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之下》 1.许戈(01)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2.许戈(02) 当开始对这座耶路撒冷的城市有所了解之后,许戈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即使他们的日常作息和这里的中产阶级没什么两样。 即使,她的爸爸逢人就说“我们是本分的商人。” 那些不一样就体现在他们顶着黄肤黑瞳的皮相住进犹太区,还是最高级的犹太区,那可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区域。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 3.许戈(03) 关于那句“许醇,回头。”最初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经历一百次之后变成了执着,一千次之后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语言。 可,关于许戈对那个人念动的咒语从来就没有一次实现过。 第一百零一次,不,应该是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身体往右,转瞬之间在她眼前消失。 许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固执的在每天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寂寞总是会催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 许戈也明白,那个人回不回头其实无关紧要,但偶尔许戈也肖想过那个人在她的咒语引导下回头,假如那个人回头了……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快点用完晚餐滚蛋。 许戈盼来了晚餐时间,让许戈更加愤怒的是布朗家小小姐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而她的位置变成了和梅姨肩并肩。 就这样,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人体现出了良好的默契,她面前杯子空了,他适时的往她杯子注上了水,她微笑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握住了水杯。 单单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坐实了,老城区的孩子们那种特属于青春期似是而非的传言“布朗家小小姐喜欢街西口五金店老板家漂亮的大儿子。” 最近,许戈总是能无意中听到这样的传言。 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法兰西小公主,许戈在心里嘲笑着她的庸俗,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在许戈眼里等同于喜欢滚着蕾丝边礼服,和用漂亮锡纸包装着的巧克力的臭毛病一样。 晚餐期间,自以为是的布朗家小小姐还频频对她释放善意,用类似于“长得就像可爱的东洋娃娃。”“笑起来眼睛好像卡通人物”“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红苹果。”来形容她。 对于布朗家小小姐的赞美许戈在爸爸的眼神的敦促下只能装模作样的摆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好不容易,晚餐结束了,好不容易,布朗家的小小姐提出告辞,但接下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许戈的心眼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上。 那个人脸朝着布朗家的小小姐:我送你回去。 集中注意力,念动着咒语:快说不,快说不! 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的咒语再次失效,她看着布朗家小小姐眉笑目笑着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当那个人的肩线到达许戈的鼻尖时,出于某种直觉许戈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侧过脸来。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从那个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含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即使是淡淡的但还是让许戈的内心感到了怯弱。 松开手,带有少许麻纱的布料擦着她的指尖,侧过脸,许戈触到了梅姨的目光。 慌忙垂下头去,垂着头来到窗前用拉窗帘的举动来掩饰那种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类似在某一个瞬间失落了自己最为珍爱的礼物。 拉完窗帘之后,许戈在窗前发起呆来。 从小巷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让许戈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如许戈所预感到的那样,那个人真的让布朗家小小姐坐上他的机车。 等许戈跑出门口时那辆有着和圆顶清真寺一模一样颜色的漂亮机车已经开到巷尾了。 骑着机车的少年背影挺拔项长,穿着长裙的少女侧坐在机车后座上,她手搭在他肩膀上,长长的裙摆看着美极了。 就像老城区里的那些孩子嘴里说的那样“布朗家小小姐和五金店的大儿子在黄昏散步时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擀面杖从许戈手里脱落,许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手里,那一刻,差不多有半米长的擀面杖看在她眼里充满着某种的攻击力,就像之前的刀叉一样。 那辆机车昨天才送到家里来,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极了,那是德国一家汽车公司送给那个人的奖品,他在上个月的足球友谊赛中荣赢最佳球员。 当机车送到家里时,许戈相信自己会是那辆机车的第一位乘客,当然,开机车的得是那个人。 可第一位坐上机车、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另有其人,这个想法就像汹涌的海水在冲击着海岸,让许戈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潮。 许戈想,会不会那种情潮就叫做伤心呢,据说那是一种比不快活还要更难受的情感。 从手上掉落的擀面杖往前滚动着,当它停下来时那辆机车连同布朗家小小姐的裙摆一起被小巷尽头的光所吞没。 黯然转过身来,许戈再一次触到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背后的梅姨的目光,那一瞬间,许戈心里有着一种无可遁逃的窘迫。 呐呐开口:梅姨。 许戈一直觉得梅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和很多时候一样梅姨揽住她的肩膀,就像没有看到那掉落在地上的擀面杠一样,问她是不是今晚梅姨做的菜不合她胃口,不然怎么就只吃那么一点。 “没……不是。”继续呐呐着,乖乖跟着梅姨一起回到屋里。 在帮忙梅姨一起收拾厨房的时候,梅姨问许戈记不记得那位叫做纳吉布的学徒。 许戈怎么可能不记的纳吉布,纳吉布是在爸爸五金店干活的约旦男孩,今天早上她还和纳吉布说过话呢。 “听说纳吉布已经筹齐了彩礼。”梅姨说。 在一些阿拉伯国家,筹齐彩礼就等于是要结婚了,这时许戈并没有把梅姨的话放在心里。 下一秒。 “许醇只比纳吉布小一岁。” 纳吉布今年十六岁,纳吉布在十五岁时就和一位约旦女孩有了婚约。 那个人今年十五岁。 4.许戈(04) 源于好玩,许戈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年就和一位阿拉伯人学起了训鹰,三个月之后,许戈就让那只体重达到她的三分之一的沙漠鹰乖乖站在她是手腕上。 训鹰可是一种体力活,许戈自认为自己的力气不小,可在梅姨的那句“许醇只比纳吉布小一岁”之后,她的力气好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拿着碟子的手有些抖,抖到让许戈有种错觉,哪怕她稍微一泄气,手上的碟子就会摔个稀巴烂。 也就是一个眨眼功夫,梅姨好像把那位即将娶媳妇的纳吉布忘得一干二净,开始说起了她的童年。 说当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跟在哥哥背后当跟屁虫,说她小时候不懂事仗着自己和哥哥的关系没少干涉哥哥和他朋友们之间的互动,说她…… 说她小时候是小傻蛋,一门心思想和自己的哥哥结婚。 碟子真的摔了个稀巴烂,不过不是因为她没有力气。 看也不看那个喋喋不休的女人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厨房,三步并做两步往着客厅,手一伸把平日里头爸爸喜欢的烟斗一扫,烟斗掉落在地上。 脚步往左,停在了那个人的书房门前,深深呼出一口气,伸手:许醇你这个混蛋,居然敢让别的女孩坐上你的机车,你和市井上的那些小痞子没什么两样,只搭理脸蛋漂亮、娇滴滴的连包也觉得重的女孩。 推开门之后,她的大力气一下子都回来了,你看,推倒那个书架看起来多轻松,书架之后是笔架,笔架之后是衣架。 总之,所有她能搬得动的东西都一一的被她摔在了地上。 如许戈意料中的那样,她的行为为她带来了他们家最高规格的惩罚。 许戈被关进四面都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这个小屋子据说是房子主人之前养宠物来着,她爸爸发话了,她得呆在里面直到她亲口承认错误,并且保证以后不敢才会放她出来。 背贴在墙上,卷曲双脚,下巴搁在膝盖上,许戈一边透过小屋子唯一那扇门门缝隙看着从客厅透露出来的光,一边侧耳倾听着来自于小巷的声响。 可许戈迟迟没有等来她盼望听到的声音。 那个人为什么还不回来?那个人已经去了很久,送一个人能用多长时间?他难道不知道吗?在耶路撒冷的老城区越是夜深就代表着距离危险越近。 不到1平方千米的老城区在国土面积126平方千米的以色列只有那么微小的一点,可那是耶路撒冷最特殊的1平方千米。 这不到1千平方千米的区域连带着园石清真寺、哭墙、圣殿,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游客、朝圣者慕名来到老城。 联合国编文给予这片老城至高无上的赞美:那是历史留给人类的一部伟大史诗。 老城被分化为四个区:基督区、犹太区、穆斯林区、亚美尼亚区。 宗教间的冲突、领土的争夺、以及利益链条使得老城区常年冲突不断,每一次冲突都会带出流血事件,在每一次流血事件的背后都有着响亮的口号“我们是为了荣誉而战斗。” 之后,各大国家、各大派别的领导人都会相互指责,那些许戈听得耳朵都要长出茧子来了。 提心吊胆着,终于,许戈听到机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 他回来了! 这时许戈又忍不住在心里揣测着,那个人也许在送布朗家小小姐回去的途中去了西点店,喝个咖啡或者来一客甜点什么的。 当然,这个主意一定是布朗的小小姐提出的,法兰西小美人儿把她在巴黎对付男孩子们的那一套用在那个人身上了。 不然,送个人怎么可能送这么久的时间。 不知道那个人在知道她摧毁他学习的地方会做出什么反应,一定恨不得把她耳朵撕下来? 不由自主的许戈回想起那个人的警告目光,当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时许戈心没有来由的抖了一抖,下意识间去护住自己的耳朵。 许戈现在有点想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头爸爸会躲避那个人的目光了。 可,他是他的爸爸啊,一位父亲怕自己孩子这像话吗? 脚步声从门外传到客厅,小会时间过去,从书房传来含糊不清的对话声,不需要许戈猜,发出更小声音的只会是她爸爸。 知道那个人安全回来之后,许戈的心开始放松了下来,心一放松困意就尾随而来,迷迷糊糊间有人打开小屋的门。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许戈能精准的捕捉到那个人的声息,从脚步力道乃至气息,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使得许戈睡意全无,可她还是紧紧的闭着眼睛。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就像是许戈在心里头暗自猜想的那样,那个人习惯性顿了一顿,开口: “我知道你还没睡。” 声音倒是难得带有少许的温度,许戈继续闭着眼睛,心里把那带有温度的声音想象为是那个人做贼心虚了。 喝完香浓的可可之后回家看到被关进小屋子里的妹妹而产生了愧疚感。 “门会一直开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房间就回房间。”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当耳朵捕捉到某种讯息时,许戈迅速睁开眼睛。 那个人正微微弯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很明显,他在丢下那样一句话之后决定要撤了。 门外射进来的光亮中,许戈看到他嘴角微微的笑纹,那个人有整齐洁白的牙齿和笑起来极具迷人的面里纹路。 可那个人总是很少笑,即使连着进三球,即使女孩子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在场的人的耳朵震笼。 可他总是在尖叫声还没有停下时快速拿球,抱着球快速来到中场,等待着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 当难得一见的笑容出现在那个人嘴角时,许戈心里是恼怒的,那笑容看在她眼里是一种心情愉悦的象征。 和耶路撒冷最出色外交官家的掌上明珠刚刚喝了咖啡的人心情愉悦是可以理解的。 狠狠瞪了那个人一眼,她的急怒他似乎没有看在眼里,他直起了腰。 眼看着他就要离开了,许戈急急说出:“可可很好喝对?” 站直身体的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可是饿死了,你都没有想过顺便带点点心给我么?”夸张做出吞咽口水的举动,许戈心里认定法兰西的布朗家小小姐自然会光顾她的老乡,耶路撒冷老城区的那家巴黎西点店可是孩子们望尘莫及的地方:“那里的甜品味道肯定棒极了。” 他再次微微弯下腰来:“谁告诉你我去可可店了?” 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去吗?许戈还是不相信:“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是因为期间店里的一位老客户钥匙丢了,我去给他开锁。” 偶尔,许戈觉得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那个人身上好像变得极为平常,比如给他一根电线,他就可以在极短时间里打开市场上所有叫得出名字的锁。 给店里的老客户开锁是五金店老板家儿子会干的事情,想到这里许戈心花怒放,嘴里假惺惺的:“你没有去可可店吗?奇怪我怎么刚刚看到你去可可店了?” 一边说着一边揉着眼睛。 “刚刚?是你在做梦?”那个人上当了,手触了触她的头;“回房间去。” 这话让许戈想起她毁坏他书房的事情,平日里头他可是没少给她冷眼,即使他从来没有大声叱喝过她。 但许戈一直都知道他和别人家的哥哥不一样,别人家哥哥会在自己妹妹扭伤脚时让她爬上他的背,而他只会让她在原地安静等待他到药店去买药。 如果她和邻居家的孩子发生争执,假如错的一方是她的话,他肯定会拽着她到邻居家的孩子面前赔礼道歉。 梅姨说了,在许醇的世界里,对和错之间没有灰色地带。 “我……我捣乱了,你不生气吗?”知道他没有和布朗家小小姐去西点店,许戈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漏气的皮球一样,盯着那个人的眼睛胆战心惊问着。 他摇头。 回想起书房地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许戈声音小小的:“真的不生气吗?” 他蹲了下来:“你的行为看似充满破坏性质,可我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坏,唯一产生的后果是让我付出一点的劳动力。” 那个人的话让许戈听得云里雾里。 “我的意思是一切只针对破坏本身,你只挑那些结实的东西摔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你并没有破坏它们的动机,所以,发生的一切可以局限在我可以接受的界限上。”那个人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话听着真不像是十五岁少年会说的话,可他说的好像没错,那时,她就只想发泄,比如她就假装没有看到他心爱的绿色墨水。 可,他的话还是让她似懂非懂。 这个晚上,那个人比任何时候都来得耐心,他拿来放在小屋存储在寒冬时节用的木炭,木炭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 指着圆圈他说:“好比一单有风险的买卖,买卖双方拟定共同协议,在这个圆圈任何一方发生的风险将由双方共同承担,但如果其中一方违背了协议跳出这个圆圈,其结果所导致的风险只能由跳出圆圈的这一方自行负责,这就是原则。” 好像,她又懂的了一点点,于是她问他:要是我今晚弄坏了你书房任何一件东西的话呢? 他的目光转向那扇门:如果你今晚弄坏了我任何一件东西的话,那么那扇门一直就会关着,一直等到出来结果为止,这个出来结果是指你真心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时许戈觉得,那个人一点也不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儿子。 即使知道他的话是真金白银一样的存在,可许戈还是不死心,苦着脸:“要是我肚子疼呢?” “那我会打电话让医生来。”顿了顿,他说:“但前提得是你真的肚子疼,但如果发现……” “我困了。”许戈打断了那个人的话,不需要他说出口她就知道,他接下来的话将会是警告她的话。 “谎言会给你带来更加糟糕的后果,这个时候已经不仅仅关在房间这么简单的惩罚了。” 闷闷不乐回到自己房间里。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紧闭着眼睛,等到眼皮感觉到笼罩住她的那片阴影。 眼睛还没有睁开嘴角就扬起。 今晚可是繁星满天的夜晚。 5.许戈(05) 睁开眼睛,第五次,许戈见到了在满天繁星的夜穿墙而来的圣殿士,数年未见的人肩膀变得更宽了。 至今,许戈都不知道圣殿士长得是何种模样的一张脸. 他每次来都是背着灯光,房间的灯光本来就很微弱,许戈也只能借助淡淡微光分辨出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那张脸和集市上的男孩们差不多,也许他的脸比那些男孩子们稍微好看一点. 至于那张脸是什么肤色、眼睛的瞳孔是蓝色的棕色的,还是和她一样是黑色的许戈就不大清楚了。 圣殿士只回答他能回答的问题。 “你会讲英文吗?”在许戈心里圣殿士应该是讲着阿拉伯语言的。 “会。” “那你会讲中文吗?” “会。” “那你会讲精灵族的语言吗?” “……” “为什么你身上没有披着长披风?”许戈看过圣殿士的画像,圣殿士们每次执行任务时都会披着火红色的长披肩,手里拿着长矛。 “……” 最开始,许戈对圣殿士好奇得很,她问了他不少问题,但问题能得到解答的少得可怜。 最后,许戈把所有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归结为那是圣殿士们不能泄露的机密。 今晚,许戈向圣殿士提出一个问题。 “请问,穿在你身上的这件牛仔裤是不是从萨利赫家偷来的吗?”眼睛盯着穿在圣殿士身上的牛仔裤。 那件牛仔裤她看着十分眼熟的样子。 萨利赫家三儿子哈桑是他们学校高年级学生,暑假期间哈桑给一名美国记者打工。 美国记者离开前送给哈桑一件据说在美国很有名的品牌牛仔裤,哈桑把那件牛仔裤当成了宝,每当节日时就穿着它炫耀。 不久前,哈桑哭丧着脸说他的牛仔裤被偷了,他发誓要把偷他牛仔裤的小偷抽筋扒皮。 问完那个问题之后许戈眼巴巴的等着,在许戈以为答案无望时—— “嘘!”圣殿士比出示意她安静的手势:“那件牛仔裤看起来很不错,不是吗?” 点头,的确,哈桑的那件牛仔裤看起来很漂亮,相貌平平的哈桑穿着它时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 但许戈觉得的那件牛仔裤要是穿在那个人身上肯定会发光发亮,他的腿可长了,许戈老是觉得他每次能进球和他腿长有关,腿长加上身手敏捷,进起球来就像秋风扫落叶。 临睡前的闷闷不乐在这深夜里再次造访,那个人说了,要是她犯错了会惩罚她。 垂下眼帘目光离开那件牛仔裤,刚刚见到圣殿士的好心情在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了?”他朝着她稍微靠近一点:“觉得圣殿士偷牛仔裤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偷东西的事情我可不干,离开时我给萨利赫家留了三个金币。” 怪不得,萨利赫家最近换了更大的电视机还修了房子,一副发横财的样子。 本来圣殿士主动告诉许戈这件事情按理说应该很好的满足她的存在感,可因为懊恼于在那个人难得表现出很有耐心的时候没有多问他一个问题这让许戈心里光顾懊恼了。 那时,就应该多问他一句“如果是布朗家小小姐弄坏你的东西,你会不会惩罚她?” 假如那个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想必她心里平衡一些。 翻了个身,侧身躺着面对这窗外漫天繁星。 圣殿士没有再说话,周遭很安静,一些念头就像那发酵的奶酪一样,促使着她开口,讲她在集市听到的那个故事。 讲故事的是一名巴勒斯坦的老人。 在很遥远的年代,一位国外收养一对失去双亲的兄妹,这对兄妹成年后双双变成深受国王信任的死士。 当中土世界的战火蔓延到这个国家时,这对兄妹为了保卫国王的领土浴血奋战。 长达数十年的抗站之后国王终于收回被夺走的全部领土,在庆功宴上国王问这对兄妹他们想要什么奖赏,这对兄妹不约而同回答,等到国民们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时请王允许他们回到家乡。 几年过后,在夜色中,这对兄妹告别国王,沿着星光铺满的道路回到他们的家乡。 许戈记得,那是在一个黄昏,脸上满是褶子的老妇人在布满弹孔的廊桥下讲起了这个故事。 这样的故事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趣,有些人中途离开,那天唯一听到最后的就只剩下许戈。 说完故事之后老人朝着许戈笑了笑,一边笑着一边拍着她的头顶,许戈问老妇人“那对兄妹最后……” 许戈家有一个传统习俗,礼拜天时晚餐总是会很丰盛,据说那是先辈们留下来的传统。 每到礼拜天许戈都会帮忙梅姨做饭,许戈在梅姨面前话总是特别的多,说着说着梅姨偶尔会在干活时忽然停下来仔细看着她,然后说“你可真是一位早熟的姑娘。” 每当梅姨这么说时许戈总是会一脸骄傲回话“那你还常常说我笨。”梅姨总是这么回“早熟和聪明是两回事。” 可渐渐的,在许戈帮忙梅姨准备晚餐时话开始变少了,不像从前那样开口闭口围绕着那个人转。 甚至于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态,她刻意减少那个人在她口中出现的频率,去年,在提及那个人时她还没有那么多忌讳来着。 看着老妇人的脸许戈怅然若失着,一直到老妇人再次拍她的头顶。 迅速垂下眼睛,把刚刚的那个问题从“那对兄妹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改成为“那对兄妹最后生活过得怎么样?” 老妇人最后丢下的那句“回到家乡之后,那对兄妹直到他们死去的那天都没有离开过彼此。”让许戈站在破旧的廊桥下发呆很久。 再之后,许戈在那个廊桥下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自称离开巴勒斯坦很久很久的老妇人。 许戈相信听过那段故事的人没有几个会想起那对兄妹,许戈想也许不久之后她也会忘了那段故事。 可,这一刻,许戈把那位老妇人讲的故事一字不落讲了出来。 说完之后许戈觉得自己就像是刚刚弄坏爸爸的烟斗,就那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去看坐在床前的人。 坐在床前的人安静得出奇,安静到让许戈觉得冥冥之中一些事情正在发生着。 为了掩饰心里的慌张,许戈干巴巴的“你说,那个说这段故事的人会不会是认识那对兄妹的人,我是说是她父母的父母……” 有种越说越乱的感觉,索性,闭上嘴。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沉默一直延续到他的指尖拂过她额头,把垂落在她额头上的头发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落在额头上的指尖仿佛充满了魔力,那魔力让一直徘徊在橱窗前的孩子终于敢于去触摸橱窗里那心爱的娃娃。 “我不会害他被大家看不起的,我就只想在他身边,帮助他,我什么也不会干。”就这样,许戈说出连她自己听着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许戈总觉得那是一个应该闪闪发亮的人,而不是被那些贵族家的孩子嘲讽着“全部的家当就只有鸟屎般大小的五金店。” 集市的老人们在谈论起那个人时都满怀惋惜“那个聪明的孩子应该到那些发达国家学习更加全面的知识,而不是用一根电线帮忙丢失钥匙的人开锁而获得那一丁点的赞美。” 这些话总是让许戈难受,难受得让她日以继夜的想着。 也许,那句话梅姨说对了“你可真的是一位早熟的姑娘。” “你可真的是一位早熟的姑娘。”不过,这次这句话许戈不是从梅姨的口中听到的。 这话也让许戈心里稍微的不那么难受,看来,圣殿士不仅会干偷牛仔裤的事情,也会干偷听墙角的事情,他平日里头应该没少干偷听她和梅姨讲悄悄话的事情。 “你想怎么帮他?帮他把五金店的生意经营好吗?”圣殿士说。 如果他想的话,她就帮他,许戈心里想着只是她没有把那话说出来。 许戈老是觉得,比起同龄人她的心眼多出很多,那些心眼类似于猎犬的嗅觉,比如她现在就清楚的接收到圣殿士不高兴了。 许戈可一点也不敢得罪圣殿士。 圣殿士果然不高兴了,他的不高兴就体现在他声音加大这点上:“你帮忙他把五金店经营好之后,然后等你出嫁时让他给你一笔丰盛的嫁妆?” “不……我不嫁。”许戈急急忙忙说出。 接下来的沉默氛围让许戈觉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许久—— 落在她额头上的手变成贴在她手背上。 “知道吗?圣殿士还有一项技能,那就是能预知未来,所以你得听我的话,以后你什么事情都不要去管,你要像所有十二岁的女孩一样,吃饭、睡觉、学习、弄清自己喜欢的颜色、烦恼是要留长发、还是弄一头不用花什么时间打理的短发这一类的问题。” 嘴抿得紧紧的,许戈想用这些微小的举动来向圣殿士宣告自己的不高兴。 比起那个人眼前的这位更像是她的兄长,她肯定要是她脚扭伤了,他会第一时间让她爬上他的背。 叹息声若有似无。 “许戈。”圣殿士正经八百的叫着她的名字。 继续抿着嘴。 叹息声变成说话声浪声:“你追不上他的,当你还是那只凭着小聪明弄到小块奶酪的小老鼠时他已经是一头大象,当你是那只拥有某种技能的犬时他已经是一头可以瞬间撕裂一头羚羊的豹。” “而当你是一只锋利的匕首时他已经是一款冲锋.枪,在你举起匕首挥向敌人时,他已经把敌人的头颅射成马蜂窝。” “许戈,你唯一要做的是当好你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 抿着的嘴松开,皱眉,这番话听在许戈的耳朵里有点像天方夜谭,她不明白,圣殿士这些话的背后想和她传达的是什么? 数个月之后,许戈相信这个夜晚圣殿士说的那句“圣殿士还有一项技能,那就是能预知未来,所以你得听我的话,以后你什么事情都不要去管。” 因为没听圣殿士的话,许戈受到惩罚了,那惩罚变成许戈往后岁月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也把她和那个人的命运紧紧的连接在一起。 6.许戈(06) 十月下旬,一伙身着便衣的人忽然来到家里带走正在用晚餐的爸爸,回过神来许戈想追上去时被那个人手紧紧拉住。 梅姨这样告诉许戈“别担心,一定是那些人弄错了。” 许戈也觉得应该是那些人抓错了,在耶路撒冷抓错人的事情可没少发生,街西的五金店老板一如他老是挂在嘴里的那句“我是本分的生意人”一样。 那真的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是一名平日里头就喜欢收集烟斗、有点重男轻女的中年男人。 可事情并没有像许戈盼望着的那样发展。 次日,他们的五金店被贴上特殊的封条,这件事也让集市商铺的店主们惶惶不安,那么老实的一个人说抓就抓。 事情在第二天傍晚就弄清楚了,就像是老城区一些总是能摸清政府脉络的老人们猜的那样:五金店的老板也只是一条池鱼。 问题就出在提供给许戈他们房屋住的犹太商人身上 以色列政府从西方获取的情报显示,这位在耶路撒冷口碑很好的犹太商人被卷入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多名商人暗中给极端组织提供资金的事件中。 由于情报没有达到百分之百的确认,以色列政府在软禁了犹太商人的同时,也把手伸向和他交好的人。 这些人也包括了许戈的爸爸,以色列政府希望从这些人口中找到突破口。 爸爸被抓走的第三天,这是一个周六。 那个人一早就去了理发店,他剪短头发,平常大多数会垂在额头上的碎发被用发胶斜斜往后梳,没有受到任何遮挡的五官一下子全部呈现了出来。 十五岁的少年好看得许戈允许自己暂时不去操心爸爸的事情,就这样偷偷的,偷偷的瞅着。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三秒说不定就是最后的告别,爸爸讨厌她老是想那些奇怪的事情,只要爸爸能平安回来她以后会乖乖听他的话。 三秒时间走完,垂下眼睛,迎了上去,第一次她叫了他声“哥。” 那声“哥”让他侧过脸来。 头低得低低的,声音细细的“哥,爸爸会没事的,对?” 老城区的老人们总是唠叨着:在这样的局势下人的生命宛如蝼蚁,被人脚踩一下就没了。 今天醒来之后许戈找不到梅姨,现在她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人身上,就盼着从他口中听到那句“是的,爸爸会没事”哪怕听听也是好的。 可那个人没有回应她,而是径直走向他房间。 正午,日光垂直,许戈目送着那个人穿着那套平日里只有在特别重要场合时才穿的礼服,沿着笔直的小巷离开。 黄昏,梅姨回来了,她用和平常差不多的语气和许戈说“小戈,梅姨和你保证,你爸爸过几天就会回来。” 深夜,那个人还没有回来,梅姨把偷偷躲在大门口的许戈就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回房间。 “马上!睡觉!”指着床梅姨凶巴巴的和许戈说。 顿着脚,刚刚想撒泼就被梅姨的那句“不睡觉的话梅姨就要离开了”给吓得乖乖爬到床上去。 从小到大,许戈就怕从梅姨口中听到“你再不乖的话梅姨就要离开了。” 许戈老是觉得,要是梅姨离开了她肯定会更加可怜,爸爸重男轻女,而她在那个人眼里和空气差不多。 许戈总是盼着爸爸和梅姨结婚,然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叫梅姨“妈妈”了。 可爸爸和梅姨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结婚。 爬上床之后许戈迅速闭上眼睛。 等许戈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沿着可可香许戈看到搁在床头柜上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打开,礼品盒里放着的是老城区孩子们梦里都想尝上一口法兰西甜点。 梅姨打开门时许戈正在对着甜点发呆。 “那是许醇带回来给你的。”梅姨在说这话时语气轻松。 梅姨告诉许戈昨天那个人拜访了布朗家,以布朗家小小姐要好的同学的身份,然后和周六在家休息的布朗先生一起用下午茶。 下午茶期间那个人一字不落的背诵出了布朗先生最喜欢的作家的处.女作,背诵完之后还提出他的观点。 再之后,布朗先生留那个人在他家里用晚餐。 晚餐结束,在自己掌上明珠的建议下布朗先生邀请了那个人去参观他的书房。 面对着书房几本被损坏的绝版书籍,十五岁的少年鼓起勇气告诉布朗先生他曾经因为兴趣和修复师学习修复古董书,他说他也许可以试试。 少年的技术让最初没有抱什么希望的布朗先生大呼“不可思议。” 再之后呢? 再之后布朗先生让那个人每个周末都到他家去,要修复那些绝版书可得发些时间。 短短一个周末下午的接触,那位一直很受耶路撒冷民众爱戴的外交官和自己小女儿的同学变成好朋友。 在布朗先生的要求下那个人再次延迟回家时间,他留在布朗家吃了宵夜。 宵夜差不多结束时,看起来很安静的少年用略带局促的语气说出“我能不能带点点心回去给我的妹妹?她很喜欢这家的甜点,可她能品尝到这家甜点的机会很少。” 说完之后少年就像是怕被误解似的,急急解释:“我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情,我想吃到她喜欢的甜点会让她开心一点。” 少年的话让那位法国外交官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天,梅姨也就简单的和许戈说了一点,一些的细节也是后来许戈才了解到的。 成年后,许戈偶尔会想起这件事情,想起时挂在她嘴角的笑意她都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赞美那个人的演技了。 成年后,很多人管那个人叫做“蓝色路西法”。 那天,许戈当着梅姨的面吃掉了甜点。 那留下舌尖上的味道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般甜蜜,相反,越是想去获取那份甜蜜就感觉越是苦涩。 许戈想,梅姨说得可真对,她真的是一位早熟的姑娘。 次日,贴在爸爸五金店店面的特殊标签没有了,那个人骑着机车到集市去,梅姨也给五金店的学徒打了电话。 街西口那家关闭好几天的五金店重新开业了,这个消息让整条街的人松下了一口气。 就像梅姨保证的那样,许戈那天早上在早餐桌看到了爸爸,没有少一块肉也没有少一只胳膊。 重男轻女的中年男人就那样看着她,一副想笑但怕笑起来会失去威严的一家之主模样,走了上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 把头搁在爸爸的肩膀上,只敢用余光去看那个人,那一眼长得望不到边似的。 眼帘重重合上,开口:爸爸,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 爸爸的手落在她头顶上:“快去吃饭,吃完饭爸爸送你们去上学。” 四人座位的面包车沿着笔直的小巷行驶着,拐了一个弯是笔直的街道,一出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 许戈把脸贴在车窗上,目光往着圣殿山的方向。 从今往后,她就只剩下圣殿山了。 面包车经过颠簸的路段时,许戈紧紧的抓住车门把手,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往那个人身上靠。 下车,和爸爸挥手说再见,乖乖跟在那个人身后,只是这会儿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地面。 很快来到分岔路口,她要往左他要往右。 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的意思,埋着头往左,风因为飞快的脚步形成细微的声响,许戈在心里得意得很,也不是多难办到的事情。 可她没高兴多久,脚步不听使唤的慢了下来,就像那冬天早上爱赖床的臭毛病一样,天气太冷了被窝太舒服了。 站停脚步,最后一秒,许戈想起爸爸的脸。 在最后一秒中,每天早上孜孜不倦在心里念动的“许醇,回头”变成了“许戈,别回头!” “许戈,别回头,别回头!” 你看,咒语还是有用的,只是咒语对许戈有用,而对另外一个人毫无用处。 抱紧书包,脚步往着自己学校,可穿在脚上的鞋变重了。 爸爸重新回到五金店,他和认识的人说那是一场误会,他还表达出一直以来都很照顾他的那位犹太商人的信任。 “施特恩先生是一位富有民族精神的人,他是不会干任何一件损害自己民族的事情。” 几天过后,就像爸爸所言的那样犹太商人恢复了自由。 耶路撒冷市长办公室还针对这次事件发表道歉声明,声称那是有心人士所制造出来的陷阱,目地是为了破坏犹太民族的团结。 随着这份声明的发出,人们纷纷把策划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指向以色列的老对头伊朗。 至于被无辜囚禁数十天的五金店老板,人们纷纷表示出同情,不过从这次事件中人们知道了一件事情: 五金店老板和布朗家交情不错,这次事情那位能早日脱身还多亏了布朗先生。 纷纷扰扰的十月就这样伴随着落在耶路撒冷的第一场雨过去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城市,春秋季节都浓缩为漫长而蒙热的夏季,随着初冬的第一场雨来临,让许戈讨厌的夏季也就宣告结束了。 耶路撒冷的冬季来得晚,可并不妨碍它的来势汹汹,十一月中旬天气快速变得很冷。 十月最后一个周末开始那个人总是往布朗家跑,从布朗先生会让那辆贴有法国国旗的车来接他许戈就知道,布朗先生很重视那个人的安全。 印有各国外交标签的车辆在耶路撒冷是一道附身符。 耶路撒冷冬天的夜晚总是尤为漫长,漫长的夜孕育出似是而非的流言,这些流言在清晨的集市街角流传着。 狂热的宗教分子、政治爱好者们更是让这些流言变得活灵活现。 十一月,许戈在“以色列政府将以以巴边境线为起.点修建隔离墙,以此隔离巴勒斯坦人对以色列人发起的恐怖袭击。”这样的传言所制造出来的惶惶不安气氛中度过。 十二月,这条传言被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甚至于有从政府部门那里流露出“多名驻以外交官针对隔离墙问题对以政府进行施压,其中就数法国某位在以巴民众口碑极佳的外交官口气最为强硬。”这样的消息。 十二月中旬,布朗家出事了。 7.许戈(07) “法驻以大使馆办公室忽然收到一份法外交部的紧急公文”“素有法外交官主力军之一的布朗外交官办公室被查封”“布朗外交官被勒令停止任何外交活动”“布朗外交官将回法国接受调查”这一系列的事情就发生在短短的三天里。 针对这一事件传出各种各样的讯息让许戈听得头晕脑胀,在这次事件中许戈得出的结果是:布朗外交官被革除外交官的身份,很快的他就会离开耶路撒冷。 布朗先生离开了,那么布朗家小小姐也没有留在耶路撒冷的必要了。 这个消息还是让许戈心里暗自高兴了一把,这样一来那个人就没有理由每个周末往布朗家跑了。 这个想法一产生,许戈就猛拍自己的头:不争气的蠢货,墙头草,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真是…… 许戈,你真是没救了。 手缓缓的垂落。 有些事情想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很难,就像每次许戈想叫那个人“哥”时,可有些时候舌头却是不听使唤出“许醇。” 就这样,在这段时间里,刚刚唤完“哥”之后,转眼间“许醇”就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可不管叫那个人“哥”还是管那个人叫“许醇”这些都没有给那个人造成困扰。 真正受到困扰的人却是许戈自己。 就像现在一样,即使知道那样不对,可还是一边装模作样的谴责自己,一边纵容小小的快乐就像奶酪般发酵着。 布朗先生回法国是一件板凳顶钉子的事情了。 是夜,许戈做了最近拼命压制自己不要去做的事情:厚着脸皮混进那个人的书房。 许戈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受到布朗先生离开耶路撒冷这件事情的影响。 近阶段,老城区的男孩女孩都在谈论“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和布朗外交官的小女儿好上了。” 在阿拉伯国家,特别是穆斯林群体,十五岁的孩子往往已经是应该操心婚姻大事的年龄了。 那些男孩女孩们谈论的也不是凭空捏造,许戈知道那个人和布朗家小小姐约会过。 那天早上,她在洗衣服时从他外套口袋翻出了两张已经用过的电影票。 虽然许戈没有看到他们去看电影时的情景,可许戈看过那个人和布朗家小小姐从宠物点离开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黄昏,毛茸茸的小家伙被装在漂亮的篮子里,篮子就由着那个人提着,那两个人肩并肩走着,布朗家小小姐不时侧过身去逗弄没什么精神气的小家伙。 一直偷偷跟在那两个人身后的许戈不时能听到布朗家小小姐咯咯的笑声,笑声很清脆。 那个人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表现得和耶路撒冷大多数中产阶级的人一样,在面对级别比自己高的人礼貌而缄默。 可在布朗家小小姐逗弄小家伙时,他会把篮子提到很适合的方位,便于宠物的主人和她的宠物互动。 比起这个让许戈心里更加难过的是在下下坡路段时,那个人脚步放慢了。 有时候,许戈更加希望自己笨一点,不要生出那么多的心眼。 下个月她即将迎来自己十三岁的生日了,随着生日一天天临近,许戈发现自己的心眼越发多了起来。 许戈觉得那个人之所以放慢脚步是因为穿在布朗家小小姐脚上的那双中跟鞋,那样的鞋在走下坡路时一看就很容易摔倒。 很显然,布朗家小小姐也不笨,小段时间之后,她就意识到少年的心思,停下脚步侧脸,凝望着那个人。 虽然,许戈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表情,当从布朗家小小姐的侧脸表情她猜想着:现在那个人一定在对有着金色卷发的法兰西姑娘展现出好看的笑容纹理。 好看的笑容纹理勾动着少女的心思,带出嘴角的甜蜜笑容。 许戈躲在那颗橄榄树下,就像是被人狠狠拽住受伤的伤口一样,这时,她在心里责怪起了自己的妈妈来。 她的妈妈呵,就不应该那么早早的离开她,让她变成一位早熟的姑娘。 没妈疼爱的孩子像根草,虽然,有梅姨,但梅姨终究不是她妈妈啊。 终于,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走。” 布朗家小小姐转过身去,许戈从橄榄树后面走了出来。 跟着那两个人来到那个小摊前,这是耶路撒冷土特产的集聚区,道路小人又多,许戈不担心自己被发现。 那个小摊贩卖的是很受游客欢迎的当地特色小吃,许戈听到布朗家小小姐软软的声音和那个人说她有点饿。 在琳琅满目的特色小吃中那个人挑了几块蜜饼,当看到那个人从皮夹里掏钱时许戈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掏钱给她买过东西呢,他虽然没有他的同学那样身上有很多零用钱,可许戈知道那个人的零用钱也不少。 那位犹太老爷没少花心思变相给那个人零用钱花,而且那个人每次帮忙客户开锁时都会得到一些小费,他把那些钱都存了起来,想来存到现在应该不少了。 许戈也有存零用钱,可比起那个人来她的零用钱少得可怜。 卖蜜饼也就几个小钱,可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给她买过,现在倒好,给布朗家家小小姐买就一卖好几个。 还说是她哥哥呢。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爸爸那是重男轻女,他那是重.色轻妹。 许戈也很喜欢吃蜜饼来着,那是她为数不多吃习惯的阿拉伯食物。 擦干眼泪,许戈朝着那两个人走去,走到跟前,伸手一下子就拿走最大盒的蜜饼,看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从盒里拿起一块蜜饼就往嘴里塞。 就这样,许戈成功让那个人再次从皮夹里掏出钱来,而且,这次掏的钱比他给布朗家小小姐掏的多。 对于她的举动那个人微微敛起眉头。 踮起脚尖下巴昂得高高的,从盒子里拿出第二块蜜饼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嘴里放,脸朝着他做出示威性的表情:你再摆出那张扑克脸的话担心我把你吃得倾家荡产。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不是你家的,就允许你在这里我就不能在这里吗?”“难道我家不就是你家吗?”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你妹妹真可爱。” 不,不,她可一点都不可爱,刚刚在走那段下坡路时,许戈在心里诅咒这位吸引住一条街男孩子们目光的法兰西小姐能摔个四脚朝天。 现在,布朗家遭遇困局,布朗家小小姐并没有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要么整天愁容满面,要么就听天由命。 她一边给外交部写信和发邮箱,一边在父亲助手的帮助下拜访那些和父亲要好的朋友。 在灯光下学习的那个人在她轻微的关门声中侧过脸来。 垂下眼睛走过去,停在书桌前轻轻问了一声“梅姨烤了火,你要不要……” 耶路撒冷已经来到最为寒冷的时期,这样的时期一般会延续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条件好的一些家庭都会在家里储存木材,等到夜里把木材放在特制的烤炉里,这样一来屋子就会暖和一些。 “不用,我不冷。”干脆利索截断她的话。 之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课本去。 要是以前,许戈也许会找出另外的借口磨蹭一番,直到被爸爸发现然后拎出去。 可今晚她的脑子仿佛不大好使,一个借口也想不出来,就那样呆站着,目光一个劲儿盯着他的脸。 那张在她紧紧盯着他的前几分钟里都保持着同一个表情,宛如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似得,安静而淡漠。 渐渐的,眉头敛起,盖上书本,侧过脸来,从表情乃至目光都在清清楚楚的传达着:还不走?! 想了想,慢吞吞说着“ura家出事了。” ura是布朗家小小姐的名字,人长得漂亮名字也好听。 那个人没有任何回应。 语速加快一些:“ura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城区消息总是像风一下飞快的被传播着,有时候甚至于比政府官方声明还要来得快。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装傻:“我听说有人看布朗先生不顺眼,他们想把布朗先生赶出耶路撒冷,许醇,你觉得这些话是真的吗?我就觉得是真的。” “所以呢?”他意简言骇。 “所以……”支支吾吾着,许戈其实也不大清楚。 刚刚那些话她也就从街头巷尾照搬回来的,因为涉及到布朗家许戈多花了些心思。 修长的手指指向房间门:“你已经打扰到我的学习,现在,你要做到的是离开这里。” 说这话时他比平日里淡淡的语气多了一些不容置疑。 那多出来的不容置疑在许戈心里就变成了“也许他是因为布朗家小小姐的事情,对我撒气了。” 这个想法让许戈心里嫉妒得要死,狠狠隔开他的手:“我会走,许醇,不要装了,这个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和我撒气,而且跑去安慰你的ura小姐。” 她的话成功的让他的眉头更加深刻的敛起。 咧嘴一笑:“又装?我想你现在心里一定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里的孩子们都说你和布朗家的小姐是一对,这些话我猜一定让你乐开花了?毕竟,五金店老板的儿子能和著名外交官家的小姐一起被提起可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你巴不得整天听到这样的话对?” 一口气把那些话说完,当然,这段话有一半也是来自于街头巷尾,男孩子们说起那些话来总是酸溜溜的。 许戈以为那个人听完那些话肯定会和她翻脸,她听到那些话时可是气炸了,可那个人给予她的回应是“你说完了吗?如果说完的话就快点走!” 还装?! “哥哥。”身体朝着他靠近一点,幸灾乐祸着:“可怎么办?ura要走了。” 他似乎对她话题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从椅子站了起来身体往着她的方向,微微往前压,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许戈。” 心就那么突的一下,那个人很少会这样,她也很少从那个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这忽如其来的举动让许戈变得紧张兮兮了起来。 为什么他还在往着她靠近,那些电影中大多数的男孩想亲女孩都会这样的。 此时此刻放在书包里的那张便笺加强了心里头忽然窜上来的那个模糊的想法,一位亚美尼亚男孩前几天给许戈写了求爱信。 在信里,亚美尼亚男孩提到他已经发现了她的美丽,男孩还说他会等待她的嘴唇变得和玫瑰花瓣一样美丽娇嫩,然后吻她。 美丽……难到他也和那个男孩一样发现了她的美丽吗? 是不是她现在的嘴唇已经变成像玫瑰花瓣了? 抖动着嘴唇,那一刻,许戈心里饱受煎熬,她答应过爸爸要听他的话的!在心里拼命的催促着自己:许戈,快推开他! 可她身体纹丝不动,甚至于眼皮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然而…… “许戈,我想,以后你肯定会变成另外一个阿伊莎大娘。” 回过神来时,那个人的身体已经擦过她的肩膀。 再反应过来那个人话里的意思时转过头去,那个人已经离开房间。 那个人口中的阿伊莎大娘是老城区出名的长舌妇。 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喃喃说着:许醇,你这个混蛋,居然说我像阿伊莎…… 声音越来越小。 最终,手贴在脸颊上,从掌心透出来的温度都要赶上客厅的烤炉了。 8.许戈(08) 老城区那些自以为消息灵通的人、有着一定数量拥簇者的时局评论家、被送到西方学习的情报人员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曾经在耶路撒冷城占据一定热度的布朗外交官事件的始作俑者居然是那位每个周末会到他家为他修复绝版书的十五岁少年? 甚至于那名外交部人员在稍微提起那位少年时,布朗先生想也没有想的说出“不需要怀疑那个孩子。” 处于这个环境的十五岁少年们都在干些什么呢?他们大多数的人都在为自己未来的出路寻找突破口。 有着认真学习,有的很早就出来养家糊口,有的终日无所事事,小部分人在街道上参与斗殴。 更有的在夜里给自己父母留下书信后不知所踪,几年后,这些父母对邻居哭诉:昨晚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被当成极端分子成员打死的年轻人很像他们的孩子。 一些局势比较混乱的中东国家会针对本国十三岁到二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公民列出一份名单,然后对被列进这份名单的人进行定期监控。 一般进入这份名单的人都被认定是不安分守己的人。 那个人即使是经过重重选拔,也不会有人把他归结为不安分守己的人,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和动机。 那是出生于中产阶级,邻居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孩子,他的前途一片光明,而肤色也为他提供了很好的保.护伞。 显然布朗先生看到的不仅是这些,一名出色的外交官要拥有过人的阅人能力。 在见布朗先生之前那个人做了大量的功课,那是他第一次接受的任务,他也出色完成了任务 ——把那位碍手碍脚的法国外交官赶出耶路撒冷,俗话说枪打出头鸟。 当然,这也是许戈后来才知道的事情,所以,知道真相的圣殿士会和她说:什么也不要去管,做一名十二岁的女孩应该做的事情。 许戈很后悔,她没有听圣殿士的话。 布朗家发生的事情以布朗先生辞职、回国画上句号。 随着这个消息被公布,一些巴勒斯坦民众在接受街头采访时愤怒失望溢于言表,法国人在给了他们希望之后放弃了他们。 布朗先生回国前一晚,那个人接到布朗先生亲自打给他的电话。 那一天,他很晚才回来,许戈透过窗缝看到那个人在门口站小段时间之后才推开门进来。 那晚爸爸很晚的时候还在客厅看电视。 次日,一家人在吃午饭,因为临近新年耶路撒冷大多学校都会放新年假。 三大教派在新年来临前后活动总是特别多,那天也是许戈学校的新年假期的第一天,那个人就读的学校今年也放新年假了。 不过新年假期时间比许戈学校短了五天。 嘴里一边嚼着让许戈总是食不知味的阿拉伯食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回答梅姨的话。 刚开始气氛还不错,但很快的随着爸爸放下碗筷气氛变得严肃起来,梅姨停止说话,爸爸和梅姨的目光双双落在那个人身上。 不大的餐厅充斥着紧张的气氛,紧张气氛来源于摆放在橱柜的二十一英寸电视。 电视画面正播报发生在一处公路安检点所发生的恐怖袭击,一辆带有自制炸.药的小型农用车毫无预兆冲向一辆正在接受安检的白色丰田车。 在撞上的那一刹那,爆炸带出的震感把安检中心的玻璃窗都炸得稀巴烂。 第一时间赶到袭击地点的一名路透社记者正在进行电视连线,该名记者也拿到从现场了解到的第一手资料。 这场恐怖袭击中有三人当场死亡,数十名受到重伤。 再之后,许戈明白了爸爸和梅姨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那个人了。 因为,三名死者中的一位就是布朗家小小姐——劳拉.布朗。 事发时这位前法国外交官正带着他团队在回国途中,当时由于其中一名助手身体不舒服,他让那位助手坐在空间比较大的丰田房车上,自己坐了那辆较小的福特车。 在这次袭击事件中那位助手也是其中一名死者之一,紧随其后的福特车也受到波及,布朗先生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当场昏厥。 制造这场爆炸的凶犯当场被抓获,那是一名不久前面对着电视镜头表达强烈不满的巴勒斯坦中年男人。 这位最终把他的愤怒失望付诸实践,这位巴勒斯坦男人在被带上警车时头部血流不止,大块血迹沿着绷带抖开,绷带下是一张麻木的脸。 该名巴勒斯坦男人在老城区开了一家灯具店。 后来,他留下了这么一份口供: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一旦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以巴隔离墙修建,这就意味着这位巴勒斯坦男人的灯具店面临关门大吉。 因为他每次从家里出发要绕过整个约旦河西岸一圈才能到达他的灯具店,还没有到达他的灯具店天就已经黑了。 巴勒斯坦男人经营的灯具店生意不算红火,但勉强可以养活他们一家五口和偿还部分银行贷款。 他朋友们也和他面临着差不多的状况,那个早上他抽完一根烟之后,忽然想起在他的地窖里还搁在着若干分量的自制炸.药。 这样的事情在阿拉伯电视台经常出现,这里的人们也习惯这样的场面,此时此刻,那个人是这一拨人之一,表情平淡。 随着那位路透社记者结束电视连线,那个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还没有完成的午餐,咀嚼食物频率、喝水频率、完成午餐时间和平常一般无二。 “爸爸,梅姨慢用。”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嘴里说着千遍一律的话,脚步往着他房间方向。 那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时许戈也跟着站起来,可没有成功,梅姨扯住她的衣服。 许戈没有再动,一直目送到他消失在通往他房间的拐角处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之后,许戈没有和往常一样要么回房间,要么去找附近孩子一起玩,而是一本正经坐下来看电视。 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看着停在门口的那辆机车,许戈知道下午那个人会给阿巴斯大叔修锁。 许戈认定,要是那个人在约定时间去阿巴斯家就是没有受到布朗家小小姐的死这个消息的影响,如果那个人失约的话…… 许戈没有继续想下去。 布朗外交官遭遇恐怖袭击的新闻上了午间新闻头条。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如此认真观看新闻,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依然是那位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的路透社记者,不过新闻背景已经从出事现场转移到医院。 处于他身后的医院是距离爆炸现场最近的医院,十几名伤者目前正在该所医院接受治疗。 布朗先生也被送进这家医院,那名路透社记者也从医院的一名医生口中打听到布朗先生已经脱离危险期。 这个消息让许戈在心里大大松下了一口气。 耶路撒冷很红的时事评论员被请进新闻演播室,这位评论员透露他从一名不愿意透露出姓名的耶路撒冷官员口中证实: 数十天前,以色列情报局收到一份署名文件,这份文件记载着法国某外交官曾经多次私下和伊朗官员秘密会面。 在最后一次会面,这位外交官和伊朗官员达成口头协议,他们将绕过以色列和伊朗、巴勒斯坦共享部分情报。 很快的,以色列情报局证实该份情报的真实性,随之,以色列停止对法国购买三艘舰艇计划转向和英国合作,并且发表外交声明谴责法方两面三刀的做法。 那份署名文件就是从布朗外交官办公室流出,而那位多次和伊方接触的外交官就是布朗先生本人。 最后,那位时事评论员说,这次外交事件也许会随着这次恐怖袭击告一段落,毕竟,布朗先生是在以色列境内出的事情,他在这次事件中痛失爱女。 新闻以一组布朗家小小姐在为小朋友们表演钢琴黑白影像中结束,镜头多次切近表演者微笑的表情。 面对着那位那位被自己一直讨厌着的法兰西少女,许戈第一次觉得良心不安,她想那时她不应该诅咒她摔个四脚朝天。 在从布朗家小小姐指尖流淌出的朗朗钢琴声中,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客厅。 第一时间许戈选择关掉电视,她有点害怕他看到电视画面上的布朗家小小姐,那样的布朗家小小姐他看了会更加的喜欢。 关掉电视之后,心虚让许戈不敢像以前那样厚着脸皮粘过去,假装在研究电视遥控一边用余光去追寻他。 看着他在鞋柜那边换鞋,换完鞋之后走向门口,墙上的钟表显示时间来到两点,之前他答应过阿巴斯大叔两点半左右会为去修锁。 从沙发转移到窗前,透过窗继续追寻他的身影,他并没有如许戈意料中的那样走向机车,而是径直走向大门,庆幸的是他手里拿着的是工具包。 许戈想了想,也对,骑机车和走路到阿巴斯大叔家用的时间都差不多,他对那辆机车宝贝得很。 站在窗前,目光无意识落在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小会时间过去,回过神来,许戈看到站在她身后面的梅姨。 呐呐叫着梅姨,嘴里小声说着“我回房间去了”数十步之后,梅姨在她背后说出这样的话“小戈,不要去管那些事情。” 没有应答,许戈关上房间门。 关上房间门之后许戈换掉拖鞋,确信梅姨已经不在客厅之后飞快打开房间门。 一出大门许戈脚步反而变慢了,慢了之后又加快,快了之后又变慢,脚步最终停在阿巴斯大叔家对面的小巷。 看到那个人真的在帮阿巴斯大叔修锁时许戈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从中午出来那则新闻开始,她的心仿佛就被盖上大井盖,沉甸甸的。 这个时候,许戈告诉自己“好了,现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 可事实是她找到更好的隐蔽点,一边偷偷看着那个人修锁一边对自己说,反正现在回去也没事干。 他修锁的动作漂亮极了,不起眼的工具拿在他手上宛如各种花式杂耍,眨眼功夫,在一边观看的阿巴斯大叔眉开眼笑,很显然那个人给他修好了锁。 站在褪色的大门口前,那个人接过阿巴斯大叔给的车马费,朝着阿巴斯大叔挥手之后转过身去。 这一天,耶路撒冷的天空很难得出现了艳阳,他脸朝着日光,影子被投递在泥土路上,在扬起的尘土中十分模糊,就像是老城区每次发生冲突之后漂浮在半空中由硫磺制造出来的霾。 着魔般的,跟了上去。 9.许戈(09) 有着艳阳的午后,许戈偷偷的跟在那个人身后。 这一天她的打扮和这里的阿拉伯女孩没有什么两样,及膝的深色阿拉伯中长长袍配牛仔裤,长袍是梅姨在耶路撒冷最大的商场买的,布料和里衬的棉是土耳其制造的,土耳其制衣在耶路撒冷很受欢迎,有能力的家庭都会给自己的孩子买一件土耳其制造的阿拉伯棉袄。 许戈个头小,那样的打扮使得她印在商店橱窗上的影子看起来是那么的不起眼,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个人也没有注意到她,她大胆的再把自己和他的距离拉近一点。 被肉铺老板驱赶、瘦得看起来就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狗灰头涂脸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盯上那个人,一少年一老狗并行着。 小段路程之后,那个人发现了狗的存在,停下了脚步。 片刻,他走进一家肉铺店里,从肉铺店出来时手中多一包东西。 早已人去楼空的老房子,窄小的小巷两边是爬满枯藤的围墙,那个人立于风口。 背靠在围墙上,他正低头看正在狼吞虎咽的老狗,老狗嘴里嚼着的是他从肉铺店里买到的肉铺。 许戈侧身站在小巷入口处,和那个人隔着十几步左右的距离。 放着肉铺的包装袋从最初鼓鼓的逐渐变成塌塌的,在这期间许戈的手一会去摆弄自己的衣角,一会去触摸围墙的枯藤,离开也不是朝着他靠近也不是的。 那个人现在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她想要去安慰他,可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下午看起来和平常都不一样,让她心里没有来由的害怕,望而却步着。 终于,老狗把包装袋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末了还用舌头去舔包装袋里的油脂,确信包装袋没有什么嚼头了,它用后腿把包装袋踢开,小巷尽头的风把包装袋吹走。 饱食一顿的老狗慢悠悠往前移动几步,停在那个人面前,抬起头讨好的摇起了尾巴。 这个时候,许戈想起老城区的那些老人们的话:有些狗也和那些利益主义者一样。 面对着老狗示好,那个人一动也不动,嘴里念着连串的阿拉伯数字,声音温柔:五、四、三、二、一。 就像是特殊的咒语一样,随着那个人口中最后的那个阿拉伯数字,狗应声而倒。 最初许戈还觉得那也许是类似于一种训练什么的,目光紧紧盯着倒在地上的狗。 数分钟过去,狗还是一动也不动,许戈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该不会是…… 这时许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三步并做两步串了上去。 那个人对于她的忽然出现好像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她的出现倒是让他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在她的脸上巡视着。 许戈低下头。 从狗嘴角溢出带有点泡沫性质的粘稠液体证实了她刚刚的猜想,狗死了。 呆站在那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那狗就躺在许戈的脚下,即使是隔着一层牛仔布料,许戈还是可以感觉到,生命走向死亡所带出来的那种迅速冷却的温度。 那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半响,怂着脑袋,许戈喃喃开口:也许是因为它吃得太饱了…… 那老家伙,可怜又贪婪,干嘛要一口气吃完呢? “如果我说它不是因为吃得太饱才死的呢?”声音淡淡的,冷冷的。 啊——的一声在小巷尽头回响着。 那发音类似于严重变形的音符,抬起头,目触到他的目光之后许戈再一次选择回避。 不敢去看已经死去的狗,也不敢去看他,选择去看他那双沾满黄色泥土灰尘的鞋,细声说着:“不管它是怎么死的,反正它已经死了,我们快点回去,我听他们说……” 说到这里许戈没再说下去,伴随着针对布朗先生的恐怖袭击事件,整个耶路撒冷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部分巴勒斯坦人说“他的行为我理解,那些住好房子的人是不会理解穷人的绝望,物价高得让人沮丧,一百谢尔克就只能买到快餐和汽水。” 部分以色列人说“巴勒斯坦人又来到我们的领土制造杀戮了,他们连一直站在他们那边的布朗先生也不放过,牲畜还知道感恩。” 在这两股声音中耶路撒冷把警备级别提到最高,处于一些冲突密集发生区的商铺早早关门。 在街上玩耍的孩子被大人紧急叫回到家里。 许戈想如果她把这些情况告诉那个人,由于涉及到布朗先生她怕那个人心里难过不敢说出来。 索性闭上嘴,改用拽衣服的形式催促着那个人回家。 那个人纹丝未动,她已经用尽她能用的力气了,加大手的力道,许戈就不相信自己拽不动他,她的食量可一点也不少。 下一秒,他手一挥,轻而易举摆脱了她。 由于冲力导致于许戈的脚都站不稳了,手下意识往后拐,去找寻围墙防止自己摔得个四脚朝天。 身体刚刚站稳,许戈就听到他说:“阿巴斯大叔给了我五十谢克尔,我把那五十谢克尔再加上我带的一百五十谢克尔买了一磅肉。” 顿了顿:“我告诉店里的伙计我的狗生重病了,我打算帮它摆脱病痛的折磨,店里的伙计在我的要求下在肉里加了一点东西。” “加……加了什么东西?”傻傻的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就微笑的看着她。 许戈站在那里想,想着,等她想明白时发现他手里多了烟,而且烟已经剩下了半截,他侧着脸,脸面向小巷尽头方向。 那个人抽烟了,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了? 他哪有时间去学习抽烟,他今年才十五岁抽什么烟?! 许醇,混球! 扑过去想去抢他的烟,宛如手脚灵活的魔术师一样,她的手指刚刚够到他夹烟的手已经空空如也。 他眯着眼睛,黄色海绵体已经被他的牙齿咬成扁平形状,白色的也只剩下小半截,小半截烟在快速的燃烬,眨眼之间变成花灰色。 从小巷尽头卷进来的风把花灰色那一截吹散,变成散落在空中的灰烬。 半截烟只剩下烟蒂,修长的手指接走奄奄一息的烟蒂,看也没看,烟蒂燃烧的那一处往着墙上狠狠的压下去。 烟蒂从墙上滑落,手指弹开,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指尖弹落下来的灰色粉末,被抖落于泥土中,变成一粒粒尘埃。 那一系列的动作宛如来自于另外的一个人,这个人一定不叫许醇。 可这个人是真的是许醇啊,如果他不是许醇那他又是谁? 可许醇怎么会干出这种把狗弄死、又抽烟、又一副看不起她样子的事情呢? 一定是那样子的! 那些做了不好事情的人们都会到圣殿去,他们嘴里念着“请原谅我,我被魔鬼附身了。” 她得把他叫回来,让他变回许醇的样子。 “许……”许戈张开嘴。 还没有等她把他名字叫全,迎面而来形成类似于球形的烟雾把她呛得不停咳嗽起来。 一边咳嗽着一边后退着,因为那个人的身体正在朝着她逼近。 这个时候许戈自然不会去犯那种“难道他想亲我?”这样的傻。 躲避着,最终避无可避,身体往着背后围墙贴,他的手掌紧接着往围墙压:别担心,有一种人魔鬼也不愿意光顾。 “许……许醇。”支支吾吾问出:“狗……狗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高兴!”习惯性顿了顿,他继续说着:“你没看到吗?我让他饱餐一顿才走,说不定它会为这个而感激我。” “怎么……这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看它那样子翘辫子是迟早的事情,也许明天人们就会发现它的尸体,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冻死。” “那……”许戈憋着气:“也是狗的事情,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他紧接过她的话:“说不定忽然冒出个好心人收养了它?也许,可我刚刚和你说了,弄死它是因为我高兴,即使它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说话间,他的指尖轻轻的划过她的鬓角。 那句“活蹦乱跳”被他拉得长长的,之后语速再来一个急转其下:“就像你一样!” 没有来由的,许戈心里一抖,拳头握得紧紧的,在心里和自己说着:许戈,不要被吓到,他这是在吓唬你的,不要上他的当。 “其实。”有着漂亮纹路的笑意近在咫尺,有着风的不羁,也有尘埃般无奈:“不觉得在这个地方,弄死一个人和弄死一条狗没有什么分别吗?” 落于她鬓角的手指往下滑落,滑落到颈部,然后停在颈部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人身体部分最为脆弱的地方之一,有多脆弱,许戈知道。 那天,太阳光亮得就像是白炽灯,孩子们都在听老师讲课,那是刚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人。 那天,他给孩子们讲那遥远地方,那波光粼粼的塞纳河。 一个人蒙着头巾的人闯进他们的教室,由于个头小的原因,许戈一直坐在最前面。 这个人进来之后从许戈手里拿走了笔,那是能画出盛开的鲜花,能画出人们微笑脸庞的蓝色水笔。 蓝色水笔转眼间就插.在年轻的老师的脖子上,瞬间喷出来的血把许戈的脸都弄花了,最大的一点就落在鼻尖,闻起来有点像从市场鱼贩手中接过的钞票味道。 那天,许戈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的血真的可以多到变成一条河。 血变成的河沿着地板来到许戈的脚上。 从这一天起许戈再也没有见到那位老师,也是从这一天起许戈在挑选笔时,目光永远会忽略蓝色墨水的笔。 此时此刻,从小巷尽头渗透进来的光也亮得就像是白炽灯。 他脸上的笑意越是好看,许戈的心里就越为的慌张,她想她一定让心里的恐惧爬到她脸庞上了。 在这个地方,真的和那个人说的一样,弄死一个人和弄死一条狗没有什么差别。 心里慌张得就像什么似的,恐惧让她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手狠狠往着他手臂砸去。 他松开手,她快速逃离。 逃离,奔跑,脚飞快朝着小巷出口跑去,她得找一处人多的地方,她要在人多的地方大口大口的呼吸。 左拐,前面就是买菜肉类的集市了。 可距离集市越近脚步就越慢,平常这个时间点这里都是热闹的,可现在这里冷清得可怜,脚踩着路面依稀可以感觉到装甲车、坦克碾过时带来的震动。 迎面而来的是那位很多事情都预测对的邻居,这位邻居脚步匆忙,他一边走着一边让她不要到处乱跑,赶快回家。 他说今晚肯定会出事情。 许戈住的区有严密的安保措施,只要好好呆在家里是不会有事情发生的。 牙一咬,往回跑。 那个人只是因为布朗家小小姐的离开太伤心了,因为过度伤心才导致他变得奇怪起来,大不了…… 加快脚步,再次往那个小巷。 气喘吁吁停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说着: “许醇,别难过,大不了我也像ura那样,以后好好学习钢琴,努力去帮助那些孩子们,大不了我以后也像ra那样留起长头发,大不了我以后也像ura那样,那样……” 明明在心里决定好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从口中说出来心里很难受,难受使得她没有办法一口气说出来。 把那种没有来由的难受感觉当成是她讨厌的阿拉伯熟食,艰难吞进肚子里。 接着说:“大不了我以后也穿ura那种束腰裙子配圆头皮鞋好了。” 多傻,以为和另外一个人打扮得一模一样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10.许戈(10) “大不了我以后也穿ura那种束腰裙子配圆头皮鞋好了。”终于,许戈告诉了那个人她在几分钟前下的那个决定。 说完那些话之后她眼巴巴等着,等着那个人和她回家。 可那个人脚步没有挪移半寸,他脚边又多了数个烟蒂,很显然,在她离开的时间里他又抽烟了。 “你……”艰难吞咽下去的阿拉伯熟食把她的胃部搅得翻江倒海:“你以后不要抽烟了,好不好?” 那句“好不好”听着可怜兮兮极了。 “许戈。”他忽然开口。 “嗯。”干巴巴应答着。 “你说你以后会像ura那样留长发,学习钢琴,穿西式服装和西式皮鞋?”他的语气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艰难的点头,然后头再也没有抬起过。 从头顶上传来浅浅的笑声:“即使你留长发,学习钢琴,穿西式礼服鞋子,你也不可能把自己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怎么不能?”许戈急急说出,许戈相信只要她想做的事情到最后她都能做成,就像她想得到老师的赞美就能用行动赢得老师的赞美:“那些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往下,停留在她胸前。 慢悠悠说着:“我觉得你目前最应该担心的是当你长到十五岁时,能不能在内衣店里买到合适你的内衣,我还能猜到内衣店的服务员最后会奉劝你再等一两年再来。” 这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像听到她内心的疑问一样他伸出手,手在半空中比出一道波浪线,从表情乃至语气都就像是猫在逗已经被控制在手里的小老鼠一样:“ura的身材是这样的,可你的身材……” “我……”憋着气:“我的身材怎么了?” 早早就失去妈妈的小小女孩唯一懂得的也就只有:亲嘴是男女间通向那座叫做喜欢的神秘桥梁唯一渠道。 “你该不会听不懂我的话?”他身体往着她倾斜了一点:“不久前你不是还对我说过‘你摸哪里’这样的话吗?你在说这句话时都不想想自身条件吗?” “什……什么?”结巴着,即使不大明白那个人说的话。 可那个人的样子让许戈气得像八爪鱼一样狠狠缠住他,或者用手,或者用头,用牙齿把他后脑勺敲得稀里哗啦响。 “许戈。”他呵着,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从她胸前轻飘飘捏过:“你得有东西给我摸,‘你摸哪里’这样的话才能成立。” “没有那个男人会为了一块洗衣板花心思,ura就不一样,虽然没有达到最标准但已经够摸了。” “现在,你应该明白我刚刚说的话了,说看看,你到底从哪里来的自信变成rua?嗯?” 虽然还是听不明白,隐隐约约觉得那是不好的话,涨红着一张脸,心里面委屈得很:“许醇,我今天明明没有得罪过你啊,你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来让我觉得……觉得羞愧。” 是的,羞愧,除了委屈更多的还有羞愧,羞愧得眼泪都掉落了下来,也只有他才惹得她喜欢掉眼泪。 高年级学生们把她揍得半死,她眼泪都没有掉过一滴。 “害死ura的人又不是……” 没有等许戈把那句“我”说出来,近在眼前的人突变的脸色震住了她。 “怎么不说下去,嗯?”他的声音低低的,由声腔带出来的气息轻柔得就像是羽毛:“平常不是很能说吗?“ “许戈,我觉得你妈妈早早离开你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不然一位母亲听到自己女儿对自己儿子说‘你摸哪里呢?’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茫然走在路上,脑子里充斥着自己最后那个人说的话,就那么愤怒的喊出“许醇,你会为你刚刚说的话后悔的。” 怎么能说妈妈呢?用那样轻蔑的语气说出,就好像那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 妈妈是因为她才死的,这一点她想到自己死的那天都不会放下。 不就是说了一句“你摸哪里呢”吗?她现在不是已经不敢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了吗? 她也不敢在暗暗的夜里偷偷想和他亲嘴的事情了,每想一次,许戈就用厚厚的书敲自己后脑勺一次,许戈都提心吊胆着,会不会有一天她在自己后脑勺上敲出了一个大窟窿。 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要怎么让那个人后悔呢?如果说…… 呆站在那里,看着一辆辆披着迷彩颜色外衣的装甲车宛如海市蜃楼一般,一点点靠近了。 近到许戈可以看到那黑黝黝的枪口,忽然之间,许戈心里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如果她死了那么那个人也许就后悔了,后悔说了那些惹她伤心的话。 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布朗家小小姐死让那个人更后悔,还是五金店小女儿的死更让他后悔? 如果死了,那个人就会发现没有人会偷偷帮他清理落入他球鞋里面的沙石,还会发现没有人把他那辆机车擦拭得锃亮锃亮的。 在这里,一个人的死去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的老师一再提醒着他们,当政府把安全级别提到最高时,一些动作不能做。 站在公路中央,许戈做出她那个叫做汤尼的同学曾经做过的动作。 汤尼在电器商店偷了一只二手手机,他把偷到的手机放在外套夹层里,出了店门口后汤尼迫不及待想拿出手机。 但是,汤尼没有成功拿出手机,一名以军士兵开枪射击了他,因为汤尼做的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极了掏枪动作。 那些军队的官员们总是说:“由于地理情况,我们士兵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 面对着逐渐朝着她逼近的装甲车,许戈做出了汤尼那时做的那个动作,没等她作完那个动作,黑黝黝洞口正在对准着她。 煞白着的一张脸,以及穿在她身上的那件阿拉伯中长棉袄代表的是一些讯息,像极端分子们训练的童子军。 在许戈以为她的身体将被从黑黝黝枪口冒出来的硫磺震飞到天空上时。 许戈—— 乖乖跟在梅姨面前,一副心有余悸的语气:“梅姨,刚刚吓死我了,我当时是想挠痒痒。” 梅姨的一张脸脸色也不知道是被她吓的,还是被她没有认真的把老师的话听进去给气的,白得就像纸一样。 其实,当许戈看到朝着她冲过来的梅姨时心里就知道自己干的事情蠢透了。 如果她死了,梅姨得多伤心,而且,她也对不起辛辛苦苦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妈妈。 手去拉住梅姨的手,昂着脸,认真的说:“梅姨,我保证以后会记住老师的话,不能随随便便做的动作我不会去做。” 梅姨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蹲下,紧紧的抱住她。 “小戈,以前你不是问梅姨,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吗?” 依稀间,许戈记得那个血流成河的下午,她一回到家就在梅姨怀里嚎啕大哭,一边哭着一边说她讨厌这个地方,她想回到以前的那个村子去。 紧紧的抱着她梅姨说出许戈似懂非懂的话。 “那是因为,这里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生存的环境之一,一些人的理想不是光靠在图书馆就能完成的。” 回家路上,许戈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再去理会那个人了。 回到家许戈就从电视上看到这样一条新闻:以军对一些巴勒斯坦的定居点进行搜查,他们怀疑巴勒斯坦人在家里放置了大量的自制炸.药。 而以色列的某位高级将领也发表了广播讲话,在广播中这位高级将领声称,因为布朗先生遭遇的袭击事件,他们有必要采取针对性的遏制行为,其中也包括修建隔离墙。 那位高级将领发表的广播讲话让梅姨叹了一口气,这样一番言论后外面想必又要炸开锅了? 爸爸也比平常时间早一个钟头回家,眼看天色正逐渐转暗,家里的另外一名成员还迟迟未归。 被梅姨勒令乖乖呆在房间里的许戈从之前的每隔五分钟打开一次窗户,到索性把窗户打开,趴在窗台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门。 那个混蛋,怎么还不回来? 眼看着天空要变成花灰色了,附近邻居有几家也亮起灯了,厨房传来了梅姨做饭的香气。 透过门缝许戈还看到五金店的老板在摆弄他刚刚从旧市场淘到的烟斗,悠然自得的模样,一副一点也不担心迟迟没家的儿子。 梅姨吆喝她帮忙摆碗碟,餐具重重顿在餐桌上的声音终于让在摆弄烟斗的人脸转向她这一边。 梅姨这时似乎才想起餐桌还缺一个人。 在梅姨的敦促下爸爸这才换上鞋,离开之前他和许戈保证不出十分钟他就会把那个人带回来。 骤然响起的巨大爆炸声让坐在电视前发呆的许戈一下子跳了起来,紧接着,电视也连续晃动了几次,不仅电视房子的墙也在晃动着。 初来到耶路撒冷时许戈也遇到这样的情况,开始她还以为是地震,后来才明白这样的状况大多数是有人破坏油管设施所引起的震感。 小点的震动是火箭炮落入了居民屋所导致。 许戈快速冲到院子去,站在红红的天光底下,一时之间分不清漂浮在老城区上空的红色火光是漫天的彩霞。 还是天空着火了。 数秒后,头顶发出的尖锐声响从苍穹垂直而下,许戈拔腿就跑,那是政府军拉响防空警报的声响。 这样的声响代表着有人企图用导弹攻击耶路撒冷的领空。 飞快跑出大门,她得找到爸爸和那个人,从刚刚最集中的火光中许戈判断出了出事地点。 那应该是位于他们学校附近的炼油厂,那是法国人和以色列人合资的炼油厂,炼油厂附近有这一带保养最完善的足球场,那个人经常会到哪里去和炼油厂工人一起踢球。 没命的奔跑着,穿过垂直的小巷街道,平日里热闹的街道此时行人寥寥无几,许戈从那寥寥几人口中听说有人连续朝炼油厂发射数枚火箭弹。 其中有一枚火箭弹落在员工社区。 足球场就在员工社区! 脚步越发飞快了起来,就恨不得此时此刻肩膀能长出翅膀来,拐过那个香烟店就是下坡路了。 脚步在那个香烟店门口放慢了下来,慢到几乎都快停下来了,许戈赫然看到不久前信誓旦旦的人,现在他正在和香烟店老板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 许绍民,我诅咒你以后买到的烟斗都是假货!最好一觉醒来就变成那种一个礼拜才洗一次澡的糟老头。 顿脚,恶狠狠盯了爸爸一眼,她现在没那个闲功夫生他的气。 再次拔腿就跑。 那个下坡路后就过了他们住的那个区了,然后再过三个区一个市场就到炼油厂了。 可她的脚好像只能支持她跑到过第二个区。 手扶在第三个区的路牌上,脚就快要断了一样,过度的奔跑让许戈呼吸困难,一双腿好像被灌上铅,有种下一秒身体就会载到地上去一样。 从炼油厂那边冒出来黑色浓烟,整条街道上弥漫着刺耳的化工味道。 额头抵在路牌上,她得歇一会,不然会把命都跑没。 身后忽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汽车喇叭声好像是朝着她来的,还没有等许戈回过头去。 “阿曼达。” 11.许戈(11) 通往炼油厂的车道十分窄小,行驶在车道的车大部分往回开,而他们的车恰恰相反,是往外开。 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目光直勾勾望着火光滔天的所在,依稀间许戈还能听到零星枪声,那枪声让许戈的心都揪了起来了。 “阿曼达。” 第二声阿曼达之后许戈这才回过头来。 阿曼达是许戈在这里用的名字,亚美尼亚区的人喜欢为自己女儿取名为阿曼达,阿曼达在西欧代表的是“波罗的海的女儿。” 而阿曼达在拉丁语的意思是“值得爱。” 因为这两重意思,许戈念一年级时在自己的阿拉伯名字栏上填了阿曼达。 这里的人更多时候都叫许戈阿曼达。 “阿曼达,别担心,我有预感你哥哥会平安无事。”和许戈同坐在后车座上的男人声音温和。 那是在这里很受孩子们欢迎的犹太裔美国地产商人,几年前他从美国来到耶路撒冷投资地产。 因为每年都会拿出部分资金给孩子们购买玩具书本,这里的孩子亲切的用迪士尼经典动画形象来称呼他,在“汤姆”后面加上大叔。 “汤姆大叔”来自于美国小有名气的纳什家族,这位纳什先生曾经来过许戈学校几次,有一次许戈还和他一起玩过游戏,许戈没有想到他会一下子记住她。 纳什先生很要好的朋友也在炼油厂工作,知道炼油厂出事之后他急急忙忙让司机把他送到炼油厂。 可让许戈心里比较不明白的是这位纳什先生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纳什先生,您就一点也不着急您的朋友吗?” 得在那种大型超市才买到的瓶装水递在许戈面前,纳什先生并没有回答许戈的问题:“喝点水,你跑了那么多路现在应该口渴了?” 