场好戏了。” “什么好戏?” 容宣是想拿这事跟她邀功来着,看啊我多厉害,我把陈阙余气的吐了血,快来夸夸我。 顿了顿,他说道:“陈阙余上回的伤还没好全就来参加宴席,被灌了一通酒之后直接吐血了。” 他也没说是自己气的。 杜芊芊听了后心情好上不少,她两辈子都没见过陈阙余掉眼泪,更没有见他吐血过,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知道方才的陈阙余有多狼狈虚弱。 他受着伤也要来参加大婚,喝酒加重伤情吐血也是他活该! “可惜我没看见。”她遗憾的说道。 容宣眯起眼,“无碍,以后有的是机会。” 昨儿才见瑾哥儿去了杜府,看来这两父子是闹矛盾了,就不知这矛盾是大还是小了。 两人站的拐角处隐蔽的很,只要不细看都看不见这儿站了人。 容宣刚刚喝了好几杯酒,这会儿酒劲上头,说话比起平常更为大胆,双手撑在墙壁上,将人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舔了舔唇,脱口而出,“我想亲你。” 杜芊芊脸蛋红扑扑的,月光下的唇莹润饱满,勾起了他的食欲,很想在上面咬一口。 她臊的都想把脑袋钻进地里,一只手不客气的掐他,“这是在别人家里!!!” 容宣眨眨眼,“别人家不能亲吗?” 杜芊芊咬牙切齿,“当然不能!” 被人看见脸都丢完了。 容宣轻笑,歪头问她,“为何不能?” “我要脸。” “夜黑风高,不会有人看见的。”容宣低声哄她,“让我尝尝味道,我们就回家了,成不成?孩子一天没见你,肯定想你了。” 亏他还敢拿孩子当借口!杜芊芊踩了他一脚,他浑然毫无知觉。 “你也知道孩子肯定想我了,就赶紧回去。” “可是我也想亲你了。” “不行。”她还是拒绝。 容宣扣住她的腰,逼得她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贴,“就尝一口。” 杜芊芊觉着这人是属狗的,粘人还爱耍赖皮,她比闹得没办法,不得已点了头,“就一口,多了我以后都不会从你。” “好好好。” 容宣说的一口真是一口,只是这一吻的时间格外漫长,杜芊芊一口气没缓过来都要被闷死了,他还不肯停,给她口中渡气。 她的唇被咬的发红,整个人像鲜艳欲滴的花儿。 良久过后,容宣满足了才放过她。 杜芊芊刚想骂他来着,发觉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看,准确来说,是盯着他们两个人看。 她侧过视线,往左手边瞥了瞥,意外的看见了一个人 。 陈阙余不知在那边站了多久,双手放在背后,面目沉静,眸光微冷,月光倾泄在他身上,他周身散发的气息比炎凉的月色还要冷。 良久过后,杜芊芊听见他出声嘲讽,“狗男女。” “噗嗤”一声,她没忍住当着陈阙余的面笑出了声来。 第七十一章 陈阙余这声骂的真情实感, 三分怒七分恨。他也是无意中撞见这两个人苟合的场面,为了避开宴席上众人异样的目光,在容宣走了之后没多久, 他也找了借口离席。 陆府后花园的里点了灯笼,倒也能看清楚路,他不是尾随容宣才撞见他们,真的就只是凑巧而已。 习武之人耳朵灵敏,他知道自己前头有人, 只是没想到会是他们两个, 更不会想到这两个人脸皮厚到这种地步。在别人家里头, 还卿卿我我。 冷笑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 一字一句咬牙道:“不知羞耻。” “怎么就不知羞耻了?难不成我同我夫君亲热也有罪?”杜芊芊敛起笑容,缓缓说道。 她边说边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他的脸白的有些诡异, 像是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由于太过愤怒病态中又带了稍许狰狞。 陈阙余一时竟也找不出反驳她的话, 固执的用一种愤恨的眸光死死锁住她的脸, 咬牙启齿的模样像是要将她碎尸万段, 才够解恨。 广袖下藏着的手腕上青筋暴起, 面上不动声色, 他轻蔑一笑, “夫君?区区一个妾室也敢称他为夫君。”他眼角的笑意愈发的深, 继续嘲弄道:“都活了两回, 怎么你这个脑子还是没长进?眼睛也还是与从前并无二致,还是一样的瞎,你挑谁不好?非要挑个黑心芝麻陷的容宣,你以为他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陈阙余开始在他们两个之间煽风点火,做挑拨离间这种下作的事。 容宣一脸“我随你说我就不回嘴”的贱样,他不需要为自己解释,因为杜芊芊现在压根连陈阙余口中说出来的半个字都不会相信。 “呵,谁都比你好。”杜芊芊冷笑了两声,说道:“陈大人还是回家好好养伤,就别去管其他人的家里事了。” 陈阙余背着手,眼神阴沉,盯着她,“杜芊芊,我不是跟你说笑,来日方长,你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要出门。” 被他逮住机会,决计不会让她好过。 容宣上前,先一步开口,“陈大人,你说的没错,来日方长,你可得小心点。” 杜芊芊真是搞不懂陈阙余这人怎么有脸在她面前理直气壮的说话,她气不过,冲上前去,冷冷的注视着他,“我欠你什么了?” 她的话里有明显的恨意,死死的瞪着他,接着说:“我什么都没欠你,还替你们陈家留了后,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不让我带瑾哥儿,你冷落我,你处处为难我。” 杜芊芊说起这些是用一种风轻云淡的口吻说出来的,她的不满渐渐平息,“这些都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硬要嫁给你,我认了。”顿了顿,“可是你该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她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毒/死的。 陈阙余抿唇不语,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替我查过死因吗?你查过是谁想要害死我吗?我死后就连最基本的坟头都没有一个,你如今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杜芊芊至今都不知道当年害她的人是谁,怀疑过陈阙余,也怀疑陆梓,可她都没有证据。 月光之下,他的脸白的发光,他勾了勾唇角,问:“你想知道是谁害死你的?” 杜芊芊沉默应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阙余讥讽道:“你自己猜不到,那是你蠢,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停顿少许,他紧接着说:“或者你求我一声,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站在杜芊芊身侧一直没出声的容宣,忽然笑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问:“你确定要告诉她吗?” 当年她的死可和陈阙余逃脱不了关系,容宣才不信他真的会告诉杜芊芊,自掘坟墓。 陈阙余微愣,唇边的笑意凝固,看来容宣知道的事情比他想的要多。 他点头,“她想知道,我当然会告诉她。” 杜芊芊脾气很倔,被陈阙余用这种不屑的语气讥讽一通之后,别说是求了,就连和他好好说话都做不到,她抓过容宣的手腕,作势就要离开这里,走之前留下话,“我憋死你,我就不问就不问,就照你的坏心眼,说不定那毒就是你下的!” 吼了一通,身心舒畅,也解气许多。 陈阙余眼看着她抓着容宣消失在自己跟前,等人彻底消失,他便再也挺不住,双手撑在一旁的石壁上,堪堪稳住身躯,伤口应该是又被气的裂开了,空气中漫着一股子血腥味道,血水浸过衣袍,几乎都要将外袍给染红。 好在他今夜穿的本就是深色衣服,又逢黑夜,不近看应当是看不出他的伤口。 陈阙余并未久留,忍着伤口上撕心裂肺的疼,强撑着一副身体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解开外袍,不出意外的看见里面的衣衫已经被血染的通红,他皱眉,翻出随身带的止血药粉,给自己涂了上去。 药粉沾上伤口,疼痛好似别放大了千百倍,陈阙余却依然面不改色,紧绷住的脸孔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到了府门前,他强忍着痛意一步步挪下马车,管家急匆匆的迎上来,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爷,大夫说过了,你这伤重,不能轻易走动,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替小世子想想。” 陈阙余这才想起来问:“瑾哥儿回来了吗?” 连着好几天没有理他,孩子大了,他姑且就当他在闹叛逆,由着他去。 前两天,瑾哥儿主动出现在他的书房里,父子两个沉默良久,总算听见他开口,“父亲,我想去外祖父家看看。” 他心里吃惊,面上却没有显露,身为瑾哥儿的父亲,他还是知道瑾哥儿性子单薄,对从来没见过的杜家人感情说不上多少热络,忽然要过去显得奇怪。 他见瑾哥儿近来都不太开心,便松口让他过去了。 他对杜家人倒没有多大的意见,杜卿止即便对他不满,也不能将正正经经的世子留在杜家不放。 管家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吐露几个字,“没回来。” “还没回来?”他吃惊。 管家皱着眉,“是啊,昨儿去的,按理说今儿就该回了,老奴让人去接,不过小世子好像不太愿意回来?” “不愿意?”陈阙余慢悠悠的念出这三个字,颇有兴味。 “可能是世子爷觉得新奇,便想在杜府多留几天。”管家如是说。 陈阙余冷哼,大步朝院门内去,边走边说道:“明日再去接一回,他不回来就绑回来,哪里是他家心里应该有数。” “是是是。” 那边的杜芊芊也并未在陆府多留,时辰本就不早,加上她如今也离不得女儿太久,时间一长,就担心女儿见不着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闹? 这么想来,便着急回家去。 好死不死,他们二人在大门口恰巧撞见了也要回府去的方余书。 容宣当即避开了两三步,生怕被方余书缠上,可惜为时已晚,那人眼尖的很,带着一身酒味冲到他跟前同他打招呼,“容大人,赶早不如赶巧啊。” 容宣拽着杜芊芊往后躲开,一张脸黑如锅底,“臭死了,离我远点。” 方余书脖子往上都红透了,今夜在席上只要有人给他敬酒,他都来者不拒,这下也看不出醉了没有,但身上的酒味仿佛要冲天。 他嘻嘻的笑了两声,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最终落定在他身后的人儿上,伸出手笑眯眯的同杜芊芊道:“沈姑娘,好久不见,比起上一回见你,你又美了不少。” 杜芊芊心想这个昔日旧友看起来还是那么不着调,也难怪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听说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很喜欢去花楼里喝花酒找姑娘,一般的好姑娘都看不上他。 她假笑,“方大人也更为英俊了。” 场面话谁不会说? 方余书扑上来作势要抱她,被黑着脸的容宣拦下,他的双手改为抱住容宣的脖子,应该是真的喝醉了。 脸蛋红扑扑的,他打了个嗝,笑着说:“沈姑娘,哎呀你那回逃跑可把容大人给气坏了。” 谁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那张嘴嘚嘚往外吐着字,“人还在漳州,听说你跑了,急的骑马就往回赶,把我一人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漳州城里啊。” 容宣想把扒在自己身上的人给弄开,可醉酒的人好像格外的重,挂在他的脖子上稳如泰山,他继续说:“走之前还说要把你双腿给折咯,啧,你这腿不还是好好地么?” “若是我的小妾敢跑,我先把她饿上三五天,不听话就继续饿着,还不听话就关着,就不信还有这个胆子。” 容宣很烦他,“滚。” 方余书对他挤眉弄眼,“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这法子还是你教给我的。” 杜芊芊哦了一声,“容大人威武。” “谬赞谬赞。”他硬着头皮回了句。 第七十二章 方余书醉醺醺的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死皮赖脸还非要跟着容宣一起回容府去,方家没人管他,容宣也拿他没办法, 硬着头皮同他共乘一辆马车把人给送回方家, 非常不客气将他丢在大门口。 回到含竹院已经是深夜, 两个丫鬟守在门外昏昏欲睡,见两人回来连忙起身打起精神来。 杜芊芊问道:“福宝今天有没有闹?” 绿衣摇头:“没有, 她可乖了,都没怎么哭,吃饱了便睡。” “现在也睡下了?” “没呢, 白日里睡的多了晚上便不睡,林轻正在里屋陪她玩呢。” 好在福宝的性子不像她,看着就不是个闹腾的孩子,躺在床上自己能和自己玩一天, 睁着一双眼睛,咧着嘴呵呵的傻笑,根本不需要旁人陪她玩。 杜芊芊推门进去, 不出所料, 福宝被放在床榻的正中央, 林轻守在边上看着她不让她掉下来。 她走上前去, 缓缓道:“林轻, 你回去休息, 我来陪她。” 林轻依言照做, “是。” 容宣对孩子只有三分耐心, 一天没见着孩子看上两眼,抱上一炷香的时辰也就够了,不像杜芊芊时时刻刻都要粘着孩子顾着孩子。 他自娱自乐在床上玩的正开心,有些好笑,“也不知道她在乐什么。” 杜芊芊将女儿抱在怀里,瞪了他一眼,“你被饿上三天就知道她乐在哪里了。” 这句话将容宣噎的没法出声,看来她还对方余书醉酒吐露出来的话耿耿于怀,他并不以此为耻,反而还有心情用这些话来逗她,“饿上三天哪里够?最少也该饿上十天对不对。” 杜芊芊想把眼前这人的脑子给撬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她对着他皮笑肉不笑,话都懒得说。 容宣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生机勃勃,他凑到她面前,“怎么不说话了?害怕了吗?” 杜芊芊哼了哼,“我怕什么。” “怕我饿你肚子。”他狡黠的一笑,“不过你又逃跑,当然不用怕这些了。” 便宜都让他占尽,杜芊芊满脸烦躁的把人给挥开,故意挑衅他,“过两天我就抱着孩子去找我父亲,然后再也不要回来,我看你饿不饿的着我。” “你好凶。” “明明是你要先吓唬我,好好说话不会吗?非要说些我不爱听的。”杜芊芊本来就不是很喜欢他这个性子,听了方余书的话就更不喜欢了,一点都正派,多危险!!! 稍有不慎,就被饿被关。 好好的一个少年怎么就长歪了呢? “那不说了。”他伸手将福宝从她怀里抱起来,“你手酸了?我抱一会儿。” 福宝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眼神好奇的看着他,像是认识出了他似的,咧嘴对他笑了,容宣头一回带孩子没经验,被她笑的心都化了,哄着她,“来,喊爹爹。” 杜芊芊扶额,容宣也是昏了头了,还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喊什么爹爹?只会咿呀咿呀的叫,发音都发不清楚。 她也不出声提醒,就看着父女两个在折腾。 福宝呀呀呀的乱叫,还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开心什么,至于容宣虽然听不懂女儿在叫些什么,但也在莫名傻乐。 折腾了好一阵子还没完,杜芊芊忍无可忍,“不早了,你哄她睡,要不然她半夜闹起来我们两个都别想睡了。” 虽说有奶娘看着,但是杜芊芊一听福宝哭或者是叫了就会忍不住去哄她。 有好几回,她起身连带着把容宣也给弄醒了。 妻命难违,容宣如今抱孩子的姿势已经很熟练,双手将福宝托在怀里,轻摇轻晃哄着她睡觉。 等到他手酸的僵硬怀里的孩子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长呼了一口气,把福宝放在她自己的床上又吩咐奶娘好生照看着,然后转身去了内室。 杜芊芊今日出门做客,也被累着了,等他进屋时,她连衣服都没脱,趴在案桌边睡着了。 容宣动作小心的将她抱起来,替她脱了衣服,将人塞进被子里,搂着她的腰也睡过去了。 京城的冬天,天气一天比一天要好。 在离福宝的满月还有三天时,瑾哥儿总算愿意出现在她眼前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容宣早就有过吩咐,他来含竹院再也没人拦着他。 或许是容宣觉得将他脆弱的一颗心已经打击的足够破碎,便不再将他放在心上了。 年关一过,瑾哥儿的身高蹭蹭蹭的往上长,白日冬雪中,他穿着一身月牙色的圆领衣袍,腰带上绣着兽纹,脖子上的玉佩不知何时被他解下来,改为别在腰上。 一些日子不见,杜芊芊发现他消瘦了许多,尤其是脸,两颊的肉都没剩多少了,五官比起之前更为明晰犀利。 瑾哥儿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对她行了礼,喊了一声,“娘亲。” 杜芊芊因为紧张额头上冒出不少细汗,就连掌心也在冒汗,她扯出抹笑来,“瑾哥儿,我以为你把娘忘了呢。” 她以为瑾哥儿不会主动来找她了。容宣也没来得及帮她带话,想来就是瑾哥儿自己想通了。 这样也好。 瑾哥儿笑了笑,脸上笑容虚弱,“不曾忘记,我去了外祖父家待了几天,所以这么晚才来看您。” 杜芊芊惊喜道:“你肯去你外祖父家了?” 这孩子难得亲近一回不熟悉的亲戚,真是老天开眼了。 瑾哥儿点点头,脸上也不看出也不对的神色,他道:“嗯嗯,去过了。”他又说:“外祖父家比我想的还要好玩,两个舅舅也对我很好,可惜他们还不知道您还活着。” 杜芊芊摆手,连声道:“不可惜不可惜,我会让他们知道的。”她猛地想起来一个严重的问题,“你不会是偷偷跑去外祖父家的?” 瑾哥儿脸上多了几分茫然,他摇了摇头,“不是,我问过父亲了,他同意之后派人送我过去的。” 她倒是没想到陈阙余有这样的好心。 “你可以叫你舅舅教你射箭,他们骑马射箭都很厉害。” 当年她的马术也有一半是她的两个哥哥教的,虽说哥哥们嘴上嫌弃她没有女孩子样,还常把“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这句话挂在嘴边数落她,但是待她还是极好。 瑾哥儿也跟着笑,“我知道,我将来一定会超过舅舅他们。” “有志气。” 杜芊芊将人牵到自己跟前来,又问:“你外祖父看起来身体如何?” 瑾哥儿想了想,照实回答,“挺好。” 虽两鬓生了白发,但精神奕奕。 “那就好那就好。” 瑾哥儿抬起脸,对上她的眼睛忽然说道:“娘,妹妹出生这好多天了,我还没见过她呢。” 杜芊芊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是想去看看福宝了,她没多想,打趣道:“是妹妹不是弟弟,没有称你的心意,你会不会不喜欢妹妹啊?” 他摇头,“不会啊,我喜欢的。” “来,我带你过去看她,妹妹也会喜欢你。” 杜芊芊拉着瑾哥儿的手将他带到屋内,他似乎有些紧张,手指僵硬,也不吭声。 瑾哥儿盯着在摇篮里呼呼大睡的福宝很久很久,看的失神。 杜芊芊在他耳旁低语,“妹妹睡着了,等她醒来你就能和她一起玩了,不过现在她还太小了,你要等一段时间才行。” 瑾哥儿听的很认真,点头说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妹妹长大。” 话说的很漂亮,然而心里却是冰冰凉。 哪怕是面对可爱乖巧的福宝,他也生不出喜欢的心思来。 这是他的妹妹,可他一丁点都不想要这个妹妹。 没有办法,娘亲喜欢乖孩子,他才愿意去装乖孩子。 瑾哥儿许久不曾来过她这儿,杜芊芊舍不得他走便将他留下来用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屋里的福宝哭个不停,奶娘以为她饿了,忙过去哄,却半点不起作用。 