这话倒是没有错,她口渴得现在说话声音都有点沙哑了。 接过水打开瓶盖,想了想,顿住,再一次歪过头去看那位:“纳什先生,您刚刚说了,您预感到我的……哥哥不会有事情发生,请问,您的预感一向可靠吗?” “阿曼达,你可真可爱。”纳什先生微笑了起来:“是的,我的预感很可靠,而且,我的预感帮我赚了不少钱。” 在这里,这位来自纳什家族的美国男人一直是被公认有能力而且十分自信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胡说八道? 许戈有一位同学曾经受到这位纳什先生的邀请到他家去做客,这位同学和许戈说纳什先生家里摆着很多奖章。 那是和许戈比较玩得来的同学,比较遗憾的是这位同学不久之后一直没有来上课,后来许戈去了他们家才知道,这位同学家有一天到街上玩之后再用没有回家。 在耶路撒冷,这样的事情不少,警察局的仓库堆满了孩子失踪的资料。 思索间,许戈发现她已经喝了半瓶水,而且由于喝得急的原因水都把她的衣领打湿了。 她刚刚喝水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不雅观,再转过头去许戈看到纳什先生还在对着她笑,手紧紧握住瓶装水,呐呐的,目光再回到车窗外去。 也就在许戈喝水的那会儿时间,车窗外的天色一下子全黑透了,许戈没有再在车窗外看到擦肩而过的车。 而是…… 那冒着红红火光的所在好像比起不久前看到的更远了,没有道理啊,不是应该更近吗?睁大眼睛还不够,许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冒着火光的天边真的在变远,许戈觉得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吸入浓烟所导致的幻觉,她得向“汤姆大叔”求证。 转过头去,那位纳什先生嘴角的微笑还没有消散。 那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厢灯光骤然变暗的关系,看起来奇怪极了,奇怪到让许戈想伸手去戳一下。 伸手,手指缓缓的,缓缓的往着那个奇怪的笑容。 “阿曼达,你怎么了?”那个声音宛如飘在空中一样。 伸出的手还没有戳到那个笑容,身体就变得轻飘飘了起来,有一只手接过她的手,就这样,许戈的身体远离车窗,轻飘飘往着另外一个方向靠。 最先找到支点的是后脑勺,后脑勺重重跌落一处软绵绵的所在,脸朝着玻璃窗,从玻璃窗映衬着树枝的影子,张牙舞爪的,一大片一大片的。 瞬间的时间,那一大片一大片张牙舞爪的树枝变成黑夜的海,密密麻麻,无边无际,而她仿佛置身与海面上。 这是怎么了? 许戈在心里拼命的想着,最后能抓住唯一缕想法是:是不是从炼油厂扩散的烟雾有问题? 老城区里孩子曾经在私底下神神秘秘的:邻国的伊朗秘密研发了大规模能透过空气传播的有毒液体,一旦他们的把这种液体排放到空气中,那么吸到液体的人就会瞬间昏迷不醒。 有人昏迷之后再用没有醒来,醒来的人大多也会变成白痴。 孩子们在说这些话时表情看起来害怕极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迷迷糊糊中身体一直不断往下沉,往下沉…… 周遭混沌,没有任何的知觉,记不住所有人,也记不住所有的事。 慢慢的,慢慢的,闭上眼睛,安静呆在深海里。 巨大疼痛袭来的那一瞬间,身体仿佛分化出另外一缕魂灵,有什么山一般的压住她小小的身体。 小小的身体在那道巨大疼痛的摧残下卷曲着,就像是瑟瑟发抖着没有任何庇护,初生的羔羊。 小小的身体也不知道那突然生出来的巨大疼痛来自于那里,就只能凭着本能卷缩着,企图逃避那种疼痛。 可避无可避,奋力—— 想睁开眼睛去找寻疼痛来源。 “别睁开眼睛,许戈!” 声音来自于从身体里分裂出来的魂灵,那一缕魂灵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弱小身躯,它漂浮在空中,嚎叫着。 那声音让她觉得心里悲伤,比疼痛更加让人悲伤的悲伤。 “许戈,听话,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像来自于母亲温柔的言语,当许戈还是一颗小小的茧时。 宛如召唤,许戈乖乖的,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落入眼中的依然是大片大片张牙舞爪的树枝。 星光在树枝上面,微微的发着亮光,如果不是手在附近摸索到从树上掉落下来的树叶,许戈还以为现在她还在纳什先生的车后座上。 是不是那位汤姆大叔知道她吸了有毒的液体怕被她传染,把她丢到着树林里了? 从偶尔传来的汽车行驶声音,以及车灯亮光让许戈猜侧到这里应该位于公路附近的森林。 手再次在周遭摸索着,手所触到之处都是软绵绵的细沙。 许戈想,这也许是让老城区孩子们十分忌讳的森林。 那片森林在人们的描述中寸草不生的,到处都是流动的沙子。 冬季来临时风把那些沙子堆砌成为一个个坟墓大小的丘陵,若干场雨过后,在临近春天时人们发现经过雨水冲刷之后,沙丘陵露出死人的尸体。 然后,政府军开始清理工作,都死去了多少人,死去的人死因和姓名大家都不好奇。 在初听到关于那片森林的传闻时许戈连做了几夜噩梦,她心里是惧怕那片森林的。 可这会许戈一点都不害怕,许戈猜她不害怕也许是因为她要死了。 让许戈觉得自己快要死去的是来自于身体某个地方所产生的疼痛,疼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一样。 可下一秒她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那件阿拉伯棉袄让许戈觉得十分的不舒服。 棉袄梅姨花了不少钱,里衬全部采用上等的棉,保暖又轻便,可许戈觉得这会儿那件阿拉伯棉袄就像是掉进搜水桶一样,又黏又腻。 艰难的移动着手,从小腹那里传来阵阵的疼痛,手指往疼痛点,触到的是棉袄湿漉漉的一片。 又有车子行驶的声音,微弱的车灯光线渗透到树林里,手指伸到眼前,借着车灯光线,许戈看到粘在手指上的深色液体。 分明,那是血。 她真的快要死了呢,她的尸体想必也要在春天才会被发现。 这个认知让许戈心里很难过,她还没有长大呢,长成那种可以涂口红,穿高跟鞋和男孩子亲嘴的年纪。 难过之后许戈有在心里拼命的惦念几件事情。 第一:她辛辛苦苦藏起来的零用钱不知道会不会最终被发现,那是她存起来想买热气球的。 许戈总想要是有一天这里发生战争,她就带着一家人坐热气球离开,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她应该把零钱罐放在比较容易找的地方,还要在零钱罐上写出那五百七十四谢克尔属于阿里家的莉亚。 莉亚那个小可怜至今还没有拥有过一样像样的阿拉伯棉袄,她总是穿着大人穿的旧棉袄,那些钱应该够买一件棉袄了。 第二…… 一想到第二许戈心里更觉得难受了。 第二:她没有和梅姨说,梅姨,在我心里头其实早就把梅姨当成妈妈了,因为怕对不起妈妈许戈一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别的可以不说,这句话非说不可。 第三:和爸爸坦白一件事情。 告诉爸爸,那时往他烟斗里塞胡椒粉把他呛得大出洋相、害他喉咙疼了一个礼拜的罪魁祸首是她。 在那之前许戈并不知道自己的恶作剧最后会变成这样,如果知道的话她肯定不会干,虽然爸爸有些时候比较重男轻女,可她还是很爱他的。 比如说,那会儿刚刚诅咒他变成糟老头之后她马上反悔了,她一点也希望爸爸变成糟老头。 第四,第四啊…… 身体越来越冷了,冷得她都没有力气再去睁大眼睛,看来她下一秒是死定了。 缓缓闭上眼睛。 在死去的最后一秒里—— 第四:她还没有乘着那个人睡觉时偷偷亲吻他的嘴唇。 许戈有一个臭毛病,什么都喜欢抢先,巧克力得她先咬一口,水也得让她先喝一口,考试排名要么第一,第二她就一点也不稀罕。 所以,他的嘴唇得她先亲。 失去妈妈的小小少女坚信不疑着:亲嘴是男女间通向那座叫做喜欢的神秘桥梁的唯一渠道。 她喜欢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那么的喜欢着,心里老是念念不忘着。 先咬一口的巧克力在心里就变成是她的,先亲一口的他在心里也变成是她的了,永远—— 即使,她知道他以后肯定会亲别的姑娘。 虽然有好几次她偷偷潜到他房间里,可在即将把唇瓣贴在他唇瓣时还是不敢了。 她承认很多时候她其实是一名胆小鬼,可那都是因为她还小的原因。 许戈总想着再等她长大一点,长大了胆子也理所当然会变大,就像力气一样。 可,现在,她已经来不及长大了。 从眼角淌落下了一颗泪水来。 黑暗再一次袭来时,许戈想这次她真的要死了,也不知道哪个人怎么样了? 第二颗眼泪滑落,有点舍不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她居然听到他的声音了。 就那么穿过了树林来到她的耳畔。 许戈—— 12.许戈(12) 许戈是知道的,此时此刻她在那个人的背上。 他不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还把她驮在背上,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时刻,如梦里头念想中的那样把脸贴在他背上。 许戈还知道现在树林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背着她在奔跑着,从耳边飞串而过的风声让她在心里怀疑他是不是学了飞檐走壁的功夫。 如果是的话,许戈也不会有任何怀疑,因为这个人叫做许醇,是许醇呢就无所不能。 这个时候许戈又想,也许她所吸入的有毒液体不够多,所以她要变成那些孩子们口中的那一部分变成白痴的人。 许戈认识一个变成白痴的人,那是一个女的,许戈每次经过旧市场都会看到她。 整天对人笑,人家凶她骂她她也笑。 白痴的人还有一个特征,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子越来越不集中,那种不集中类似于上课时在开小差,怎么也记不住老师说了些什么,这也许是即将失去记忆的前兆? 庆幸的是,在失去记忆之前她见到了他,而且好爬上他的背,有一件事情她得弄清楚。 “许醇。”发音难听得就像公鸭嗓子。 “嗯。”很难得的是颜悦色的声音,和颜悦色中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声线。 “你背过ura没有?” 问完,屏住呼吸等待。 “没有。” 嗯,很好呢。 “许醇,我觉得我会变成白痴。”刚刚所有力气都用在等待上了,现在她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当我变成白痴的时候,记住了,不要让人撩起我的袍子。” 那个变成白痴的女人长年累月都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阿拉伯长袍,男人们老是起撩起她的袍子,然后把手伸进她袍子里面。 许戈每次看到这样的事情时都会觉得不舒服。 有一次是两个男人一起撩起那女人的袍子。 那天,她拿起地上的小石头扔那两个人的头,结果被其中一个教训了一顿,说什么以后也会有男人对她做那样的事情。 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阶段困扰许戈的阴影,导致许戈有一阵子都没有到旧市场去,等再去了,旧市场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她死于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夜里,据说死的时候身上没有穿衣服,梅姨告诉许戈那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衣服烂掉了。 耳边呼呼飞过的风声停歇了下来,那个人怎么停下了脚步呢? “怎么了?” 许戈问。 “你不会变成白痴,不仅不会变成白痴,每一只伸进你袍子里的手我都会把它剁掉。”他说着。 此时此刻,他们迎着风站立着。 即使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可许戈就是知道现在一定是他最帅气的时候,如圣殿山那般俊朗着。 虽然不大明白那个人话里头的意思,可许戈还是觉得心满意足极了,好像还有一件事情。 脸颊在他肩上轻轻摩擦着,说出那句很久已经没有说、贯穿着她整个成长的话。 “许醇,我出生的时候真的见到你——” 沉默—— 看来他还是不相信她的话,不相信就算了,可有一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本来想恶狠狠发出来的声音结果也就只有蚊子一般大小。 “你说会弄死我就像弄死一只狗一样。” 这话说出来之后许戈才发现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布满枯藤的小巷,迅速冰冷的狗的尸体,背靠在墙上抽烟的他在脑子里仿佛是旧年的事。 看来她的记忆正在快速消退,在记忆消退前她得听到他和她赔不是,那时他太坏了。 风又开始在耳畔呼呼响着,许戈并没有等来他的道歉。 想用手打他后脑勺,可手没有任何力气,也只能用声音发难了:许醇!! “以后——不会了,永远也不会!” 这就是特属于那个人的道歉方式,不会和你说对不起,就只会保证以后不会了。 不过,从那个人口中听到那句“永远”可真不错,心里酸酸的,也甜甜的。 永远啊—— “您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吗?”斑驳的老城墙下,许戈问那位在耶路撒冷被誉为最有学问的老人这样一个问题。 老人手指向圣殿山:“永远就像它一样,很多人都不在了,可它一直都在,和那天空、和那泥土地一样。” 永远可真好。 那个人说了,永远也不会。 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这次又从眼眶里留下了泪水来。 那泪水变成了风里的一缕叹息,那缕叹息穿过树木往着天际,最终失落于厚厚的夜幕里。 布满黑暗的森林,身材修长的少年背上驮着一副瘦兮兮的小小身躯,也许那副骨骼太小的缘故对少年够不成任何威胁。 少年脚步疾风骤雨般,黑暗中的树木并没给少年带来多大障碍,脚步往着远处的火光。 在火光中,少年把那副小小的身躯放在担架上,最靠近担架位置的是一男一女,黄种人,年纪大约在四十岁左右。 当火光往着担架聚拢时,强烈的光线把弯曲卷缩在担架上的小女孩耳朵上的耳洞照得一清二楚,也把…… 最靠近担架的那一男一女男的手上的照明跌落在地上,随之过脸去,剧烈颤抖的肩膀让男人在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女的迅速脱下大衣,大衣飞快盖在那副小小的身体上,之后,女人抱住被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骨骼,泣不成声。 在女人身后是沉默的少年,火光投射在他脸上,少年的额头还布满着密集的汗渍。 午夜,让孩子们十分恐惧的那片森林传来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救护车发出的警示声凄厉得就像是谁在嘶声歇底着。 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几分钟之后许戈确信那个白色的世界不是传说中的天堂,而是医院病房。 消□□水、各种各样的仪器,几张面孔把她团团围住,他们的目光都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这几张面孔除了一张她不认识,其他的许戈都认识,眼眶红红的是梅姨、挨着梅姨站着的是爸爸。 站在爸爸是他两位住捷克的朋友,他们每年新年都会到他们家来做客。 不认识的那张脸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女人,年纪和梅姨差不多,穿着白大褂,手看似不经意的塞在白大褂的口袋中。 透过女人的臂弯,许戈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房间里所有人都围在她病床,就只有他背对她站在窗前。 正午时分,整个房间十分的亮堂。 开口,声音听起来傻乎乎的:“梅姨,我吸了毒气了,可为什么我吸了毒气还没有变成白痴?” 她的话让那些人的目光都同一时间里迅速转移。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周遭看着诡异极了。 之后,梅姨告诉许戈,她所吸到的毒气比较少所以没有变成白痴,但那些毒气现在还在她身体里,接下来她需要做手术把那些有毒液体全部消灭掉。 梅姨是坐在床前和她说这些话的,抬起头,手指去擦拭梅姨眼角的眼泪:“梅姨,怎么哭了?” 没有变成白痴是一件好事情,不是吗? 许戈的手术被安排在下午三点半时间。 在许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梅姨和她保证,以后的晚餐都会蒸大米饭、不贪图方面弄那些阿拉伯熟食,爸爸和她保证在春天还没有来临之前允许她随便赖床。 那个人也表示了:“我存的钱以后都给你买蜜饼。” 心满意足点头,许戈觉得这是一笔赚头不小的买卖,她答应那三个人会好好配合琳达医生的,不哭不闹,打针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琳达是许戈睁开眼睛时看到金发碧眼的女人,英国人,据说是梅姨的好朋友,这次是专程来给许戈做手术的。 知道手术位置时,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一下子全没了,双脚被仪器固定住,所以许戈只能通过破坏她手能够得到的东西来阻止手术的进行。 当冰冷的仪器触及她皮肤时,许戈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刺猬,浑身的刺都张开着。 “你们怎么能……”许戈又慌又急又恼又羞。 距离许戈最近位置的女护士伸出手,这时许戈手刚刚摸索到一把手术刀,手术刀往着那只靠近她的手刺去,那只手迅速缩回。 手术刀指向那些人,嘴里不停强调着:我不答应! 一直在一台仪器前观察的另外一名医生来到琳达身边,低低说着话,之后琳达医生让那些人离开房间。 梅姨进来了。 她坐在床前,把许戈的双手小心翼翼包裹在手里。 “小戈。” “嗯。” 看着她,梅姨蠕动着嘴唇。 在梅姨的注目下许戈勉强点了点头,刚刚梅姨和她说的那些话她听着也不大明白,能弄清楚的是之所以做手术不仅是消除那些有毒液体。 更重要的是让她以后能生下可爱漂亮的小宝宝。 梅姨怎么扯得那么远了,最终看着梅姨红红的眼眶,许戈还是乖乖的把一直紧紧握住的手术刀交给那位护士。 她们也按照许戈要求的那样撤下固执许戈双脚类似的钩子一样的仪器。 闭上眼睛,梅姨说了,她们给她打了麻醉针,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像睡觉一样。 眼睛是闭着的耳朵却是竖着的,哪怕一个细微的声响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声响让许戈神经绷得紧紧的。 第二次冰冷的仪器触及时,许戈紧紧咬住嘴唇。 在咬住嘴唇期间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羞涩所导致,眼泪大拨大拨横淌,从嘴唇处传来的腥味渗到她嘴里,让她作呕。 更让许戈胃部翻江倒海的还有那些冰冷的仪器。 仿佛回到乌漆漆的夜,车窗外有着张牙舞爪的树枝,风刮动着那些树枝发出难听的声响,那些难听的声响中还有男人的喘息声音。 第三次,琳达医生让那些人离开病房。 拼命摇着头,眼泪四溢,眼睛就直勾勾看着梅姨:不,不,我不愿意,不愿意! 白色的纸巾刚刚粘到她唇角就迅速变成红色,一边还有几张变成红色的纸巾,手不能够到任何东西,许戈也就只能凭着咬破嘴唇才阻止手术。 她们怎么能……最开始是害羞,后来就变成恐惧和绝望。 绝望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当她嘴唇上的血再次把餐纸染成红色时,梅姨抱着她嚎啕大哭,任凭她抱着,许戈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扇能离开这个地方的门。 门拉出一道折线,有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道折线中,那道身影移动到她床前,伸手。 铮亮的仪器倒影着她的脸,脸小小的。 小小的脸被捧在手掌上。 “许戈。” “许醇——” 这一天,许戈用巨大的代价换来那个人的一个秘密。 “许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叫许醇,我有两个姓氏,一个姓氏为厉,一个姓氏为帕特。” 13.许戈(13) 时间指在差不多四点左右时间,本来定在三点三十分做的手术因为她的不配合而被搅得乱七八糟的,这一点让许戈感到心虚。 现在病房就只剩下她和那个人了,接过梅姨的活他给她擦拭唇角的血,动作温柔极了。 终于,唇角的血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两个人面对面,他瞅着她。 垂下眼帘,想起他让梅姨和琳达医生离开时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我来说服她做手术。 不,不不!她不愿意! “许醇,我是因为去找你才吸到有毒液体的,所以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得帮我。”许戈说。 “我知道!” 这话让许戈听着忽然间就难受了起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醇,我……我其实是因为想去看热闹,然后怕被梅姨骂,才……才那样说的。” 手指轻轻去触及他的掌窝,之所以那么说无非也是想让他带她离开这里,其实她压根没有怪过他。 “带我离开这里,我害怕。”她现在特别的害怕。 沉默—— “许戈,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说。 他在干吗呢?现在她哪有时间听故事,刚刚想表达不满,后脑勺就被他的手掌框住。 这个人力气可一点也不小,顺着他的手劲,头靠在他肩膀上。 可真舒服,舒服到让她都忘了那冰冷的仪器。 好,他想讲故事,那么她就听他讲故事,会讲些什么呢?讲关于很久很久以前吗…… “很久很久以前……” 听完他讲的故事之后许戈傻眼,他怎么把她讲给圣殿士的故事一字不差搬到她面前了,他该不会那天也听完巴勒斯坦妇人所讲的故事,刚想问…… “这段故事我从一位会偷牛仔裤的圣殿士那里听到。” 偷牛仔裤的圣殿士? 咧嘴,那个人和圣殿士认识,这真是一件好事情,许戈早就想让他们认识了,某种直觉还告诉许戈,那两人会成为好朋友。 只是,许戈还是不大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他要和她说这个故事。 “会偷牛仔裤的圣殿士还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了。” 许戈再次傻眼,原来看起来一本正经模样的圣殿士不仅会偷牛仔裤还会打小报道。 庆幸的是那个人此时此刻看不到她的脸,那张脸在发烫着呢,就像被逮到小尾巴一样。 “我们以后也像他们一样。” 一颗心也不知道怎么的,都要跃出的胸腔了。 只是也那个人明不明白她那偷偷揣着的想法。 许戈从来就没有否认过自己是一位早熟的姑娘。 “许……许醇。”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的:“你一直都不会……不会离开我,对?” “嗯。” “那……”梦寐以求的事情实现了,可一切并没有像许戈想象中的那样,心里头的快活是铺天盖地的,反而有淡淡的忧伤。 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被天打雷劈。 五岁六岁时“许醇长大后是我的。”七岁八岁时“据说女孩子要永远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最牢靠的方法就是嫁给他,那我就嫁给他好了。” 九岁十岁时“我得把他好好看着,许醇那张漂亮的脸真是给我惹了很大的麻烦。”手插着腰,警告那些她认为对他不怀好意的女人们,这些女人们从小女孩到小女人到大女人。 她们总是在她眼皮底下对他表现出一种苍蝇见到蜜糖时的贪婪。 十一岁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没了“他是我的”那种底气。 十二岁时许戈明白了,对那个人垂涎三尺的女人们在面对她的警告时都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只是她假装没那么明白而已。 过几天她就要变成十三岁了,许戈明白胆子和力气背道而驰,力气长一岁大一些,但胆子并不。 而对那个人的迷恋却和越变越小的胆子形成强烈的反差。 常常是吃饭吃着吃着就只盯着他的脸而忘了吃饭这件事情。 而她再也无法挺着腰板宣布:许醇是我的。 她叫许戈,而他叫许醇,她和他有一个共同的父亲,他们的父亲叫做许绍民。 妹妹和哥哥结婚,这是一种不被世界接受的事情,是老人们口中“会被天打雷劈的”的事情。 瞅着他,无法把她心里所想的事情讲给他听。 “许戈,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附上耳朵去。 “我不叫许醇,我也不姓许,我有两个姓氏,一个姓氏为厉,一个姓氏为帕特,我每年在特定的时间里都会收到一封信,那是我最亲近的人给我写的,在信里她叫我阿特。” 这样的美事许戈梦过,那是特属于许戈的第一千零二夜。 第一千零二夜只讲一段故事:他是落难的王子,某天,五金店老板发现被丢弃的他,看着被冻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五金店老板决定把他带回家。 那时,五金店老板的妻子怀孕不久,指着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他和那孩子说“如果他是男的就是你弟弟,如果是女的她就是你妹妹,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她\他的名字都叫许戈。” 声音可怜兮兮的:许醇,你该不会骗我?你是不是为了骗我做手术才编出这样的故事来?老实说,这样的故事我十分钟可以说出十个版本来,许醇…… 就这么忽如其来的,他的唇朝着她的唇贴了上来,状若蜻蜓捏过水面般。 后知后觉中,手去触唇瓣,依稀间,她看到蜻蜓捏过水面,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亲嘴是男女间表达相互喜欢的美好印证。 他轻轻叫着她的名字说现在相信了吗。 “许戈,听我的话,好好配合医生。” 果然,是为了让她做手术,眼泪含在眼眶里,就是不愿意让它们坠落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手指触了触她的嘴唇,垂下眼帘:如果说我想让你给我生孩子呢? 脑子一片空白。 许久,许戈才找回自己可怜兮兮的声音:你这是在和我求婚吗? 在一起,亲嘴,谈论孩子不是求婚是什么?许戈的几位同学已经在钱包底层放她们未婚夫的照片,她们老是谈论那些事情。 这真是一个极为奇怪的下午,在这样奇怪的下午里,她和他就这样偷偷定下了婚约。 他拿来一对戒指,就这样糊里糊涂那对戒指其中的一只套上她的无名指,另外一只套在了他的尾指上。 因为他的无名指套不下戒指,最终只能把戒指套在尾指上。 后来,许戈才知道那对戒指是琳达的一对耳环,当时许戈认为只有他们两个人都知道的婚约其实梅姨和爸爸、以及琳达医生都知道。 那个婚约最开始是他用来骗她做手术的,在这个环节中他唯一没有骗她的是属于他的那个秘密。 那个人不叫许醇,那个人的名字肩负着几十万人的使命。 几年后,为了纪念离开的朋友他的名字又多了一个,他的朋友喜欢披头士,于是他在自己名字上嵌入披头士主唱的名字。 那个人拥有两个名字。 帕特.厉和厉列侬。 二零零二年新年许戈在医院度过。 这是她做完手术的第三天,一切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一觉醒来她的手术就做好了。 那天,许戈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去看自己的无名指,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提醒着她,手术前发生的那一切并不是她在做梦。 她真的和她那几位同学一样是一个有婚约的人,偷揣着这个念想一不小心的就让那句“阿特”溜出嘴角来。 那天他说,叫他“阿特”的是他很亲近的人,她以后要成为他妻子自然也会是很亲切的人。 刚刚一溜出口,就慌慌张张张望,病房空空的。 再过八小时二零零二年新年钟声就敲响了,由于马上就到新年梅姨他们都有事情忙,梅姨到市场去,爸爸需要给他的员工发薪水,而那个人今天去参加学校庆新年活动。 从床上下来,披上外套许戈一小步一小步移动到房间门口,打开房间门往着医院大厅,自从做完手术之后许戈就害怕一个人呆着,当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会胡思乱想。 从病房房间到大厅那小段路程许戈走得有些艰难,护士和许戈交代最多的是她最好不要下床走路,如果要走路的话也不能大跨步。 护士说的这话是对的,昨晚许戈就故意走了一个大跨步,结果把她疼得腿都要折断在地上了,那时她问梅姨为什么会这样。 梅姨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身去给她倒水,一边倒水一边回答:过几天就不会了。 可好像梅姨还是没有和许戈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医院大厅有大电视,大电视前放着几排长椅子,长椅坐着几位在看电视的病患。 许戈找一个靠边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医院一角种植着来自于南美的热带植物。 在耶路撒冷要看到这样的绿色植物并不容易,这里雨量极少,水比石油贵,也只有在医院还有星级酒店才能看到绿油油脆生生的植物。 大约是电视播放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新闻,导致那几位看电视的病患把注意力都投入到聊天上。 耶路撒冷最安静的时期除了斋月就是新年了,无论是巴勒斯坦人还是以色列人他们都会一些特定的时间点里和平相处。 关于老城区发生的事情许戈从梅姨那里听到了一点,被火箭弹击中的那炼油厂死了数十人,炼油厂爆炸之后有一个人对巴勒斯坦的一处定居点发动自杀式袭击,目前还没有这个人的任何具体身份讯息。 除了这两起事件之外老城区也发生了数几场冲突,庆幸的是在这些冲突中无员伤亡。 之前那位发表广播讲话的官员也出来澄清,他所发表的言论纯属于他个人想法和以色列当局无任何关联。 随着这位官员的澄清,就像是达成某种默契协议一样,老城区重新回归安静,人们开始投入到庆贺新年的氛围中。 大厅灯光不是很足,导致许戈开始昏昏欲睡了起来,在昏昏欲睡中就像猛的有人用电击她一样,额头瞬间汗淋淋了起来。 制造出这种电波般的效果来自于从那几位正在聊天的病患口中的“纳什先生。” 那位纳什先生全名叫做杰布,纳什。 杰布.纳什死了! 14.许戈(14) 在许戈躺在医院的第二天晚上,耶路撒冷出大事了。 根据杰布.纳什得力助手的描述,当他和司机在久等不到纳什先生出现之后,硬着头皮敲响了他卧室房间门。 敲门无果后他们只能撬开卧室门,卧室里空空如也,窗户紧锁,房间里无任何打斗痕迹,孩子们眼中的“汤姆先生”宛如人间蒸发。 接到报案的耶路撒冷警方不敢怠慢,几经搜寻之后发现卧室书房的暗门。 推开沉重的暗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冲在最前面较为年轻的警员当场就狂呕了起来。 前几天还在以色列某位高官的宴会上谈笑风生的美国人赫然变成了生物标本。 杰布.纳什分别被描着华美花纹的银制匕首、青铜箭头、桃木制作的长矛以一种十字架的姿态定在雪白的墙上。 从他身体里流出的血让整片墙壁看起来狰狞得就像屠宰场。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杰布.纳什的眼皮被用钓鱼钩硬生生勾着往上,这样一来导致于他眼睛到死的那一刻都是张开着的。 像是要冲出眼眶的眼睛瞳孔扩散、遍布周遭的红色血丝已经呈现出黑紫色。 那位年轻警员事后回忆,当他第一时间触及到被盯在墙上的杰布.纳什时,第一感觉就是“他看起来就像是幼年时让他恶梦连连魔鬼形象。” 为什么用鱼钩勾住死者的眼皮这个环节让警方最初百思不得其解。 经验老道的几名警员观察现场之后,发现了墙上的几个方位都挂在镜子,再经过几轮现场模拟后。几位警员得出这样的结论: 墙上的镜子是想让美国人目睹自己死亡的全部过程。 这个结论让人不寒而栗,一个人透过镜子在封闭的空间目睹自己死去的全过程,那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情。 死的人来自于纳什家族,以色列当局不敢怠慢,很快的尸检出来了:杰布.纳什死于疼痛制造出来的心力衰竭。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把刺到他胸腔的长矛距离心脏所在就只差微毫之间,那也是能制造出人体疼痛的部位之一,而且致死过程缓慢。 尸检报道出来的同时,英国一家收藏圣殿军团的博物馆宣称:博物馆一夜之间遗失若干匕首和箭,最让馆主痛心疾首的是象征圣殿士荣誉的长矛也不翼而飞。 杰布.纳什的死让耶路撒冷人心惶惶。 夜幕降临时,老城区最有诚信的老人说在“汤姆大叔”出事的那天晚上看到,有穿着深色长袍的瘦高男子乘坐银灰色人头牝马从他家窗前进过。 似乎是为了印证老人的话,为杰布.纳什之死成立的调查小组证实,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匕首、箭、长矛为伦敦圣殿军团所遗失物品。 更有最为学问的圣者指出,从那些把杰布.纳什盯在墙上的匕首、弓箭、长矛的排位上看,那是圣殿士们对于作恶多端凶徒最高的惩戒。 次日,这些传闻在老城区迅速传开,沿着约旦河西岸迅速扩散,人们开始相信,被盯在墙上的杰布.纳什是一位恶贯满盈的凶徒。 美派出的特使对这一说法怒然驳斥。 但很快的,当美特使面对着从杰布.纳什家地下室搜出两名瘦骨嶙峋的孩子,以及数十具被放进冰棺的儿童尸体时选择闭上了嘴。 说到孩子时,之前还一直兴致勃勃讨论着的那几名病患同时沉默了下来,不约而同垂下眼帘。 也许是用同一个姿势倾听导致许戈颈部发酸,下意识间手想去揉颈部,赫然发现手指冷得像夏天的冰棒。 生生的让她打了一个冷战。 许戈不知道,那变得冰冷的手指是不是因为从那几人口中听到自己熟悉的人的名字时所产生的。 那数十名被放进冰棺的儿童就有许戈的同学,那位和许戈说曾经受到杰布.纳什邀请到他家去做客、后来消失不见的同学。 至今,许戈还记得她的模样,干干瘦瘦的,话很多,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许戈的那位同学住在亚美尼亚区,很巧的她也叫阿曼达。 打了第二个冷战,这个冷战一下子让许戈手脚无力,看着那几张沉默黯然的脸,蠕动着嘴唇。 “你们能告诉我,纳……”骤然间,许戈在念及那个名字时舌头打结,选择跳过:“他为什么要把那些孩子……地下室……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忽然间,宛如那刚刚学会语言的孩子,怎么也无法用利索的语言来表达心里所想,最终,也就只能昂着头。 多年后,再回想这一刻,在淡淡的白色光团下,那昂起头的孩子看着就像那待宰的羔羊。 所幸的是,那几位听明白她的话,他们都在看着她,目光里分明写满着:小不点儿,你现在应该庆幸你没有成为地下室的一员,要知道,那些孩子的年纪都和你差不多。 其中距离她最近的大娘蠕动嘴唇,许戈眼看就能从那位大娘嘴里听到她想知道的答案。 许戈—— 顺着那道声音,许戈看到那个人,站在方柱旁边,叫她的声音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凶,可许戈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嗅到满满的警告意味。 他的那声“许戈”也把那几位吓跑了,离开时脚步匆忙。 坐在那里,呆看着那几位离开的背影,一直到他们消失,身体腾空时许戈才发现他把她整个身体从长椅上抱起。 在还没有到一个礼拜的时间里,许戈实现了她的三大梦想:被他背在背上、和他亲嘴、被他抱在怀里。 应该感激涕零的时刻,许戈所触摸到却是悲伤,一种仿佛会陪伴她终身的悲伤情绪。 他把她放在床上,问了一些护士经常会问她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他询问的声音过于柔和、还是他为她整理病服时的动作太温柔,导致于许戈的眼泪从眼眶滴落,跌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刻许戈心里很慌张,就像是一直不被关注的孩子在忽然间得到无数人的关爱一样,那些关爱让那个孩子一下子娇弱了起来,动不动就流眼泪。 她最近哭鼻子的时候特别多,多到她都讨厌自己了,不知道那个人…… 那个人就像没有看到她跌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一样,让她半靠在病床上,把被单扯到她胸前。 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边,他安静的瞅着她,瞅了一会又一声不响的离开。 等他再次出现在她床前时,手里多了一支黄色的沙漠花,那是这一带最常见的花朵,在以前许戈生活的那个村子里,人们管这种很好养活的花也叫做仙人掌花。 一般仙人掌花从枝头被摘下花瓣就会迅速枯萎,那个人说那是他给她准备的新年礼物,他花了很大的功能才在学校附近找到它。 一些耶路撒冷的少年都会在新年送给自己未过门妻子沙漠花,因为沙漠花是带刺的,采摘它的时候一般手都会被刺刺到,为了表达自己的无所畏惧男孩子们会选择去采摘沙漠花。 可那个人手上的沙漠花一看就是刚刚摘下的,医院距离学校可是有一段路程。 在他把花递到她面前时,许戈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他笨手笨脚的把花交到她手中,许戈在他手指上看到被仙人掌刺刺到的疤痕,什么都会的人却被仙人掌花刺刺到。 这个想法似乎驱走了那名叫阿曼达的同学所带来的阴霾,心里有小小的甜腻,为他的那句: “他们说一些有婚约的人都会在新年送沙漠花给自己的未婚妻。” 二零二年的跨年夜许戈在医院病房里,陪她一起度过新年的有爸爸梅姨,当新年钟声响起时那个人姗姗来迟。 钟声过后,许戈坐上他的机车,机车开得很慢,慢慢绕过老城区,最终停在通往圣殿山的街道上,她和他肩并肩昂头望着圣殿山上空盛开的烟花。 就这样二零零一年过去了,在二零零一年岁末她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莫名其妙的变成他的未婚妻。 在漫天烟花下,她的声音怯生生的。 “许醇,你以后真的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回答她的是: “以后,在没有人的时候不要叫我许醇。” 那时许戈所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内心里早就厌倦了关于“许醇”的这个身份,还有整天嘴里叫着他“许醇”迷恋他的脸蛋,对他想入非非的五金店老板的小女儿。 二零二年到来的第三天是许戈的生日,她从十二岁变成了十三岁。 许戈的十三岁生日依然在病房里度过,梅姨带来了特别大的蛋糕,爸爸给她买了很洋气的外套,那个人也给她带来了可爱的娃娃。 梅姨有一个习惯,她买东西都要记账,许戈不小心看到那个人送给她的可爱娃娃和她的蛋糕材料一起记在梅姨的笔记本上。 学校的新年假期在许戈生日第二天就结束了,可她依然还住在医院里,她问梅姨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医院。 “梅姨明天去问一下医生。”梅姨总是这样回答她。 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许戈还是没有离开医院。 从手术处传来的隐隐作痛总是让许戈忽然间泪流满面了起来。 泪水一到了的时候,要是她一个人在时就任凭它们四处流窜,要是有人在时她会低下头往洗手间跑,在冲水声中把脸深深埋在水龙头下。 一切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即使天空还是蓝色的,云还是白色的,即使透过医院窗户看到的那座圣殿山英俊依然如往昔。 那些不一样就表现在许戈在面对这窗户发呆时,爸爸来到她身边,手还没有触到她的头脚就开始颤抖了起来。 在颤抖中脚飞快走着走到床前,用和她脸上一样苍白床单蒙在头部,整个身体在床单下瑟瑟发抖着。 那些不一样表现在忽然间就讨厌起梅姨对她的好来,讨厌梅姨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专揭她的伤疤。 甚至于梅姨开始小心翼翼和她说话,尽挑一些她以前喜欢听的话“小戈越长越漂亮,都把梅姨的眼睛迷住了。” 那些不一样还表现在,忽然间就戒掉去主动招惹那个人的臭毛病: 他穿白色衬衫时故意用沾满颜料的手去碰他一下,惹来他的皱眉心满意足低头偷笑。故意踩他一脚后一脸无辜的说,真小气,我又不是故意的。 曾经,这些那些的臭毛病是沁入她味蕾的蜜糖啊。 不仅戒掉那些臭毛病,她还在每次面对他时选择长时间去看着他的脚。 关于美利坚合众国的那位“汤姆大叔”的事情即使以政府封锁了大量消息,严禁各家媒体人在报纸,门户网站刊登任何讯息,但不妨碍人们对这件事情的热情讨论。 洗手间、食堂、电梯、长廊的一角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 即使有五、六个武装组织宣称他们为杰夫.纳什的死负责,可无论是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更愿意相信那是圣殿士所为。 孩子们在谈论起件事时更是眉飞色舞,就好像他们亲眼所见到的一样,他们相信着,那一晚,披着红色披肩,佩戴黄金盔甲,手持着长矛银盾,坐着黑色苍鹰的圣殿士从他们头顶上呼啸而过。 夜风刮动窗外树枝,树枝打在窗户玻璃上,手一抖,许戈醒了。 睁开眼睛。 有一人坐在她床前,就像孩子们所形容的那样,黄金盔甲半掩于红色披肩里,借助窗外漫天星光,就那样瞅着她。 眼睛一眨,眼泪就这样出来了。 “是你?是你用长矛刺穿他的胸膛?” 15.许戈(15) 许戈也和那些孩子一样坚信着,是圣殿士惩罚了杀害她同学阿曼达的凶犯。 面对她的提问圣殿士并没有回答,而是手指抚过她的眼角,许戈眼巴巴等待着,她的眼泪被他沾到手指上。 “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怎么变成了哭包。”他说。 这个许戈知道,她也想回到以前的模样,不待见她的同学们她也不愿意待见他们。 高年级学生要是揍她她也咬着牙揍他们回去,虽然她力量小可在“你打我一下,我还你一下,你再打我一下,我肯定要再还你一下。”这样的观念驱使下,最后的那一下都是属于许戈的。 但其结果大多数是对手手轻轻松松搁入衣兜里拍拍屁股走人,而她鼻青脸肿的留在原地。 许戈比谁都不喜欢自己变成哭包,瞧瞧,又来了!赶紧把眼泪擦拭得干干净净。 眼前重新回归清明,圣殿士正微笑注视着她,用手触了触她额头的刘海。 “以后就要这样,一直都要这样。” 不远处是沙发床,梅姨就在沙发床上睡觉,对于圣殿士的到来丝毫不知,最近梅姨大多时间和她说话时都背会过身去。 前天许戈问梅姨“他”为什么要在地下室囚禁那么多孩子。 “那是因为他需要那些孩子来做实验。”梅姨这么回答她,梅姨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眼睛望着窗外。 真是那样吗?真的是拿那些孩子来做实验吗? 狭窄的车厢,那只递给她瓶装水的手衣袖是半挽着的,而去接瓶装水的那支手还太小,最近,许戈总是在想着这一幕。 眼睛直直的,就那样看着坐在床前的人:那个美国人…… “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打转了:“他为什么抓走那些孩子?” 他回望着她,给出和梅姨一模一样的回答。 回答完后又加了一句“圣殿士是不能说谎的,一说谎肩膀就会长出黑色翅膀来。” 看了他肩膀一眼,她没有看到从他肩膀上长出黑色的翅膀,这么说来,他和梅姨都没有撒谎了。 “可……”刚刚说话,含在眼眶的泪水就掉落下来,慌慌张张解释着:“我没有想去不相信你的话,是它们自己掉落下来的,我……” 她眼眶里的泪光刹那间的光阴过度到他眼眶当中,近在耳畔的那声“小戈”仿佛沾着水蒸气。 头搁在他肩膀上。 “小戈,你猜对了,是我们惩罚了那个杀害你朋友的坏蛋,我和我的朋友们。” “是你用长矛刺向他的胸膛的吗?” “不是。” “那是谁?” “小戈,想知道你为什么眼泪会忽然间变得这么多吗?”圣殿士并没有回答许戈的问题。 许戈点头,她很想知道自己这阶段眼泪为什么这么的多。 “那是因为你生病了,生病的人情绪总是特别的脆弱。” 原来是这样,许戈隐隐约约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应该是的,就像那次长冻疮一样一到晚上总是眼泪汪汪的。 “等你病好了,你就不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了,等你病好了你就会发现,一切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许戈点头。 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圣殿士在离开前和许戈透露了两个秘密:第一个是她明天就可以离开医院,第二个是明天耶路撒冷会下雪。 这一次,许戈有偷偷睁开眼睛,她想因为她现在在生病,偷偷看一下圣殿士的穿墙术应该没有关系。 她心里实在好奇得紧。 让许戈比较郁闷的是,圣殿士是打开房间门离开的,而且还不忘朝她得意洋洋丢出一个眼色:我就知道你会偷看我的穿墙术,我们做起来动作那么潇洒的穿墙术哪里能让你们这么容易看到。 第二天,梅姨一脸兴奋的告诉许戈,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 耶路撒冷最冷的一月份,许戈离开医院,爸爸走在最前面,梅姨把她搂在怀里,那个人拎着她的包,在下台阶时会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站在医院门口,许戈抬头仰望天空,天蓝云白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下雪的天气,昂望着,一直到天空仿佛浸透在水里。 一定要下雪才好啊,下雪了她就有理由去相信圣殿士的话了,那些来得莫名其妙的眼泪都是因为她生病了。 面包车在延伸的公路行驶着。 虽然许戈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五年时间,可因为顾及到她的安全爸爸每天都在她耳边警告“许戈,不要到处乱跑。” 所以这座城市很多的路,很多的地方许戈都不认识。 透过车窗,许戈见到耶路撒冷新城最时髦的广场,见到频频出现在高年级学生口中的鹅蛋型电影院。 目光在电影院那里逗留了几眼,传说电影院和快餐店之间有一条窄小的小巷,看完电影后的男女都躲在那条小巷接吻。 许戈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条小巷,目光恋恋不舍的聚焦在那些色彩鲜艳的电影海报上,看着它们逐渐变小,变远。 直到它们消失不见许戈这才回过头来。 回过头来,许戈触到那双落在她脸上的眼眸,那眼眸比刚刚电影海报上迎风而立的青年还要勾人。 赶紧低头,却在低头间看到有两只手一动也不动搁在座椅垫上,也仅仅差那么毫厘之间就它们就可以彼此触碰到一起。 那偷偷被她放在贴身衣兜里,他送给她的戒指把她的一颗心烙得砰砰乱跳了起来,脸微微发烫着。 他开口和她说话,语气比平常低一点,沉一点:“想看电影的话告诉我。” 第一秒许戈的心是在窃喜着的,但迅速的那天从他口袋里搜出的两张电影票让许戈脸垮了下来。 已经和布朗家小小姐看过电影的人居然还有脸来邀请她看电影。 这个人知不知道那两张电影票让她那几天饭量大减,害得那阵子梅姨老是调侃她“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红扑扑的苹果脸都快要变成茄子脸了。” 恼怒的盯了他一眼。 谁知,被盯的人没有丝毫不高兴反而微微扬起嘴角。 好狡猾的人,知道他一笑她铁定被迷住,所以使出了杀手锏来。 我才不要看他,我可没有被他迷住,转过脸赫然在前车镜上看到梅姨的脸,那张脸也是扬着嘴角的,好像她刚刚的行为是一件让人十分欣慰的事情。 许戈猜,爸爸也一定是透过车镜在观察后座发生的事情。 一颗心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暗淡下来,目光落在车窗外,呆望着。 面包车驶离新城区后街道景物逐渐熟悉起来。 约半个钟头后,车子在他们家门口停了下来,爸爸先打开车门,梅姨在整理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许戈目光紧紧跟着自己的爸爸。 圣殿士说了“一切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没有! 爸爸并没有和以前一样一下车第一时间往那个人的方向走,而是停顿在那里,爸爸停顿的那小会儿许戈心里紧张极了,就怕他会朝着她这边走来,然后给她开车门,虽然,许戈以前老是因为这个埋怨他。 不要爸爸,如果你往我这边走的话会让我觉得特别奇怪,许戈在心里念叨着。 终于,停顿在车门前的人移动脚步。 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一切真的还和平常一样,爸爸还是那么重男轻女,刚刚之所以停顿是因为他外套被车把手勾住了。 晚餐十分丰富,餐桌上没有许戈十分讨厌的阿拉伯熟食。 夜幕降临时,许戈还是没有等来她所盼望的那场雪,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看着衣柜里那件中长阿拉伯式棉袄。 许戈有两件差不多类似的棉袄,一件颜色较深一件颜色较浅。 深色的那件……现在已经不在了,打了一个冷战,许戈迅速把那件棉袄扯下来装进袋子里,然后把袋子往窗外一扔,关上窗户。 挑了一件短的中式棉袄穿上,桃红颜色的中式棉袄看起来很喜庆,每次许戈穿这件时,梅姨总是说“小戈你怎么看起来就像一个福寿桃。” 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现在看起来既不像苹果,也不像福寿桃,摸摸自己的脸,那张脸现在真的有点像茄子脸了。 那个人的房间就在她房间对面,他学习的书房紧紧挨着他房间,从书房窗户映衬出来的灯光诱惑着她。 打开书房房间门,和无数寻常的夜晚一样,他坐在灯下,摆在他面前的是厚厚的外文书籍。 蹑手蹑脚来到他身边,她在他身边站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来,他一抬起头来她的脸就往着窗外。 看着窗外的夜色许戈喃喃说着:怎么都不下雪。 从回到房间之后许戈就开始等待着天空飘下雪花来,在等待下雪过程中她心里闷得慌,就害怕天空迟迟没有落下雪花来。 然后她就来到他身边,也许呆在他身边不会闷得慌。 怕他赶她走,多加了一句:等到下雪我会回自己房间,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说话间许戈还捂住嘴,做出会小心呼吸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窗外:“你确定会今晚会下雪?” 点头,其实许戈也不大确定今晚会不会下雪。 他的目光回到书本上,许戈眉开眼笑着搬来凳子。 一旦那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就是默许她的行为。 手托着下巴,专注的瞅着他,然后她好像把下雪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书房门被推开。 不需要回头,许戈就知道进入书房的第三个人是谁了,她的爸爸又再一次要扮演清场工人。 手紧紧拽住那个人的手腕,眼巴巴的看着他,那个人好像没有意会到她的请求,目光落在她拽住他的手腕上。 好,又一次没戏了,不甘不愿的松开手。 “她没有打扰到我。” 许戈发誓,那时她没有在心里念动咒语,没有念动咒语却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得意洋洋的看了自己爸爸一眼,看着他在瞪了她一眼之后无可奈何的离开。 门再次关上,房间再次变成只属于她和他两个人的世界。 现在会不会下雪仿佛变得无关紧要了起来,贴身放着的戒指提醒着许戈一件事情:未过门妻子的身份可是货真价实的。 你看,刚刚她就在这个身份捞到了好处。 不然,许戈想不清楚那个人为什么一反常态让他留在书房里,还和她联手打发了爸爸。 傻傻冲着他笑。 他敛眉,顿了顿,说:“不会有下次了。” 表面上乖乖点头,心里却是说着,才怪! 书房重新回归了安静,窗外夜色更为深沉。 快乐的小泡泡在许戈心里闹腾着,争先恐后来到她的舌尖,促使她开口,那说出来的话羞答答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的话好像破坏了气氛,这次他不再敛眉而是盖上了书本,许戈慌忙假装观察窗外,嘴里喃喃说着“我刚刚好像看到雪花了。” 窗外静悄悄的。 几分钟之后,书本重新打开。 书房响起富有节奏的翻页声,下巴搁在书桌上,脸朝着窗外眼睛睁得大大的。 渐渐的,眼皮变得厚重了起来,梦里雪花夹杂着书香,在雪白的世界中他由远而近:下雪了。 那声“下雪了”近在耳畔。 睁开眼睛,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真的下雪了。 16.许戈(16) 那场雪下在午夜来临之前. 许戈打开房间门、找到楼梯、爬完所有楼梯、连跑带跳跑到楼顶上时它已经演变成为一场鹅毛大雪。 那场雪,是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遇见的最大一场雪,她在楼顶还站不到五分钟,雪花已经没过她的鞋。 圣殿士说得没错,真的下雪了。 世界一片纯白,在纯白的世界里许戈的心安静得就像初初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一个晚上。 昂望着这座城市正中央的那座圣殿,它还在那里,什么也未曾改变过。 有脚步踩在雪花上发出动听的声响,就这样来到她的身后。 “你把外套忘了。”桃红色的棉袄递到她的面前。 怪不得她有点冷了呢,穿上棉袄,当耳朵倾听到他想离开的声音,抓住他的手:别走。 脚步再次踩在松松的雪花上,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她和他变成肩并肩站着,他们谁也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他的掌心里头有她心里所期盼的温暖。 那温暖是春暖花开时渗透进泥里的雪水,冬天里风吹来了从不知名的树上掉落下来的种子,那种子在雪水的滋养下生根发芽,随着第一缕春风的来到穿透了土地,在田野里、在墙角下、在谁家的窗台上、在半山腰、在悬崖峭壁…… 那一个忽然间她仿佛是那穿透了泥土的枝桠,眨眼间长成了小小的大人模样。 侧过脸,不避讳眼眶里的泪水,冲着他笑,一笑就带动着眼角的肌肉,肌肉松开,眼眶再也盛不下泪水。 泪水伴随着那声“阿特”像初春里的花骨朵。 他说过的,他亲近的人在写信给他时叫他“阿特”,他和她都悄悄的山盟海誓过了,以后长长的日子里他们都会在一起,不是亲近的人又是什么? 从此以后,那个人要变成她的阿特了。 阿特,阿特,阿特,阿特—— “阿特,我现在很开心,因为,下雪了。” 那声“阿特”让一个死气沉沉的符号骤然间跳出清一色的淡黄色纸面,变成了一个声浪,熟悉而陌生。 也让他如此的措不及防。 在他还叫许醇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叫做许戈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给他的印象是模糊的。 他见过她蹲在地上自己一个人玩,长长的鼻涕垂落快要到膝盖时用力一吸,变魔术一般的鼻涕没有了,这无意间见到这一幕让他连续几天喉咙一直咯咯作响。 他也见过她把她手中油腻腻的零食送到那只叫做“花花”的小狗的嘴上,等到小狗把她零食吃完之后,又若无其事把“花花”吃剩下粘在她手指上的芝麻舔得干干净净。 这一幕直接让他把当天吃的东西都呕出来。 半个小时之后,“花花”不见了,她漫山遍野的找,可她一直没有找到她的“花花”。 之后,她宣布以后再也不养小狗和小猫了,他为此松了一口气,他可没有那么多的闲功夫去打发走那些小猫小狗。 他还曾经数次漠然站在角落的地方,看着她和高级级学生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到了她嘴里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梅姨,你都不知道我们学校的那些路有多讨厌。” 关于那个叫做许戈的小女孩,他大致知道那是一个不管怎么吃都不会长高的小不点儿,圆脸很爱笑。 每天早上起来一张脸都是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就会往下弯,话很多永远一副不知道人家忧愁的模样。 与其说那是一个名字叫做“许戈”的小不点,倒不如说那是大人们刻意打造出来的娃娃,模样可爱,毫无攻击力。 不过这款娃娃比橱窗里摆着的还要多出几样功能,那些功能看在大人们眼里就变成了一种成就。 他们沾沾自喜着:我对她的保护是对的,你看,她看起来多么的无邪天真。 那款叫“许戈”的娃娃多起来的几样功能看在大人们眼中是有趣的,可对于他来说,那就是一种类似于神神叨叨的噪音,偶尔会让他有种关掉噪音的冲动。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对那款叫做“许戈”的娃娃也许在多年后遇见时,会心不在焉想“嗯,小娃娃换了一身衣服变成大娃娃了。” 那天晚上,当他看到她一身的血,就那样安静躺在树林里,长长的头发被掩埋在沙子里。 抱起她时他感觉那是他从水里捞起的一具尸体,一具曾经拥有过生命的尸体,曾经活生生过,会偷偷的帮整理落在他鞋里的沙子,会把他的机车擦得铮亮铮亮的。 原来,那款叫“许戈”的娃娃也拥有着人类受伤时的征兆。 捞起她时,一手的血。 把她背上身上狂奔,背上的重量越轻盈他的脚步就越为沉重,她是多少岁来着?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许醇,再过几天就是我十二岁的生日了,你得送我礼物,听到没有。”不知时日的某天,她曾经这样大声说过这样的话。 十二岁?汗流浃背着。 二零零二年,耶路撒冷最寒冷的一月份,鹅毛大雪中他认识了一位叫做许戈的女孩子。 叫许戈的女孩子不再是一款大人们精心打造出来的一款娃娃,那是一个个头有些小的女孩。 这个小女孩有一双即使在生气时看着也就像在微笑的眼睛,那样的一双眼睛让人总是无法和不幸联系在一起。 但他见过从那双眼睛里落下泪水来。 他想过也许他可以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可最终他还是选择把手放进兜里,他已经让她呆在书房里,也按照她说的那样留下天台上了。 假如帮她擦眼泪的话就变成一种额外的附加了,这世界上所有额外的附加都有可能变成一个个无底洞。 若干年后,他也许会忘了这个天台,这场鹅毛大雪,还有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都说过一些什么样的话,以及关于她的具体长相爱好。 但有一件事情他想他不会轻易忘记,第一个真正叫他“阿特”的人的名字叫做许戈。 “阿特”那是他母亲送给他特殊的符号。 至于那个“婚约”会随着即将到来的离别变成一串极具模糊的印记,变成日后他们各自口中的“当时我们太小了,我们只是在闹着玩。” 那场雪就像是冬季最后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声势浩大,连绵不绝。 雪花融化,太阳光变得明晃晃了起来,若干走在街道的男人在明晃晃的太阳光下把外套拿在了手里,女人们也悄悄的把冬天深色的头巾换成了明亮色彩的轻薄头巾。 一旦女人们换上轻薄的头巾就预兆着漫长的夏季即将拉开帷幕。 三月来临时,许戈赫然发现镜子里她的一张脸重新变得圆鼓鼓的,乍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在腮边塞进了两团棉花。 食指指向着镜子里的自己:小胖妞啊小胖妞! “那里胖了?”梅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就往她腰间捏过去:“哪里胖了,就一火柴棍。” 夜晚许戈偷偷潜进那个人书房里,强行把自己的脸凑到他眼前:阿特我觉得我长胖了,你觉得呢? 看也没看:是有点。 还想再说上一句,但在他眼神警告下乖乖闭上嘴巴,然后轻手轻脚往着房间门的方向。 这样已经够了,他不再和从前那样把她当空气了。 而且,上个月他们偷偷约会了,在许戈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去了旱冰场。 虽然他们只是在一边看着,可回家路上他用他的钱给她买了饮料,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这样的美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离开房间前许戈还偷偷看了他嘴唇一眼。 许戈的学校很多高年级女生都在私底下讨论一件事情,作风最大胆的玛丽宣称许醇是她最想接吻的对象。 尽管那些女生对玛丽的行为充满了唾弃,可在说到许醇时却是一脸陶醉模样,也许那些女生们心里想的其实和玛丽一样。 一想到她的唇和他的唇曾经那般近距离接触过,许戈内心羞涩了起来,即使心里想着和他能再来一次,可许戈觉得目前还不是她和他接吻的好时机。 起码,得等明年,明年她就十四岁了,到那时她的嘴唇肯定也比现在丰满一些。 到时候他吻起她来感觉应该会好一点,起码不会磕到牙床,他可以把她整片嘴唇轻轻的含在嘴里。 许戈被忽然冒上来的想法给吓了一跳,这一切都是因为昨天被这一带公认的最风.骚的娘们的一句话。 站在镜子前,迟疑好长一段时间许戈这才把外套脱掉,脱掉外套之后是一件布料很薄的t恤,胸前两处凸起的点在t恤的映衬下已经很明显了,轮廓是小小的圆圆的。 那位风.骚的娘们说它们还会长大,她如是描述它们长大后的模样。 “鲜嫩多汁,男人们每时每刻都想咬上一口。” 真下.流,当时许戈朝着那位风.骚的娘们背后碎了一口。 可奇怪的是那句话整整折腾了她一个晚上,今天早上许戈就厚着脸皮去请教高年级女学生。 “等你过了十二岁再来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我已经十三岁了。” 高年级女学生听起来语气有点瞧不起人的样子:“那就等你有男人了再来问我。” “我有男人了!”骄傲的回答着。 之后高年级学生目光在她胸前轻飘飘兜了一圈。 “等它们鼓起来你男人会喜欢的。” “然后呢?” “然后你男人会更加疼爱你。” 后面的对话让许戈在吃晚餐时不敢去看对面的人。 站在镜子前的人脸颊是红通通的,可就是迟迟不愿意把外套穿上,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这个时候会来敲她房间门的只会是给她送热牛奶的梅姨。 慌慌张张的把外套穿上,现在可不是她思考它们什么时候会鼓起来的问题,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应该是如何瞒过梅姨。 许戈总觉得要是梅姨发现她身体的秘密时会嘲笑她的。 后来,许戈总是在想,假如没有四月周四下午那节课的话,她也许会和大多数女孩子的成长轨迹一样,成为某个学校的学生,再成为某个人的女友。 在堆积起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遗忘她十二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情。 之后,再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也许小有作为,也许庸庸碌碌。 在那堂课中,许戈知道了一个名词:水果硬糖。 水果硬糖不是一种糖,它来源于西方的网络俚语,它在一些成年男人的社交网上被频频传播着。 水果硬糖是指未成年少女。 17.许戈(17) 四月中旬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把一位衣着朴素的女人带进了教室。 那女人许戈认识,她叫琼斯,来自英国的一名女性问题学者,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来到耶路撒冷,到各大学校传播知识。 琼斯是很多高年级女生心目中的偶像,许戈曾经和她说过话。 英国女人在老师忙着介绍的时候逮了一个空和许戈眨眼神,许戈心里头开始叹气了起来。 她那张长得就像红苹果的脸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不过这话是梅姨说的。 的确,许戈觉得自己是讨人喜欢的,比如,和梅姨差不多年纪的人都喜欢捏一下她脸颊,她到商店买东西时那些店主们都会顺手拿起一边用来充当零用钱的糖果塞给她。 老师完成介绍之后离开教室,琼斯取代老师之前站的位置,之后,男生们被勒令离开他们的座位到跑道去。 这个行为让留下来的女孩子们好奇极了,许戈也好奇得紧,站在讲台上的琼斯目光一一从在座的女孩子脸上捏过。 转过身,面对这黑板,写下了:水果硬糖。 写完之后,琼斯表情严肃:在网络世界里它不是一款糖果,在网络世界里水果硬糖指的是未成年少女。 在说那些话时,琼斯的目光再一次从她们脸上捏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当触到琼斯的目光时许戈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害怕。 被琼斯称为特殊的一节课开始了,课堂内容是:关于未成年少女在面对异性时如何判断他们对自己的行为,那些举动是可以归类在合理接受范围,那些是举动是属于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 琼斯开始讲的时候女孩子们还在私底下窃窃讨论着,但渐渐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琼斯给大家发放示范图纸,那是被归类位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的画像示范。 先从手上掉落下去的那张图纸画着成年男人借着拿杯子的动作把小小女童的身体压在他身下。 第二张从手上滑落的图纸盖住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风把它们吹开,吹散。 手无力垂下,离开座位,脚开始移动,移动往着门口,那一刻,教室安静极了。 老旧的教室门如老妪“唉——”的一声。 风从打开的教室门渗透进来,许戈站在门口。 四月的天光把她眼睛刺得都睁不开了,低下头开始逃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在赤色的走廊地板上飞快行走着,沿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栏杆坏掉了,上个礼拜天有低年级的孩子就从坏掉的栏杆那一节掉落下去,次日,那位低年级孩子的座位被搬走了,因为再也用不着了。 你说,她会不会一不小心也从那里掉落下去,快了,快了,快到那里了。 “阿曼达。”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阿曼达——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回头,微笑。 对着那张近在眼前充满关怀的脸说: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那张脸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分明在观察她。 英国女人很聪明,聪明又友好,她一次次对那些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拉伯女人伸出援手,鼓励她们拿下头巾换上时髦的帽子,鼓励她们到驾校去。 “老师,”笑着皱眉:“您能不能让阿米娅帮我保管书包,如果她不乐意的话,就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她保管书包了。” 阿米娅是许戈同桌,班级里出名的迷糊虫,阿米娅忘了拿书包回家时都是帮她保管书包的。 许戈的话让琼斯脸上表情轻松了不少,看来她觉得忽然间离开座位的小女孩没什么大问题。 一向都是那样的,越是琐碎的事情其真实性就越高,这是许戈自己观察出来的道理。 蹦蹦跳跳下了楼梯,在转角处还不忘回头和英国女人说再见。 “再见,阿曼达。”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下完所有楼梯,许戈被仪表镜里自己的一张脸吓了一跳,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学校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惨白,僵硬。 梅姨说得对极了,早熟并不代表聪明,看看,她多笨。 沿着熟悉的路,许戈回到家里。 许戈以为她会让梅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以为会在梅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梅姨的身上擦。 可当梅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许戈,你是不是又和你同学打架了?” “没。”伸出手来,让梅姨检查她的手,之后又主动拉起裤管,要是她和同学打架的话手会受伤,鞋也会脏兮兮的:“梅姨,我肚子疼。” 于是梅姨又开始唠叨她每次都喜欢在学校那些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摊贩那里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一边唠叨着一边去找可以治肚子疼的药油。 许戈还以为她在见到爸爸时会把手掌握成拳头状,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他身上,哭着嚎叫着,要是那天他真的去找那个人了,而没有让她看到他在和杂货店老板聊天看电视的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急的想去找那个人。 因为着急了她才想也没想的上了那辆车,平常她心眼多着呢。 可当看到爸爸那双满是灰尘的鞋子时,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松开的手打开鞋柜的门,找出爸爸的拖鞋,把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他面前。 重男轻女的五金店老板讶异极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站起来狠狠的盯他一眼。 许戈想,她之所以没有在梅姨怀里哭,没有和爸爸撒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许戈想,等那个人回来了,她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人身上,咬、踢、捶打,指责。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那天听我的话,乖乖和我回家,就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许戈想,在说这些话时她一定是泣不成声的。 可,等到那个人回来时,眼睛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他换好鞋了,他回房间放书包了。 之后眼睛穿透那扇房间门: 他脱下浅灰色的学校制服换上褐色运动轻便外套,从书包拿出部分书放在经常会用到的书籍归类那格,把他早上离开时因为匆忙弄乱的书整理好。 从书桌的小收纳柜里拿出便利贴,在便利贴上注明今晚要复习的功课,便利贴贴在小黑板上,细细检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漏掉,看了一眼钟表,晚餐时间到了。 打开门—— 闭上眼睛,一切都像是她脑子里所掌握的那样,她听到开门声。 转过身去,从他房间通向厨房走道空间比较窄小,他的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要是在平常许戈非得逮住这个机会。 让她的手指假装无意间擦到他的手指,可这会儿在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在一起时,许戈的手迅速背到背后去,以此来避开两只手的触碰。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从厨房那里传来梅姨的声音“小戈,不吃饭吗?” 这个晚上,许戈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夜,关于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戈心里是隐隐约约知道的。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明白而已。 四人车位的面包车驶出垂直街道,光四面八方而来,脸朝着日光的所在,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她的眼睛有些疲惫了,想休息了。 想休息的还有身体,想让身体在某个地方长眠着。 许戈有自己心里理想的休息场所,沿着约旦河西岸一直行走着,然后会遇见不少橄榄树山,或大或小连成一片。 等到她脚走累了,她就会找一颗橄榄树,背靠在橄榄树下闭上眼睛,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人们也许就会发现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几十个日出日落人们才会发现到她,到那时她的身体应该被天上的鹰啄成一个马蜂窝了。 这里的人们坚信,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是圣洁之物,它可以洗清灵魂的污垢。 那段下坡路之后拐了个弯,许戈就看到车队筑起的长龙,以军又在主要车道上设置路障了。 从车队的长度看这次的抽查严密程度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关于“以色列将修建隔离墙来减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在四月来临时,随着国外几个施工队入驻耶路撒冷而仿佛成为一种定局,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等着施工日期了。 其实,老城区随处可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或站在路边聊天,或在土耳其人开的茶馆喝茶聊生意经。 空地上,巴勒斯坦的孩子会把足球传给以色列孩子,以色列孩子进球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把球传给他的巴勒斯坦孩子。 耳边传来的是若干巴勒斯坦青年拿着本国国旗大声抗议,不时夹渣着“以巴隔离墙”这个的字眼。 以巴隔离墙也是最近在老城区被密集提起的新生词汇,这个词汇也总是让许戈想起了那冰冷的手术仪器。 这个新生词汇也让老城区的每天晚上都响起枪声,随着冲突升级,以军把大量的装甲车开进了老城区。 终于轮到他们的面包车接受抽检,今天负责抽检的军官和爸爸认识,抽查大约也就延续短短数分钟左右。 爸爸空出一只手伸出车窗和那位军官做出改天一起喝一杯的手势,还没有等爸爸把手伸回,枪声响起了。 许戈眼睁睁看着以军士兵朝着刚刚和他争论的年轻男人开枪射击,子弹射向年轻男人的膝盖。 那一刻,许戈仿佛听见金属器和膝盖骨发生碰撞的刺耳声响。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 面包车经过几轮颠簸之后回归了平稳,她的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他手指轻轻触了触她鬓角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从紧闭的眼角渗透出来的泪水滴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心灵有了淡淡的惆怅。 这个肩膀有一天会变宽,也许某一天会有另外一名女孩子的头颅靠在这个肩膀上,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沿着记忆找到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 许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因为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黎明时分,许戈推开梅姨的房间门,小心翼翼把脸埋在梅姨的手掌心里,低声唤着那个熟睡的女人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爸爸管她叫做“阿梅”。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五金店老板的老相好,帮他带两个孩子打理家庭,看起来简单普通。 可许戈知道梅姨绝对不像那些人眼睛看到的一样,梅姨只是不爱现而已,而且梅姨本事多着呢,许戈就听到梅姨在电话里用娴熟的外语骂人,骂人的梅姨看起来精明又神气。 许戈还看到梅姨在一家当铺把一伙打算持枪抢劫当铺的蠢贼搁倒,搁倒的方法就是梅姨用连串的隐蔽动作卸掉那伙蠢贼头目的子弹,导致那位射出的枪发发都是空气泡。 事后,梅姨对许戈如是说“梅姨以前是一名表演魔术的,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菜鸟,所以梅姨想,也许我可以试看看。” 从梅姨房间出来之后,许戈打开爸爸房间门,把爸爸的那些心肝宝贝一一擦拭干净之后来到爸爸的床前。 细细瞅着他,许戈越看越觉得那个叫做许绍民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五金店老板,倒是越看越像来自海豹突击队的退休军官。 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在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字里,爸爸用他的□□一枪下去就打落两只鸟。 在耶路撒冷,有一天许戈无意间从爸爸的房间里发现到一个新奇玩意,在她把那个新奇玩意佩戴在胸前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被爸爸截下。 后来凭着记忆许戈把刻在那新奇玩意上的字母拿给高年级学生翻译,之后才知道当时她佩戴的是海豹突击队的勋章。 高年级学生还告诉许戈,海豹突击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反恐部队,那一下把许戈乐成了一个傻子,可爸爸在她口沫横飞之后给了她一盆冷水。 海豹突击队的勋章是一位客人落在店里的,当时他就觉得那是一个贵重物件,于是把它收了起来,等以后失主来寻回它。 一个礼拜之后,那枚勋章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许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那枚勋章。 最后,许戈打开那个人的房间,完成最后一件事情:把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你亲我一次,我亲你一次,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了,还有…… 还有,我允许你娶别的姑娘。 关于和那个人的告别,一直延续到现在,到此时此刻,头顶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们迟到了不少时间。 通向学校的通道两边是灌木丛,红砖和水泥切出来的围墙已经被淹没在灌木丛里。 今天迟到的学生可不少,他们一个个脚步匆忙,而走在通道上的她和他好像压根没有把迟到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他们脚步一如既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借助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灰尘,在灰尘中辨认他的脚印,她的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说着: 阿特,再见。 在一个一个的脚印中,那个分叉点越来越近了。 许戈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有胸前口袋的t恤,他送给她的戒指就放在那口袋里。 最后一个脚印,触了触那枚戒指。 在呢,一直在那里呢。 接下来,他要往右,而她要往左。 那只去触碰戒指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踩在他脚印上的脚再也没有移动过,就在那里站着,目送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灌木丛下经过。 有风吹开她额头上的刘海,前面无限宽广了起来。 红砖、灌木丛、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少年变成倒影在水上影像。 有风,撩动心灵,铺在脸上的是从圣殿山狂泻而的日光。 最后一次,念动咒语,那咒语现在变成了: 阿特,回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特,回头! 经过很多很多第一千零一次之后,她对他的咒语灵验了。 18.彗星来临的那一夜 公元1066年,人们注视着夜空中拖着长尾巴的古怪天体,一边欣赏它的炫丽一边在内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的不安。 1066年这个古怪的天体是历史上著名的“哈雷彗星回归事件” 在哈雷彗星回归的第二天,诺曼人入侵英国。 关于那拖着长长大尾巴的天体在人们眼中象征着战争、饥荒、洪水、瘟疫。 传说,当彗星经过时,会在周遭产生出一个平行世界,这个平行世界会分裂出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你,甚至于无数个你。 1935年,奥地利物理学家薛定谔利用猫和盒子拟出“猫是死还是活”理论,这一理论后被命名为《薛定谔的猫》。 《薛定谔的猫》还扯出了平行世界论。 平行世界论的拥护者欢欣雀跃,他们坚信他们在猫和盒子的论调中找到了真理,反对平行世界论者则是进行了驳斥,这两拨人孜孜不倦。 类似于《薛定谔的猫》这样亦真亦幻的命题到了孩子们的世界就变得纯粹简单。 孩子们相信宇宙飞船,相信外来生物曾经造访过地球,相信他们忽然间不见的朋友只是回到他们的星球去了。 生病的孩子相信平行世界里的另外一个他是健康的,贫穷的孩子相信平行世界的另外一个他是健康的,遭遇不幸的孩子则坚信平行世界里的另外一个他从未遭遇过不幸。 比起圣殿山,圣殿山上的哭墙更被世界所认知,它因承载着整个犹太民族的兴衰荣辱而举世闻名,它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心灵的家园。 住在圣殿山附近的老人们更喜欢把“哭墙”称之为“西墙”,他们接过祖先的任务,对来着世界的观光客口述他们先辈们艰难漫长的迁徙之旅,他们说西墙沾满了整个犹太民族颠沛流离的苦楚。 老人们坚信,从西墙渗透出来的泉水是他们祖辈们留下的“悲伤之泪”“喜悦之泪”。 末了,他们不无骄傲的指着西墙光滑细腻的墙壁:“很久很久以前,它们都是坑坑洼洼的。”观光客在老人们的鼓励下,把手掌贴在西墙墙上。 那一刻手贴在墙上的观光客有点明白了,是无数双朝圣者的手把原本粗糙的墙壁梳理得光滑细腻。 在某种意念的驱使下,闭上眼睛,心灵在那一刻安静而虔诚。 那面会流出眼泪的西墙对于居住在圣殿山附近的孩子们来说,它更像是他们的朋友,孩子们会习惯性来到它面前,把手贴在它身上,分享快乐,倾述烦恼。 对于失去妈妈的孩子来说西墙是他们的妈妈,而失去父亲的孩子则把西墙当做是他们的爸爸。 受到挫折,渴望梦想成真的孩子们会把他们最为珍贵的东西放进西墙的裂缝里,把手贴在墙上祈祷早日能走出阴霾,给予他们勇气让他们梦想成真。 二零零二年四月中旬末的一个晚上,此时正是耶路撒冷的初夏时节,这一晚,圣殿山上有着万丈星辉。 星辉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西墙下,那是一位有着长长头发的小女孩。 小女孩在西墙下站了许久,最终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拿出会发光的小物件,低头,小女孩的唇触了触那会发光的小物件。 恋恋不舍的,小女孩把那个小物件放进西墙的裂缝里,手掌贴在墙上,低下头,小女孩低声倾述着: “那天晚上穿过马路的人不是我,那天晚上在那间杂货店门口诅咒爸爸快点变成糟老头的人不是我,那天晚上从那条下坡路奔跑下来的人也不是我,那天晚上坐上那辆车的人也不是我。” “这些我相信您也是看到的,我把我最为珍贵的东西留给您了。” “那天晚上……”小女孩低低啜泣了起来:“那天晚上躺在树林里的人也不是我,那天晚上的我哪里也没有去,那天晚上我听梅姨的话乖乖留在家里,那天晚上真正的我什么也没有遇见,因为……” 许久,许久—— “那天晚上,彗星来过。” 彗星来过的那一夜,许戈哪里也没有去。 星辉暗淡下去的黎明时分,小小的身影离开西墙,一步步走下圣殿山。 二零零二年四月末,一名叫做米哈的巴勒斯坦少年来到西墙下,把他得到老师赞美的经文默写考卷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西墙的裂缝里,手贴上墙上开始祈祷。 米哈的爸爸长年卧病,一家五口全部倚靠妈妈给人帮佣的微薄收入度日。 但一个礼拜前,妈妈被她的雇主解雇了,全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米哈祈祷自己能快点有粗壮的臂膀。 这样一来他就能干重活,能帮助自己的家人早日摆脱生活困境。 米哈刚刚结束祈祷,就在墙上的裂缝处看到一个发光的小物件,那是一只纯金的耳环,从耳环设计乃至花纹一看就可以猜到它来自于那些金光闪闪的国度。 离开时米哈带走那只纯金耳环,他想,那一定是神明听见他的祈祷,让他把那只纯金耳环拿到当铺去。 那只耳环可以给他们家换来一个月的粮食,解决一家人迫在眉梢的温饱问题,相信一个月之后妈妈就能找到工作,而他也能在集市找到一些零活。 二零零二年五月,以色列政府正式声明,他们将在以巴边境修建高八米、长约七百公里的安全隔离墙。 这一道七百公里的隔离墙仅在加沙的三百六十公里范围内,就有十六个定居点被分割的七零八落。 这一声明引来了国际的巨大反对声浪,一些反战人士更是把以色列的行为称之为独.裁者的行为。 在数以万计的反对声中,主导修建隔离墙、以强硬著称的以色列总理阿里埃勒.沙龙出现在以巴隔离墙的奠基仪式上。 二零零二年六月,以巴隔离墙工程开始启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耶路撒冷冲突不断,在冲突中一些人搬离了老城区。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住在犹太区的一名叫做洛伊男孩在自家院子里打篮球,一步小心洛伊把篮球投到隔壁家的院子去了。 隔壁房子的主人洛伊是认识的,那是一家五金店的老板。 五金店老板有一对漂亮的儿女,黄皮肤黑瞳孔的孩子在犹太区进进出出比较少见,因此附近的人都知道那家人。 只是,最近一阵子他从那家人门口经过时,那家人的门都是紧紧关闭着。 现在,这片在耶路撒冷被喻为最安全的区域也好像变得不大安全了,这里的每户人家大多时间都把门关得紧紧的。 洛伊来到五金店老板的家门口,按响门铃,连续按了几次门依然紧紧关闭着。 那颗篮球是爸爸的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给他的,上面还有他喜欢的球星的签名。 为了心爱的篮球,洛伊来爬到围墙上,以前他常常爬上围墙去偷看五金店老板的小女儿。 那家人的小女儿年纪和他差不多,脸红扑扑的,头发留到腰际,整个看起来很像可爱的东洋娃娃。 从自家的围墙爬到那家人的围墙上,再顺着围墙溜进那家人院子里。 正午时分,那家人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周遭静悄悄的。 十几分钟过去了,洛伊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篮球,篮球没有找到但他却发现这家人天大的秘密。 一路小跑着回到家里,洛伊把他发现的秘密告诉在政府部门工作的爸爸,之后爸爸打了一通电话。 傍晚,洛伊看到几辆以军车辆从他们门口的路经过。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的门口停了更多的车辆,从车上下来好几位穿着工程师制服的人,十几位以军士兵护送着这几个人进入五金店老板家的家里。 再之后,以军在附近的街道上设立路障,勒令每一位住在附近的居民饶道。 一个礼拜后,在洛伊孜孜不倦的询问、以及一再保证会严守秘密下,爸爸才告诉洛伊: 他从五金店老板家里发现的那条长达五公里的地道连接着老城区最热闹的集市,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借助地道轻易逃脱。 以色列军队还在这家人家中发现密室。 让人咋舌的是他们在密室里不仅找到若干先进武器,还在密室里发现被摧毁的超级计算机、以及服务器的遗骸。 关于那家人什么时候离开?又是因为什么目的来到这里?在他们住在这里的期间又干了什么事情? 以色列情报机构一无所获。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他们住在耶路撒冷期间并没有做出任何针对以色列政府的事情。 介于这一点,再加上原先那位收留过那家人的犹太商人的一再保证,以色列政府决定对这件事情不加追究。 犹太商人也在部分官员的游说下,决定把那所房子无条件捐献给以色列政府,不久之后,它将变成以军的秘密情报站。 关于那家人,用爸爸的话来说“宛如人间蒸发”。 二零零三年初,以巴隔离墙所引发的大规模冲突逐渐平息了下来。 老城区逐渐恢复到往日的游人如织,只是,人们再也没有在空地上看到巴勒斯坦孩子和以色列孩子一起踢球的景象。 二零零三年五月,非政府公益组织educate2envision成员玛恩受邀来到洛杉矶的一所高校演讲。 当玛恩提及到眼睛和双手对于每一个人的意义时,坐在最前面位置的一名女学生如是回答。 “眼睛是用来看世界,而双手是用来拥抱的。” 那是一位黄皮肤黑瞳孔的女孩,年纪差不多在十三、四岁左右。 玛恩一走进教室就注意到她了,个头不大、夹杂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欧美学生中很容易让人忽略到她,可神奇的是她一进来眼睛就直接找到她。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天生拥有发光发亮的能源。 那女孩应该就是属于那一类人,让玛恩记忆深刻的是女孩有着一头又长又直的黑长发,就像质地极好的绸缎一样。 那女孩还有着和她外形一样亮丽的名字,女孩叫连翘。 玛恩认识连翘时她十四岁。 同年同月同日,墨西哥城,拥有数十年教育经验的莱昂推开教室门,今天,他班级里来了一名插班生。 新来的插班生是一位长相可爱的女学生,乍一看就像是陈列在橱窗里的东洋娃娃。 较为遗憾的是,可爱的东洋娃娃的头发长度比起一般的男孩子还要短,短得远远看着还以为是男孩子。 最近“眼睛和双手对于每一个人的意义”在互联网上是青少年热议的问题,青少年们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五花八门。 莱昂决定用这个问题和他新学生套近乎。 那样的孩子一看就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那一类型,天真烂漫,就像是蓝天下色彩鲜艳的透明气球。 可数分钟之后,新生的回答让莱昂差点把脸上的眼镜跌破。 “老师,眼睛是用来哭泣,而双手是用来抵抗的。” 这句话让莱昂忍不住再一次翻开那名插班生的资料。 新来的学生名字叫做许戈,四个月前刚刚过完她十四岁生日。 二零零四年,联合国、海牙国际法院宣布以巴隔离墙为非法。 二零零六年一月四日,以色列总理沙龙因忽发严重中风被紧急送往耶路撒冷的哈达萨医院进行抢救。 七天后,以色列政府宣布阿里埃勒.沙龙永久失去履行职权能力。 沙龙时代结束。 但影响到近百万巴勒斯坦人生活的以巴隔离墙并没因为沙龙时代的结束而终止。 它依然在不断的延续着…… 19.黑色(01) 二零一五年一月七日,法国巴黎,三名武装人员用冲锋.枪和火箭炮攻击法国讽刺漫画杂志《查理周刊》位于巴黎的总部,造成了两名警察十名杂志社工作人员死亡。 根据目击者称这伙武装人员一边疯狂射击,一边高喊伊斯兰先知穆罕默德的名言。 这一事件震惊了整个欧洲,在国际社会纷纷发表对恐怖袭击行为谴责的同时,不少媒体也对巴黎的情报部门以及安保工作进行了质疑。 三名武装分子手持的ak47、火箭炮是以何种形式流入巴黎的。 一名查理周刊的工作人员如是描述这个噩梦般的数个小时“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持重型武器大摇大摆走进来。” 查理周刊事件使得巴黎的情报局以及安保部门面临着巨大的信任危机。 二零一五年二月一号上午十一点,巴黎十一区,四名raid成员从一所高级公寓楼带走一位摩纳哥籍的留学生。 五分钟之后,法国警方对该名摩纳哥籍学生的住所进行地毯式搜索。 以此同时,有四名持比利时护照、年纪大约到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顺利通过巴黎机场的重重安检。 而距离巴黎有一千五百公里远的马赛,一艘载有大量白砂糖的摩纳哥货船抵达马赛港口。 四个钟头之后,巴黎情报部门那扇银白色的门第三次发出极不和谐的声响。 很显然,情报人员对四个钟头前被带到这里的摩纳哥籍留学生第三次审问又一次无果而终。 这名摩纳哥籍留学生名字叫做伯努瓦,长期居住在法国,父亲是小有名气的商人,同学对于伯努瓦的评价都很积极,热情阳光,乐于助人。 透过审讯室的玻璃镜,那位叫做伯努瓦的年轻人一脸茫然,灰色外套下露出睡衣的一角。 根据四名突击队成员描述,他们打开主卧室门时伯努瓦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伯努瓦无论从朋友圈、家庭经济情况、以及一些生活习惯上看都不像是一名和恐怖组织有关联的人。 从伯努瓦房间搜到的,从电脑数据、手机讯息、以及银行账号等等一系列私密电邮都没有一样证明他和恐怖组织有任何牵扯。 而情报小组请来的表情观察家也没有在伯努瓦接受审问时看出任何异样。 这位摩纳哥籍的留学生看起来和他的同龄人们没有什么差别,喜欢玩游戏,周末和女孩子约会。 经过三次对伯努瓦的盘问无果后,情报局人员忍不住怀疑,他们今天早上收到的那份情报的真实性。 目前,从巴黎机场、港口均没有传来有任何异样之处。 今天早上,情报部门收到一份关于一伙武装分子会发动对巴黎著名景点卢浮宫袭击的情报。 该情报显示这是一次经过精心准备的袭击事件,而主导这次恐怖袭击的是现住巴黎第十一区一位叫做伯努瓦的摩纳哥籍留学生。 袭击时间就定在二月二号上午十点,此时此刻,距离发动袭击时间还有十八个小时。 让情报人员较为头疼的是,伯努瓦的父亲已经在来情报部门的路上,那位在通话中显示了极大的愤怒,一再宣称他把他的律师团都带来了。 他还表示会打电话给他的几位巴黎议员朋友。 第三次对伯努瓦进行盘问的是情报组组长本,今天早上的情报就来自于他所负责的小组。 在第三次盘问无果之后本打了一个电话。 差不多六点时间,一位穿着连帽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审问室的安全门进来。 年轻男人的脸有三分之二被外套帽子所遮挡,再加上一直低着头所以具体长相无从辨认。 年轻男人给人印象是:高大挺拔,是标准的衣服架子。 本朝着年轻男人迎了过去,两个人一阵低语。 当时审问室有五名情报人员,也许是应了年轻男人的要求,本就只让精通密码破译的小组成员留下来。 年轻男人在从伯努瓦房间搜到的一系列物件中拿走了ps4游戏机,还有一部平板电脑。 之后他带着精通密码破译的小组成员打开那扇银灰色的门。 本则来到监控室,和表情观察家以及唇语专家一起通过玻璃镜头紧紧盯着那扇银灰色的门里发生的一切。 三十五分钟之后,银灰色的门第四次被打开。 从那扇门出来的是那位被带进去的小组成员,关上门之后这位小组成员深深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是如释重负中带有心有余悸。 很显然,第四次提问效果是好的。 小组成员也走进了监控室,和汇报那三十五分钟取得的成果。 等那位小组成员做完汇报之后本脸上也出现和他下属一样心有余悸的表情。 这时,在场的人基本上心里明白,给本提供情报的人来自于谁。 头发灰白、手背小部分有被烧伤痕迹的表情观察家拿下眼镜,眼镜经过细细的擦拭之后重新戴回脸上。 脸朝着玻璃处往前挪移了差不多一公分。 最后,这位小组成员在本耳边低声说:“嫌犯要求单独和厉先生聊几句,厉先生答应了。” 清一色白□□调没有一扇窗的空间里,伯努瓦早已没有之前闲情逸致。 他双手手掌撑在审问桌面上,微微凸起的眼睛此时此刻因为愤怒导致它们看起来就像是金鱼的眼睛。 一张嘴一张一合的,从嘴型弧度看就可以猜到那是一个恼羞成怒的人。 深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看着就随意多了,横抱着胳膊,一副“现在我还有点时间,我决定利用这点时间晒晒太阳”的状态。 出于好奇,本让唇语专家解读那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伯努瓦:“从我手上掌握的资料看,阁下现在还呆在某些西方国家x档案的待观察名单里,说不定一个礼拜之后,那些政治家一不高兴,你们就从待观察名单跑到会对本国国土造成威胁的名单中。” “再然后,这些政治家需要政绩了,你们这些人就会变成这些政治家所谓的政治遗产。” 年轻男人:“……” 伯努瓦:“他们都说,帕特.厉是一位聪明有魄力的人,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淌这趟浑水,我可以保证的是,你的多管闲事会让你们变成夹心饼里的果酱,前面是狼后面是虎,天空被封上盖。” 年轻男人:“十分钟后,有车会来这里接我,从这里到达停车点需要八分二十秒时间,你还有一分钟多一点的时间。” 伯努瓦:“让我猜猜,你这是在抱大腿?还是洗白?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些无辜生命的消失而伸出援手,要是这样的话,你会让一部分把你当做偶像的孩子们失望的,帕特.厉可是他们眼中的路西法。” 年轻男人再抬起手腕,手放下的同时身体朝着伯努瓦靠近了一点。 随着他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立见高低。 伯努克一下子变成了,类似于品学兼优的学生在面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师时的不服气、可不管怎么昂头挺胸都缺乏底气模样。 年轻男人:“你就这么好奇?你说得对,这是我不应该管的事情,我也没有那个闲功夫,但我想我们最近运气都不好,你倒霉的是你就把袭击地点设在卢浮宫,而很不巧的……” 说到这里年轻男人顿了顿,头转向西南方向的墙,深灰色外套风衣帽随着这个动作被往后扯动些许。 男人的一张脸如数呈现了出来。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俊美,眼神冷冽,置身于纯白世界的男人宛如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冰雕。 男人的脸往着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是一堵经过精心设计的玻璃墙,玻璃墙连着监察室,审讯室的人看不到玻璃外的任何一切,而监察室的人则可以透过玻璃墙的高科技设计清楚的捕捉到接受侦讯的疑犯任何细微的表情动作。 男人的眼神仿佛穿透玻璃墙,唇语专家下意识间低下头,而本则是摸了摸鼻子。 似乎是达到某种他想要的结果,男人淡淡一笑,站在最后一排的小组成员心里祈祷着:一定不要让自己心爱的女友遇到这个男人。 那男人静止时像是珠穆朗玛雪峰,笑起来时嘴角有爱琴海海水的滟涟。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会从伯努瓦口中听到路西法这样的称谓了。 路西法,以俊美的外表和超强的能力成为神界的明星,是人们眼中天使和魔鬼的完美组合。 片刻之后,唇语专家又忙开了。 年轻男人接过之前断开的话:“很不巧的是有一位我很尊重的人的工作室就位于卢浮宫附近,我很担心你那一百公斤的炸药会不会震碎他工作室的玻璃,因此我觉得自己也是倒霉到家的一方。” “还有,如果你有幸能联系到你那些朋友的话,帮忙传话,你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沟通方式我二十岁就玩腻了。” 夜幕降临,一辆黑色房车悄无声息停在情报局的秘密通道外。 带着律师团怒气冲冲的摩纳哥商人出现在情报局时,他的宝贝儿子以涉嫌恐怖袭击的罪名被逮捕。 情报局人员给他的建议是:要么考虑再生一个,要么修改遗嘱。 珠宝商人离开时一脸茫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侦讯室走得就剩下本和那位表情观察家。 沉默片刻后,本慢吞吞的说起表情观察家那位于卢浮宫附近的办公室。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相信布朗先生已经猜到我下属口中所说的‘厉先生’的身份?” 表情观察家脱下眼镜,揉了揉眉骨,目光往着他左手背上被烧伤的伤口位置。 许久,说:“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五金店老板家的孩子,至今还记得他在后花园朗诵叶芝的《达沙摩》时的样子,当时我以为他会成为另外一位叶芝。” 叶芝本听过,威廉.巴勒赫.叶芝,爱尔兰诗人,《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领袖,也是著名的神秘主义者。 悠长的叹息之后,表情观察家声线黯然:“他还是我的ura的心上人。” 年过半百的法国男人神情哀伤。 关于眼前这位前外交官早年所经历的本略知一二,可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硬着头皮:“布朗先生,能不能请您打一通电话?” 20.黑色(02) 二月二号上午九点,一辆开靠近巴黎市区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被巴黎警方拦截。 九点半,法国raid突击队带走了七名正在排队进入卢浮宫的游客。 与此同时,raid突击队另外一拨队员撬开了卢浮宫一间高级员工宿舍门,十分钟后,他们从该名员工宿舍搜到数十只冲锋.枪以及若干弹药。 十点整,巴黎情报局召开记者会。 情报局局长亲自出席记者会,他在记者会上宣布几分钟前,他们成功挫败了一起针对卢浮宫的恐怖袭击: 一伙伊斯兰极端分子在二月一号通过海、陆、空渠道入境巴黎。 这伙极端分子为十一人,其中四名被植入人体炸弹胶囊、持比利时护照的恐怖分子成功通过巴黎机场安检,和巴黎本土的恐怖分子集合。 一名被恐怖分子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把数十支ak47分多次带进自己的员工宿舍。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在这拨浪潮中就数巴黎民众最为积极。 一位享有很高声望的数据专家结合这起恐怖袭击的隐蔽程度、以及采用的新颖手段、再加上数据分析,得出“能成功狙击这次袭击的机率就只有百分之三。” 巴黎情报局打出了漂亮的一战,成功抓住那百分之三的几率。 之前因为“查理周刊恐怖事件”一直被诟病的法国情报部门也一扫颓势,在世界享有很高声誉的军情六处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和法国情报局有合作空间。 三天之后,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给了法国情报部门一个响亮的巴掌。 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分子通过他们的网站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宣称: 他们将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破坏他们这次“完美风暴”的“1942”组织进行报复,他们号召全球的圣战者对“1942”成员群起攻之。 随着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这则声明,好奇的人们在谷歌框内输入了1942组织,然而他们获得的资料少得可怜。 在几个关于“1942”组织的注解文章中,就数维基百科所显示的资料全面一点: 该组织为从全苏联分裂出来一个小集体,该小集体为几名二战军官和他们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厌倦资本市场的普通人、还有一些从事文艺工作者组成。 这些人是在1942年离开,他们用他们离开的年份作为他们这一群人的标志。 至今,1942组织第一任领导人帕特.金离开时的经典宣言还被保留在记录前苏联的博物馆里。 “我们1942年离开,从离开这片领土的第一分钟我们将忘了我们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农民。我们唯一的诉求是能拥有一处提供我们生活保障的土地,我们能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种土豆、种大麦、种葡萄、当夜晚来临时我们在田埂上喝自己酿的酒,听我们喜欢的音乐。” 数十年后,1942组织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在苏联广为流传,很多人加入了1942组织。 一九九一年由于过度的资本化、以及各种层出无穷的**问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辞职。 至此,苏联宣布解体,更多人投奔1942组织。 二零一五年的今天,1942组织人员基数庞大,几十万组织成员盘踞在捷克、塞尔维亚一带。 1942也是现今世界残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无政府组织之一,近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中1942换了三界领导者。 领导者的办公室依然还挂着他们离开苏联时带走的浪漫口号:所有无产的人,联合起来。 1942现任领导者为帕特.厉,他的名字采用了他的姓氏和前任领导者的姓氏结合。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着厉列侬,为了纪念年少时代的一位朋友,这位1942第三任领导人用他朋友所热爱的披头士主唱名字命名。 随着新任领导者的出色表现,前领导人的姓氏逐渐被淡化。 帕特.厉变成更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瑰丽诗篇——厉列侬。 让人咋舌的是记载厉列侬的资料显示,这位1942的第三任领导者今年二月份刚满二十九岁,这也是维基百科唯一给出关于厉列侬的个人具体资料。 至于职业,他们套用这位年轻领导者的一句话:我只是种葡萄的。 从互联网上搜集到少得可怜的关于1942组织消息反而加大人们的热情,接下来关于1942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人们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消息中挑出几处真实性较高的词条、结合关键字再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赫然发现厉列侬在社交网上的热度不亚于任何明星。 1942第三任领导人在社交网上拥有大量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妙龄女子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这些妙龄女子们津津乐道着关于她们支持者所干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二零零九年四月中旬,捷克政府扣留了1942第二任领导者。 十天后的深夜,六百名1942成员分三批包围了捷克政府最有发言权的政府高官寓所,与此同时,当时还没有成为领导人的厉列侬和这三位政府官员展开了一场为时一百分钟的谈判。 黎明时分,1942第二任领导者和厉列侬一起坐车离开,六百名1942成员撤离时据说当时那三位捷克高官的家属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在那场谈判中双方各退一步,1942每年将以赞助的方式向捷克政府交纳部分税款。 而捷克政府则会在1942不威胁到他们的国土安全,以及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之下对1942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零零九年十月,厉列侬正式成为1942第三任领导人, 1942女成员们给她们新任的领导人送上红色玫瑰花,当时历列侬就职的广场被红色玫瑰花所覆盖。 他们管这个月份称之为红色十月。 这一年,厉列侬二十三岁,是1942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位新任领导人上任之后就迎来了他最大的挑战,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他明白光靠对外输送雇佣兵并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他们的资金问题。 二零一零年,维基解密网披露一份英美法政府高官在伊拉克、以及利比亚战场中搜刮到大量珍贵文物中饱私囊资料。 这份资料长达五页,资料还列出部分英美法官员名单。 这些在名单中的英美法政府官员一边指责维基解密的行为实属无中生有,一边紧急脱手放在他们地下室的珍贵文物。 文物风波平息之后,这些政府高官赫然发现,被他们贱买的文物都流入了一个叫做1942的组织手上。 该组织把他们到手的文物以天价卖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从中大赚一笔。 而且该组织还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网,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之后高价卖给各个国家。 让美国人勃然大怒的是,之前他们一架无人侦察机被伊朗官方击落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来自于1942给伊朗提供的情报。 除此之外,1942还把手伸到黑市石油市场。 二零一零年九月,美国政府以反人类罪扣留了五十名受雇于阿富汗富豪的1942成员。 十月,1942现任领导者提出由他换取那五十位成员的自由,他的这个提议迅速被美国政府采纳。 十月中旬,1942领导人厉列侬被美国请到中情局做客。 十一月上旬末,美国人赫然他们的客人宛如会穿墙术一样,眨眼之间从“中情局的特殊客人”摇身一变,变成以色列大使馆的座上宾。 以驻美大使给美国政府打电话,说厉列侬应以色列总理的邀约将和他一起前往以色列。 以大使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是针对几天前美法联手缔造“私聊门”的反击。 在历列侬变成以色列贵宾的几天前。 在法国戛纳举行的二十国领导人峰会发生了有趣的一幕,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架在美国领导人和法国领导人身边的麦克风没有关。 结果忘关的话筒泄露了两国领导人的聊天内容,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听到了奥巴马和萨科齐的“私聊”。 私聊内容为以下: 法国领导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个骗子。 美国领导人:你也许对他感到反胃,但我,还得每天得和他打交道。 这两位领导人口中的“他”指的是,现在也正在参加二十国峰会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法领导人的“私聊”被诚实的记者们如实报道了出来。 俄媒体更是采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以色列人的两位好基友在他们背后嚼起了舌头。 英美两国的“私聊门”惹恼了整个犹太民族,要知道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就有来自于百分之二十的犹太血统,华尔街的金融家更有一半人是犹太人。 这下,美国人闯祸了。 以色列总理邀请美国政府的“客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发生,好像变成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了。 在以大使打完电话的五分钟之后,美外交部发言人祝福厉列侬先生在以色列玩得愉快。 次日,厉列侬坐着以大使的车扬长而去,光明正大的逃脱。 由于这次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一下子惹来坊间的窃窃私语。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传出,“私聊门”发生当天,有数名记者丢失记者证,二十峰会上还出现若干身份可疑的翻译人员。 结合种种,使得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相信“话筒们”内有文章,比如那个话筒也许是故意忘关的。 在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位代号为“岚”的关键人物,据说那是至今为止美国情报局很不乐意谈起的人物。 传说这位关键人物为影子间谍,就是她\他协助厉列侬从中情局成功逃脱。 让情报局恼羞成怒的是,这位影子间谍仅仅靠演技,一条小狗还有一瓶香水就给他们表演了一出“穿墙术”。 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军事爱好者一直没有停止对那位代号为“岚”的多面间谍的性别猜测。 “岚”乍听起来娟秀且女性化,但把这个字拆开它变成了山风。 山风让人联想到的是波澜壮阔和桀骜不羁。 21.第 21 章 厉列侬从美国逃离的五个月之后,1942组织被美国列入了有可能对国土安全造成重大威胁的名单中。 年轻的领导人也似乎从这次事件明白到:惹怒了西方政府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也不利于发展。 未来1942要么在西方政府的打压下变成了极端组织,要么就像历史上那些短命的组织一样,被彻底边缘化之后分崩离析,之后消失。 二零一二年,厉列侬积极的接触一些西方政治家。 二零一三年,长期处于无政府状态的索马里向联合国递交请愿书,请求国际支援。 经过各方商议,由美法英为首的西方国家派出部分军力组成盟军,在联合国的授权下对索马里进行了人道主义救援。 这次人道救援代号为“重返索马里”。 上世纪末,美国曾经在对索马里的人道救援中损失惨重,索马里民兵组织摧毁了美军的两架黑鹰战机,并且打死了十几名美国士兵。 离开索马里时,美国人把这个位于加勒比海的岛国称之为黑色土地。 之后的二十年里美国人对索马里发出的请求不闻不问。 但近年来,横肆加勒比海的索马里海盗洗劫了他们的商船,和极端分子称兄道弟的索马里青年党正日益强大。 这使得美国不得不硬着头皮重返那片黑色土地。 美军的“重返索马里”行动惹来国内的巨大反对声浪,这个时间点1942领导人在美国几位政治家的引导下接触了美军方人员。 “重返索马里”行动前夕,厉列侬和美军方签下了一份雇佣合约。 次日,厉列侬亲自带领一千名1942精英队员坐上美军的黑鹰战机,出现在索马里战场上。 在多国组成的“重返索马里”的行动中,美军负责摧毁索马里青年党的弹药库,美国人不负众望,用极高的效率完成任务。 事后美国网民在互联网上吹嘘他们的美国大兵有多么的果敢。 他们的勇士开着绰号幽灵的隐形轰炸机,在短短的数个钟头里一举摧毁了索马里青年党的六个弹药库,使得计划为十五天的战线被缩短为一个礼拜。 但真正驾驶轰炸机摧毁索马里青年党六个炸药库的人是厉列侬。 而他的一千名组织成员利用他们长期在东非这一代活动摄取的作战经验,在地面战斗起到决定性作用。 其实,真正参与“重返索马里”行动的美军也就在三十多人左右,而且这三十多人也只负责后方物品补给任务。 关于这一点厉列侬的支持者们有铁证,“重返索马里”一役后,美国政府把1942从之前的有可能对本国国土安全造成重大威胁的名单移除到待观察名单中。 被赶出索马里的索马里青年党的残余势力对1942成员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二零一四年是1942极为沉寂的一年,没有人知道这一年中,他们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 以上都是厉列侬的支持者们聚合大众力量东补西、按照时间线凑整理出来的资料。 谈起这些他们如数家珍,他们相信厉列侬的一生会是一部精彩、充满个人主义色彩的电影。 伴随着二零一五年的到来,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让厉列侬的支持者们振臂高呼:我们的蓝色路西法出手了! “蓝色路西法”是厉列侬的支持者们在他唯一接受的一次以文字形式发表的访谈后给他起的昵称。 在那次访谈中,厉列侬如是形容1942的定义: 路西法从天堂坠入地狱用了九个礼拜时间,我们现在处在的位置是在四个礼拜半这个空间里。 我们是半个路西法,我们对天堂没有憧憬,但我们也不会坠入地狱。 这段访谈之后,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用世界上最富想象力的色彩、再加上天使界的明星组合为他们的偶像加冕。 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好奇1942的人已经把注意力转到该组织年轻的领导人身上了。 一些年轻女性更是迫不及待的开始关注起了这位“蓝色路西法”的身高体重、长相爱好、情感问题。 但遗憾的是除了厉列侬的一张侧面照之外,其他的,连同他二十岁以前的所有一切都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在支持者们手中广为流传的,历列侬的侧面照还是一位名字叫伊琳娜的阿根廷女孩在厉列侬还没有成为1942领导人时拍到的。 二零零八年,身为博卡青年铁杆球迷的伊琳娜出现在博卡青年队和河床队同城德比的看台上。 九十分钟下来伊琳娜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球场上,九十分钟的球赛中有八十分钟伊琳娜都把目光锁定在邻座的年轻男孩身上。 那是一张漂亮的亚洲面孔,漂亮的程度高到伊琳娜眼睛都不听自己的心使唤。 阿根廷女孩发誓那天频频偷看那个年轻男孩的不仅仅是她一位。 但伊琳娜相信自己绝对是那天最为幸运的一位,因为她不仅趁着男孩不注意的时候偷拍到他的侧面照,而且还在散场中捡到男孩的护照。 叫历列侬的人很稀少,还有值得一提的是护照上的出生日期还有月份都和伊琳娜一模一样。 数年后,伊琳娜把她当天在球场拍到那张侧面照贴在网上,那也是厉列侬唯一在互联网上流传的照片。 伴随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组织的一纸声明,1942年轻的领导人进入无数花季少女的睡梦中。 伊斯兰极端分子的那纸声明也让部分法国民众心里嘀咕了起来,伴随着情报局忽然取消庆功宴的这一举动,法国民众满腹牢骚。 偏偏这个时候,一些西方媒体开始对法国情报局进行冷嘲热讽,其中就数英媒体态度最为积极。 他们把这次事情形容成“法国情报局一次糟糕的假唱。” 二月八号,1942公共媒体发言人发表了他们领导人的对外声明。 这份声明中厉列侬强调他们对那场所谓的“完美风暴”一无所知,同时他还认为伊斯兰极端组织的那纸声明看起来更像是一场变相的报复。 类似于“你让我不好过我也要让你脸上无光”这样的心态。 不管是真是假,随着厉列侬的的声明,法国情报局终于可以挽回一点面子了,而关于谁才是那场“完美风暴”的主导者也最终告一段落。 三月初,拉斯维加斯的警方接到来自于太阳马戏团的一位工作人员的报案。 这位工作人员说她的一位同事在上洗手间时莫名其妙不见了,她发誓当时她没有离开洗手间门口半步,而洗手间里全部采用封闭设计,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她的同时无缘无故人间蒸发。 给这位太阳马戏团的工作人员做笔录的警员发现她说了一大堆,可失踪者的姓名栏处还是空白的。 “她叫林舒雅,黄皮肤黑瞳孔。” 末了,这位工作人员还补充了若干失踪者的特征:长发,一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第一时间落入林舒雅眼中的是在晃动个不停的天花板吊灯,地震了吗? 小会时间过去,林舒雅才清楚天花板吊灯压根没有晃动,造成天花板吊灯晃动的是,她莫名其妙被拉上车时由于大力挣扎导致头狠狠的磕在车窗玻璃上的那一下。 林舒雅是太阳马戏团的烟花特效组成员,工龄刚满半年。 今天早上她也不过上了一趟洗手间就变成现在这样,那时她洗完手转过头来时赫然发现黑黝黝的枪口正对准着她,拿着枪的是一名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女孩丢给了她一件连帽外套。 穿上外套,低着头林舒雅和那位陌生女孩“手挽着手”离开洗手间时,她的同事正低着头在玩手机。 离开洗手间之后,林舒雅被那女孩带进一辆黑色房车里,当女孩的枪口不再对准她时林舒雅就开始大力挣扎了起来。 较为倒霉的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头磕到车窗玻璃,那一下让她眼前一片漆黑。 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印着一轮晕黄的落日。 从窗外的棕榈树、落日颜色、以及浑浊的天空判断,林舒雅知道她现在还在拉斯维加斯。 再小会时间过去,林舒雅猜到,她也许是遭遇了她的那些朋友们口中专属于拉斯维加斯的特色游戏了。 因为林舒雅现处在的房间够豪华,而且房间里还有四名和她外形差不多的年轻女孩。 拉斯维加斯是那些富豪和赌徒们眼中最好的派对场所,那些人最喜欢开发新游戏,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看了脚上的拖鞋一眼,林舒雅觉得那些玩家们还挺体贴的,屁股下的坐垫更是柔软得让她都想呼呼大睡一场了。 可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林舒雅站了起来,另外四位女孩似乎没有意识到房间的第五个人已经醒来了,她们正围成一圈在低声交流着。 停在距离那四名女孩差不多五步左右的地方,干咳了一身,四名女孩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举手林舒雅女孩们打招呼。 如果之前“新的游戏”猜想只有百分之三十机率的话,那么现在那个猜想已经上升到百分之五十。 处于这个房间里的四名女孩在今天之前彼此素不相识,她们和林舒雅的遭遇差不多,都是莫名其妙的就被带到这里来。 四名女孩中有一位二十五岁,一位二十三岁,剩下的两位都和林舒雅一样二十四岁。 林舒雅发现她和另外四名女孩共同的相同处都是中长发,脸型和身高都差不多。 在讨论接下来会发生的各种可能之后,年纪最小的一脸兴奋,她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年纪最大的表现得倒是很坦然,她觉得只要有钱拿玩家们要怎么玩她都无所谓。 剩下的两位则表示她们会找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最后,四名女孩都把脸转向了林舒雅,似乎好奇于她的决定。 没有理会她们,林舒雅环顾房间四周,这里除了没有任何电讯通讯之外,几乎应有尽有。 有钱的大爷们该不会想和她们玩电锯惊魂?不知道这个房间里有多少的隐蔽摄像头? 正当林舒雅思索间不高不低的男中音忽然冒了出来。 “这里一个隐蔽摄像头也没有。” 说这话的是一名戴着黑框眼镜、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的亚洲男人。 这位亚洲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半打开的房间门口,目光一一从她们脸上溜过之后,用一种类似于老朋友的语气:“别紧张,接下来发生的你们就当是一次试镜。” 接下来发生的还真的像黑框眼镜男人口中说的那样。 林舒雅和另外四位女孩被被带到了一间化妆室,五位化妆师一边给她们化妆,一边和她们聊天。 化完妆之后,她们又分别被带进更衣室,从更衣室出来后五个人面面相顾。 林舒雅觉得那一刻看起来诡异极了,被勒令站成一排的五位女孩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流水线下来的玩具娃娃。 如果说之前她们之间只有几分相似的话,那么现在那五张脸相似程度可以达到八分之八十。 年纪最小的那位这时脸上也没了之前的期待表情。 夜幕降临,穿着一模一样服装的五个人被带回她们之前的那个房间。 从林舒雅这个方位可以看到外面的游泳池,经过精心设计的灯光、绿油油的草坪、以及高大的棕榈树使得这里看起来和拉斯维加斯富人们的度假屋没有什么分别。 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以及那一排排紧紧关闭着的车库让林舒雅嗅到一丝丝异样的气息,那气息类似危险。 也许其他的四位女孩也感觉到了,这一路上乃至回到房间都显得异常的沉默。 跟着他们进入这个房间里的黑框眼镜男人也一副无意多说的样子,偌大的房间安静里了。 有人打开门。 伴随着一身低沉的“厉先生”林舒雅目光离开窗外,脸转向了房间门。 在林舒雅第一次为烟花特效着迷时,她的老师对她说: “精彩的烟火特效就像天籁之音,能让人绕梁三日,记住,最好的一定是最后的。” 当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那里时,第一时间涌上林舒雅脑海中的是:那一定是最后的。 有些人,一眼就能余音绕梁。 22.第 22 章 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推开房间门时,林舒雅猜真正的大戏大约要开场了。 让她较为郁闷的是,另外的四名女孩在男人进来之后状态就好像药磕嗑多了一样,摆站姿、整理头发,就像是老鼠邂逅奶酪一般。 奶酪先生年纪大约在二十八、九岁左右,黑发黑瞳配上穿在他身上的那件黑色衬衫、以及脸上的淡漠表情让他看起来很难相处的样子。 狠狠瞪了那个男人一眼,林舒雅心里嘀咕:不就是看起来有型一点吗? 黑框眼镜男人在房间中央放了一把高脚椅。 他示意她们五个人沿着高脚椅走一圈,走时只需要按照她们平常走路的状态就可以了。 讲明一切后黑框眼镜男人又拿出类似和老友聊天的语气:“十五分钟之后,会有一个人留下来,其余的四位我们会送你们回家,到时候我们会付给你们酬劳,我保证,酬劳会让你们满意。” 黑框眼镜男人张罗这一切时,穿黑色衬衫的男人安静的站在一边。 第一位出场的她们中年纪最轻的女孩,那那里是平常走路的状态,那姿态都可以比美t台上的职业模特了。 女孩一边走着,目光一边围绕着穿黑色衬衫男人转着。 接下来的三位如出一辙,之前说会找机会逃跑的那两位俨然变成失忆症病患,一副快选我啊我是最好的。 林舒雅最后一位出场,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何用意,但类似这样的选拔应该是仪表越为出众被挑到的机率就越大。 要拿出平常的那种状态对?好,就让他们看看一个女人搬运舞台布景的状态。 迈开脚,八字步,当然还得加上粗俗的甩手动作,一步步绕着那张高脚椅。 当逐渐往着正中面区域靠近时,余光中林舒雅瞄了瞄那站在中正面的黑色身影。 不就是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吗?可再漂亮的脸蛋也不能弥补如此没有礼貌的行为。 逐渐朝着那抹黑色身影靠近了,近到可以清楚的看清楚他的眼睫毛,那是林舒雅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拥有这样又长又密的眼睫毛。 下一秒,隐隐作痛的后脑勺迅速提醒林舒雅她今天的遭遇。 狠狠的瞪了那个男人一眼。 嗯,黑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也是扣着的。 据说非严肃的公共场合中,会把衬衫最上面纽扣扣上的男人代表的是禁.欲、坚持原则、在生活中具有很强的自我约束能力。 禁.欲? 林舒雅不地道的想,冲着这个男人的好身板,得有多少女人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咬牙切齿:让最上面那颗纽扣见鬼去! “一次试镜”结果出来了,其结果还让林舒雅有点傻眼。 另外四名女孩拿着她们应得的酬劳离开了,从表情看已经到手的酬劳应该让她们很满意。 而女孩们离开时恋恋不舍的目光让林舒雅意识到现在她好像成为女孩们羡慕的对象了。 见鬼! 冲到穿黑色衬衫男人面前,刚刚抬手就被横伸出来的另外一只手挡住,挡住她的人是黑框眼镜男人。 被黑框眼镜碰到的手麻麻的,没有想到那看着很斯文样子的人手简直就像水泥钢筋。 林舒雅呼出一口气:我说,奶酪先生…… 她的说辞让穿黑衬衫男人眉头微微敛了起来,仅仅一个微小动作就让林舒雅刚刚还气腾腾的一口气莫名其妙卸了下来。 把一个男人形容成奶酪听起来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妥,想到这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林舒雅放软了声音。 “为什么是我?” 她的问题让男人垂下眼帘,林舒雅再一次看到他那排又密又长的眼睫毛。 这次,好像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一双眼睛紧紧胶在男人的脸上。 黑框眼镜男人也不知道是意识到什么,还有真的是有事情,他离开了房间。 房间就只剩下林舒雅和穿黑衬衫男人。 “为什么是我?”林舒雅第二次问。 林舒雅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那些人走路的样子比她好看多了,可最好被留下来的人是却是她。 又长又密的眼睫毛颤了颤,他目光聚焦在她脸上时,林舒雅下意识间手往衣服布料贴了贴。 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以及那样的一张脸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变成了林舒雅一帘幽幽梦。 “因为你瞪我了。” 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又是什么时候回到这个房间里的? 林舒雅居然没有任何的知觉。 直到那声干咳声响起,林舒雅这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时一张类似于合约的文件已经往着她手里塞。 “你把那个看一下。”黑框眼镜男人对她说。 看完那份文件林舒雅还真的觉得人生如戏,这完全是编剧们拿手的桥段。 合约里写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或者是一个半月里,她需要好好的呆在这里,这期间她唯一要做的是在那个男人…… 对了,那个男人在合约里变成了“厉先生”。 这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里,林舒雅唯一需要做的是陪着厉先生赴约、参加他朋友的的若干场聚会。 这剧情可真老套。 不过另外一名叫做汉克的男士追求她的方法也新鲜不到哪里去。 汉克是林舒雅的男友,太阳马戏团的顶梁表演者这一,追了她三年,两个月前林舒雅刚刚和他确定男女朋友关系。 汉克可是不好惹的小伙子,其祖父是最早来到拉斯维加斯的那批人之一,相当于这里的地头蛇人物。 要是知道她不见了汉克非得把整个拉斯维加斯翻一个底朝天不可,这也是林舒雅没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原因。 合约轻飘飘放回桌上,林舒雅抱着胳膊:“剧情有点老套。” 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黑框眼镜男人和她说了一些在履行合约这阶段她只需要按照合约上所描述的那样去做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需要她操心。 他们已经和她上司取得联系,并且得到她上司的准许,她若干的朋友包括她房东那里他们也已经打过招呼了。 黑框眼镜男人一再的强调,这一个月或者是半个月时间里仅仅是属于她一次较为另类的假期而已。 为了表达诚意,黑框眼镜男人还给了林舒雅一部手机。 接过手机,那还真是一款手机,不仅能打电话而且各种功能一应俱全,挑了挑眉头:“你们就不怕我打电话报警?” 黑框眼镜男人接下来说出的那个名字让林舒雅想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时候汉克还没有找到她。 这些人把汉克不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 这会儿,黑框眼镜男人还提醒林舒雅,他们手里掌握林秀玲最近一个月的行程:比如她去了几次瑞士,比如她都参加了那些有趣的聚会。 短短几句话下来,林舒雅下意识挺直脊梁,扬起的嘴角变成抿得紧紧的。 黑框眼镜男人递给她一只钢笔,嘴里说着:“放轻松一点,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我们保证一个月之后你会回到你的工作岗位。” 在合约上签下名字,手一挥,那支钢笔就被林舒雅摔到地上。 男人拿走了其中一份合约往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回头:林小姐。 林舒雅回给他一个“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的表情。 “不要用类似于‘奶酪先生’这样的称谓来称呼厉先生,这是我给你的忠告。”黑框眼镜男人表情认真。 “不觉得他白得就像奶酪吗?而且还是一块最顶级的奶酪。”林舒雅也回以认真的表情:“我这话可是在赞美他。” 那个男人的皮肤相信会让很多女人嫉妒,林舒雅也是这些女人之中的一个,他的皮肤光滑得就像是经过电脑特效处理一样,细致皎洁。 黑框眼镜男人没有再说什么。 房间就只剩下了林舒雅一个人。 房间差不多两百坪左右,里面应有尽有,卧室休息室游戏室一律俱全,要在这里呆一个月时间应该也不会很无聊。 打开卧室门,卧室一侧放着全身镜。 印在全身镜里的人熟悉又陌生,眉形长一点细一点,眼睛大一点。 在化妆师的修饰下,镜子里的人那双眼睛有着随时随地会弯下了来的眼角,仿佛下一秒就会咧开嘴笑一样。 不不,她可不是爱笑的姑娘,镜子里呈现出来的形象只是化妆师在炫技。 狠狠的瞪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那一眼之后,有低沉的声音没有任何的预兆。 “因为你瞪我了。” 疯了,疯了,这真是奇怪的一天。 在心里念叨着,转过身背对着全身镜,手没有意识往着自己脸颊贴,手掌心触到的烫成一片,也不知道是自己手掌心的温度还是脸颊温度。 往床上一躺,林舒雅直直看着天花板。 那个黑框眼镜男人说了一个月一眨眼就过去,目前她要做的是,好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但愿一个月之后她能顺利回到自己工作岗位。 还真的就像那个黑框眼镜男人口中说的。 一个月眨眼之间就过去,眨眼之间合约限定的一个月时间就过去了二十六天。 第二十六天晚上,林舒雅第五次接到黑框眼镜男人的电话:厉先生明天要参加朋友的生日宴会,厉先生会穿黑色礼服出席。 这话意思很明显,厉先生明天需要携带女伴出席朋友的宴会,你今天晚上要提前准备好礼服。 天蒙蒙亮时林舒雅才勉强合眼,之后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林舒雅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目光往着窗外了,大门还是紧紧关闭着,没有车子开进来。 并排成一列的棕榈树紧挨着浅褐围墙,围墙上是浑浊的天色,黄昏时期的拉斯维加斯就像一醉汉的眼眸。 黑框眼镜男人在昨晚的通话中暗示差不多一个礼拜后她就自由了,这本来是林舒雅之前一直盼望听到的话。 可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她昨晚彻夜辗转。 是因为即将离开前的兴奋吗?谁知道呢。 五点了,说是四点半会出现的人整整迟到半个小时。 下一次目光再往窗外时,眼睛找到了她所要看到的。 大门缓缓开启,三辆黑色轿车鱼贯而入,就像前面四次一样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最终林舒雅的目光停在中间的车辆上,跟随着它一路来到她窗前。 三辆车刚刚停下,房间的电话就响了。 那是提醒林舒雅时间到了的铃声,拿起手袋,想了想林舒雅折回到镜子前。 那张脸的妆容和之前四次差不多一样,在化妆师高超的技艺下,她的一双眼睛神奇的变成了杏仁形状。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导致于林舒雅偶尔在镜子里瞧见自己时老是觉得她好像在笑。 不不,她可不是一位爱笑的姑娘。 沿着镜面,目光落在唇上,鬼使神差般的拿起口红。 走在林舒雅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那是名字叫做达拉的泰国女孩,也是目前为止林舒雅唯一知道其身份的人。 每次林舒雅出门时达拉都会跟在她身后,好听一点说是确保她人生安全,但其实那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和之前四次一样,达拉停在第二辆车车门前,林舒雅站在距离达拉三步左右所在,等着达拉打开车门。 今天进入车子时不知道为什么林舒雅的脚有点抖,下意识润了润唇瓣。 刚刚她在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唇色,比起之前四次都要来得红润,那抹红润印在车窗玻璃里看起来很刺眼。 弯腰,进了车里,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 被黑框眼镜男人称为厉先生的男人坐在后车座左边,林舒雅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差不多十五英寸的距离。 车子开出了浅褐色的围墙,小会时间过去就驶在拉斯维加斯最繁忙的路段之一,自始至终男人的目光都落在窗外。 也不知道是那根筋不对,林舒雅干咳一声。 那个男人依然不为所动,第二次干咳时已经带有很明显的“喂,我说,还真的把我当成空气来着。”的意味。 之前四次林舒雅一直都很尽责的扮演着空气的角色。 第二次干咳成功的让男人转过脸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时,林舒雅的一颗心就这样砰砰乱跳了起来,二十四年来她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时刻。 都怪昨天晚上的那个梦,在梦里林舒雅发现在梦里和她吻得难解难分的人不是汉克,赫然是现在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在这之前的一晚她还和汉克保证一个礼拜之后就回去。 心里大叫着圣母玛利亚快来救我,呐呐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做解释:空气……车里的空气…… “口红颜色太深。”目光没有从她的唇上移开,男人冷冷说着:“擦掉。” 然后,林舒雅听到自己如是回应出: “她很讨厌深色的口红吗?” 几次下来,林舒雅差不多猜到,她现在应该在扮演着另外一位女人,但愿她这次没有猜错。 林舒雅口中的那个“她”一定有一双爱笑的眼睛。 23.第 23 章 到达聚会场所时已经是夜幕降临,从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开始,那个男人迅速换了另外一种状态。 男人们对女人们应有的风度被他展现得恰到好处,拉着她的手进入电梯,很自然的接过她的包。 林舒雅印在电梯墙上的那张脸唇色回归了之前淡淡的颜色,配合着一双大大的杏仁眼,咋看起来就像刚刚睡醒之后,喝完果汁后忍不住用舌尖去回味留在唇瓣上的甜腻滋味,水水的,润润的。 即使不久前在车上时,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关于那个“她”的问题,可林舒雅知道,这次她应该猜对了。 在那一刻,她在那个男人眼中看到簇簇火焰。 之后,她乖乖擦掉口红,只要她稍微不合作一点,她就有可能像上次一样被放在路上,那天她走得脚都脱皮了。 一出电梯,他松开她的手,她很自然的挽住他的臂弯。 那份合约还清楚的写明,一旦她和他在公共场合中出现时需要注意的是他的几个隐蔽动作: 当他手往着衣领时她必须挽着他的手,但他手去触手表时她要脱下外套,当他手落在尾指时,就是她必须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而他手落在无名指上时,则是她必须低下头来听他说话。 做最后一项是要面带微笑,前面三项她可以自由发挥。 一手挽着他,一手提着裙摆,走在琉璃色的走廊上,林舒雅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做这种动作时的那种尴尬了。 聚会场所被安排在一家会员制的俱乐部举行,这一次又换了一批人。 迎上来的是拉斯维加斯的名人杰瑞,表面上是正当商人,实际上专门干那种落井下石的收购生意,把他低价买入的俱乐部高价卖给带着支票簿来到这里的投资商们。 嗯,历先生在触手表了,手从他臂弯离开。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她稍微矮下腰,手轻轻从外套解脱出来,一转身,那件外套已经在他手上了。 昂起脸,莞尔,他嘴角淡淡扬起,目光从她脸上溜过,把外套交给站在一边的服务生。 等他手垂落下来时,她的手在半空中找到他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用相同的频率走向等在一边的杰瑞。 这一系列动作做下来还真的把林舒雅给吓了一跳,那一个瞬间,她有种和那个男人相识多年的感觉。 她演技好,他的演技比她更好。 林舒雅现在所在的餐厅位于楼顶,全部采用钢化玻璃制作,全方位的旋转设计可以无死角的俯瞰整个拉斯维加斯夜景。 这也是最受拉斯维加斯商人们欢迎的地方,他们喜欢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看夜景,一边谈合作计划。 八人座位上坐着四男四女,林舒雅相信,她和那个男人看在另外六位眼里一定是相处多年的情侣。 在他那些隐蔽动作的提示下他们显得默契十足。 嗯,他在作触尾指的动作了,这是在提醒着她需要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了,侧过脸昂起头,他底下了头,嘴唇往着他耳畔。 本来只是想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话做做样子,结果,嘴一张:你叫什么名字? 所有的人都叫他厉先生,但这位厉先生到底叫什么林舒雅很好奇。 没有回应,余光中林舒雅看到他收起了嘴角的笑纹。 “你告诉我的名字,离开时我不收你的酬劳,就当这个月我给你打义务工。”继续说。 那位黑框眼镜男可是说了,完事后她得到的酬劳可以让她在拉斯维加斯一年里不用工作,还能过得有滋有味。 他的动作从尾指改成触无名指了,这是在提醒着她现在轮到他和她说悄悄话了。 低下头,微笑倾听。 “我想你现在需要找一个地方冷静一下。”声音很轻,但也很冷。 说完后他迅速拉开距离,转过头去低声和站在一边的服务生说:“我的女伴需要去一趟洗手间,她方向感有点不好。” 在服务生的注目下,林舒雅只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个男人还贴心的把她的手提包递到她手上。 在在场另外三名女人的羡慕目光下,林舒雅加深了嘴角弧度,跟在那位服务生后面。 下了两个台阶,即将往左拐时停下了脚步,目光往右上角那个方位。 整整一层的餐厅采用开放性设计,设计师巧妙的用极小的台阶铸造出方位感,右上角区域用深色玻璃遮挡起来,那是餐厅针对一些对于**有较严格要求的客人。 从林舒雅进入到餐厅时,她就感觉到来自于右上方无形的穿透力,自始至终似乎都有一双眼睛透过深色玻璃落在她身上,让她好几次都不自觉的眼睛朝着那个方位。 近距离看那片深色玻璃,但也只能看到印在玻璃上的人影憧憧。 不过现在林舒雅没有心情纠结这件事情,她才刚刚从一个男人那里吃到了闭门羹。 真小气,不就是一个名字吗?朝着右上角处挑了挑眉,左拐。 到洗手间来的女士有一大半主要任务都是补妆的,手慢吞吞在手提包里摸索着。 余光中林舒雅看到那双墨蓝色的高跟鞋挨着自己驼色的高跟鞋,墨蓝色高跟鞋主人有着很秀气的脚腕,而且皮肤看起来光滑白皙。 驼色高跟鞋站在左边方位,墨绿色高跟鞋站在右边方位,从右边窸窸窣窣声的声响中,应该也是中途到洗手间来补妆的女士。 从包里拿出口红,身体稍微往前倾,让自己一张脸距离镜子更近些,打开口红盖,目光往着镜子。 那一眼,林舒雅有种头皮遭遇了电流的感觉,就差头发没有一根一根竖立起来夸张视觉了。 口红还拿在右手上,左手上的口红盖已经从她指尖滑落。 那一刻林舒雅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镜子里赫然出现另外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而且那张脸也透过镜子在看着这她。 如果不是两张脸的主人穿的是颜色不同的服装,林舒雅一定会以为镜子里的另外一张脸是由于自己先天贫血所导致的幻觉。 脸缓缓转向那个让自己头皮发麻的方位,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一张脸的主人正在补口红。 补完口红后站直身体,脸转向右。 两个人又变成了面面相顾,这次不再是通过镜子。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嘴角勾勒出了淡淡笑纹,一时之间林舒雅觉得眼前这张脸先笑的是眼睛。 眼前的女人有一双爱笑的眼睛,林舒雅可以肯定的一点时。 那是与生俱来的恩施,没有任何一处是化妆术修饰出来的,上帝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前一定亲吻过她的眼睛。 你眉角开了,你眼睛笑了。 有着一双爱笑眼睛的女人声音倒不像她长相那般甜美,又清又透又有点冷:“我把你吓坏了?” 女人说的是英语,听着不像美式的,也不像英式的。 随着女人的开口,林舒雅发现其实两张脸并没有那么像,如果退去妆容的话,也就在大约在百分之六十的相似程度。 但百分之六十的相似程度,再加上化妆术就造成刚刚让她毛骨悚然的效果。 林舒雅发现在她看那个女人时那女人也在看着她。 女人扬了扬眉,这一举动让她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带着俏生生的味道。 “那个男人的行为有点变态对?不过呢……”女人拉长着声音:“不过因为一张脸长得还可以,再加上很容易让人流口水的身材,所以,他的变态看起来更像是一场让人着迷的行为艺术,对?” 女人丢出来的连串问题使得林舒雅发现,一向伶牙俐齿的自己在这一刻是活脱脱的闷棍,张开嘴:你…… “你……”女人叹气:“你应该想问我是谁对?其实没有必要,知道得越少对于你来说越好。” “我……” “你们配合得还挺默契的,起码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女人再次扬了扬眉,转过身去是收拾搁在流理台的包。 这时,林舒雅知道来自于餐厅右上角处深色玻璃传来的视线并不是她的错觉,真有人自始至终都在看她。 那个人自于面前的这个女人。 已经收拾好的包挂在女人手肘处,横抱着胳膊,深深的看着她:“林舒雅,我觉得我们好像有点缘分,代我向林伯母问好,上次聚会时她还和我说我长得很像你,当时还把你的照片给我看,结果没有想到我们居然以这样的方式遇到。” 发生在短短几分钟里一连串的事情让林舒雅脑子里乱成一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整理出头绪来。 就只能呆呆看着眼前的女人。 在她的注视下女人垂下眼眸,微微敛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抬起眼睛:“你走,我保证不会有人找你任何麻烦。” “我和他签了合约。”这话林舒雅倒是回答得又快又急。 “合约的事情我来处理。” “我……”没有来由的心里一突,从林舒雅口中溜出:“我凭什么相信你?” 话说完后,林舒雅别开脸去,避开女人的眼神,脸转向镜子那边,那一刻林舒雅明白了,那份合约把她的心束缚住了。 浅浅的笑声笑开:“我明白了,你可真傻。” 之后女人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声往着洗手间门那边,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镜子里印着女人的背影,女人在打电话。 然后林舒雅听到这么一席话。 “厉列侬,其实你可以直接找我上场,我相信要是换成我的话效果会更好,你又何必那么大费周章。”那女人连叹气声也像她眼睛那般甜美,女人叹着气:“你都不知道你把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惹哭了。” 林舒雅手下意识间去触眼眶,触到的是一手指的湿。 “你不是坚信你不会下地狱吗?我觉得如果你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距离地狱越来越近,厉……喂,喂……不要挂我……”之前还提得高高的声线最后只剩下了无可奈何:“你干嘛挂我电话啊。” 拿着电话的手也跟着垂落下去。 洗手间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林舒雅对着镜子发呆,另外一个人背对着镜子。 片刻,女人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在镜子里相遇。 “我刚刚和你的合作对象通话。” 这个林舒雅猜到了。 “听说你是做艺术的,这一类人有时候比较喜欢把类似于电影这样的泡沫情感带进生活中,林舒雅,电影是电影,生活是生活,永远不要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然后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更不要给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打电话,告诉她我要那个男人,因为……” 女人的声线宛如在午夜凋零的玫瑰:“因为已经有一个女人那么做过了,最终她赔得血本无归。” 没有任何意识回过头去,林舒雅看着另外一张同样苍白的脸,那张脸看着真像陈列在橱窗里的瓷娃娃,被抽中灵魂只剩下一副肖像表情。 打了一个冷战。 洗手间响起了若干响动,那响动宛如巫师的魔杖,魔杖朝着瓷娃娃一点,眉开了眼笑了。 刹那间,俏生生的。 俏生生的说着:来得可真快。 24.第 24 章 还没有等林舒雅回过神来,洗手间再一次变成空空如也。 在过去的一分钟里,有几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打开洗手间门,最先推开门进来的给年轻女人戴上假发,假发之后土里土气的眼镜。 自始至终那个女人都一副乖乖配合的样子,等到一切妥当之后,她乖乖跟在身材高挑的女人身后离开。 洗手间的门关上。 林舒雅相信她进入这个洗手间绝对没有超过十来分钟。 洗手间墙上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彩绘,到处绿油油雾蒙蒙的一片,整片森林被笼罩烟雾缭绕中,彩绘师精彩的技艺使得让人误以为拨开白色的迷雾,就会出现大片的食人花。 如果不是从指尖传来的冰冷,林舒雅都要怀疑在那十分钟之内的时间里,她是无意间从兔子洞跌落到查理斯笔下的那个仙境。 那忽然出现、有着和自己相似一张脸的女人是站在食人花上巧笑嫣然的仙子,仙子有点喜欢恶作剧。 洗手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衣着时髦的几个女人有说有笑的走进来。 如梦方醒,林舒雅拿着包匆匆离开。 一出洗手间,刚刚在洗手间发生的事情留在林舒雅脑子唯一的讯息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厉列侬。 让林舒雅略为郁闷的是,她是从一个奇怪的女人口中得知他的名字。 厉列侬,这个名字第二次爬上她脑子时,林舒雅觉得似曾相识,隐隐约约中似乎有谁在她面前说过。 回餐厅的走道,林舒雅从玻璃墙那里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抹身影在来来回回移动着,看着就像是在打电话。 周遭一个人也没有,想了想,林舒雅往着那个方向靠近。 不知道那个男人快速移动的脚步和那位恶作剧的仙子有没有关系? 嗯,那个男人现在已经有了名字。 厉列侬,以后她大约可以指名道姓的骂他了。 借着走道一处凹凸设计,林舒雅背部紧紧贴在凹进去的墙上,眼睛紧紧盯着倒印在玻璃上的身影,耳朵集中注意力。 隐隐约约中,林舒雅听到类似于“把现在的那批人撤掉,换另外一批。”“让新换的人牢牢记住,哪些场合是她可以去的,哪些场合是她不可以去。” 从语法判断,历列侬口中的他应该是女性,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洗手间里的那个“她”? 即使历列侬的声音有点远,可还是可以听出一些声线的波动,声线和他脚步一样,焦躁、不平静。 再竖起耳朵—— “如果……” 到底是如果什么啊?林舒雅再把耳朵往着厉列侬的方向靠,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眼前。 深深呼出一口气,今天的人怎么都是一副走路没有声音的样子,刚刚洗手间的那位也是。 抬头,黑框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已经写满了警告,是历列侬的助手。 最好不要对合作对象抱有任何好奇之心,这项条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 蹑手蹑脚跟在黑框眼镜男人身后,乖乖坐回到之前座位上。 小会时间过去,厉列侬也回到他的座位上。 十点半左右时间,一行人离开餐厅,林舒雅的第五次任务宣告完成。 三辆车按照来时顺序驶在回程路上,从进入车里之后,厉列侬就收起所有的表情进入冰雕模式状态。 林舒雅紧紧挨着左边车门位置,乖乖闭上嘴,从车厢里释放出来的气氛提醒着她这个时候什么话也不要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和之前四次一样,厉列侬回到寓所半个小时之后就乘坐另一辆从后门离开,那开进来的三辆车停在较为显眼的位置,寓所大部分房间的灯光灯火通明。 林舒雅猜那些人之所以这样做是想制造出房子主人在这里过夜的假象,只是也不知道目的何为? 站在窗前,林舒雅目送那辆载着厉列侬的灰色房产消失在拉斯维加斯的灯红酒绿中。 那一刻她有很强烈的预感,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目送他的离开。 临近午夜之际,林舒雅做了一件事情,拨通了那串四年里没有触及的阿拉伯数字组合。 等到电话拨通时林舒雅想她一定是疯了,着魔了。 不然,怎么会主动联系汉克,用一种“我很享受我现在的假期”告诉他最近一段时间不要找她。 等她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会再联系他。 不然,她怎么可能去拨打那串被她憎恨的手机号,让林舒雅憎恨的手机号主人叫做林秀玲的女人。 叫林秀玲的女人是林舒雅的妈妈。 冠在林秀玲身上的有“旅美华人”“著名历史学家”“坚强的未婚妈妈”“xx爱心组织的创建者”“xx关怀儿童成长协会会长”等等等一系列头衔。 可实际上这个女人却是挂着羊头卖起了狗肉,年轻时是那些政治家们的床伴,而现在她更是不得了,借着她那些老相好的势力成为西方十大洗钱集团之一的幕后操盘手。 电波那端的人接手机的速度快得让林舒雅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短暂沉默之后,林舒雅硬着头皮:我,舒雅。 顿了顿,说:“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忙,我想厉列侬你应该知道,我想知道那些他不能搬到网络上的讯息,所有!” 在这之前,林舒雅还打过一通电话,那通电话是打给自己同事的,在回程路上林舒雅就弄清楚“厉列侬”这个名字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的来源。 她的一位同事最近这阶段没少把这个名字挂在嘴上。 林舒雅和同事通完电话时候后浏览了互联网上每一条和厉列侬相关的新闻。 这下,林舒雅明白了厉列侬身上的狂妄来自于哪里了,怪不得连林秀玲都敢动。 1942无政府组织领导人,他和他所带领的几十万人游离于这个世界的体系之外,不受任何公约文明所约束。 “舒雅……” “我最想知道的是关于厉列侬的情感问题。”深深呼出一口气,快速打断电话那边的人的话。 “林舒雅……” “妈妈。”手紧紧握住手机,垂下眼帘:“就当我求你了。” 之后,电话彼端沉默了下来,小会时间过去,林舒雅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叹气声,再之后那边挂断电话。 一夜未眠。 次日黄昏,林舒雅在邮箱里看到她所想知道的资料。 看完那份资料之后林舒雅发呆了小会时间,小会时间之后她摸索着来到床前,跌坐在了床前,心里想着还不如不知道得好。 厉列侬结婚了,厉列侬居然结婚了! 一名无政府组织领导人居然也像那些有国籍、行为受到各种各样法律约束的人一样、像模像样的排队登记结婚了?! 历列侬不是应该和拉登同学一样,盖个大房子,把自己的妻子们编成阿拉伯数字方便辨认,然后和他的妻子们生活在大房子生一堆小拉登吗? 即使不这样,也得和那些独.裁者们一样在世界各地购置房产,养上不下一个排的情人吗?今天的私人飞机坐着的是他的委内瑞拉情人,明天私人飞机坐的是他的哥伦比□□人。 历列侬最不像话的是他履行的婚姻是正经八百的一夫一妻制度。 一零一三年,厉列侬和一位叫做许戈的女人手持冰岛护照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 不久之后厉列侬前往索马里,从索马里回来后两个人在捷克补办了婚礼。 电邮给出的资料少得可怜,厉列侬和他的妻子从小一起长大,他们的情路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从青梅竹马发展成为恋人,若干年爱情长跑后顺理成章步入教堂。 这时,林舒雅大约猜到昨天出现在洗手间的女人是谁了,所以那个女人才有那个底气让她走。 如果这个时候林舒雅还猜不到现在她所扮演的人是谁的话,那么她那二十四年就白活了。 只是为什么放着真正的正主不用,把她一个无辜的人拉来淌这趟浑水?关于这一点林舒雅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看来她只能问一下当事人,遗但憾的是她没有当事人的手机号。 黑框眼眶男人,邮件也有给出那个黑框眼镜男人的少许讯息。 那是厉列侬的得力助手之一,名字叫做金沅,金沅的身份在朝鲜应该被称之为“脱北者”,从朝鲜到韩国,再从韩国到美国,之后变成1942成员。 电话那端金沅依然一派温和:过几天你就可以离开了。 过几天你就可以离开了?! “你把他电话号给我!”林舒雅对着电话大声吼叫。 这话林舒雅听了自己都觉得可耻,话里头带着的气急败坏俨然就像是陷入热恋的女人在忽然遭遇恋人的背叛一样。 电话那边的声音淡淡的“林小姐是聪明人,我想一些事情不需要我来提醒。” 重新躺回床上,刚刚的行为与其说是想不明白所导致,倒不如说是她现在急需要发泄。 那个男人属于别的女人,那样的男人被别的女人拥有着! 那么,又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呢? 拿起电话,想也没想拨打那串号码,当电话接通时林舒雅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和厉列侬加起来相处的时间还没有到二十四小时,可这会儿,她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和自己憎恨的女人哭诉。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电话那边缓缓的传来:“舒雅,不要去爱他,爱上那个的男人会很累。” “知道吗?那些喜欢厉列侬的女人管许戈叫做‘女魔头’” 林舒雅停止了哭泣。 喜欢厉列侬的女人很多: 女人甲妖娆美丽,拥有一头让人垂涎三尺的长发和修长的手指,这两个条件让她成为洗发水和珠宝商们的青睐对象,也让她变得不可一世,对于历列侬妖娆的女人势在必得。 可有一天她在酒店房间醒来时赫然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剃了个大光头,她的大光头形象在她还没有醒来前已经在互联网上疯传,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写着“下次就是手了”的卡片。 之后被剃了个光头的女人拼命赚钱支付违约金。 女人乙有能力个性好强,她接受了许戈一起“玩个有趣的游戏”邀请,这之前她并没有把那个有着可爱玩偶形象的许戈放在眼里。 游戏很简单,游戏任务就是吃掉面前的甜品,甜品有三份,负责吃掉甜品的分别是她、狗、许戈。 最先吃掉甜品的狗,半分钟后原本活蹦乱跳的狗瞬间口吐白沫,直挺挺躺在地上瞳孔扩大。 这个时候许戈才慢悠悠告诉女人,她们玩的游戏就叫做“敢不敢为那个男人死”。 那天,唯一没有吃掉甜品的是那个女人,随着她的选择直挺挺的狗忽然站了起来,而许戈一边舔着嘴唇的甜品果酱一边告诉她,她狗狗最擅长的就是装死,造成狗狗瞳孔扩大的是一款经过高科技加工的美瞳。 个性好强的女人乙仓皇而逃。 女人丙是选美冠军,来自于名牌大学,凭着亮丽的容貌和过人的才智拥有无数粉丝,在她最为风光无限的时候忽然被曝出她被墨西哥毒贩长期包养的丑闻。 不仅如此,她还帮助她的金主去拉拢那些有权利的人,一时之间,这位选美冠军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现在,女人丙的容身之处从豪华公寓楼变成了监狱,据说,她得等五十岁才能离开监狱。 还有女人丁…… “这些女人的共同点在于她们爱上了那个叫做厉列侬的男人。” 下意识间,林舒雅打了一个冷颤。 她怎么也无法把这些事情和出现在洗手间里,拥有着一双会笑眼睛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许戈对那些喜欢他的女人都干了些什么厉列侬都知道,可他对于她的行为置之不理,林舒雅你和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他和她说了“你瞪我了。” 那时候,他眼眸底下的情感她看得一清二楚的,一簇一簇的,有火花,像漩涡。 就怕她不死心一样,电话那边的阐述还在继续着。 最为极端的一次就发生在二零一三年。 许戈让厉列侬的死对头绑架她和另外一名厉列侬的爱慕者,许戈让厉列侬在她和另外一个她之间做出选择。 那场绑架过程到底怎么样没人知道,但这场绑架的结果是厉列侬生气了,他拉着那名爱慕者的手扬长而去,而许戈消失了。 一个月之后,厉列侬在冰岛找到许戈,几天后他们在拉斯维加斯登记结婚,从索马里战场回来之后厉列侬如约和许戈在捷克举行了婚礼。 再之后,没有再听说过许戈用那些极端手段对付那些喜欢厉列侬的女人。 “林舒雅,没有并不代表不会。” 电话那端悠长的叹息之后:在喜欢历列侬的甲乙丙丁中有一个女人如是形容许戈对历列侬。 “她对他的爱超过了人们的理解范围。” 许久,许久,林舒雅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怎么办?妈妈,被你这么一说,我更爱他了。 说完那句话之后,林舒雅觉得自己是彻底疯了。 大多数的女人眼睛会越过温柔的羚羊,落在站在来羚羊背后的猎豹身上。 25.第 25 章 “大不了我以后也穿ura那种束腰裙子配圆头皮鞋好了。”终于,许戈告诉了那个人她在几分钟前下的那个决定。 说完那些话之后她眼巴巴等着,等着那个人和她回家。 可那个人脚步没有挪移半寸,他脚边又多了数个烟蒂,很显然,在她离开的时间里他又抽烟了。 “你……”艰难吞咽下去的阿拉伯熟食把她的胃部搅得翻江倒海:“你以后不要抽烟了,好不好?” 那句“好不好”听着可怜兮兮极了。 “许戈。”他忽然开口。 “嗯。”干巴巴应答着。 “你说你以后会像ura那样留长发,学习钢琴,穿西式服装和西式皮鞋?”他的语气一副很关心的样子。 艰难的点头,然后头再也没有抬起过。 从头顶上传来浅浅的笑声:“即使你留长发,学习钢琴,穿西式礼服鞋子,你也不可能把自己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怎么不能?”许戈急急说出,许戈相信只要她想做的事情到最后她都能做成,就像她想得到老师的赞美就能用行动赢得老师的赞美:“那些又不是什么难事。” 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往下,停留在她胸前。 慢悠悠说着:“我觉得你目前最应该担心的是当你长到十五岁时,能不能在内衣店里买到合适你的内衣,我还能猜到内衣店的服务员最后会奉劝你再等一两年再来。” 这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像听到她内心的疑问一样他伸出手,手在半空中比出一道波浪线,从表情乃至语气都就像是猫在逗已经被控制在手里的小老鼠一样:“ura的身材是这样的,可你的身材……” “我……”憋着气:“我的身材怎么了?” 早早就失去妈妈的小小女孩唯一懂得的也就只有:亲嘴是男女间通向那座叫做喜欢的神秘桥梁唯一渠道。 “你该不会听不懂我的话?”他身体往着她倾斜了一点:“不久前你不是还对我说过‘你摸哪里’这样的话吗?你在说这句话时都不想想自身条件吗?” “什……什么?”结巴着,即使不大明白那个人说的话。 可那个人的样子让许戈气得像八爪鱼一样狠狠缠住他,或者用手,或者用头,用牙齿把他后脑勺敲得稀里哗啦响。 “许戈。”他呵着,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从她胸前轻飘飘捏过:“你得有东西给我摸,‘你摸哪里’这样的话才能成立。” “没有那个男人会为了一块洗衣板花心思,ura就不一样,虽然没有达到最标准但已经够摸了。” “现在,你应该明白我刚刚说的话了,说看看,你到底从哪里来的自信变成rua?嗯?” 虽然还是听不明白,隐隐约约觉得那是不好的话,涨红着一张脸,心里面委屈得很:“许醇,我今天明明没有得罪过你啊,你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话来让我觉得……觉得羞愧。” 是的,羞愧,除了委屈更多的还有羞愧,羞愧得眼泪都掉落了下来,也只有他才惹得她喜欢掉眼泪。 高年级学生们把她揍得半死,她眼泪都没有掉过一滴。 “害死ura的人又不是……” 没有等许戈把那句“我”说出来,近在眼前的人突变的脸色震住了她。 “怎么不说下去,嗯?”他的声音低低的,由声腔带出来的气息轻柔得就像是羽毛:“平常不是很能说吗?“ “许戈,我觉得你妈妈早早离开你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不然一位母亲听到自己女儿对自己儿子说‘你摸哪里呢?’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茫然走在路上,脑子里充斥着自己最后那个人说的话,就那么愤怒的喊出“许醇,你会为你刚刚说的话后悔的。” 怎么能说妈妈呢?用那样轻蔑的语气说出,就好像那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 妈妈是因为她才死的,这一点她想到自己死的那天都不会放下。 不就是说了一句“你摸哪里呢”吗?她现在不是已经不敢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了吗? 她也不敢在暗暗的夜里偷偷想和他亲嘴的事情了,每想一次,许戈就用厚厚的书敲自己后脑勺一次,许戈都提心吊胆着,会不会有一天她在自己后脑勺上敲出了一个大窟窿。 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要怎么让那个人后悔呢?如果说…… 呆站在那里,看着一辆辆披着迷彩颜色外衣的装甲车宛如海市蜃楼一般,一点点靠近了。 近到许戈可以看到那黑黝黝的枪口,忽然之间,许戈心里有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如果她死了那么那个人也许就后悔了,后悔说了那些惹她伤心的话。 