见福宝哭的厉害,杜芊芊也坐不住,放下筷子,去屋里将福宝抱了出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哄着她。 她一哄,福宝就不哭了。 瑾哥儿眼中的冷光一寸寸暗淡下去,凝成冰霜。娘亲从不曾对他哼过歌,不曾给他喂饭过,不曾和他这般朝夕相处过。 凭什么他从来没有得到的,这个忽然冒出的妹妹就能轻易得到。 真嫉妒啊。 真不公平啊。 平平安安用过午饭,杜芊芊将又睡过去的福宝放回摇篮里,然后拉着瑾哥儿坐在屋内说话。 说了没一会儿,她便困了,趁着阳光好躺在窗边的软榻上便也睡了过去。 瑾哥儿唤了她两声,没人应之后便起身,双手紧握,一步步靠近摇篮。 他低头,看着里面睡得正熟的福宝,伸出手来,掐在她的脖子上。 第七十三章 瑾哥儿卡在福宝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他脸上表情肃然, 好像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 额上冒出来的汗珠顺着往下滴, 手下的人儿仿佛睡的依然平静。 瑾哥儿脑子里闪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些近乎偏执的执念充斥他整个脑子, 有一道声音一直在他耳畔念叨着, 杀了她,凭什么她能轻松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凭什么她能睡得如此安然,不会做噩梦,不会体验母女分离的痛, 轻而易举得到娘亲所有的疼爱? 种种不公压的他喘不上气来, 忽然间手里的小孩儿的眼睛开了条缝, 缓缓的,她睁开双眼,婴幼儿初生纯净的眼神直直的看着他,一瞬不瞬, 她不会说话什么都不懂, 就傻傻的看着他,咧嘴对他笑。 瑾哥儿突然下不去手,努力了好几回再也掐不下去,虽然不是同一个父亲, 但她确实是他的妹妹。 他从小就和身边的表兄弟玩的不太好, 感情一般, 见了面也就是礼貌打个招呼的关系, 从来没有一起去上学过,也没有一起玩过捉迷藏之类的游戏。 他不懂怎么当哥哥,也不懂当哥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如今看来,内心复杂,既欢喜也嫉妒。 睡在软塌上的杜芊芊动了一下,瑾哥儿立马松开手,退到离摇篮好几步远的地方,屏息凝神等了一小会儿,没听见她起身的动静,顿时松气。 眸色深深,他又朝福宝身边走了过去,低眸看了看,小姑娘还笑嘻嘻的看着他,眼睛笑的眯成月牙状,看着是讨喜的。 瑾哥儿轻轻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有点下不去手了。 转念一想,方才也是他太过鲁莽,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本就嫉妒妹妹的要命,又恰好碰见娘亲温柔照顾它的一面,便没控制住想发作。 或者弄死她是瑾哥儿早就想做的一件事了,从娘亲怀上她开始,这颗邪恶的种子便在他的身体里发芽生根。 若是他真的掐死的福宝,估计娘亲也不会再要他了。 放下杀意之后,瑾哥儿看向福宝的眼神就没有之前那般恐怖,好似要吃了她一样。 他仔细的看着妹妹,她长得很喜庆,皮肤白润,一张肉嘟嘟的小脸,笑起来时也很能感染人。 五官更像容宣一些,她看起来也很乖,醒了之后不哭不闹,就只知道看着他笑。 瑾哥儿望着她的笑,心情好上了一点,葱白修长的手指头不受控制的戳上她的脸颊,轻嗤道:“傻子。” 不过傻人有傻福。 福宝毕竟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笑了一下子便又眯着眼睛睡着了。 瑾哥儿坐在摇篮边上,低垂眼眸,一动不动。 黄昏时金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融化了他与生俱来的冷淡。 软塌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杜芊芊转醒,半边身子都睡麻了。 睁开眼后便望见瑾哥儿乖乖巧巧的守在福宝睡觉的摇篮边,她揉了揉眼睛,穿好鞋子走到他身侧,笑道:“下午都快过去了,你不会一直都在看着妹妹?” 瑾哥儿微愣,脸色正直,回道:“恩,看了很久。” “我都睡着了,妹妹好看吗?” “好看。” 杜芊芊有些遗憾的说:“可惜,她在睡都没有看你一眼呢。” 论血缘,这俩孩子不是亲生的兄妹,可是杜芊芊私心是希望他们两个能有亲兄妹一样的感情。 她自己是有个哥哥的,虽说两个哥哥平日里对她说的话半点都不客气,但在外决不会让她受欺负。 她希望福宝也能被哥哥护着长大,更为重要的是,瑾哥儿这孩子看着就太孤单了,她想让福宝陪着哥哥,让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瑾哥儿垂眸低声道:“没有的,妹妹醒过。” “是嘛。” “恩,她还对我笑了。” 若不是这个小小的笑容,可能现在人已经被他掐死了。 瑾哥儿垂落在两侧的双手泛着凉意,刚刚他差点就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并不觉得后怕,心里反而无比平静,任何事情只要他想通了就好了,想通之后他便不会再去做。 这个妹妹,他虽然不想要,但她既然出生,他姑且就当个挑不出毛病的哥哥。 不喜爱,但还给她的都给她。 他只是一时见不得她能轻易拥有自己不曾有过的幸福。 杜芊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睡的正沉的福宝,笑着说:“福宝特别爱笑,也不知道在乐呵什么,我也喜欢看她笑,笑总比哭好。” “是啊,笑比哭好。”瑾哥儿侧过身,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眼巴巴望着她问:“娘亲,我小时候是和妹妹一样吗?爱笑?或者我是喜欢哭的。” 说来惭愧,杜芊芊这个问题差点答不上来,自瑾哥儿出生后,他就很少留在她身边,多数时候不是她带。 倒不是她不想,是陈阙余老拦着她,说她身体不好,更带不好孩子。 这些话,杜芊芊不可能直白的在瑾哥儿面前摊开,这孩子心思脆弱敏感,听了之后回去肯定要难过很久。 杜芊芊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也一样,小时候都很爱笑。” 虽然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平常到不足为道,可这些小事从娘亲口中落到他的耳中,他就是很开心。 原本认真严肃的小脸忽的有了笑意,眉间神采飞扬,他迫不及待,继续问:“那我小时候有妹妹好看吗?我听话的吗?” 杜芊芊一句句回答,“好看呀,恩很好看,水灵灵的比女孩子还好看。” 陈阙余长得不差,甚至相貌在京城中排的上前几名,瑾哥儿的长相又随了他,打小五官就能看出精致,她也没骗他,就是好看。 她紧跟着道:“小时候没有现在听话。” 她当年还在,即便瑾哥儿被养在前院,她想见也还是能见的,国公府也就那么大,前院的消息总能传到她耳朵里,她想不知道都难。 瑾哥儿小时候脾气不太好,其实他是不爱笑的,动不动就背着身子谁也不理,不怎么爱吃饭。 所以,同从前相比,如今的瑾哥儿听话的不行,这其中少不了陈阙余的教导,只是杜芊芊对这种极端的改变不是很喜欢。 瑾哥儿身上有的跳脱好像被磨光了,他才十岁,比十四五岁的孩子还要沉稳。 “没关系,娘亲,我长大了,长大就听话了。” “是啊,你长大了。” 天光渐渐沉了下去,杜芊芊又忍不住留他吃晚饭。 瑾哥儿本就不想回国公府,梦他巴不得在她身边留的更久一些。 那天无意听见的对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毫不留情的往他脸上劈。 怎么想的到呢?一向疼爱他的父亲口中会说出那种话。 父亲竟然说娘亲的死是活该…… 他再也不想待在家里了,逃跑一样去了外祖父家,两个舅舅很疼他,抱住他不放,还差点哭了。 瑾哥儿忽然觉得,也许也是有人爱他的。 除了父亲,这世上还是有其他人真心待他好的。 用晚膳时,容宣见桌上多出来个人也没说什么,似笑非笑的余光从瑾哥儿脸上略过,他听说了近来瑾哥儿和陈阙余在闹脾气。 瑾哥儿从杜家回去都不是自愿的,而是陈阙余派了亲兵请回去的,这就很严重了。 居然到了用亲兵的地步。 容宣仔细的想了又想,估摸着这倒霉孩子可能是知道他母亲起因的一小部分,还不知是他的好父亲要他母亲去死的。 他美滋滋的喝了一整晚碗汤,心想总有一天瑾哥儿会知道他父亲的全部,那些阴暗的肮脏的不堪的过往。 他等着那天的到来,等着陈阙余后半生孤苦一生,孤家寡人。 那个人总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自己喜欢杜芊芊,可五年过去他还没有娶妻,不就是受不了除了她以外的人吗? 自古嘴硬的男人都没好下场。 容宣知道,陈阙余迟早是会后悔的。 他笑眯眯的给瑾哥儿夹了一块肉,“来,多吃点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这一举动惊动了桌上的另外两人,杜芊芊一直清楚他虽然说接受瑾哥儿,心底却是不喜的,今天是转性了吗? 瑾哥儿道了声谢,便低头吃菜不再说话。 容宣对还很惊讶的杜芊芊眨眨眼,无辜道:“我真心的,想当个好后爹。” 杜芊芊一时也不知该信不该信,因为容宣的表情实在过于真诚,挑不出毛病。 她挑眉问:“你今天很高兴?” 容宣道:“是啊,高兴。”话锋一转,他对着瑾哥儿道:“我进门时,你父亲的亲兵还在暗处守着,今晚你还是回家。” 第七十四章 杜芊芊放下筷子, 问:“什么亲兵?” 接送儿子都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瑾哥儿紧抿着嘴不吭声, 容宣替他回答,“陈阙余的亲兵, 可能是怕瑾哥儿出事。” 这话说的, 杜芊芊完全不相信, 京城治安良好,接送个人哪里用的上亲兵?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死。 她也不是傻子,手搭在瑾哥儿的手背上, 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说说, 这是怎么了?” 她猜的是这亲兵是用来对付容宣和她的,怕瑾哥儿在容家出什么事。 瑾哥儿垂着脸,双手冰凉,似乎还瞪了一眼容宣, 他知道容宣就是故意说给娘亲听的。 他还是不怎么想回家,不想看见父亲,在外祖父家硬磨了两天, 父亲后来派管家来接他,他还是不肯回去。 两个舅舅见他不想回也帮着他, 瑾哥儿也没想到父亲会出动亲兵, 硬是把他给押回家。 瑾哥儿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大概是怕望见父亲就容易心烦意乱, 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瑾哥儿才不会轻易让容宣如意, 他在杜芊芊面前最会装可怜卖委屈, 双眼顿时通红,溢着水光的双眸惹人可怜,他唯唯诺诺的回:“吵架了。” 杜芊芊想,这俩人肯定吵架的阵势不轻,都都逼得陈阙余用亲兵的程度了。 她慈爱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吵起来了呢?你父亲脾气不好,万一他又罚你怎么办?” 她才不会在意陈阙余会不会伤心难过,只是担心儿子会不会被他迁怒。 瑾哥儿强忍着泪意,期盼的眸子直勾勾的望着她问:“那我今晚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留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杜芊芊怕屋外守着的亲兵会冲进来把人带回去。 她犹豫的时间,容宣已经替她回答,“不行,你觉得你父亲会允许吗?若是想你娘亲,明日再来就是了。” 杜芊芊掐了他一把,看着瑾哥儿失落的脸色,于心不忍,本来她这个当娘的能给他的就太少,如今连他想留宿都不能满足,想起来都心痛。 她道:“没关系,一会儿我出去同付远坚说一声,让他传个话。” 她没记错的话,付远坚应该还是陈阙余的亲兵头子,多年来都对那个男人忠心耿耿。 “娘,你真好。” 容宣气的笑了,这倒霉孩子还有两下子,挤出来两滴不值钱的眼泪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刚吃完饭,杜芊芊才发现福宝居然醒着,她就躺在自己的小摇篮里,不哭不闹也不出声,她都不知道福宝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容宣唤来奶娘把福宝抱下去喂奶,他忙了一整天都没来得及看看女儿,不过这会儿也不能急,想逗女儿也得等她吃饱。 女儿可比瑾哥儿顺眼多了。 偏房里,奶娘正要掀起衣服给福宝喂奶,眼神一顿,望见她白花花的脖子上好像有些红,拽开她的衣服仔细看了看,这一看可不得了,她居然在福宝的脖子上看见了掐痕! 福宝的奶娘不止她一个,但这两天都是她在照顾,一会儿喂完奶她肯定是要把孩子抱回去,两位主子不可能看不见,若是误以为是她做的可就冤枉了。 她还不想丢了这份差事,一个月能得不少银钱,这孩子带着也不累。 当下,她便做了决定,穿好衣服又将孩子抱了出去。 杜芊芊见她这么快就抱着孩子出来了,问道:“她吃饱了吗?” 奶娘摇摇头,神色紧张,想说又不太敢说,犹豫了片刻,她说道:“没喂。” 容宣看她脸色有异处,犀利的视线盯着她,“有话直说。” 奶娘也是在出来之后才想起来,今儿见过福宝的人只有姨娘和小世子,姨娘自然是不可能掐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么就只能是小世子干的了。 她这是要说还是不要说呢? “说话。”容宣的声音陡然变厉。 奶娘被他吼得再也不敢迟疑,支支吾吾道:“姐儿……不太对。” 杜芊芊心里一紧,“哪里不对?生病了吗?容宣,你快叫大夫。” 奶娘低下头,“不是,奴婢发现姐儿脖子上好像被掐过。” “什么!?” 杜芊芊冲上去,有人快她一步将孩子抱了过去,容宣仔仔细细看着福宝的脖子,上面的确有掐痕不错。 他抬起眼,严厉的视线朝奶娘射去,“怎么回事?” 其实他心里也猜到了是谁干的。 奶娘忙为自己开脱,“奴婢方才抱过姐儿就有了,决不是奴婢干的。” 容宣将孩子塞进杜芊芊的怀里,踩着黑靴一步步靠近瑾哥儿,抬起手一巴掌朝他脸上扇了过去,连查都不用查,就觉得一定是这个小兔崽子干的好事。 容宣一个字都没说,杜芊芊还在,他怕控制不住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伤了她的心。 瑾哥儿没有躲没有避,生生受下这一巴掌,脸颊立马就多了红色的指印,他脸上神情平静如水,似乎察觉不到疼。 杜芊芊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瑾哥儿想掐死福宝???不可能不可能。 他看起来明明是那么喜欢这个妹妹,怎么舍得下手? 杜芊芊跌跌撞撞走到两人面前,她怀里还抱着福宝,眼角已经泛红,她先是对容宣道:“你打他做什么?事情还没问清楚,不见得是他做的,是不是?瑾哥儿?” 她是不愿意去信的。 瑾哥儿沉默良久,抬起头,眼睛看向容宣,缓缓道:“这巴掌是我该得了。” 这句话就是承认是他干的了。 他侧过脸看着杜芊芊,笑容略微苦涩,“娘,你打我。” 杜芊芊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还没等她说什么,容宣抬起脚重重的朝他踹了过去,他被狠狠地踹倒在地。 此刻容宣表情可怖,好似要找把刀杀了他。 杜芊芊的眼眶好像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眼泪一下子全都滚了出来,她把福宝递给容宣抱着,一方面是防着他再对瑾哥儿下狠手,把人给打坏了。 不过,瑾哥儿确实该打。 他跪坐在地上,低垂些脑袋,用沉默回应。 杜芊芊走到他跟前,用同样的姿势跪坐在他面前,抬手在他没受伤的另一边脸颊上打了下去。 “她是你妹妹啊!!”她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瑾哥儿没被容宣那重重的两下打出眼泪,反而杜芊芊没多大力道的一下落在脸上之后,才掉泪。 他抹了把脸,忽然就很想把一直以来藏在心底不敢说出来的话都告诉她,他说:“我嫉妒她。”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你没有抱过我,没有给我喂过饭,别人小时候娘亲会对孩子做的事情,你都不曾对我做过。” “我很难过的,为什么他们都有的,就我没有呢?为什么别人六岁之前都是娘亲带着长大,而我就不是呢?” 杜芊芊听完他的话,想笑又想哭,她捧住瑾哥儿的脸颊,他的脸已经肿起来了。 她吸吸鼻子,“我告诉你,为什么。” 她本来都不准备把这些事跟瑾哥儿说,谁知道这孩子这么拗呢? 杜芊芊向来不爱回忆前程往事,她语气缓慢,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了,所以你身体不太好,我的身子也亏损了。你父亲就用这个理由把你带到前院去养了。” 陈阙余把他抱走那一刻,杜芊芊是真恨他啊。 “其实我休息了两个月身体就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你父亲一直不肯把你给我,过了两年我去求他,他才肯。” 或许,当年陈阙余把瑾哥儿抱走就是想让她去求他罢了。 如今说起这些,杜芊芊的愤怒比从前少些,她继续道:“可是你总做噩梦,睡不好还不肯吃饭,眼见着你瘦了下去,还生病了,我没有办法才把你又送回前院,你回了前院居然真的不做梦了。” “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这个娘亲的。” 当时没想到,应该是有人在瑾哥儿的吃食了下了药,才让他吃不好睡不好。 瑾哥儿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睁的大大,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不对……不对的……父亲不会这样对她的…… 杜芊芊的指尖轻轻抚过瑾哥儿的眉眼,解释道:“你不必吃惊,我同你父亲感情从来就不好。” 陈阙余恐怕没少对瑾哥儿说谎,说俩人很是恩爱之类的。 “而且,我当年是被毒/死的,或你回去问问你父亲当年是谁下毒害死我的,他肯定知道。” 杜芊芊把这句话说出来后就解脱了,瑾哥儿如果真的去问了,他们的父子之情恐怕也到头了。 这样也好,陈阙余这种人是不配有儿子的。 第七十五章 瑾哥儿被打的那两巴掌, 杜芊芊固然心疼,但也不会手软, 这孩子再不管教,将来指不定还会做更可怕的事。 她从来没想过, 瑾哥儿这么乖的孩子竟然对福宝下的去手。 也许是她真的不够了解这个孩子。 只怪她自己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同陈阙余夫妻几年的时间里,唯一值得留念的只有儿子。 瑾哥儿不声不响的流着眼泪, 漆黑的双眼睁的大大,豆大的水珠一颗颗往下落。 杜芊芊伸出手轻柔的替他抹去脸上的痕迹,问:“你今晚回去吗?” 瑾哥儿本来是没打算回家去,心里想的是哪怕赖也要在这里赖上两天,听完娘亲说的话, 他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随手用袖子擦干净脸, 他哽道:“回去。” 他是肯定要回家同父亲问清楚所有事情的,国公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将过去的事瞒得死死,谁也不肯告诉他, 他就算想暗中打探,也套不出自己想知道的话,倒不如直截了当去父亲面前问个清楚。 是他太笨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有牌位忌日里也从来不肯祭拜, 甚至家里只有一张娘亲的画像。 杜芊芊站起身来, 顺便也将他扶起来, 瑾哥儿脸上的红印很明显,她道:“你一会儿上了药再回去。” 