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布朗家小小姐死让那个人更后悔,还是五金店小女儿的死更让他后悔? 如果死了,那个人就会发现没有人会偷偷帮他清理落入他球鞋里面的沙石,还会发现没有人把他那辆机车擦拭得锃亮锃亮的。 在这里,一个人的死去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的老师一再提醒着他们,当政府把安全级别提到最高时,一些动作不能做。 站在公路中央,许戈做出她那个叫做汤尼的同学曾经做过的动作。 汤尼在电器商店偷了一只二手手机,他把偷到的手机放在外套夹层里,出了店门口后汤尼迫不及待想拿出手机。 但是,汤尼没有成功拿出手机,一名以军士兵开枪射击了他,因为汤尼做的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极了掏枪动作。 那些军队的官员们总是说:“由于地理情况,我们士兵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 面对着逐渐朝着她逼近的装甲车,许戈做出了汤尼那时做的那个动作,没等她作完那个动作,黑黝黝洞口正在对准着她。 煞白着的一张脸,以及穿在她身上的那件阿拉伯中长棉袄代表的是一些讯息,像极端分子们训练的童子军。 在许戈以为她的身体将被从黑黝黝枪口冒出来的硫磺震飞到天空上时。 许戈—— 乖乖跟在梅姨面前,一副心有余悸的语气:“梅姨,刚刚吓死我了,我当时是想挠痒痒。” 梅姨的一张脸脸色也不知道是被她吓的,还是被她没有认真的把老师的话听进去给气的,白得就像纸一样。 其实,当许戈看到朝着她冲过来的梅姨时心里就知道自己干的事情蠢透了。 如果她死了,梅姨得多伤心,而且,她也对不起辛辛苦苦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妈妈。 手去拉住梅姨的手,昂着脸,认真的说:“梅姨,我保证以后会记住老师的话,不能随随便便做的动作我不会去做。” 梅姨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蹲下,紧紧的抱住她。 “小戈,以前你不是问梅姨,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吗?” 依稀间,许戈记得那个血流成河的下午,她一回到家就在梅姨怀里嚎啕大哭,一边哭着一边说她讨厌这个地方,她想回到以前的那个村子去。 紧紧的抱着她梅姨说出许戈似懂非懂的话。 “那是因为,这里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生存的环境之一,一些人的理想不是光靠在图书馆就能完成的。” 回家路上,许戈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再去理会那个人了。 回到家许戈就从电视上看到这样一条新闻:以军对一些巴勒斯坦的定居点进行搜查,他们怀疑巴勒斯坦人在家里放置了大量的自制炸.药。 而以色列的某位高级将领也发表了广播讲话,在广播中这位高级将领声称,因为布朗先生遭遇的袭击事件,他们有必要采取针对性的遏制行为,其中也包括修建隔离墙。 那位高级将领发表的广播讲话让梅姨叹了一口气,这样一番言论后外面想必又要炸开锅了? 爸爸也比平常时间早一个钟头回家,眼看天色正逐渐转暗,家里的另外一名成员还迟迟未归。 被梅姨勒令乖乖呆在房间里的许戈从之前的每隔五分钟打开一次窗户,到索性把窗户打开,趴在窗台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大门。 那个混蛋,怎么还不回来? 眼看着天空要变成花灰色了,附近邻居有几家也亮起灯了,厨房传来了梅姨做饭的香气。 透过门缝许戈还看到五金店的老板在摆弄他刚刚从旧市场淘到的烟斗,悠然自得的模样,一副一点也不担心迟迟没家的儿子。 梅姨吆喝她帮忙摆碗碟,餐具重重顿在餐桌上的声音终于让在摆弄烟斗的人脸转向她这一边。 梅姨这时似乎才想起餐桌还缺一个人。 在梅姨的敦促下爸爸这才换上鞋,离开之前他和许戈保证不出十分钟他就会把那个人带回来。 骤然响起的巨大爆炸声让坐在电视前发呆的许戈一下子跳了起来,紧接着,电视也连续晃动了几次,不仅电视房子的墙也在晃动着。 初来到耶路撒冷时许戈也遇到这样的情况,开始她还以为是地震,后来才明白这样的状况大多数是有人破坏油管设施所引起的震感。 小点的震动是火箭炮落入了居民屋所导致。 许戈快速冲到院子去,站在红红的天光底下,一时之间分不清漂浮在老城区上空的红色火光是漫天的彩霞。 还是天空着火了。 数秒后,头顶发出的尖锐声响从苍穹垂直而下,许戈拔腿就跑,那是政府军拉响防空警报的声响。 这样的声响代表着有人企图用导弹攻击耶路撒冷的领空。 飞快跑出大门,她得找到爸爸和那个人,从刚刚最集中的火光中许戈判断出了出事地点。 那应该是位于他们学校附近的炼油厂,那是法国人和以色列人合资的炼油厂,炼油厂附近有这一带保养最完善的足球场,那个人经常会到哪里去和炼油厂工人一起踢球。 没命的奔跑着,穿过垂直的小巷街道,平日里热闹的街道此时行人寥寥无几,许戈从那寥寥几人口中听说有人连续朝炼油厂发射数枚火箭弹。 其中有一枚火箭弹落在员工社区。 足球场就在员工社区! 脚步越发飞快了起来,就恨不得此时此刻肩膀能长出翅膀来,拐过那个香烟店就是下坡路了。 脚步在那个香烟店门口放慢了下来,慢到几乎都快停下来了,许戈赫然看到不久前信誓旦旦的人,现在他正在和香烟店老板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 许绍民,我诅咒你以后买到的烟斗都是假货!最好一觉醒来就变成那种一个礼拜才洗一次澡的糟老头。 顿脚,恶狠狠盯了爸爸一眼,她现在没那个闲功夫生他的气。 再次拔腿就跑。 那个下坡路后就过了他们住的那个区了,然后再过三个区一个市场就到炼油厂了。 可她的脚好像只能支持她跑到过第二个区。 手扶在第三个区的路牌上,脚就快要断了一样,过度的奔跑让许戈呼吸困难,一双腿好像被灌上铅,有种下一秒身体就会载到地上去一样。 从炼油厂那边冒出来黑色浓烟,整条街道上弥漫着刺耳的化工味道。 额头抵在路牌上,她得歇一会,不然会把命都跑没。 身后忽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汽车喇叭声好像是朝着她来的,还没有等许戈回过头去。 “阿曼达。” 26.第 26 章 “给我把车停下!”伴随着这声嘶声歇底的女高音,车子停靠在路边。 没有理会坐在一边的那位警告目光,林舒雅强行打开车门。 几步之后林舒雅往着公路中央一站,横着张开手,深色越野车车头几乎是挨着她的膝盖停下来。 林舒雅在车前玻璃上看到自己缝头垢面的模样,目光穿过车前玻璃直接射向坐在车后座上的厉列侬。 正当午后时光,没有遮挡的平原采光极好,林舒雅清清楚楚的看到厉列侬微微敛起的眉头。 厉先生看来不耐烦了!脱下一只鞋,扔向历列侬的那只鞋被车前玻璃拦住,拳头握得紧紧的:厉列侬,你给我出来。 先从车里出来的是司机,司机打开后车门,厉列侬弯着腰从车里下来。 他站在烈日底下看着她。 脱下另外一只鞋,林舒雅一步一步朝着厉列侬走去,较为遗憾的是她脚穿着的还是昨天的那双跑步鞋。 如果现在拿在她手里的是高跟鞋的话就好了,那样一来她也许可以用鞋跟在他脸上凿出一个窟窿来,看以后有没有那么多的女人爱他。 握着鞋砸向厉列侬的手在半空中拦阻,拦阻她的人是那名司机,手挣扎着目光恶狠狠的瞪着厉列侬。 这次厉先生会不会又说出那句“因为你瞪我了。” 要知道,原本很普通的话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就可以变成了醉人的情话。 挣扎中,厉列侬手摆了摆,司机松开了手背过身去。 灰白相间的跑步鞋被林舒雅拽在手里,距离厉列侬的鼻尖就仅仅一公分左右,即使不能在他脸上凿出一个窟窿,也起码可以在他脸上烙下一个鞋印来。 可鞋子却在距离他脸上一公分左右所在停了下来。 很近的距离,林舒雅看到遍布在他眼窝周遭的淡淡乌青,目光在他眼窝逗留几圈后别开脸。 手上鞋子从林舒雅手上滑落。 开口:“厉先生,我也和你妻子一样是活蹦乱跳的生命,我死了我的亲人、朋友也会为我伤心。” 回应林舒雅的是略带沙哑的一句:“鞋不扔了吗?” 那话语气毫不掩饰,写满了“我给了你一个机会发泄你的不满,是你自己选择放弃,那么这件事情我们就到此告一段落了。” 这个混蛋,她可是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在帐篷那里不是能言善辩吗?现在怎么惜字如金来了。 没有等林舒雅把她的不满发泄出来,厉列侬已经重新回到车里,拉下车窗: “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希望林小姐能克制住好自己,等回到拉斯维加斯,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和我的助手说,我们会针对你表达的不满给予合理的赔偿。” 林舒雅捡起鞋子,鞋子朝着那辆逐渐远去的车子飞去,在车顶上逗留了数秒之后掉落在路面上。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继续往着拉斯维加斯方向行驶。 昏黄的落日,还有黄色的灰尘让人昏昏欲睡,头刚刚触到坐在一边的金沅时迅速避开,揉了揉眼睛,林舒雅目光继续往着车窗外。 耳边响起淡淡嘲讽声音:“受过良好教育,习惯假期去当义工的知识青年觉得我们双手沾满了鲜血,觉得我们很可恶,一边打从心里唾弃我们,一边又惧怕我们?” 林舒雅没有说话,回过神来后,再想起厉列侬在帐篷里说的话时开始觉得不寒而栗。 游说战争?那听起来血淋漓的。 “你还真天真,你还真的以为凭着从这个部落到那个部落,从这个国家飞到那个国家,然后再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发动一场战争?”金沅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只要那些人不想打仗,不管我们费多少力气战都打不起来。” 哈!更无耻的话还在后面。 “我们只是让给了那些想打仗的人一个借口,一次契机,换一个角度想,我们只是让挂在那些普通人头上的刀提前落下了下来而已,再漫长的战争总是会结束,结束战争之后重新开始。” 转过头来:“你们强词夺理!你们和那些战争屠夫没什么两样,一样手上都沾满血腥。” 说完这话林舒雅就有些后悔了。 离开那伙极端分子后,有一辆小货车一直紧随着他们,从金沅的通话内容中林舒雅知道那辆货车后车厢放着枪支,不仅有枪支还有狙击手。 在厉列侬和那些人谈判时,有十名狙击手携带配有红外线的□□,从各个方位对准帐篷内的十个头颅。 她现在对于那些人来说只是一个用完了的诱饵,这里距离拉斯维加斯还有很远的路段。 好在金沅并没有被她的话惹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之后说了一句“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这个林舒雅自然知道,她像许戈,那个“女魔头。” 印在车镜上的她看起来糟糕透了,带着那么一点点不甘心林舒雅鼓着气说:“我没有得罪你们?你们知不知道一不小心……” “厉先生会讲阿拉伯语。”金沅打断她的话。 他会讲阿拉伯语关我什么事情? 还有,这个金沅的讲话模式就和他主子一模一样,喜欢答非所问。 他叹气一口气:“厉先生之所以采用翻译,其目的是想让你知道事态的发展,这样一来……” 接下来的话金沅没有说下去,闭上嘴,抱着胳膊开始闭目眼神状。 金沅的话经过脑子几个回合之后,林舒雅这才明白那句话背后的意义。 目光往前,透过车前玻璃看着前面的车,厉列侬就在那辆车上,从这里看过去可以捕捉到他的模糊剪影。 愤怒、恐惧、怨恨到了这一刻好像已经烟消云散了。 回到拉斯维加斯时差不多十点钟左右。 这一夜,林舒雅并没有看到厉列侬乘坐另外一辆车离开,他房间灯光一直亮着。 日历显示这是林舒雅来到这里的第三十天,刚刚好一个月。 次日,林舒雅起得特别早,她一边在院子里的跑道慢跑,目光一边不时往着厉列侬的房间处。 昨天那两辆越野车就停在他房间门口。 七点左右,林舒雅看到穿着深色短风衣的厉列侬从他房间出来。 跟屁虫达拉站在门口,当厉列侬从房间走出时她伸手关上房间门,之后跟在厉列侬身后,一副要从这里撤离的样子。 两辆越野车旁边站着四名身材健硕的男人,其中一位是昨天拦住她手的司机,下完台阶历列侬往着那四个人走去。 那一个瞬间,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在告诉着林舒雅:这是她和他的最后一面了。 从此以后,她也许只能像厉列侬的支持者们一样只能通过互联网,通过报纸电视去寻获他的消息。 这个念头催生出了大胆的想法,没命的朝着那个身影奔跑过去,她的声音穿透了晨曦。 厉列侬—— 正要进入到车子里的人停顿了下来,目光触到她时微微敛起眉,那真是敛眉时间比说话时间还要多的男人。 “你不能这样就走掉!”林舒雅大声的说着。 她的话使得厉列侬的眉头敛得深,达拉朝着她走了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厉先生要赶飞机。” 推开达拉,林舒雅目光死死的落在厉列侬脸上。 数分钟后,林舒雅和厉列侬站在棕榈树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只能在这里待五分钟。”他提醒着她。 林舒雅继续看着自己的脚。 “已经过去了两分钟。”厉列侬再一次提醒她:“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昨天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么……” 说话间,那双黑色皮鞋已经在开始移动了。 涨红着一张脸,抬头:厉列侬,你也知道我妈妈是谁了,我想你也知道她的能力,如果你想…… 想,想…… 也就那么一瞬间,眼前的人眼眸底已然结着厚厚的冰,那道射向她的视线让她下意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和他说的话很多。 “厉列侬,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让我妈妈帮你,我妈妈很爱我,只要我去求她她会答应的,厉列侬,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不想和你失去任何联系,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偶尔能和你见面。 “如果……如果你觉得她让你感觉到疲惫的话,也许……也许你可以回头看看我,我……我保证我不会像她一样,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空间。” 结着厚厚冰层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她若是再吐出一个字来,他将置她于万劫不复。 今天一早,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那名被恐怖组织实行“斩首”的美国退伍士兵的新闻。 这名美国士兵在服役期间,曾经把他焚烧古兰经的视频贴到网上,据说这名退役军人是在埃及度假时被掳走的,在一处海滩上连人带船被拖走。 的确,今天早上的新闻比起“我们对一位冒牌货实行割喉行动”效果震撼多了。 五分钟后,林舒雅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来的地方目送着厉列侬离开。 他甚至于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留下,就那样朝着她微微点头致意之后头也不回。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从敞开的大门离开。 电子门再次紧紧关闭。 林舒雅呆站在那里。 背后响起不温不火的声音:“你应该庆幸没有把全部的话说出来。” 阴魂不散的朝鲜人抱着胳膊站在她背后。 “不然以后有得你后悔。”目光毫不避讳落在她脸上,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寻一些什么,声线缓慢:“以前也有一个女人和厉先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不过她下场并不好,我猜,如果让她重新选择的话,她一定不会再说出那样的话。” 一个礼拜后,林舒雅站在那幢被褐色围墙、高大棕榈树所包围着的建筑前。 从这里她可以看到那个有着乳白色窗框的房间,她曾经在那个房间住了一个月,现在那个房间窗户紧紧关闭着。 厉列侬走后的第二天,林舒雅一觉醒来发现整个房子空空的。 所有隐蔽的摄像头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她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以及□□的密码,和那张卡放在一起的还有写在米色卡片上的一句“谢谢”。 之前被拿走的手机搁在林舒雅左手边。 刚刚拿起手机林舒雅就接到她上司让她明天开工的电话,那通电话之后是汉克的电话,再之后是她同事的电话。 一个礼拜过去了,在这礼拜里林舒雅回到她工作岗位上,和汉克看了一场电影,礼拜天到他家去吃饭。 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过,一切就像当时在签下合同时那位朝鲜人说的那样。 但一切真的没有改变吗?这一个礼拜的时间里林舒雅就像是在倒时差的人,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让林舒雅一有时间就会来到这里,每次来到这里时迎接她的都是紧闭的大门。 而今天一早那扇大门是开着的,然而林舒雅并没有在敞开的大门里看到她所想看到的人。 这个早上林舒雅见到这所房子的真正主人。 房子主人告诉林舒雅一个多月前有人支付了半年的租金租下了他的度假屋,几天前他的租客打电话告诉他,由于私人原因他们决定搬走让他可以找新的租客。 房屋主人对前租客很满意,因为前租客并没有在那提前支付的半年租金这个问题上喋喋不休,那可是一笔不少的租金。 介绍完了,房屋主人问她: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林舒雅。 确认她的身份后,房子主人交给林舒雅一张信函。 说那是前住户交代他如果他在他的房子里遇到一名叫做林舒雅的女人的话,就把信函交给她。 信函签名落脚处写着金沅。 信笺寥寥几行字: 忘了他,即使你是头上冠着英女王的头衔,即使你是美国总统的女儿你也得不到他,在这个世界上,厉先生最不会背叛的就是他妻子。 信笺从林舒雅手上滑落,被风一直吹,一直吹,一双深灰色高跟鞋挡住信笺的去路。 信笺被一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捡起。 黑车轿车在拉斯维加斯的街道上行驶着,林舒雅望着飞逝而过的街景发呆,在那双手盖在她手背上时。 林舒雅开口:妈妈,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不能,妈妈没有那个能力,”叹息之后:“即使有,妈妈也不会帮你。” 林舒雅抽开自己的手。 “他们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厉列侬最不会背叛的是他的妻子。”一模一样的话,不过这次是以听的形式传达出来。 沉默—— “舒雅,想知道那个被称之为‘女魔头’的女人长什么样吗?” 再一次,林舒雅想起那个《爱丽丝仙境》里忽然出现,有一双爱笑的眼睛的女人。 那样的女人只会让人把她和“出生良好”“涉世未深”“热情活力”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林秀玲把一张照片交到她手里:“这是许戈十八岁的照片,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影像资源之一。” 照片中,有身材娇小的身影坐在老得下一秒就像要坍塌的桥上,军式短靴配深色长裤,深色中长外套,外套下是深色卫衣,卫衣帽子罩在头上露出小部分脸。 从卫衣露出的小半部分脸往左,看着就像是在凝望着桥下远去的湖水。 照片里,老桥上空积满厚厚黑色云层,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天色昏暗,无法看清楚坐在桥上人的眉目,独独是她眉间的眼钉在暗色照片背景中尤为亮眼,就像是黎明之前的曙光一样。 那身影,咋看起来就像是不合群的少年,倔强、孤独、桀骜。 墨色湖水,古老的哥特桥,暗沉的天色使得坐在桥梁上的小小身影有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 不,是应该是她遗忘了全世界。 “她看起来和那些女人们口中形容的不一样对?” 眼睛盯着照片,恍然间,耳林舒雅想起那天在洗手间那女人说的话。 那天那个女人说了“代我和林伯母问好。” “妈妈,你认识她,你还说我和她很像,而且,你还把我的照片给她看。” 林秀玲从她手中接过照片。 小会时间过去,林秀玲语气讶异:“我可以确信我不认识她,这张照片是我花很多功夫才拿到手的。” 27.第 27 章 眼睛就像是被粘上胶水一般,不管她怎么使劲撑开都徒劳无功,颓然的让自己重新回归混沌状态。 身体宛如棉絮一样,酒精让她的脑子塞满了万花筒,有熟悉气息由远而近,近到仿佛要亲吻上她的嘴唇。 颈部微微昂起,但那道气息就是迟迟不肯落下。 伸手,想去勾住他的脖子。 然,扑空。 奋力睁开眼睛,从有他的那场迷梦中解脱,熟悉的气息飞速远去,眼前的世界一片晴朗。 眼睛最先触到的是摆在床头柜上的照片。 真是的,她还以为自己现在是在酒店房间里呢,昨晚她都已经很清楚的告诉高云双了,她不想回家。 看来,高云双的胆子变大了! 她酒量不好,一杯最小容量的鸡尾酒就可以让她酩酊大醉,她记得自己以前的酒量好像不错来着。 怎么酒量没有随着她年纪增加变大,反而变小了? 心里嗟叹,要是她的年纪能像她的酒量一样越活越回去就好了。 脑子里依稀还回响着自己昨晚的声音,空洞而尖锐,我不要回家。 家——? 再一次目光落在摆放在床头柜的照片上,那是许戈十八岁时在捷克一处旧桥照的。 当天,她要拿掉伴随了她三年的眉钉。 照片是历列侬给她拍的,她在桥上,他在桥下。 拍完照片之后她就摘下了眉钉。 第二天,她戴上了假发,涂着透明颜色的口红,坐在了从捷克前往土耳其的航班上。 照片上的那抹人影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魔力,想靠近一点,再看仔细一点,看看那从她眉间穿过的,亮亮的东西是星光还是曙光。 但最终,靠近的人却被那双眼眸所吸引。 女孩,你在悲伤些什么呢? 闭上眼睛,伸手打开床头抽屉,把照片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次。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最晚是后天早上睁开眼睛时照片就会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负责清理房间的佣人最终都会把照片放到床头柜上去。 这总是让她有点闹心,源于这样她没少换佣人,但从玛丽到曼丽、再到艾丽她们都会固执的延续着这一举动。 然后,她悲哀的发现,这里的人从管家到司机、再到佣人都只听厉先生的,厉太太的话她们从来都是当成耳边风。 她也好几次想毁掉那张照片,但那也仅仅是想想,单单是厉列侬的眼神就让她的心发抖,发悚。 躺在床上,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从格局乃至采用的色系都是偏暗沉色调,如果不是那台化妆镜的话,没准这里还会被误认为是男性房间。 许戈从小就讨厌花里花俏的东西,讨厌用漂亮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再不起床太阳就照屁股了。 伸了个懒腰,转过头去,她看到另外一边的枕头。 枕头采取的是浅色系,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在枕头上镀上一层柔柔的光圈,如果这个时候枕头上的主人在的话,她一定是移不开眼睛的。 但,那个枕头总是空空的。 转过身去。 打开浴室的门,印在镜子里的脸隐隐约约的,仿佛处在于浑浊的水底下,昨晚真的不该喝酒。 身体往前,想要去看清镜子里的自己,怎么还有点模糊,再往前一点,凝神,镜子里的那张脸终于清楚了一点。 眼睛圆溜溜的,很灵动,一副装不住心事的样子。 眼角弯弯的,一往下扯,成窜成窜的笑声脆生生的,漫山遍野。 在那漫山遍野的笑声中,她仿佛窥见了另外一个灵魂。 许戈—— 大大倒退三步,背贴在墙上,手背紧随着背部,手指触到一边的开关。 “啪”的一声,周遭迅速亮堂了起来。 强烈的光线使得她本能闭上眼睛,依稀间她还可以感觉到仿佛要从胸膛跳出来的那颗心脏。 这感觉她可是一点也不陌生。 该死,刚刚忘开灯了。 紧闭着眼睛,等待着心跳力度回到之前的频率,等到眼皮适应了骤然展开的光线,缓缓的睁开眼睛。 懒洋洋来到洗手盆前,把脸埋进水里,等冰凉的水让残存在脑子的酒精驱散,她再次来到镜子前。 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拍了拍自己脸颊,对上镜子里的那张脸: 你是连翘,你不是许戈。 说完之后,连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有着一双爱笑眼睛很喜欢笑的人是许戈,有着一双爱笑的眼睛但不喜欢笑的人是连翘。 许戈成长于时局纷乱的耶路撒冷,而连翘成长于素有阳光海岸之称的加州。 某天,在捷克最老的查理桥上,莲翘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她在桥的这一端,另外一张脸在桥的那一端,她慌慌张张拨通电话。 “爸爸,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或者是双胞胎妹妹。” “没有的事情,你是爸爸唯一的心肝宝贝,这个爸爸可以对天发誓。” 许戈总是挽着厉列侬的手咯咯笑个不停的,而连翘和厉列侬在一起时大多数是沉默的。 然后某天,她顶着一张和许戈一模一样的脸住进这里,这里是许戈选的,那是许戈和厉列侬在拉斯维加斯完成登记之后的选的房子。 厉列侬和他的新婚妻子说:“等从索马里回来之后我们就举行婚礼。” 拉斯维加斯那间有着红色屋顶白色墙壁的房子是他们的蜜月地,是他们的家。 家—— 然而住进这个家里的人叫连翘,没有人逼她。 她放弃自己的工作,提着小小的行李袋,心甘情愿跟着厉列侬来到了这里。 即使谁也没有挑明,但谁都清楚,她的身份也只不过是一款替身而已。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连翘不由自主的想起洗手间里的女孩。 当时知道那件事之后,连翘第一时间觉得好笑,荒唐而又可笑,用一个替身来代替另外的一个替身。 厉列侬还真变态,居然想得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厉列侬的做法连翘还是能理解的,她和许戈从脸到身材几乎是一个莫子刻出来的。 而那女孩最多和许戈就只达到百分之六十的相像程度。 连翘和李舒雅的差别好比是成品和半成品。 金沅告诉连翘那女孩叫做李舒雅,李舒雅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的样子。 几天后连翘想起她应该和那女孩有点渊源,李舒雅是李秀玲的女儿,李秀玲是连赫的校友,也是连赫一手提拔的。 这也使得连翘无法坐视不管。 当在洗手间见到李舒雅的时候,一切宛如历史重演。 连翘在李舒雅的身上看到昔日的自己,飞蛾扑火,甚至于…… 来自于中枢神经末端仿佛承受不了重压一样,一抽,熟悉的疼痛感席卷而来。 这也许是因为她之前作的事情,说的话太蠢的缘故而烙下了病根。 再一次拍拍自己脸颊,让自己从往日的漩涡中解脱了出来。 连翘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情了,这都是宿醉惹的祸。 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的,昨晚她太高兴了,因为大队的跟屁虫被撤下,这样一来等于宣告她可以进入那些平日里她经常去的公共场合了。 连翘喜欢的公共场合有那么几个:赌场、赛马场、特色俱乐部。 这些咋听起来很普通的样子,可拉斯维加斯人可以在一种项目上玩出几百个花样来。 拉斯维加斯人的娱乐性全球排名第一。 这里甚至于还有几家什么都不干就专门为你安排玩乐的经纪公司,只要你注册成为这家公司的会员,他们就会给你提供经纪人。 这名经纪人所要做到的是分析你的心情、身体状态,用十分科学的方式在五花八门的娱乐消遣中找出合适每一个人的玩乐方针,前提就是你得足够有钱。 当然,这是他们自己吹嘘的。 说出来脸红,连翘也是这里其中一家这样的经济公司的会员,还是那种钻石级别的会员。 来拉斯维加斯不久之后,连翘就听说了这种经济公司,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参上一脚。 曾经,她也满怀憧憬过,给厉列侬做饭打领带。 又……又来了。 这次打断她回忆的是浴室的电脑管家,电脑管家提醒负责安排她玩乐的经纪人在她电话留言了。 这一个多月来把连翘都憋坏了。 梳洗一番之后,连翘让管家把午餐拿到她的房间里。 他们的管家叫薇安,五十出头的丹麦女人,做起事情来总是一板一眼的,她不大提倡连翘在房间用午餐。 正因为丹麦女人不喜欢连翘才越发的喜欢。 餐厅太大了,投映在光滑的大理石瓷砖上的是大大的餐桌,餐桌上的菜式五花八门,但餐桌座位上大多数时间只有她一个人。 把午餐放下之后,丹麦女人垂手站立在一边,而另外一名佣人则是站在另外一边。 连翘席地坐在地毯上,她面前摆着日式餐桌,餐桌面前是电视机,电视遥控器就拿在那名佣人手上。 电视被调到最受拉斯维加斯人欢迎的本地频道,这个频道利用无数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记录赌城的风貌,还有最新动向。 谁来了谁走了,哪个国家政要在□□前被逮个正着了,哪个明星闪婚了,哪个当红偶像在这里出糗了…… 双手交叉举到头顶上,手腕往上翻,拉直腰杆,学着日剧的元气少女们发音“开动了。” 艾薇半跪在地毯上,一些菜式隔得太远了,这个时候管家就派上用场了,只需要她把刀叉指向哪个碟子,她的管家就会在她所指定的碟子夹上小样的菜式放到她面前。 而拿着遥控器的佣人需要集中精神观看她的手势,她摆手指就代表更换频道,手指往上就是声音调大,手指往下就是声音调小。 这听起来很有阔太太的风范。 厉列侬很会赚钱,厉太太自然是阔太太了,阔太太自然要有阔太太的风范。 偶尔,连翘会被这样的自己给吓了一大跳,这一套许戈偶尔会用,当许戈对历列侬生气时总是能折腾出很多很多的花样来。 果然,当替身时间长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好像被潜移默化了。 想当初,她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她还千方百计隐瞒她是连赫的独生女的身份。 眼睛盯着电视机,嘴里嚼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的食物,渐渐的,连翘被电视上播报的一条新闻给吸引住了。 西点军校今年的周年庆典地点就选在拉斯维加斯。 那可是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著名军事学校的,从这所军校曾经走出艾森豪威尔、福德.欧文等等大名鼎鼎的人物。 二零一六美国总统候选人之一仅仅是因为曾经作为一名观察生在这所军事学校住了十几天这样的一个事例,就被他拿来大做文章。 而他的太太更是大炫耀特炫耀。 现在,连翘想起来她应该比那位美国总统候选人更有炫耀的资本,因为厉先生就是从这所军事学校毕业的。 当然,那个时候知道他底细的人就只有那么一、两位。 厉列侬在这所军事学校学到了不少,这是他每年都会出现在学校周年庆典上原因之一。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原因,出席周年庆典的都是名人,别看厉列侬曾经因为撬过美国墙角而一度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但其实厉列侬和他的校友们在私底下相处甚好。 这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年厉列侬可肯定会出席的,连翘可以想象的到的是,刚刚让极端恐怖分子吃瘪的1942领导人肯定会成为庆典上的焦点人物。 较为遗憾的是,介于这所军校的威望这家电视台只给出这样的讯息,没有给出举办庆典的具体地点。 如果有的话,连翘想她也许可以想个法子混进去,有钱能使鬼推磨。 厉太太都很久没有见到厉先生了。 扳起手指数,连翘都有三个月没有见到厉列侬了。 好在电视台有交代时间,这个时间就是在三天之后,说不定,日理万机的厉先生会抽个时间来见厉太太。 即使他没有想来见她,她也会想方设法让他来见他她,连翘想,到时候也许她可以给厉先生一份出其不意的礼物。 28.第 28 章 如果说拉斯维加斯白天是喝得醉醺醺的醉汉,那么拉斯维加斯的夜晚就是浓妆艳抹的妖冶妇人。 夜幕降临,亮黄色兰博基尼和黑色保姆型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米高梅大酒店门口。 连翘并不急于下车,米高梅的门童都认识她,当然,就认识她的人,不认识她的身份。 这里的门童都知道当那个叫做“阿曼达”的女人车停下时,他们不需要去帮她打开车门,因为从打开车门到推门等等一系列事情都是她的助理一手包办。 给连翘开车门的年轻女人叫做陈丹妮,1942组织从脑子到身手最为出色的女子近卫队队员之一。 负责开车的高云双也是女子近卫队队员,由于心思缜密一直很得厉列侬的信任。 1942组织有两个一点也不输给那些军事强国精英的秘密军团,男子近卫队和女子近卫队。 这些队员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审核的,其操作手法就像是那些知名俱乐部培养球员体系一样,有专业人士到世界各地去网罗人员。 他们会从一些孤儿院福利院下手,把资质好的孩子带回1942进行培训。 高云双和陈丹妮是前界综合考核成绩排名第一第二的女子近卫队队员,连翘来到拉斯维加斯的第二天上街时就看到她们两个了。 车门打开,米黄色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和亮黄色兰博基尼相得益彰。 兰博基尼在所有的豪车中不算是最贵但绝对是最高调的,连翘有三辆不同颜色的兰博基尼,粉金、亮黄、火红。 都是很博眼球的色彩,连翘知道她朋友们在背后笑她的行为和爆发富没有什么两样,但她不在乎。 替身当久了,行为会显得怪异是可以接受的。 亮黄色的兰博基尼和黑色保姆车滑向停车场,连翘把手包交给了陈丹妮。 站在右前方的中年男人微笑和她打招呼:阿曼达。 在这座被誉为“沙漠上的奇迹”“娱乐之都”“结婚之城”的城市,她是阿曼达,一个英文名字叫做“阿曼达”的东方女人。 某天,厉列侬和连翘说,她需要注册一个英文名字,这个英文名字会用在她的护照上,那时连翘说了不少英文名,可都一一被厉列侬否定。 她恼羞成怒的让他来给她取。 “阿曼达。” 阿曼达?阿曼达可不是好名字,阿曼达在美利坚的意义是指精明、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女人,无论电影还有美剧阿曼达都不是好女人的代表。 当她把一切告知他时,他淡淡说着“阿曼达在拉丁语法中是‘值得爱’。” 当时,他的话让她心开始狂跳。 然而—— “她在耶路撒冷就叫阿曼达。”他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和他说。 她转过头去,等待眼眶的泪水被蒸干这才回头去注视他的眼睛,弯下眼睛说“好,就叫阿曼达。” 他倾身,唇贴在她的眼皮上。 落在眼皮上的那个吻,是属于那个叫做阿曼达的女人。 关于那个叫做阿曼达的女人身份是这么流传着的:她是沙特富豪最得宠的妻子,由于肤色原因她一直受到沙特富豪另外妻子们的排挤。 之后沙特富豪把她送到拉斯维加斯来。 在拉斯维加斯,生活着很多类似于“阿曼达”这样的女人。 第二声“阿曼达”把连翘从往日的漩涡中拉扯了出来。 叫她“阿曼达”向着她微笑的是米高梅客服经理,再过一个月她的会员期限就要结束了,连翘最近接到拉斯维加斯不少酒店公关经理的电话。 很显然,米高梅客服也接到消息,所以开始对她大献殷勤了。 客服经理一边引领着她走向大厅,一边很有技巧性的赞美她的服装,在电梯门开启之前高云双已经来到她身边。 电梯往着第十九层,第十九层是类属于高级会员才能使用的赌场,一派碧海南天的景象,让人仿佛置身于东南亚的海岛上,待会她会上去玩两把。 等八点一到,就是今晚拉斯维加斯的重头戏了,那是一场可以比美超级碗的重量级拳击赛,美国拳王和泰国拳王同台竞技,据说光是直播就卖出两亿美元,她的经纪人给她弄到前排的票。 通往赌场的通道上,连翘碰到一伙不速之客,挡住他们去路是一位看起来有点面熟的白人年轻男人,还有跟在这年轻男人背后的四名彪形大汉。 她两名助理可是聪明人,她们比谁都明白这时不需要她们出手,米高梅有很完善的保安体系。 她的两名助理看在外人的眼中更像是爆发富们才会讲究的排场,就是两枚摆设。 敛起眉头,脸转向一边的客户经理。 征求了连翘的同意之后,客服经理打开他的谷歌眼镜。 米高梅酒店很注重客人**,只有在公共场合在会有摄像头,第十九层楼的摄像头也就寥寥几个。 一些私人场所客服经理、还有高级服务生都会佩戴谷歌眼镜,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他们可以在征得客人的同意下利用谷歌眼镜传输数据。 客服经理这一举动无疑是对那伙不速之客宣称:你们最好不要惹是生非。 站在年轻男人后面的四名壮汉脸不约而同转向年轻男人,但年轻男人不为所动,甚至于他还往前移动半步。 客服经理往前挡在连翘面前,叫了一声“汉克先生。” 汉克先生? 连翘再看了年轻男人一眼,她想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长期从事于水上运动的人看着脸色比正常人还要白上一些。 眼前被客服经理称作为“汉克先生”的年轻男人年少成名,十几岁就代表美国拿过洲际花游冠军,退役后成为太阳马戏团水上表演项目的明星演员,也是台柱之一。 因为年少的光环以及长相清秀,在拉斯维加斯汉克拥有不少女粉丝,连翘看过他的表演。 从现在状况来看,这位明星演员好像冲着她来的,这一点让连翘觉得莫名其妙,她好像和眼前这位没有任何交集。 那么,这位汉克先生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神是一副恨不得把她弄上解剖台一样。 不出一分钟,米高梅的保全人员迅速到位,那伙人也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汉克连看也没看正在耍嘴皮子的客服经理。 汉克唯一的要求是能不能和这位女士单独谈谈。 女士?她今年才二十六岁,二十六岁再加上一张娃娃脸,被当成大学新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这位汉克先生的坚持最终让保安部经理也出马了。 在保全人员的护送下连翘朝着被控制的那伙人丢了个白眼。 然后,从背后传来的那句“你应该见见那个叫做李舒雅的女孩”让连翘停下了脚步。 米高梅酒店房间里,连翘背靠在台上,现在她弄清楚了这位汉克先生对她的敌意是从何而来。 汉克是李舒雅的男友,关系稳定,甚至于达到谈婚论嫁的阶段,可一个叫做厉列侬的男人的出现让这段经营了三年的感情付之东流。 一个礼拜前,李舒雅辞掉她热爱的工作,和汉克提出了分手,不仅这样…… “她嗜酒”站在她面前的汉克表情痛苦。 三天前,李舒雅被她妈妈强行带回旧金山,然后进了戒酒中心。 “那么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却进了戒酒中心。”汉克说这句话时拳头握得紧紧的。 “所以呢?”连翘抱着胳膊。 眼前的小白脸让连翘觉得有点意外,他居然知道她和厉列侬的关系。 如果非得找出一种说法的话,那么连翘想再也没有比“影子爱人”来形容她和厉列侬的关系了。 很多人都知道她有爱人,可那些人都不知道她的爱人具体身份长相。 说话间,汉克朝着连翘往前靠近几步,停在距离她半步之遥所在。 在连翘皱眉间白光一闪,精美的白金圆珠笔抵在她腹部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越过连翘去拿台上的水。 这位汉克先生看来不笨,眼前看起来更像是他话说多了想喝水的样子。 “圆珠笔有一发子弹。”他在她耳边说。 近在咫尺的声音淌进她的耳朵里,引发她一阵眩晕,此情此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话曾经发生过。 某天,许戈笑嘻嘻拿出一只看起来就像在旧市场淘到的钢笔,也不知道怎么的,钢笔就抵住她的心脏部位。 “钢笔里有一发子弹。”许戈和连翘说。 这个突发事故让她当时一焖,刚刚不是还玩得好好的吗? 许戈接下来说:“连翘,如果你敢对我的阿特有非分之心的话,我就在你心脏开一口子。” “许戈……” 当时她脸都吓白了,近在眼前的那张脸眼睛瞬间弯下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布拉格老街抖开,张扬而肆意: 连翘,我觉得无聊时逗你玩不错。 后来某天,连翘看到从那只老得恐怕连收购废品的也不会考虑的钢笔射出的子弹穿透一位娈.童者的胸膛。 那是连翘第一次知道钢笔枪。 抵住她身体的钢笔紧了紧,似乎在提醒着她,他不是和她闹着玩的,这个从汉克悲痛欲绝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了。 看着汉克眼睛打出问号:先生偷走你女朋友的心是历列侬。 汉克娓娓道来:“这里是十九楼,我在这个房间放了滑翔伞装备,我的车停在距离这里三英里的地方,只要打开窗户,绝对可以做到把你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去。” 这怎么听都像来自于动作电影的特效。 “不要怀疑我的说法,詹姆斯家的人从来说到做到。”似乎是看出她的不以为然,他加重语气:“我想你应该知道拉斯维加斯的詹姆斯家族。” “哦,原来是詹姆斯家的人——”连翘拉长声线。 其实,她不知道詹姆斯家,但从这位太阳马戏团台柱之一的骄傲语气就可以猜到,詹姆斯家在拉斯维加斯不是大名鼎鼎就是小有名气。 也对,能把她底细翻出来的人肯定有两把刷子。 “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从这里弄出去之后呢?”连翘在说这话时保持微笑。 她想,这个看起来比那场拳击赛好玩多了,她得和汉克装作聊天的样子,不然她的两位助理肯定会坏事。 “然后……我也不知道。”汉克喃喃自语着:“我想看到你丈夫为你焦虑,心碎,而你的危险就取决于你丈夫的状态,他的状态要是让我不满意了,也许我会杀了你。” 连翘在心里叹气,这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还真的把事情想简单了,杀了她? “嘿……” “不,我想也许把你弄到非洲去,把你送到那些独.裁者们的面前,你身材看起来还行……” 这个可就不好玩了,瞎猫还能碰到死耗子呢,万一这个人成功了呢?她一到非洲肯定会变成烤猪。 带着那么一点点和李舒雅同病相怜的微妙心态,连翘对于现在用钢笔枪指着自己的人无任何反感。 “汉克先生,我看过你的表演,还不错。” “不要和我拉交情。”抵住她的钢笔枪又加了大力度。 “正因为看过你的表演。”连翘叹着气:“所以我才会好心提醒你,你抓错人了,我不是许戈。” 钢笔力道松开一点,但依然顶住她。 “我爸爸叫做连赫,我叫连翘,我有百分之八十可以肯定你们詹姆斯家的当家人认识我爸爸,你也不想这么大费周章之下闹出一场乌龙对?所以,我建议你打一通电话,然后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握着酒杯的水手改成打电话,挂断电话后那只顶着她的钢笔枪和连翘拉出了几公分距离。 看来这位还是不大相信。 呼出一口气,昂起脸,悠长的声线仿佛来自遥远的所在:“看看这张脸,我和李舒雅的两张脸都是复制品。” 垂下眼睛:“想想李舒雅,即使是那些极端分子也不是被厉列侬耍得团团转。” 已经拉开的钢笔枪再次压上,连翘敛起眉头,这个人还真的不识好歹了! 耳边,白人年轻男人一字一句: “那么,告诉我,真的许戈在哪里?” 许戈在哪里啊,这个问题连翘比眼前的这个人还更想知道。 思想飘飘忽忽的,最后飘到那个午夜,她醉醺醺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在面对厉列侬时就差点跪下了。 “告诉我,许戈在了哪里?” 凄厉的女声穿过时空幻化成为了沙哑的男声,钢笔枪仿佛随时随地能射出子弹来:“告诉我,许戈在哪里?!” 许戈在哪里啊? 掀开眼皮,开口,回以那个午夜厉列侬回答她的一模一样的话。 从说话停顿节奏,到语气。 哀伤得就像是看着自己爱人坠入万丈深渊的鹤。 “她,躲起来了。” 29.第 29 章 那句“她,躲起来了”就像是咒语一样,詹姆斯家族的汉克就这样缓缓瘫倒在地上。 瘫倒时他的眼睛是睁开着的,甚至于他还想把钢笔枪的那发子弹射出来。 不过,从枪口对准的角度可以看出他还算是个善良的人,他似乎无意要射死她,也许就有点不甘心而已。 对准天花板的钢笔枪最终没有射出子弹来,也没能成功转过头去看:到底是那个狗崽子在暗算我。 高云双鬼魅一般站在酒店房间门口,她手持着的有点像是那玩意有点像电影道具,炫酷又夸张,但那玩意乍看就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它很配那个叫做“阿曼达”的女人,一个劲儿就只会虚张声势。 这大约也是历列侬刻意想制造出来的效果,在拉斯维加斯,越有底子的人就越低调,一般高调的都是远道而来的土包子。 可高云双手中的那玩意其实却是货真价实的,它射出来的药剂针头能让一头大象瞬间瘫倒在地上,当然,它通常用在人身上。 许戈身上就有不少这样的玩意。 1942有顶尖的科研组,让人觉得恐怖的是1942科研组成员的年龄平均在三十二岁。 这些人幼年时就被送到那些发达国家,他们拿着那些发达国家的身份渗透到各个领域当中。 倒在地上的人还在用他的那双眼睛盯着她,弯下腰,拍了拍汉克的脸颊,低声在他耳边: “我也想自己是许戈,但很遗憾,我不是。” 是啊,很遗憾,我不是,即使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身高也差不多,但她不是许戈。 连翘不羡慕许戈的聪明脑袋,不羡慕她的经历,不羡慕她的身手,不羡慕她可以在笑谈风云间把敌人骗得团团转。 连翘唯一羡慕许戈是她得到厉列侬的爱。 曾经,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连翘觉得就差那么一秒她就触到厉列侬的心了。 触到,拥有。 当他用低沉的嗓音叫她“工读生”的时候。 这是一个高级套房,床肯定是一级棒的,连翘让高云双把汉克弄到床上去。 这一折腾也把连翘玩两把的时间耗没了。 米高梅的客服经理依然走在前面,陈丹妮和高云双一左一右跟在身边。 脸往着高云双那边稍微靠近一点,低声:“就这么点的事情,你该不会打小报道?” “不会!”高云双机械一般的回答。 耸了耸肩,高云双说不会就不会,也对,那位汉克即使有那么一点的小聪明,可后劲不足。 得到高云双的确认之后连翘抿着嘴,昂着头跟在客服经理的身后,往拳击场走去。 走廊沿途的电视正直播拳击场现场画面,脱口秀主持人面对镜头在卖弄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戴上墨镜,那位主持人口中所谓的“这是一个星光熠熠的夜”让连翘在心里感到一阵的反味,她的几位朋友正在主持人背后的红毯上炫耀她们的珠宝。 迎面走来的是那位连翘至今都记不住名字的经纪人,他正在用夸张的美式手势和她打招呼。 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动都懒得动。 连翘再次从宿醉中醒来,醒来时她的管家告知她的医生正在楼下。 一边乖乖听着医生摆布,一边和丹麦女人第三次强调:我真的只喝小杯鸡尾酒,不信你去问我的两只跟屁虫。 昨晚连翘很高兴来着,昨晚她可是赢了大钱,绝大多数人都压美国拳王和泰国拳王之间的较量会势均力敌。 而她压的是泰国拳王会一面倒。 果真,第二个回合泰国拳王就被美国拳王打趴在地,不,也许是第三回合,昨晚连翘应该是那块疯狂的场地位数不多在走神的人? 但不管是第二回合还是第三回合,连翘都知道她从□□公司那里赚了一把。 赚大钱再加上今天是一个特殊的下午,连翘心情很好,在面对为她检查完身体的医生的叮嘱时,频频乖巧说出“是”“好的,我会注意的。” 她的配合让之前一直板着脸的艾薇表情柔和了些许。 每月十六号,连翘都会拥有属于自己半天自由活动时间,这听起来就像是女人的经期一样。 但因为这一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包括没有跟屁虫,可以穿着卫衣平底鞋在街头上慢吞吞的溜达,这样一想连翘就觉得没有什么丢脸的。 当初,她是心甘情愿住进这里的。 为了争取这半天的时间连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都用上了,可历列侬不为所动,累及的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最后索性借着酒精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和大人要玩具般的。 把脸贴在厉列侬的小腿上,说:你说,到最后我会不会疯掉? 许久,他的手触了触她的头顶:不,你不会疯的。 那个午夜,他把她轻轻拥进怀里,唇轻轻贴在她的眉骨上,温柔的吸吮着:我答应你。 但她向他提出的每个周末下午要有属于她的私人时间只能缩短成每个月十六号下午。 每个月的十六号下午,连翘才会想起,其实她不叫许戈,她叫连翘。 衬衫牛仔裤、单肩帆布包,连翘坐上停在地下室的浅色房车,只有厉太太每次出门时才会那么招摇。 不招摇的是连翘。 房车在一处观光公交车车站停下,临下车时高云双拉住了她。 吐出一口气,连翘乖乖接过高云双递给她的袖珍枪。 抱着胳膊,目送着那辆浅色房车变成车河中小小的一点消失在视线中,连翘这才坐上前往米高梅广场的观光巴士。 眼前的这家游戏餐厅连翘早就想来了,餐厅呈环形设计,客人们可以一边用餐一边玩游戏。 连翘可不是来这里玩游戏的,她相中的是这里的上网氛围,餐厅会给用餐的人提供一部平板电脑。 之前,连翘偷偷的以名为“拉奇”的用户注册了社交网,并且成功打入号称厉列侬最中坚力量的粉丝团中,成为粉丝中的一员。 当然,大多时间连翘都在潜水,她就喜欢看着那些人谈论厉列侬,越是在那种很混杂的公共场所她就听得越欢。 和往常一样,登陆之后第一时间就去看厉列侬唯一在社交圈流出的照片,那是他在一场阿根廷职业足球联赛中无意被拍到的,那时他还不是1942领导人,那时…… 那时连翘还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那次针对校园的“人质事件”的话,想必连翘和厉列侬永远不会有任何交汇。 那样也许她会因为折服于他漂亮的面孔、和过人的魄力而成为他众多拥护者之一,也许她偶尔听说过他的事迹但漠不关心。 在连翘还没有认识历列侬之前,他和许戈已经拥有了长长的岁月。 关于她和他的情史许戈从毫不忌讳,娓娓道来。 “我一出生就看到他了,十二岁时他吻了我,十八岁时我们掌握了关于男女接吻的技巧,上床时我二十岁,他二十三岁,第一次因为两个人都没有经验结果有点糟糕,但第二次好点,我还记得他伸进我衣服时手有点冰,我还因为这个发了牢骚来着,结果你猜他怎么说来着……” 说完之后许戈还卖关子一般的朝着她挑了眉头,一副快来问我的表情。 那天,连翘没有问,当时她手机响起了,即使那天手机没有响起连翘也不会去问。 那是连翘第一次把对许戈隐隐约约的不满以口头形式呈现出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他。” 那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的女孩很能折腾,她也有点理解那些喜欢厉列侬的女人们为什么会管许戈叫做“女魔头。” 如果女魔头有一张很彪悍的脸的话,连翘想她大约不会那么反感她了,可偏偏许戈有着这个世界最无邪天真的皮相。 最先笑的是眼睛。 艹、艹、艹!连着碎三口之后连翘手重重往餐桌捶。 这样美好的下午可不能被那阴魂不散的女人给毁了。 喝掉一整杯咖啡,连翘继续浏览网页。 但比较遗憾的是她没有找到关于厉列侬这次来拉斯维加斯参加西点军校校庆的任何相关消息,如果连翘没有记错的话校庆日就在后天。 厉列侬的粉丝实力强悍,其中不乏在政府部门工作者、某某高官们的孩子、机场行政人、等等等,这些人组成的粉丝团足以构成一张网。 问连翘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厉列侬,1942领导人没有手机。 去年弄得沸沸扬扬的斯诺登事件中,就曝出有多国领导人的手机被监听,其中不乏德国总理、法国总统等这些大卡司人物。 1942好像早就有自知之明,三任领导人都没有私人手机,若干通电话都是通过他的助手,这还得经过筛选,确认。 每次厉列侬来的时候都是消无声息的,来的时候都是在深夜。 洗澡,表脱在床头柜上,鞋柜上他的拖鞋不见了,连翘都是通过这些讯息在他的书房里找到厉列侬。 身体因为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专注于电脑让连翘脚一阵阵发麻,背部往后拉,一边活动着脚一边想展开手,伸一下懒腰。 手臂刚刚提起,低头,果然,黑黝黝的枪口正抵在她腰侧。 顺着握住枪的手,看清楚来人时连翘心里一阵暗骂一句,这人这是阴魂不散。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要到的下午。 詹姆斯家的汉克一脸愤怒,眼睛布满了红纱,这样的表情有点不妙,一看就和昨天的状态不一样。 而且他的枪还装了消音设备,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随时随地给她一枪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汉克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吗?”好脾气的问。 “你骗我!”愤怒的年轻人一字一句:“你就是许戈。” 这个时候连翘心想,詹姆斯家应该不怎么样,她还想能不能借助眼前这位的家族背景弄清楚许戈现在在那里了。 垂下眼帘:“我真不是许戈,其实我……我也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那个叫做许戈的女人现在到底躲在哪里了?是死还是活。 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她,从他口中吐出了一个发音,一个中文发音: “岚” 从汉克口中听到那个发音之后,连翘几乎可以猜到接下来她会听到一些什么了:你曾经是一名影子间谍,他们叫你岚。 从“我是厉列侬的妹妹”到“我是历列侬的未婚妻许戈”到“岚”,那个有着一双爱笑眼睛的女孩总是一次又一次让人跌破眼镜。 影子间谍,不属于任何国家管理,今天可以为这个国家所用,明天可以为那个国家卖命。 在你以为她\他是敌人的时候她\他说不定是你伙伴,在以为她\他是你搭档时其实她是你对手。 最终他们走过的足迹变成一些国家档案里的《查无此人》。 30.第 30 章 关于许戈的真正身份还是连翘绞尽脑汁从爸爸的朋友那里得知的。 在那个暗夜里,她无意间遇见许戈和厉列侬在接吻之后,似乎早就猜到她会出现,许戈搁在厉列侬肩膀上的手还和她做起了打招呼的手势。 连翘不是笨蛋,而且她脑子是她朋友中最好使的人。 在泪流满面跑回自己公寓的途中,连翘意识到很多事情的不对劲。 比如说在许戈叫着厉列侬“哥哥”时,厉列侬通常是保持缄默的,表情也表现出了在面对着爱折腾的孩子一样,无奈而又不得不去纵容。 之后,连翘找到爸爸的朋友,那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地球研究所的副所长,同时还是一名国际分析员,和一些美国官员有着不错的交情。 提起许戈,那位学者如是说:“我想现在美国中情局的人应该不大乐意说起她。” 在美政府扣留了1492成员的四天后,身材娇小有着甜美笑容的东方女孩成了美中情局的一名特别职员。 这名特别职员被分到类似于公关部这样的部分。 所谓公关部其实不过是中情局近年来为了打发无孔不入所媒体成立的部门。 一旦记者们找上门来这些人都负责挡驾,带他们到处转转看一些在网上都可以查到的无关紧要的资料后,再给他们一杯咖啡然后打发他们走。 公关部门更像是中情局的一款吉祥物,其所在位置不在中情局核心机构范围。 在这位特殊的成员还没有来到公关部之前,他们的头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那就是一款花瓶。 公关部的职员们大多了解这位花瓶的背景,美执政党金主之一的小情人,典型的hello kitty女孩。 hello kitty女孩一般都是形容那些整天泡在社交网上,涉世未深、喜欢自拍、言语天真长相甜美的女孩。 而这位hello kitty女孩想到中情局工作的原因更是让人哭笑不得,这位居然是因为这段时间痴迷于007电影。 那位金主在给中情局的官员打电话时语气无奈:她很快就会厌倦的。 那位金主说得对,hello kitty女孩最初来的几天表现得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趣,但很快的就流露出厌倦感,但也许是怕被同事们嘲笑她的三分钟热度,她一直在装模作样的工作着。 与其说那是工作倒不如说那是灾难。 hello kitty女孩除了给同事们倒咖啡大多数时间都在自拍补妆,泡咖啡倒是没有难倒她,但她倒的咖啡最终不是弄湿了同事们的文件,就是半路掉在了地上,幸免于难的不是放太多的糖,就是忘了放糖。 即使是这样公关部的职员们还是讨厌不起她来,因为hello kitty女孩有着一双爱笑的眼睛,爱笑的眼睛配上毫无攻击力的眼神,让人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何况,她大多时间都是安静的,起码,没有打扰到他们的工作。 hello kitty女孩还有一个大毛病,就是路痴,去了一趟洗手间最终变成了糊里糊涂被困在地下室七个小时。 这件事情也成为中情局的职员们私底下热议的话题,男职员们谈论这件事情的当事人雪白的脚裸、谈论把那样的女孩压在自己身下感觉应该不错。 然后,某天,某位中情局高层在路上遇到这位抱着宠物发呆的hello kitty女孩。 这位hello kitty女孩告诉他,她在这里等她司机来接她,可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她的司机连影子也没有。 这位中情局高层在和那位司机接通电话之后才发现在hello kitty女孩的指引下,那位倒霉的司机现在正在往反的方向走。 知道到hello kitty女孩的目的地和他一样,他决定送她一程。 这一个钟头的时间显然把hello kitty女孩折磨得够呛,一坐车,她就和他表达了感激之情,说他是一位好人,说改天一定会请他吃饭。 中途,中情局高层接到办公室的紧急电话让他回办公室一趟,之后,他让司机送他到他的办公室一趟然后再送那女孩回去。 司机按照中情局高层所要求的那样,在把他送到办公室楼下就掉转车头,中间因为女孩宠物狗拉肚子的缘故耽误了几分钟。 最后,司机把女孩送回目的地,一脸感激的女孩还拉着他合拍了张照片,说是要记录让她满满感动的一刻。 当晚,中情局的人赫然发现,被他们请到中情局做客的1942领导人出现在以色列大使馆里。 次日,hello kitty女孩没有出现在她的办公座位上,这个消息让那位好心的中情局高层在心里大叫不妙。 果然,两天后,调查报道出来了,一切都是那位hello kitty女孩女孩搞得鬼。 在大量的麻痹式心理战之后,从中情局最好.色的人下手,利用他的关系混进中情局的核心机构,这个时候的厉列侬已经在被他们买通的中情局内部人员的帮助下离开拘留处。 在hello kitty女孩为小狗解决拉肚子问题时,厉列侬已经乘着那个机会躲进那位高层的后车厢里。 另一方面,1942组织的黑客成员在车子经过电子红外线时串改了数据。 再之后,hello kitty女孩又用了一瓶特殊的香水干扰了警犬的嗅觉,而在她和那位司机合照时,厉列侬已经从车厢里离开坐上另外一辆车直奔以驻美大使馆。 这一系列的事情就发生在短短的一个多小时时间里。 更加劲爆的还在后面。 安排hello kitty女孩进入中情局的金主赫然发现,数次和他欢.好、把他逗弄得神魂颠倒的是一名和hello kitty女孩身材差不多的高级妓.女。 因为每次做之前他的心肝宝贝都会一脸羞涩的说她只有在黑暗中做的时候才放得开。 这也是这位年过半百的富翁为她痴迷的最大原因,这位曾经在他的中情局老友,也就是被hello kitty女孩称为“好人”的中情局高层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她看起来嫩得都可以掐出水来了。” 随之,hello kitty女孩的身份也出来了,由于无注册于任何机构,再加上无任何国籍,但又可以自由游走于各个国家,女孩的身份被列入了“影子间谍”行列。 hello kitty女孩为1942组织的情报员之一,代号“岚”。 那是一个用山风组成的汉字,组合起来时娟秀典雅,分开时桀骜不羁。 由于涉及到那位金主的**,再加上这次事件让美情报局栽了个大跟头,而且这次大跟头极有可能变成好事的媒体们从键盘里敲出来的“中情局又干了一件蠢事了” 于是,在那份报道出来之后迅速被尘封,变成中情局“不可说档案”之一。 连翘还记得,当时,自己是张着嘴巴听的这一段,她怎么也无法把许戈和那个代号为“岚”的影子间谍联系在一起。 爸爸的朋友倒是在说起她来一脸的欣赏:“不仅美国吃过她的亏,沙特也吃过她的亏。” 沙特和美国早就看埃及总统穆巴拉克不顺眼了,他们手中所掌握扳倒穆巴拉克的一系列有力证据中,穆巴拉克和他儿子们的一部分贪污证据就来自于1942情报员收集的情报。 由六名1942的成员组成的情报员组“岚”是主力军。 她带着成员收集的证据和沙特政府交涉,从沙特政府那里得到大笔佣金之后又顺手偷走了沙特政府一些秘密文件。 其中一份秘密文件就记录了部分美官员从伊拉克拿走的文物到黑市贩卖,黑文物所得资金在沙特一些公益机构的手中转一圈,再回到那些人手中时就光明正大的变成他们的财产。 这份文件不久之后被公布在维基揭秘网,从而使得1942称为美政府部分官员的眼中钉。 听完那些之后连翘第一次在心里默写起了那个汉字。 拼在一起了它就是“岚”,拆开了它就变成山风。 爱人(05) 离开爸爸朋友家时连翘心情百感交集,许戈和厉列侬不是兄妹。 彼时间,即使姓氏不一样可她还是相信了,当许戈如是告诉她“你也知道,我和他身份特殊,除了亲人之外,就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你得帮我保密才行。” 当时,她傻傻点头,一副打死我我也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回想自己那时的蠢样子,连翘撬敲开许戈的房间门。 那个女骗子,女魔头还想装。 她大声吼出:别装了,你曾经是一名影子间谍,他们叫你岚。 就那样一鼓作气的,连翘把她从爸爸朋友那里听到的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 时过境迁,连翘怎么也没有想自己会经历这样的荒唐时刻,一个叫做汉克的男人拿枪和她大吼: 别装了,你曾经是一名影子间谍,他们叫你岚。 看着怒气冲冲,一副想要一枪崩了她的男人,连翘心里一动,那么一瞬间就出来了那么一个念头。 拿出许戈那个女骗子的表情,一脸的无奈:“别这样,其实我就想知道詹姆斯家的实力怎么样,有没有强得可以和我合作。” “你现在终于承认你是许戈了。”汉克咬牙切齿。 “是,我是许戈。”摆正表情,眼睛正视着他的眼睛:“我是许戈又怎么样?我相信你也知道厉列侬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现在一枪杀了我。”拿出历太太的那种威慑力:“我敢保证,拉斯维加斯从此之后再无詹姆斯家族,那是你所想要的结果吗?就为了一个女人?” 他垂下了眼皮。 “你要搞清楚,林舒雅没少半根头发,没少一条腿,她现在活得好好的,而且很快的她就会离开戒酒所,到时候,你也许可以重新赢回她的心。” 低头,手去拿开抵在自己腰间的枪,针对她的这个动作汉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理解你的感受。”淡淡的说着:“那个男人有时候的确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你相信吗?我恨他!” 他抬起眼睛,眼神满带疑惑。 目光透过汉克的肩线凝神聚焦在某个所在:“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很不舒服,类似于被人拿着激光枪长时间对准着。” 这话让汉克想调转过头去。 “别回头,如果你回头了,我保证你会像昨天一样,现在这里可没有像昨天那样柔软的床。”连翘语气无奈。 刚刚连翘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假的是此时此汉克背后没有人盯住他,真的是刚刚通过错位折射连翘看到高云双了。 高云双的身影被投递到那个孩子的大汤勺反面上,也许是觉得汉克不是那种会随便结果一个人性命的人,也许是觉得她可以搞定,高云双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角落里。 连翘想,她的演技还行,汉克最终选择把目光拉回她脸上。 垂下眼帘:“我的状况你也看到了,不觉得我很可怜吗?如果我和你说我连上个洗手间都有人跟着,你信吗?” 声线凄然:“连鸟都想挣脱牢笼,更何况是人。” 这话让汉克最终收起了枪,看着她,表情挣扎,之后似乎是下定决心:的确你听起来狠可怜,我就放你一马。 伸手拉住想要离开的人:“我有一个可以好好教训那个臭男人的好法子,这个法子既可以让你替林舒雅出一口气,又可以让我好好找一下心里平衡,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 “刚刚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事情,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联手送给厉先生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厉先生找了林舒雅,厉太太自然可以找上林舒雅的男友,这听起来很有趣对?”一看汉克的表情就知道是想歪了,慌忙纠正:“别担心,我们不需要真的发生什么,我们只需要在表面上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就可以了。” 组合拳要全套使用起来才事半功倍,没有给汉克任何发言的机会。 “相信我,越是地位高的男人就越是在乎他们的面子工程,我还可以和你保证,我的更屁虫们会把我们的一举一动报道到她们的领导人那里去,到时候,厉先生肯定会亲自出手处理他的家务事。” “你不是因为找不到厉列侬才找上我的吗?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让他见识詹姆斯家的铁拳了。”从表情乃至语气都都表现出了厉列侬正在挨揍的惨样:“但记住了,脸可不能打,他的脸蛋可是一件艺术品,还有,心脏这类致命的地方也不能打,虽然,我对他很不满,但不代表我不爱他。” 到了这里,连翘索性连许戈的那些恬不知耻也学了过来:“更!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绝对不可以,别看他平常看起来就像清教徒一样,其实他在床上的功夫绝对是一流的,持续力也行,我可……” 说到这里似乎从面前年轻男人脸上所表现的尴尬才意识到自己的话题扯远了,干咳一声,装模作样的手贴了贴微烫的脸颊。 声音重新回到一本正经:“觉得我想的法子怎么样?它听起来好像有点荒唐,但也不是不可行。” 像那些脱口秀的主持人一样吹嘘着:“这里是拉斯维加斯,全球最大的秀场。” 数分钟之后,汉克缓缓的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拉斯维加斯放眼望去的灯红酒绿,还是游戏餐厅里随处可见在打游戏的人沉迷的神色。 又或者是眼前一脸热忱表情的女人笑容太甜,那一刻,汉克鬼使神差的点头。 汉克二十六岁这年认识了一位奇怪的女人。 与其说奇怪倒不如说是特殊,他认识这个特殊的女人的时间为六十小时。 在这六十小时里他先是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再之后被这个女人的保镖用化学枪击倒。 在他发誓绝对不会上那女人的当时,却再一次上了那女人的当,和她联手“送给”她丈夫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她手去握杯子时他要做出给她讲情话的样子,她托腮时要低声下气和她说“sorry”,她摸耳垂时要做出轻吻她鬓角的动作。 “你可不许吻,要是吻了你就会倒大霉,别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她恶狠狠警告,模样完全看不出那时在说起笼中鸟时的样子。 那真的是一位奇妙的女人。 一笑一颦有着大丽花的明媚,但安静时却有着茉莉花过了花期后的黯然。 汉克认识这个奇妙的女人的第五十九个小时走到五十五分时,他和她正在玩□□,那是她第一次做出触耳垂的动作。 触耳垂了就代表着要亲吻她的鬓角,是假吻,唇不许碰到她的头发。 脸贴了上去,他闻到从她发间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 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凝神,唇瓣去找寻那抹幽香。 还没等他唇瓣触到她的头发,全场陷入一片黑暗,牌桌上女人开始尖叫了起来,很快的,房间重新回归光明。 汉克侧过脸去—— 在汉克认识那个女人的第六十个小时,女人消失不见,一只褐色的罗马鞋掉落在女人所在位置的牌桌上。 那只罗马鞋仿佛成那个女人唯一存在的证据。 赌场经理出来和客人解释:刚刚只是电线短路问题。 拿起那只罗马鞋汉克往外跑,空气里还有这那股熟悉的幽香,寻着那股幽香,最终在被布置得就像是流星之花园的场地里看到三辆黑色车辆一字并开停着。 蓝色的光源里头,透过车窗深色玻璃,汉克看到了落于女人手腕上的银灰色手铐,带着手铐的手在挣扎着。 那一刻,即使没有看到戴手铐的女人的脸,可汉克有种很强烈的感觉,那戴着手铐的女人是谁。 门卫直挺挺站在一边,宛如被人施了定身术,对发生在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 被戴上手铐的女人正坐在第二辆车上,那个方位门卫们不看见都难。 这诡异极了,在汉克想往中间那辆车冲时,忽然横冲过来数条人影,硬生生的拽住他的手。 几个人汉克认识,他们是外公最为得力的助手,这些人的出现预示着外公也会出现。 不,已经出现了。 汉克看到在中间那辆车的另外一边出现外公标志性的银白发,他正在低头和车里的人说话。 詹姆斯的当家很少会弯下腰说话的。 汉克矮下腰身,沿着女人在半空中挣扎的手腕他看到了另外一抹身影,那是年轻男性的身影,从他这里看过去就只看到他的肩膀。 年轻男人穿着灰蓝色的军装,肩线漂亮。 如果他再矮下一点点,也许就可以看到男人的模样了。 但遗憾的是,还没有等他做出那个动作,车子就缓缓开启。 三辆车宛如魅影一样,穿过一帘帘蓝色霓虹,消失在蓝色的星辉中。 等到它们消失不见,驾住汉克臂膀的手也松开,他的对面站着的是詹姆斯家族最为声望的人。 这时,汉克大约猜到,穿着灰蓝色军装的男人是谁了。 只可惜,他没能让1942那位年轻的领导人见识一下詹姆斯家的铁拳。 加长型林肯车行驶在拉斯维加斯的五光十色中,迷你餐桌上放着两杯葡萄酒,和葡萄酒一起放在桌面上的还有那只被他带出来的那只罗马鞋。 最近拉斯维加斯的女人们纷纷穿起了罗马鞋,漂亮的丝带绑在那些女人白皙的小腿上,沁凉得就像是仲夏夜之梦。 看着那只罗马鞋,怅然若失,属于那个女人留下的幽香仿佛渗透在整个车厢里,汉克确定那不是任何人工香水所留下的。 无名指中指分别戴着镶有硕大宝石戒指的手落在那只罗马鞋上,詹姆斯家族的人就喜欢这些浮夸的行头。 外公问他:“它看起来就像是灰姑娘遗落下来的那只水晶鞋,对?” 脑海里回想起那女人的模样,那六十个小时汇聚成为了—— “不,她不是灰姑娘,她是小魔仙,一个叫做许戈的小魔仙。” 一张不谙世事的脸庞下兜着一个老灵魂。 “许戈?” 汉克抬起头来。 “她不是许戈,她叫连翘。” 看来,小魔仙把詹姆斯家族的当家都给骗了。 “不要给她骗了!”耸了耸肩,为了让老人家能少丢脸一点,汉克和自己的外公分享了他第一次上那个女人当的经过。 “不,她没有骗你,和厉列侬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的女人是许戈,但和李列侬举行婚礼的女人叫连翘。”一头银发的老人信誓旦旦。 在汉克发呆间那只罗马鞋被推到往着他更近的所在。 “而这只鞋的主人也是连翘。” 许久,许久—— 目光久久的凝望着车窗外的霓虹: “那许戈现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1942的人对于许戈闭口不谈,也有人从那些被许戈收留的孤儿们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们的阿曼达会回来的。” “但我想,许戈回不来了,一些资料证明,许戈早已经死在索马里。” 31.第 31 章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32.第 32 章 通往炼油厂的车道十分窄小,行驶在车道的车大部分往回开,而他们的车恰恰相反,是往外开。 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目光直勾勾望着火光滔天的所在,依稀间许戈还能听到零星枪声,那枪声让许戈的心都揪了起来了。 “阿曼达。” 第二声阿曼达之后许戈这才回过头来。 阿曼达是许戈在这里用的名字,亚美尼亚区的人喜欢为自己女儿取名为阿曼达,阿曼达在西欧代表的是“波罗的海的女儿。” 而阿曼达在拉丁语的意思是“值得爱。” 因为这两重意思,许戈念一年级时在自己的阿拉伯名字栏上填了阿曼达。 这里的人更多时候都叫许戈阿曼达。 “阿曼达,别担心,我有预感你哥哥会平安无事。”和许戈同坐在后车座上的男人声音温和。 那是在这里很受孩子们欢迎的犹太裔美国地产商人,几年前他从美国来到耶路撒冷投资地产。 因为每年都会拿出部分资金给孩子们购买玩具书本,这里的孩子亲切的用迪士尼经典动画形象来称呼他,在“汤姆”后面加上大叔。 “汤姆大叔”来自于美国小有名气的纳什家族,这位纳什先生曾经来过许戈学校几次,有一次许戈还和他一起玩过游戏,许戈没有想到他会一下子记住她。 纳什先生很要好的朋友也在炼油厂工作,知道炼油厂出事之后他急急忙忙让司机把他送到炼油厂。 可让许戈心里比较不明白的是这位纳什先生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纳什先生,您就一点也不着急您的朋友吗?” 得在那种大型超市才买到的瓶装水递在许戈面前,纳什先生并没有回答许戈的问题:“喝点水,你跑了那么多路现在应该口渴了?” 这话倒是没有错,她口渴得现在说话声音都有点沙哑了。 接过水打开瓶盖,想了想,顿住,再一次歪过头去看那位:“纳什先生,您刚刚说了,您预感到我的……哥哥不会有事情发生,请问,您的预感一向可靠吗?” “阿曼达,你可真可爱。”纳什先生微笑了起来:“是的,我的预感很可靠,而且,我的预感帮我赚了不少钱。” 在这里,这位来自纳什家族的美国男人一直是被公认有能力而且十分自信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胡说八道? 许戈有一位同学曾经受到这位纳什先生的邀请到他家去做客,这位同学和许戈说纳什先生家里摆着很多奖章。 那是和许戈比较玩得来的同学,比较遗憾的是这位同学不久之后一直没有来上课,后来许戈去了他们家才知道,这位同学家有一天到街上玩之后再用没有回家。 在耶路撒冷,这样的事情不少,警察局的仓库堆满了孩子失踪的资料。 思索间,许戈发现她已经喝了半瓶水,而且由于喝得急的原因水都把她的衣领打湿了。 她刚刚喝水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不雅观,再转过头去许戈看到纳什先生还在对着她笑,手紧紧握住瓶装水,呐呐的,目光再回到车窗外去。 也就在许戈喝水的那会儿时间,车窗外的天色一下子全黑透了,许戈没有再在车窗外看到擦肩而过的车。 而是…… 那冒着红红火光的所在好像比起不久前看到的更远了,没有道理啊,不是应该更近吗?睁大眼睛还不够,许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冒着火光的天边真的在变远,许戈觉得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吸入浓烟所导致的幻觉,她得向“汤姆大叔”求证。 转过头去,那位纳什先生嘴角的微笑还没有消散。 那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厢灯光骤然变暗的关系,看起来奇怪极了,奇怪到让许戈想伸手去戳一下。 伸手,手指缓缓的,缓缓的往着那个奇怪的笑容。 “阿曼达,你怎么了?”那个声音宛如飘在空中一样。 伸出的手还没有戳到那个笑容,身体就变得轻飘飘了起来,有一只手接过她的手,就这样,许戈的身体远离车窗,轻飘飘往着另外一个方向靠。 最先找到支点的是后脑勺,后脑勺重重跌落一处软绵绵的所在,脸朝着玻璃窗,从玻璃窗映衬着树枝的影子,张牙舞爪的,一大片一大片的。 瞬间的时间,那一大片一大片张牙舞爪的树枝变成黑夜的海,密密麻麻,无边无际,而她仿佛置身与海面上。 这是怎么了? 许戈在心里拼命的想着,最后能抓住唯一缕想法是:是不是从炼油厂扩散的烟雾有问题? 老城区里孩子曾经在私底下神神秘秘的:邻国的伊朗秘密研发了大规模能透过空气传播的有毒液体,一旦他们的把这种液体排放到空气中,那么吸到液体的人就会瞬间昏迷不醒。 有人昏迷之后再用没有醒来,醒来的人大多也会变成白痴。 孩子们在说这些话时表情看起来害怕极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迷迷糊糊中身体一直不断往下沉,往下沉…… 周遭混沌,没有任何的知觉,记不住所有人,也记不住所有的事。 慢慢的,慢慢的,闭上眼睛,安静呆在深海里。 巨大疼痛袭来的那一瞬间,身体仿佛分化出另外一缕魂灵,有什么山一般的压住她小小的身体。 小小的身体在那道巨大疼痛的摧残下卷曲着,就像是瑟瑟发抖着没有任何庇护,初生的羔羊。 小小的身体也不知道那突然生出来的巨大疼痛来自于那里,就只能凭着本能卷缩着,企图逃避那种疼痛。 可避无可避,奋力—— 想睁开眼睛去找寻疼痛来源。 “别睁开眼睛,许戈!” 声音来自于从身体里分裂出来的魂灵,那一缕魂灵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弱小身躯,它漂浮在空中,嚎叫着。 那声音让她觉得心里悲伤,比疼痛更加让人悲伤的悲伤。 “许戈,听话,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像来自于母亲温柔的言语,当许戈还是一颗小小的茧时。 宛如召唤,许戈乖乖的,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时,落入眼中的依然是大片大片张牙舞爪的树枝。 星光在树枝上面,微微的发着亮光,如果不是手在附近摸索到从树上掉落下来的树叶,许戈还以为现在她还在纳什先生的车后座上。 是不是那位汤姆大叔知道她吸了有毒的液体怕被她传染,把她丢到着树林里了? 从偶尔传来的汽车行驶声音,以及车灯亮光让许戈猜侧到这里应该位于公路附近的森林。 手再次在周遭摸索着,手所触到之处都是软绵绵的细沙。 许戈想,这也许是让老城区孩子们十分忌讳的森林。 那片森林在人们的描述中寸草不生的,到处都是流动的沙子。 冬季来临时风把那些沙子堆砌成为一个个坟墓大小的丘陵,若干场雨过后,在临近春天时人们发现经过雨水冲刷之后,沙丘陵露出死人的尸体。 然后,政府军开始清理工作,都死去了多少人,死去的人死因和姓名大家都不好奇。 在初听到关于那片森林的传闻时许戈连做了几夜噩梦,她心里是惧怕那片森林的。 可这会许戈一点都不害怕,许戈猜她不害怕也许是因为她要死了。 让许戈觉得自己快要死去的是来自于身体某个地方所产生的疼痛,疼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一样。 可下一秒她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那件阿拉伯棉袄让许戈觉得十分的不舒服。 棉袄梅姨花了不少钱,里衬全部采用上等的棉,保暖又轻便,可许戈觉得这会儿那件阿拉伯棉袄就像是掉进搜水桶一样,又黏又腻。 艰难的移动着手,从小腹那里传来阵阵的疼痛,手指往疼痛点,触到的是棉袄湿漉漉的一片。 又有车子行驶的声音,微弱的车灯光线渗透到树林里,手指伸到眼前,借着车灯光线,许戈看到粘在手指上的深色液体。 分明,那是血。 她真的快要死了呢,她的尸体想必也要在春天才会被发现。 这个认知让许戈心里很难过,她还没有长大呢,长成那种可以涂口红,穿高跟鞋和男孩子亲嘴的年纪。 难过之后许戈有在心里拼命的惦念几件事情。 第一:她辛辛苦苦藏起来的零用钱不知道会不会最终被发现,那是她存起来想买热气球的。 许戈总想要是有一天这里发生战争,她就带着一家人坐热气球离开,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她应该把零钱罐放在比较容易找的地方,还要在零钱罐上写出那五百七十四谢克尔属于阿里家的莉亚。 莉亚那个小可怜至今还没有拥有过一样像样的阿拉伯棉袄,她总是穿着大人穿的旧棉袄,那些钱应该够买一件棉袄了。 第二…… 一想到第二许戈心里更觉得难受了。 第二:她没有和梅姨说,梅姨,在我心里头其实早就把梅姨当成妈妈了,因为怕对不起妈妈许戈一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别的可以不说,这句话非说不可。 第三:和爸爸坦白一件事情。 告诉爸爸,那时往他烟斗里塞胡椒粉把他呛得大出洋相、害他喉咙疼了一个礼拜的罪魁祸首是她。 在那之前许戈并不知道自己的恶作剧最后会变成这样,如果知道的话她肯定不会干,虽然爸爸有些时候比较重男轻女,可她还是很爱他的。 比如说,那会儿刚刚诅咒他变成糟老头之后她马上反悔了,她一点也希望爸爸变成糟老头。 第四,第四啊…… 身体越来越冷了,冷得她都没有力气再去睁大眼睛,看来她下一秒是死定了。 缓缓闭上眼睛。 在死去的最后一秒里—— 第四:她还没有乘着那个人睡觉时偷偷亲吻他的嘴唇。 许戈有一个臭毛病,什么都喜欢抢先,巧克力得她先咬一口,水也得让她先喝一口,考试排名要么第一,第二她就一点也不稀罕。 所以,他的嘴唇得她先亲。 失去妈妈的小小少女坚信不疑着:亲嘴是男女间通向那座叫做喜欢的神秘桥梁的唯一渠道。 她喜欢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那么的喜欢着,心里老是念念不忘着。 先咬一口的巧克力在心里就变成是她的,先亲一口的他在心里也变成是她的了,永远—— 即使,她知道他以后肯定会亲别的姑娘。 虽然有好几次她偷偷潜到他房间里,可在即将把唇瓣贴在他唇瓣时还是不敢了。 她承认很多时候她其实是一名胆小鬼,可那都是因为她还小的原因。 许戈总想着再等她长大一点,长大了胆子也理所当然会变大,就像力气一样。 可,现在,她已经来不及长大了。 从眼角淌落下了一颗泪水来。 黑暗再一次袭来时,许戈想这次她真的要死了,也不知道哪个人怎么样了? 第二颗眼泪滑落,有点舍不得,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她居然听到他的声音了。 就那么穿过了树林来到她的耳畔。 许戈—— 33.第 33 章 医生在十几分钟后就来了。 1942领导人割手腕怎么听好像都是很奇怪的事情,这要是被他的对手们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医生没出现之前连翘想了很多借口,可她发现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借口压根用不着,医生根本没有问,表情更是一副对于厉列侬手腕上的伤口漠不关心的样子。 伤口处理好已经是差不多十一点时间,站在书房门口,连翘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厉列侬手腕的伤口处。 站在她面前的人语气无可奈何:进来。 就像是犯了大错的孩子一样,移着小碎步连翘一步步来到厉列侬跟前,眼睛一动也不动的胶在厉列侬的手腕上,直到他在她面前连续做出摆动手腕的动作,连翘这才松开一直抿着的嘴角的。 嘴角是松开了,可脚步依然不想移动,在厉列侬略带无奈的那句“一直站着脚不酸吗?”下咧开了嘴。 和她向他一再保证的那样,厉列侬处理事务时连翘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倒是厉列侬有数次和她说“要是困了就回房间睡觉。” 摇头,继续保持着身体一动也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正在处理事务的人,放在桌上的都是1942成员的意见表。 连翘费了不少心思才从金沅那里打听到,未来三年里,继成功把1942集团化之后,厉列侬又想把他们的组织特区化。 他们想效仿巴塞罗那的前身,在捷克和斯洛伐克边境处建立一个特别行政区。 厉列侬受伤的手腕搁在桌面上,没有受伤的手在翻文件夹,渐渐的,翻文件夹的动作慢了,再之后听了下来。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连翘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嘴里急急忙忙的:“手怎么了?是不是……” 站起来的身体又在他手势的示意下乖乖坐回去,眼巴巴的看着他。 书房灯光是暖色系的,连翘喜欢在这种氛围下去看厉列侬,就像现在一样,即使他表情淡淡的,可她觉得他距离她很近。 “这里最多的就是书。”顿了顿,语气带有一点点的尴尬:“你那样看我,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还好,他不是赶她走。 厉列侬太忙了,常常一离开就是数个月,离开最长时间的是最近这一次,厉列侬在家时,连翘最喜欢的是有事没事在他面前晃动着,以此来争取在一起的时间。 乖乖找了本书翻开,说也奇怪看他时她一点也没有睡意,可一接触到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母,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 身体羽毛般轻飘飘的,宛如置身于云絮之中,有人在云端和她喃喃自语着。 不时间,她听到自己发出类似于“嗯”这样无意识的发音,以此来回应那个在她耳畔和她喃喃自语着的声音。 她总觉得那个和她说话的人声音寂寞,那人的声音化成最后一句“你连惩罚我的方法都别具一格。” 就像无数次在那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女性住的房间里醒来时一样,第一时间眯着眼睛从天花板开始: 深色天花板是许戈喜欢的,深色窗帘也是许戈挑选的,老得就像古董的灯具是许戈从世界各地淘来的,看着就像是坟墓里挖出来的摆设很符合许戈的恶趣味。 房间里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许戈的,许戈的! 闭上眼睛默念一百遍“都是许戈的”然后再睁开眼睛,这就是连翘每天醒来的工作,呼出一口气,翻了一个身。 她又在拉斯维加斯的晨光里头看到那个男人了。 好烦,又得在心里默念。 心里默念着:此时此刻她床上的那个英俊男人也是许戈的。 一切,一切都是许戈的。 手指伸进晨光里,嘴里碎碎念着:你也是许戈的。 当指尖里传来温暖的触感时,连翘皱眉,今天可真神奇,居然触到实物了。 一秒、两秒、三秒。 指尖的温度还在,而且……闭上眼睛,再睁开,不,不是幻觉。 悄悄的,悄悄的缩回手,重新闭上眼睛,用极小的力气一点点往着他靠近,然后,静止不动。 就像是怕弄醒身边的人一样他起床的力道很轻,脚步也很轻,轻的就像蝴蝶离开花瓣。 侧着耳朵倾听,拿走床头柜上的表后,他蹑手蹑脚往着房间门走去,他似乎在房间门那里站了片刻时间。 之后,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连翘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她看到床头柜上的照片,十八岁的许戈坐在古老的廊桥上。 心里默念:这床也是许戈的。 昨晚,她答应过厉列侬,以后不再和许戈干争风吃醋的事情。 许戈……也许真的不在了,就只有厉列侬不相信而已,正因为他不相信,所以他鼓动所有的人。 许戈是1942所有成员忌讳莫测的话题。 在梦里头,连翘曾经听到过那些是是而非的语言: “你要躲多长时间呢?十年?二十年?躲多久都没关系,但记住了,在我死去之前一定要回来见我一次。” “一定啊!” 那个“一定啊”听着就像是野兽在暗夜里哭泣一样。 让连翘之所以认定许戈不在了,是因为她在这个房子里总是等不到许戈的到来。 许戈那个女魔头不会忍受别的女人住她房子的,即使这个勉强忍住,可许戈的那种性格是怎么也忍不了别的女人睡她和厉列侬的床、和厉列侬朝夕相处。 看来,许戈真的是死了。 思想在这个早晨无所事事,兜兜转转间——倏然,连翘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窗前,撩开窗纱。 三辆车停在门口,厉列侬站门廊下,艾薇站在一边,两个人似乎在说一些什么。 厉列侬通常在家里呆的时间不多,一天或者两天就离开。 连卧室门也不顾上关,一边穿外套一边飞快下楼梯,飞快下花园台阶,冲着那个即将上车的背影:厉列侬。 他回过头来,依稀间从她这个距离可以看到他微微敛起的眉头,越来越近了,不,应该是大皱其眉。 走到厉列侬面前时,连翘才发现她衣衫不整,慌忙捂紧领口。 八名负责厉列侬安全的近卫队队员清一色都是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男人,不过还好,他们都很懂事的背过身去。 现在,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就只有厉列侬看到。 被叫住的人很显然在等待她,按照厉列侬的思维,这么着急赶来的她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声明。 “在感情这门学问上,阿特肯定是笨得让老师吹胡子瞪眼的学生。”这是许戈说的,然后在许戈在叹气一番之后:“不过太完美的人会遭到上天嫉妒的,关于感情这门学问我是优生就可以了。” 其实,在感情这门学问上,优等生才是最吃亏的那一方。 站在那里,一时之间,呐呐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促使她站在这里的是这个无所事事的早晨忽然泛上脑海里的画面,分明……迷乱的夜里,四瓣静静贴在一切的唇瓣柔软甘甜。 他在看表了。 张开嘴,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总不能傻傻的问他:昨晚你是不是吻我了? “我赶时间。”他说。 闭上嘴,极力想从眼前的这张脸上找出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他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 “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能不能等我晚上回来再说。”依然维持在一种淡淡的语气,只是厉列侬在说这话间目光看似不经意的从她唇瓣捏过。 忽然间的,双颊微微发烫了起来。 垂下眼帘,目光从他手腕处飘过,贴在伤口处的是采用肉色的医用材料,再加上手表盖住的关系,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她记得昨晚她的唇瓣就落在那处所在,记得她的唇瓣在上面轻轻摩擦着,不胜懊恼的模样。 迷乱的夜里,她被某种声音惊醒之后,在微光中触到他凝望她的眼眸。 手摸索时触到他手腕的伤口处,那一下力道一定不小,他闷闷的一声,想也没想,低头唇瓣轻轻落在他手腕的伤口处,猫儿般轻轻摩擦舔.弄着。 渐渐的,也不知道是谁的气息先混乱的,承受了两个人重量的枕头凹陷了下去,她的两片嘴唇都被含住,牙齿被撬开,舌尖在他的挑.逗下大胆迎上,手紧紧的圈上他颈部,好便于和他纠缠,好便于他含在嘴里,他的吸吮让她发麻,和发麻的舌尖形成相反的是身体,敏感,柔软,躁动。 “可以吗?”声音近在眼前。 舌尖仿佛还延续着暗夜里的笨拙“啊”的一声,就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呆呆的望着他。 “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能不能等我晚上回来再说。”他目光并没有离开她脸。 在他的注目下,手下意识间去摸自己的脸颊,结结巴巴说了一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再一次抬起手腕:“我得走了。” “好,好好。”猛的点头。 点完头后知后觉中才想起他刚刚说的话的意思,厉列侬说有什么事情等我他晚上回来再谈。 也就是说,他今天还会住在这里。 让她心花怒放的还在后面,他说“今晚我会早点回来。” 等回过神来时,嘴里才蹦出来“好,好好。” 三辆车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天空,心里苦笑,她的嘴唇也不是没被他吻过。 当她还是连翘时,有一天心血来潮,她把她的长发隐藏在短假发里,带着许戈那样的笑容和姿态去勾住他的脖子,献上自己的嘴唇。 也就是那天她没有了自己的初吻,其实,那应该称不上吻,就像蜻蜓点水般的轻轻捏过水面,像离别kiss、晚安kiss,生日kiss。 类似于蜻蜓点水般的,他迅速推开了她。 那时,连翘还以为是厉列侬在瞬间把她这个冒牌货认出来,其实不是,当时许戈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他们。 那一次,许戈和厉列侬冷战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原因是许戈生气厉列侬并没有第一眼就把她认出来。 1942领导人可是情感这门学问的差生,还有一件事情连翘没有告诉许戈,她大学时期可是演过话剧,她演技是公认的好。 不过在那一个礼拜里,连翘也没有讨到半点便宜。 厉列侬自始至终都对她冷着一张脸,要不是她有一个叫做连赫的爸爸,连翘想,她肯定会被那两个人扫地出门。 一个礼拜后的清晨,连翘看到从许戈房间里出来的厉列侬。 那天,她固执的躲在一处遮挡物后一直等待着,中午,连翘看到提着餐盒的厉列侬再一次打开许戈的房间门。 等那扇房间门再次关上时,连翘这才离开那里,离开时她还摔了一跤。 晚餐时间,许戈施施然的出现在餐厅里。 许戈没有和平常一样坐在她对面,而是挨着她身边位置坐下,即使餐厅的灯光不是十分明亮,但连翘还是看到她锁骨处淡淡的红印子,类似于被吸吮出来的印记。 别开眼睛,假装没有看到。 许戈把一块牛柳放在她碟子里,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题却和她的举动毫不相干,她说:那一摔够呛? 半个钟头后,连翘从1942几位年纪较小的女成员那里听到“她们的领导人用一根电线强行打开他未婚妻的房间门,然后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连翘第二次和厉列侬接吻时她已经住进这个房子里。 那个午夜,她又喝酒了,借着酒胆她把电话打到金沅的手机上,厉列侬来得很快。 那个晚上,她对他破口大骂,她骂他把她变成了酒鬼,她一再强调都是因为他她才变成疯女人。 骂着骂着连翘在自己口腔里尝到了类似于铁锈味,再想开口时,他的吻就重重压了上来。 他的吻就像他所给她的感觉一样,冰凉但也柔软,把她的眼泪逼得哗哗自流,也驱散了她酒精所带给她的躁动。 次日,连翘才知道昨天她摄入的不仅是酒精,有人在她酒里下药了。 在药物的驱使下她额头在车窗不停撞击着,清醒过来时连翘想那也许不是玻璃车窗。 趁着他睡觉解开他上衣衬衫,就像她猜想到的那样,她昨晚额头不停去撞击的不是车窗玻璃。 再一天过去,主张往她酒里下药和往她酒里下药的一男一女双双被剁掉了右手。 为什么是右手呢?那是因为假如右手使用刀更灵活,那两个人是相互砍下自己的手,用目击者的话来形容:因为左手通常用刀笨拙、又容易失去准头,使得当时那一男一女剁手的场面看起来就像是用两把钝刀在切卷心菜。 目击者据说是全程观看她被下药时另外的几位,离开现场后那几位连酒店都不敢回迅速逃离拉斯维加斯。 他们发誓以后再也不到这个鬼地方来。 连翘自然知道那是谁指示的。 那就是厉列侬,有着光明面也有着黑暗面,不管是光明的那一面,还是黑暗的那一面都满足了属于年轻女性们对于英雄主义的全部想象: 为了我,他不惜与世界为敌。 触摸着自己的唇瓣,就像背诵功课般的: 那张床是许戈的,那个吻也是许戈的,所有厉列侬使出的极端手段都是因为许戈。 34.第 34 章 呐呐的站在那里,微微弯下腰,连翘朝着背对她直挺挺躺在地上的人,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先生? 分别站在左右边的高云双和陈丹妮在她想再往躺在地上的人靠近时伸手阻挡了她。 直起腰,脸朝着高云双,让她们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的口型:滚! 眼前的这种状况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 想给她发广告传单的某娱乐公司工作人员被搁倒在地,想和她搭讪的男人被搁到在地,因为人潮拥挤和她擦肩而过的也被搁到在地。 现在,这位骑着单车往着她这里的来,一身小丑打扮的男人手刚刚伸进口袋里时也被莫名其妙的搁到在地。 面对她的警告陈丹妮无动于衷,而高云双的兴趣好像都被倒在地上的小丑男人给吸引住了,眼看她的手即将搭上小丑男人肩膀上。 该不会想再来一次过肩摔?! “高云双!”手里提着的礼品袋狠狠砸在地上:“这里是儿童福利院!!” 下午四点左右时间,正在玩游戏的孩子们被这忽如其来的事故给唬住,有的停下玩游戏,有的则是躲进福利院工作人员背后。 粗糙的围墙,红色砖瓦堆砌起来的简陋平房,这样的建筑放在拉斯维加斯有点格格不入,附近有好几处这样的建筑,这些建筑里收留着沦落在拉斯维加斯的失联儿童。 这些儿童都是被人贩子从世界各地带到拉斯维加斯,这些孩子中半数以上的来自于墨西哥、巴西、印度,中国新疆,从这些地方来的孩子通常能在拉斯维加斯买出好价钱。 因为他们都来自于于能歌善舞的民族。 拉斯维加斯是世界最大的娱乐之都,这里的老板们需要新鲜能源,那些孩子们就成为他们眼中的新力军。 但几千个孩子中能成为真正好苗子的寥寥可数,被挑剩下的孩子幸运的被当地福利院接纳。 但住进福利院的仅仅是极少数人,更多的孩子被当商品一样的转卖。 现在站在最角落的那几个孩子也曾经是被转卖的孩子中一员,如果仔细观察那几个孩子的话,可以发现她们不像别的孩子一样,略带慌张的眼神中带着更多的是好奇。 那几个孩子眼中除了惊恐之外别无另外情绪。 那几个孩子还没有被带到这里之前,她们还有另外的身份——雏.妓。 三个月前,警方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家豪华会搜查出近百名未成年少女的新闻轰动整个赌城。 其中有数十名因为没有联系到家长而被送进当地福利院,这数十名孩子中最大年龄的十三岁,最小的刚满九岁。 看到那起新闻后连翘来到了收留那数十名孩子的福利院,最小的那个孩子是新疆女孩,女孩瘦得就像被丢弃在街头的流浪猫一样。 之后,连翘每隔十几天就会来到这家福利院,她接触得最多的就是那名新疆女孩。 数十次下来,新疆女孩好像对她已经不再怀有戒备,她还很小声告诉连翘,她很喜欢连翘给她取的那个叫做“妮娜”的名字。 现在,妮娜就躲在那几个孩子身后,连翘想,高云双搁倒那个小丑男人的行为一定把妮娜给吓坏了。 妮娜有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每当那个孩子注视着她时,连翘总觉得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一根神经被隐隐的抽动着。 “高云双,这里是儿童福利机构!!”第二声叱喝之后,高云双这才收回了手。 从她的表情连翘大约可以判断出,这位应该是察觉到地上的小丑男人不具备任何威胁才收的手。 不管是陈丹妮还是高云双,她们都把她的话当空气,她们就只听厉列侬的话。 手一指,高云双和陈丹妮相互交换眼神之后,倒退几步,停在距离连翘一米开外的所在。 这个时候,倒在地上的男人正企图从地上站起来,自行车是单轮的杂耍车,比一般自行车都还要高,从车上摔下来,疼是可想而知的。 在工作人员帮忙下,小丑男人从地上站了起来,特属于小丑鼻子上的红色油彩被擦掉了些许,一只鞋也掉落了。 找到那只掉落在一边的鞋穿上,再扶起了自行车,等着小丑男人摆好自行车,连翘走了上去。 他背光站着,她逆光站着,他的肩膀又高又宽,一下子把太阳的视线都遮挡住了,回归线在他肩膀上拉出了金色的边框。 扬起的嘴角在目触到他半垂下的眼眸时,刺刺的,想流泪。 拉斯维加斯的青天白日总是让连翘无所适从。 此时此刻的安静凝望似乎曾经在某年某月某日发生过,那双眼眸镶在涂满油彩的脸上,更是似曾相识的模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想起些什么,抬手做出打招呼的动作,道歉的话说完后加了一句“需不需要到医院去检查?” 他没有应答,也许他是刚刚来到拉斯维加斯讨生活的艺人,这一类人一般手头拮据。 “别担心,手术费由我来出。”说完又觉得她这话有点瞧不起人的,慌忙再补充:“我的意思是您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医药费自然由我们来承担。”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在一位工作人员的解释下,连翘才知道小丑男人是一位聋哑者。 这位工作人员告诉连翘,小丑男人是他们在网站招募的志愿者之一,今天刚来,不到半个小时时间,这里的孩子们就喜欢上“小丑叔叔”的表演。 连翘又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和小丑男人进行了沟通,知道小丑男人身体无碍后连翘这才去找妮娜。 高云双的行为还真的把妮娜吓到了,连翘和她之间的沟通又一次变成之前的点头摇头模式,当连翘想检查妮娜的伤口时她更是大声哭泣了起来。 妮娜最为触目惊心的伤口在她脚腕处,警察在俱乐部地下室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她。 那是一个粉色的房间,被打扮得就像芭比娃娃的妮娜被锁上了脚链,小狗般的被看管着。 妮娜的大声哭泣惹来了工作人员,看着妮娜的背影连翘脸深深埋在手掌里。 等脸从手掌解脱出来时,她看到一张涂满油彩的脸,那张脸一半在微笑一半在哭泣着。 眨眼间,一红一白的玫瑰由经他的手来到她面前,快得让她嘴巴都张开了起来,刚刚她明明看到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的啊。 更让连翘觉得讶异的是—— 这位工作人员口中的聋哑人开口说话了。 “我会一点魔术。”纯正的伦敦口语,声音略带低沉。 啊——微微张开的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送给你。”涂满油彩的脸似乎在微笑着。 手没有去接,之前在小丑男人身上的似曾相识所带出来的好感此时此刻已然荡然无存。 这是一个骗子,他欺骗了这里的孩子们! 现在他出现在她面前也许觉得她外形还算可以,而且一看就是有几个钱,道貌岸然的人连翘见多了。 狠狠的瞪着他!用眼神告知;给我滚开,你这个骗子! “这里有几位聋哑儿童,一般在身体上有残缺的孩子在公共活动时都会表现出他们自卑的一面,特别是当他们和那些身体健全的孩子在一起时,我会一点手语,为了让那几位孩子也来看我的表演,我用手语和他们沟通,结果他们误以为我也有语言障碍,不过效果还算不错,我的表演让那几个孩子很开心。”男人侃侃而谈,声线让人如沐春风:“你和我说话时,那几位孩子在场,我只能继续装下去。” 他脸再往着连翘靠近一点,凝望着她:“我并不是什么骗子。” 在他凝望着她的瞬间,许戈相信了,眼前这人不是什么骗子,那种信任宛如与生俱来。 “至于这个,”男人垂下眼眸,微微晃动手上一红一白的玫瑰花:“纯粹是因为你之前说的那个‘您’的称谓。” “我有几个朋友在俱乐部表演,他们告诉我从来就没有得到类似于‘您’这样的称谓。” 一红一白的玫瑰交到连翘手里。 “为我的朋友。” 她好像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戴了高帽,呐呐的把两支玫瑰提高一些,当嗅到玫瑰香气时这才发现不是塑料花。 “为什么送你那个其实还有更加重要的意义。”男人目光在玫瑰花上流连着:“在英格兰,一红一白混合在一起的玫瑰代表的是战争和不幸已经结束。” “查理三世的英格兰有两大家族,兰开斯特家族和约克家族,红玫瑰代表的是兰开斯特家族,白玫瑰代表的是约克家族,这两大家族常年纷争不断,人们把这两个家族之间的纷争称为玫瑰战争,亨利七世,这两大家族终于停止纷争,当时的英格兰国王把一红一白的玫瑰刻在了徽章里。 “人们把徽章里一红一白玫瑰称之为都铎玫瑰。” “都铎玫瑰的花语:总有一天,不管多么的漫长,不幸终将会结束。” 一红一白的玫瑰还拿在手上,那穿着花花绿绿服装的身影却已经远去,即将消失不见。 风吹动树枝,在瑟瑟的声响中宛如从一场迷梦中醒来,拔腿就跑。 在那个转角处,她追上了他。 弯腰,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的:“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他说:“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点头,重新问:“你叫什么?” “我叫方为其。” “你也叫方为其?”细细咀嚼这个名字,分明这更像东方人的名字,喜欢东方文化的伦敦人? “你也有认识的朋友叫方为其吗?”他忽然问这个问题。 第一时间连翘摇头,在她记忆里好像没有一位叫做方为其的朋友。 “你那位会格斗术的朋友来了。”他指了指她身后,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所以,我要走了。” 等高云双赶到时,叫做方为其的男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当高云双目光停在她手上的玫瑰花上时,连翘心里觉得不舒服极了。 她又不是犯人,她可是连赫家唯一继承人。 拐角处传来了关门声,高云双迅速循着那道声音,快得就像猎犬一样。 艹!拳头朝着高云双的背影泄愤般的挥舞,转过身来连翘再次被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的陈丹妮给吓了一大跳。 抚额,连翘觉得总有一天她不是被厉列侬的对手弄死,也会被这两位给气死,或者是吓死。 妮娜没有像上次一样,在连翘敲她房间门说我要走了时打开门小声和她说再见。 看着妮娜紧紧关闭的房间门,连翘冷冷的对高云双说:现在你高兴了? 不作应答,面无表情,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棉絮里。 很好,很好,保持着平日里一贯的脚步频率,微笑和孩子们挥手说再见。 出了福利院大门,收住笑容,回头,手指向高云双:你等着被扫地出门,我说到做到! 载着连翘的车和载着厉列侬的车差不多同一时间开进车库里。 她和他的下车时间也很默契,看了一下腕表,六点多时间,很难得呢,厉先生这么早就回家。 嗯,厉先生早上说了他今天会早一点回来,1942领导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人,要是换在平常时间,她也许会在心里感激涕零他的遵守诺言。 可从高云双那里受到的气还没有消,气不仅没有消除,而且在见到其主子时一下子又窜上来了。 她又不是犯人,她真的是受够了。 让厉先生给厉太太拿包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普京都把风衣脱下来给默克尔穿呢,厉先生可从来不干这样的事情。 “普京和默克尔不是普先生和普太太。”心里有一个小声音提醒着她。 呃……又走神了! 现在最为重要的是,当着高云双和陈丹妮的面让她们的主子给她拿包,让她们见识一下厉太太的威风。 站在车门旁边,等着厉列侬朝着她走来,等着他脚步距离她在四、五步左右距离,懒懒的伸手。 掌握的时间差不错,搁在手腕上的包刚刚好递到厉列侬面前,意思很明显:厉先生现在是你对厉太太大献殷勤的时候了。 但—— 厉列侬并没有接过她手上的包,而是把目光落在她另外一只手上。 “花从哪里来的?” 连翘另外的一只手拿着方为其送她的两支瑰花。 “在英格兰,一红一白的玫瑰代表的是不幸终将会结束,不管多么的漫长。”这话如此鲜明的烙在她心上,连同那个名字。 ——方为其。 35.第 35 章 先从手上掉落下去的那张图纸画着成年男人借着拿杯子的动作把小小女童的身体压在他身下。 第二张从手上滑落的图纸盖住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风把它们吹开,吹散。 手无力垂下,离开座位,脚开始移动,移动往着门口,那一刻,教室安静极了。 老旧的教室门如老妪“唉——”的一声。 风从打开的教室门渗透进来,许戈站在门口。 四月的天光把她眼睛刺得都睁不开了,低下头开始逃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在赤色的走廊地板上飞快行走着,沿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栏杆坏掉了,上个礼拜天有低年级的孩子就从坏掉的栏杆那一节掉落下去,次日,那位低年级孩子的座位被搬走了,因为再也用不着了。 你说,她会不会一不小心也从那里掉落下去,快了,快了,快到那里了。 “阿曼达。”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阿曼达——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回头,微笑。 对着那张近在眼前充满关怀的脸说: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那张脸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分明在观察她。 英国女人很聪明,聪明又友好,她一次次对那些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拉伯女人伸出援手,鼓励她们拿下头巾换上时髦的帽子,鼓励她们到驾校去。 “老师,”笑着皱眉:“您能不能让阿米娅帮我保管书包,如果她不乐意的话,就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她保管书包了。” 阿米娅是许戈同桌,班级里出名的迷糊虫,阿米娅忘了拿书包回家时都是帮她保管书包的。 许戈的话让琼斯脸上表情轻松了不少,看来她觉得忽然间离开座位的小女孩没什么大问题。 一向都是那样的,越是琐碎的事情其真实性就越高,这是许戈自己观察出来的道理。 蹦蹦跳跳下了楼梯,在转角处还不忘回头和英国女人说再见。 “再见,阿曼达。”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下完所有楼梯,许戈被仪表镜里自己的一张脸吓了一跳,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学校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惨白,僵硬。 梅姨说得对极了,早熟并不代表聪明,看看,她多笨。 沿着熟悉的路,许戈回到家里。 许戈以为她会让梅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以为会在梅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梅姨的身上擦。 可当梅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许戈,你是不是又和你同学打架了?” “没。”伸出手来,让梅姨检查她的手,之后又主动拉起裤管,要是她和同学打架的话手会受伤,鞋也会脏兮兮的:“梅姨,我肚子疼。” 于是梅姨又开始唠叨她每次都喜欢在学校那些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摊贩那里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一边唠叨着一边去找可以治肚子疼的药油。 许戈还以为她在见到爸爸时会把手掌握成拳头状,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他身上,哭着嚎叫着,要是那天他真的去找那个人了,而没有让她看到他在和杂货店老板聊天看电视的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急的想去找那个人。 因为着急了她才想也没想的上了那辆车,平常她心眼多着呢。 可当看到爸爸那双满是灰尘的鞋子时,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松开的手打开鞋柜的门,找出爸爸的拖鞋,把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他面前。 重男轻女的五金店老板讶异极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站起来狠狠的盯他一眼。 许戈想,她之所以没有在梅姨怀里哭,没有和爸爸撒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许戈想,等那个人回来了,她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人身上,咬、踢、捶打,指责。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那天听我的话,乖乖和我回家,就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许戈想,在说这些话时她一定是泣不成声的。 可,等到那个人回来时,眼睛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他换好鞋了,他回房间放书包了。 之后眼睛穿透那扇房间门: 他脱下浅灰色的学校制服换上褐色运动轻便外套,从书包拿出部分书放在经常会用到的书籍归类那格,把他早上离开时因为匆忙弄乱的书整理好。 从书桌的小收纳柜里拿出便利贴,在便利贴上注明今晚要复习的功课,便利贴贴在小黑板上,细细检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漏掉,看了一眼钟表,晚餐时间到了。 打开门—— 闭上眼睛,一切都像是她脑子里所掌握的那样,她听到开门声。 转过身去,从他房间通向厨房走道空间比较窄小,他的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要是在平常许戈非得逮住这个机会。 让她的手指假装无意间擦到他的手指,可这会儿在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在一起时,许戈的手迅速背到背后去,以此来避开两只手的触碰。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从厨房那里传来梅姨的声音“小戈,不吃饭吗?” 这个晚上,许戈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夜,关于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戈心里是隐隐约约知道的。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明白而已。 四人车位的面包车驶出垂直街道,光四面八方而来,脸朝着日光的所在,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她的眼睛有些疲惫了,想休息了。 想休息的还有身体,想让身体在某个地方长眠着。 许戈有自己心里理想的休息场所,沿着约旦河西岸一直行走着,然后会遇见不少橄榄树山,或大或小连成一片。 等到她脚走累了,她就会找一颗橄榄树,背靠在橄榄树下闭上眼睛,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人们也许就会发现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几十个日出日落人们才会发现到她,到那时她的身体应该被天上的鹰啄成一个马蜂窝了。 这里的人们坚信,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是圣洁之物,它可以洗清灵魂的污垢。 那段下坡路之后拐了个弯,许戈就看到车队筑起的长龙,以军又在主要车道上设置路障了。 从车队的长度看这次的抽查严密程度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关于“以色列将修建隔离墙来减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在四月来临时,随着国外几个施工队入驻耶路撒冷而仿佛成为一种定局,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等着施工日期了。 其实,老城区随处可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或站在路边聊天,或在土耳其人开的茶馆喝茶聊生意经。 空地上,巴勒斯坦的孩子会把足球传给以色列孩子,以色列孩子进球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把球传给他的巴勒斯坦孩子。 耳边传来的是若干巴勒斯坦青年拿着本国国旗大声抗议,不时夹渣着“以巴隔离墙”这个的字眼。 以巴隔离墙也是最近在老城区被密集提起的新生词汇,这个词汇也总是让许戈想起了那冰冷的手术仪器。 这个新生词汇也让老城区的每天晚上都响起枪声,随着冲突升级,以军把大量的装甲车开进了老城区。 终于轮到他们的面包车接受抽检,今天负责抽检的军官和爸爸认识,抽查大约也就延续短短数分钟左右。 爸爸空出一只手伸出车窗和那位军官做出改天一起喝一杯的手势,还没有等爸爸把手伸回,枪声响起了。 许戈眼睁睁看着以军士兵朝着刚刚和他争论的年轻男人开枪射击,子弹射向年轻男人的膝盖。 那一刻,许戈仿佛听见金属器和膝盖骨发生碰撞的刺耳声响。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 面包车经过几轮颠簸之后回归了平稳,她的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他手指轻轻触了触她鬓角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从紧闭的眼角渗透出来的泪水滴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心灵有了淡淡的惆怅。 这个肩膀有一天会变宽,也许某一天会有另外一名女孩子的头颅靠在这个肩膀上,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沿着记忆找到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 许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因为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黎明时分,许戈推开梅姨的房间门,小心翼翼把脸埋在梅姨的手掌心里,低声唤着那个熟睡的女人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爸爸管她叫做“阿梅”。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五金店老板的老相好,帮他带两个孩子打理家庭,看起来简单普通。 可许戈知道梅姨绝对不像那些人眼睛看到的一样,梅姨只是不爱现而已,而且梅姨本事多着呢,许戈就听到梅姨在电话里用娴熟的外语骂人,骂人的梅姨看起来精明又神气。 许戈还看到梅姨在一家当铺把一伙打算持枪抢劫当铺的蠢贼搁倒,搁倒的方法就是梅姨用连串的隐蔽动作卸掉那伙蠢贼头目的子弹,导致那位射出的枪发发都是空气泡。 事后,梅姨对许戈如是说“梅姨以前是一名表演魔术的,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菜鸟,所以梅姨想,也许我可以试看看。” 从梅姨房间出来之后,许戈打开爸爸房间门,把爸爸的那些心肝宝贝一一擦拭干净之后来到爸爸的床前。 细细瞅着他,许戈越看越觉得那个叫做许绍民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五金店老板,倒是越看越像来自海豹突击队的退休军官。 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在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字里,爸爸用他的□□一枪下去就打落两只鸟。 在耶路撒冷,有一天许戈无意间从爸爸的房间里发现到一个新奇玩意,在她把那个新奇玩意佩戴在胸前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被爸爸截下。 后来凭着记忆许戈把刻在那新奇玩意上的字母拿给高年级学生翻译,之后才知道当时她佩戴的是海豹突击队的勋章。 高年级学生还告诉许戈,海豹突击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反恐部队,那一下把许戈乐成了一个傻子,可爸爸在她口沫横飞之后给了她一盆冷水。 海豹突击队的勋章是一位客人落在店里的,当时他就觉得那是一个贵重物件,于是把它收了起来,等以后失主来寻回它。 一个礼拜之后,那枚勋章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许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那枚勋章。 最后,许戈打开那个人的房间,完成最后一件事情:把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你亲我一次,我亲你一次,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了,还有…… 还有,我允许你娶别的姑娘。 关于和那个人的告别,一直延续到现在,到此时此刻,头顶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们迟到了不少时间。 通向学校的通道两边是灌木丛,红砖和水泥切出来的围墙已经被淹没在灌木丛里。 今天迟到的学生可不少,他们一个个脚步匆忙,而走在通道上的她和他好像压根没有把迟到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他们脚步一如既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借助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灰尘,在灰尘中辨认他的脚印,她的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说着: 阿特,再见。 在一个一个的脚印中,那个分叉点越来越近了。 许戈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有胸前口袋的t恤,他送给她的戒指就放在那口袋里。 最后一个脚印,触了触那枚戒指。 在呢,一直在那里呢。 接下来,他要往右,而她要往左。 那只去触碰戒指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踩在他脚印上的脚再也没有移动过,就在那里站着,目送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灌木丛下经过。 有风吹开她额头上的刘海,前面无限宽广了起来。 红砖、灌木丛、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少年变成倒影在水上影像。 有风,撩动心灵,铺在脸上的是从圣殿山狂泻而的日光。 最后一次,念动咒语,那咒语现在变成了: 阿特,回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特,回头! 经过很多很多第一千零一次之后,她对他的咒语灵验了。 36.第 36 章 当他脚步声往着她这里来时,连翘很巧的在那个时间点被某种声音惊醒,淡淡的阴影遮挡住铺在她脸上的灯光。 午夜钟声敲响,轻轻抚上她脸颊的手力道有多么的温柔,内心里就有多么的绝望,绝望到她想狠狠拿开他的手,冲着他大喊大叫。 “厉列侬,请你睁大眼睛看,看看我到底是谁。” 垂落在沙发上的手逐渐收紧,还没有等手扬起。 融融的声线: “以前,你总是想方设法要怎么打开我书房房间门,打开我书房房间门后呢,又想方设法想如何才能在我的书房呆更久的时间。” “一切一切都还在,就是——”那道呵气声钻进她耳畔:“你却不在。” 看来,厉先生又发病了。 厉列侬也只有在发病时手指力道才会这么温柔,也才会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来,即使那听起来是极其普通的话。 但语气甜蜜如斯。 一旦绝望来到鼎盛时期就会变成麻木,紧紧握着的拳头松开了,指尖冰冷成一片。 竖着耳朵,连翘还想听点从厉列侬口中听出点更加肉麻的话。 最好顺便他能回忆一下他和许戈上床的姿势,到时候,等有一天她和他撕破脸了她也许可以拿这些话来嘲笑他。 可没有! 长时间沉默之后,他抱起了她。 他抱着她在午夜的长廊行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就生怕脚步一重了,她就会像是那颗易碎的珍珠一样。 破碎,变成粉末,消失不见。 轻轻的把她放在床上。 为她脱下拖鞋、为她整理头发、再到他用唇轻轻触碰她的唇,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让连翘忍不住在心里怀疑。 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厉列侬。 白色衬衫,黑色牛仔裤,遮住额头的黑色毛线帽,站在广场上,被古老的建筑群包围着,咋看让人会直接联想到少女们心目中的优质偶像。 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丰富的内心世界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国王: 会在危难中毫不犹豫向身边的人伸出援手,会和你分享他喜欢的音乐和旅行图片,会微笑拍着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的肩膀告诉他那没什么,会在人们需要帮助的时间里掏光裤兜里所有的钱。 “嘿,嘿,不要被他外表所欺骗。”许戈曾经和连翘这么说。 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手伸向天空,让正午的日光从她指缝里穿过:“他比谁都冷酷,冷酷到偶尔会让人觉得他的脑组织是冰凉的。” 那天,在旷野中,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1942几位女成员,那都是在十五、六岁的女孩,其中有一位最小的那位叫做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是一名凯尔特后裔,也是前领导人从爱尔兰带回来的孩子,她说她以后要嫁给她们年轻的领导人,就像电影《燃情岁月》里最终和布拉德皮特结婚的印第安纳的小姑娘一样。 巧的是那位印第安纳小姑娘也叫伊莎贝尔。 她的话让许戈笑了起来,她问小姑娘:想不想知道她们年轻的领导人对自己未婚妻都干了些什么? “他呀,曾经把我关进水牢里一个礼拜,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不多出一秒,不少出一秒,谁说都没有用。” 提出反驳的人是比伊莎贝尔大一些的姑娘,她去年刚刚来到1942:我不信,我妈妈说历先生最听你的话。 许戈挑了挑眉头:“我也以为他最听我的话。” 载着孩子的农用车在田埂上颠簸着,许戈开车,连翘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小姑娘们在露天的后车厢里唱着民谣。 许戈问连翘:我刚刚说的那些你听了心里应该有点高兴,对? “你这话想表达的是什么?”连翘邹着眉头反问。 对于她的质问许戈再也没有说什么。 孩子们的歌声停止之后,许戈目光凝望着远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着:比起那一百六十个小时,更让人痛苦的是不被自己所爱的人信任。 几天后,连翘才知道1942的水牢和水没有任何关联。 所谓水牢是有人操作的、类似于冰室的房间,他们按照你身体能承受的范围计算出房间温度。 曾经在水牢里呆过的人用“就像是大冬天里站在及腰的河里,冷得牙关都在发抖,以为会将被寒冷击倒的时候,有人递给你一颗巧克力,如此循环着。” 连翘还知道,许戈真的曾经在水牢里待过一个礼拜,而且是厉列侬亲自下的惩戒。 其原因是由于她的疏忽导致1942的一名成员失去了双腿,而且是在经期来的时候接受的惩戒,许戈曾经用这个原因请求能把时间延迟几天,但被厉列侬驳回。 当时,连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打听这件事情,等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之后,连翘发现自己还真的被许戈说中了: 其实她心里有小小的快活。 再过一阵子之后,连翘明白了许戈说的话“他比谁都冷酷。” 厉列侬的冷酷也许是与生俱来,这种与生俱来就表现在他即使对你微笑时,眼眸里也凝结着薄薄的冰。 眼前这位把唇轻轻贴上她额头的人真的是厉列侬吗? 1942领导人会去拥抱从战场回来的士兵,会和饱受病痛折磨的老人握手给予鼓励,会亲吻那位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手背。 会把正在哭泣的孩子拥抱在怀里。 但,这些都是被编进他日程记录表里,类似于某政要带着大批媒体去探望某福利机构的行为。 所不同的是历列侬把他的行为演绎得比那些政客们更为逼真。 那么,现在贴在她额头上的吻又代表着什么?愧疚吗? 类似于“啊!亲爱的,我悔不当初,不该在那样的时刻把你关进水牢一个礼拜。” 据说,许戈离开水牢后就住进了医院里,厉列侬去医院看她时,她和他说“要是我们以后没有孩子,你可不能怪我。” 1942成员们曾经听到从那个病房房间传来偷偷的哭泣声,还有若干重物被甩在地板上的声响。 现在,许戈死了,厉列侬悔不当初了。 唇轻轻离开她的额头,脚步轻轻往着卧室门那边,睁开眼睛时连翘看到慢慢关闭上的门。 手去触摸自己的唇角,感觉到扬起的唇角是冰冷的,手指再往上一点,触到的是一手的湿意。 太奇怪了,这个时候她哭什么?又不是她被关进水牢里,被关进水牢里的是许戈,和历列侬说出“要是我们以后没有孩子,你可不能怪我。”的也是许戈。 次日,站在门口,听着厉列侬用一成不变的声音和她说我过几天就回来。 在厉列侬和连翘说这些话时,她偷偷去观察他,发现他表情和声音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感情。 可是呵,这个人明明有另外一种表情以及另外一种声音,不见得有多温柔但像漩涡。 有时候,连翘觉得高云双和厉列侬更像是一对,他们配合默契,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熟知彼此。 在厉列侬脸转向高云双时,高云双适时往前几步,他们开始低声交流,交流时间比她和他之间的还要久。 目送着厉列侬坐上车,目送着车队鱼贯驶进地下车库。 这里的地下车库有两个方向,往左的车道和这里的住宅没什么两样,一出门就是公路。 往右则是地下车道,一英里的地下车道链接着另外一处公寓式的住宅,每天都会有很多车辆从那处住宅驶出。 厉列侬的车是拉斯维加斯最常见的车款之一,五成新的丰田车,可那款丰田车是用坦克材料改装而成的防弹车。 不管进来、还是出去厉列侬的车都是经过右边车道,在荣耀背后是万丈深渊。 每次连翘都会偷偷拿着放大镜去检查那辆防弹车有没有新的子弹擦伤痕迹,这一次,从上次的六个增加到十三处,整整多了一倍多,而且,从子弹留下的痕迹看都是一些重型武器。 问连翘为什么会懂这些,因为这些现象曾经某一段时间在连赫身上出现过。 这次厉列侬身边的随从多了一张新面孔。 有着方正下巴的男人取代了之前浓眉大眼的男人,之前浓眉大眼的男人去了哪里呢?不是死了就是现在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连翘很害怕有一天厉列侬会向那个浓眉大眼男人一样。 她也曾经用厉太太的身份和他施压,就像是所有普通妻子在面对这即将出远门的丈夫时的一样。 “有一些东西我必须遵守。”他和她说。 在厉列侬口中必须遵守的事件中就包括1942领导人的行踪,除了随从外,1942内部就只有三个人知道,但遗憾的是这三个人之中不包括其配偶。 面对着厉列侬淡淡语气连翘气得发狂,可没用。 就像现在一样,每次她只能目送着他离开,心惊胆战着这会不会成为她见他的最后一眼,这个时候她心里好恨。 三辆黑色丰田车被黑暗吞噬,回过神来在心里暗暗发誓“厉列侬,你等着。” 可每次她都这样说,说完后又开始心惊胆战留意那些新闻,连翘总是想假如有一天历列侬出事了,她也许得从电视媒体上看到才知道。 让人比较气恼的是1942发言人大多数时间都像个哑巴,偶尔就发一条不痛不痒的新闻应付大家。 也许源于这样,越低调关于1942领导人的具体特征就被越传越神。 有人说他每次出现在公共场所时都带着面具,有人说他有数十个替身,更有人说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某当红演艺界人物。 关于替身这个说法被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狠狠驳斥,原因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蓝色路西法。” 让人比较意外的是,四月末,1942组织这个名称多次被媒体引用。 在厉列侬离开拉斯维加斯十几个小时之后,1942发言人对外宣称:他们的领导人现在在斯洛伐克。 三个小时后,斯洛伐克总理办公室发出声明:1942领导人是受到他们总理的邀请前往斯洛伐克,到访期间总理将陪着1942领导人搭乘电气火车前往维也纳观看音乐会,他们会在电气火车上商讨未来的合作问题。 这段新闻还附有两张斯洛伐克总理派出的代表和1942领导人在机场时的远景配图。 这两张配图也以漫画形式出现在1942官网上,配图的气泡文字写着:我们的领导人只是想证明他没有戴面具,而且,身材还行。 这次1942一反常态的高调被一些国际观察家理解为“年轻的领导人正在对狮子大开口的捷克政府示威。” 要知道,斯洛伐克的前身就叫做捷克斯洛伐克,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其背后敏感的政治问题。 迄今为止,斯洛伐克人在捷克人眼中是“卷走我一部分家当的白眼狼”。 即使没有近景镜头,但厉列侬史无前例的亮相在社交网上引爆了一场狂乱。 他的支持者们就单凭他从下飞机的一幕哭爹喊娘:看,我们蓝色路西法的身材可以秒杀任何一位t台上的男模特。 这话有夸张成分,可图片在经过一次次的放大之后,厉列侬下舷梯时的姿态足以迷倒万千少女。 舷梯被布置成红色,他一身黑色正装,头顶上天蓝云白,拾级而下。 37.第 37 章 让厉列侬的支持者们骄傲的是接下来的几条新闻:在历列侬和斯洛伐克总理前往维也纳途中,数十位从海上被救上来的叙利亚难民站在一艘刻有1942字样的搜救艇上表达对救援人员的感激。 二零一五年开春,西方世界迎来了自二战以来最为严峻的“难民问题”,来自于叙利亚、伊拉克等等一些战乱国家逃离的民众也成为西方媒体热衷的报道对象。 不出几个小时,那一艘刻有1942字样的搜救艇被证实为1942组织所有。 而且,在西方大多数国家袖手旁观的时候,1942组织就和一些民间组织合作对难民们伸出援手。 他们给那些逃离自己国家、倾家荡产的人们提供食物、车票,他们掏钱在边界区设置临时帐篷,他们还在车站附近租下仓库还有废弃球场充当难民们的落脚点。 随着这些报道被传到捷克,部分捷克民众们也从最初的支持捷克政府倒向了1942组织,他们相信那样的一群人不会对他们人身安全构成威胁。 他们联名向捷克政府表达诉求“他们并没有妨碍到我们。” 短短几天时间,捷克议会对给1942加税政策闭口不谈,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1942总部从捷克搬离,就意味着他们每年将会失去一笔不小的税款。 而且这比税款还有可能落在他们眼中的白眼狼口袋中。 在捷克议会闭口不谈的这几天里,厉列侬倒是和斯洛伐克人互动良好。 有滑雪场的一名工作人员用手机偷偷拍下历列侬和斯洛伐克总理一起滑雪的照片,当然,那张照片也是远距离的。 铺天盖地的白色世界中有三个小点,深蓝色的是斯洛伐克总理,黑色的是1942组织领导人。 而亮红色身影的身份不得而知,但从娇小的身形以及滑雪服颜色判断那肯定是一名女性。 很快的,这名因为把照片贴到网上而被解雇的工作人员证实了大家的猜想“那是一名年轻女孩。” 在那位工作人员口中,那位那年轻女孩长相十分漂亮,不仅漂亮冲着她喊总理为“叔叔”就可以断定年轻女孩非富即贵。 至于1942领导人具体长相还有特点工作人员也不清楚,不过有一点这位工作人员很肯定:那是一位很有耐心、而且很有分度的绅士。 在滑雪场整整三个半小时时间里,1942领导人把前三个小时时间都用在教年轻女孩的滑雪上了。 那女孩的运动细胞可就没有她长相那么优秀。 这个下午,连翘也是无数潜水党之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位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说到历列侬用了三个小时教那女孩滑雪时,她摸了摸搁在一边的手机。 但下一秒手就从手机移开。 眼睛继续盯着屏幕,心里碎碎念着:滑雪场发生的一切一定是来自于历列侬背后所谓智囊团。 厉列侬背后有这么一个团体,这些人负责出谋划策,他们的脑子尽是今天要和这个国家谈利益合作,明天要从另外一个国家的腰包里炸点油水。 滑雪场工作人员继续讲,当讲到那位年轻女孩有一张娃娃般可爱的脸蛋时,连翘关掉电脑。 娃娃一般可爱的脸蛋这样的形象让她总是很容易联想到许戈。 在电脑前发呆片刻后,连翘来到镜子前,细细瞅着自己的脸。 明明她和许戈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她就极少听到人们说她长得像娃娃,大多数的人在说起连赫家的继承人都会用“漂亮、独立、积极性强”类似这样的词汇。 “你多笑在别人眼中就会变成那款娃娃了”曾经,许戈如是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说完之后还给她表演了特属于许戈式的笑容。 先笑的是眼睛,再之后才是扬起的嘴角。 这世界上的甜蜜滋味有多甜,许戈就有多甜,那时她还是历列侬的妹妹。 当时是什么月份来着,当时的许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来着。 白色?黄色? 目光无意识游走着,最终聚焦在倒影在平滑无波湖面的甜蜜面孔上,那张甜蜜面孔如此的似曾相识,凝神细看。 那一看,汗淋淋的。 那哪里是什么湖面,那分明镜面。 而镜面上那张甜蜜面孔的人赫然是她。 拿起口红,口红拼命的在镜片上摩擦着,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在镜子中瞧不到那张甜蜜的面孔。 让连翘觉得更为毛骨悚然的是,她曾经不少次在镜子里见过这张甜蜜面孔。 许戈!真是阴魂不散。 夜幕降临,连翘在自己脸上涂上一层又一层的油彩,直到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和俱乐部里很多很多女人的脸一样明艳。 手指在一排排的包越过。 亮红?粉蓝?深紫? 最终手停在亮黄色的包上,就是你了。 亮黄色的包配亮黄色兰博基尼在一些人眼中最能代表爆发富的身份了,一旦连翘选择亮黄色的就代表一种心情。 我很不高兴!! 打开卧室门,把包交到一边的佣人手中,蹬着十公分的鞋目不斜视,余光中看着艾薇朝着她走来。 连翘心里有小小的期盼:快来拦住我,就像之前的几天一样。 这几天,连翘被闷坏了,因为厉列侬走之前搁下这样的话:这几天都要待在家里。 考虑到这几天因为捷克政府好像有意找厉列侬麻烦,连翘都乖乖的待在家里。 可这会儿,厉列侬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最新消息是捷克政府派出代表联系了厉列侬,他们把加税的事情推到个别议员身上,甚至于他们还暗示可以给1942减税。 看来,1942和斯洛伐克之间的眉来眼去是起到作用了,厉列侬也深谙凡事适可的道理。 据连翘从金沅哪里得到的消息是厉列侬已经离开斯洛伐克,现在人在洛杉矶,在这里得提一下,那位穿着亮红色滑雪服的年轻女孩就在洛杉矶上学。 这次出访历列侬很难得的出动他的私人飞机,1942第三任领导人虽然节俭,可在使用起大排场来可是一点也不含糊。 有一点连翘可以猜到的是,那位斯洛伐克总理的亲戚一定成为1942领导人专机的客人。 这也是连翘选择亮黄色的包和车原因之一。 面对着一步步走近她的艾薇,她心里盼望着丹麦女人能彪悍一点拦住她。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顺手从佣人手上拿过包,包狠狠往着丹麦女人脸上砸去,然后指着她的脸:我受够了! 用一种形象来形容厉列侬和丹麦女人的关系很贴切:如果说厉列侬是蝙蝠侠的话,那丹麦女人艾薇就是帮忙他处理日常事务的那位超级管家了。 找丹麦女人的麻烦无疑就是不给厉列侬面子。 然而没有,丹麦女人只是来到连翘面前低声说车已经准备好了。 透过落地玻璃,连翘看到停在外面的那辆亮黄色兰博基尼,亮黄色兰博基尼后面是黑色轿车。 嗯,那辆看似十分普通的黑色房车其实也是一辆防弹车,厉列侬大致的意思是万一遭遇到突发状况时她可以躲在那辆防弹车去。 在那两辆车旁边站着雕塑高云双和陈丹妮。 忽然间,连翘觉得没趣了,没趣到想到很热闹的地方喝上一杯。 负责连翘吃喝玩乐的经纪人给连翘推荐了一家芝加哥人开的乡村俱乐部。 俱乐部环境还真像那位口中的“那里有最老的电影海报,有爽口的啤酒和爱交朋友的年轻人。” 连翘在台上坐下还没到十分钟,就有三、四名男人前来和她搭讪,但那几位男人都被高云双一一拦截。 高云双不仅拦截前来和她搭讪的男人,而且还把她叫的大杯啤酒杯换成最小号酒杯。 想到高云双拦截那些男人时说的“这位女士在等着她的先生”连翘就特别生气,说不定厉列侬现在和那位有着一张娃娃脸的甜蜜女孩花前月下,而她连喝个酒都这么困难。 娃娃脸的甜蜜女孩…… 又!阴魂不散的许戈又要缠上来了。 最小号的啤酒杯由经高云双的手推到面前,看着只装着小半杯酒的小号啤酒杯,连翘哭笑不得。 还不够她塞牙缝的量。 推开酒杯手就往最大号酒杯,中途手被高云双拦截,她早就猜到,空出来的手去拿小号酒杯。 小半杯啤酒就往着高云双脸上泼去,拿起一边的包离开高脚椅。 被泼了啤酒的人身手还是和往常一般敏捷。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冷冷说着:信不信,你要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么来和我搭讪的就会变成女人了? 高云双还是一动也不动。 真是死脑筋的女人,即使脸上沾满啤酒泡沫还是一脸忠心耿耿的姿态,心里叹了一口气,没好气的:我就只是想去趟洗手间。 高云双让开身体。 带有芝加哥风情的俱乐部人很多,连翘每走一个脚步都得擦过几个人肩膀。 可以想象的是,跟在她后面的高云双和陈丹妮的紧张表情,要是这时有人往她肚子里捅上一刀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但遗憾的是差不多到洗手间她还是完好无缺的。 站在洗手间指示牌处,连翘转过身去,没有拿包的手狠狠指向跟在后面的两个人。 高云双和陈丹妮交换了一下眼神,倒退了几步。 走向洗手间时,连翘心里有小小的得意,她想象着自己刚刚警告那两位时的眼神一定凶极了。 会不会凶到……就像是拿着来福枪的许戈指向那几名劫匪时的样子。 某年某日,在一家乡下的超市,在连翘和许戈进入超市的几分钟后,几名劫匪出现在超市里,超市老板拿出了一把来福枪,劫匪有三把枪。 躲在货架后面的许戈和她打起赌来。 那天,许戈拿着一颗子弹也没有的来福枪吓走了那几名绑匪,为此,连翘付给许戈五百欧元赌款。 那是她第一次和人家打赌。 在许戈拿枪对准那几位绑匪时,从她半挽着的外套衣袖手腕处露出半支黑天使的翅膀的纹身。 黑天使翅膀在白得就像雪的肌肤上尤为刺眼,手腕处隐隐约约的青色血管更是给黑色翅膀增添了戾气。 那几名劫匪走了,在许戈的倒数声中落荒而逃。 绑匪走后,许戈拿纸巾擦掉黑天使翅膀,她和她说:从那些家伙的拿枪手势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用超市收银员的话来说“那个拿着枪的东方女孩让人不敢看第二眼。”后来连翘才知道观察老虎眼睛也是许戈的一门训练功课。 背靠在洗手间墙上,连翘第n次把许戈从自己脑子里驱逐,只是这次好像有点吃力。 猛的拍打自己脸颊,从脸颊处传来微微的疼痛赶走由许戈带来的疲惫。 从包里拿出手机,做了中午一直想做的事情,给厉列侬打电话,一般连翘打给厉列侬的手机都由金沅转接。 谢天谢地,几分钟之后,连翘顺利和厉列侬说上话了。 第一句话:厉列侬,那女孩该不会是另外一个林舒雅? 电话那边传来了大片的沉默。 不需要猜,厉列侬不高兴了,其实连翘心里知道,厉列侬心目中的许戈就只有一个,谁都不是许戈。 可现在她不高兴,连翘都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不高兴就攻击力十足,不,不能再这样下去的,再这样下去从前那个让连赫引以为傲的连翘就不见了。 呼出一口气,低声叫了一声厉列侬,低声说着: “回来,嗯?” 厉列侬,回来,那有着一张娃娃脸的甜蜜女孩总是让我想到许戈,你可曾去偷偷的去注视着她的那张脸,企图从她的那张脸上找寻出一丝一毫和许戈相像极的印记。 就像是对我一样。 挣扎(08) 努力压制的情绪只维持上一分钟,就在厉列侬说出的那句“早点回去,我明天处理洛杉矶这边的事情后会到拉斯维加斯走一趟。” 听听,这话多么的模式化。 嘴唇凑近电话传音器,大声的:“少和我来那一套,对了,我一直知道你讨厌我喝酒来着,现在你给我听好。” 嘶声揭底:“所有你讨厌的我今晚都会一一做上一遍。” 说完,连翘关掉手机,脑子里疯狂的收集所有厉列侬讨厌她做的。 扯下耳环,耳环往垃圾桶一丢,心里发誓她一定要喝到那杯最大杯的啤酒。 丢完耳环,连翘被忽然冒出的人吓了一条,一身猫王造型的男人站在距离她十几步的所在处,和她面面相顾。 回过神来,包就往着那个人,这个变态男人。 男人并没有做躲避状,包眼看就要砸到男人的脸,洗手间忽然又冒出第二个男人,这第二个男人的手还搁在腰带上。 连翘心里暗叫不妙,想收回包,可已经晚了,包结结实实砸在那男人脸上,都把他的大墨镜砸歪了。 环顾四周后,连翘觉得变态的人是自己,这里是俱乐部提供给男艺人使用的洗手间。 连串的“sorry”后连翘落荒而逃,刚刚逃出洗手间门口就撞在一堵人墙上。 抬头,又是刚刚一身猫王打扮的男人,这个男人身手还真快,而且有点阴魂不散。 站停,看了男人一眼,男人那身行头一看就是从那种二手店淘来的。 眼前的这位应该是大批在纽约洛杉矶混不下去了,卷着铺盖来到这个娱乐之都讨生活的艺人。 把包里的美金全部掏出来,里面的几十张美金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放的,把几十张美金强行塞进他那夸张的斜腰带上。 这一下应该不会再追她了? 可,脚刚刚移动半步连翘就被横出来的手拦住。 看来她刚刚的行为让眼前这位产生误解了,弯下眼睛:先生,那些已经不少了,你也看到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 还是没有动。 好,连翘有一阵子十分迷米开朗基罗,为了米开朗基罗她还学了一阵子雕塑,艺术家们的臭脾气她还是懂的。 脸对上男人,微微昂起,好脾气说着:“先生,如果我刚刚的行为让你觉得玷污了你的人格,你可以打回去。” 艺术家们的臭脾气连翘还是懂的,她也没有挨打的准备,就做做样子而已。 这个时连翘才觉得眼前的男人身材很高。 比她高出有差不多二十公分多一点,这样一来导致于她昂着头摆出的代表很有诚意的姿态做得有些累。 眼睛无意识注视着男人大墨镜背后的眼睛,心里一边在猜测着眼前的这位现在内心一定十分的煎熬。 要美金?还是要艺术家的格调? 渐渐的,眼睛似乎被什么牵引着,被牵引的还有手,没拿包的手毫无意识往着那双墨镜。 那墨镜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眼神。 在英格兰,一红一白的玫瑰代表着不幸终将会结束,不管多么的漫长。 想拿下墨镜的手被中途拦截。 宛如一场魔障中醒来,呐呐的,一下子没了之前的伶牙俐齿。 十几张美金连同她落在洗手间的手机交回到她手里,男人用行动告诉她,我不是来和你索要你拿包往我脸上砸的代价。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连翘心里一动,冲着那个背影: “方为其。” 在连翘喊出那个名字的那一瞬间,她以为那个背影会停下脚步,可没有,她只看到夸张的白色大喇叭裤裤管带出来的脚步飞快消失在转角处。 眨眼不见了。 呼出一口气来,连翘拍了拍自己的头,她肯定她是被阴魂不散的许戈缠得神经兮兮的,居然会觉得那个男人是方为其。 昂着头,蹬着十寸高的高跟鞋连翘回到台。 她告诉高云双,要么让她点那杯最大号的啤酒,要么让她敲响头顶上铃铛,在麦克风前宣布,她将给各位表演钢管舞。 最终,连翘如愿以偿的做了厉列侬不喜欢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喝酒,并且把自己变成醉醺醺的女人。 在连翘还没有完完全全变成醉醺醺的女人前,她做了第二件厉列侬不喜欢做的事情,不回家在酒店过夜。 让连翘比较遗憾的是,她怎么想也只知道这两件事事情是厉列侬不喜欢她做的,她和他相处的时间总是太少了。 可她对厉列侬的认识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的长。 置身于拉斯维加斯最高的酒店房间里,在大片海蓝色中如此的心存不甘,但那又怎么,她又能怎么样? 也不知道从眼角垂落的,凉凉的是不是叫做眼泪的液体。 “别碰我……”喃喃说着,迷迷糊糊中连翘总是觉得有手在轻触她眼角,力道很轻可也笨拙。 反感吗?不,一点也不! 相反,心里有着淡淡的喜欢,可就像口是心非孩子一样即使喜欢可非得说不喜欢。 到底是谁?她被自己的呓语所惊醒,睁开眼睛,根本没有,没人,她还以为…… 脸深深埋在枕头里,脚趾头抖了一下,手迅速往着床头柜,还没等触到台灯开关手就被压住。 就要冲出喉咙口的尖叫声被那句“是我”硬生生撤回。 沉默—— 她的手搁在床头柜上,他的手压在她手背上。 这座位于拉斯维加斯第一高的房间距离星光很近,星光穿过大片落地玻璃落入室内,熟悉的轮廓剪影,熟悉的气息。 一颗心就要窜出胸膛,连翘很讨厌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很容易产生一些想入非非的想法。 手从他手掌里抽出来,再往着台灯开关处,第二次,手重新被压回桌面上。 “生气了?”在黑暗中调整表情,连翘说着,说这话的语气她也讨厌,极力想装出淡然的声音在黑暗和酒精中沙哑而慵懒,加上一点嘲讽听着很轻浮。 像极了一个女人在和男人上床之前“你想要我几次,嗯?” 清了清嗓子:“厉先生,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你的那位女客……” “不是让我来吗?”厉列侬的话很突兀。 不是让我来吗?这话细细在心里咀嚼着,小小的甘甜渐渐满上心头,几个小时之前她在电话里让他来。 如果他不来的话她就要做他讨厌的事情。 小小的甘甜由着心头来到舌尖,想要说点什么,可就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呐呐的“哦”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着“你看到的那些都是故意放出去的。” 这个她是知道的,可是弄出一个女孩出来干什么,还是长相娃娃脸的女孩。 就像是听到她的心情一样,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着:“那女孩的出现是意外,她说她喜欢我,我告诉她有一个女人住在一个有这红屋顶的房子里等着我,那女人很可爱,可爱也漂亮。” 那个时候,她把所有神明的名字都在心里用极为夸张的语气叫了一遍“上帝啊”“天神宙斯啊”“如来佛祖啊”观世音菩萨啊”“伟大的马克思主义精神啊” 大约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心中的喜乐了。 然而—— “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最好一次?一颗心迅速在他淡漠的语气中冷却。 黑暗中,连翘凝望着眼前的那张脸,那张被黑暗掩盖的脸此时此刻眼眸底下是不是结着薄薄的冰。 可不死心,问:“什么是最后一次?” 厉列侬干脆利索:“最后一次喝酒,最后一次住酒店,也是最后一次用透过电话威胁我。” 呵!就像是被植入骨头里的刺又开始一根一根展开。 “连翘!” 本能的抖了一下。 连翘这个名字厉列侬很少会去提及,不仅不提及他大多时间都会去选择回避,一旦他叫这个名字时就代表着毋庸置疑。 一字一句就像经过打印机,刻板冰冷:“连翘,你给我听着,如果你再沾一滴酒的话,那么我将会以具有潜在酒精依赖症病患把你送到戒酒中心去!” 这听起来还真的就像是一则通缉令。 “戒酒所?”黑暗中,嘴角扬起:“戒酒所我倒是不知道长什么样。” “不过我倒是知道戒毒所长什么样,那真的是会让人心情变得糟糕的地方,我听说戒酒所和戒毒所差不多,我觉得我会很害怕那种地方,害怕到什么程度呢,也许我会害怕得眼泪哗哗直流。” 身体往着他靠近:“厉列侬,想象一下,有着和许戈一模一样眼眶里哗哗掉落下泪水来的画面,你就不心疼吗?你舍得吗?要不要我开灯给你现场演绎一下。” 掉几滴眼泪对于一个有过话剧表演经验的人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说着连翘另外一只手想去触摸台灯开关。 可没有成功,另外一只手也被厉列侬制住。 “连翘!”顿了顿:“如果还觉得我刚刚和你说的没有足够说服力的话,那么我不介意鼓动你爸爸一起说服你。” 厉列侬这话让连翘脚都使上了。 在这个世界上,连翘最害怕的是让连赫失望。 十岁,她那被她唤做母亲的人分走连赫一半家产,带着她的情.人扬长而去,之后,连赫过着修道士一般的生活,甚至于和女人约会的次数连十个手指加起来也没有,原因是太忙。 但就是这样一个大忙人却没有一次缺席学校的家长会,期间陆陆续续的他更是多次偷偷给那个女人汇款。 如果让这样的一位父亲失望的话,那么她就应该被天打雷劈了。 在黑暗中脚狠狠往着厉列侬脸踹去,但他仅仅一个轻微的动作就成功躲避她的脚,也促使着她身体失去平衡。 制压住她双手的手一扯,连翘再次跌回床上。 此时此刻,房间灯光大亮。 连翘抚着自己被拽疼的手腕,示威性看着站在床前微微敛着眉头的人。 会敛眉? 瞧瞧她现在的德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作呕,大浓妆,酒气熏天,露出胸前半球的紧身裙,活脱脱的十几年前的拉斯维加斯女郎形象,还是被关在铁笼里朝着男人们抛媚眼的形象。 嗯,这会儿连翘好像找到厉列侬第三个不喜欢她的要素了,她都常常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当成是许戈了。 更何况是厉列侬。 挺了挺胸,白花花的一片,浑圆,傲人。 连翘和许戈不仅脸蛋一模一样,身材也差不多,一样的骨骼小,穿上大一点的外套咋看是平胸一族,可一脱下外套就是男人们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那种身材。 白花花的一片迎向厉列侬,声音有多娇媚就有多娇媚:厉先生,你都不知道今天……不,不对…… 打着酒嗝:“是昨天晚上,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个男人想请我喝一杯,来得可都是一些大块头男人,我朋友们告诉我,块头越大的男人就越喜欢身材娇小的女人。” “因为他们喜欢在做的时候,娇小的女人们总是梨花带雨的……”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身体被动的离开床,由于厉列侬动作太快的关系,再加上残留在她身体里的酒精,使得她头晕脑胀了起来。 在头晕脑胀中天花板不停从眼前越过,越是挣扎框固在她腰间的手就越紧,她的声音在空中飘着:厉列侬,你想干什么—— 下一秒,连翘的身体被动的往着浴池的水面去。 很明显,刚刚她的话惹恼了1942领导人,1942领导人大致的意思是要她在水里冷静冷静。 她可不是好惹的。 昂起头,凝望着厉列侬的脸,开口: 阿特—— 果然,那个被刻意尘封的“阿特”宛如咒语。 最后一秒,框固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她在他眼眸底下看到了别样的情感,闭上眼睛,横着延伸的手往上。 勾住了他的脖子。 在巨大的水声中,两具紧紧叠在一起的身体双双往着水底滑落,扬起嘴角,腿缠上了他的腰。 要冷静就一起冷静,混蛋。 38.第 38 章 早已人去楼空的老房子,窄小的小巷两边是爬满枯藤的围墙,那个人立于风口。 背靠在围墙上,他正低头看正在狼吞虎咽的老狗,老狗嘴里嚼着的是他从肉铺店里买到的肉铺。 许戈侧身站在小巷入口处,和那个人隔着十几步左右的距离。 放着肉铺的包装袋从最初鼓鼓的逐渐变成塌塌的,在这期间许戈的手一会去摆弄自己的衣角,一会去触摸围墙的枯藤,离开也不是朝着他靠近也不是的。 那个人现在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她想要去安慰他,可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下午看起来和平常都不一样,让她心里没有来由的害怕,望而却步着。 终于,老狗把包装袋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末了还用舌头去舔包装袋里的油脂,确信包装袋没有什么嚼头了,它用后腿把包装袋踢开,小巷尽头的风把包装袋吹走。 饱食一顿的老狗慢悠悠往前移动几步,停在那个人面前,抬起头讨好的摇起了尾巴。 这个时候,许戈想起老城区的那些老人们的话:有些狗也和那些利益主义者一样。 面对着老狗示好,那个人一动也不动,嘴里念着连串的阿拉伯数字,声音温柔:五、四、三、二、一。 就像是特殊的咒语一样,随着那个人口中最后的那个阿拉伯数字,狗应声而倒。 最初许戈还觉得那也许是类似于一种训练什么的,目光紧紧盯着倒在地上的狗。 数分钟过去,狗还是一动也不动,许戈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该不会是…… 这时许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三步并做两步串了上去。 那个人对于她的忽然出现好像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她的出现倒是让他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在她的脸上巡视着。 许戈低下头。 从狗嘴角溢出带有点泡沫性质的粘稠液体证实了她刚刚的猜想,狗死了。 呆站在那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那狗就躺在许戈的脚下,即使是隔着一层牛仔布料,许戈还是可以感觉到,生命走向死亡所带出来的那种迅速冷却的温度。 那温度,让人不寒而栗。 半响,怂着脑袋,许戈喃喃开口:也许是因为它吃得太饱了…… 那老家伙,可怜又贪婪,干嘛要一口气吃完呢? “如果我说它不是因为吃得太饱才死的呢?”声音淡淡的,冷冷的。 啊——的一声在小巷尽头回响着。 那发音类似于严重变形的音符,抬起头,目触到他的目光之后许戈再一次选择回避。 不敢去看已经死去的狗,也不敢去看他,选择去看他那双沾满黄色泥土灰尘的鞋,细声说着:“不管它是怎么死的,反正它已经死了,我们快点回去,我听他们说……” 说到这里许戈没再说下去,伴随着针对布朗先生的恐怖袭击事件,整个耶路撒冷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部分巴勒斯坦人说“他的行为我理解,那些住好房子的人是不会理解穷人的绝望,物价高得让人沮丧,一百谢尔克就只能买到快餐和汽水。” 部分以色列人说“巴勒斯坦人又来到我们的领土制造杀戮了,他们连一直站在他们那边的布朗先生也不放过,牲畜还知道感恩。” 在这两股声音中耶路撒冷把警备级别提到最高,处于一些冲突密集发生区的商铺早早关门。 在街上玩耍的孩子被大人紧急叫回到家里。 许戈想如果她把这些情况告诉那个人,由于涉及到布朗先生她怕那个人心里难过不敢说出来。 索性闭上嘴,改用拽衣服的形式催促着那个人回家。 那个人纹丝未动,她已经用尽她能用的力气了,加大手的力道,许戈就不相信自己拽不动他,她的食量可一点也不少。 下一秒,他手一挥,轻而易举摆脱了她。 由于冲力导致于许戈的脚都站不稳了,手下意识往后拐,去找寻围墙防止自己摔得个四脚朝天。 身体刚刚站稳,许戈就听到他说:“阿巴斯大叔给了我五十谢克尔,我把那五十谢克尔再加上我带的一百五十谢克尔买了一磅肉。” 顿了顿:“我告诉店里的伙计我的狗生重病了,我打算帮它摆脱病痛的折磨,店里的伙计在我的要求下在肉里加了一点东西。” “加……加了什么东西?”傻傻的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就微笑的看着她。 许戈站在那里想,想着,等她想明白时发现他手里多了烟,而且烟已经剩下了半截,他侧着脸,脸面向小巷尽头方向。 那个人抽烟了,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了? 他哪有时间去学习抽烟,他今年才十五岁抽什么烟?! 许醇,混球! 扑过去想去抢他的烟,宛如手脚灵活的魔术师一样,她的手指刚刚够到他夹烟的手已经空空如也。 他眯着眼睛,黄色海绵体已经被他的牙齿咬成扁平形状,白色的也只剩下小半截,小半截烟在快速的燃烬,眨眼之间变成花灰色。 从小巷尽头卷进来的风把花灰色那一截吹散,变成散落在空中的灰烬。 半截烟只剩下烟蒂,修长的手指接走奄奄一息的烟蒂,看也没看,烟蒂燃烧的那一处往着墙上狠狠的压下去。 烟蒂从墙上滑落,手指弹开,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指尖弹落下来的灰色粉末,被抖落于泥土中,变成一粒粒尘埃。 那一系列的动作宛如来自于另外的一个人,这个人一定不叫许醇。 可这个人是真的是许醇啊,如果他不是许醇那他又是谁? 可许醇怎么会干出这种把狗弄死、又抽烟、又一副看不起她样子的事情呢? 一定是那样子的! 那些做了不好事情的人们都会到圣殿去,他们嘴里念着“请原谅我,我被魔鬼附身了。” 她得把他叫回来,让他变回许醇的样子。 “许……”许戈张开嘴。 还没有等她把他名字叫全,迎面而来形成类似于球形的烟雾把她呛得不停咳嗽起来。 一边咳嗽着一边后退着,因为那个人的身体正在朝着她逼近。 这个时候许戈自然不会去犯那种“难道他想亲我?”这样的傻。 躲避着,最终避无可避,身体往着背后围墙贴,他的手掌紧接着往围墙压:别担心,有一种人魔鬼也不愿意光顾。 “许……许醇。”支支吾吾问出:“狗……狗没有得罪你,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高兴!”习惯性顿了顿,他继续说着:“你没看到吗?我让他饱餐一顿才走,说不定它会为这个而感激我。” “怎么……这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看它那样子翘辫子是迟早的事情,也许明天人们就会发现它的尸体,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冻死。” “那……”许戈憋着气:“也是狗的事情,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他紧接过她的话:“说不定忽然冒出个好心人收养了它?也许,可我刚刚和你说了,弄死它是因为我高兴,即使它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说话间,他的指尖轻轻的划过她的鬓角。 那句“活蹦乱跳”被他拉得长长的,之后语速再来一个急转其下:“就像你一样!” 没有来由的,许戈心里一抖,拳头握得紧紧的,在心里和自己说着:许戈,不要被吓到,他这是在吓唬你的,不要上他的当。 “其实。”有着漂亮纹路的笑意近在咫尺,有着风的不羁,也有尘埃般无奈:“不觉得在这个地方,弄死一个人和弄死一条狗没有什么分别吗?” 落于她鬓角的手指往下滑落,滑落到颈部,然后停在颈部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人身体部分最为脆弱的地方之一,有多脆弱,许戈知道。 那天,太阳光亮得就像是白炽灯,孩子们都在听老师讲课,那是刚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年轻人。 那天,他给孩子们讲那遥远地方,那波光粼粼的塞纳河。 一个人蒙着头巾的人闯进他们的教室,由于个头小的原因,许戈一直坐在最前面。 这个人进来之后从许戈手里拿走了笔,那是能画出盛开的鲜花,能画出人们微笑脸庞的蓝色水笔。 蓝色水笔转眼间就插.在年轻的老师的脖子上,瞬间喷出来的血把许戈的脸都弄花了,最大的一点就落在鼻尖,闻起来有点像从市场鱼贩手中接过的钞票味道。 那天,许戈才知道原来一个人身上的血真的可以多到变成一条河。 血变成的河沿着地板来到许戈的脚上。 从这一天起许戈再也没有见到那位老师,也是从这一天起许戈在挑选笔时,目光永远会忽略蓝色墨水的笔。 此时此刻,从小巷尽头渗透进来的光也亮得就像是白炽灯。 他脸上的笑意越是好看,许戈的心里就越为的慌张,她想她一定让心里的恐惧爬到她脸庞上了。 在这个地方,真的和那个人说的一样,弄死一个人和弄死一条狗没有什么差别。 心里慌张得就像什么似的,恐惧让她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手狠狠往着他手臂砸去。 他松开手,她快速逃离。 逃离,奔跑,脚飞快朝着小巷出口跑去,她得找一处人多的地方,她要在人多的地方大口大口的呼吸。 左拐,前面就是买菜肉类的集市了。 可距离集市越近脚步就越慢,平常这个时间点这里都是热闹的,可现在这里冷清得可怜,脚踩着路面依稀可以感觉到装甲车、坦克碾过时带来的震动。 迎面而来的是那位很多事情都预测对的邻居,这位邻居脚步匆忙,他一边走着一边让她不要到处乱跑,赶快回家。 他说今晚肯定会出事情。 许戈住的区有严密的安保措施,只要好好呆在家里是不会有事情发生的。 牙一咬,往回跑。 那个人只是因为布朗家小小姐的离开太伤心了,因为过度伤心才导致他变得奇怪起来,大不了…… 加快脚步,再次往那个小巷。 气喘吁吁停在他面前,气喘吁吁的说着: “许醇,别难过,大不了我也像ura那样,以后好好学习钢琴,努力去帮助那些孩子们,大不了我以后也像ra那样留起长头发,大不了我以后也像ura那样,那样……” 明明在心里决定好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从口中说出来心里很难受,难受使得她没有办法一口气说出来。 把那种没有来由的难受感觉当成是她讨厌的阿拉伯熟食,艰难吞进肚子里。 接着说:“大不了我以后也穿ura那种束腰裙子配圆头皮鞋好了。” 多傻,以为和另外一个人打扮得一模一样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也没有注意到她,她大胆的再把自己和他的距离拉近一点。 被肉铺老板驱赶、瘦得看起来就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狗灰头涂脸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盯上那个人,一少年一老狗并行着。 小段路程之后,那个人发现了狗的存在,停下了脚步。 片刻,他走进一家肉铺店里,从肉铺店出来时手中多一包东西。 39.第 39 章 她那张长得就像红苹果的脸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不过这话是梅姨说的。 的确,许戈觉得自己是讨人喜欢的,比如,和梅姨差不多年纪的人都喜欢捏一下她脸颊,她到商店买东西时那些店主们都会顺手拿起一边用来充当零用钱的糖果塞给她。 老师完成介绍之后离开教室,琼斯取代老师之前站的位置,之后,男生们被勒令离开他们的座位到跑道去。 这个行为让留下来的女孩子们好奇极了,许戈也好奇得紧,站在讲台上的琼斯目光一一从在座的女孩子脸上捏过。 转过身,面对这黑板,写下了:水果硬糖。 写完之后,琼斯表情严肃:在网络世界里它不是一款糖果,在网络世界里水果硬糖指的是未成年少女。 在说那些话时,琼斯的目光再一次从她们脸上捏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当触到琼斯的目光时许戈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害怕。 被琼斯称为特殊的一节课开始了,课堂内容是:关于未成年少女在面对异性时如何判断他们对自己的行为,那些举动是可以归类在合理接受范围,那些是举动是属于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 琼斯开始讲的时候女孩子们还在私底下窃窃讨论着,但渐渐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琼斯给大家发放示范图纸,那是被归类位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的画像示范。 先从手上掉落下去的那张图纸画着成年男人借着拿杯子的动作把小小女童的身体压在他身下。 第二张从手上滑落的图纸盖住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风把它们吹开,吹散。 手无力垂下,离开座位,脚开始移动,移动往着门口,那一刻,教室安静极了。 老旧的教室门如老妪“唉——”的一声。 风从打开的教室门渗透进来,许戈站在门口。 