瑾哥儿隐隐约约觉得娘亲对自己的态度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他心里着急,可是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是想同母亲道歉的,话到嘴边他就是说不出口,一字一字又全都咽了回去。 容宣从柜子里找了伤药丢给他,极其不情不愿,他是想看这俩父子撕的天崩地裂来着,最好瑾哥儿能争点气把他爹气死,可是前提是不波及他女儿,把福宝牵扯进来他就很不开心了。 这可是他的宝贝女儿!!! 瑾哥儿随意上完药就同杜芊芊告别,临走之前眼睛还不忘往福宝的方向瞥了两眼,他低声道:“娘亲,我改日再过来。” 杜芊芊在心里直叹气,吩咐绿衣把人送了出去,她自己倒没有动弹。 总得让瑾哥儿知道她生气了并且气的不轻,这样他下次才不会再犯。 原想着两兄妹能和和气气的长大,如今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容宣抱着福宝,这孩子还傻乎乎的笑着呢,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命悬一线,他点了点她的鼻头,“这傻样倒是像极了你娘。” 他转过身来问杜芊芊,“你不会怪我刚刚踹他打他了?” 她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吗?杜芊芊摇摇头,“这是他该受的,犯了错就要受罚。” 她叹气,眉峰紧蹙,惆怅道:“我觉得我挺对不起瑾哥儿的,没有好好陪过他,他被他父亲教坏我也得负责任。” 陈阙余那厮扭曲且极度阴暗的想法,估计好多都灌输给瑾哥儿了。 那个人冷漠、自私,就希望瑾哥儿没有继承他身上这些不好的特质。 目前看来,瑾哥儿虽有有些想法有失偏颇,但是人还是挺好,比他爹要大气。 容宣回道:“他小时候没什么陪他玩,说什么做什么都听他父亲的,难免会受影响,你好好教,总能教好的。” 他记起来,当年杜芊芊死了之后,他头一回去国公府看瑾哥儿,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抱着书坐在凉亭内,板着脸不哭也不笑,跟个小古板一样,挺直了背,拿着书在看。 那幅样子看上去怪孤单的。 他当时爱屋及乌,走过去问他怎么了?瑾哥儿还没怎么见过他,问了也不肯回答。 后来还有一次,容宣曾见过瑾哥儿偷偷哭过一回,他哭起来从来不发出声音,就默默地流泪,那回好像是他惹陈阙余生气了,他没有娘,也没有人教他那时候可以怎么办,该怎么办。 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的哭,不敢让其他人看见。 杜芊芊忧心忡忡,“我怕他不肯跟着我。” 瑾哥儿和陈阙余勉强算的上相依为命多年,感情肯定比一般的父子要牢固许多,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这次把真相告诉瑾哥儿也是她被逼的没有办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成。 容宣心想不跟最好,他爱跟谁跟谁,虽然瑾哥儿可怜,但是他从来没什么同情心,也不觉得多心疼。 他虚情假意的宽慰道:“怎么会呢?他心里还是向着你的。” 杜芊芊想的脑袋疼,“但愿。” 思虑过多的后果便是一夜翻来覆去都睡不好,她翻身的动静惹得后来容宣忍不下去,低声道:“睡不着?我可以帮你。” 又不是纯情少女,什么荤话听不懂?杜芊芊反手就丢了个枕头过去,“不用你帮。” 容宣抿唇笑了笑,“可我想帮,你再不睡我就弄你了。” 口无遮拦的话惹得杜芊芊红了脸皮,她低低嗯了一声,敷衍道,“睡就睡,你别讲话了。” “好。” 黑暗中,她的一双眼睛十分的亮,脑子里全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她挣扎了好久还是没能成功睡着。 忽然间,容宣捉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自己身上,他上身什么都没穿,赤/裸着胸膛,他低唇轻点了下她的唇角,笑了笑,“看来还是需要我帮你。” 杜芊芊以为他今晚不敢做什么,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剥干净她身上的衣服,开始卖力了。 第二日,杜芊芊不出意外的起晚了,醒过来之后她没忘记今日还有件正事要做,便是去杜家认亲。 忍着身上的酸劲穿好了衣服,容宣今日特意告假陪她一起过去。 他练完剑回屋时杜芊芊正好在吃早饭,便顺势招呼他一起用饭。 容宣见她面色紧张,就知道她这心里恐怕还是七上八下没准备好,他道:“你若是害怕那就不去了。” 反正他是巴不得她不要回杜家认亲的。 杜芊芊坚定的回:“怕是怕,但回也是要回的。” 上辈子就没尽过孝道,这辈子要将亏欠的都补上。 她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她的两个哥哥也是最好的哥哥,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 当初父亲曾对她说过,陈阙余不是良人,虽然陈言之逼婚,但是若她不喜欢,他是可以替她回绝的。 她自己喜欢,也舍不得陈阙余,才答应下这门婚事,谁知后来会如此惨烈? 不能怪她父亲,只能怪她咎由自取。 “好,我前些日子已经同你父亲打过招呼,说这几日会登门拜访,去了也不突兀。”容宣缓缓的说。 杜芊芊有些紧张,开口道:“我父亲是不是不会官复原职了?” 这么久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上应该有安排。”他说道。 但是官复原职几乎是不可能了。 杜芊芊心里虽然失落,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没什么了不得的,她父亲年纪也大了,不当官更好,免得累着他。 “也好。” 两人乘着马车直奔杜家,福宝被留在家里没有被带过去。 容宣这种人精目前是绝不会让妻子和女儿一同回杜家的,万一去了两个都回不来怎么办? 杜芊芊去了,福宝留在家里,就不怕她一去不回。 他心里的算盘打的比谁都好。 杜家当年被流放之后,府门院落都被封了起来,这么些年过去早就荒废了,虽然几位主人回来了,可这府门在京城里看起来还是有些落魄。 重回家门,杜芊芊心情百般复杂,五脏六腑都像是揪在一起,容宣看她脸色有些白,柔声道:“不用慌,我在的,他们不信,大不了我带你回去。” 杜芊芊心里的确紧张也慌张,她道:“他们不会不信。” 这也是,他都认得出来,没道理至亲认不出,或者是不信她的话。 马车很快停在杜府门前,容宣牵着她的手把人从马车上抱下来,怀里的人儿依然很瘦,怀孕时养出来的肉没多久就又瘦了下去。 他无奈,“你怎么就吃不胖?小身板看着像我虐待你一样。” “比以前胖了。” 两人边说着话边朝里边走,面生的门童将两人引到正厅里。 杜芊芊望见站在正中间两鬓微白的男人,恨不得扑上去。 容宣上前先一步道:“杜大人。” “容大人,这位是?”他望着他身后的女子问。 他笑了笑,将杜芊芊拉到跟前,“这是我的妻子。” 杜卿止很快就将目光移开,道:“坐。” 杜芊芊没能忍住,当着这俩人的面哭了出来。 杜卿止皱眉,“令夫人是怎么了?” 杜芊芊边哭边喊:“爹……” 这声爹把刚要进门的杜家两位兄长吓得跌倒。 第七十六章 多年未见的亲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跟前, 杜芊芊再也忍不住, 虽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突兀,看样子还把他爹吓得不轻。 杜卿止往后退了好几步,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这这这……” 容宣按住她的肩膀, 掏出手帕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珠,“不要哭了, 你父亲还看着呢。” 杜卿止这下是能确定了,看来刚才不是他听错了, 眼前的女子真的喊了他一声爹。 他一阵恍惚,他的确有女儿, 可是他的女儿早就死了, 他这个当父亲的还是在女儿死后很久才知道这个消息。 那是他从小就放在手掌心里疼爱的小女儿, 她过世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孩子才四岁大,人就不明不白的没了, 他心痛,还差点一病不起,可是没办法,他连京城都回不去。 只是不断的悔恨当初不该受了威胁应下那门婚事, 若是没嫁给陈阙余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他女儿也就不会死。 所以侥幸回京之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国公府想要将外孙接回来, 可惜了, 没能成功。 陈阙余看上去倒人模人样,矜贵骄傲,这个男人在手段谋略上都高人一等,可惜心性实在太过冷漠。 杜卿止从来没认为女儿的死是他们说的病死,可是他当时人不在京城,什么都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若是有什么证据,估计也被人给抹光,他想查也查不出。 杜芊芊的话好像勾起他的回忆,杜卿止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难过。 “容大人,你们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杜芊芊眼泪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边哭边打嗝,什么都不想了,也什么都不想去顾,直接了当道:“爹,我是芊芊啊。” 杜卿止倒吸一口凉气,被她这句话吓得够呛,悲伤的神色上多了丝丝的愤怒,对着这张和女儿完全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他道:“你别太过分!” 两位兄长也从外面进了大堂,表情肃穆,显然也是将他们刚才说的话给听了过去。 “这位姑娘,这些玩笑话你还是不要在我父亲面前说,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说话的是他大哥,长相英武,看起来便不是个好惹的,同容宣站在一起时,比他要黑些。 杜芊芊着急上火眼泪就掉的更多,在亲人面前总是会表现出更多的真实一面,她在容宣面前倒不常会哭,这会完全憋不住。 几个大男人围在她身边,颇为无奈的看着她掉泪。 杜家的三个男人都很冷漠,甚至皱眉好像还有些厌恶。 容宣就算有心帮她,在这件事上他怎么说都不合适,只能等她自己哭够了,自己说出来才好。 杜芊芊抹干净眼泪,边打嗝边道:“我是芊芊啊爹,我是死了一回没错,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活了过来,醒来就在这具身体上了,可是爹,我真的是你女儿。” 她这段话出来,杜卿止的脸色就变了,有惊有喜,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仔仔细细的看了遍,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不像,哪里都不像。 他女儿……相貌没有这么艳丽。 他咽了咽喉,声音发紧,问:“你是说你是我女儿,但是换了一具身体。” 杜芊芊迫不及待的点头,“恩!”然后又接着说:“爹,我知道你不太信这些,可是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同二哥打过一次架,那次二哥真生气了把我从围墙上丢了下去,我的额头还被磕出了个伤疤,好在后来那个疤被去掉了,那回你差点把二哥给打死。” 当年吵架打架的原因幼稚的不行,二哥看中了她手里的糕点,跟她说只吃一口,一口是一口没错,可他的一口把整块糕点全都给咽了下去。 杜芊芊当时就被气哭了,吵架吵不过他打架也打不过他,后来二哥受不了她不断的嚷嚷,就把她抱起来假装要丢了,一时失了手,真的将她丢了下去。 这事杜芊芊能记一辈子。 杜卿止瞳孔猛地一缩,顿时,三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因为这件事确实真的发生过。 “你……你……还有什么事都一并说来听听。” 杜芊芊心里大喜,她知道父亲这是信了一半了,她继续说:“那年您跟我说若是不想嫁给陈阙余,您便会私下去找他父亲回绝这门亲事,是我拉着您不让您去的,我当时说我喜欢他,您不放心偷偷给我塞了一千两银子,这银子大哥二哥都不知道,是您的私房钱。” 而且这件事也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知道。 杜卿止老脸微红,那一千两确实是他攒了很久的私房钱,谁都不知道。 他抖着手握住她的手腕,“你……你……真是我的芊宝吗?” 即便老泪纵横还是不敢轻易相信。 这种玄乎的是,他不敢信。 可她说的全都没错。 杜芊芊吸吸鼻子,点头道:“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又给了我一条命。” “爹,我还记得您当年说要给瑾哥儿起字的。” 可惜没多久,他便被流放了。 杜家这边认亲认的正好,国公府却闹翻了天。 昨晚瑾哥儿被陈阙余的亲兵请回家中,他脸上的暴戾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他面无表情,脚下步子飞快,冲回自己的房间立马将房门给关上了。 瑾哥儿知道自己需要冷静,需要极度的冷静,才能克制住今晚不会冲去父亲面前质问。 他脸上还有伤,起码要等伤消退了些才能去找父亲。要不然他问起来,肯定又要去找娘亲的麻烦。 好多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瑾哥儿这晚没有怎么睡,等到了天亮才勉强歇了一小会儿,没多久便又在噩梦中醒了过来,脸上的指印退了不少,稍微遮掩也能瞒的过去。 在瑾哥儿的心中,陈阙余是个很重要的存在,不仅是他的父亲,在娘亲回来之前,他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能说的上话能依靠的人。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对妻子这般残忍。 更不敢相信他会让他和娘亲分离。 天光大亮时,瑾哥儿换好衣服洗漱完便直接去找陈阙余了。 管家见他脸色不对劲,多嘴问了一句,“小世子,您不开心?” 瑾哥儿笑了一下,这一笑还不如不笑,他摇头,“我没有,父亲在的?” 管家点头,“爷还在屋里,刚下朝回来,正在用饭。” 陈阙余见他主动来找自己,挑了挑眉,“既然过来了就一起吃个饭,这些天也不知道你在闹什么,我还以为你在躲我呢。” 瑾哥儿紧紧抿着唇角,往他边上坐下,却没有动眼前的碗筷。 陈阙余看他不言不语,好笑的问:“怎么?还跟我甩脸子呢?你倒是说说看你在生气什么?” 从小到大,瑾哥儿只要是生气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瑾哥儿抬眼,眸光直愣愣的对上他的视线,他一字一句的问:“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陈阙余放下手里的筷子,唇畔的笑容逐渐凝固,眼神一寸寸冷却下去,他嘲讽般问:“怎么了?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瑾哥儿忽然来质问他,肯定是杜芊芊跟他说了些什么。 呵,真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当初把她捉过来就该掐死了事,也省去今日这么多的麻烦。 可是。怎么办呢?他就是心软了,舍得看她死一次,舍不得看着她死在自己手里第二次。 他对杜芊芊是有过喜欢的,可是好像恨更多一些。 恨什么呢?他不清楚。 从前恨水性杨花。 如今就是恨她抛弃了自己,恨她义无反顾跟了别人,还替别人生了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夜班三更,他这种人也居然会被痛的醒过来,更多的时候,他是睡不着的。 他何尝不知道,杜芊芊已经是离他越来越远了。 哪怕他伸出手用力的去抓她,也抓不住她了。 心痛是有过的,只是他不愿意去承认罢了。 心脏总隐隐约约的发散着轻轻浅浅的刺痛感,这个家,他除了瑾哥儿就谁都不剩了。 也谁都不肯留下。 如果杜芊芊把瑾哥儿也带走,他真的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了。 所以他不会的让瑾哥儿知道真相的。 瑾哥儿冷着脸,又问了一遍,“我娘是怎么死的?” 陈阙余扬唇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你娘的死和我有没有关系?”他低声闷笑,笑容里的痛和悔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自认为心若顽石,可是在杜芊芊死之后不久,他就后悔自己没有留她一命了。 可是啊,这个世上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后悔就有用的。 第七十七章 陈阙余不急不慌, 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心虚。 瑾哥儿绷着脸, 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看, 生气起来的模样十足十的像他的母亲,双眼瞪圆,脸颊气鼓鼓。 陈阙余扯起谎话来面不改色, 他上前两步, 靠近瑾哥儿, 轻轻的摸了下他的脑袋, 好声好语的说:“你娘的死是意外,自然, 这个意外也怪我没有保护好她,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呢?” 瑾哥儿避开他的手, 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咬字道:“可是我娘说她是被毒/死的, 跟您说的病死不一样。” 跟所有人骗他的话都不一样。 陈阙余的手停在半空中, 心里在想杜芊芊跟瑾哥儿都说了多少,看瑾哥儿气的不轻的样子恐怕透露了不少。 杜芊芊的死的确和他有关系, 可是他没有亲自动手甚至那毒/药也不是他投的,他是个冷漠观看的人罢了。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又想怎么样呢?”陈阙余低头看着他,唇角带着宠溺的笑。 瑾哥儿语气微哽,“为什么要骗我?”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陈阙余回想起往事总是容易恍惚, 他答道:“怕你难过。”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恶心, 真真恶心, 他不是怕瑾哥儿难过,他是怕瑾哥儿会怪他,会恨他怨他。 陈阙余始终记得杜芊芊病重之后看向他的眼神,双眸中的爱意不再,里面是满满的怨恨还有后悔。 肯定是后悔嫁给他。 久而久之,他也不爱去她的院子了,害怕看见她那种眼神,心里总是钝钝发痛,浑身难受,却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难受。 瑾哥儿已经不是三四岁的孩童,如今的他并不好糊弄,更不好欺骗。 尤其是上回无意听见父亲同管家的对话,他对父亲就没有从前那般的信任。 他逼退回眼眶中泪珠,又问:“那是谁害死娘亲的,您一定知道。” 陈阙余当然知道了,可他不打算承认,他摇头,“我查过没有查出来而已。” 瑾哥儿失望的摇头,“你骗我,你还在骗我!” 娘亲说他知道的,那父亲就一定是知道的,他只是不肯告诉自己而已。 