四月的天光把她眼睛刺得都睁不开了,低下头开始逃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在赤色的走廊地板上飞快行走着,沿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栏杆坏掉了,上个礼拜天有低年级的孩子就从坏掉的栏杆那一节掉落下去,次日,那位低年级孩子的座位被搬走了,因为再也用不着了。 你说,她会不会一不小心也从那里掉落下去,快了,快了,快到那里了。 “阿曼达。”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阿曼达——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回头,微笑。 对着那张近在眼前充满关怀的脸说: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那张脸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分明在观察她。 英国女人很聪明,聪明又友好,她一次次对那些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拉伯女人伸出援手,鼓励她们拿下头巾换上时髦的帽子,鼓励她们到驾校去。 “老师,”笑着皱眉:“您能不能让阿米娅帮我保管书包,如果她不乐意的话,就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她保管书包了。” 阿米娅是许戈同桌,班级里出名的迷糊虫,阿米娅忘了拿书包回家时都是帮她保管书包的。 许戈的话让琼斯脸上表情轻松了不少,看来她觉得忽然间离开座位的小女孩没什么大问题。 一向都是那样的,越是琐碎的事情其真实性就越高,这是许戈自己观察出来的道理。 蹦蹦跳跳下了楼梯,在转角处还不忘回头和英国女人说再见。 “再见,阿曼达。”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下完所有楼梯,许戈被仪表镜里自己的一张脸吓了一跳,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学校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惨白,僵硬。 梅姨说得对极了,早熟并不代表聪明,看看,她多笨。 沿着熟悉的路,许戈回到家里。 许戈以为她会让梅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以为会在梅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梅姨的身上擦。 可当梅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许戈,你是不是又和你同学打架了?” “没。”伸出手来,让梅姨检查她的手,之后又主动拉起裤管,要是她和同学打架的话手会受伤,鞋也会脏兮兮的:“梅姨,我肚子疼。” 于是梅姨又开始唠叨她每次都喜欢在学校那些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摊贩那里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一边唠叨着一边去找可以治肚子疼的药油。 许戈还以为她在见到爸爸时会把手掌握成拳头状,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他身上,哭着嚎叫着,要是那天他真的去找那个人了,而没有让她看到他在和杂货店老板聊天看电视的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急的想去找那个人。 因为着急了她才想也没想的上了那辆车,平常她心眼多着呢。 可当看到爸爸那双满是灰尘的鞋子时,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松开的手打开鞋柜的门,找出爸爸的拖鞋,把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他面前。 重男轻女的五金店老板讶异极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站起来狠狠的盯他一眼。 许戈想,她之所以没有在梅姨怀里哭,没有和爸爸撒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许戈想,等那个人回来了,她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人身上,咬、踢、捶打,指责。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那天听我的话,乖乖和我回家,就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许戈想,在说这些话时她一定是泣不成声的。 可,等到那个人回来时,眼睛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他换好鞋了,他回房间放书包了。 之后眼睛穿透那扇房间门: 他脱下浅灰色的学校制服换上褐色运动轻便外套,从书包拿出部分书放在经常会用到的书籍归类那格,把他早上离开时因为匆忙弄乱的书整理好。 从书桌的小收纳柜里拿出便利贴,在便利贴上注明今晚要复习的功课,便利贴贴在小黑板上,细细检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漏掉,看了一眼钟表,晚餐时间到了。 打开门—— 闭上眼睛,一切都像是她脑子里所掌握的那样,她听到开门声。 转过身去,从他房间通向厨房走道空间比较窄小,他的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要是在平常许戈非得逮住这个机会。 让她的手指假装无意间擦到他的手指,可这会儿在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在一起时,许戈的手迅速背到背后去,以此来避开两只手的触碰。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从厨房那里传来梅姨的声音“小戈,不吃饭吗?” 这个晚上,许戈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夜,关于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戈心里是隐隐约约知道的。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明白而已。 四人车位的面包车驶出垂直街道,光四面八方而来,脸朝着日光的所在,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她的眼睛有些疲惫了,想休息了。 想休息的还有身体,想让身体在某个地方长眠着。 许戈有自己心里理想的休息场所,沿着约旦河西岸一直行走着,然后会遇见不少橄榄树山,或大或小连成一片。 等到她脚走累了,她就会找一颗橄榄树,背靠在橄榄树下闭上眼睛,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人们也许就会发现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几十个日出日落人们才会发现到她,到那时她的身体应该被天上的鹰啄成一个马蜂窝了。 这里的人们坚信,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是圣洁之物,它可以洗清灵魂的污垢。 那段下坡路之后拐了个弯,许戈就看到车队筑起的长龙,以军又在主要车道上设置路障了。 从车队的长度看这次的抽查严密程度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关于“以色列将修建隔离墙来减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在四月来临时,随着国外几个施工队入驻耶路撒冷而仿佛成为一种定局,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等着施工日期了。 其实,老城区随处可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或站在路边聊天,或在土耳其人开的茶馆喝茶聊生意经。 空地上,巴勒斯坦的孩子会把足球传给以色列孩子,以色列孩子进球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把球传给他的巴勒斯坦孩子。 耳边传来的是若干巴勒斯坦青年拿着本国国旗大声抗议,不时夹渣着“以巴隔离墙”这个的字眼。 以巴隔离墙也是最近在老城区被密集提起的新生词汇,这个词汇也总是让许戈想起了那冰冷的手术仪器。 这个新生词汇也让老城区的每天晚上都响起枪声,随着冲突升级,以军把大量的装甲车开进了老城区。 终于轮到他们的面包车接受抽检,今天负责抽检的军官和爸爸认识,抽查大约也就延续短短数分钟左右。 爸爸空出一只手伸出车窗和那位军官做出改天一起喝一杯的手势,还没有等爸爸把手伸回,枪声响起了。 许戈眼睁睁看着以军士兵朝着刚刚和他争论的年轻男人开枪射击,子弹射向年轻男人的膝盖。 那一刻,许戈仿佛听见金属器和膝盖骨发生碰撞的刺耳声响。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 面包车经过几轮颠簸之后回归了平稳,她的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他手指轻轻触了触她鬓角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从紧闭的眼角渗透出来的泪水滴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心灵有了淡淡的惆怅。 这个肩膀有一天会变宽,也许某一天会有另外一名女孩子的头颅靠在这个肩膀上,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沿着记忆找到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 许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因为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黎明时分,许戈推开梅姨的房间门,小心翼翼把脸埋在梅姨的手掌心里,低声唤着那个熟睡的女人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爸爸管她叫做“阿梅”。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五金店老板的老相好,帮他带两个孩子打理家庭,看起来简单普通。 可许戈知道梅姨绝对不像那些人眼睛看到的一样,梅姨只是不爱现而已,而且梅姨本事多着呢,许戈就听到梅姨在电话里用娴熟的外语骂人,骂人的梅姨看起来精明又神气。 许戈还看到梅姨在一家当铺把一伙打算持枪抢劫当铺的蠢贼搁倒,搁倒的方法就是梅姨用连串的隐蔽动作卸掉那伙蠢贼头目的子弹,导致那位射出的枪发发都是空气泡。 事后,梅姨对许戈如是说“梅姨以前是一名表演魔术的,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菜鸟,所以梅姨想,也许我可以试看看。” 从梅姨房间出来之后,许戈打开爸爸房间门,把爸爸的那些心肝宝贝一一擦拭干净之后来到爸爸的床前。 细细瞅着他,许戈越看越觉得那个叫做许绍民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五金店老板,倒是越看越像来自海豹突击队的退休军官。 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在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字里,爸爸用他的猎枪一枪下去就打落两只鸟。 在耶路撒冷,有一天许戈无意间从爸爸的房间里发现到一个新奇玩意,在她把那个新奇玩意佩戴在胸前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被爸爸截下。 后来凭着记忆许戈把刻在那新奇玩意上的字母拿给高年级学生翻译,之后才知道当时她佩戴的是海豹突击队的勋章。 高年级学生还告诉许戈,海豹突击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反恐部队,那一下把许戈乐成了一个傻子,可爸爸在她口沫横飞之后给了她一盆冷水。 海豹突击队的勋章是一位客人落在店里的,当时他就觉得那是一个贵重物件,于是把它收了起来,等以后失主来寻回它。 一个礼拜之后,那枚勋章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许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那枚勋章。 最后,许戈打开那个人的房间,完成最后一件事情:把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你亲我一次,我亲你一次,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了,还有…… 还有,我允许你娶别的姑娘。 关于和那个人的告别,一直延续到现在,到此时此刻,头顶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们迟到了不少时间。 通向学校的通道两边是灌木丛,红砖和水泥切出来的围墙已经被淹没在灌木丛里。 今天迟到的学生可不少,他们一个个脚步匆忙,而走在通道上的她和他好像压根没有把迟到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他们脚步一如既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借助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灰尘,在灰尘中辨认他的脚印,她的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说着: 阿特,再见。 在一个一个的脚印中,那个分叉点越来越近了。 许戈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有胸前口袋的t恤,他送给她的戒指就放在那口袋里。 最后一个脚印,触了触那枚戒指。 在呢,一直在那里呢。 接下来,他要往右,而她要往左。 那只去触碰戒指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踩在他脚印上的脚再也没有移动过,就在那里站着,目送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灌木丛下经过。 40.第 40 章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41.第 41 章 针对这一事件传出各种各样的讯息让许戈听得头晕脑胀,在这次事件中许戈得出的结果是:布朗外交官被革除外交官的身份,很快的他就会离开耶路撒冷。 布朗先生离开了,那么布朗家小小姐也没有留在耶路撒冷的必要了。 这个消息还是让许戈心里暗自高兴了一把,这样一来那个人就没有理由每个周末往布朗家跑了。 这个想法一产生,许戈就猛拍自己的头:不争气的蠢货,墙头草,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真是…… 许戈,你真是没救了。 手缓缓的垂落。 有些事情想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很难,就像每次许戈想叫那个人“哥”时,可有些时候舌头却是不听使唤出“许醇。” 就这样,在这段时间里,刚刚唤完“哥”之后,转眼间“许醇”就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可不管叫那个人“哥”还是管那个人叫“许醇”这些都没有给那个人造成困扰。 真正受到困扰的人却是许戈自己。 就像现在一样,即使知道那样不对,可还是一边装模作样的谴责自己,一边纵容小小的快乐就像奶酪般发酵着。 布朗先生回法国是一件板凳顶钉子的事情了。 是夜,许戈做了最近拼命压制自己不要去做的事情:厚着脸皮混进那个人的书房。 许戈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受到布朗先生离开耶路撒冷这件事情的影响。 近阶段,老城区的男孩女孩都在谈论“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和布朗外交官的小女儿好上了。” 在阿拉伯国家,特别是穆斯林群体,十五岁的孩子往往已经是应该操心婚姻大事的年龄了。 那些男孩女孩们谈论的也不是凭空捏造,许戈知道那个人和布朗家小小姐约会过。 那天早上,她在洗衣服时从他外套口袋翻出了两张已经用过的电影票。 虽然许戈没有看到他们去看电影时的情景,可许戈看过那个人和布朗家小小姐从宠物点离开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黄昏,毛茸茸的小家伙被装在漂亮的篮子里,篮子就由着那个人提着,那两个人肩并肩走着,布朗家小小姐不时侧过身去逗弄没什么精神气的小家伙。 一直偷偷跟在那两个人身后的许戈不时能听到布朗家小小姐咯咯的笑声,笑声很清脆。 那个人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表现得和耶路撒冷大多数中产阶级的人一样,在面对级别比自己高的人礼貌而缄默。 可在布朗家小小姐逗弄小家伙时,他会把篮子提到很适合的方位,便于宠物的主人和她的宠物互动。 比起这个让许戈心里更加难过的是在下下坡路段时,那个人脚步放慢了。 有时候,许戈更加希望自己笨一点,不要生出那么多的心眼。 下个月她即将迎来自己十三岁的生日了,随着生日一天天临近,许戈发现自己的心眼越发多了起来。 许戈觉得那个人之所以放慢脚步是因为穿在布朗家小小姐脚上的那双中跟鞋,那样的鞋在走下坡路时一看就很容易摔倒。 很显然,布朗家小小姐也不笨,小段时间之后,她就意识到少年的心思,停下脚步侧脸,凝望着那个人。 虽然,许戈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表情,当从布朗家小小姐的侧脸表情她猜想着:现在那个人一定在对有着金色卷发的法兰西姑娘展现出好看的笑容纹理。 好看的笑容纹理勾动着少女的心思,带出嘴角的甜蜜笑容。 许戈躲在那颗橄榄树下,就像是被人狠狠拽住受伤的伤口一样,这时,她在心里责怪起了自己的妈妈来。 她的妈妈呵,就不应该那么早早的离开她,让她变成一位早熟的姑娘。 没妈疼爱的孩子像根草,虽然,有梅姨,但梅姨终究不是她妈妈啊。 终于,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走。” 布朗家小小姐转过身去,许戈从橄榄树后面走了出来。 跟着那两个人来到那个小摊前,这是耶路撒冷土特产的集聚区,道路小人又多,许戈不担心自己被发现。 那个小摊贩卖的是很受游客欢迎的当地特色小吃,许戈听到布朗家小小姐软软的声音和那个人说她有点饿。 在琳琅满目的特色小吃中那个人挑了几块蜜饼,当看到那个人从皮夹里掏钱时许戈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掏钱给她买过东西呢,他虽然没有他的同学那样身上有很多零用钱,可许戈知道那个人的零用钱也不少。 那位犹太老爷没少花心思变相给那个人零用钱花,而且那个人每次帮忙客户开锁时都会得到一些小费,他把那些钱都存了起来,想来存到现在应该不少了。 许戈也有存零用钱,可比起那个人来她的零用钱少得可怜。 卖蜜饼也就几个小钱,可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给她买过,现在倒好,给布朗家家小小姐买就一卖好几个。 还说是她哥哥呢。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爸爸那是重男轻女,他那是重.色轻妹。 许戈也很喜欢吃蜜饼来着,那是她为数不多吃习惯的阿拉伯食物。 擦干眼泪,许戈朝着那两个人走去,走到跟前,伸手一下子就拿走最大盒的蜜饼,看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从盒里拿起一块蜜饼就往嘴里塞。 就这样,许戈成功让那个人再次从皮夹里掏出钱来,而且,这次掏的钱比他给布朗家小小姐掏的多。 对于她的举动那个人微微敛起眉头。 踮起脚尖下巴昂得高高的,从盒子里拿出第二块蜜饼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嘴里放,脸朝着他做出示威性的表情:你再摆出那张扑克脸的话担心我把你吃得倾家荡产。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不是你家的,就允许你在这里我就不能在这里吗?”“难道我家不就是你家吗?”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你妹妹真可爱。” 不,不,她可一点都不可爱,刚刚在走那段下坡路时,许戈在心里诅咒这位吸引住一条街男孩子们目光的法兰西小姐能摔个四脚朝天。 现在,布朗家遭遇困局,布朗家小小姐并没有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要么整天愁容满面,要么就听天由命。 她一边给外交部写信和发邮箱,一边在父亲助手的帮助下拜访那些和父亲要好的朋友。 在灯光下学习的那个人在她轻微的关门声中侧过脸来。 垂下眼睛走过去,停在书桌前轻轻问了一声“梅姨烤了火,你要不要……” 耶路撒冷已经来到最为寒冷的时期,这样的时期一般会延续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条件好的一些家庭都会在家里储存木材,等到夜里把木材放在特制的烤炉里,这样一来屋子就会暖和一些。 “不用,我不冷。”干脆利索截断她的话。 之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课本去。 要是以前,许戈也许会找出另外的借口磨蹭一番,直到被爸爸发现然后拎出去。 可今晚她的脑子仿佛不大好使,一个借口也想不出来,就那样呆站着,目光一个劲儿盯着他的脸。 那张在她紧紧盯着他的前几分钟里都保持着同一个表情,宛如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似得,安静而淡漠。 渐渐的,眉头敛起,盖上书本,侧过脸来,从表情乃至目光都在清清楚楚的传达着:还不走?! 想了想,慢吞吞说着“ura家出事了。” ura是布朗家小小姐的名字,人长得漂亮名字也好听。 那个人没有任何回应。 语速加快一些:“ura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城区消息总是像风一下飞快的被传播着,有时候甚至于比政府官方声明还要来得快。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装傻:“我听说有人看布朗先生不顺眼,他们想把布朗先生赶出耶路撒冷,许醇,你觉得这些话是真的吗?我就觉得是真的。” “所以呢?”他意简言骇。 “所以……”支支吾吾着,许戈其实也不大清楚。 刚刚那些话她也就从街头巷尾照搬回来的,因为涉及到布朗家许戈多花了些心思。 修长的手指指向房间门:“你已经打扰到我的学习,现在,你要做到的是离开这里。” 说这话时他比平日里淡淡的语气多了一些不容置疑。 那多出来的不容置疑在许戈心里就变成了“也许他是因为布朗家小小姐的事情,对我撒气了。” 这个想法让许戈心里嫉妒得要死,狠狠隔开他的手:“我会走,许醇,不要装了,这个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和我撒气,而且跑去安慰你的ura小姐。” 她的话成功的让他的眉头更加深刻的敛起。 咧嘴一笑:“又装?我想你现在心里一定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里的孩子们都说你和布朗家的小姐是一对,这些话我猜一定让你乐开花了?毕竟,五金店老板的儿子能和著名外交官家的小姐一起被提起可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你巴不得整天听到这样的话对?” 一口气把那些话说完,当然,这段话有一半也是来自于街头巷尾,男孩子们说起那些话来总是酸溜溜的。 许戈以为那个人听完那些话肯定会和她翻脸,她听到那些话时可是气炸了,可那个人给予她的回应是“你说完了吗?如果说完的话就快点走!” 还装?! “哥哥。”身体朝着他靠近一点,幸灾乐祸着:“可怎么办?ura要走了。” 他似乎对她话题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从椅子站了起来身体往着她的方向,微微往前压,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许戈。” 心就那么突的一下,那个人很少会这样,她也很少从那个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这忽如其来的举动让许戈变得紧张兮兮了起来。 为什么他还在往着她靠近,那些电影中大多数的男孩想亲女孩都会这样的。 此时此刻放在书包里的那张便笺加强了心里头忽然窜上来的那个模糊的想法,一位亚美尼亚男孩前几天给许戈写了求爱信。 在信里,亚美尼亚男孩提到他已经发现了她的美丽,男孩还说他会等待她的嘴唇变得和玫瑰花瓣一样美丽娇嫩,然后吻她。 美丽……难到他也和那个男孩一样发现了她的美丽吗? 是不是她现在的嘴唇已经变成像玫瑰花瓣了? 抖动着嘴唇,那一刻,许戈心里饱受煎熬,她答应过爸爸要听他的话的!在心里拼命的催促着自己:许戈,快推开他! 可她身体纹丝不动,甚至于眼皮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然而…… “许戈,我想,以后你肯定会变成另外一个阿伊莎大娘。” 回过神来时,那个人的身体已经擦过她的肩膀。 再反应过来那个人话里的意思时转过头去,那个人已经离开房间。 那个人口中的阿伊莎大娘是老城区出名的长舌妇。 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喃喃说着:许醇,你这个混蛋,居然说我像阿伊莎…… 声音越来越小。 最终,手贴在脸颊上,从掌心透出来的温度都要赶上客厅的烤炉了。 42.第 42 章 一名被恐怖分子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把数十支ak47分多次带进自己的员工宿舍。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在这拨浪潮中就数巴黎民众最为积极。 一位享有很高声望的数据专家结合这起恐怖袭击的隐蔽程度、以及采用的新颖手段、再加上数据分析,得出“能成功狙击这次袭击的机率就只有百分之三。” 巴黎情报局打出了漂亮的一战,成功抓住那百分之三的几率。 之前因为“查理周刊恐怖事件”一直被诟病的法国情报部门也一扫颓势,在世界享有很高声誉的军情六处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和法国情报局有合作空间。 三天之后,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给了法国情报部门一个响亮的巴掌。 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分子通过他们的网站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宣称: 他们将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破坏他们这次“完美风暴”的“1942”组织进行报复,他们号召全球的圣战者对“1942”成员群起攻之。 随着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这则声明,好奇的人们在谷歌框内输入了1942组织,然而他们获得的资料少得可怜。 在几个关于“1942”组织的注解文章中,就数维基百科所显示的资料全面一点: 该组织为从全苏联分裂出来一个小集体,该小集体为几名二战军官和他们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厌倦资本市场的普通人、还有一些从事文艺工作者组成。 这些人是在1942年离开,他们用他们离开的年份作为他们这一群人的标志。 至今,1942组织第一任领导人帕特.金离开时的经典宣言还被保留在记录前苏联的博物馆里。 “我们1942年离开,从离开这片领土的第一分钟我们将忘了我们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农民。我们唯一的诉求是能拥有一处提供我们生活保障的土地,我们能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种土豆、种大麦、种葡萄、当夜晚来临时我们在田埂上喝自己酿的酒,听我们喜欢的音乐。” 数十年后,1942组织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在苏联广为流传,很多人加入了1942组织。 一九九一年由于过度的资本化、以及各种层出无穷的**问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辞职。 至此,苏联宣布解体,更多人投奔1942组织。 二零一五年的今天,1942组织人员基数庞大,几十万组织成员盘踞在捷克、塞尔维亚一带。 1942也是现今世界残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无政府组织之一,近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中1942换了三界领导者。 领导者的办公室依然还挂着他们离开苏联时带走的浪漫口号:所有无产的人,联合起来。 1942现任领导者为帕特.厉,他的名字采用了他的姓氏和前任领导者的姓氏结合。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着厉列侬,为了纪念年少时代的一位朋友,这位1942第三任领导人用他朋友所热爱的披头士主唱名字命名。 随着新任领导者的出色表现,前领导人的姓氏逐渐被淡化。 帕特.厉变成更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瑰丽诗篇——厉列侬。 让人咋舌的是记载厉列侬的资料显示,这位1942的第三任领导者今年二月份刚满二十九岁,这也是维基百科唯一给出关于厉列侬的个人具体资料。 至于职业,他们套用这位年轻领导者的一句话:我只是种葡萄的。 从互联网上搜集到少得可怜的关于1942组织消息反而加大人们的热情,接下来关于1942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人们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消息中挑出几处真实性较高的词条、结合关键字再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赫然发现厉列侬在社交网上的热度不亚于任何明星。 1942第三任领导人在社交网上拥有大量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妙龄女子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这些妙龄女子们津津乐道着关于她们支持者所干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二零零九年四月中旬,捷克政府扣留了1942第二任领导者。 十天后的深夜,六百名1942成员分三批包围了捷克政府最有发言权的政府高官寓所,与此同时,当时还没有成为领导人的厉列侬和这三位政府官员展开了一场为时一百分钟的谈判。 黎明时分,1942第二任领导者和厉列侬一起坐车离开,六百名1942成员撤离时据说当时那三位捷克高官的家属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在那场谈判中双方各退一步,1942每年将以赞助的方式向捷克政府交纳部分税款。 而捷克政府则会在1942不威胁到他们的国土安全,以及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之下对1942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零零九年十月,厉列侬正式成为1942第三任领导人, 1942女成员们给她们新任的领导人送上红色玫瑰花,当时历列侬就职的广场被红色玫瑰花所覆盖。 他们管这个月份称之为红色十月。 这一年,厉列侬二十三岁,是1942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位新任领导人上任之后就迎来了他最大的挑战,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他明白光靠对外输送雇佣兵并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他们的资金问题。 二零一零年,维基解密网披露一份英美法政府高官在伊拉克、以及利比亚战场中搜刮到大量珍贵文物中饱私囊资料。 这份资料长达五页,资料还列出部分英美法官员名单。 这些在名单中的英美法政府官员一边指责维基解密的行为实属无中生有,一边紧急脱手放在他们地下室的珍贵文物。 文物风波平息之后,这些政府高官赫然发现,被他们贱买的文物都流入了一个叫做1942的组织手上。 该组织把他们到手的文物以天价卖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从中大赚一笔。 而且该组织还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网,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之后高价卖给各个国家。 让美国人勃然大怒的是,之前他们一架无人侦察机被伊朗官方击落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来自于1942给伊朗提供的情报。 除此之外,1942还把手伸到黑市石油市场。 二零一零年九月,美国政府以反人类罪扣留了五十名受雇于阿富汗富豪的1942成员。 十月,1942现任领导者提出由他换取那五十位成员的自由,他的这个提议迅速被美国政府采纳。 十月中旬,1942领导人厉列侬被美国请到中情局做客。 十一月上旬末,美国人赫然他们的客人宛如会穿墙术一样,眨眼之间从“中情局的特殊客人”摇身一变,变成以色列大使馆的座上宾。 以驻美大使给美国政府打电话,说厉列侬应以色列总理的邀约将和他一起前往以色列。 以大使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是针对几天前美法联手缔造“私聊门”的反击。 在历列侬变成以色列贵宾的几天前。 在法国戛纳举行的二十国领导人峰会发生了有趣的一幕,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架在美国领导人和法国领导人身边的麦克风没有关。 结果忘关的话筒泄露了两国领导人的聊天内容,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听到了奥巴马和萨科齐的“私聊”。 私聊内容为以下: 法国领导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个骗子。 美国领导人:你也许对他感到反胃,但我,还得每天得和他打交道。 这两位领导人口中的“他”指的是,现在也正在参加二十国峰会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法领导人的“私聊”被诚实的记者们如实报道了出来。 俄媒体更是采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以色列人的两位好基友在他们背后嚼起了舌头。 英美两国的“私聊门”惹恼了整个犹太民族,要知道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就有来自于百分之二十的犹太血统,华尔街的金融家更有一半人是犹太人。 这下,美国人闯祸了。 以色列总理邀请美国政府的“客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发生,好像变成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了。 在以大使打完电话的五分钟之后,美外交部发言人祝福厉列侬先生在以色列玩得愉快。 次日,厉列侬坐着以大使的车扬长而去,光明正大的逃脱。 由于这次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一下子惹来坊间的窃窃私语。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传出,“私聊门”发生当天,有数名记者丢失记者证,二十峰会上还出现若干身份可疑的翻译人员。 结合种种,使得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相信“话筒们”内有文章,比如那个话筒也许是故意忘关的。 在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位代号为“岚”的关键人物,据说那是至今为止美国情报局很不乐意谈起的人物。 传说这位关键人物为影子间谍,就是她\他协助厉列侬从中情局成功逃脱。 让情报局恼羞成怒的是,这位影子间谍仅仅靠演技,一条小狗还有一瓶香水就给他们表演了一出“穿墙术”。 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军事爱好者一直没有停止对那位代号为“岚”的多面间谍的性别猜测。 “岚”乍听起来娟秀且女性化,但把这个字拆开它变成了山风。 山风让人联想到的是波澜壮阔和桀骜不羁。 43.第 43 章 这伙极端分子为十一人,其中四名被植入人体炸弹胶囊、持比利时护照的恐怖分子成功通过巴黎机场安检,和巴黎本土的恐怖分子集合。 一名被恐怖分子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把数十支ak47分多次带进自己的员工宿舍。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在这拨浪潮中就数巴黎民众最为积极。 一位享有很高声望的数据专家结合这起恐怖袭击的隐蔽程度、以及采用的新颖手段、再加上数据分析,得出“能成功狙击这次袭击的机率就只有百分之三。” 巴黎情报局打出了漂亮的一战,成功抓住那百分之三的几率。 之前因为“查理周刊恐怖事件”一直被诟病的法国情报部门也一扫颓势,在世界享有很高声誉的军情六处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和法国情报局有合作空间。 三天之后,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给了法国情报部门一个响亮的巴掌。 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分子通过他们的网站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宣称: 他们将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破坏他们这次“完美风暴”的“1942”组织进行报复,他们号召全球的圣战者对“1942”成员群起攻之。 随着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这则声明,好奇的人们在谷歌框内输入了1942组织,然而他们获得的资料少得可怜。 在几个关于“1942”组织的注解文章中,就数维基百科所显示的资料全面一点: 该组织为从全苏联分裂出来一个小集体,该小集体为几名二战军官和他们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厌倦资本市场的普通人、还有一些从事文艺工作者组成。 这些人是在1942年离开,他们用他们离开的年份作为他们这一群人的标志。 至今,1942组织第一任领导人帕特.金离开时的经典宣言还被保留在记录前苏联的博物馆里。 “我们1942年离开,从离开这片领土的第一分钟我们将忘了我们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农民。我们唯一的诉求是能拥有一处提供我们生活保障的土地,我们能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种土豆、种大麦、种葡萄、当夜晚来临时我们在田埂上喝自己酿的酒,听我们喜欢的音乐。” 数十年后,1942组织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在苏联广为流传,很多人加入了1942组织。 一九九一年由于过度的资本化、以及各种层出无穷的**问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辞职。 至此,苏联宣布解体,更多人投奔1942组织。 二零一五年的今天,1942组织人员基数庞大,几十万组织成员盘踞在捷克、塞尔维亚一带。 1942也是现今世界残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无政府组织之一,近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中1942换了三界领导者。 领导者的办公室依然还挂着他们离开苏联时带走的浪漫口号:所有无产的人,联合起来。 1942现任领导者为帕特.厉,他的名字采用了他的姓氏和前任领导者的姓氏结合。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着厉列侬,为了纪念年少时代的一位朋友,这位1942第三任领导人用他朋友所热爱的披头士主唱名字命名。 随着新任领导者的出色表现,前领导人的姓氏逐渐被淡化。 帕特.厉变成更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瑰丽诗篇——厉列侬。 让人咋舌的是记载厉列侬的资料显示,这位1942的第三任领导者今年二月份刚满二十九岁,这也是维基百科唯一给出关于厉列侬的个人具体资料。 至于职业,他们套用这位年轻领导者的一句话:我只是种葡萄的。 从互联网上搜集到少得可怜的关于1942组织消息反而加大人们的热情,接下来关于1942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人们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消息中挑出几处真实性较高的词条、结合关键字再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赫然发现厉列侬在社交网上的热度不亚于任何明星。 1942第三任领导人在社交网上拥有大量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妙龄女子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这些妙龄女子们津津乐道着关于她们支持者所干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二零零九年四月中旬,捷克政府扣留了1942第二任领导者。 十天后的深夜,六百名1942成员分三批包围了捷克政府最有发言权的政府高官寓所,与此同时,当时还没有成为领导人的厉列侬和这三位政府官员展开了一场为时一百分钟的谈判。 黎明时分,1942第二任领导者和厉列侬一起坐车离开,六百名1942成员撤离时据说当时那三位捷克高官的家属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在那场谈判中双方各退一步,1942每年将以赞助的方式向捷克政府交纳部分税款。 而捷克政府则会在1942不威胁到他们的国土安全,以及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之下对1942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零零九年十月,厉列侬正式成为1942第三任领导人, 1942女成员们给她们新任的领导人送上红色玫瑰花,当时历列侬就职的广场被红色玫瑰花所覆盖。 他们管这个月份称之为红色十月。 这一年,厉列侬二十三岁,是1942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位新任领导人上任之后就迎来了他最大的挑战,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他明白光靠对外输送雇佣兵并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他们的资金问题。 二零一零年,维基解密网披露一份英美法政府高官在伊拉克、以及利比亚战场中搜刮到大量珍贵文物中饱私囊资料。 这份资料长达五页,资料还列出部分英美法官员名单。 这些在名单中的英美法政府官员一边指责维基解密的行为实属无中生有,一边紧急脱手放在他们地下室的珍贵文物。 文物风波平息之后,这些政府高官赫然发现,被他们贱买的文物都流入了一个叫做1942的组织手上。 该组织把他们到手的文物以天价卖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从中大赚一笔。 而且该组织还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网,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之后高价卖给各个国家。 让美国人勃然大怒的是,之前他们一架无人侦察机被伊朗官方击落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来自于1942给伊朗提供的情报。 除此之外,1942还把手伸到黑市石油市场。 二零一零年九月,美国政府以反人类罪扣留了五十名受雇于阿富汗富豪的1942成员。 十月,1942现任领导者提出由他换取那五十位成员的自由,他的这个提议迅速被美国政府采纳。 十月中旬,1942领导人厉列侬被美国请到中情局做客。 十一月上旬末,美国人赫然他们的客人宛如会穿墙术一样,眨眼之间从“中情局的特殊客人”摇身一变,变成以色列大使馆的座上宾。 以驻美大使给美国政府打电话,说厉列侬应以色列总理的邀约将和他一起前往以色列。 以大使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是针对几天前美法联手缔造“私聊门”的反击。 在历列侬变成以色列贵宾的几天前。 在法国戛纳举行的二十国领导人峰会发生了有趣的一幕,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架在美国领导人和法国领导人身边的麦克风没有关。 结果忘关的话筒泄露了两国领导人的聊天内容,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听到了奥巴马和萨科齐的“私聊”。 私聊内容为以下: 法国领导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个骗子。 美国领导人:你也许对他感到反胃,但我,还得每天得和他打交道。 这两位领导人口中的“他”指的是,现在也正在参加二十国峰会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法领导人的“私聊”被诚实的记者们如实报道了出来。 俄媒体更是采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以色列人的两位好基友在他们背后嚼起了舌头。 英美两国的“私聊门”惹恼了整个犹太民族,要知道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就有来自于百分之二十的犹太血统,华尔街的金融家更有一半人是犹太人。 这下,美国人闯祸了。 以色列总理邀请美国政府的“客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发生,好像变成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了。 在以大使打完电话的五分钟之后,美外交部发言人祝福厉列侬先生在以色列玩得愉快。 次日,厉列侬坐着以大使的车扬长而去,光明正大的逃脱。 由于这次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一下子惹来坊间的窃窃私语。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传出,“私聊门”发生当天,有数名记者丢失记者证,二十峰会上还出现若干身份可疑的翻译人员。 结合种种,使得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相信“话筒们”内有文章,比如那个话筒也许是故意忘关的。 在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位代号为“岚”的关键人物,据说那是至今为止美国情报局很不乐意谈起的人物。 传说这位关键人物为影子间谍,就是她\\他协助厉列侬从中情局成功逃脱。 让情报局恼羞成怒的是,这位影子间谍仅仅靠演技,一条小狗还有一瓶香水就给他们表演了一出“穿墙术”。 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军事爱好者一直没有停止对那位代号为“岚”的多面间谍的性别猜测。 “岚”乍听起来娟秀且女性化,但把这个字拆开它变成了山风。 山风让人联想到的是波澜壮阔和桀骜不羁。 44.第 44 章 一名被恐怖分子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把数十支ak47分多次带进自己的员工宿舍。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在这拨浪潮中就数巴黎民众最为积极。 一位享有很高声望的数据专家结合这起恐怖袭击的隐蔽程度、以及采用的新颖手段、再加上数据分析,得出“能成功狙击这次袭击的机率就只有百分之三。” 巴黎情报局打出了漂亮的一战,成功抓住那百分之三的几率。 之前因为“查理周刊恐怖事件”一直被诟病的法国情报部门也一扫颓势,在世界享有很高声誉的军情六处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和法国情报局有合作空间。 三天之后,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给了法国情报部门一个响亮的巴掌。 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分子通过他们的网站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宣称: 他们将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破坏他们这次“完美风暴”的“1942”组织进行报复,他们号召全球的圣战者对“1942”成员群起攻之。 随着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这则声明,好奇的人们在谷歌框内输入了1942组织,然而他们获得的资料少得可怜。 在几个关于“1942”组织的注解文章中,就数维基百科所显示的资料全面一点: 该组织为从全苏联分裂出来一个小集体,该小集体为几名二战军官和他们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厌倦资本市场的普通人、还有一些从事文艺工作者组成。 这些人是在1942年离开,他们用他们离开的年份作为他们这一群人的标志。 至今,1942组织第一任领导人帕特.金离开时的经典宣言还被保留在记录前苏联的博物馆里。 “我们1942年离开,从离开这片领土的第一分钟我们将忘了我们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农民。我们唯一的诉求是能拥有一处提供我们生活保障的土地,我们能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种土豆、种大麦、种葡萄、当夜晚来临时我们在田埂上喝自己酿的酒,听我们喜欢的音乐。” 数十年后,1942组织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在苏联广为流传,很多人加入了1942组织。 一九九一年由于过度的资本化、以及各种层出无穷的**问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辞职。 至此,苏联宣布解体,更多人投奔1942组织。 二零一五年的今天,1942组织人员基数庞大,几十万组织成员盘踞在捷克、塞尔维亚一带。 1942也是现今世界残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无政府组织之一,近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中1942换了三界领导者。 领导者的办公室依然还挂着他们离开苏联时带走的浪漫口号:所有无产的人,联合起来。 1942现任领导者为帕特.厉,他的名字采用了他的姓氏和前任领导者的姓氏结合。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着厉列侬,为了纪念年少时代的一位朋友,这位1942第三任领导人用他朋友所热爱的披头士主唱名字命名。 随着新任领导者的出色表现,前领导人的姓氏逐渐被淡化。 帕特.厉变成更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瑰丽诗篇——厉列侬。 让人咋舌的是记载厉列侬的资料显示,这位1942的第三任领导者今年二月份刚满二十九岁,这也是维基百科唯一给出关于厉列侬的个人具体资料。 至于职业,他们套用这位年轻领导者的一句话:我只是种葡萄的。 从互联网上搜集到少得可怜的关于1942组织消息反而加大人们的热情,接下来关于1942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人们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消息中挑出几处真实性较高的词条、结合关键字再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赫然发现厉列侬在社交网上的热度不亚于任何明星。 1942第三任领导人在社交网上拥有大量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妙龄女子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这些妙龄女子们津津乐道着关于她们支持者所干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二零零九年四月中旬,捷克政府扣留了1942第二任领导者。 十天后的深夜,六百名1942成员分三批包围了捷克政府最有发言权的政府高官寓所,与此同时,当时还没有成为领导人的厉列侬和这三位政府官员展开了一场为时一百分钟的谈判。 黎明时分,1942第二任领导者和厉列侬一起坐车离开,六百名1942成员撤离时据说当时那三位捷克高官的家属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在那场谈判中双方各退一步,1942每年将以赞助的方式向捷克政府交纳部分税款。 而捷克政府则会在1942不威胁到他们的国土安全,以及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之下对1942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零零九年十月,厉列侬正式成为1942第三任领导人, 1942女成员们给她们新任的领导人送上红色玫瑰花,当时历列侬就职的广场被红色玫瑰花所覆盖。 他们管这个月份称之为红色十月。 这一年,厉列侬二十三岁,是1942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位新任领导人上任之后就迎来了他最大的挑战,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他明白光靠对外输送雇佣兵并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他们的资金问题。 二零一零年,维基解密网披露一份英美法政府高官在伊拉克、以及利比亚战场中搜刮到大量珍贵文物中饱私囊资料。 这份资料长达五页,资料还列出部分英美法官员名单。 这些在名单中的英美法政府官员一边指责维基解密的行为实属无中生有,一边紧急脱手放在他们地下室的珍贵文物。 文物风波平息之后,这些政府高官赫然发现,被他们贱买的文物都流入了一个叫做1942的组织手上。 该组织把他们到手的文物以天价卖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从中大赚一笔。 而且该组织还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网,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之后高价卖给各个国家。 让美国人勃然大怒的是,之前他们一架无人侦察机被伊朗官方击落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来自于1942给伊朗提供的情报。 除此之外,1942还把手伸到黑市石油市场。 二零一零年九月,美国政府以反人类罪扣留了五十名受雇于阿富汗富豪的1942成员。 十月,1942现任领导者提出由他换取那五十位成员的自由,他的这个提议迅速被美国政府采纳。 十月中旬,1942领导人厉列侬被美国请到中情局做客。 十一月上旬末,美国人赫然他们的客人宛如会穿墙术一样,眨眼之间从“中情局的特殊客人”摇身一变,变成以色列大使馆的座上宾。 以驻美大使给美国政府打电话,说厉列侬应以色列总理的邀约将和他一起前往以色列。 以大使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是针对几天前美法联手缔造“私聊门”的反击。 在历列侬变成以色列贵宾的几天前。 在法国戛纳举行的二十国领导人峰会发生了有趣的一幕,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架在美国领导人和法国领导人身边的麦克风没有关。 结果忘关的话筒泄露了两国领导人的聊天内容,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听到了奥巴马和萨科齐的“私聊”。 私聊内容为以下: 法国领导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个骗子。 美国领导人:你也许对他感到反胃,但我,还得每天得和他打交道。 这两位领导人口中的“他”指的是,现在也正在参加二十国峰会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法领导人的“私聊”被诚实的记者们如实报道了出来。 俄媒体更是采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以色列人的两位好基友在他们背后嚼起了舌头。 英美两国的“私聊门”惹恼了整个犹太民族,要知道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就有来自于百分之二十的犹太血统,华尔街的金融家更有一半人是犹太人。 这下,美国人闯祸了。 以色列总理邀请美国政府的“客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发生,好像变成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了。 在以大使打完电话的五分钟之后,美外交部发言人祝福厉列侬先生在以色列玩得愉快。 次日,厉列侬坐着以大使的车扬长而去,光明正大的逃脱。 由于这次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一下子惹来坊间的窃窃私语。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传出,“私聊门”发生当天,有数名记者丢失记者证,二十峰会上还出现若干身份可疑的翻译人员。 结合种种,使得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相信“话筒们”内有文章,比如那个话筒也许是故意忘关的。 在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位代号为“岚”的关键人物,据说那是至今为止美国情报局很不乐意谈起的人物。 传说这位关键人物为影子间谍,就是她\\\\他协助厉列侬从中情局成功逃脱。 让情报局恼羞成怒的是,这位影子间谍仅仅靠演技,一条小狗还有一瓶香水就给他们表演了一出“穿墙术”。 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军事爱好者一直没有停止对那位代号为“岚”的多面间谍的性别猜测。 “岚”乍听起来娟秀且女性化,但把这个字拆开它变成了山风。 山风让人联想到的是波澜壮阔和桀骜不羁。 45.第 45 章 这个行为让留下来的女孩子们好奇极了,许戈也好奇得紧,站在讲台上的琼斯目光一一从在座的女孩子脸上捏过。 转过身,面对这黑板,写下了:水果硬糖。 写完之后,琼斯表情严肃:在网络世界里它不是一款糖果,在网络世界里水果硬糖指的是未成年少女。 在说那些话时,琼斯的目光再一次从她们脸上捏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当触到琼斯的目光时许戈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害怕。 被琼斯称为特殊的一节课开始了,课堂内容是:关于未成年少女在面对异性时如何判断他们对自己的行为,那些举动是可以归类在合理接受范围,那些是举动是属于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 琼斯开始讲的时候女孩子们还在私底下窃窃讨论着,但渐渐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琼斯给大家发放示范图纸,那是被归类位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的画像示范。 先从手上掉落下去的那张图纸画着成年男人借着拿杯子的动作把小小女童的身体压在他身下。 第二张从手上滑落的图纸盖住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风把它们吹开,吹散。 手无力垂下,离开座位,脚开始移动,移动往着门口,那一刻,教室安静极了。 老旧的教室门如老妪“唉——”的一声。 风从打开的教室门渗透进来,许戈站在门口。 四月的天光把她眼睛刺得都睁不开了,低下头开始逃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在赤色的走廊地板上飞快行走着,沿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栏杆坏掉了,上个礼拜天有低年级的孩子就从坏掉的栏杆那一节掉落下去,次日,那位低年级孩子的座位被搬走了,因为再也用不着了。 你说,她会不会一不小心也从那里掉落下去,快了,快了,快到那里了。 “阿曼达。”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阿曼达——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回头,微笑。 对着那张近在眼前充满关怀的脸说: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那张脸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分明在观察她。 英国女人很聪明,聪明又友好,她一次次对那些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拉伯女人伸出援手,鼓励她们拿下头巾换上时髦的帽子,鼓励她们到驾校去。 “老师,”笑着皱眉:“您能不能让阿米娅帮我保管书包,如果她不乐意的话,就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她保管书包了。” 阿米娅是许戈同桌,班级里出名的迷糊虫,阿米娅忘了拿书包回家时都是帮她保管书包的。 许戈的话让琼斯脸上表情轻松了不少,看来她觉得忽然间离开座位的小女孩没什么大问题。 一向都是那样的,越是琐碎的事情其真实性就越高,这是许戈自己观察出来的道理。 蹦蹦跳跳下了楼梯,在转角处还不忘回头和英国女人说再见。 “再见,阿曼达。”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下完所有楼梯,许戈被仪表镜里自己的一张脸吓了一跳,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学校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惨白,僵硬。 梅姨说得对极了,早熟并不代表聪明,看看,她多笨。 沿着熟悉的路,许戈回到家里。 许戈以为她会让梅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以为会在梅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梅姨的身上擦。 可当梅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许戈,你是不是又和你同学打架了?” “没。”伸出手来,让梅姨检查她的手,之后又主动拉起裤管,要是她和同学打架的话手会受伤,鞋也会脏兮兮的:“梅姨,我肚子疼。” 于是梅姨又开始唠叨她每次都喜欢在学校那些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摊贩那里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一边唠叨着一边去找可以治肚子疼的药油。 许戈还以为她在见到爸爸时会把手掌握成拳头状,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他身上,哭着嚎叫着,要是那天他真的去找那个人了,而没有让她看到他在和杂货店老板聊天看电视的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急的想去找那个人。 因为着急了她才想也没想的上了那辆车,平常她心眼多着呢。 可当看到爸爸那双满是灰尘的鞋子时,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松开的手打开鞋柜的门,找出爸爸的拖鞋,把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他面前。 重男轻女的五金店老板讶异极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站起来狠狠的盯他一眼。 许戈想,她之所以没有在梅姨怀里哭,没有和爸爸撒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许戈想,等那个人回来了,她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人身上,咬、踢、捶打,指责。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那天听我的话,乖乖和我回家,就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许戈想,在说这些话时她一定是泣不成声的。 可,等到那个人回来时,眼睛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他换好鞋了,他回房间放书包了。 之后眼睛穿透那扇房间门: 他脱下浅灰色的学校制服换上褐色运动轻便外套,从书包拿出部分书放在经常会用到的书籍归类那格,把他早上离开时因为匆忙弄乱的书整理好。 从书桌的小收纳柜里拿出便利贴,在便利贴上注明今晚要复习的功课,便利贴贴在小黑板上,细细检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漏掉,看了一眼钟表,晚餐时间到了。 打开门—— 闭上眼睛,一切都像是她脑子里所掌握的那样,她听到开门声。 转过身去,从他房间通向厨房走道空间比较窄小,他的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要是在平常许戈非得逮住这个机会。 让她的手指假装无意间擦到他的手指,可这会儿在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在一起时,许戈的手迅速背到背后去,以此来避开两只手的触碰。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从厨房那里传来梅姨的声音“小戈,不吃饭吗?” 这个晚上,许戈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夜,关于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戈心里是隐隐约约知道的。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明白而已。 四人车位的面包车驶出垂直街道,光四面八方而来,脸朝着日光的所在,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她的眼睛有些疲惫了,想休息了。 想休息的还有身体,想让身体在某个地方长眠着。 许戈有自己心里理想的休息场所,沿着约旦河西岸一直行走着,然后会遇见不少橄榄树山,或大或小连成一片。 等到她脚走累了,她就会找一颗橄榄树,背靠在橄榄树下闭上眼睛,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人们也许就会发现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几十个日出日落人们才会发现到她,到那时她的身体应该被天上的鹰啄成一个马蜂窝了。 这里的人们坚信,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是圣洁之物,它可以洗清灵魂的污垢。 那段下坡路之后拐了个弯,许戈就看到车队筑起的长龙,以军又在主要车道上设置路障了。 从车队的长度看这次的抽查严密程度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关于“以色列将修建隔离墙来减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在四月来临时,随着国外几个施工队入驻耶路撒冷而仿佛成为一种定局,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等着施工日期了。 其实,老城区随处可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或站在路边聊天,或在土耳其人开的茶馆喝茶聊生意经。 空地上,巴勒斯坦的孩子会把足球传给以色列孩子,以色列孩子进球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把球传给他的巴勒斯坦孩子。 耳边传来的是若干巴勒斯坦青年拿着本国国旗大声抗议,不时夹渣着“以巴隔离墙”这个的字眼。 以巴隔离墙也是最近在老城区被密集提起的新生词汇,这个词汇也总是让许戈想起了那冰冷的手术仪器。 这个新生词汇也让老城区的每天晚上都响起枪声,随着冲突升级,以军把大量的装甲车开进了老城区。 终于轮到他们的面包车接受抽检,今天负责抽检的军官和爸爸认识,抽查大约也就延续短短数分钟左右。 爸爸空出一只手伸出车窗和那位军官做出改天一起喝一杯的手势,还没有等爸爸把手伸回,枪声响起了。 许戈眼睁睁看着以军士兵朝着刚刚和他争论的年轻男人开枪射击,子弹射向年轻男人的膝盖。 那一刻,许戈仿佛听见金属器和膝盖骨发生碰撞的刺耳声响。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 面包车经过几轮颠簸之后回归了平稳,她的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他手指轻轻触了触她鬓角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从紧闭的眼角渗透出来的泪水滴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心灵有了淡淡的惆怅。 这个肩膀有一天会变宽,也许某一天会有另外一名女孩子的头颅靠在这个肩膀上,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沿着记忆找到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 许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因为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黎明时分,许戈推开梅姨的房间门,小心翼翼把脸埋在梅姨的手掌心里,低声唤着那个熟睡的女人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爸爸管她叫做“阿梅”。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五金店老板的老相好,帮他带两个孩子打理家庭,看起来简单普通。 可许戈知道梅姨绝对不像那些人眼睛看到的一样,梅姨只是不爱现而已,而且梅姨本事多着呢,许戈就听到梅姨在电话里用娴熟的外语骂人,骂人的梅姨看起来精明又神气。 许戈还看到梅姨在一家当铺把一伙打算持枪抢劫当铺的蠢贼搁倒,搁倒的方法就是梅姨用连串的隐蔽动作卸掉那伙蠢贼头目的子弹,导致那位射出的枪发发都是空气泡。 事后,梅姨对许戈如是说“梅姨以前是一名表演魔术的,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菜鸟,所以梅姨想,也许我可以试看看。” 从梅姨房间出来之后,许戈打开爸爸房间门,把爸爸的那些心肝宝贝一一擦拭干净之后来到爸爸的床前。 细细瞅着他,许戈越看越觉得那个叫做许绍民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五金店老板,倒是越看越像来自海豹突击队的退休军官。 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在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字里,爸爸用他的猎枪一枪下去就打落两只鸟。 在耶路撒冷,有一天许戈无意间从爸爸的房间里发现到一个新奇玩意,在她把那个新奇玩意佩戴在胸前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被爸爸截下。 后来凭着记忆许戈把刻在那新奇玩意上的字母拿给高年级学生翻译,之后才知道当时她佩戴的是海豹突击队的勋章。 高年级学生还告诉许戈,海豹突击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反恐部队,那一下把许戈乐成了一个傻子,可爸爸在她口沫横飞之后给了她一盆冷水。 海豹突击队的勋章是一位客人落在店里的,当时他就觉得那是一个贵重物件,于是把它收了起来,等以后失主来寻回它。 一个礼拜之后,那枚勋章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许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那枚勋章。 最后,许戈打开那个人的房间,完成最后一件事情:把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你亲我一次,我亲你一次,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了,还有…… 还有,我允许你娶别的姑娘。 关于和那个人的告别,一直延续到现在,到此时此刻,头顶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们迟到了不少时间。 通向学校的通道两边是灌木丛,红砖和水泥切出来的围墙已经被淹没在灌木丛里。 今天迟到的学生可不少,他们一个个脚步匆忙,而走在通道上的她和他好像压根没有把迟到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他们脚步一如既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借助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灰尘,在灰尘中辨认他的脚印,她的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说着: 阿特,再见。 在一个一个的脚印中,那个分叉点越来越近了。 许戈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有胸前口袋的t恤,他送给她的戒指就放在那口袋里。 最后一个脚印,触了触那枚戒指。 在呢,一直在那里呢。 接下来,他要往右,而她要往左。 那只去触碰戒指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踩在他脚印上的脚再也没有移动过,就在那里站着,目送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灌木丛下经过。 有风吹开她额头上的刘海,前面无限宽广了起来。 红砖、灌木丛、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少年变成倒影在水上影像。 有风,撩动心灵,铺在脸上的是从圣殿山狂泻而的日光。 最后一次,念动咒语,那咒语现在变成了: 阿特,回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特,回头! 46.第 46 章 十点整,巴黎情报局召开记者会。 情报局局长亲自出席记者会,他在记者会上宣布几分钟前,他们成功挫败了一起针对卢浮宫的恐怖袭击: 一伙伊斯兰极端分子在二月一号通过海、陆、空渠道入境巴黎。 这伙极端分子为十一人,其中四名被植入人体炸弹胶囊、持比利时护照的恐怖分子成功通过巴黎机场安检,和巴黎本土的恐怖分子集合。 一名被恐怖分子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把数十支ak47分多次带进自己的员工宿舍。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在这拨浪潮中就数巴黎民众最为积极。 一位享有很高声望的数据专家结合这起恐怖袭击的隐蔽程度、以及采用的新颖手段、再加上数据分析,得出“能成功狙击这次袭击的机率就只有百分之三。” 巴黎情报局打出了漂亮的一战,成功抓住那百分之三的几率。 之前因为“查理周刊恐怖事件”一直被诟病的法国情报部门也一扫颓势,在世界享有很高声誉的军情六处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和法国情报局有合作空间。 三天之后,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给了法国情报部门一个响亮的巴掌。 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分子通过他们的网站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宣称: 他们将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破坏他们这次“完美风暴”的“1942”组织进行报复,他们号召全球的圣战者对“1942”成员群起攻之。 随着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这则声明,好奇的人们在谷歌框内输入了1942组织,然而他们获得的资料少得可怜。 在几个关于“1942”组织的注解文章中,就数维基百科所显示的资料全面一点: 该组织为从全苏联分裂出来一个小集体,该小集体为几名二战军官和他们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厌倦资本市场的普通人、还有一些从事文艺工作者组成。 这些人是在1942年离开,他们用他们离开的年份作为他们这一群人的标志。 至今,1942组织第一任领导人帕特.金离开时的经典宣言还被保留在记录前苏联的博物馆里。 “我们1942年离开,从离开这片领土的第一分钟我们将忘了我们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农民。我们唯一的诉求是能拥有一处提供我们生活保障的土地,我们能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种土豆、种大麦、种葡萄、当夜晚来临时我们在田埂上喝自己酿的酒,听我们喜欢的音乐。” 数十年后,1942组织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在苏联广为流传,很多人加入了1942组织。 一九九一年由于过度的资本化、以及各种层出无穷的**问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辞职。 至此,苏联宣布解体,更多人投奔1942组织。 二零一五年的今天,1942组织人员基数庞大,几十万组织成员盘踞在捷克、塞尔维亚一带。 1942也是现今世界残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无政府组织之一,近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中1942换了三界领导者。 领导者的办公室依然还挂着他们离开苏联时带走的浪漫口号:所有无产的人,联合起来。 1942现任领导者为帕特.厉,他的名字采用了他的姓氏和前任领导者的姓氏结合。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着厉列侬,为了纪念年少时代的一位朋友,这位1942第三任领导人用他朋友所热爱的披头士主唱名字命名。 随着新任领导者的出色表现,前领导人的姓氏逐渐被淡化。 帕特.厉变成更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瑰丽诗篇——厉列侬。 让人咋舌的是记载厉列侬的资料显示,这位1942的第三任领导者今年二月份刚满二十九岁,这也是维基百科唯一给出关于厉列侬的个人具体资料。 至于职业,他们套用这位年轻领导者的一句话:我只是种葡萄的。 从互联网上搜集到少得可怜的关于1942组织消息反而加大人们的热情,接下来关于1942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人们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消息中挑出几处真实性较高的词条、结合关键字再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赫然发现厉列侬在社交网上的热度不亚于任何明星。 1942第三任领导人在社交网上拥有大量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妙龄女子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这些妙龄女子们津津乐道着关于她们支持者所干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二零零九年四月中旬,捷克政府扣留了1942第二任领导者。 十天后的深夜,六百名1942成员分三批包围了捷克政府最有发言权的政府高官寓所,与此同时,当时还没有成为领导人的厉列侬和这三位政府官员展开了一场为时一百分钟的谈判。 黎明时分,1942第二任领导者和厉列侬一起坐车离开,六百名1942成员撤离时据说当时那三位捷克高官的家属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在那场谈判中双方各退一步,1942每年将以赞助的方式向捷克政府交纳部分税款。 而捷克政府则会在1942不威胁到他们的国土安全,以及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之下对1942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零零九年十月,厉列侬正式成为1942第三任领导人, 1942女成员们给她们新任的领导人送上红色玫瑰花,当时历列侬就职的广场被红色玫瑰花所覆盖。 他们管这个月份称之为红色十月。 这一年,厉列侬二十三岁,是1942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位新任领导人上任之后就迎来了他最大的挑战,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他明白光靠对外输送雇佣兵并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他们的资金问题。 二零一零年,维基解密网披露一份英美法政府高官在伊拉克、以及利比亚战场中搜刮到大量珍贵文物中饱私囊资料。 这份资料长达五页,资料还列出部分英美法官员名单。 这些在名单中的英美法政府官员一边指责维基解密的行为实属无中生有,一边紧急脱手放在他们地下室的珍贵文物。 文物风波平息之后,这些政府高官赫然发现,被他们贱买的文物都流入了一个叫做1942的组织手上。 该组织把他们到手的文物以天价卖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从中大赚一笔。 而且该组织还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网,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之后高价卖给各个国家。 让美国人勃然大怒的是,之前他们一架无人侦察机被伊朗官方击落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来自于1942给伊朗提供的情报。 除此之外,1942还把手伸到黑市石油市场。 二零一零年九月,美国政府以反人类罪扣留了五十名受雇于阿富汗富豪的1942成员。 十月,1942现任领导者提出由他换取那五十位成员的自由,他的这个提议迅速被美国政府采纳。 十月中旬,1942领导人厉列侬被美国请到中情局做客。 十一月上旬末,美国人赫然他们的客人宛如会穿墙术一样,眨眼之间从“中情局的特殊客人”摇身一变,变成以色列大使馆的座上宾。 以驻美大使给美国政府打电话,说厉列侬应以色列总理的邀约将和他一起前往以色列。 以大使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是针对几天前美法联手缔造“私聊门”的反击。 在历列侬变成以色列贵宾的几天前。 在法国戛纳举行的二十国领导人峰会发生了有趣的一幕,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架在美国领导人和法国领导人身边的麦克风没有关。 结果忘关的话筒泄露了两国领导人的聊天内容,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听到了奥巴马和萨科齐的“私聊”。 私聊内容为以下: 法国领导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个骗子。 美国领导人:你也许对他感到反胃,但我,还得每天得和他打交道。 这两位领导人口中的“他”指的是,现在也正在参加二十国峰会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法领导人的“私聊”被诚实的记者们如实报道了出来。 俄媒体更是采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以色列人的两位好基友在他们背后嚼起了舌头。 英美两国的“私聊门”惹恼了整个犹太民族,要知道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就有来自于百分之二十的犹太血统,华尔街的金融家更有一半人是犹太人。 这下,美国人闯祸了。 以色列总理邀请美国政府的“客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发生,好像变成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了。 在以大使打完电话的五分钟之后,美外交部发言人祝福厉列侬先生在以色列玩得愉快。 次日,厉列侬坐着以大使的车扬长而去,光明正大的逃脱。 由于这次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一下子惹来坊间的窃窃私语。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传出,“私聊门”发生当天,有数名记者丢失记者证,二十峰会上还出现若干身份可疑的翻译人员。 结合种种,使得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相信“话筒们”内有文章,比如那个话筒也许是故意忘关的。 在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位代号为“岚”的关键人物,据说那是至今为止美国情报局很不乐意谈起的人物。 传说这位关键人物为影子间谍,就是她\他协助厉列侬从中情局成功逃脱。 让情报局恼羞成怒的是,这位影子间谍仅仅靠演技,一条小狗还有一瓶香水就给他们表演了一出“穿墙术”。 47.第 47 章 年轻男人再抬起手腕,手放下的同时身体朝着伯努瓦靠近了一点。 随着他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立见高低。 伯努克一下子变成了,类似于品学兼优的学生在面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师时的不服气、可不管怎么昂头挺胸都缺乏底气模样。 年轻男人:“你就这么好奇?你说得对,这是我不应该管的事情,我也没有那个闲功夫,但我想我们最近运气都不好,你倒霉的是你就把袭击地点设在卢浮宫,而很不巧的……” 说到这里年轻男人顿了顿,头转向西南方向的墙,深灰色外套风衣帽随着这个动作被往后扯动些许。 男人的一张脸如数呈现了出来。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俊美,眼神冷冽,置身于纯白世界的男人宛如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冰雕。 男人的脸往着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是一堵经过精心设计的玻璃墙,玻璃墙连着监察室,审讯室的人看不到玻璃外的任何一切,而监察室的人则可以透过玻璃墙的高科技设计清楚的捕捉到接受侦讯的疑犯任何细微的表情动作。 男人的眼神仿佛穿透玻璃墙,唇语专家下意识间低下头,而本则是摸了摸鼻子。 似乎是达到某种他想要的结果,男人淡淡一笑,站在最后一排的小组成员心里祈祷着:一定不要让自己心爱的女友遇到这个男人。 那男人静止时像是珠穆朗玛雪峰,笑起来时嘴角有爱琴海海水的滟涟。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会从伯努瓦口中听到路西法这样的称谓了。 路西法,以俊美的外表和超强的能力成为神界的明星,是人们眼中天使和魔鬼的完美组合。 片刻之后,唇语专家又忙开了。 年轻男人接过之前断开的话:“很不巧的是有一位我很尊重的人的工作室就位于卢浮宫附近,我很担心你那一百公斤的炸药会不会震碎他工作室的玻璃,因此我觉得自己也是倒霉到家的一方。” “还有,如果你有幸能联系到你那些朋友的话,帮忙传话,你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沟通方式我二十岁就玩腻了。” 夜幕降临,一辆黑色房车悄无声息停在情报局的秘密通道外。 带着律师团怒气冲冲的摩纳哥商人出现在情报局时,他的宝贝儿子以涉嫌恐怖袭击的罪名被逮捕。 情报局人员给他的建议是:要么考虑再生一个,要么修改遗嘱。 珠宝商人离开时一脸茫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侦讯室走得就剩下本和那位表情观察家。 沉默片刻后,本慢吞吞的说起表情观察家那位于卢浮宫附近的办公室。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相信布朗先生已经猜到我下属口中所说的‘厉先生’的身份?” 表情观察家脱下眼镜,揉了揉眉骨,目光往着他左手背上被烧伤的伤口位置。 许久,说:“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五金店老板家的孩子,至今还记得他在后花园朗诵叶芝的《达沙摩》时的样子,当时我以为他会成为另外一位叶芝。” 叶芝本听过,威廉.巴勒赫.叶芝,爱尔兰诗人,《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领袖,也是著名的神秘主义者。 悠长的叹息之后,表情观察家声线黯然:“他还是我的ura的心上人。” 年过半百的法国男人神情哀伤。 关于眼前这位前外交官早年所经历的本略知一二,可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硬着头皮:“布朗先生,能不能请您打一通电话?” 二月二号上午九点,一辆开靠近巴黎市区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被巴黎警方拦截。 九点半,法国raid突击队带走了七名正在排队进入卢浮宫的游客。 与此同时,raid突击队另外一拨队员撬开了卢浮宫一间高级员工宿舍门,十分钟后,他们从该名员工宿舍搜到数十只冲锋.枪以及若干弹药。 十点整,巴黎情报局召开记者会。 情报局局长亲自出席记者会,他在记者会上宣布几分钟前,他们成功挫败了一起针对卢浮宫的恐怖袭击: 一伙伊斯兰极端分子在二月一号通过海、陆、空渠道入境巴黎。 这伙极端分子为十一人,其中四名被植入人体炸弹胶囊、持比利时护照的恐怖分子成功通过巴黎机场安检,和巴黎本土的恐怖分子集合。 一名被恐怖分子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把数十支ak47分多次带进自己的员工宿舍。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在这拨浪潮中就数巴黎民众最为积极。 一位享有很高声望的数据专家结合这起恐怖袭击的隐蔽程度、以及采用的新颖手段、再加上数据分析,得出“能成功狙击这次袭击的机率就只有百分之三。” 巴黎情报局打出了漂亮的一战,成功抓住那百分之三的几率。 之前因为“查理周刊恐怖事件”一直被诟病的法国情报部门也一扫颓势,在世界享有很高声誉的军情六处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和法国情报局有合作空间。 三天之后,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给了法国情报部门一个响亮的巴掌。 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分子通过他们的网站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宣称: 他们将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破坏他们这次“完美风暴”的“1942”组织进行报复,他们号召全球的圣战者对“1942”成员群起攻之。 随着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这则声明,好奇的人们在谷歌框内输入了1942组织,然而他们获得的资料少得可怜。 在几个关于“1942”组织的注解文章中,就数维基百科所显示的资料全面一点: 该组织为从全苏联分裂出来一个小集体,该小集体为几名二战军官和他们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厌倦资本市场的普通人、还有一些从事文艺工作者组成。 这些人是在1942年离开,他们用他们离开的年份作为他们这一群人的标志。 至今,1942组织第一任领导人帕特.金离开时的经典宣言还被保留在记录前苏联的博物馆里。 “我们1942年离开,从离开这片领土的第一分钟我们将忘了我们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农民。我们唯一的诉求是能拥有一处提供我们生活保障的土地,我们能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种土豆、种大麦、种葡萄、当夜晚来临时我们在田埂上喝自己酿的酒,听我们喜欢的音乐。” 数十年后,1942组织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在苏联广为流传,很多人加入了1942组织。 一九九一年由于过度的资本化、以及各种层出无穷的**问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辞职。 至此,苏联宣布解体,更多人投奔1942组织。 二零一五年的今天,1942组织人员基数庞大,几十万组织成员盘踞在捷克、塞尔维亚一带。 1942也是现今世界残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无政府组织之一,近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中1942换了三界领导者。 领导者的办公室依然还挂着他们离开苏联时带走的浪漫口号:所有无产的人,联合起来。 1942现任领导者为帕特.厉,他的名字采用了他的姓氏和前任领导者的姓氏结合。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着厉列侬,为了纪念年少时代的一位朋友,这位1942第三任领导人用他朋友所热爱的披头士主唱名字命名。 随着新任领导者的出色表现,前领导人的姓氏逐渐被淡化。 帕特.厉变成更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瑰丽诗篇——厉列侬。 让人咋舌的是记载厉列侬的资料显示,这位1942的第三任领导者今年二月份刚满二十九岁,这也是维基百科唯一给出关于厉列侬的个人具体资料。 至于职业,他们套用这位年轻领导者的一句话:我只是种葡萄的。 从互联网上搜集到少得可怜的关于1942组织消息反而加大人们的热情,接下来关于1942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人们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消息中挑出几处真实性较高的词条、结合关键字再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赫然发现厉列侬在社交网上的热度不亚于任何明星。 1942第三任领导人在社交网上拥有大量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妙龄女子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这些妙龄女子们津津乐道着关于她们支持者所干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二零零九年四月中旬,捷克政府扣留了1942第二任领导者。 十天后的深夜,六百名1942成员分三批包围了捷克政府最有发言权的政府高官寓所,与此同时,当时还没有成为领导人的厉列侬和这三位政府官员展开了一场为时一百分钟的谈判。 黎明时分,1942第二任领导者和厉列侬一起坐车离开,六百名1942成员撤离时据说当时那三位捷克高官的家属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在那场谈判中双方各退一步,1942每年将以赞助的方式向捷克政府交纳部分税款。 而捷克政府则会在1942不威胁到他们的国土安全,以及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之下对1942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零零九年十月,厉列侬正式成为1942第三任领导人, 1942女成员们给她们新任的领导人送上红色玫瑰花,当时历列侬就职的广场被红色玫瑰花所覆盖。 他们管这个月份称之为红色十月。 这一年,厉列侬二十三岁,是1942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位新任领导人上任之后就迎来了他最大的挑战,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他明白光靠对外输送雇佣兵并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他们的资金问题。 二零一零年,维基解密网披露一份英美法政府高官在伊拉克、以及利比亚战场中搜刮到大量珍贵文物中饱私囊资料。 这份资料长达五页,资料还列出部分英美法官员名单。 这些在名单中的英美法政府官员一边指责维基解密的行为实属无中生有,一边紧急脱手放在他们地下室的珍贵文物。 文物风波平息之后,这些政府高官赫然发现,被他们贱买的文物都流入了一个叫做1942的组织手上。 该组织把他们到手的文物以天价卖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从中大赚一笔。 而且该组织还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网,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之后高价卖给各个国家。 让美国人勃然大怒的是,之前他们一架无人侦察机被伊朗官方击落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来自于1942给伊朗提供的情报。 除此之外,1942还把手伸到黑市石油市场。 二零一零年九月,美国政府以反人类罪扣留了五十名受雇于阿富汗富豪的1942成员。 十月,1942现任领导者提出由他换取那五十位成员的自由,他的这个提议迅速被美国政府采纳。 十月中旬,1942领导人厉列侬被美国请到中情局做客。 十一月上旬末,美国人赫然他们的客人宛如会穿墙术一样,眨眼之间从“中情局的特殊客人”摇身一变,变成以色列大使馆的座上宾。 以驻美大使给美国政府打电话,说厉列侬应以色列总理的邀约将和他一起前往以色列。 以大使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是针对几天前美法联手缔造“私聊门”的反击。 在历列侬变成以色列贵宾的几天前。 在法国戛纳举行的二十国领导人峰会发生了有趣的一幕,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架在美国领导人和法国领导人身边的麦克风没有关。 结果忘关的话筒泄露了两国领导人的聊天内容,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听到了奥巴马和萨科齐的“私聊”。 私聊内容为以下: 法国领导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个骗子。 美国领导人:你也许对他感到反胃,但我,还得每天得和他打交道。 这两位领导人口中的“他”指的是,现在也正在参加二十国峰会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法领导人的“私聊”被诚实的记者们如实报道了出来。 俄媒体更是采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以色列人的两位好基友在他们背后嚼起了舌头。 英美两国的“私聊门”惹恼了整个犹太民族,要知道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就有来自于百分之二十的犹太血统,华尔街的金融家更有一半人是犹太人。 这下,美国人闯祸了。 以色列总理邀请美国政府的“客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发生,好像变成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了。 在以大使打完电话的五分钟之后,美外交部发言人祝福厉列侬先生在以色列玩得愉快。 次日,厉列侬坐着以大使的车扬长而去,光明正大的逃脱。 由于这次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一下子惹来坊间的窃窃私语。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传出,“私聊门”发生当天,有数名记者丢失记者证,二十峰会上还出现若干身份可疑的翻译人员。 结合种种,使得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相信“话筒们”内有文章,比如那个话筒也许是故意忘关的。 在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位代号为“岚”的关键人物,据说那是至今为止美国情报局很不乐意谈起的人物。 48.第 48 章 写完之后,琼斯表情严肃:在网络世界里它不是一款糖果,在网络世界里水果硬糖指的是未成年少女。 在说那些话时,琼斯的目光再一次从她们脸上捏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当触到琼斯的目光时许戈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害怕。 被琼斯称为特殊的一节课开始了,课堂内容是:关于未成年少女在面对异性时如何判断他们对自己的行为,那些举动是可以归类在合理接受范围,那些是举动是属于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 琼斯开始讲的时候女孩子们还在私底下窃窃讨论着,但渐渐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琼斯给大家发放示范图纸,那是被归类位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的画像示范。 先从手上掉落下去的那张图纸画着成年男人借着拿杯子的动作把小小女童的身体压在他身下。 第二张从手上滑落的图纸盖住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风把它们吹开,吹散。 手无力垂下,离开座位,脚开始移动,移动往着门口,那一刻,教室安静极了。 老旧的教室门如老妪“唉——”的一声。 风从打开的教室门渗透进来,许戈站在门口。 四月的天光把她眼睛刺得都睁不开了,低下头开始逃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在赤色的走廊地板上飞快行走着,沿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栏杆坏掉了,上个礼拜天有低年级的孩子就从坏掉的栏杆那一节掉落下去,次日,那位低年级孩子的座位被搬走了,因为再也用不着了。 你说,她会不会一不小心也从那里掉落下去,快了,快了,快到那里了。 “阿曼达。”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阿曼达——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回头,微笑。 对着那张近在眼前充满关怀的脸说: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那张脸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分明在观察她。 英国女人很聪明,聪明又友好,她一次次对那些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拉伯女人伸出援手,鼓励她们拿下头巾换上时髦的帽子,鼓励她们到驾校去。 “老师,”笑着皱眉:“您能不能让阿米娅帮我保管书包,如果她不乐意的话,就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她保管书包了。” 阿米娅是许戈同桌,班级里出名的迷糊虫,阿米娅忘了拿书包回家时都是帮她保管书包的。 许戈的话让琼斯脸上表情轻松了不少,看来她觉得忽然间离开座位的小女孩没什么大问题。 一向都是那样的,越是琐碎的事情其真实性就越高,这是许戈自己观察出来的道理。 蹦蹦跳跳下了楼梯,在转角处还不忘回头和英国女人说再见。 “再见,阿曼达。”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下完所有楼梯,许戈被仪表镜里自己的一张脸吓了一跳,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学校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惨白,僵硬。 梅姨说得对极了,早熟并不代表聪明,看看,她多笨。 沿着熟悉的路,许戈回到家里。 许戈以为她会让梅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以为会在梅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梅姨的身上擦。 可当梅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许戈,你是不是又和你同学打架了?” “没。”伸出手来,让梅姨检查她的手,之后又主动拉起裤管,要是她和同学打架的话手会受伤,鞋也会脏兮兮的:“梅姨,我肚子疼。” 于是梅姨又开始唠叨她每次都喜欢在学校那些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摊贩那里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一边唠叨着一边去找可以治肚子疼的药油。 许戈还以为她在见到爸爸时会把手掌握成拳头状,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他身上,哭着嚎叫着,要是那天他真的去找那个人了,而没有让她看到他在和杂货店老板聊天看电视的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急的想去找那个人。 因为着急了她才想也没想的上了那辆车,平常她心眼多着呢。 可当看到爸爸那双满是灰尘的鞋子时,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松开的手打开鞋柜的门,找出爸爸的拖鞋,把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他面前。 重男轻女的五金店老板讶异极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站起来狠狠的盯他一眼。 许戈想,她之所以没有在梅姨怀里哭,没有和爸爸撒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许戈想,等那个人回来了,她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人身上,咬、踢、捶打,指责。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那天听我的话,乖乖和我回家,就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许戈想,在说这些话时她一定是泣不成声的。 可,等到那个人回来时,眼睛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他换好鞋了,他回房间放书包了。 之后眼睛穿透那扇房间门: 他脱下浅灰色的学校制服换上褐色运动轻便外套,从书包拿出部分书放在经常会用到的书籍归类那格,把他早上离开时因为匆忙弄乱的书整理好。 从书桌的小收纳柜里拿出便利贴,在便利贴上注明今晚要复习的功课,便利贴贴在小黑板上,细细检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漏掉,看了一眼钟表,晚餐时间到了。 打开门—— 闭上眼睛,一切都像是她脑子里所掌握的那样,她听到开门声。 转过身去,从他房间通向厨房走道空间比较窄小,他的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要是在平常许戈非得逮住这个机会。 让她的手指假装无意间擦到他的手指,可这会儿在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在一起时,许戈的手迅速背到背后去,以此来避开两只手的触碰。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从厨房那里传来梅姨的声音“小戈,不吃饭吗?” 这个晚上,许戈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夜,关于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戈心里是隐隐约约知道的。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明白而已。 四人车位的面包车驶出垂直街道,光四面八方而来,脸朝着日光的所在,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她的眼睛有些疲惫了,想休息了。 想休息的还有身体,想让身体在某个地方长眠着。 许戈有自己心里理想的休息场所,沿着约旦河西岸一直行走着,然后会遇见不少橄榄树山,或大或小连成一片。 等到她脚走累了,她就会找一颗橄榄树,背靠在橄榄树下闭上眼睛,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人们也许就会发现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几十个日出日落人们才会发现到她,到那时她的身体应该被天上的鹰啄成一个马蜂窝了。 这里的人们坚信,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是圣洁之物,它可以洗清灵魂的污垢。 那段下坡路之后拐了个弯,许戈就看到车队筑起的长龙,以军又在主要车道上设置路障了。 从车队的长度看这次的抽查严密程度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关于“以色列将修建隔离墙来减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在四月来临时,随着国外几个施工队入驻耶路撒冷而仿佛成为一种定局,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等着施工日期了。 其实,老城区随处可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或站在路边聊天,或在土耳其人开的茶馆喝茶聊生意经。 空地上,巴勒斯坦的孩子会把足球传给以色列孩子,以色列孩子进球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把球传给他的巴勒斯坦孩子。 耳边传来的是若干巴勒斯坦青年拿着本国国旗大声抗议,不时夹渣着“以巴隔离墙”这个的字眼。 以巴隔离墙也是最近在老城区被密集提起的新生词汇,这个词汇也总是让许戈想起了那冰冷的手术仪器。 这个新生词汇也让老城区的每天晚上都响起枪声,随着冲突升级,以军把大量的装甲车开进了老城区。 终于轮到他们的面包车接受抽检,今天负责抽检的军官和爸爸认识,抽查大约也就延续短短数分钟左右。 爸爸空出一只手伸出车窗和那位军官做出改天一起喝一杯的手势,还没有等爸爸把手伸回,枪声响起了。 许戈眼睁睁看着以军士兵朝着刚刚和他争论的年轻男人开枪射击,子弹射向年轻男人的膝盖。 那一刻,许戈仿佛听见金属器和膝盖骨发生碰撞的刺耳声响。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 面包车经过几轮颠簸之后回归了平稳,她的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他手指轻轻触了触她鬓角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从紧闭的眼角渗透出来的泪水滴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心灵有了淡淡的惆怅。 这个肩膀有一天会变宽,也许某一天会有另外一名女孩子的头颅靠在这个肩膀上,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沿着记忆找到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 许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因为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黎明时分,许戈推开梅姨的房间门,小心翼翼把脸埋在梅姨的手掌心里,低声唤着那个熟睡的女人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爸爸管她叫做“阿梅”。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五金店老板的老相好,帮他带两个孩子打理家庭,看起来简单普通。 可许戈知道梅姨绝对不像那些人眼睛看到的一样,梅姨只是不爱现而已,而且梅姨本事多着呢,许戈就听到梅姨在电话里用娴熟的外语骂人,骂人的梅姨看起来精明又神气。 许戈还看到梅姨在一家当铺把一伙打算持枪抢劫当铺的蠢贼搁倒,搁倒的方法就是梅姨用连串的隐蔽动作卸掉那伙蠢贼头目的子弹,导致那位射出的枪发发都是空气泡。 事后,梅姨对许戈如是说“梅姨以前是一名表演魔术的,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菜鸟,所以梅姨想,也许我可以试看看。” 从梅姨房间出来之后,许戈打开爸爸房间门,把爸爸的那些心肝宝贝一一擦拭干净之后来到爸爸的床前。 细细瞅着他,许戈越看越觉得那个叫做许绍民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五金店老板,倒是越看越像来自海豹突击队的退休军官。 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在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字里,爸爸用他的猎枪一枪下去就打落两只鸟。 在耶路撒冷,有一天许戈无意间从爸爸的房间里发现到一个新奇玩意,在她把那个新奇玩意佩戴在胸前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被爸爸截下。 后来凭着记忆许戈把刻在那新奇玩意上的字母拿给高年级学生翻译,之后才知道当时她佩戴的是海豹突击队的勋章。 高年级学生还告诉许戈,海豹突击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反恐部队,那一下把许戈乐成了一个傻子,可爸爸在她口沫横飞之后给了她一盆冷水。 海豹突击队的勋章是一位客人落在店里的,当时他就觉得那是一个贵重物件,于是把它收了起来,等以后失主来寻回它。 一个礼拜之后,那枚勋章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许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那枚勋章。 最后,许戈打开那个人的房间,完成最后一件事情:把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你亲我一次,我亲你一次,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了,还有…… 还有,我允许你娶别的姑娘。 关于和那个人的告别,一直延续到现在,到此时此刻,头顶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们迟到了不少时间。 通向学校的通道两边是灌木丛,红砖和水泥切出来的围墙已经被淹没在灌木丛里。 今天迟到的学生可不少,他们一个个脚步匆忙,而走在通道上的她和他好像压根没有把迟到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他们脚步一如既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借助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灰尘,在灰尘中辨认他的脚印,她的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说着: 阿特,再见。 在一个一个的脚印中,那个分叉点越来越近了。 许戈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有胸前口袋的t恤,他送给她的戒指就放在那口袋里。 最后一个脚印,触了触那枚戒指。 在呢,一直在那里呢。 接下来,他要往右,而她要往左。 那只去触碰戒指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踩在他脚印上的脚再也没有移动过,就在那里站着,目送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灌木丛下经过。 有风吹开她额头上的刘海,前面无限宽广了起来。 红砖、灌木丛、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少年变成倒影在水上影像。 有风,撩动心灵,铺在脸上的是从圣殿山狂泻而的日光。 最后一次,念动咒语,那咒语现在变成了: 阿特,回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特,回头! 经过很多很多第一千零一次之后,她对他的咒语灵验了。 49.第 49 章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50.第 50 章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快点用完晚餐滚蛋。 许戈盼来了晚餐时间,让许戈更加愤怒的是布朗家小小姐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而她的位置变成了和梅姨肩并肩。 就这样,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人体现出了良好的默契,她面前杯子空了,他适时的往她杯子注上了水,她微笑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握住了水杯。 单单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坐实了,老城区的孩子们那种特属于青春期似是而非的传言“布朗家小小姐喜欢街西口五金店老板家漂亮的大儿子。” 最近,许戈总是能无意中听到这样的传言。 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法兰西小公主,许戈在心里嘲笑着她的庸俗,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在许戈眼里等同于喜欢滚着蕾丝边礼服,和用漂亮锡纸包装着的巧克力的臭毛病一样。 晚餐期间,自以为是的布朗家小小姐还频频对她释放善意,用类似于“长得就像可爱的东洋娃娃。”“笑起来眼睛好像卡通人物”“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红苹果。”来形容她。 对于布朗家小小姐的赞美许戈在爸爸的眼神的敦促下只能装模作样的摆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好不容易,晚餐结束了,好不容易,布朗家的小小姐提出告辞,但接下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许戈的心眼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上。 那个人脸朝着布朗家的小小姐:我送你回去。 集中注意力,念动着咒语:快说不,快说不! 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的咒语再次失效,她看着布朗家小小姐眉笑目笑着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当那个人的肩线到达许戈的鼻尖时,出于某种直觉许戈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侧过脸来。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从那个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含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即使是淡淡的但还是让许戈的内心感到了怯弱。 松开手,带有少许麻纱的布料擦着她的指尖,侧过脸,许戈触到了梅姨的目光。 慌忙垂下头去,垂着头来到窗前用拉窗帘的举动来掩饰那种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类似在某一个瞬间失落了自己最为珍爱的礼物。 拉完窗帘之后,许戈在窗前发起呆来。 从小巷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让许戈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如许戈所预感到的那样,那个人真的让布朗家小小姐坐上他的机车。 等许戈跑出门口时那辆有着和圆顶清真寺一模一样颜色的漂亮机车已经开到巷尾了。 骑着机车的少年背影挺拔项长,穿着长裙的少女侧坐在机车后座上,她手搭在他肩膀上,长长的裙摆看着美极了。 就像老城区里的那些孩子嘴里说的那样“布朗家小小姐和五金店的大儿子在黄昏散步时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擀面杖从许戈手里脱落,许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手里,那一刻,差不多有半米长的擀面杖看在她眼里充满着某种的攻击力,就像之前的刀叉一样。 那辆机车昨天才送到家里来,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极了,那是德国一家汽车公司送给那个人的奖品,他在上个月的足球友谊赛中荣赢最佳球员。 当机车送到家里时,许戈相信自己会是那辆机车的第一位乘客,当然,开机车的得是那个人。 可第一位坐上机车、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另有其人,这个想法就像汹涌的海水在冲击着海岸,让许戈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潮。 许戈想,会不会那种情潮就叫做伤心呢,据说那是一种比不快活还要更难受的情感。 从手上掉落的擀面杖往前滚动着,当它停下来时那辆机车连同布朗家小小姐的裙摆一起被小巷尽头的光所吞没。 黯然转过身来,许戈再一次触到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背后的梅姨的目光,那一瞬间,许戈心里有着一种无可遁逃的窘迫。 呐呐开口:梅姨。 许戈一直觉得梅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和很多时候一样梅姨揽住她的肩膀,就像没有看到那掉落在地上的擀面杠一样,问她是不是今晚梅姨做的菜不合她胃口,不然怎么就只吃那么一点。 “没……不是。”继续呐呐着,乖乖跟着梅姨一起回到屋里。 在帮忙梅姨一起收拾厨房的时候,梅姨问许戈记不记得那位叫做纳吉布的学徒。 许戈怎么可能不记的纳吉布,纳吉布是在爸爸五金店干活的约旦男孩,今天早上她还和纳吉布说过话呢。 “听说纳吉布已经筹齐了彩礼。”梅姨说。 在一些阿拉伯国家,筹齐彩礼就等于是要结婚了,这时许戈并没有把梅姨的话放在心里。 下一秒。 “许醇只比纳吉布小一岁。” 纳吉布今年十六岁,纳吉布在十五岁时就和一位约旦女孩有了婚约。 那个人今年十五岁。 第一百零一次,不,应该是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身体往右,转瞬之间在她眼前消失。 许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固执的在每天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寂寞总是会催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 许戈也明白,那个人回不回头其实无关紧要,但偶尔许戈也肖想过那个人在她的咒语引导下回头,假如那个人回头了……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快点用完晚餐滚蛋。 许戈盼来了晚餐时间,让许戈更加愤怒的是布朗家小小姐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而她的位置变成了和梅姨肩并肩。 就这样,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人体现出了良好的默契,她面前杯子空了,他适时的往她杯子注上了水,她微笑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握住了水杯。 单单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坐实了,老城区的孩子们那种特属于青春期似是而非的传言“布朗家小小姐喜欢街西口五金店老板家漂亮的大儿子。” 最近,许戈总是能无意中听到这样的传言。 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法兰西小公主,许戈在心里嘲笑着她的庸俗,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在许戈眼里等同于喜欢滚着蕾丝边礼服,和用漂亮锡纸包装着的巧克力的臭毛病一样。 晚餐期间,自以为是的布朗家小小姐还频频对她释放善意,用类似于“长得就像可爱的东洋娃娃。”“笑起来眼睛好像卡通人物”“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红苹果。”来形容她。 对于布朗家小小姐的赞美许戈在爸爸的眼神的敦促下只能装模作样的摆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好不容易,晚餐结束了,好不容易,布朗家的小小姐提出告辞,但接下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许戈的心眼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上。 那个人脸朝着布朗家的小小姐:我送你回去。 集中注意力,念动着咒语:快说不,快说不! 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的咒语再次失效,她看着布朗家小小姐眉笑目笑着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当那个人的肩线到达许戈的鼻尖时,出于某种直觉许戈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侧过脸来。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从那个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含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即使是淡淡的但还是让许戈的内心感到了怯弱。 松开手,带有少许麻纱的布料擦着她的指尖,侧过脸,许戈触到了梅姨的目光。 慌忙垂下头去,垂着头来到窗前用拉窗帘的举动来掩饰那种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类似在某一个瞬间失落了自己最为珍爱的礼物。 拉完窗帘之后,许戈在窗前发起呆来。 从小巷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让许戈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如许戈所预感到的那样,那个人真的让布朗家小小姐坐上他的机车。 等许戈跑出门口时那辆有着和圆顶清真寺一模一样颜色的漂亮机车已经开到巷尾了。 骑着机车的少年背影挺拔项长,穿着长裙的少女侧坐在机车后座上,她手搭在他肩膀上,长长的裙摆看着美极了。 就像老城区里的那些孩子嘴里说的那样“布朗家小小姐和五金店的大儿子在黄昏散步时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擀面杖从许戈手里脱落,许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手里,那一刻,差不多有半米长的擀面杖看在她眼里充满着某种的攻击力,就像之前的刀叉一样。 那辆机车昨天才送到家里来,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极了,那是德国一家汽车公司送给那个人的奖品,他在上个月的足球友谊赛中荣赢最佳球员。 当机车送到家里时,许戈相信自己会是那辆机车的第一位乘客,当然,开机车的得是那个人。 可第一位坐上机车、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另有其人,这个想法就像汹涌的海水在冲击着海岸,让许戈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潮。 许戈想,会不会那种情潮就叫做伤心呢,据说那是一种比不快活还要更难受的情感。 从手上掉落的擀面杖往前滚动着,当它停下来时那辆机车连同布朗家小小姐的裙摆一起被小巷尽头的光所吞没。 黯然转过身来,许戈再一次触到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背后的梅姨的目光,那一瞬间,许戈心里有着一种无可遁逃的窘迫。 呐呐开口:梅姨。 51.第 51 章 年轻男人:“你就这么好奇?你说得对,这是我不应该管的事情,我也没有那个闲功夫,但我想我们最近运气都不好,你倒霉的是你就把袭击地点设在卢浮宫,而很不巧的……” 说到这里年轻男人顿了顿,头转向西南方向的墙,深灰色外套风衣帽随着这个动作被往后扯动些许。 男人的一张脸如数呈现了出来。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俊美,眼神冷冽,置身于纯白世界的男人宛如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冰雕。 男人的脸往着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是一堵经过精心设计的玻璃墙,玻璃墙连着监察室,审讯室的人看不到玻璃外的任何一切,而监察室的人则可以透过玻璃墙的高科技设计清楚的捕捉到接受侦讯的疑犯任何细微的表情动作。 男人的眼神仿佛穿透玻璃墙,唇语专家下意识间低下头,而本则是摸了摸鼻子。 似乎是达到某种他想要的结果,男人淡淡一笑,站在最后一排的小组成员心里祈祷着:一定不要让自己心爱的女友遇到这个男人。 那男人静止时像是珠穆朗玛雪峰,笑起来时嘴角有爱琴海海水的滟涟。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会从伯努瓦口中听到路西法这样的称谓了。 路西法,以俊美的外表和超强的能力成为神界的明星,是人们眼中天使和魔鬼的完美组合。 片刻之后,唇语专家又忙开了。 年轻男人接过之前断开的话:“很不巧的是有一位我很尊重的人的工作室就位于卢浮宫附近,我很担心你那一百公斤的炸药会不会震碎他工作室的玻璃,因此我觉得自己也是倒霉到家的一方。” “还有,如果你有幸能联系到你那些朋友的话,帮忙传话,你们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沟通方式我二十岁就玩腻了。” 夜幕降临,一辆黑色房车悄无声息停在情报局的秘密通道外。 带着律师团怒气冲冲的摩纳哥商人出现在情报局时,他的宝贝儿子以涉嫌恐怖袭击的罪名被逮捕。 情报局人员给他的建议是:要么考虑再生一个,要么修改遗嘱。 珠宝商人离开时一脸茫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侦讯室走得就剩下本和那位表情观察家。 沉默片刻后,本慢吞吞的说起表情观察家那位于卢浮宫附近的办公室。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相信布朗先生已经猜到我下属口中所说的‘厉先生’的身份?” 表情观察家脱下眼镜,揉了揉眉骨,目光往着他左手背上被烧伤的伤口位置。 许久,说:“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五金店老板家的孩子,至今还记得他在后花园朗诵叶芝的《达沙摩》时的样子,当时我以为他会成为另外一位叶芝。” 叶芝本听过,威廉.巴勒赫.叶芝,爱尔兰诗人,《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领袖,也是著名的神秘主义者。 悠长的叹息之后,表情观察家声线黯然:“他还是我的ura的心上人。” 年过半百的法国男人神情哀伤。 关于眼前这位前外交官早年所经历的本略知一二,可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硬着头皮:“布朗先生,能不能请您打一通电话?” 与此同时,raid突击队另外一拨队员撬开了卢浮宫一间高级员工宿舍门,十分钟后,他们从该名员工宿舍搜到数十只冲锋.枪以及若干弹药。 十点整,巴黎情报局召开记者会。 情报局局长亲自出席记者会,他在记者会上宣布几分钟前,他们成功挫败了一起针对卢浮宫的恐怖袭击: 一伙伊斯兰极端分子在二月一号通过海、陆、空渠道入境巴黎。 这伙极端分子为十一人,其中四名被植入人体炸弹胶囊、持比利时护照的恐怖分子成功通过巴黎机场安检,和巴黎本土的恐怖分子集合。 一名被恐怖分子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把数十支ak47分多次带进自己的员工宿舍。 两名伪装成货车司机的恐怖分子载着一点五吨白砂糖从马赛港驶向巴黎,这一点五吨的白砂糖渗进了一百公斤炸药。 这看似不相干的三伙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在指定时间点发动一场代号为“完美风暴”的恐怖袭击。 在这起“完美风暴”的袭击计划中,七名恐怖分子将以游客的身份持票进入卢浮宫。 进入卢浮宫之后,四名恐怖分子将在人潮密集区域引爆体内的炸弹胶囊,剩下的三位会接到被收买的卢浮宫工作人员提供的冲.锋枪对人群扫射。 完成最后一击的是持有卢浮宫通行证、载有一点五吨白砂糖的货车,货车冲向卢浮宫期间在司机的操作下会变成自燃状态。 一百公斤炸药的威力可想而知。 一旦一百公斤炸药被引爆,那么一切就会变成恐怖分子们口中的“这绝对会是一场让整个欧洲铭记终生的完美风暴。” 参与这次恐怖袭击的十一名嫌疑犯在这之前素未谋面,他们身上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ps4游戏的玩家。 一年前,他们通过ps4游戏,创造了他们的特殊术语成功逃脱了互联网的层层监控。 情报局长三分四十秒的发言让匆匆赶来的五十多位记者一下子忘了提问。 当情报局长再次发言时记者们几乎是屏住呼吸,就深怕一不小心漏过任何字眼。 那听起来就像好莱坞谍战片,从设计、题材乃至手段都堪称精彩绝伦。 此起彼伏的闪关灯中,情报局局长脸往着前方,表情仿佛是在对着恐怖力量宣战。 耸肩,微笑:据说,他们把发言稿和香槟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十一点的整点新闻了。 巴黎情报局临时召开的记者会内容宛如一颗重磅炸弹,一时之间关于那场没有成形的“完美风暴”变成了整个欧洲民众,西方媒体的热议焦点。 在这拨浪潮中就数巴黎民众最为积极。 一位享有很高声望的数据专家结合这起恐怖袭击的隐蔽程度、以及采用的新颖手段、再加上数据分析,得出“能成功狙击这次袭击的机率就只有百分之三。” 巴黎情报局打出了漂亮的一战,成功抓住那百分之三的几率。 之前因为“查理周刊恐怖事件”一直被诟病的法国情报部门也一扫颓势,在世界享有很高声誉的军情六处也表示,不排除未来和法国情报局有合作空间。 三天之后,伊斯兰极端分子的一纸声明给了法国情报部门一个响亮的巴掌。 二月五号,伊斯兰极端分子通过他们的网站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宣称: 他们将以最为残忍的手段对破坏他们这次“完美风暴”的“1942”组织进行报复,他们号召全球的圣战者对“1942”成员群起攻之。 随着伊斯兰极端分子的这则声明,好奇的人们在谷歌框内输入了1942组织,然而他们获得的资料少得可怜。 在几个关于“1942”组织的注解文章中,就数维基百科所显示的资料全面一点: 该组织为从全苏联分裂出来一个小集体,该小集体为几名二战军官和他们的士兵,以及若干名厌倦资本市场的普通人、还有一些从事文艺工作者组成。 这些人是在1942年离开,他们用他们离开的年份作为他们这一群人的标志。 至今,1942组织第一任领导人帕特.金离开时的经典宣言还被保留在记录前苏联的博物馆里。 “我们1942年离开,从离开这片领土的第一分钟我们将忘了我们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农民。我们唯一的诉求是能拥有一处提供我们生活保障的土地,我们能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种土豆、种大麦、种葡萄、当夜晚来临时我们在田埂上喝自己酿的酒,听我们喜欢的音乐。” 数十年后,1942组织得到他们所想要的生活,他们的行为也在苏联广为流传,很多人加入了1942组织。 一九九一年由于过度的资本化、以及各种层出无穷的**问题,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辞职。 至此,苏联宣布解体,更多人投奔1942组织。 二零一五年的今天,1942组织人员基数庞大,几十万组织成员盘踞在捷克、塞尔维亚一带。 1942也是现今世界残留下来为数不多的无政府组织之一,近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历程中1942换了三界领导者。 领导者的办公室依然还挂着他们离开苏联时带走的浪漫口号:所有无产的人,联合起来。 1942现任领导者为帕特.厉,他的名字采用了他的姓氏和前任领导者的姓氏结合。 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着厉列侬,为了纪念年少时代的一位朋友,这位1942第三任领导人用他朋友所热爱的披头士主唱名字命名。 随着新任领导者的出色表现,前领导人的姓氏逐渐被淡化。 帕特.厉变成更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瑰丽诗篇——厉列侬。 让人咋舌的是记载厉列侬的资料显示,这位1942的第三任领导者今年二月份刚满二十九岁,这也是维基百科唯一给出关于厉列侬的个人具体资料。 至于职业,他们套用这位年轻领导者的一句话:我只是种葡萄的。 从互联网上搜集到少得可怜的关于1942组织消息反而加大人们的热情,接下来关于1942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人们在这些铺天盖地的消息中挑出几处真实性较高的词条、结合关键字再次在互联网上搜索,赫然发现厉列侬在社交网上的热度不亚于任何明星。 1942第三任领导人在社交网上拥有大量的支持者,这些支持者妙龄女子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这些妙龄女子们津津乐道着关于她们支持者所干过的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二零零九年四月中旬,捷克政府扣留了1942第二任领导者。 十天后的深夜,六百名1942成员分三批包围了捷克政府最有发言权的政府高官寓所,与此同时,当时还没有成为领导人的厉列侬和这三位政府官员展开了一场为时一百分钟的谈判。 黎明时分,1942第二任领导者和厉列侬一起坐车离开,六百名1942成员撤离时据说当时那三位捷克高官的家属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在那场谈判中双方各退一步,1942每年将以赞助的方式向捷克政府交纳部分税款。 而捷克政府则会在1942不威胁到他们的国土安全,以及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之下对1942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零零九年十月,厉列侬正式成为1942第三任领导人, 1942女成员们给她们新任的领导人送上红色玫瑰花,当时历列侬就职的广场被红色玫瑰花所覆盖。 他们管这个月份称之为红色十月。 这一年,厉列侬二十三岁,是1942史上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位新任领导人上任之后就迎来了他最大的挑战,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他明白光靠对外输送雇佣兵并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他们的资金问题。 二零一零年,维基解密网披露一份英美法政府高官在伊拉克、以及利比亚战场中搜刮到大量珍贵文物中饱私囊资料。 这份资料长达五页,资料还列出部分英美法官员名单。 这些在名单中的英美法政府官员一边指责维基解密的行为实属无中生有,一边紧急脱手放在他们地下室的珍贵文物。 文物风波平息之后,这些政府高官赫然发现,被他们贱买的文物都流入了一个叫做1942的组织手上。 该组织把他们到手的文物以天价卖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从中大赚一笔。 而且该组织还建立了强大的情报网,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之后高价卖给各个国家。 让美国人勃然大怒的是,之前他们一架无人侦察机被伊朗官方击落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来自于1942给伊朗提供的情报。 除此之外,1942还把手伸到黑市石油市场。 二零一零年九月,美国政府以反人类罪扣留了五十名受雇于阿富汗富豪的1942成员。 十月,1942现任领导者提出由他换取那五十位成员的自由,他的这个提议迅速被美国政府采纳。 十月中旬,1942领导人厉列侬被美国请到中情局做客。 十一月上旬末,美国人赫然他们的客人宛如会穿墙术一样,眨眼之间从“中情局的特殊客人”摇身一变,变成以色列大使馆的座上宾。 以驻美大使给美国政府打电话,说厉列侬应以色列总理的邀约将和他一起前往以色列。 以大使的这一通电话无疑是针对几天前美法联手缔造“私聊门”的反击。 在历列侬变成以色列贵宾的几天前。 在法国戛纳举行的二十国领导人峰会发生了有趣的一幕,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架在美国领导人和法国领导人身边的麦克风没有关。 结果忘关的话筒泄露了两国领导人的聊天内容,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听到了奥巴马和萨科齐的“私聊”。 私聊内容为以下: 法国领导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是个骗子。 美国领导人:你也许对他感到反胃,但我,还得每天得和他打交道。 这两位领导人口中的“他”指的是,现在也正在参加二十国峰会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美法领导人的“私聊”被诚实的记者们如实报道了出来。 俄媒体更是采用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标题:以色列人的两位好基友在他们背后嚼起了舌头。 英美两国的“私聊门”惹恼了整个犹太民族,要知道美国的百万富翁中就有来自于百分之二十的犹太血统,华尔街的金融家更有一半人是犹太人。 这下,美国人闯祸了。 以色列总理邀请美国政府的“客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发生,好像变成理所当然发生的事情了。 在以大使打完电话的五分钟之后,美外交部发言人祝福厉列侬先生在以色列玩得愉快。 次日,厉列侬坐着以大使的车扬长而去,光明正大的逃脱。 由于这次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太过于巧合,一下子惹来坊间的窃窃私语。 再加上有小道消息传出,“私聊门”发生当天,有数名记者丢失记者证,二十峰会上还出现若干身份可疑的翻译人员。 结合种种,使得厉列侬的支持者们相信“话筒们”内有文章,比如那个话筒也许是故意忘关的。 在这起事件中,还有一位代号为“岚”的关键人物,据说那是至今为止美国情报局很不乐意谈起的人物。 传说这位关键人物为影子间谍,就是她\他协助厉列侬从中情局成功逃脱。 让情报局恼羞成怒的是,这位影子间谍仅仅靠演技,一条小狗还有一瓶香水就给他们表演了一出“穿墙术”。 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军事爱好者一直没有停止对那位代号为“岚”的多面间谍的性别猜测。 “岚”乍听起来娟秀且女性化,但把这个字拆开它变成了山风。 山风让人联想到的是波澜壮阔和桀骜不羁。 52.第 52 章 伸了一个懒腰,用力睁开眼睛,从天花板到熟悉的房间布置再熟悉不过了,侧过脸去连翘没有在看到床头柜上的许戈。 这次可不是她藏起来的。 再伸了一个懒腰,看一眼窗外,又是拉斯维加斯浑浊的艳阳。 正午十二点半左右时间,皱了皱眉,连翘还以为自己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来长的不是时间,而是梦。 那梦长得宛如一生一世,现在数一下也不过是几个小时时间。 依稀间,连翘记得被厉列侬从拉斯维加斯郊外带回这里是早上八点钟左右时间,回到房间之后医生给她打了一针。 当时厉列侬是陪在她身边的,也许是被她拿枪指着额头的行为吓到了,厉列侬无论从声音乃至表情都是温柔且小心翼翼的。 他和她保证会忘掉她干的那件可爱的蠢事,他还和她保证不会有人说起这件事情。 最后,他还说在她睡觉的这段时间里他处理完墨西哥把剩下的事情,马上回来陪她。 因为太丢脸了,她对他采取了不理不会的态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注射到她身体里的镇定剂所导致,连翘觉得这个房间安静得十分诡异,她总觉得这个房子仿佛就剩下她一个人。 打开房间门,门口站着她的管家,果然是她想多了。 抚了抚额头,最近她状态真的是糟糕透了,也许她需要调整一下自己,调整好自己的第一步就是填饱肚子。 她现在的肚子饿极了。 第n次,连翘朝着站在她身边的两人瞪了一眼,有必要摆臭脸给她看吗?特别是陈丹妮。 她只不过为了能多吸取新鲜空气才把午餐般到花园吃,可这两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对她寸步不离的。 围墙,电子门,还有遍布在围墙的高大乔木,如果不打开门的话这块地方与世隔绝。 指着头顶的那片天空,连翘没好气问那两个人,难不成会有人从天而降把她掳走。 高云双依然面无表情,可陈丹妮一张脸因为她这句话而更臭了,被下药又被注射昏睡剂的人应该有点情绪是对的,高云双在控制情绪这点上做得比陈丹妮好多了。 面前好几个空了的碟子昭告着她的好胃口,只是今天好像连她的管家也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居然没有注意到她面前几个空碟子,今天丹麦人的专业水准大打折扣。 好,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连翘拿起了一边的水果沙拉。 今天拉斯维加斯天气很好,蔚蓝色的天空倒影在游泳池里,画一般的。 一边吃着水果沙拉一边看着电视,这回儿电视上正在播报墨西哥城机场发生的汽车爆炸案。 墨西哥警方已经把这起爆炸案定位为恐怖袭击,据说有人往停放在墨西哥机场停车场的一辆黑色轿车放置□□。 墨西哥城,黑色轿车,连翘心里一突,身体下意识往电视更加靠近一点,做出把电视声音调高一点的手势。 艹!今天这里的人都是怎么了?全部都不在状态,她这是让掌控遥控器的人把电视声音调高,而不是让她换台。 放下水果沙拉盘,站了起来,一把抢过遥控器,把频道调回之前的新闻频道,新闻频道还在继续播报墨西哥城的恐怖袭击。 据说,爆炸发生在当时机场旅客出入最为繁忙的时间段,这次恐怖袭击伤亡惨重,其中有三人当场死亡,四人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不治身亡,数十名重伤员正在医院抢救,更有一百多人受到不同程度的轻伤。 根据记者拿到的第一手消息称:这起恐怖袭击基本上可以排除极端份子所为,墨西哥警方也根据现场的作案手法判断出那应该是一起典型的黑吃黑。 看清楚这起恐怖袭击发生的日期时连翘大大松了一口气,这起恐怖袭击案的时间点就发生在昨天早上七点时间。 那个时间点厉列侬应该还在墨西哥,而且他今天早上他还威胁她来着。 把电视调到娱乐频道,回到太阳伞下继续吃剩下的水果沙拉,连翘打算吃完水果沙拉之后再游泳。 刀叉精准找到最后那块水果沙拉,想了想,放下刀叉,刀叉发出的声音终于把不在状态的艾薇给敲醒了。 她走了过来,连翘抽掉餐巾,慢条斯理的“我要游泳。” “我去给您准备泳衣。” “不用。”连翘叫住正准备转身的艾薇,手缓缓往着陈丹妮一指:“让她去拿。” 在刚刚连翘吃水果沙拉时有数次看到陈丹妮看她时充满了敌意,真小气,不就是给她打了一针吗? 陈丹妮似乎没听到连翘的话光顾着拿眼神去看高云双,从连翘这个方位无法判断高云双到底回以陈丹妮什么样的眼神,看了高云双一眼之后陈丹妮离开花园。 连翘在游泳池边做热身运动,都一会儿了陈丹妮还没有把她泳衣拿来,站停在游泳池边连翘莫名其妙心里烦躁了起来。 心里的那股不耐烦在陈丹妮把泳衣递给她时来到鼎盛,接过陈丹妮递给她的泳衣看也没看就丢进了游泳池:换另外一种颜色。 随着她的这一句话,游泳池的温度好像迅速飙高,温度飙高应该和站在连翘面前的陈丹妮有关。 陈丹妮的眼睛底下充满了火药味,如果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到别的情绪,可现在连翘没这闲功夫去猜测。 冷冷的:还不快去! 陈丹妮依然一动也不动。 这下,连翘彻底的不耐烦了:“信不信,我让厉列侬把你弄到东非去?” 她的这一句话迅速让陈丹妮眼眶里头聚满水光,那层水光越聚越厚,该不会……陈丹妮该不会委屈得哭鼻子?这可是一铁姑娘。 还没有等连翘把她问题提出来,陈丹妮就开口了,语速又快又急的,就像是机关枪一样。 “停!”连翘打断陈丹妮的话,问:“陈丹妮,什么是因为我厉先生才变成现在这样子的?!” “没有的事情。”开口的是高云双:“陈丹妮今天不在状态,厉太太需要什么颜色的……” “高云双,你给我闭嘴!”对着背后人连翘叱喝了一声,一步步走向陈丹妮,手一挥:“陈丹妮,你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这会儿陈丹妮就像一哑巴,不说是?把刚刚陈丹妮说的话经过一番整理之后,一个巴掌就朝着陈丹妮脸颊挥去。 听听,陈丹妮都说了些什么,居然告诉她,刚刚她从电视上看到恐怖袭击其中一方当事人为厉列侬。 连翘原本以为那一巴掌力道应该大得可以把陈丹妮摔到游泳池去,可事实上那一巴掌的力道小得就像是蚂蚁在给大象挠痒痒。 陈丹妮的话让她慌神。 力量小声音却很大,大且尖锐:“我说跟屁虫不要忘了,厉列侬在几个小时还出现在这里,所以墨西哥机场发生的那件事情根本不可能和厉列侬扯上任何关系。” “陈丹妮,我不许你诅咒厉列侬!” 在她的叱喝下陈丹妮垂下眼帘,现在知道自己理亏了? 连翘咧嘴,只是嘴角显得有些的僵硬,搞得她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笑了没有。 “你觉得我会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厉列侬呢?他答应处理好墨西哥的事情后马上回来陪我,从拉斯维加斯到墨西哥一来一回就差不多五个小时时间,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也不知道怎么的连翘这会儿觉得自己话特别多。 具体在说什么她也没有什么概念,就是单纯觉得现在她需要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机。 那一眼,真是魂飞魄散。 手一甩,手机迅速被丢在地上,手机日期注明清清楚楚昭示的:她漏掉了二十四小时时间,她不是睡了几个小时,她是睡了差不多三十个小时! 不对,不对,这说不通,连翘也像互联网的那些人一样迷信着某一些定律,这个时候高云双比陈丹妮更加可爱。 脸朝着高云双:“厉列侬是超级天使,不是吗?” 那些人管厉列侬叫做蓝色路西法。 “厉先生不是超级天使,帕特先生已经联系了现在安德鲁。”高云双垂下了眼帘:“安德鲁还有另外一个姓氏,安德鲁.帕特,这个名字就排在厉先生的后面,一旦……” 打断高云双的声音很平静:“带我去见他。” 一百分钟后,连翘坐在拉斯维加斯前往墨西哥城的航班上。 在过去的一百分钟里,连翘弄清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厉列侬这趟墨西哥城之行的目的是把他所掌握的若干名墨西哥毒贩的犯罪证据、以及重要的藏身地点交给墨西哥警方。 此次表面上是买美国一个人情,实际上是厉列侬想解决他的私人恩怨。 在厉列侬还是1942未来领导人时曾经被送到墨西哥城生活,厉列侬在墨西哥城生活时曾经遭遇过墨西哥著名的17日无警日,他的教官在撤退期间死在墨西哥毒贩的手中。 正因为这样,厉列侬才不顾1942内部领导人的反对亲自前往墨西哥,并且成功协助墨西哥警方把数十名毒贩逮捕归案,这数十名毒贩中就有当时害死他教官的几位。 数十名毒贩的落网也引发整个墨西哥贩.毒集团的疯狂反扑,厉列侬这趟墨西哥之行全程都得到墨西哥警方保护,如果不是…… 陈丹妮的话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因为你厉先生就不会出事。” 手躲进毛毯里,轻轻的摩擦着毛毯,以此来驱散指尖的冰冷。 在听说了她深夜莫名其妙不见了之后,厉列侬摆脱了墨西哥警方和1942的内部成员,只带着两名1942成员从墨西哥来到拉斯维加斯,一名机场的行政人员把厉列侬的行踪透露给了墨西哥毒贩。 如果不是厉列侬的车装了目前最先进的防爆材料,以及那名护送厉列侬的1942成员第一时间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人体盾牌,想必他现在在死者名单中了。 但巨大的爆炸震感冲击到了厉列侬的脑部神经,使得他现在陷入了重度昏迷。 单是从1942前任领导人召回安德鲁.帕特这件事情上就可以想象到,厉列侬的状况不乐观。 安德鲁.帕特的存在意义就像是足球场上的替补人员,在安德鲁.帕特的背后还有另外冠着帕特姓氏的人。 一低头,晶莹的液体滴落在毛毯上,侧过脸,连翘在机舱的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的一张脸。 对着那张脸惨然一笑:那个男人太狠了。 在几十个小时前,他如是警告她: “下次,如果再干这样蠢事的话,我以1942的名义发誓,我会给你一个足以铭记终生的教训。” 这还真的是一个足以铭记终生的教训,以后她要是想干蠢事时即使是有那个心,但也绝对没有那个胆了。 脸深深埋在毛毯上,呜咽:但是,厉列侬,前提是你得好好的,好好管住我。 飞机降落在墨西哥城机场上,从走出舱门后,连翘就开始呈现出浑浑噩噩的状态,浑浑噩噩的跟在高云双和陈丹妮身后。 他们并没有和别的旅客一样从正常通道离开,而是直接由机场安全车把他们带到另外的出口,然后上了那辆车。 她一直怀疑那辆车都行驶在圆形的公路上,车子一直在圆形公路上绕着,然后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跟着她进了酒店,可他们并没进入酒店房间,而是乘坐着另外一辆车从酒店后门离开,然后车子又开始一直绕啊,一直绕啊。 当车子再次停下时,天色已经苍茫,眼前是一栋白色建筑,白色建筑门外看似静悄悄的。 浑浑噩噩的下车。 走进那幢建筑时她才发现这里也许是医院,但也许不是。 医院里最多的不应该是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吗?为什么这里尽然是一些穿着平常服装的人。 而且这些人看着也不像是受伤的人,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在看她,而且他们看她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那阵风吹过来,阴测测的让她打了一个冷战,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在心里想着,那个害死他们领导人的女人来了。 不,不不,她不能这么想,厉列侬是蓝色路西法,一直主宰着自己命运的超级天使,他还有很多理想没有完成,他不会就此罢手。 低着头,跟随着高云双的脚步,一直走,一直走,走廊有很多热带植物,在白炽灯的映衬下惨兮兮的。 一直走一直走的,耳边隐隐约约的有人在哭,循着那些哭泣声她看到黑色的裹尸袋,就这样一排排排列在地上,有一个女人在一个个拉开那些裹尸袋的拉链。 女人背影很年轻,可她老是觉得那女人的动作就像是老太太,你看她的动作慢吞吞的,然后,到了第六个裹尸袋后女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目送着那女人的背影在走廊上步履蹒跚,一副随时随刻都会倒下的样子,忍不住的跟在女人背后。 一直走着一直走着,然后女人忽然间消失不见,迎面走来了戴着眼镜的男人,戴着眼镜的男人和她擦肩而过。 在灯光的映衬下,她身影薄薄的样子,小小的一根手指头一戳就可以让那薄薄影子掉落在地上。 男人和她擦肩而过时,薄薄的影子歪歪斜斜往下,然后她听着有人在大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熟悉的样子。 回头—— 那个声音近在眼前。 “许戈。” 远远的有一座山,彗星来临的夜晚,女孩在漫天星光下沿着山上的台阶行走着,一眨眼的光阴。 “许戈——” 一眨眼的光阴,许戈站在查理大桥上,很生气的模样,二十岁的许戈邀请了她的阿特去听音乐会。 二十岁的许戈心里偷偷渴望着,和很多很多同龄的女孩一样。 为了那场音乐会,她戴了珍珠耳环、穿了那件长得都盖住脚跟的裙子,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从来不打扮成那样。 可阿特没有来。 音乐会散场了,女孩们挽着自己男友手小鸟依人般一对对的从她面前经过。 把票丢到垃圾桶去,许戈来到查理桥上,一边哭着一边发誓以后再也不理会那个混蛋了,第二天早上,许戈打开房间门就看见趴着桌上的厉列侬,手还拿着笔,灯也没关。 脚步轻轻回到自己房间拿来毛毯,毛毯盖在他身上,从他手上拿走笔,关掉了灯。 53.第 53 章 混沌的世界里头有很多的声音,轮子在走廊里快速的转动着,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话,熟悉的声音又开始穿□□另外的陌生的声音,低声交谈,偶尔争执,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类似于刹车的声音,又开始快速的转动着,然后又响起了开门声,一道、两道。 这些那些的声音,还有若干仪器发出的声音组成了一个喧闹的世界,吵得她无法从那个喧哗的世界里找出所以然来。 过去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一个好听的、也是她所深爱的声音说“让她留在这里。” 那个声音和平日里头很不一样,有气无力的模样,听着让她心里有点生气,怎么一副就像是刚刚从沙漠刚刚捡回来一条命的人似的。 随着那个声音的出现,世界安静了下来,高度绷着的神经也因为那个声音的出现松懈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有一个声音在倒数着,捂住耳朵拒绝去听,她现在有点累她想好好的睡一觉,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睡觉了。 可那个声音一直在牵引着她,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 那个声音倒数到了“一”时奋力睁开眼睛,浓浓的消毒水味道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呛得她一阵的反胃。 医院! 医院白色的墙、冰冷的仪器、还有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道是她所深恶痛觉的。 活动一下筋骨,看来受伤的人不是她。 下一秒,身体快速从床上弹起。 这是一间套房式的加护病房,把横在她面前的拉帘如数推到一边,然后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厉列侬。 在她的示意下那位医护人员离开了,她坐在医护人员的位置上,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脸紧紧挨着他肩膀闭上眼睛。 她现在很累,她得好好的休息。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有手指在轻轻触摸着她鬓角的头发,力道轻柔极了,重重的眼帘稍微掀开一点。 一灯如豆,灯光下的男人眉目呈现出她从来就未曾见过的温柔姿态,一时间宛如如梦,扬起嘴角,呢喃:阿特—— 那声“阿特”不知道为什么惹来了他的叹息,他一叹息她就心里不好受。 眼皮再掀开一点点“怎么了?”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极了。 困意很浓,可她总觉得还有一件心心念念的事情,手去摸了摸外套口袋,有点奇怪,奇怪在哪里无从而知。 她摸遍所有的口袋就是没有找到她想找到的东西。 