陈阙余敛起笑意,脸色严肃,他似嘲似讽的问:“那你娘是怎么告诉你的?” 每每提起杜芊芊他总是不太理智,语气顿时严肃,他问:“她是不是告诉你毒是我下的啊?” 看她之前对他避如蛇蝎的模样,估摸着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没有。” “哼。” 瑾哥儿抹了抹眼角,“父亲,你真的爱娘亲吗?” 爱?还是不爱? 陈阙余想笑却笑不太出来,他低低喃了一声,“爱啊,爱死她了。” 这辈子又爱又恨的人也只有她一个了。 要不然也不会念念不忘至如今。 老实说,陈阙余自己也搞不清他对杜芊芊是什么感情了。 不想让她好过也不想让她离开自己。 “那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许娘亲带我,你为什么要那样坏的对她,为什么?”瑾哥儿都快要哭出来了。 陈阙余脸色变了变,“她居然连这些都跟你说了。” 也不怕儿子伤了心。 瑾哥儿知道自己已经不用怎么问就能得出答案,娘亲死后,府里是没有牌位的,他每年祭拜也只能在娘亲生前的院落门前。 瑾哥儿双手垂落在两侧,周身颓丧,他低头,竟然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一眼陈阙余,他太难过,怕多看父亲两眼会更加难过。 他只是固执的问:“毒是谁下的?” “你要替她报仇吗?” “谁。” “我不会告诉你,你娘若是想知道,让她自己来求我。”陈阙余眼里闪着妖异的光,整个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瑾哥儿忽然发怒,他移过视线落在书桌右上方那株海棠花上,他愤愤走过去,抬手将花瓶举起来然后又重重的砸了下来,他边哭边说:“你骗我!你欺负娘亲!你害得我从小就被人耻笑,你根本……根本!就不爱娘亲,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怜的是他,他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自以为的爱,失去了相依为命多年的父亲,也快要失去他的娘亲了。 他差点掐死福宝,娘亲一定不会轻易原谅他,说不定以后都不想看见他了。 瑾哥儿越想眼泪就越多,他不是爱哭的孩子,只是在父母面前忍不住而已。 这一刻,他是恨他父亲的。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他不会像今天这样的可怜。 他的娘亲已经成为别人的娘了。 陈阙余冷眼旁观,好像没想制止他。等瑾哥儿砸够了气喘吁吁的停下来,他才开口问:“撒气撒够了吗?” 瑾哥儿转过头来,双眸赤红,咬紧牙关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要走,到了门边又侧过脸,嗓音低的可怕,他说:“我想去外祖父家住一段时间。” 陈阙余愣了一下,吐字道:“可以。” 瑾哥儿扯了扯嘴角,忽然又说:“昨天我看见妹妹了,粉雕玉琢的像个小团子,很好看也很讨喜,笑起来的时候和娘亲很像,父亲,妹妹满月的时候,你一定要去看看啊。” 儿子随他,真是没错。 有仇必报,这一句句一段段都像刀一样羊他的心窝里捅。 瑾哥儿话里的怨气很大,他在怪他。 陈阙余脸色白的吓人,心里极度不舒服,胸口上的伤口仿佛更疼了,他强撑着笑容,勉强回话,“我会的。” 瑾哥儿甩门而去。 陈阙余缓缓闭上眼,他清楚,他和瑾哥儿怕是越走越远了。 哼了一声,他有些不屑,粉雕玉琢?小团子?笑起来像杜芊芊?真是,想起来都让他讨厌。 容宣那个人也令他讨厌,他的女儿也一定更讨厌。 如果…… 如果当年她没死,也许他和杜芊芊的女儿也出生了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容府的请柬是早就送了过来,他本来想直接烧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他倒要去看看满月宴上那一家三口的样子。 杜芊芊同父兄认亲之后,埋在哥哥的胸口大哭了一顿,把这些年的委屈都给倾诉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两位哥哥都不太适应她这张美艳的脸,好生不自在。 破天荒的没有骂她睁眼瞎,反而放低了声音哄她。 容宣看不过眼,把人揪到自己身边,搬出孩子来,他道:“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福宝见不着你该哭了。” 杜家三个男人一头雾水,他们从前与容宣便不太熟悉,只知道他是个沉默寡言还不太受宠的男孩。 回京后,他突然拜访,其实杜卿止也不知他是来做什么的,故此对他不太了解,也不知他已经有了个女儿。 杜卿止一时半会还没消化掉女儿回来了这件事上,又多出个外孙女,一下就给他砸懵。 “爹,福宝是我女儿……这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哪天有机会我一定全部都告诉您……” “好……好……好。” 杜芊芊又舍不得回去,可她想到福宝也没办法再久留,临走时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依依不舍同父亲道别,“那我先回去了,过两天福宝就满月了,父亲和兄长一定要来。” 杜卿止迷迷糊糊把人送到大门,应了下来,“会去的。” 等人一走,杜卿止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眉头紧皱,“刚才不是我在做梦……” “爹……” “你们都先别说话,我回房冷静冷静。” 方才在杜芊芊面前的平静都是因为他还没缓过神来。 容宣拿福宝当“人质”还真是用对了方法,若他刚才没有搬出福宝,杜芊芊能和她的父兄说到天黑都不想回家的。 他也是趁着杜家的男人还没回过神就赶紧把人给带走了。 杜芊芊的两个哥哥不好惹,反应过来之后恐怕不会轻易放人。 坐在马车上,容宣长叹一声,有些后悔带她来了。 他这个人还挺虚情假意,明明是不喜欢她回杜家的,可偏偏嘴上还得说“只要你开心就好”“你愿意回去那就回去”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这样一想,他是真的虚伪。 “福宝百日那天我请了陈阙余。” “你请他做什么???” 容宣意味深长道:“你们之间总要做个了结。” 瑾哥儿时不时冒出来碍他的眼,他可以忍。 但是陈阙余不行。 谁下的毒,谁当个帮手,这些账都要一笔笔算清。 杜芊芊还想说什么,他忽的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滋滋有味的尝起她嘴里的味道。 “晦气话都说完了,我们该亲热亲热了。” 第七十八章 小两口有好些日子没有正正经经的亲热过了, 容宣看上去清清冷冷, 本质还是个比较重欲的男人, 自打福宝出生后,他们总共也没有亲热两回,这几天看她气色红润, 被撩拨的心猿意马, 摸摸亲亲也都能解馋。 杜芊芊含糊其辞,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容宣就默认为他答应了, 他心情颇好,回到府中也不急着看福宝了, 一双眼睛紧紧的跟着她的身姿转。 杜芊芊今日穿了件粉色的收腰襦裙,身姿曼妙的紧, 尤其是生完孩子之后, 胸前比从前更鼓。 她被容宣炙热的视线看她脸红, 这大白天就不能收敛一点吗?她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丢下一句,“我听见福宝咿咿呀呀的声了, 我去看看。” 脚下的步子有些快,分明就是在躲他。 容宣笑意深了深,紧随其后,“我也去看看福宝。” 奶娘坐在摇篮边逗弄着福宝玩,福宝好像是天生笑脸, 醒着的时候多数都很容易被逗笑, 眼睛弯弯的特别的可爱。 杜芊芊走过去将福宝抱起来, 笑眯眯的看着她,自问自答,“福宝,想娘亲了没有啊?” “一定想了对不对?娘亲也想你哇,等过几天你就能看见外祖父啦,还有舅舅,到时候可不要哭啊。” 她的父亲还有两位兄长都生了张比较严肃的脸,板着脸不说话时能吓着小孩,尤其是法她的哥哥们,从前常年在战场厮杀,身上仿佛沾染上一股子肃杀之气,小时候除了她,其余的孩子都挺害怕他们的。 杜芊芊真担心福宝到时候见了人会咧开嘴就哭。 福宝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笑的比刚才还要开心许多,杜芊芊见了之后心情好了些,用手指轻轻的戳了一下这傻孩子的脸颊,“这么开心的嘛。” 容宣这会没心思逗孩子玩,他沉吟深想,像是在谋划什么,说是看福宝,其实他的视线一直都落在杜芊芊的身上,没有一刻离开过。 杜芊芊抱着福宝玩了一小会儿,见容宣好像没有过来抱孩子的意思,有些不满,“你不是说回来看孩子吗?怎么抱都不抱?” 要不是他提起福宝,她能和父亲再聊上好几个时辰,把这些年陈阙余在她身上做过的破烂事翻来覆去的说好几遍。 容宣笑道:“怕打扰你和福宝联络感情,我看你们聊得很开心。” 他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又更上一层楼了。 杜芊芊和他相处的越久,就越看清这个人无耻的程度,不要脸不要皮,什么谎话都能说的出来,一点都不害臊。 “福宝还不会说话。” “咿咿呀呀的应该是在回应你。” “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当初急切的要孩子的是他,如今看他对福宝也没有特别的宠爱,闲暇时会抱抱哄哄,只要她在,他好像就不怎么碰福宝了。 容宣摇头,否认道:“没有,我的心肝女儿怎么会不喜欢。” 他以为自己待福宝已经足够好了,其他孩子他是连看都懒得看的,只不过他向来感情淡薄,表现的也就没有热切。 却没想到会让她误解。 容宣想了想,还是得自己解释一番,这误会若是说不清楚她定还会怀疑他。 “没有不喜欢她,这世上除了你,就是她了。” 杜芊芊把福宝塞进他的怀里,“那你抱着她玩一会儿。” 容宣哭笑不得,低头看着怀里的福宝,一时无奈,果然有了孩子后,他们能独处的时间变的更少了。 耐着性子把福宝哄睡着后,容宣赶紧把孩子交给奶娘,并且嘱咐她今晚千万要把孩子给哄好,别让她打搅了他们。 说这话时,容宣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让杜芊芊的听见。 冬天,窗外的天空总是黑的比较快,入了夜,两个人一同用了晚膳。 相安无事的坐了一会儿,容宣忽然站起来,“我去沐浴。” 杜芊芊看书正看着津津有味,眼皮都没动,“你去就去,不用特意跟我说。” 真是莫名其妙,从前他沐浴洗漱从来都不特意跟她说一句的。 容宣停住脚步,眉头高挑,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去沐浴……” 她应当是没听出来这句话的暗语是什么了…… 杜芊芊抬起头来,皱眉,“我听见了,你不用说两遍,你赶紧去,一会儿水就凉了。” 她看容宣不动,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指望我去帮你?” 容宣一本正经的摇头,“不是。” “那?” “你继续看。” 没明白就没明白,他会让她明白的。 容宣从水里出来时,整个人晶莹剔透,皮肤白净,周身都沾染了些水汽。 坐在灯前的女人正看的出神,烛光映在她白璧无瑕的脸庞上,容宣趁她不注意一步步的靠近她,然后伸手将人抱了起来,往床榻的方向走。 重重的丢在床上,他附下身双臂撑在她的身侧,舔了舔唇,他道:“我洗干净了。” 杜芊芊不好意思的把头转到一边,不敢看他,声如蚊鸣,嘟嘟囔囔道:“我没洗。” 容宣脸上的笑容十分荡漾,他埋首在她的脖颈间,低声闷笑,“你身上香香的,比我还要香。” “不香,臭的。”她硬邦邦的回。 负气般的话落在容宣耳朵里格外有趣,他一本正经道:“没事,我不嫌弃你。” 这种事要你情我愿才有滋味,容宣唔了一声,继续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会让你快活。” 他一边说一边剥她的衣服,动作可不含糊。 杜芊芊吃软不吃硬,你若是强硬的跟她说“我要我就要我今晚非要不可,你不给我我就不让你安生”,她一定会紧紧裹着被子不让他得逞。 可容宣用甜言蜜语和下流话来磨她,她就不一定能撑住。 加上今天刚认回父亲,心情尚可,便随他去了。 深冬已至,离过年不远,离福宝的满月宴更近了。 宴会的事不用杜芊芊操心,容宣找来了靠谱管家一手办了这事。 她倒是比较清闲,有时候管家拿不定主意的事会来问问她的意见。 杜芊芊从前在国公府是主母,但从未管过事,一来国公府里人少事也少,根本轮不上她插手,二来她的话确实没什么威严。 府里上上下下都只听陈阙余的话。 在距离百日宴还有一天的时候,京城又下了雪,屋檐上蒙上了一层雪。 白蒙蒙的世界里,那几株红梅格外显眼。 杜芊芊躲在屋子内,哄着福宝在玩,绿衣裹着一身霜雪进了屋,说道:“姨娘,二小姐又回来了。” 容府里的二小姐是早就嫁出去的容敏了,听说她生了个男孩。 在婆婆面前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刚做完月子就又回娘家来了。 她风风火火的性子,想做什么旁人本来就拦不住,生了儿子后,更是没人敢拦她。 说回来就回来。 杜芊芊道:“说不定她是特意回来参加我们福宝的百日宴呢。”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容敏和容宣关系又不好,见面没吵架都是老天开了眼,容敏肯定是不会为了福宝才回来的。 不过上回容敏来她面前露脸说的那些话也没有特别大的恶意,估摸着是既不喜欢她也不讨厌她。 即便是这样,杜芊芊也很满意,能让容敏喜欢上那可就太不容易了。 小时候,她和容敏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好闺蜜,是因为脸上都落了难,课堂上小考偷看旁人的卷子被逮了个正着。 被罚抄完还被罚站,两个女孩子脸皮薄,被来来往往的同学看着都觉得丢脸,相互打气才没有掉眼泪。 一来二去就成为了“狼狈为奸”的好友。 绿衣回:“还真是,听说二小姐这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有不少都是孩子用的。” 杜芊芊有些吃惊,忍俊不禁道:“这我倒是没想到。” 这晚容宣回来听说了这事,当即皱下眉,不太开心的说:“她怎么又回来了?!” 见了她就烦,嘴里还没一句好话。 说完容宣才记起来他嫌弃的二姐和杜芊芊关系格外的话,他抿唇,改口道:“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提前去接她。” 杜芊芊觉着好笑,“你去接她?你们俩没打起来就不错了。” 第七十九章 容敏的确不是为福宝的百日宴回来的, 就是婆家待闷了回家住上几天罢了, 儿子放在家里自然是用不着她自己操心, 婆婆把孩子当成个宝贝宠在掌心里呢。 来日清晨,天光将将大亮, 杜芊芊和容宣两人就早早的起了床,今天要忙的事情可不少,虽然容宣的知己好友屈指可数,但和他有过君子之交的人可不少,即便平日里甚少有过交集, 容宣也差人送了请柬。 故此今日前来的客人并不少,他站在廊桥之下, 视线望向远处,雪天过后的天气清朗明亮,无声的勾唇笑笑, 也不知道今天陈阙余会不会过来。 容宣猜他是忍不住的,纵使陈阙余权势加身又如何呢?除了权势他一无所有。 容敏在客人上门之前来了含竹院, 浩浩荡荡的还带了一大堆的东西, 杜芊芊受宠若惊, 把人迎了进来,一声二姐还是叫不出口, 觉着别扭。 “我听说你生了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容敏说话还是如从前一般不客气。 “福宝。” “土气。” 杜芊芊也没生气, 吩咐绿衣把福宝从里间抱了出来, 笑了笑说:“我觉得挺好。” 福宝被抱来之后, 容敏只看了两眼, 好像也没有伸手去抱的意思,她好像也没打算在这里多留,“礼物也送到了,我呢和你也没什么话好说,就不留了。” 临走之前,她又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说道:“既然现在你们孩子也有了,你就老老实实过日子。” 杜芊芊愣住,容敏这个人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她继续道:“我瞧着你好像也没有特别喜欢我弟弟。” 女人总是比男人要敏锐,杜芊芊或许是喜欢的容宣的,但那一点点的喜欢实在太少了。 容敏虽然讨厌容宣,从小就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弟弟,可再怎么讨厌,也是自己的弟弟不是? 杜芊芊没有回她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她在最落魄的时候抱住了容宣的大腿了而已,虽然后来有些后悔,但也于事无补了。 有句话容敏说对了,孩子都替他生了,还能不好好过日子吗? 临近中午,府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多就容易热闹。 杜芊芊一直盼着她父兄几个也都能过来,等了好久都不见人,还有些失落,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见自己的父亲。 和杜卿止一同进门的还有陈阙余。 陈阙余似乎想要和杜卿止说些什么,偏偏人冷着脸不想搭理他。 瑾哥儿也来了,低着眼头都快埋到地里去,谁也不看。 陈阙余用余光瞥了他两眼,眸色微冷,背着手没有主动找瑾哥儿说话的意思。 孩子性格随他,记仇的很,也很执拗,有些事他恐怕是拐不过弯来了。 瑾哥儿还有一样像极了他,这辈子最恨欺骗他的人。 陈阙余打算让他在他外祖父家冷静一段日子,再好好的同他谈。瑾哥儿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孩子,期间付出的心血和感情不是一般人能体会到的。 等他们走上前来,容宣笑眯眯的和他们打招呼,“杜大人,陈大人。” 杜卿止点了点头,身边站了个讨厌的人他便待不下去,随便扯了个由头就走了。 一时半会就剩陈阙余和容宣两个人,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杜芊芊抱着福宝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陈阙余的身躯被柱子挡住,她方才没有看清楚人,走近之后看见是他,暗自骂了句晦气。 杜芊芊忽视陈阙余,径直对容宣道:“老太太找你,你先过去一趟。” “不急,我还有些事情想问问陈大人。” 陈阙余一声嗤笑,“你问了我也不会答。” “我就是好奇,瑾哥儿同你是吵架了吗?怎么看他方才都没有看你,你可是他的亲爹啊。” 容宣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事陈阙余心里火气就大,阴冷的眸光落在杜芊芊身上,冷嘲热讽的回了一句,“是你做的好事。”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你跟他说什么了?恩?你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死了一回恶毒的性子还是没有变。” 杜芊芊被他的话逗笑了,“我恶毒?我再恶毒也没有你恶毒!谁都比不过你!!!” 陈阙余怎么有脸如此理直气壮的指责她?她气的半死,抱着福宝还不敢高声说话怕把孩子给闹醒,她咬牙道:“当年你就该被打死在边疆,你这种人活着都令我恶心,亏我……亏我以前还那么喜欢你。” 陈阙余哈哈大笑,笑中带泪,眼眶中的恨意一寸寸的浸透她,他不可置信道:“你还敢提边疆的事?!你可真不要脸。” “我怎么不敢提?恩?我问心无愧。” 他的眼睛越发的红,像是穷途末路的猛兽,他愤愤道:“你还记得我中埋伏那次吗?” “记得。” 一旁默默听他们说话的容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插不进去话,感觉自己被排除了出来。 “我来抱福宝,你有什么怨气尽管说出来,不用怕的。”容宣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柔声道。 杜芊芊这时很感谢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陈阙余的眼睛珠子都能淬出血来,他一字一句道:“可是你当时丢下我,跑了。” “你跑了。” 他说的没有错,她当时确实是跑了。 两个人躲在草垛内,前方一大批搜罗他们的人,陈阙余当时受了伤,胳膊上腿上都中了箭。 他没发现他们身后也有人快要逼近,杜芊芊没有办法,一咬牙就跑了出去,情况太危急,她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她的确跑了,她是想把那两方的人马给吸引走,当时的杜芊芊无比勇敢,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着只要他能活下来就很好了。 也不能说幸运也不能说不幸,她跑得快但终究比不过训练有素的兵马。 逃了一小段,身上磕出好多伤来,手上脚上全是血,若不是舅舅来的及时,她肯定要被抓回去。 被救下之后她累的昏了过去,醒来知道陈阙余也得救了,顿时放下心。 既然两个人都安好,这件事她也就没放在心上,他不曾问过她也就不曾提起。 “你是以为我丢下你独自逃命去了是吗?”她淡淡开腔问道。 陈阙余养成这副变态的性子他父亲简直功不可没,想法极端,行事极端。 做任何事之前都不留任何的退路。 “难道不是吗?”还以为她有多喜欢自己,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连和他共患难都做不到的人而已。 “你受重伤,可能没发现我们后面也被包围,若不是我跑出去,我们两个人都要被发现。”杜芊芊笑了笑,“我那时舍不得你死,硬着头皮跑了,把人都给引走,这样你就没事了。” “你看你真的等到了救兵,我也命大被我舅舅半路救了下来,那几天我都不敢去找你,脖子上有伤,我觉得特别丑,不想让你看见,你是不是误会我心虚才不敢去找你的?” 陈阙余愣了愣,躯体僵硬,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不会的……她不会是为了救自己而…… 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怎么会是这样呢? 他们之间大大小小的误会太多太多了,解释清楚了一个两个还有无数个。 归根结底,是陈阙余要的太多太多,他的不满足让他产生了质疑,进而一步步逼死了自己和杜芊芊。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手掌撑在墙边,脸色煞白,嘴唇蠕动,却没办法发出声音来。 容宣怀里的福宝忽然间哇哇大哭起来,杜芊芊陡然回神,急忙忙又把福宝抱在自己怀里,低声轻哄着。 这一幕狠狠地刺痛了陈阙余,此时他晚前仿佛被大片的血雾所笼罩。 茫茫一片,血与泪仿佛都在往心里滴。 有一瞬间他甚至喘不上气来,怎么会这么疼呢?到底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一直疼一直疼。 白天在疼,夜里也在疼。 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也泛着剧烈的疼痛 他的脸一下比一下白,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不对不对……” 怎么办呢?他该怎么办呢? 容宣搂着杜芊芊的肩,眸光浅浅,“福宝好像不太舒服,陈大人,先失陪了。” 福宝很少会哭,刚才是他狠心掐了下她的手心,把她给弄哭了。 容宣不太想这两个人接着说下去。 误会嘛,说清楚不该继续了。 第八十章 杜芊芊和陈阙余之间的误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的清楚的, 陈阙余对她的偏见太深, 从前她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 不管什么事最后都能往她身上推。 一个误会说清楚了,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陈阙余心盲, 曾经看不清她的爱意,这么些年过去了也弄不懂自己的心意,他早就是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无药可医,他自己也不想好。 大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陈阙余才回过神, 煞白的脸色看上去有几分可怖,他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叫住打算离开的两个人,“等等。” 见杜芊芊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他高声道:“你不是想知道谁下的毒吗?” 陈阙余回回碰上她都没办法保持理智他引以为傲的谋略和手段也通通不作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竟然有几分年少时的单纯, 他吐字清晰道:“是我下的。” 怕杜芊芊没有听清楚, 陈阙余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了一遍, “毒是我让厨房煎药的人往你的碗里下的。”他用一种很遗憾的语气说:“可惜,又让你白捡了条命。” 杜芊芊很难控制自己不回头, 她转过身, 极度的愤怒使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杀了我……居然是你……” 她想过, 但是在心里还是为他留了一线的。 倒是容宣听了之后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分明就不是陈阙余下的毒,那毒/药是陆梓派人下的,陈阙余本人从来没沾手。 怎么今天发了癫疯自己认下了这穷凶恶极的坏事? 仔细一想,好像也不奇怪。 多半是“哪怕你如今不爱我了我也要让你恨着我让你牢牢记着我,生生世世都别想把我给忘了。” 陈阙余的想法和容宣猜的差不多,相认之后的第一回他从她眼里几乎就看不见多少感情了,没有多少的恨,至于爱,那更是遥不可及。 反正他在她心里早就是个什么事都做的出的人,多这一桩也不多,没什么的。 “对啊,我那时烦透了你,想杀你很奇怪吗?” 杜芊芊头脑发晕,眼睛发胀,愤怒却没有之前多,她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想来她也没有比郡主好到哪里去,都是被亲夫所杀。 前厅还有许多客人等着他们去招待,杜芊芊不打算继续把时间浪费在陈阙余身上,她拽着容宣的衣角离开了。 前厅里,杜芊芊望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尤其是方余书,他还是老样子,弄得好像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 一路插科打诨,很是吃得开。 这位爷性子放荡,看见他们两个,迅速从人群中抽身嗖的一下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笑嘻嘻自来熟的和杜芊芊的打招呼,又把目光对准她怀里的福宝,“这孩子真讨喜啊,我瞧着都很喜欢。” 杜芊芊这会没心思应付他,胸闷气短,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容宣牵着她的手越过方余书,没有诚意的说了声抱歉,“她身体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歇息。” 回到屋内,哭过一次的福宝已经睡过去了。 容宣心里有愧,主动接过她孩子轻轻的放在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才退出来。 杜芊芊看他出来还对他笑了一下,她坐在窗边,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好看的紧,她说:“我想起来当年你好像跟我说过他不是良人。” 不过她那时不曾把他放入眼里,更不会听他说了些什么。 容宣嘴角微微向下,似乎不是很开心,“恩,我说过的,可是你没听。” 杜芊芊双手托着下巴,亮晶晶的双眸望着他说:“怎么感觉你有点委屈?” 板着脸一本正经说话的容宣看起来有点严肃,但是严肃中透露出些许可爱。 杜芊芊看他这种小古板的模样就忍不住想逗逗他,成熟稳重心眼黑的容宣,她已经看够了。 她都有些怀念以前容宣动不动就生气,气急了还会和她争论然后又争不过她的样子了。 容宣点头,“不是有一点委屈,是非常委屈。” 从得知她定亲到她嫁人,他整个人都焦躁不安,冷静通通都没有了,还常常忍不住在她面前说败坏兴致的话。 她死之后,容宣也会去想,谁让你当初不听我的呢?你若是听了我的也不会死的这样凄惨。 可是那时他还是太小,即便没有陈阙余,也轮不上他。 杜芊芊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到他跟前,踮着脚仰起脸,“那我哄哄你?” 容宣抿唇,仿佛很冷静,“你怎么哄?” 杜芊芊捧住他的脸,莹润的唇瓣蜻蜓点水的落在他的脸上,“行吗?” 容宣摇头,“不行。” 杜芊芊仰的脖子疼,脸色不禁一红,她都多少年没有真情实意的哄过人了!没有经验。 “怎么样才行?” 容宣想了想,认真作答,“这样那样才行。” “你不要脸。”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容宣沉默一小会儿,接着说:“好,我就是不要脸。” 杜芊芊扯了扯他的袖子,“好好,今晚你怎么样都行。还有啊,以后能不能不要和陈阙余扯上关系了?我知道你请他过来的目的,可能我没有跟你说过,所以你才不知道,我不喜欢。” “不喜欢这样,你不了解陈阙余,你以为故意让他看见我们如今过的多么多么的圆满他就会伤心难过了吗?他不会的,说不定他一气之下还会做些更恶心的事。” 杜芊芊放慢了语速,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太了解陈阙余,不会上了他的当。 容宣顿了顿,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道:“是我的错,我太小心眼。” 杜芊芊这次亲了下他的嘴巴,“知错能改都是好孩子。” 容宣极其不喜她用姐姐的口吻同自己说话,在床上是一回事,下了床就不一样了。 他道:“福宝才是孩子。” 杜芊芊扬眉,“咋啦?喊一下又不开心了?” 容宣无奈道:“随你,随你的心意来,不用管我死活。” 他口干舌燥,喝了一杯茶,屋外已有人来催。 前厅里正忙着,他肯定不能消失太久,陪她在屋子里谈天说地。 杜芊芊把他推了出去,“你去,我陪着福宝睡一会儿。” 容宣不是很想去,但又没法子,依依不舍的去了前头,脸色还不太好。 等到了前厅,他发现陈阙余已经不见了,找人问了问才知道那个人借着身体不适的理由先走一步,连饭都吃不下。 容宣不禁冷笑,吃不下饭就对了,本来容府也没准备他的碗筷。 陈阙余突然回府把老管家吓了一大跳,他问:“您怎么回来了?宴会这么快便结束了吗?” 陈阙余脸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血色,被这么一问,在阳光下,他的脸白的几乎透明,他道:“临时有事。” 管家见他神情憔悴,不由得担心起来,“爷,您还是要注意身体,老奴瞧您最近又瘦了不少,等瑾哥儿回来看见了,肯定要担心。” 陈阙余勾起唇,笑容讽刺,他望着远处的屋檐,叹了口气道:“他不会回来了。” 至少瑾哥儿不会主动回来,除非他又用上回的办法,让自己的亲兵去把人带回来才差不多。 可若用了强势的法子,瑾哥儿就更不会原谅他。 几十年过去了,国公府还是什么都没有变,从前只有他自己陪着自己,如今也是,妻离子散,孤苦伶仃。 陈阙余闭上眼,想起来小时候他父亲曾教给他的。 他父亲说:“不要喜欢上任何人,不要动情不要心软,不要让自己有任何的软肋。” 他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还傻乎乎的问了一句,“如果喜欢上了要怎么办呢?” 父亲笑了,“如果只有一点点喜欢,那就弄死好了,没有了喜欢的人喜欢的东西,就也不会有软肋了。” 陈阙余以为他对杜芊芊只有一点点的喜欢。 东边她的院子还保持着她生前的模样,每天也有人去打扫,陈阙余睁开眼往那边看了看,声音很低很低,管家差点都没听见他说的这句话。 “她不会回来了。” 第八十一章 百日宴过后的几天就正式步入年关。 那天忙来忙去, 人来人往的,杜芊芊也没有再见到瑾哥儿, 那孩子悄无声息的来好像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杜芊芊也让绿衣去找过,瑾哥儿心思脆弱,上回被她打了一耳光又被重重的斥责一顿,估摸着不敢出现在她面前怕惹她生气了。 绿衣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他人,杜芊芊也没有强求了。之前便听容宣说, 这孩子已经在他外祖父家接连住了好些天,好像没有回国公府的迹象。 多半瑾哥儿是和陈阙余吵架了, 估计吵的还很凶,她是半点都不同情陈阙余的, 活该他无子送终, 瑾哥儿不跟着最好。 今年最后一天上朝恰逢大雪, 容宣披了件黑色的斗篷连伞都懒得打,出了门直接去上了早朝。 马车进不去内宫,到了宫门口他便下了马车,踏着雪走了进去。 这些日子他可以说是很得意,新帝让他去查地方买官一案, 这种案子按照道理来说一般不会让京官去查,这次之所以有例外,是因为性质实在太过恶劣,地方知州卖了个小官给当地富商的儿子, 那人惹是生非不断, 行事作风张扬跋扈, 仗着自己手里的小权利胡作非为。 若是他只为了谋财也就算了,可偏偏这人不知足,草菅人命,只要是自家生意的对家就统统都不放过,今日用这个由头明日用那个由头把人给弄进牢里折磨,霸占人家的产业,肆无忌惮。 天高皇帝远,这种事本来只要没人捅出来,怎么也传不到皇上的耳朵里,上回方余书找他喝酒,有意无意的提起了这件事。 容宣秉承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与我何干? 方余书意味深长的对他笑,“关系大了,那知州是陈阙余的亲信之一,我们只要煽风点火想法子把这件事闹的越大越好,再把卖官的事捅出来,陈阙余哪怕深得宠爱这次也要脱一层皮。” 容宣眉心微动,笑了笑,“煽风点火这种事我也很擅长。”顿了顿,他继续道:“我真没看出来游戏人间的方大人和陈大人的梁子竟然结的这么深,三番五次的想弄他。” 方余书灌了一杯酒,“旧仇而已。” “哦。”他没有多说。 两个人在酒楼里合计完,方余书拿买官卖官的证据,而他只需要负责将这些事传进皇帝的耳朵里就行了。 容宣让人找到无辜的受害者,暗中将他们都带来了京城,又夸大他们受过的苦楚,怎么悲惨怎么编,而后又找人专门在京城里大肆渲染。 没过多久,这些事便开始在京城里流传,自然而然,就有人将这事上报。 新帝眼里容不得沙子,听完“故事”之后气的摔了杯子,连说了好几遍岂有此理,就又让大理寺去查。 这个时候,方余书就将早早准备好的证据送到了大理寺,本来就清晰明了的事情更加没什么好查的,罪名已定,没有人去查那些故事的真假程度。 这人也是没有脑子,在看见大理寺那些刑具之后当即将知州供了出来。 一层层的口供,最终也波及到了陈阙余,加上他之前拒婚一事,这回皇上对他总算没了个好脸,在御书房里将他大骂了一顿,罚他在家闭门思过。 一时之间,京城的风向变了又变,有人猜测权倾一时的陈大人会不会就此倒台?可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后续,便知陈大人还是那个陈大人。 太后和太上皇一日在,他就一日不会倒,这个人天生就是命好。 至于是不是真的命好,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 陈阙余若是听见了旁人对他的这种评价,怕是会笑出声来,他命好?哪门子命好?从小就没爹没娘,被送到陈言之身边当养子,没体会过半分父母的温暖,长大以后和妻子关系不和睦,眼看着她死了,如今就连唯一的儿子也离他而去。 他还记得当年他被送到陈言之身边时,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生怕这个父亲会生他的气就不要他了。 陈言之吩咐的事,他都努力做到最好,可是啊,即便后来长大了,他从床榻上睡醒后,双眼空荡荡的望着屋子,总觉得这不是属于他的家。 如今摇身一变,他身为府里的主人,仍然觉得他还是一无所有,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陈阙余受罚期间,容宣又升了官,他在外总是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和谁好像都有点头之交,在朝中树敌不多,哪怕是步步高升多的是恭喜他的人,而不是暗中想把他拉下马的人。 这天是年前最后一天上早朝,这日过后便是连着十五日的休息。 容宣回府后,肩上打了不少的雪花,他脱了斗篷挂在一边,身上还有重重的寒气,不敢轻易靠近杜芊芊,她畏寒,冬天不出太阳的日子里总是缩在暖阁里不出门,眼馋了想看雪也就扒在门框边上看着,绝不往外踏出一步。 他将冰冷的手放在暖炉上烤了烤,烤暖和了才敢 去触碰她,问道:“嫁衣今日送过来了吗?” 杜芊芊手上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她抬起来,炉火火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她点了点头,“送来了。” 铺子里的人送衣服过来时把她吓了一跳,那身火红明艳的嫁衣当真是漂亮极了,她想到容宣曾说过要娶她的话,原来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那么做了。 当年喜欢使小性子的男孩成熟了,暗戳戳的办起事毫不含糊。 她穿着那件嫁衣试了试,腰围倒是正好,就是有些地方裹得太紧,大概是因为她刚生完孩子不久。 容宣眼里闪着亮亮的光,他问:“怎么样?还合适吗?” 杜芊芊不太好意思的摇摇头,“拿回去改了,都挺合适的,就是……” 容宣一听就明白了,视线在她胸前略过,“这衣服很早就做好了,是我忘记告诉她们你才刚生完孩子不久。” 很早是什么时候呢?是在知道她就是自己偷偷喜欢了很久很久的那个人之后。 其实他这辈子让人做过两套嫁衣,一套是刚刚送来的,还有一套让他给烧了。 那是杜芊芊还没有嫁给陈阙余之前,他做着不切实际的梦,期盼有一天她能嫁给自己,厚着脸皮第一回去了铺子里,挑了一件他认为最好看的嫁衣。 可惜,那件嫁衣一直没等到能穿的那个人。 她死之后,他就给烧了。 杜芊芊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有感动还有点想哭但是却没有特别的激动,甚至也没有太多的开心,她想她对容宣的感情还是太浅太浅了。 当初是为了从扬州那个火坑里爬出来才心甘情愿跟他来了京城,后来是为了保全自己,好像她留在他身边一直都有目的。 这么一想,她就很愧疚。 容宣看见她忽然低下头抿唇不语,不清楚她这是怎么了,他问:“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什么?” “嫁衣。” 杜芊芊摇头否认,“喜欢的。” “那怎么忽然就不说话了?” “啊。”她抬头,盯着他看,眼前的男人面容清俊,神情温柔,她莫名其妙就想喊他的名字,“容宣。” “我在,你说。” “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容宣目光纵容笑容宠溺,揉揉她的脑袋,“你喜欢就好。” 她盘腿坐了起来,忽的问他,“你真的要娶我当妻子吗?” “绝无虚假。” “你不怕你祖母拿拐杖把你敲死吗?” 容宣唇角微翘,“那你记得到时候替我拦着点,别让她把我的腿给打断了。” 杜芊芊扑上去,正好扑进了他的怀里,被他抱了个正着,她气不过拧了他一把,“你怎么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啊?再说了,你祖母真要打你,我根本就拦不住好不好?我若是拦了,她说不定会连着我一起打。” 容宣按住她的药,笑眯眯道:“没事,打死我也要娶你。” 祖母长辈们同不同意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谁也拦不住他想做的事,谁也都别想拦。 他就是要娶杜芊芊,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他和她是要在一起好几辈子的。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亲了她一口。 杜芊芊被他亲的难受,指甲深深陷进他的掌心,“你是禽/兽吗?还是白天啊白天。” 第八十二章 她身上暖乎乎的, 容宣托起她的腰身将人放在自己的腿上,就这样抱着她也很舒服, 容宣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其实他还算比较粘人。 这会儿本来也没想要对她做什么,被她这么一问,心想自己若是不做些什么都对不起她的质问了。 他歪头笑了一下,“我觉得你骂的很没有道理, 我明明善良正直本分的不得了,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我更加守规矩知廉耻的人了。” 杜芊芊嘴巴被他咬了一下, 有点疼,气急了从他身上跳下来, “我呸,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肝什么色的吗?黑心肝。” 容宣斜靠在软塌上, 单手撑着脑袋,姿态慵懒的看着她系紧自己的衣服带子,笑意深深,他接着道:“唉,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受了委屈不要紧,不能委屈了你。” 杜芊芊佩服他的不要脸,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有什么可委屈的?玩起人来一套套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容宣厚着脸皮回道。 杜芊芊啧啧两声, “你最无辜, 你清清白白, 哼。” 在他的同僚好友们面前是一个模样,在她面前就又是另一幅模样了。 忽然间,她好像听见了福宝的哭声,转身进了内室一看,还真是她哭了。 她走过去一看,福宝还是头一回哭的这么大声,她把孩子抱起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没有尿床,睡之前吃过奶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饿了。 她抱着福宝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声哄着她,哄了一小会儿还不见好,杜芊芊开始着急,容宣从她身后冒了出来,问道:“怎么一直在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哄不好她。” “我看着她像是又做噩梦了,上回不就因为做噩梦吓坏了哭了好长时间吗?” 杜芊芊虽然生过两个孩子,照顾起孩子来有时候还是会手足无措,哼歌也不管用了,她心里便更着急。 容宣把孩子从她手里抱了过来,“我来试着哄哄看,福宝还是蛮喜欢我的。” “上回也是我哄好的。” 真是奇了怪了,福宝只要在容宣的怀里,就很少有哭的时候,这回也是如此,福宝没多久便止住了哭声。 杜芊芊心里有点嫉妒,之前瑾哥儿和他父亲比较亲近,如今福宝好像也是更喜欢容宣。 桌上香炉内的香块就快要烧完了,杜芊芊灭了香,忽然转过头来问容宣,“对了,前两天我父亲送给福宝那块玉呢?我记得我帮她戴在脖子上了,怎么不见了?是你拿下来了吗?” 容宣顿了顿,随后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是吗?我没有注意,一会儿我帮你找找看。” 杜芊芊或许不知道那块玉不是他父亲送的,是瑾哥儿那个小崽子偷偷让他外祖父送过来的,不管这回瑾哥儿是不是好心,总之容宣是不会再让他靠近福宝了,他送的东西,也不能要。 杜芊芊仍旧觉得奇怪,玉佩又不会自己长了翅膀飞走,眉头拧起,满脸不解,“我去床上看看,说不定落在床上了。” 容宣随她去找了,也没有阻拦,她找肯定是找不到了,那块玉佩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去哪里了。 “行,我带福宝出去转转。” “不要,外头那么冷,把她冻坏了怎么办?” “可是福宝告诉我,她想出去玩呀。”容宣笑道。 杜芊芊用眼珠子瞪着他,企图用眼神震慑他。 容宣可不怕她这种眼神,凶的可爱,这么一瞪,他反而笑的更开心,继续说道:“你怕冷成天闷在屋子里,可是我们福宝想出去玩,她还没见过雪呢?对不对?” 杜芊芊这些天常常缩在屋子里,雪下的越大,她越不会出门,京城年年都会下大雪,她早就看腻了雪景,不像绿衣,从南方过来的人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每次都要大惊小怪,还常常拖着林轻陪她打雪仗。 “那你注意些,别把她冻着了。” “嗯,你放心。” 杜芊芊就又去了内室,双膝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在上面找玉佩,床上没找着,就又去了福宝睡的小床上找了好久,仍然也没有找到,她暗道岂有此理。 好端端怎么就消失了?难不成遭了贼? 她的屋子能进来的丫鬟本来就不多,个个都是信的过的人,况且那个玉佩也不值钱,偷了图什么? 杜芊芊还真是想不通,她叫来绿衣,问:“你瞧见福宝的玉佩了吗?” 绿衣摇头,一脸懵懂,“不是在姐儿脖子上吗?” “没有,不见了。” 杜芊芊记得昨晚她还见到过,怎么今早就没了呢?她又问:“今儿上午我睡着的时候有谁来过我的屋子呢?” 绿衣仍然是摇头,“也没有。” “难不成见鬼了还。” 忽然间,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她真傻!真的傻!容宣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一会儿等他回来,她肯定要继续好好审问,这是她父亲送给福宝的,也不知道容宣吃的哪门子歪风邪醋。 容宣抱着福宝去看雪,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就回来了,入目的便是她严肃正经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他走上前去,还有心思调笑,“怎么啦?板着脸有点凶。” 杜芊芊扬眉,“你刚刚是不是骗我了?” “什么就又骗你了?” 杜芊芊哼了一声,把手伸在半空,“玉佩呢?” 容宣面色一凛,倒是没想到这回她这么快就猜出是自己干的了,“丢了。” “丢了???” “嗯。” “你凭什么丢?这玉佩哪里又惹到你了?你去找回去,我不管,这是我父亲的心意,以后他若知道该有多难过啊。” 容宣索性直接告诉她,“这不是你父亲准备的,是瑾哥儿想送又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提到瑾哥儿,杜芊芊顿时收住了声音,过了良久,她低声道:“他这回应该是真心想悔过。” “也许。”容宣总归是见不得她失落的神色,深呼一口气,“算了,我去给你找回来。” 杜芊芊叫住他,“你还找得回来吗?” 按照他的脾气,不是早就该丢到臭水沟里去了吗? 容宣笑了笑,“找不回来了,但是我就是想在你面前做做面子,好让你解气不是,你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头肯定是不赞同我这么做的,是?” 杜芊芊的心思算是被他说中了,瑾哥儿和福宝都是她的孩子,上回发生那样的事情,一方面是陈阙余多年来偏执极端的教育,一方面还是因为她给瑾哥儿的实在不够。 两个孩子她都心疼。 杜芊芊说:“你信不信,等福宝会说话会走路了,最心疼她的一定是瑾哥儿。” 她小时候上头的两个哥哥都很疼她,她就不信瑾哥儿想通之后会不喜欢这么可爱的妹妹。 福宝可比她小时要可爱许多,听她二哥说,她两三岁时不仅喜欢哭,哭声还巨大,闹的人想直接把她给掐死算数了。 容宣不太赞同,“他没把福宝弄死就是谢天谢地了。” “我会把他教好的。” “辛苦你了,那孩子还掰回来可一点都不容易。” 杜芊芊呛声道:“你也是。” 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谁也不必谁清白。 容宣脸上的笑此刻显得有些贱,“可是怎么办呢?外面的人都说我天性温润,是个君子。” “你在外装斯文装的累不累?” “累,所以在你面前就不想装了。” 福宝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笑的嘴都合不起来,这傻孩子莫不是以为他们两个在打情骂俏。 杜芊芊指了指门,道:“我管你装不装,你去找玉佩,既然是君子,那你就赶紧去找玉佩。” “找不到的,可不可以不找?”容宣委屈巴巴的看着她问。 杜芊芊无情道:“不可以,福宝刚才跟你说想出去看雪,现在她跟我说想要回自己的玉佩,你赶紧去找。”停顿些许,她又道:“容公子,你现在是不是也尝到自作孽不可活的滋味了。” 从前他没少拿福宝当借口,其中不乏在床上说的不要皮的话,什么“福宝想看爹娘亲热”之类的话。 容宣靠近她,低垂眼眸,缓缓道:“原本我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现在不想说了。” 杜芊芊固然好奇,但绝不会中了他的招,她呵了一声,“你别说,千万别说,我憋死你。” 第八十三章 杜芊芊这回真的憋住了没有开口问他, 烦透了容宣故意吊他胃口。 不过这回容宣比她还要沉不住气, 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要淡一些, 清浅的嗓音中带了些许嘲讽,“公主昨晚割腕了,差点没救回来, 如今还昏迷不醒。” 杜芊芊心里一惊, 脸白了白,“怎么这么想不开, 为了陈阙余当真是不值得。”停顿一瞬,她道:“这算什么好消息。” 容宣的目光一寸寸的凝在她的脸上, 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他接着说:“她不仅仅是为了陈阙余而自尽,还因为上回他拒婚的事, 半点面子都没有给她留, 小公主性格高傲, 这事被大家传的沸沸扬扬,她成了个笑话,一时想不开, 便割了腕。” “也不知道陈阙余拒婚图什么。” 明明那人最爱的是权势, 她看的出来,陈阙余很享受手握生杀大权的权利,小公主是高傲的, 他也是高傲的。 容宣没有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笑容往下沉了沉, 面容依旧和善,他说:“管他图什么,如今他是不娶也得娶了。” “嗯?” 杜芊芊从来不在他面前过问政事,很多事他不说,她都不会知道,就连之前陈阙余被罚闭门思过,她也不清楚。 “原本陈阙余还在禁闭期间,今儿早朝后我听说皇上宣他进宫了,听说他同皇上吵了起来,气的皇上砸了杯子。” 在杜芊芊的记忆中,陈阙余和当今皇上情同手足,从小关系就好,皇上登基之后,两人在私下也不像君臣。 这下听容宣这对表兄弟吵架了,还是头一回。 “皇上应该没多久便会消气了。” 杜芊芊知道自己是被陈阙余毒/死之后,偶尔也会想以牙还牙的报复回去,冲动过后就冷静了下来,他的舅舅表弟还有姑姑姑父全都是她这辈子都仰望不及的人,想要报复简直是痴人说梦,渐渐地她也歇了这份心思。 明知道陈阙余告诉她毒/杀的事,是为了让她牢牢记住她,杜芊芊总是忍不住不去恨。 哪怕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最好的结果便是两两相忘,但是不行,恨意在内心生根发芽,死死钉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里。 容宣失笑,“这回不一样,皇上已经给了他选择,他若是不肯娶小公主,那瑾哥儿世子的爵位就被剥夺,直接送进宫里太后身边,或者是送去杜家。” 新帝下不了手杀他,更没办法重罚他,毕竟是兄弟,硬的不行,只能用威胁的法子了。 他还不想失去唯一的妹妹。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陈阙余再不愿意也得点头。 新帝秉承着越快越好的想法,定亲都省了,直接定下大婚的日子,好巧不巧这天也是他和杜芊芊成婚的日子。 “那公主醒了没有?” 容宣听了她的问,摇头道:“没有,太医也没说什么时候会醒,也可能以后都不会醒了。” “她醒过来后知道自己嫁给陈阙余了一定会开心。” 杜芊芊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一个执拗的,眼睛里除了陈阙余谁都看不见的自己。 “你说人为什么喜欢固执呢?”她叹道。 容宣本身就是个固执的人,他比谁都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因为没办法。” 固执,是因为不甘心,没办法委屈自己。 杜芊芊觉着此刻他的眼神比平时更要灼热,滚烫的吓人,她避开眼,“人还是不能固执。” 容宣轻轻的嗯了声,心里想的是,若是他不够固执,估摸也认不出她来了。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的晚上,京城的雪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白雪一层层覆盖在屋檐上,整个京城仿佛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屋门前的灯笼此刻就格外亮眼。 容家三房的人都聚到主院,杜芊芊本来是没资格上桌的,容宣硬是把她按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她还遭了老太太的一个眼色,可能是日子太喜庆,老太太竟然也没说什么。 三房该来的人都来了,老太太喝了两杯酒,又翻来覆去的说起一家人要齐心之类的话。 众人点头忙表示您说的都对。 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会有人会往心里去。 这些小辈们都得留在主院守夜,只放了几岁大的小孩子回去睡,杜芊芊盘腿坐在榻上,上下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眼睛半眯着,又不敢往容宣身上倒,怕睡着又被说一顿。 容宣看不过去,对老太太道:“祖母,芊芊生完福宝后身体就不太好了,大夫说过她不能熬夜,孙儿想先带她回去歇息了。” 老太太瞥了一眼倒在他肩头醒不过来的她,眉头紧皱,“按理说规矩不能乱,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留,你带她回去,明年可就不能这么糊弄了,我看谁都没她娇贵!” 容宣当没听见最后一句讽刺的话,将杜芊芊拦腰抱起,又将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抱着人回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雪花簌簌,落在他的眉眼上。 杜芊芊实在太困,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彻底闭上眼靠在他的胸口睡着了。 含竹院里还点着灯,书影和林轻都坐在外间的墙壁下守夜,只剩下绿衣在屋子里看着福宝,容宣一脚将门踢开,把她抱到了床上,绿衣自觉的从里屋退了出去。 床上一大一小的人儿,看的容宣心痒痒。 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女儿。 他的心软了软,弯腰在她眉心上吻了一下,随后自己也脱了衣服和鞋子,抱着俩人也准备入睡。 到了初一,便不下雪了。 杜芊芊睡到快中午才醒,初一不拜年,这让她有了休息的时间,头顶的太阳正好,她抱着福宝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对着福宝自说自话,“也不知道明天你哥哥会不会跟着他的舅舅们上门来。” 这么些天过去,她有再大的火气也消的差不多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原谅瑾哥儿? 只要他还改的过来,那就还是好孩子。 不过瑾哥儿初二肯定是来不及给她拜年了,在杜府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他主动回了国公府。 之前仿佛是父子两个在博弈,陈阙余没有像上次一样派亲兵过去强势的将人绑回来。 管家看见他人,老泪纵横,“小少爷,老奴还以为您不回来了呢!去了您外祖父家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瑾哥儿比之前更瘦了,也更高了,五官的轮廓比起小时候更为明显,冷硬的线条已经初步能看出男孩子该有的英武。 他抿唇,说:“我去找父亲。” “您快去,他肯定想是您的。” 管家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两个在闹什么别扭。 瑾哥儿敲响书房的门,里面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进来。” 陈阙余看见他后没有吃惊,他背着手站在案桌后,窗子半开,原本就阴冷的书房被风吹的更冷,他扯了扯唇角,讥诮道:“我还以为你要在杜府待上个十年八年才肯回来。” 瑾哥儿是他亲手带大的,每个方面都像极了他,他听话有礼貌,但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人,他笑了笑说:“本来是有这个打算。” 十年八年不回来算什么?他真的能做到一辈子不回来。 陈家的男人,最擅长的事情是对自己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书房里没有点灯,陈阙余的半张脸陷入黑暗中,他从案桌后走出来,神色微微狰狞,他道:“那你今儿怎么就回来了?” “我怕我再不回来,又要多一个弟弟妹妹了。” 公主和他的婚讯传遍京城,瑾哥儿想不知道都难。 陈阙余觉得自己还是有良心的,拒婚一方面是自己不想被逼着娶妻,一方面还是因为顾忌瑾哥儿的心情,怕他不开心。 “你都快姓杜了,还管的着国公府里会不会多出孩子来吗?” 瑾哥儿笑了一下,“我听说公主还没醒,她若是一辈子不醒,你是不是就得和一个活死人过一辈子?” “是啊,你很开心吗?” 瑾哥儿笑着点头,“对,开心,她才配你。” 陈阙余冷冷的盯着他看,喉咙酸涩,胸腔也发闷,他居然还笑的出来,因为瑾哥儿刻薄起来和他一模一样。 嘴里吐出来的话句句如刀,捅进最软的地方搅动,让你痛的发不出声音来。 瑾哥儿好像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跟他说了,走到门边,他又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样子像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他说:“父亲,我那天听见你和娘亲说的话了。” 他的眼眶裂满血丝,他用最轻松愉快的语气说:“您说是您下的毒。” “也就难怪之前我问您,您却不肯告诉我了。” 瑾哥儿说完这段话便爆发出一阵阵的笑,陈阙余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尖锐的笑声很是刺耳,他知道解释已经不管用了。 陈阙余的十根手指头都开始扭曲,掐着掌心保持足够的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问:“恨我吗?” 瑾哥儿淡淡道:“恨啊。” 陈阙余唇色都褪成粉白,他单手扶着案桌边,勉强稳住身体,喉咙处涌起一股腥甜味,他勾唇,一字一道:“你如果不是她生的,我也不喜欢你,更不会对你这么好。” 第八十四章 瑾哥儿止住笑声, 转过头来, 一双乌黑的眼眸静苏死水,哪怕被亲生父亲这样说, 他看起来好像还是一点都不难过, 他说:“好, 我提前祝您新婚美满,将来同公主生一个听话的你喜欢的挑不出毛病的孩子。” “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陈阙余冷冷的问。 瑾哥儿也不想这样,可只要想到他前几年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快乐,他失去的未曾得到的都拜父亲所赐。 这样一想, 他就没办法谅解。 陈阙余仿佛越来越愤怒,他轻笑了一声, 说话也变得刻薄,“陈瑾, 你是我儿子,哪怕你如今再怎么怨我,你也还是我儿子, 将来还不是得替我养老送终?” 父子两个都已经疯了, 说起话来完全不顾及彼此,一句句好像在比谁说的更恶毒。 瑾哥儿黑眸中的光沉了沉, 他抬起眼皮, 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陈阙余看, 他不徐不疾开口道:“父亲, 如果您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就回房间温习功课了。” 好啊,这孩子都学会四两拨千斤的打发他了。 他对瑾哥儿怎么会没有感情呢?这孩子从出生之后就是他亲自带着的,他教的他开口说话,他手把手带着他一步步长大,最初对他这般上心因为他是从杜芊芊生下来的,后来他自己也是下了心血的。 从前陈阙余觉得瑾哥儿性子像他这点十分得他的意,瑾哥儿沉稳无情,偏执冷漠,如今这些特质全部都用在他身上,他没办法心平气和的接受。 陈阙余笑了一下,他说:“你嫌弃我狠毒没关系,你不想再继续认我当父亲也没关系,可是你以为这样你娘亲就会疼你爱你了吗?她抱都没抱过你几次,她所有的爱从今往后都会给你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所谓的妹妹,陈瑾,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他倒不觉得自己能挑拨了瑾哥儿和杜芊芊,陈阙余只是想借用瑾哥儿的手弄死杜芊芊生下来的那个孽种而已。 百岁宴上他们一家三口看上去是那么的碍眼,陈阙余没怎么仔细看叫福宝的小姑娘,他只记住了那孩子的哭声。 很讨厌,就像他爹一样讨厌。 瑾哥儿犯傻犯过一次,已经不会上第二次当了。 他浅浅一笑,“我觉得妹妹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娘亲的一个耳光将他打醒了,他再怎么嫉妒也不该对自己的妹妹下手。 就这样,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该懂事了。 瑾哥儿说完便从他的书房里退了出去,等他走后,陈阙余捂着嘴连连咳嗽,手帕上沾染了些许血迹,上回被杜芊芊毫不手软的捅了一刀之后,他这伤就反反复复,没伤到要害,还是伤及了肺腑,加上他又是个不听话的病人,就更好不了了。 管家苦口婆心的劝他喝药,陈阙余总是嫌难喝而不喝,谁劝都没有用,管家隐约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多半是他自暴自弃,不太想活了。 这天过后,瑾哥儿同陈阙余的关系看起来还是同以前一样,瑾哥儿每日按时去他的书房里交作业,但终究两个人还是陌生生疏了许多,父慈子恭。 瑾哥儿除了必要的话,从来不再再同多说一个字,陈阙余不以为意,反正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儿子不再亲他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他都不在乎。 这日,瑾哥儿交完功课,在案桌前站了好久都没有走,陈阙余抬起头,好笑的问:“还不走?是要我送你吗?” 瑾哥儿捏紧了拳头,下颚绷的死死的,他说:“父亲,我不想留在国子监继续念书了。” 陈阙余丢了手中的笔,气的好半天没说话,“陈瑾,你再说一遍。” 瑾哥儿抬起下巴又说:“我想和舅舅家的孩子一起念私塾。” “你脑袋被刨出坑了吗?还是所你真以为我不会打你。” 国子监和私塾有的比吗?完全没得比,原以为瑾哥儿和他闹脾气,应该是不会拿自己前途置气,如今看来他还真是蠢的没边。 瑾哥儿丝毫不怕他,“你知道我在国子监里被人骂什么吗?他们骂我是个没娘的野种。” “放屁。” “以前没人敢告诉我,所以我不知道原本所有人都知道你讨厌我娘亲,你不情不愿将她娶了进门,你那么讨厌他,却疼我宠我,外人会怎么想?当然是觉得我不是我娘生的了!” 陈阙余静静的看着他,手里捏着的砚台死活砸不下去,他问:“说完了吗?” “说完了。” “滚出去。” “好。” 这个年,国公府过的还不如平常日子。 两位主子都是喜静的人,只在府里挂了些红灯笼。 没有人放鞭炮,也没什么上门拜访,从前倒是有,今年陈阙余尚在闭门思过的时间内,哪怕是他们想巴结也巴结不得。 年三十和初一都是他们父子两人坐在一起吃饭,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丫鬟将没怎么动的菜撤下去时,外边有人通报,说陆姨娘过来了。 陈阙余当下黑着脸,让人进来了。 杜芊芊死后,他同陆梓说过,让她一辈子都待在她自己那间院子里不要出来的。 算起来瑾哥儿还有一个妹妹,只不过当年陆梓将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后,那孩子便夭折了。 多少年过去了,陆梓仍旧是弱柳扶风的模样,她行了个礼,轻声道:“妾给爷拜年。” “你回去。”陈阙余撂下话后,她脸白了不少。 瑾哥儿冷眼看着这两个人,看好戏一样站在边上。 “妾听说您最近身体有恙,想来看看,爷若是不喜欢那妾下次不来了。” “你安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便不会去找你的麻烦,不要在我面前耍手段,夜深天凉了,我让人送你回去。”陈阙余冷声道。 瑾哥儿对陆姨娘不讨厌也不喜欢,自他记事以来,这人在他眼前出现的次数不超过三回,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如今看来,他父亲还真是对谁都无情。 正月过了一小半,瑾哥儿鼓起勇气带着礼品去了容府,他心里想的是,若娘亲还没有消气,还是想打他,他也得受着。 容宣也在,见到他来了,眉头往上挑了挑,眼里的意思分明就是“你居然还敢来”。 杜芊芊在屋里试嫁衣,改好尺寸的嫁衣今早被送了过来,她才刚穿上,便听外边的绿衣说瑾哥儿过来拜年了。 嫁衣穿起来繁琐,脱下来也很繁琐。 她索性就这样穿了出去,走到瑾哥儿的跟前,她先一步开口说:“上回妹妹的百日宴,你怎么眨眼就不见了呢?我让人去找你,找了好半天都没有找到。” 瑾哥儿垂着眼,“我……”他那时又想来看看福宝怎么样了,又不敢出现在娘亲跟前,躲起来后偷偷摸摸的去看过妹妹才溜了。 杜芊芊揉揉他的脑袋,“后来自己敷过药了吗?” 她问的是他的伤。 瑾哥儿点头,“敷过的,娘亲,那是我该被打的。” 杜芊芊叹道:“你现在知道错了就好,你跟我说过要当一个好哥哥的对不对?” “嗯,可我不是好哥哥。” “以后会是的。” 杜芊芊想让他长教训,却不想让他过不去这个槛。 瑾哥儿仰着脸看着她,忽的问道:“娘亲,您穿的这是……” 杜芊芊扬着笑脸,笑容璀璨,她说:“这是嫁衣,好看吗?” 瑾哥儿心情复杂,点点头真诚道:“好看。” 她和容宣莫约是要在将来过一辈子了,陈阙余又要娶小公主了,她和陈阙余的确是各不相干了,独独留下瑾哥儿一个人。 杜芊芊摸着他的脸,怜爱道:“瑾哥儿,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她也想陪着他长大的,只是各种机缘巧合而做不到。 以前的他会怪,如今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后,他就不怪了。 他笑着说:“娘亲,我不怪的,我以后会常来找您的。” “嗯。” 容宣等他们俩说完之后,适时出现,破天荒的大方了一次,“中午留下来吃饭。” “好。”瑾哥儿又问:“对了,你……” 容宣似乎猜出了他想问什么,知道答:“和你父亲大喜的日子同一天,啧。” 第八十五章 瑾哥儿留在含竹院陪杜芊芊一起用了午膳, 许是顾忌他的心情, 杜芊芊这回让奶娘将福宝抱回内室喂奶了。 瑾哥儿上回匆匆忙忙的来看了一眼,也没来得及仔细看,容宣在, 他一时半会抹不开脸说想去看看福宝。 用完午膳, 容宣好笑的看着一本正经坐在桌前不动弹的瑾哥儿, 冷嘲热讽:“年也拜过了,饭也吃过了, 还不回你的国公府?难不成又等着你父亲的亲兵把你给带走吗?” 瑾哥儿板着小脸, 心里也有气, 他蹭的站起来, 气鼓鼓的说:“不用你赶, 我自己走。” 容宣这段时间正忙着准备大婚, 也很忙,他道:“好,那我送你, 刚好一起出门。” 杜芊芊看不过眼, 多大的人了还欺负个孩子, 她伸出手把瑾哥儿牵到自己身后, 对容宣道:“要走你先走, 我带瑾哥儿去屋里坐坐。” 容宣还记恨着上回的事呢, 眯着眼盯着瑾哥儿看, “我带他进去。” 他不由分说搂过瑾哥儿的肩膀直接把人带到了里屋, 趁着杜芊芊还没进来, 在瑾哥儿耳边低声说道:“你娘疼你,我就不说什么了,可福宝若是少了一根头发,陈瑾,你从今往后也别想进容家的大门了。” 瑾哥儿没吭声,应当是把话听进去了。 杜芊芊走到两人身后,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容宣转过头,笑眯眯的回答,“秘密。” 婚期将近,容宣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事事亲力亲为,不想出任何的差错。 他亲了一下杜芊芊的额头,轻声道:“我先去忙了。” “你赶紧去。” 他一走,瑾哥儿就自在许多,连带着背脊绷的都没有之前那么紧,杜芊芊轻轻将他往前推了两步,“你不是想看妹妹吗?怎么到跟前了又不敢看了呢?” 瑾哥儿的脸红了红,一步步向前挪,福宝睁着眼在吃自己的手指头,他下意识的将她的手指头给拿了出来,一板一眼的跟个婴儿说话,“这不能吃的。” 福宝不吃手指了,黑瞳直勾勾的望着他,瑾哥儿没抱过孩子,所以不敢去碰她,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为上回差点把她掐死的事说对不起。 是他错了。 杜芊芊有些欣慰,虽然儿子像足了陈阙余,但总不可能没有遗传到她的一丁点好对?被养歪的性子还有的救。 “等妹妹长大懂事了,她会原谅你的。” “娘,我想抱抱她。” “那你小心点。” “好。”瑾哥儿抱孩子的姿势很笨拙,以前他只是见过抱孩子,没有亲自动过手。 福宝软软的香香的,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奇怪,他很害怕把她摔了。 福宝好像很喜欢他这个当哥哥的,手指头勾着他胸口前的衣襟,咿咿呀呀的像是要和他说话。 瑾哥儿抱了福宝好久,久到手酸的抬不动才依依不舍的把福宝放下来,改变仿佛就是一瞬的事情。 以前有多讨厌福宝的存在,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昏时,瑾哥儿才回国公府。 转眼又过了两天,马上就要到元宵节了。 杜芊芊听绿衣说,小公主醒了过来,不过很可惜的是,人好像傻了。 割腕又不是撞到头,人怎么就傻了呢?杜芊芊想不通,其他人也都想不通,连太医都说不出个中缘由。 不管是真的傻了还是假的傻,小公主和陈阙余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婚期在下个月八号,她和容宣成婚也是这一天。 说起婚事,府里的长辈没有一个是同意的,妾室抬为夫人,老太太觉得简直是丢尽了容家的脸面,京城世家里,掰着手指头找都找不出另一个来。 妾就是妾,怎么能为妻呢? 何况,沈姨娘的出身如此不堪,让她为妾都已经是抬举了她! 可老太太杯子砸也砸过了,人也骂过了,容宣死不悔改,非要娶人家当妻,非要八抬大轿把人给抬进来! 老太太气的急了真是想把容宣给赶出家门,可她又不能这么做,毕竟是小儿子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再说如今容宣官位不低,也不是她想赶就能赶的了。 容宣憋到现在才提起婚事,不就是仗着自己步步高升有了底气了吗? 老太太心里门清。 大房和二房倒是乐见其成,尤其是大夫人,既然她的侄女嫁不过去 ,那容宣最好也别想娶其他贵女,她看沈姨娘就挺好的,把容宣迷的三魂五道,将来最好没心思去跟他们争家产。 元宵节那天,老太太那边态度有所软化,差人送来了个镯子,杜芊芊瞧着那镯子质地做工都相当的不错。 既然已成定局,老太太也不想让孙子面上太难看。 杜芊芊的手腕细白,带着翠绿色的玉镯倒是很配,容宣瞧见她戴了一回,说了一句怪好看的。 元宵节这天晚上,容宣喝了两杯酒,脸上浮着浅浅的红,他盘腿坐在软塌上,托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烛火照映下的杜芊芊,越看越觉得好看。 他忽然开口问:“要不要去街上转转?今晚应该很热闹。” 元宵节,京城年年都会有外边来的班子舞狮。 杜芊芊眨眨眼,打趣道:“看来是喝醉了。” 容宣虽然喝了酒,但这会脑子还十分清醒,他起身,眼里泛着波光,“去不去?” 杜芊芊自然是不肯放过这种热闹的日子的,她点点头,“去。” 容宣换了套深色的衣袍,领着她便出了门,夜市刚刚开放,街上正热闹着,卖什么的都有,街两边卖面具的最多。 杜芊芊对这些小玩意向来感兴趣,这个摊看一看,那个摊瞧一瞧,转了好久就是没看中喜欢的,容宣忍不住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挑挑拣拣这半天还没挑好。” 杜芊芊怅然道:“我想买个猪头的,偏偏今晚这些小贩的面具做的都太漂亮了,不合我的心意。” 容宣对她的眼光不敢苟同,她又道:“当然不是买给我自己戴的,是特意给你选的,等我找到了猪头面具,你戴上给我看看好?” 容宣挑眉,想都没想,“我不要。” 一定很丑。 “就戴上看一下下,不会让你戴很长时间的。” 容宣仍旧是摇头,“不要。” 杜芊芊耐着性子,也不生气,她揪着他的衣角,摇了摇,问道:“为什么啊?” 这个要求很过分吗?也不是很过分啊! 容宣绷着脸,吐出几个字来,“太丑了。” 不想让她看见那副丑样子。 杜芊芊心里想着反正一定要让他戴上看看的,可惜转遍了整条街也没有找到,她这才死了心。 耳边叫卖声不断,远处的天空还有一束束绽放在空中的烟花。 容宣走在她前面,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她忽然说:“容宣,我累了,你背我。” 走了这么长时间,脚确实有些酸痛,但是还不至于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但是她就是想让容宣背背她,想知道趴在他的背脊是什么感受。 容宣什么都没说,乖乖的半蹲下身子,语气宠溺,他道:“上来。” 杜芊芊屁颠屁颠的爬上他的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脖子边,她说:“好了。” 他们看起来并不奇怪,街上不止是只有他们一对是这样干的,有的丈夫还会将自己的妻子抱在怀里。 容宣就这样背着她走了一路,杜芊芊心软了软,指了指前头的一家酒楼,说道:“我们进去坐坐。” 她其实也舍不得让他太累。 容宣说好。 酒楼里比外头还热闹,店里挂满了灯谜,酒楼老板还举办了个对对联的大赛。 杜芊芊对这些不感兴趣,要了一间包间直接上楼了。从这里正好能看见楼下的景象,人来人往。 喝了两杯茶,两个人便开着门看楼下对对子正起劲的人,杜芊芊问:“你怎么不下去?你还是状元呢。” “太简单了,不想玩,无聊。” 陪她喝喝茶多惬意。 看了一小会儿,两个人下了楼,临走之前,杜芊芊还猜中了一个灯谜,礼物便是个女儿家用的簪子,虽然簪子普通,但是她自己挣来的,她还是很喜欢,她把簪子塞给容宣,说道:“你帮我戴上。” “好。” 等戴完了发簪,杜芊芊笑着问他,“好看吗?” 容宣抿唇轻笑,“好看的。” 两人出了酒楼,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迎面便撞上了陈阙余。 他清瘦冷峻的脸上找不出多余的表情,冷眼看着他们两个,视线逐渐的只放在杜芊芊一个人身上。 脸色苍白,身躯消瘦,看起来这段时间他过的不是很好。 陈阙余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杜芊芊却拽了拽容宣的袖子,低声说:“走。” 第八十六章 元宵节过后, 眼看着就到成亲的日子了。 大婚的前一天晚上杜芊芊被容宣送到了沈家, 第二天他从沈家接亲,这样的安排的确是最好的,只是父亲对此有些不满意, 他总归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就该从杜家出嫁, 可在外人看来他的女儿早就死了, 也没办法再让杜芊芊回来再嫁一次。 他们还有陈阙余的这两桩亲事,都让人眼巴巴的看着, 同一天成亲, 自然会有人去比较谁家的比较气派, 谁家的热闹。 小公主傻了这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众人只替陈阙余觉得可惜, 头一个娶的妻子是个短命鬼, 没想到第二桩婚事还不如头婚呢!是公主又怎么样呢?也是个傻子。 初八那天,艳阳高照,天气正好。 杜芊芊虽然是第二次穿上嫁衣, 心里仍旧觉得紧张, 容宣带着接亲的队伍到了沈家大门, 鞭炮连天响, 鼓喧声阵阵。 屋外有人高声喊道:“新郎官来咯。” 屋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沈覆抬脚走了进来, 身后还有一帮婆子涌了上来, 那几名婆子道:“沈大人, 赶紧将您的妹子背到花轿里头去!” 沈覆站在原地未曾动过, 一双无波澜的眼眸静静的盯着杜芊芊看,其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脸被红盖头遮的严严实实。 过了好一会儿,婆子见情况不太对,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沈大人?吉时已到了。” 沈覆低低的嗯了一声,上前去将杜芊芊给背了起来,他的脚步走的极为缓慢,大门前早就有一帮人等着了,容宣穿着吉服站在正中间,眉清目秀,神情愉悦。 新娘子脚不能沾地,容宣上前去将杜芊芊抱了起来,掀开车帘将人稳稳当当的放在花轿里头。 鼓声连天,容宣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花轿紧随其后,道路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不止是看容家一家娶亲,还有宫里尊贵的小公主出嫁。 小公主是从宫里被送出来,迎亲送亲的队伍恰好要经过沈家门前的那条街,说起来便巧了,哪怕是两家有意的错开时间,也躲不开撞到一块去。 陈阙余穿了一身红,显得他本就白的病态的皮肤更加的白,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要娶妻的人,两边的车马恰好堵在一条街上,只不过是反方向而已。 容宣往容家,而陈阙余却要先去宫里将小公主接出来。 容宣看见他时,心情颇好的对他勾唇笑了笑,张嘴说了一句话 ,周边太吵,又隔得太远,陈阙余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从他的口型中也能猜出来他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 陈阙余的记忆回到了很早以前,当年他娶杜芊芊时,脸上估计也是这种表情,不情不愿,他还记得掀开杜芊芊红盖头时的心情,动手之前有些忐忑,撞见那张美艳非常的脸后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失态了一瞬,随即便沉下脸,心想,画的那么好看做什么?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怎么他还是记得那么清楚呢? 陈阙余的眼神从花轿上匆匆瞥过,随后他拉起缰绳,骑着马头也不回朝宫里去了。 杜芊芊坐在花轿里,尚且不知这个小插曲,很快的,花轿便停在了容府门前,牌匾两边也早就挂上了大红灯笼。 容宣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了进门,坐在高位上的只有老太太一人,他领着她完成了三拜之礼,随后杜芊芊便被送回了房里。 从上轿到入洞房的时间并不长,杜芊芊无聊的坐在床上,试探的叫了两声,确定没有丫鬟在了之后,她自己掀开了盖头,从被子底下摸了几个桂圆和花生,剥开了往嘴里塞。 早晨起床之后她都没什么时间吃东西,被从被子里揪出来就是梳妆打扮,折腾完就被送上花轿了,一路空着肚子过来的。 吃了两颗,她又重新把盖头盖了回去,怕一会儿容宣过来看见她自己掀开了之后会不开心。 干坐等了没多久,屋外边就传来了动静,容宣今日特意拉来了方书余给自己挡酒,那人油嘴滑舌,将宴席上的人哄的一愣愣的,容宣也就趁机溜开了。 屋内点着几根红烛,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容宣刚才也被灌了好几杯酒,脸上有些红,他推开门 ,吱呀一声,踩着靴子缓步朝她走过去。 他忽然口干舌燥起来,倒了杯水灌了下去,随后用掀开了她的红盖头,刚准备说什么,杜芊芊仰着脸看着他,语气有些委屈,“我好饿,还有点累,屁股都坐疼了呢。” 容宣想说的话又全部都咽了回去,失笑道:“桌上有糕点,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我让人给你下碗面。” 杜芊芊说了声好。 垫了两块糕点后肚子总算是不叫了,她后知后觉好像“新婚之夜”的气氛被她给破坏尽了,她讪讪一笑,讨好的问:“你饿不饿?” 说完之后她觉得自己问了等于没问,容宣才从宴上回来,估计早就吃的饱饱了。 容宣回:“没有,他们就知道灌我酒。” “那你全都喝了?” 看样子不像是喝了很多,若是全都灌了下去,这会儿早就倒在床上醒不过来了。 容宣狡黠一笑,“没有,自然有人替我挡酒。” 虽说两人孩子都生了,该做的也都做过了,但容宣仍然十分郑重的对待这个夜晚,端起桌上的两杯酒,一杯递给她,一杯留给自己,他道:“喝完交杯酒就算礼成了。” 杜芊芊说:“好。” 她仰头,一口气灌进喉咙里,酒有些微微的甜味,故此她喝起来并不难受。 喝完交杯酒,容宣凝神看了她良久,随后一言不发的吹灭了红烛,将人带到了床上。 他们大婚这天瑾哥儿没有过来,他留在国公府眼看着父亲娶妻。 小公主自从死过一次之后性情大变,骄纵二字和她沾不上边,她整个人都温柔了起来,说话做事都不像从前一般蛮横。 有些人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这副模样总比之前动不动就要杀人要好多了。 瑾哥儿观察了她好几回,冷冷一笑,他压根就不信小公主是真的傻了,不过是在演戏而已,以退为进,想用这种法子更靠近他父亲罢了。 瑾哥儿都看的出她在演戏,陈阙余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只是懒得拆穿,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倒不知道原来国公夫人的头衔这般吸引人,或许他也不明白自己身上有哪一点是值得她喜欢的。 前车之鉴她没有看见吗?真是好笑。 小公主算盘打得是好,却低估了陈阙余心硬的程度,新婚之夜借口有事都未曾留宿,尽管公主心里有气她也不好去质问他,毕竟现在她是个“傻子”。 气的半死也没什么用。 国公府上多出她这个人和以前也没有分别,瑾哥儿不再去国子监,和表弟一起去念了私塾,每日回来和陈阙余用完饭后,就跟着他去书房请教功课批改作业。 陈阙余什么都教给他,有问必答,只不过他的脸色是一日比一日难看了,这天瑾哥儿下了学照旧来了他的书房,请教完功课后他叫住了他,道:“这半年你又懂事了不少,也学到了不少。” 瑾哥儿低着头,“嗯。” 陈阙余很想和他说点什么,但他的脸上分明就写着不愿意,他摆摆手,“出去。” 到了该喝药的时候,陈阙余又把管家递来的药给倒了,他就是不想喝。 府中上上下下的人,恐怕就只有管家一人看出来他想做什么。 他想劝,陈阙余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笑着说:“我只是太累了。” 这伤不好便不好了,瑾哥儿也快长大,已经不需要他的照顾了,至于杜芊芊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甚至不会再多看他一眼,就像元宵节那晚一样,毫不犹豫的从他身边走过。 杜芊芊再次听到陈阙余的消息,便是他病重了。 容宣说起这事风轻云淡,心里头早就是波涛汹涌。 杜芊芊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担心,他患得患失,常常胡思乱想,她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低低的回了一个子,“哦。” 第八十七章(完) 杜芊芊从来不曾将容宣抱着如此紧,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 都能听清他的心跳声, 她缓缓说道:“瑾哥儿可怎么办啊……” 陈阙余病重同她早就没什么干系了,何况祸害遗千年,他只是病重了又不是救不回来了, 若是老天真的将他这条命给收走了,最让她心疼的还是瑾哥儿。 瑾哥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爷, 他只能留在国公府, 杜芊芊想要他来自己身边都是在做梦。 容宣说道:“他不算小了,应该早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十岁的男孩算不得小, 再过几年就成年了。 容宣见她还是闷闷不乐, 沉吟半晌, 说道:“以后让他多往这边来,你陪陪他,他心里大概会舒服许多。” 容宣大抵还是疼瑾哥儿这个孩子的, 他还是见不得杜芊芊难受,若是瑾哥儿过得不好, 她肯定也不会开心。 “我怕他被别人欺负。” 瑾哥儿没几个朋友,性子孤僻,虽说待人都有三分礼, 难免将来会有同龄人会觉得他好欺负。 容宣扯出抹笑来, 心想瑾哥儿的心智可不会遭了欺负。 “你不必担心, 我会照看他的。” 杜芊芊小声囔囔道:“那你不要骗我。” 窗外韶光慢慢, 枝头随风摇曳。 陈阙余这场病陆陆续续病了好几个月都不见好, 皇上曾让宫里的太医来看过,太医开过方子又抓好了药,可是他总是不肯喝药。 管家劝了好多回,劝不动便不再劝了。 这位主子自掌家以来便极少见他有过开心的日子,常年板着张脸不苟言笑,又多年都是独自一人。 这几个月里瑾哥儿常常去容家,他去的多数时候容宣也在,两个人很少说话,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每回他过来,杜芊芊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好吃的,容宣都有嫉妒了,这么久,他都没得到过她亲自下厨的好待遇。 虽说瑾哥儿如今和陈阙余没有之前那般亲密,但父亲病重,他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 杜芊芊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太好 受,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瑾哥儿先一步开口,“娘,我没事的。” 瑾哥儿垂下眼睛,又道:“我去陪妹妹玩一会儿。” 杜芊芊叹息道:“去,她睡了一个下午,这会儿也改醒了。” 等他一走,容宣便和她说起话来,他问道:“什么时候你才能为我专门下次厨房啊?” 杜芊芊忙着整理福宝穿的衣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她头也不抬的说道:“哎呀,你跟个孩子吃什么醋,瑾哥儿又不是天天过来。” 容宣托着下巴,语气泛酸,“是,他是没有天天来,三五天来一回,福宝也大了,都会认人了,这小傻子还蛮喜欢她这黑心肝的哥哥。” 杜芊芊抬起眼,伸手掐了他一下,还瞪了他一眼,“说谁黑心肝呢!那是你,别骂我儿子。” “好好好,我黑心肝,瑾哥儿真诚善良不谙世事。”容宣将身子往前凑了凑,靠近她,深深的眼眸直直的对着她看,他说:“我生辰那天,你下碗长寿面给我吃好不好?” 杜芊芊点头答应,“好啊。” 应下声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容宣的生辰是哪一天,从前没问过,如今也没问过。 见她脸上的神色凝住了,容宣开口问:“怎么了?不愿意?” 杜芊芊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皱着眉,相当酸的说了一句,“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不想去强求你。” 这语气一听就是生气了,他这人心眼太小了,连根针都放不下。 犹豫再三,杜芊芊还是说了出口,她小心的出声问道:“你生辰是哪一天?” …… 容宣的脸白了又青,他心里气的半死,不可置信中还有些委屈,“你居然不知道我的生辰?” 杜芊芊沉默了下来,随即答:“以后我会记住的。” 时至今日,也许她对容宣的喜欢也还不够多,但未来的日子她会陪着他好好的走下去。 容宣孩子气般的回:“那我只说我一次,你一定要记住。” “好。” “二月初二。” “很好记。” 两人窝在外间的软塌上没说上多久的话,里面的瑾哥儿便退了出来说要回家了。 杜芊芊起身,送了送他。 瑾哥儿回到国公府,管家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愁眉苦脸道:“小世子,您去劝劝爷,这不喝药身体怎么会好呢?昨儿夜里又吐血了。” 这几个月来,已经管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他面前说起这件事了,回回他都只是听一听,从来不会去父亲面前劝他。 瑾哥儿甚至是想笑的,也许真的是证实了父亲之前说的话,若他不是从娘亲肚子里出来的,他压根就不会喜欢他这个儿子。 管家见他不为所动,急的直抹眼泪,“小世子,好歹您也去劝一声?没准爷就听你的话了,奴才瞧着爷再这样固执下去,恐怕就……” 就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 瑾哥儿不知被那句话触动了,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些许,他道:“我会去看的。” 他说到做到,这天晚上便去了父亲的卧房。 陈阙余的卧室很黑,他不喜欢点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瑾哥儿走到床边,拿出火折子,点了根蜡烛,这点光驱恰好照在他父亲的脸上。 他病的很严重,脸色如死人一般的白,唇上也早就没有了血色,消瘦的面孔冷硬了几分,望见是瑾哥儿他甚至笑了笑,笑着笑着便又咳嗽起来,他说:“你来做什么?” 瑾哥儿缓缓的跪在他的床前,那双原本灿烂如星的双眸此刻暗淡了不少,眼眶周围都染上了一层鲜红,他看着陈阙余,嗓音沙哑,他说:“来看看您,您上回说的是真话,果然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若是心里头真的有他这个儿子,就不会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瑾哥儿虽然恨他,但是也舍不得他就这么死了。 陈阙余愉悦的笑了起来,他轻轻闭上眼睛,“你说的不也是真话吗?” 瑾哥儿揪紧了手指,问:“您真的就不管我了吗?” “你这么聪明,早就不用我管了。” 听见这话,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连说了几遍“我知道了”,随后脚步踉跄的退出了卧房。 瑾哥儿的话多半还是起了作用,第二天陈阙余总算是愿意好好喝药了,但是为时过晚,这具身体还是被他糟蹋的狠了,太医来看过两回,只吩咐药不要停。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天,陈阙余站在院子里,眼神不知看向何处,身上的斗篷已经落满了雪,手指冰凉,他忽然替自己觉得可怜,他自小在这座府上长大,从未尝过一天的温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肯留在他身边。 情至深处而不知。 陈阙余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错觉,好像耳边是她气呼呼的声音,眼前的她又在和他吵架。 “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没拿你的名号去做坏事,也没给你那些个姑姑婶婶摆脸色。” “陈阙余,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怎么好说歹说就是不听呢?叫你不要倔强,都生病了能好好吃个药吗?” “陈阙余,你能不能不要来折腾我!烦不烦。” “我们和离。” “陈阙余…….” 眼睛眨了眨,耳边的声音全都不见了,眼前的景象也全都消失了。 他缓过神来,胸口像是被人掏了一个大洞,平静过后的他很愤怒,为什么还记得这些呢?他挥起拳头重重的打在柱子上,眼睛红的仿若滴血。 冰天雪地里只剩下了他的咳嗽声。 他倒在雪地里,一只手捂着胸口,疼的站不起身来,过了很久,等他能喘上气来,他才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走回自己的屋子。 陈阙余强撑了两年,他死在一个特别冷的冬天,那天屋外下着大雪,他躺在床上,手里头紧紧攥着根枯树枝,他的唇角仿佛带着笑意,似乎等着这天等了很久了。 事实上,陈阙余的确等了很久。 她死之后,若不是还有个瑾哥儿,他多半也早就死了。 不是每个人都幸运的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意,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去爱别人。 从小到大,陈言之只教他怎么去争怎么去抢,争不到抢不到的那就毁掉。若是后悔了怎么办呢?陈言之没有教过他。 所以他不允许自己后悔。 人生短短几十载,陈阙余觉得自己活着真辛苦啊。 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很多事。 杜芊芊第一回对他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时的悸动,每次看她吵不过自己气的不会说话时的心动。 如果…… 啊,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陈阙余死前想,下辈子他还是不要喜欢上任何人,不要碰见杜芊芊,他谁都不要了、没关系的,一个人孤单的死去也没有关系。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枯树枝便是当年从她的屋里偷来的那株,时间实在太久,上面的叶子和花朵早已凋敝。 杜芊芊若是瞧见了只会骂他一句惺惺作态。 瑾哥儿是第一个发现他死了的人,他长跪在床上,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一颗颗的往下掉,悄无声息的哭着,没有发生声响。 他的父亲没了。 再也没有人会抱他拍拍他的脑袋跟他说话了,他彻底成了孤儿。 他恨着陈阙余,同时也深深的依赖着他。 瑾哥儿哭到最后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 福宝三岁了,不仅会说话也早就学会了走路。小丫头吃的多,身躯胖墩墩的,走起路来也走不稳,摇摇晃晃。 杜芊芊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跌倒,偏偏福宝还以为她在陪着她玩游戏,走的更快了。 杜芊芊好不容易才抓到人,把小胖墩抱在怀里,福宝太重,站了一会儿她便吃不消坐了下来,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下次不要走这么快,跌倒了怎么办?” “娘亲呼呼。” “那你要听话。” “听。” 杜芊芊拿她没法子,福宝性子顽皮,当面说听话,转头就犯错,好几回偷偷爬上容宣的书桌,把他的折子抹的一塌糊涂,连着自己的衣服上也都弄满了墨汁,脏的像个小乞丐。 杜芊芊抱着她坐在椅子上歇息,容宣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她问:“怎么啦?” 容宣让绿衣将福宝抱进屋子里,沉默了半晌,随后对她说:“陈阙余死了。”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她的耳里,杜芊芊好久都没回神,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脸上多了一滴水珠,她笑的有些仓皇,“啊……哦……” 容宣见不得她这副样子把人扯进怀中,仅仅是抱住她,不言不语。 杜芊芊也说不上来那一滴眼泪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流了出来,眼眶有些酸,她眨了眨眼将酸涩感赶走,她说:“我真的不喜欢他了。” “我知道。” “为什么会哭我也不知道。” “没关系。” 杜芊芊仰着脸,亲了一口他的下巴,“所以你不要误解。” “好,都听你的。” 陈阙余的死还是惊动了不少人,傻了的小公主一夜之间就好了。 他的葬礼是瑾哥儿同管家一起操办的,容宣问过杜芊芊要不要去?她摇摇头,说不去了。 无论生死,再也不见,是他们两人最好的结果。 陈阙余的丧事规模不小,就连当今太后和太上皇都过来了,可见其生前受宠程度。 棺木下葬之后,杜芊芊便听说小公主吊死在了陈阙余生前住的卧房,是真的太喜欢那个人,才会连死都想着一起。 对于这些,杜芊芊都不想去听了。 她和陈阙余之间的纠葛,所有解的开解不开的误会都一起被埋在一方黄土之下。 内室里,陈阙余正抱着福宝哄着她睡觉,她穿着中衣走过去,看着被容宣逗的哈哈大笑的福宝,颇为无奈的对他说道:“你这哪是哄她睡觉啊?” 容宣无辜道:“我一开口,她就笑。” “还是我来。” 果然,她抱着哄了没多久,福宝就趴在她的胸口呼呼大睡了。 容宣握住她的手,忽然道:“今晚让她跟我们一起睡。” “好。” 福宝睡在最里面,杜芊芊被他搂着腰,容宣吹灭了蜡烛,低声在她耳边说:“睡。” 她闭上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有可爱的女儿,有乖巧懂事的儿子,还有疼爱自己顾家的丈夫。 她的余生,会无比顺遂安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