急得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弄丢了,这一路赶来浑浑噩噩的,心里只记挂着他的安危,说不定…… 要是丢了就糟糕了。 “阿特。”塌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她的样子让半靠在床上的人直起腰,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的艰难,她看到从他额头处渗透出来细细的汗。 慌慌张张的,帮他调整好可以让他更为舒服的姿势,用衣袖一一擦干他额头上的汗,做完这些动作之后又仔仔细细观察他的脸。 完好无缺。 那一眼之后,又再想去看第二眼第三眼,宛如她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似的,而且…… 真神奇,仿佛在她所不知道的时间里,造物者完成了那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比例更为的完美,轮廓更为的深邃。 这样的一个男人,要她拿什么去看住他。 心里叹了一口气,别开脸去。 “怎么了?”询问的人语气有些急躁。 目光重新回到他脸上,慢吞吞走过去,微弯下腰,看看,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朝着他靠近一点,扬起嘴角,笑:“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她在他瞳孔里看到自己笑着的模样,笑容还凝结在嘴角,下意识间敛起眉头。 耳畔,宛如羽翼般的声线“不许皱眉。” 那声线在这样的夜里很容易引发她的沉醉,很容易让她误以为眼前的男人被自己的笑容、被自己的气息所迷住。 垂下眼帘,低声说着:“阿特,在来见你的路上,我对自己说,如果你没事的话,以后我会好好的。” 让人沉醉的声线在继续着:被吓到了? 点头,继续说:“躺在那里,满脸是血的那位我具体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但我记得他朋友私底下都称他为南瓜头,我还记得他总是站在你左边的位置,可现在他……” 顿了顿,想起那一刻声线微微发抖:“那个时候我吓坏了,阿特,当时我在想……” 她的话被骤然拉长的那声“嘘——”拦截了。 抬起头,又有汗水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而且,也就眨眼之间,细细的汗在快速扩大,变成豆状大小,大颗大颗的从他额头滴落。 暖色系的灯光也掩盖不了他的脸色,那脸色就像是在急速退化的纸张,瞬间,失去所有色彩,除了苍白还是苍白。 她被这样的厉列侬吓坏了,转身就想去叫护工,可手被狠狠的拽住,拽住她手的力道大得吓人。 “阿特——” 那声“阿特”让他脸色变得更糟:“阿——” “你刚刚叫了我五次阿特。”让人沉醉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的,听着就是一个个颤抖的音符。 “阿特,你……” “第六次。” 那声“阿特”被硬生生卡在喉咙口,她要是再叫他一次想必他又要数数了,这样的厉列侬让她无从适应。 现在唯一能做到的是呆呆的看着他。 他回望着她。 渐渐的,她从他眼眶里头看到了别样的东西,浮光掠影般的,又长又密的睫毛抖了抖,和他眼睫毛一起抖动的还有声音。 抖动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许戈。 阿特他这是怎么了?敛眉,手贴上他额头,没发烧啊。 “许戈。” “怎么了,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还没有应答我。”声音是从来就没有过的固执。 “应答你什么?” “我叫你名字时你必须要应答我。”语气加重,带着1942领导人的那种气势,这样一来导致于她反射性的。 “好!”坚定崇拜。 就这样,他手捧着她的脸,瞅着,细细的瞅着,直到把她的脸颊瞅得微烫了起来。 她和他现在的相处模式像极了当男女陷入热恋的时期,也就只不过是一个晚上没见,次日清晨不约而同的出现在通往各自房间的走廊上,一个眼神就可以传达思念,想要天荒地老。 这个想法让她的脸颊从微烫变成了滚烫,垂下眼帘,不敢去看他眼睛。 “许戈?”试探性的。 “嗯。” “许戈。”乍听下去,如获至宝般的。 轻轻从鼻腔里哼出“嗯。” 随着那个发音,许戈的身体就这样在他的带动下重重跌进他怀里。 很安静,很安静。 他一动也不动,她也不打算动。 许久许久,在许戈都以为自己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和我说看看,你这一路上 都遇到了什么?” 于是,许戈开始说,说那天发生的事情。 明明近在眼前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说起来很困难的样子,需要停一阵子想一下。 说到她来到圣地亚哥时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更紧的拥抱住她,在耳边轻声告诉“那就到此为止,我最后不是没事了吗?” 在他怀里点头,许戈总觉得现在这窝在他怀里的时光就像是做梦一般的,这样的他、这样的夜仿佛是一场奇异的梦。 “阿特,我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就像在做梦。” 笑容气息浅浅的在她周遭散开。 “许戈。” “嗯。”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好好睡上一觉,因为一觉醒来之后你需要去面对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他唇轻轻贴上她的鬓角,意思和明显,好,许戈乖乖闭上眼睛。 那一觉睡得可真长,许戈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次日黄昏时分,房间窗户窗帘都打开着,白色房间随从可见从窗外渗透进来的落日余晖。 周遭静悄悄的。 习惯性拉了拉腰杆,发现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就像是生锈的零件一样,嗯,她休假了一个月,身体结构会失去灵活性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下床,一边拉着腰杆一边往着厉列侬的方位,套房式的病房用屏风巧妙的堆砌出了家属和病患各自的空间。 越过那道屏风,许戈就发现所谓的周遭静悄悄完全是她的错觉。 被隔成客厅的那个方位摆放的沙发坐满了人,两个双人沙发,两个单人沙发,加起来六个人。 还有一位是站着的,这些人此时此刻都把目光齐齐的聚焦在她脸上。 眼睛第一时间去寻找厉列侬,看到半靠在床上的人许戈松下了一口气,厉列侬此时此刻也在看着她。 那么多的眼睛把许戈看得心里毛毛的,这么大的阵仗看来厉列侬之前说的“一些问题”可能很棘手。 “许戈。”厉列侬手伸向了她。 交到他手掌里的手背握住,他说着:“我的妈妈曾经告诉过我,阿特,这是世界上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有着它们来到的理由,我们所能做到的是去接受它。” 顿了顿:“接下来,那些人会告诉你,在你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听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别慌,记住了你还有我。” 许戈点头。 坐在沙发上的那六位都有着共同的一个身份“精神科权威。”他们有的来自美国,有的来自德国,也有的来着法国。 夜幕降临时,沙发上已经空空如也,充当翻译的那名1942成员也在厉列侬的示意下离开房间。 许戈呆坐在哪里,这一个多小时从那些“精神科权威”们口中说出来的事情对于她来讲简直是一场天方夜谭,这导致于许戈在听的过程中有不下十次把脸转向了厉列侬。 当看清楚厉列侬脸上的表情时许戈心里一阵阵下沉。 看来那些人口中说的十有**是真实的。 终于,那些人走了。 摆放在她面前的那杯水一口气喝光,来到厉列侬的面前:阿特? “浴室有镜子,也许它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厉列侬看着她。 打开浴室门的手有些抖,但她还是把门打开了,她还是站到了镜子前面。 镜子所反馈出来的影像让许戈第一时间做出了下意识的动作:去拉扯自己的头发。 现在套在她头上的这种假发她有五六个,中长度的齐刘海发型,这是她过海关时最频繁用到的造型。 一扯,那种生生的疼是实实在在的。 手穿进了发底下。 下一秒,从她口中发出的尖锐声响几乎要穿透屋顶,可不够,持续性的尖叫刺入她的耳膜。 现在她需要用肺部挤出来的声腔来发泄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 从那些家伙们口中听到的、让她听着昏昏欲睡的医学名称这个时候也无比清晰了起来。 她现在身上综合了“解离性游离症”、“选择性失忆”、“连续性失忆”的三种特点,这三种特点导致于她变成了现在的许戈。 二十六岁的许戈倒退到了二十岁,而二十岁的许戈忘记了她二十岁到二十六这六年间发生的事情。 背靠在墙上,无力滑落。 现在她不是在圣地亚哥,而是在墨西哥城。 她丢失了六年的时间。 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未来于她却是过去式的,这过去式的六年发生过什么她一无所知。 54.第 54 章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55.第 55 章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56.第 56 章 1942成员们从小就被告诫不能浪费食物,厉列侬每次用餐时碟子到最后都是干干净净的,等所有食物吃完后是水,喝完水杯子一寸都不会发生偏移的放回原来的地方。 再之后手往餐巾,擦拭完嘴角餐巾又是一寸都不偏移的回到原来地方。 在余光中许戈看到她所熟悉的一系列动作,当厉列侬把餐巾一寸都没有偏移的放回原来的地方时,许戈在心里松下了一口气。 那还是厉列侬,也是她的阿特。 今天是第三天,比起之前的两天第三天好点。 这一天许戈偶尔会带着观察的意味偷偷看厉列侬,那个会在晚上叫她的名字,会把她紧紧框在怀里的男人让许戈总是无法和她所熟悉的厉列侬产生联系。 明明他还是她所熟悉的眉目,包括声音举止乃至习惯。 喝完水,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和厉列侬触碰在了一起,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许戈迅速移开目光。 餐桌不大,两个人之间距离也近,随着她的这个举动气氛骤变,坐在对面的人似乎不高兴了。 她的阿特,气场更盛了。 掩饰性的,许戈想去拿水杯,手指刚刚触碰到杯子又在厉列侬的那声“许戈”中缩了回来,坐正身体,眼睛对上厉列侬的眼睛。 推开摆在他们面前的碟子,厉列侬手撑在桌面上,整个身体要随着他的手往着她靠近,近到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眼睫毛,看到它们排列在一起所产生的美好弧度。 闲暇的光阴,在干草堆上,许戈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幻想着她和厉列侬的孩子模样,她在心里祈祷着他们的孩子一定要遗传爸爸的长睫毛。 天知道阿特的睫毛有多好看。 “阿特……”喃喃的叫着,就像是昔日二十岁的许戈,在不知名的所在,对着天空表达想念。 阿特—— 眼前有了淡淡的水雾,垂下眼帘掩饰着,许戈还知道厉列侬讨厌她泪汪汪的模样。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阿特的手掌很温暖来着,温暖得她动都不想动,从鼻腔里懒懒的应答着。 “二十六岁的许戈和二十九岁的厉列侬已经一起经历过很多很多的事情,一些从前他们不懂的渐渐的他们开始懂了,所以不要去怀疑,嗯?”他声音低得就像是在呓语。 点头,喃喃问着:“我们一起经历很多很多的事情吗?” “我们不仅一起经历过很多很多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而且,我们还把一对男女间应该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做了,有月光的晚上你总是特别热情,你喜欢挨着靠墙的位置,你生气最直接的表现是亲我逗我,然后踩我一脚看着我出糗,做完之后你说得最多的话是阿特我饿了,你讨厌在大冬天时我把是手伸进你的衣服里去摸你,你……” 手挡住他的嘴,呐呐的:“别说了。” 此时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事情听着很美好的模样,但为什么在听到这么美好的事情心里却是苦涩成一片。 狭长的眼线勾勒出了好看的笑容纹理,目光一动也不动的聚焦在她唇上,他的声音从她的指缝渗透了出来“许戈,你不是说你想知道那六年发生一些什么吗?” “不是……”结结巴巴的:“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目光还是一动也不动的聚焦在她唇上:“要不要我把你做过最为大胆的事情告诉你?” “不……不不不。”抖动着嘴唇。 从厉列侬长时间把目光聚焦在她的嘴唇上时,许戈大约猜到自己做的那件大胆的事情是什么了。 十九岁,她和厉列侬一起回到布拉格过圣诞,他们从超市买回了食物打算自己弄圣诞大餐,结果发现没有切菜的刀。 许戈让厉列侬去和隔壁邻居借,厉列侬走后许戈又发现他们少买了黑胡椒。 隔壁邻居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妻,那是一对很会生活的中年夫妻,也许他们家有黑胡椒,在许戈通往隔壁邻居的走道上,许戈看到两手空空的厉列侬。 1942未来领导人连一把刀都没有借到?许戈一边朝着厉列侬竖起中指一边就往着隔壁邻居家。 “许戈。”厉列侬伸手拦住她。 朝着他挑了挑眉许戈矮下了身体,从他手弯下穿过时不忘回头朝着他做出挑衅的眼神,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一副等着看她出糗的样子。 借个刀有什么难的?弯下眼睛,脸上堆出特属于五金店老板家小女儿讨人邻居们喜欢的模样。 布拉格人对于门户没什么观念,大门打开是常见的事情,对于邻居家打开的大门许戈也没多想。 低着头逃难般的离开,匆匆忙忙的许戈撞在一堵人墙上。 抬起头,厉列侬正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她,目光从她空空如也的手上转到她脸上。 遍布在厨房地板上散落的鲜橙,以及厨房里那陷入忘我状态的男女画面依然残留在许戈的脑海里,在厉列侬的注视下一张脸火辣辣的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厉列侬还笑她就那种临场应变能力,都不知道怎么过情报组长那一关,几天前许戈刚刚成为一名正式的情报员。 当时走道上没有任何人,许戈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耍了一个小手段就把厉列侬压在走道的墙上,手直接去寻找,隔着牛仔裤猛的一压“阿特,想吗?我保证我的嘴唇比起邻居家的那位夫人更为的柔软,但你能和我保证你不会射.在……” 当时,没有等许戈把话说完厉列侬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单手连拖带拽的:“许戈你这个女流氓。” 在他的指缝中她得意洋洋的笑开,他们脚下踩着的木质走道嘎吱嘎吱的响着,那时怀揣在她心头的情感浓烈而苦涩。 现在捂住他嘴巴的人变成了她,女流氓许戈呵—— 他似乎也沉浸在那年的圣诞节里头,“许戈”当从鼻腔里哼出那身“嗯”时,他又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近到鼻尖都差不多要触碰在一起了。 “许戈”“嗯”他嗓音低沉“想不想知道第一次时有没有射……”落在他嘴上的手迅速收回去捂住自己耳朵,拿眼睛瞪他:你敢你敢,你敢说出来!! 他笑了,笑得漂亮极了,漂亮得让她看得发呆,发呆间他已经整个含住她的嘴唇,很是贪婪的模样,就仿佛恨不得借助那一股力道把她整个吞没。 手垂落,搭在他肩膀上,舌尖他的逗弄下试探性的、小心翼翼想去迎合他,刚刚一触及,红瓦砖墙外传来了脚步声,慌慌张张的推开他。 厉列侬不动声色坐回他的位置。 进来的人是金沅。 当金沅的目光往着许戈这边时,许戈冲着他笑了笑,笑容还没有来得及从嘴角隐去,就迎来厉列侬警告性的目光。 来自1942领导人的气场使得许戈第一时间呐呐的和金沅说出“比以前更有型了。” 金沅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昨天晚上被警方抓捕的八名墨西哥毒贩其中有一名毒贩连夜从拘留所逃走。 逃走的该名毒贩也是被抓获的八名毒贩中最危险的人物,这些人从来都是有仇必报。 “厉先生……”在厉列侬的示意下金沅没有再继续下去,礼貌性的和许戈点头致意后离开。 和金沅伸手打招呼的手又在厉列侬的目光下慢吞吞收回,手垂落在膝盖上呐呐的:阿特。 此时此刻,厉列侬脸色不大好的样子,看来金沅带来的消息很让人头疼:别……别担心…… 然而—— “许戈,知不知道一个女人夸奖一个男人有型转换过来的意思就是,先生你身材不错、能给我你的手机号吗?改天我们可以一起喝咖啡,如果喝咖啡的时间发生在晚上会更美妙。”厉列侬这番话大有指责他做错事下属的意味。 呃……许戈没有想到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到了厉列侬那里居然变成了这样的一番长篇大论。 “我没想和他一起喝咖啡。”许戈不大高兴的反驳:“我说的是实话。” 剪短头发的金沅的确变成很有味道且耐看的那款男人,许戈从前本着想让厉列侬吃醋的念头没少夸过男人。 那时让许戈气恼的是即使她把别的男人夸得天花乱坠,也没见厉列侬眉头皱一下。 该不会是……这次轮到许戈手撑着桌面上朝着厉列侬靠近,眼睛直勾勾看着他:“阿特,你该不会是在吃醋?” “怎么?”厉列侬摆出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我刚刚所表现的还不像是吃醋的样子?” 那年初夏,厉列侬生日,许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和一名刚刚认识三天的捷克男孩约会,她给出的讯息很足。 那部电影具体叫做什么、内容讲的是什么许戈没去注意,她只知道那部电影的片长,在长达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播映时间里许戈都没有等来厉列侬。 电影播放完了她和那位男孩去了啤酒馆,喝完了大杯啤酒她让男孩送她回家,瘫倒在男孩怀里站在客厅看着厉列侬。 当时,厉列侬居然和那男孩道起谢来,道谢声音真诚到让许戈绝望,带着醉意她愤怒的扯着他的衣领:厉列侬为什么只有我在嫉妒,为什么只有我在嫉妒?! 嘶声揭底后她大笑了起来,那男孩显然被她的表里不一吓到了。 那时厉列侬一拳朝着那男孩脸上挥去,那一拳把那男孩的隐形眼镜打落在地上,也把男孩眼睛打肿了。 厉列侬冷冷问她“我现在的表现你喜欢吗?我现在的表现像嫉妒吗?” 那个晚上,刺痛她心灵的除了厉列侬冷淡的声音,还有被打男孩怜悯的目光:你看,一个外来者都知道那不是在嫉妒。 那年初夏……许戈努力的回想着,也只不过是发生在她十八岁年华里的事情,如果按照她现在的岁数算起来也不过是一两年前的事情,可此时此刻它遥远得更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情。 阿特还是那个阿特啊。 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目,听着他用她所熟悉的声音说出“我刚刚所表现的还不像是吃醋的样子?” 垂下眼睛,假装没有听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顿午饭时间延续得可真长,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厉列侬。 “告诉我,一个男人在吃醋时具体会表现出什么样的特征?”他声线里头带着若有若无的慌张。 那慌张好比是很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可又找不到门路的职业表演者。 “许戈。”在那低声呼唤中许戈只能停下脚步。 其实,她也不知道一个男人吃醋时会表现出什么样的特征,她把所有的心思和注意力都花在厉列侬身上了,可她就是知道阿特吃醋时她一定会知道。 阿特现在在吃醋吗?站停,许戈回过头去,冲着厉列侬笑了笑:“你刚刚表现出来的就很像在吃醋。” 但“像”有时候不一定是“是” 在厉列侬的注目下许戈垂下眼帘:“阿特,我想去休息一会。”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 “不是,不用,我只是有点困了。” “那好好休息。” “嗯。” “许戈。” “嗯。” “……” “怎么了?” “对不起。” 对不起?干嘛老是和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是因为不懂得怎么样去吃醋,所有愧疚了? 57.第 57 章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58.第 58 章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59.第 59 章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0.第 60 章 针对这一事件传出各种各样的讯息让许戈听得头晕脑胀,在这次事件中许戈得出的结果是:布朗外交官被革除外交官的身份,很快的他就会离开耶路撒冷。 布朗先生离开了,那么布朗家小小姐也没有留在耶路撒冷的必要了。 这个消息还是让许戈心里暗自高兴了一把,这样一来那个人就没有理由每个周末往布朗家跑了。 这个想法一产生,许戈就猛拍自己的头:不争气的蠢货,墙头草,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真是…… 许戈,你真是没救了。 手缓缓的垂落。 有些事情想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很难,就像每次许戈想叫那个人“哥”时,可有些时候舌头却是不听使唤出“许醇。” 就这样,在这段时间里,刚刚唤完“哥”之后,转眼间“许醇”就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可不管叫那个人“哥”还是管那个人叫“许醇”这些都没有给那个人造成困扰。 真正受到困扰的人却是许戈自己。 就像现在一样,即使知道那样不对,可还是一边装模作样的谴责自己,一边纵容小小的快乐就像奶酪般发酵着。 布朗先生回法国是一件板凳顶钉子的事情了。 是夜,许戈做了最近拼命压制自己不要去做的事情:厚着脸皮混进那个人的书房。 许戈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受到布朗先生离开耶路撒冷这件事情的影响。 近阶段,老城区的男孩女孩都在谈论“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和布朗外交官的小女儿好上了。” 在阿拉伯国家,特别是穆斯林群体,十五岁的孩子往往已经是应该操心婚姻大事的年龄了。 那些男孩女孩们谈论的也不是凭空捏造,许戈知道那个人和布朗家小小姐约会过。 那天早上,她在洗衣服时从他外套口袋翻出了两张已经用过的电影票。 虽然许戈没有看到他们去看电影时的情景,可许戈看过那个人和布朗家小小姐从宠物点离开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黄昏,毛茸茸的小家伙被装在漂亮的篮子里,篮子就由着那个人提着,那两个人肩并肩走着,布朗家小小姐不时侧过身去逗弄没什么精神气的小家伙。 一直偷偷跟在那两个人身后的许戈不时能听到布朗家小小姐咯咯的笑声,笑声很清脆。 那个人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表现得和耶路撒冷大多数中产阶级的人一样,在面对级别比自己高的人礼貌而缄默。 可在布朗家小小姐逗弄小家伙时,他会把篮子提到很适合的方位,便于宠物的主人和她的宠物互动。 比起这个让许戈心里更加难过的是在下下坡路段时,那个人脚步放慢了。 有时候,许戈更加希望自己笨一点,不要生出那么多的心眼。 下个月她即将迎来自己十三岁的生日了,随着生日一天天临近,许戈发现自己的心眼越发多了起来。 许戈觉得那个人之所以放慢脚步是因为穿在布朗家小小姐脚上的那双中跟鞋,那样的鞋在走下坡路时一看就很容易摔倒。 很显然,布朗家小小姐也不笨,小段时间之后,她就意识到少年的心思,停下脚步侧脸,凝望着那个人。 虽然,许戈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的表情,当从布朗家小小姐的侧脸表情她猜想着:现在那个人一定在对有着金色卷发的法兰西姑娘展现出好看的笑容纹理。 好看的笑容纹理勾动着少女的心思,带出嘴角的甜蜜笑容。 许戈躲在那颗橄榄树下,就像是被人狠狠拽住受伤的伤口一样,这时,她在心里责怪起了自己的妈妈来。 她的妈妈呵,就不应该那么早早的离开她,让她变成一位早熟的姑娘。 没妈疼爱的孩子像根草,虽然,有梅姨,但梅姨终究不是她妈妈啊。 终于,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走。” 布朗家小小姐转过身去,许戈从橄榄树后面走了出来。 跟着那两个人来到那个小摊前,这是耶路撒冷土特产的集聚区,道路小人又多,许戈不担心自己被发现。 那个小摊贩卖的是很受游客欢迎的当地特色小吃,许戈听到布朗家小小姐软软的声音和那个人说她有点饿。 在琳琅满目的特色小吃中那个人挑了几块蜜饼,当看到那个人从皮夹里掏钱时许戈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掏钱给她买过东西呢,他虽然没有他的同学那样身上有很多零用钱,可许戈知道那个人的零用钱也不少。 那位犹太老爷没少花心思变相给那个人零用钱花,而且那个人每次帮忙客户开锁时都会得到一些小费,他把那些钱都存了起来,想来存到现在应该不少了。 许戈也有存零用钱,可比起那个人来她的零用钱少得可怜。 卖蜜饼也就几个小钱,可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给她买过,现在倒好,给布朗家家小小姐买就一卖好几个。 还说是她哥哥呢。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爸爸那是重男轻女,他那是重.色轻妹。 许戈也很喜欢吃蜜饼来着,那是她为数不多吃习惯的阿拉伯食物。 擦干眼泪,许戈朝着那两个人走去,走到跟前,伸手一下子就拿走最大盒的蜜饼,看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从盒里拿起一块蜜饼就往嘴里塞。 就这样,许戈成功让那个人再次从皮夹里掏出钱来,而且,这次掏的钱比他给布朗家小小姐掏的多。 对于她的举动那个人微微敛起眉头。 踮起脚尖下巴昂得高高的,从盒子里拿出第二块蜜饼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嘴里放,脸朝着他做出示威性的表情:你再摆出那张扑克脸的话担心我把你吃得倾家荡产。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又不是你家的,就允许你在这里我就不能在这里吗?”“难道我家不就是你家吗?” 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你妹妹真可爱。” 不,不,她可一点都不可爱,刚刚在走那段下坡路时,许戈在心里诅咒这位吸引住一条街男孩子们目光的法兰西小姐能摔个四脚朝天。 现在,布朗家遭遇困局,布朗家小小姐并没有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要么整天愁容满面,要么就听天由命。 她一边给外交部写信和发邮箱,一边在父亲助手的帮助下拜访那些和父亲要好的朋友。 在灯光下学习的那个人在她轻微的关门声中侧过脸来。 垂下眼睛走过去,停在书桌前轻轻问了一声“梅姨烤了火,你要不要……” 耶路撒冷已经来到最为寒冷的时期,这样的时期一般会延续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条件好的一些家庭都会在家里储存木材,等到夜里把木材放在特制的烤炉里,这样一来屋子就会暖和一些。 “不用,我不冷。”干脆利索截断她的话。 之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课本去。 要是以前,许戈也许会找出另外的借口磨蹭一番,直到被爸爸发现然后拎出去。 可今晚她的脑子仿佛不大好使,一个借口也想不出来,就那样呆站着,目光一个劲儿盯着他的脸。 那张在她紧紧盯着他的前几分钟里都保持着同一个表情,宛如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似得,安静而淡漠。 渐渐的,眉头敛起,盖上书本,侧过脸来,从表情乃至目光都在清清楚楚的传达着:还不走?! 想了想,慢吞吞说着“ura家出事了。” ura是布朗家小小姐的名字,人长得漂亮名字也好听。 那个人没有任何回应。 语速加快一些:“ura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城区消息总是像风一下飞快的被传播着,有时候甚至于比政府官方声明还要来得快。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装傻:“我听说有人看布朗先生不顺眼,他们想把布朗先生赶出耶路撒冷,许醇,你觉得这些话是真的吗?我就觉得是真的。” “所以呢?”他意简言骇。 “所以……”支支吾吾着,许戈其实也不大清楚。 刚刚那些话她也就从街头巷尾照搬回来的,因为涉及到布朗家许戈多花了些心思。 修长的手指指向房间门:“你已经打扰到我的学习,现在,你要做到的是离开这里。” 说这话时他比平日里淡淡的语气多了一些不容置疑。 那多出来的不容置疑在许戈心里就变成了“也许他是因为布朗家小小姐的事情,对我撒气了。” 这个想法让许戈心里嫉妒得要死,狠狠隔开他的手:“我会走,许醇,不要装了,这个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和我撒气,而且跑去安慰你的ura小姐。” 她的话成功的让他的眉头更加深刻的敛起。 咧嘴一笑:“又装?我想你现在心里一定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里的孩子们都说你和布朗家的小姐是一对,这些话我猜一定让你乐开花了?毕竟,五金店老板的儿子能和著名外交官家的小姐一起被提起可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你巴不得整天听到这样的话对?” 一口气把那些话说完,当然,这段话有一半也是来自于街头巷尾,男孩子们说起那些话来总是酸溜溜的。 许戈以为那个人听完那些话肯定会和她翻脸,她听到那些话时可是气炸了,可那个人给予她的回应是“你说完了吗?如果说完的话就快点走!” 还装?! “哥哥。”身体朝着他靠近一点,幸灾乐祸着:“可怎么办?ura要走了。” 他似乎对她话题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从椅子站了起来身体往着她的方向,微微往前压,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许戈。” 心就那么突的一下,那个人很少会这样,她也很少从那个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这忽如其来的举动让许戈变得紧张兮兮了起来。 为什么他还在往着她靠近,那些电影中大多数的男孩想亲女孩都会这样的。 此时此刻放在书包里的那张便笺加强了心里头忽然窜上来的那个模糊的想法,一位亚美尼亚男孩前几天给许戈写了求爱信。 在信里,亚美尼亚男孩提到他已经发现了她的美丽,男孩还说他会等待她的嘴唇变得和玫瑰花瓣一样美丽娇嫩,然后吻她。 美丽……难到他也和那个男孩一样发现了她的美丽吗? 是不是她现在的嘴唇已经变成像玫瑰花瓣了? 抖动着嘴唇,那一刻,许戈心里饱受煎熬,她答应过爸爸要听他的话的!在心里拼命的催促着自己:许戈,快推开他! 可她身体纹丝不动,甚至于眼皮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然而…… “许戈,我想,以后你肯定会变成另外一个阿伊莎大娘。” 回过神来时,那个人的身体已经擦过她的肩膀。 再反应过来那个人话里的意思时转过头去,那个人已经离开房间。 那个人口中的阿伊莎大娘是老城区出名的长舌妇。 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喃喃说着:许醇,你这个混蛋,居然说我像阿伊莎…… 声音越来越小。 61.第 61 章 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2.第 62 章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3.第 63 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4.第 64 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5.第 65 章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6.第 66 章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7.第 67 章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8.第 68 章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69.第 69 章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70.第 70 章 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71.第 71 章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72.第 72 章 当开始对这座耶路撒冷的城市有所了解之后,许戈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即使他们的日常作息和这里的中产阶级没什么两样。 即使,她的爸爸逢人就说“我们是本分的商人。” 那些不一样就体现在他们顶着黄肤黑瞳的皮相住进犹太区,还是最高级的犹太区,那可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区域。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73.第 73 章 “眼前有那么一个机会,厉先生想问厉太太,愿不愿意给他一个耍帅的机会?”捧着她的脸,厉列侬问。 许戈也只剩下点头的份。 唇在她额头上触了触,厉列侬打开车门,许戈也跟着打开车门,在他的示意下站在车门边。 厉列侬往着那几名机车障碍赛选手所在位置走去,看着似乎是在和那几人交流,几分钟过去,他朝着许戈做出“过来”的示意。 到了这时,许戈大约猜到厉列侬想做什么了,按照他要求的那样乖乖坐上在其中一辆机车后座上。 坐稳,厉列侬手托起她下巴,瞅着,掠了掠她脸颊“脸蛋还可以。” 这是在夸她漂亮吗? 还没得意完,变戏法般的,花花绿绿的东西就往着她头颅罩。 那花花绿绿的东西是机车选手的脖巾,比较注重形象的机车手会用惹眼的脖巾让自己更加惹姑娘们的注意。 眨眼功夫,许戈的脸被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厉太太得把这张还算可以的脸蛋干干净净保持到机场。”厉列侬拍着她脸颊说着。 咧嘴,厉先生真会说漂亮话。 呼出一口气,眯起眼睛,脸朝着前方,手做瞄准手势,锁定目标“砰砰”,击中目标后做了一个漂亮的回枪动作。 经典的达拉斯牛仔手势。 一系列动作惹得许戈忍不住想来一个响亮的口哨,可不行,现在她要当貌美如花的厉太太,要矜持。 “枪”刚刚回到兜里,后面排列成一字型的五辆机车在同一时间发动引擎,五束远灯光同时往着过桥处,把周遭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厉列侬坐上机车,穿着橄榄球球衣的胖子一边吆喝着一边朝着他们赶来,厉列侬发动机车引擎。 引擎带动着车轱辘,车轱辘快速转动着,转动的车轱辘不停的铲出地面的沙石。 脸紧紧贴在他背上,手牢牢环在他腰,在他的那声“抱紧了”中机车宛如脱缰野马,车头四十五度往上倾斜,在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往前冲。 往前冲的机身又以三十五度往左偏移—— 那里站着手里拿着手机的胖子。 下一秒,吨位大约有两百五十磅左右的人就像一颗皮球一样被抛到半空中,目光随着那颗皮球往上、再往下—— 先掉落在地上的是手机,因为是沙石路面,手机掉落在地上时无声无息,但瞬间,无声无息被重重的那声“砰”打断。 轻飘飘在空中飞的皮球掉落在地上时变成了集装箱的效果,第一时间着地的是背部。 不由自主的,许戈的脊梁一阵发冷。 幸亏摔在地上的人不是她。 车轱辘的重力回到地面上,下一个眨眼间,开车的人身体横向移动,那潇洒劲绝对可以比美杂技的骑马射箭表演。 单只手臂往着半空一横,手伸向路边的指路牌。 还没有等许戈弄明白厉列侬此举为何,不锈钢制作的指路牌已经被厉列侬拿在手上。 指路牌又是以极快的速度横向,横向的指路牌在机车的带动下急速往前,逆着风。 迎面而来的是骑着机车折回想看究竟的墨西哥混混,很显然他压根没有想到厉列侬会出来这么一招。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那种状况如同快马加鞭的人在骤然间遭遇横伸出来的树木,“砰”的一声。 人往天上飞,马往地上倒。 这下,许戈明白了为什么厉先生要让蒙上脖巾,她发誓那擦着她脸颊而过的肯定是那位墨西哥混混的门牙。 咧嘴笑。 搁倒那名墨西哥混混,机车继续急速往前。 正在收过桥费的几位墨西哥混混们显然已经明白这是有人来踢馆,依稀间许戈看到那些人中已经有人拿出枪,而且枪口往着他们这个方位。 就在此时此刻,后方一直垂直的远光灯灯束开始调转、重叠,制造出来了镭射效果。 一时之间,从枪膛里射出的子弹找不到准头,有数枚从许戈耳畔飞过。 当然,许戈自然不会承认是开枪的人找不到准头,那是因为她的阿特精通躲避子弹的技术。 没有什么是蓝色路西法办不到的。 通往对岸的路距离他们就只有数十米了,许戈卯足力气,就等着蓝色路西法开着他的车冲开闸门了。 到时候,她只要对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墨西哥混混们竖起中指就可以了。 乱成一锅粥的墨西哥混混们此时有人高喊,“切断桥,快切断桥。” 这些蠢货,桥哪能说切断就切断的? 十米剩下五米时,许戈才明白到那个人口中的“切断桥”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座活动桥,此时此刻桥在人为的操控下桥的两边朝着天空缓缓翘起。 “许戈!”风里,传来他叫她的声音。 “在!”大声应答着。 “坐稳了!” “好!” 机车的引擎声几乎要把许戈的耳朵震聋。 在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厉列侬手中的指路牌往着那几个墨西哥混混飞去,趁着他们躲避的机会,机车冲破闸门。 越过那道闸门,机车宛如疾风一般的。 眼前,是缓缓翘起的桥梁,往着天际延伸。 不需要她猜,她就知道阿特要干什么,脸紧紧贴在他背上,侧过脸去。 呵,夜空挂着一轮圆月,那般美好的月光总是让人联想到一望无际的银色海面,扬起嘴角。 风的声音,从耳边经过,风的双手轻轻摘走蒙在她脸上的纱巾,在她耳边叮嘱,看呐,那月色是多么的美好。 目送着纱巾飞向天际。 天际下,是一望无际的河流,她和他的影子印在铺满月光的河面上,远离地面,往着天空最高处。 “厉太太,喜欢吗?” “喜欢。” “厉太太,动作漂亮吗?” “漂亮极了。” “有多漂亮?” “就像是流星划过天际。” 还像—— 还像是那一直相信童话故事的孩子,我可以触碰到月亮。 终于有一天相信童话故事的孩子们驾驶着他们老掉牙的单车,开在通往月亮的路上。 那路上撒满月光,当然,单车还载着用毛毯裹着的et。 弯下眼睛,依稀间,有人对她这样说过:记得多笑,每一名上帝偏爱的孩子都有一双爱笑的眼睛,不要辜负上帝的美意。 笑开,这世上的甜能有多甜她的笑声就有多甜。 “厉太太,我得告诉你一个关于厉先生的秘密,他曾经拿着假护照和□□参加过摩托车野外障碍赛。” “拿到冠军了?” “……” “前三甲?” “……” “厉列侬!” 声音有点恼怒:“你也知道我很忙的,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没有其他选手那样有很多时间练习,能完成赛程就不错了。” 到达机场墨西哥机场已经是十一点左右时间。 两名操着墨西哥当地口音、挂着导游牌的中年男人一直跟着他们,乍看,一群四人就像是在墨西哥刚刚度完蜜月的年轻夫妻在和他们的导游依依话别。 许戈也在那两名“导游”和厉列侬低声交流中得知道。 他们离开那家军用医院的半个小时后,大量的武装人员包围了医院,墨西哥政府派出警力反击,期间有不明身份的雇佣军介入。 从医院撤离的数百名1942成员目前为止并没有遭遇到任何狙击。 这个消息让许戈稍微安心下来,紧紧挽着厉列侬的手臂,小鸟依人状。 许戈想,现在她无须去装模作样,从脸上表情以及肢体语言都充分表明她现在沉浸在爱情带来的甜蜜中。 此时此刻,她心里甜滋滋的。 厉先生为了请厉太太吃一顿大餐好像干了赔钱的买卖,他用那辆绿色甲壳虫换来了一辆机车,同时他用他的手表说服了那些机车选手帮助他。 当机车从桥上飞越而过,稳稳落在对岸时,许戈再也顾不了形象了,口哨吹得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响亮。 耳畔,无可奈何的声音:“快把嘴巴合起来。” 于是,许戈乖乖的把嘴巴合起来。 小会时间过去,他侧过脸来看她。 她都把嘴巴合起来了,抿着嘴,瞪他。 扬起嘴角,修长的手指眨眼间抵达她的眉梢,指尖眼看就要触及,却在那声“厉先生”中缩了回去。 看来1942领导人还没有习惯在公共场合、在他的成员们面前流露情感。 作导游打扮的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边,许戈站在日式甜品店门口处,和日式甜品店紧挨着的是法式甜品店,厉列侬正在法式甜品店门口排队。 距离登机时间只剩下十几分钟时间,大餐那是吃不了了,厉先生现在只能排队给厉太太买甜品。 从侧面看,排在第四位置的那个男人一张脸即使被外套帽子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但也不妨碍路过的人多看几眼。 身躯项长,挺得笔直的脊梁支撑着完美颈部线条,宛如人海孤鸿。 每当有人慢下脚步目光往着法式甜品店门口,搜索,定额时,许戈都恨不得走到那些人面前大声宣布:那是我男人。 终于,许戈等来他掏皮夹的漂亮动作了。 打开皮夹、从皮夹里拿出数张钞票、接过平板电脑、低头看菜单、没有半点敷衍成分、用了两分钟时间来决定、长腿一跨瞬间来到领餐柜台处、等候期间手搁在柜台上。 心里的一根玄就那样动了,集中精神,念动被尘封多年的咒语: 回过头来,阿特回过头来,快回过头来看我。 涌动的人潮、喧闹的声音、不停在电子屏幕上滚动字幕仿佛因为那个咒语停顿了下来。 茫茫人海中,唯一没有被咒语影响的人就只有他。 他回过头来。 在他的那一回头间她迅速低下头去,眼泪瞬间坠落。 终究,她还是藏得不够好。 有着好人声腔的那声“阿曼达”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偶尔来上那么几下,让你心力交瘁。 她一直藏得很好来着,她做到了谁都没有看出来。 属于她十二岁那年冬天所遭遇到的是伊朗的化学用品所导致,为了让她相信,那阵子街头小报没少说那个,据说有十几名孩子像她一样。 渐渐的,更多时候她相信了,那真是的因为伊朗的化学用品,相信了有十几名孩子曾经像她那样。 而此时此刻,就是那极少时候的时间,一些东西就那样逮到机会从城墙的缝隙钻了进来。 天空黑黑的,所有的面孔,色彩不是黑就是白,世界就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现场。 灰色的球鞋停在她面前时许戈迅速抬头,她总是能做到在极快的时间里调整好表情,把眼底里的情绪藏得干干净净的。 抬起头,在看到他两手都拿着纸盒子时嘴角已经迫不及待的扬起。 纸盒是最大号的。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十分钟,纸盒被打开放在长椅上,厉列侬询问了服务生之后把甜品店里受到女孩子欢迎排名前二十的甜品都搬到她面前来了。 咬着嘴唇目光从排列的甜品上一一掠过,要先吃哪个好呢?思考间听他低声说了一句“别咬。” 她都还没有动手拿呢,抬起头来。 刚刚抬起头来时,却撞到他迅速躲避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滚动的电子屏上又说了一句“会把嘴唇咬坏。” 原来厉先生说的是这个啊。 笑嘻嘻说着:“阿特,你在担心咬坏了会妨碍你吻我吗?” 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厉列侬低声警告:“还有八分钟时间。” 挑了一块几何图形的甜品,尝了一口,是清清爽爽的柠檬味,球状的是抹茶味,方形的是草莓混合着苹果味,尝起来一点都不腻味。 这个最好吃,想起厉列侬晚餐也没怎么吃,许戈把她刚尝了一口的甜品递到他面前。 厉列侬习惯性的微微敛起眉。 “草莓味混合苹果味,还不错。”见他不动,许戈又添了一句:“我猜你应该也饿了。” 他还是不动。 意识到递给他的蛋糕是她吃过的,换了之前她尝过的柠檬味,男人们一般都不喜欢甜品。 “这个是柠檬味的。”为了让他相信她手上的柠檬味蛋糕很好吃,许戈还特意学起广告中的那样舔着唇瓣,舔完唇瓣后还特意用日本女孩们的可爱语气:“我保证,一点都不腻味。” 一秒、两秒、三秒、他还是一动也不动,身体虽然不动可他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却在这三秒间迅速转变。 分明,眼前的人在生气。 生气、恼怒、无奈。 她可没有得罪他,瞪他:我一片好心,还不快接,我手酸!对了,即使讨厌也得把它吃光,你不是爱我吗?爱我就得听我的! 就像是听到她心里话一样,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手倒是接走她的蛋糕。 这么说来,这是厉太太对厉先生的一场制胜战了?得意劲刚刚泛上心头,手腕处一麻,身体也瞬间被拖离长椅。 为了不引人注目,许戈只好任凭着厉列侬拽住她的手腕。 数十步之后她就这样被他连拉带拽带到那两位“导游”面前。 刚刚站停,许戈就听到厉列侬和其中一位低声说话,许戈竖起耳朵。 厉列侬如是告诉那位:我太太身体不舒服,现在需要房间休息,最好越快越好。 厉列侬怎么说她身体不舒服了? 片刻,其中一位迅速离开。 由于此时此刻厉列侬表情严肃,这也导致许戈不敢发问,呆站在那里,很快的,离开的那位又折了回来。 他把一个信封交到厉列侬手中。 走在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走道上,等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时,许戈这才小心翼翼问“阿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从现在的情况看,许戈猜也许是她听错了,身体不舒服的人应该是厉列侬,从机场到这里的七、八分钟路程里他一言不发,表情紧绷。 许戈的话依然没有得到厉列侬的任何回应,倒是他拉着她的手越来越烫了。 拐过那个走道,前面排列着几间类似于机场员工宿舍房,厉列侬停在其中一间门前,从信封里拿出房卡。 房间门打开,关上。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灼灼气息,许戈下意识间背部紧紧贴在门板上:阿…… 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了她:许戈,你是故意的? “什……么?”结结巴巴着。 “草莓味、苹果味、柠檬味!” “阿……”结结巴巴中许戈的手被强行拉起。 拉起的手又被强行往着他的小腹,往下,往下,近在耳畔的声音已经沙涩成一片,又隐隐约约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许戈,你说得对,我是不舒服。”往下,往下,触到,按住,近在耳边的尾音在颤抖着:“现在知道厉先生哪里不舒服了吗,厉太太?” 浴室里,莲蓬上的水还在哗啦啦往着她头上,面对着忽然出现的人许戈呐呐:“阿特,你……你这么进来了?” 他脸上表情被隐在水蒸气中,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感觉到他目光传达出来的强烈视线,那视线让她慌不择路,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她现在什么也没穿,而他身上衣服还完好无缺,手忙不送的遮挡住,可遮挡住了这里有失去了那里,一咬牙,往前,贴住,这样来就可以躲避他的视线了。 而他,仿佛所等待的是此时此刻,那环住她的手手劲一副要把她揉进他身体里一样,声音黯哑“是你自己选择投怀送抱的。” “问我怎么进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进来了,脑子里想的是,我们明天六点半就得离开这里,现在是十二点十分,我们五点四十分就得到机场去,时间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我要把那仅仅的一点点时间用在想象你洗澡时诱人模样吗?” “好不容易等你洗完澡了,也许你会和我说,去把你的那身臭汗洗掉不然你休想碰我,那样一来时间就更少了,而我,一刻也等不了。” ps:作者有话说要看,app用户看不到作者有话说可以改成电脑网页,或者是转换成为普通的手机网页。 74.第 74 章 那些不一样就体现在他们顶着黄肤黑瞳的皮相住进犹太区,还是最高级的犹太区,那可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区域。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 75.第 75 章 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76.第 76 章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77.第 77 章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 78.第 78 章 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 79.第 79 章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80.第 80 章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81.第 81 章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82.第 82 章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快点用完晚餐滚蛋。 许戈盼来了晚餐时间,让许戈更加愤怒的是布朗家小小姐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而她的位置变成了和梅姨肩并肩。 就这样,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人体现出了良好的默契,她面前杯子空了,他适时的往她杯子注上了水,她微笑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握住了水杯。 单单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坐实了,老城区的孩子们那种特属于青春期似是而非的传言“布朗家小小姐喜欢街西口五金店老板家漂亮的大儿子。” 最近,许戈总是能无意中听到这样的传言。 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法兰西小公主,许戈在心里嘲笑着她的庸俗,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在许戈眼里等同于喜欢滚着蕾丝边礼服,和用漂亮锡纸包装着的巧克力的臭毛病一样。 晚餐期间,自以为是的布朗家小小姐还频频对她释放善意,用类似于“长得就像可爱的东洋娃娃。”“笑起来眼睛好像卡通人物”“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红苹果。”来形容她。 对于布朗家小小姐的赞美许戈在爸爸的眼神的敦促下只能装模作样的摆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好不容易,晚餐结束了,好不容易,布朗家的小小姐提出告辞,但接下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许戈的心眼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上。 那个人脸朝着布朗家的小小姐:我送你回去。 集中注意力,念动着咒语:快说不,快说不! 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的咒语再次失效,她看着布朗家小小姐眉笑目笑着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当那个人的肩线到达许戈的鼻尖时,出于某种直觉许戈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侧过脸来。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从那个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含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即使是淡淡的但还是让许戈的内心感到了怯弱。 松开手,带有少许麻纱的布料擦着她的指尖,侧过脸,许戈触到了梅姨的目光。 慌忙垂下头去,垂着头来到窗前用拉窗帘的举动来掩饰那种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类似在某一个瞬间失落了自己最为珍爱的礼物。 拉完窗帘之后,许戈在窗前发起呆来。 从小巷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让许戈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如许戈所预感到的那样,那个人真的让布朗家小小姐坐上他的机车。 等许戈跑出门口时那辆有着和圆顶清真寺一模一样颜色的漂亮机车已经开到巷尾了。 骑着机车的少年背影挺拔项长,穿着长裙的少女侧坐在机车后座上,她手搭在他肩膀上,长长的裙摆看着美极了。 就像老城区里的那些孩子嘴里说的那样“布朗家小小姐和五金店的大儿子在黄昏散步时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擀面杖从许戈手里脱落,许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手里,那一刻,差不多有半米长的擀面杖看在她眼里充满着某种的攻击力,就像之前的刀叉一样。 那辆机车昨天才送到家里来,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极了,那是德国一家汽车公司送给那个人的奖品,他在上个月的足球友谊赛中荣赢最佳球员。 当机车送到家里时,许戈相信自己会是那辆机车的第一位乘客,当然,开机车的得是那个人。 可第一位坐上机车、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另有其人,这个想法就像汹涌的海水在冲击着海岸,让许戈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潮。 许戈想,会不会那种情潮就叫做伤心呢,据说那是一种比不快活还要更难受的情感。 从手上掉落的擀面杖往前滚动着,当它停下来时那辆机车连同布朗家小小姐的裙摆一起被小巷尽头的光所吞没。 黯然转过身来,许戈再一次触到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背后的梅姨的目光,那一瞬间,许戈心里有着一种无可遁逃的窘迫。 呐呐开口:梅姨。 许戈一直觉得梅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和很多时候一样梅姨揽住她的肩膀,就像没有看到那掉落在地上的擀面杠一样,问她是不是今晚梅姨做的菜不合她胃口,不然怎么就只吃那么一点。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83.第 83 章 二零一三年,初秋。 “我们刚到伦敦,很多人都不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为了能租到房子,我们得和房东签下那些苛刻的条件。” “记忆最深刻的是放在楼梯每节阶梯上的圆球,楼梯是木制的,深夜只要我们脚步稍微重一点,圆球就会往着楼梯下滚动,最后就像台球一样,最终滚到袋子里,一颗滚球就代表着房东将从我们这里得到一英镑,原因是如果我们深夜回住处的脚步太大的话,就会吵醒房东另外的房客,这样一来就导致他们的房子租不出去。” “我母亲从小告诫我,脚步要轻得就像是夜里走路的老鼠一样,像老鼠一样走路这个习惯伴随着我到现在,很抱歉,把您吓了一跳,但那并不是别有目的。” 布拉格的一家银行大厅,恰逢停电,不少人都在围观一名蒙着面纱的穆斯林女孩和一名银行管理员之间的纠纷,穆斯林女孩说出了以上的话。 穆斯林女孩的话让围观的人纷纷谴责起那名银行保安,迫于压力,那名银行保安只能和那名穆斯林女孩做出了道歉。 并且示意让保全人员放女孩离开。 穆斯林女孩前脚刚刚离开,后脚银行就恢复了供电。 因为时间问题连翘也离开银行。 拐过那个街角,连翘看到一抹黑色身影。 从打扮乃至从长袍露出的灰色球鞋、以及灰色手袋让她一下子把那黑色身影认出来了,黑色身影就是刚刚和银行管理员发生争执的穆斯林女孩。 接下来,抓人眼球的事情发生了。 那名穆斯林女孩停在一个垃圾箱旁边,几下功夫,黑色面纱、黑色长袍一一被塞进垃圾箱里。 之后,穆斯林女孩打开手袋,灰色的球鞋被时尚的皮鞋所取代。 也就眨眼的功夫,单从背影看那名穆斯林女孩的形象和现在的形象判若两人,数分钟后,女孩消失在老旧的布拉格小巷里。 回过神来,连翘朝着小巷尽头追了上去。 不管怎么样,这是生活中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她得看看那女孩长着什么样的一张脸。 女孩有着一头比男孩子还要短的黑色头发,乍看背影还以为是男孩子,偏偏,穿在她脚上的红色皮鞋让她看起来十分惹眼。 红色皮鞋,红色的手袋,还有娇小的身形,让女孩看起来就像是那童话里俏皮的小红帽。 十几分钟后,连翘垂头丧气走在查理大桥上,她没找到小红帽女孩。 回过神来,连翘才想起她现在是赶时间的人,看了一下腕表,看来她得加快脚步了。 手垂落,抬起头,目光往着查理大桥前方。 一千七百英尺长的查理大桥她走了九百英尺,查理大桥的一方桥头衔接着布拉格的旧城区。 这一年,连翘二十四岁。 这一天,布拉格天气晴好,蓝色天空红色屋顶一起倒影在伏尔塔瓦河河面上,伏尔塔瓦河上是古老的查理大桥。 停在查理大桥通往旧城区九百英尺所在,看着还剩下八百英尺的桥面上,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看着拿着红色手袋穿着红色皮鞋,留着一头利索短发的女孩。 看着她就那样跟随着人群,和她擦肩而过。 从伏尔塔瓦河河面上吹来的风撩起她长长的头发,猛然醒来,目光再去寻找,红色皮鞋、红色手袋早已渺无踪迹。 有那么一瞬间,连翘都要以为穿着红色皮鞋、拿着红色手袋的人是她了。 那从旧城区那头逆风而来的,是她倒映在伏尔塔瓦河河面上的倒影。 再回过神来,连翘给自己的父亲打电话:“爸爸,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给我弄出一个长相和我一模一样的姐姐或者是妹妹?” 二十四岁的连翘在查理大桥上遇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许戈。 查理大桥遇到的短发女孩使得连翘这一天都陷入精神恍惚中,导致于她无暇去理会,这一天布拉格某大银行整整关闭了三个小时、以及该银行行长被勒令即时解除职务的两件大事情。 夜幕来临,再次经过查理桥上时。 确信七个小时前她所看到的不是来自于她的幻想之后,连翘不得不去接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个人。 那个时候,她压根没有把查理桥上的小红帽女孩和厉列侬联系在了一起。 这件事情随着次日黎明到来时也烟消云散了,她的心被捷克和奥地利边界的那四百平方公里的领土主人填得满满的。 不久之后,在父亲朋友的帮助下,连翘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那张通往厉列侬的通行证。 秋收时节,连翘成为世界卫生组织特派观察员之一,十几名特派成员组成工作团来到了1942。 再几天后,她成了工作团中唯一留在1942的成员,名曰处理后期工作。 那几天里连翘遇到较为奇怪的现象,一些人会把目光短暂停留在她脸上,她偶尔也听到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凭着直觉,连翘感觉那些窃窃私语和她有关。 某天,她问一个老是盯着她脸瞧的孩子“我长得很奇怪吗?”,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声音打断那个孩子的话“您长得一点也不奇怪。” 两名年龄相仿的少女沿着绿茵小路离开,依稀间连翘听到左边的少女吃吃笑着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说那话的少女名字叫做伊莎贝尔,也是刚刚打断那孩子话的人。 四天后,在秋割前夜的篝火晚会上,连翘如愿见到了1942领导人,想必,那晚被篝火烘托得红红的那三张脸会成为当天前来参加篝火晚会的人们记忆犹新的场景? 许戈、厉列侬、连翘。 那天晚上的篝火晚会,连翘花了两个小时时间打扮自己,因为她知道1942领导人每年都会参加秋割前夜的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上,那挽厉列侬的手的短发女孩让连翘用三十秒的时间发呆,又用一百秒时间去接受这样的一系列事实。 当真有厉列侬口中形容的“我认错人了”这样的事情成立,这件事情的当事人就站在她面前,这位当事人就是不久前她在查理大桥上遇到的小红帽女孩。 最……最重要的是—— 她问:“你是谁?” 在那样的情况下,骤然面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面孔时,那么突兀的问题不会凸显出任何的怪异。 “我吗?我叫许戈。”女孩弯下眼睛。 连笑容模样也一模一样,可当时连翘没有心情去研究女孩的笑容,比起短发女孩的名字,让连翘更感兴趣的是她的身份。 就像知道她心里所想的一样,短发女孩放开厉列侬的手,来到连翘面前。 在她耳畔:“1942领导人是我哥哥,因为你长得和我像我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秋收时节,来到我们这里的葡萄酒商人很多,你也知道我们这一群人比较特殊,你可不能把我和你说的秘密告诉别人。” 这话让连翘大大的松下了一口气,然后大大点头。 在接下来的短暂时间里,许戈在连翘的心目中就像那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可爱,富有感染力,偶尔喜欢对坏人来一点恶作剧手段。 然而事直今天,连翘才发现,许戈是那只偷走小红帽外壳的大灰狼。 此时此刻,在不知道方位的废旧工厂里,连翘和许戈双双被胶布绑在椅子上,在这之前她在医院里,那名护士也不知道给她注射了什么。 再次睁开眼睛时,连翘已经变成现在的样子,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是同样被绑在椅子上的许戈。 许戈正看着她。 第一时间,连翘想的是:许戈终于出手了。 “女魔头”许戈还具备阅读人心的技能,嘴角勾勒出甜甜笑容:我就知道你会那样想我,小心眼的人都那样,还有我有那么笨吗? 的确,现场怎么看也不像是许戈为了对付她而设置的局。 “是意大利人干的。”许戈淡淡说着。 最近黑手党和1942的纠纷连翘是听说了一些,随着近年来政府的打压,以及若干名曾经叱咤风云的黑手党领袖被逮捕归案,黑手党在意大利乃至欧洲的影响力变得大不如前。 他们的势力范围被逐渐缩小,一些黑手党成员甚至干起抢劫勒索游客这类的勾当。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的话,黑手党的名声只能轮流成为了三教九流之倍,于是他们在西西里岛堆砌出一座座小山般的垃圾堆。 夏季正是西西里岛的旅游旺季,一座座散发着恶臭味的垃圾山让游客们望而却步,这让靠旅游带动收入的西西里岛人叫苦连天。 政府不堪压力和黑手党展开了谈判,眼看黑手党就要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港口时,半路杀出来了1942。 近万名手持枪械的1942成员一夜之间宛如天降神兵,出现在西西里岛的大街小巷中。 他们护送着一辆辆大型卡车来到了西西里岛,最开始的几天,西西里岛晚上还可以听到零星交战的枪声。 但很快的过惯在街头勒索游客日子的黑手党成员在训练有素的1942成员面前显露出了底气不足。 这期间,西西里岛的居民们紧紧关闭门户,地方政府部门对发生在眼前的事情视而不见。 当盛夏来临时,堆积在西西里岛的垃圾山不见了,紧闭门户的商户重新打开店门,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秋季来临,黑手党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让他们眼馋的几个港口沦落成为了1942的地盘。 黑手党们的“垃圾策略”也成为了一个大笑柄。 在这样的背景下,黑手党为了一箭之仇绑架1942领导人的未婚妻的行为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但是! 目前的状况应该是:过惯在街头勒索游客的黑手党成员们接受任务之后,被两个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女孩弄晕了,结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都抓来了。 透过废旧工厂的窗户,可以看到停在外面的几辆车,头顶上的通风窗印着日头。 日头的光源从西北偏北方向落在许戈头上,闭目养神的许戈没有了往日的聒噪,面容恬淡。 似乎间,小红帽女孩又回来了。 但!那只是一个假象,在许戈单纯的眼神后面藏的都是算计。 她现在可是和影子间谍“岚”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机会弥足珍贵,一直以来,连翘都很好奇一个问题。 也许现在她可以借着这个时间问一下,周遭寂静无人。 “我知道你没睡。”连翘说着。 许戈依然闭着眼睛。 “为什么那时要骗我是厉列侬的妹妹。”问道。 连翘还记得,那晚在昏黄灯光下拥吻的两个人把她本来不是很好的胃部搅得天翻地覆,可当她质问时,许戈回应那是因为好玩。 可连翘觉得那一点也不好玩。 “那么骗一个人、伤害一个人真的那么好玩吗?”连翘喃喃问着。 许戈缓缓睁开眼睛。 瞅了她一会儿,微微笑开,笑容里依然有嘲讽。 “你还真的以为那是因为好玩吗?我哪有闲工夫和你玩那种游戏,如果我的身份是连家继承人的话,倒不排除无聊时间玩一两个游戏。” “那是为什么?” 坐在对面的人目光往西北偏北方向,说: “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知道那个有着和我一模一样一张脸的女人是为了厉列侬而来,那时我就在想,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些我不能帮到阿特的事情,可以让这个女人来帮他。” “换言之,就是利用你是连赫掌上明珠这层关系达到若干的目的。” 声音涩涩的:“你说得对,那一点也不好玩。” 此时此刻的许戈无论从声音乃至表情都和往日若两人。 “阿特想要实现的有很多,想在这个文明社会找一处落脚之地、想把那四百平方分公里的地方变成一座梦想国度,这个梦想国度有学校、有机场、有货币、有银行、有慕名而来的人们。” “从1942走出去的孩子们学历得到承认、有那么若干个机场滚动的电子屏幕上注有一个名为1942的终点站、1942的主妇们不用把她们的私房钱锁在自家的保险箱里、印有1942字样货币能在小范围的市场流通,而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们把他们所眼见到传播出去,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片领土,那片领土上住着那么一群人。” “要实现那些很艰难,但他已经开始在做了,他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说了这么多,你懂吗?” 许戈那些话说完,连翘第一时间想的是:这个女人可恶又可悲。 厉列侬采取的策略应该是通过和类似于世界卫生组织、世界环保机构、世界红十字这些影响范围广大的公益机构的合作,竖立良好形象奠定基础,从而一步一步往上爬。 而身为厉列侬未婚妻身份的许戈,居然利用别的女人对自己未婚夫的好感而去促成这些。 这样女人不是可恶可悲是什么? “不过那也只是我变成厉列侬妹妹的一部分原因。”许戈目光从西北偏北处移开,落在她脸上,聚神,凝视:“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这张脸。” 下意识间,连翘选择去避开许戈的目光。 她总觉得许戈凝望她的目光太过于悲伤,那是一种附带绝望情绪的悲伤。 耳边,淡淡的声音宛如掉落在地上死气沉沉的枯叶,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告诉你几件事情,在他十岁到十五岁这阶段,他每年的新年愿望其中有一个是,让许戈那张脸离我远点,连续五年都这样,后来我不再偷听他的新年愿望了。” “每次要经历离别时,他都对我很好,那是真的好,一种从内心发出很愉悦顺其自然的从表情流露出的好,那种好的后面藏着的是:谢天谢地,起码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以不用见到许戈的那张脸了。” “所以当时,我以为厉列侬是不会对有着和我一模一样一张脸的女孩产生任何兴趣。” 84.第 84 章 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85.第 85 章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第一百零一次,不,应该是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身体往右,转瞬之间在她眼前消失。 许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固执的在每天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寂寞总是会催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 许戈也明白,那个人回不回头其实无关紧要,但偶尔许戈也肖想过那个人在她的咒语引导下回头,假如那个人回头了……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第一百零一次,不,应该是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身体往右,转瞬之间在她眼前消失。 许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固执的在每天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寂寞总是会催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 许戈也明白,那个人回不回头其实无关紧要,但偶尔许戈也肖想过那个人在她的咒语引导下回头,假如那个人回头了……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86.第 86 章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87.第 87 章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88.第 88 章 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89.第 89 章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当开始对这座耶路撒冷的城市有所了解之后,许戈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即使他们的日常作息和这里的中产阶级没什么两样。 即使,她的爸爸逢人就说“我们是本分的商人。” 那些不一样就体现在他们顶着黄肤黑瞳的皮相住进犹太区,还是最高级的犹太区,那可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区域。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90.第 90 章 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91.第 91 章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92.第 92 章 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 93.第 93 章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94.第 94 章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95.第 95 章 眼看着他就要离开了,许戈急急说出:“可可很好喝对?” 站直身体的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可是饿死了,你都没有想过顺便带点点心给我么?”夸张做出吞咽口水的举动,许戈心里认定法兰西的布朗家小小姐自然会光顾她的老乡,耶路撒冷老城区的那家巴黎西点店可是孩子们望尘莫及的地方:“那里的甜品味道肯定棒极了。” 他再次微微弯下腰来:“谁告诉你我去可可店了?” 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去吗?许戈还是不相信:“那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是因为期间店里的一位老客户钥匙丢了,我去给他开锁。” 偶尔,许戈觉得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那个人身上好像变得极为平常,比如给他一根电线,他就可以在极短时间里打开市场上所有叫得出名字的锁。 给店里的老客户开锁是五金店老板家儿子会干的事情,想到这里许戈心花怒放,嘴里假惺惺的:“你没有去可可店吗?奇怪我怎么刚刚看到你去可可店了?” 一边说着一边揉着眼睛。 “刚刚?是你在做梦?”那个人上当了,手触了触她的头;“回房间去。” 这话让许戈想起她毁坏他书房的事情,平日里头他可是没少给她冷眼,即使他从来没有大声叱喝过她。 但许戈一直都知道他和别人家的哥哥不一样,别人家哥哥会在自己妹妹扭伤脚时让她爬上他的背,而他只会让她在原地安静等待他到药店去买药。 如果她和邻居家的孩子发生争执,假如错的一方是她的话,他肯定会拽着她到邻居家的孩子面前赔礼道歉。 梅姨说了,在许醇的世界里,对和错之间没有灰色地带。 “我……我捣乱了,你不生气吗?”知道他没有和布朗家小小姐去西点店,许戈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颗漏气的皮球一样,盯着那个人的眼睛胆战心惊问着。 他摇头。 回想起书房地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许戈声音小小的:“真的不生气吗?” 他蹲了下来:“你的行为看似充满破坏性质,可我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坏,唯一产生的后果是让我付出一点的劳动力。” 那个人的话让许戈听得云里雾里。 “我的意思是一切只针对破坏本身,你只挑那些结实的东西摔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你并没有破坏它们的动机,所以,发生的一切可以局限在我可以接受的界限上。”那个人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话听着真不像是十五岁少年会说的话,可他说的好像没错,那时,她就只想发泄,比如她就假装没有看到他心爱的绿色墨水。 可,他的话还是让她似懂非懂。关于那句“许醇,回头。”最初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经历一百次之后变成了执着,一千次之后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语言。 可,关于许戈对那个人念动的咒语从来就没有一次实现过。 第一百零一次,不,应该是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身体往右,转瞬之间在她眼前消失。 许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固执的在每天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寂寞总是会催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 许戈也明白,那个人回不回头其实无关紧要,但偶尔许戈也肖想过那个人在她的咒语引导下回头,假如那个人回头了……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快点用完晚餐滚蛋。 许戈盼来了晚餐时间,让许戈更加愤怒的是布朗家小小姐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而她的位置变成了和梅姨肩并肩。 就这样,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人体现出了良好的默契,她面前杯子空了,他适时的往她杯子注上了水,她微笑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握住了水杯。 单单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坐实了,老城区的孩子们那种特属于青春期似是而非的传言“布朗家小小姐喜欢街西口五金店老板家漂亮的大儿子。” 最近,许戈总是能无意中听到这样的传言。 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法兰西小公主,许戈在心里嘲笑着她的庸俗,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在许戈眼里等同于喜欢滚着蕾丝边礼服,和用漂亮锡纸包装着的巧克力的臭毛病一样。 晚餐期间,自以为是的布朗家小小姐还频频对她释放善意,用类似于“长得就像可爱的东洋娃娃。”“笑起来眼睛好像卡通人物”“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红苹果。”来形容她。 对于布朗家小小姐的赞美许戈在爸爸的眼神的敦促下只能装模作样的摆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好不容易,晚餐结束了,好不容易,布朗家的小小姐提出告辞,但接下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许戈的心眼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上。 那个人脸朝着布朗家的小小姐:我送你回去。 集中注意力,念动着咒语:快说不,快说不! 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的咒语再次失效,她看着布朗家小小姐眉笑目笑着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当那个人的肩线到达许戈的鼻尖时,出于某种直觉许戈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侧过脸来。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从那个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含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即使是淡淡的但还是让许戈的内心感到了怯弱。 松开手,带有少许麻纱的布料擦着她的指尖,侧过脸,许戈触到了梅姨的目光。 慌忙垂下头去,垂着头来到窗前用拉窗帘的举动来掩饰那种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类似在某一个瞬间失落了自己最为珍爱的礼物。 拉完窗帘之后,许戈在窗前发起呆来。 从小巷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让许戈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如许戈所预感到的那样,那个人真的让布朗家小小姐坐上他的机车。 等许戈跑出门口时那辆有着和圆顶清真寺一模一样颜色的漂亮机车已经开到巷尾了。 骑着机车的少年背影挺拔项长,穿着长裙的少女侧坐在机车后座上,她手搭在他肩膀上,长长的裙摆看着美极了。 就像老城区里的那些孩子嘴里说的那样“布朗家小小姐和五金店的大儿子在黄昏散步时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擀面杖从许戈手里脱落,许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手里,那一刻,差不多有半米长的擀面杖看在她眼里充满着某种的攻击力,就像之前的刀叉一样。 那辆机车昨天才送到家里来,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极了,那是德国一家汽车公司送给那个人的奖品,他在上个月的足球友谊赛中荣赢最佳球员。 当机车送到家里时,许戈相信自己会是那辆机车的第一位乘客,当然,开机车的得是那个人。 可第一位坐上机车、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另有其人,这个想法就像汹涌的海水在冲击着海岸,让许戈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潮。 许戈想,会不会那种情潮就叫做伤心呢,据说那是一种比不快活还要更难受的情感。 从手上掉落的擀面杖往前滚动着,当它停下来时那辆机车连同布朗家小小姐的裙摆一起被小巷尽头的光所吞没。 黯然转过身来,许戈再一次触到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背后的梅姨的目光,那一瞬间,许戈心里有着一种无可遁逃的窘迫。 呐呐开口:梅姨。 许戈一直觉得梅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和很多时候一样梅姨揽住她的肩膀,就像没有看到那掉落在地上的擀面杠一样,问她是不是今晚梅姨做的菜不合她胃口,不然怎么就只吃那么一点。 “没……不是。”继续呐呐着,乖乖跟着梅姨一起回到屋里。 在帮忙梅姨一起收拾厨房的时候,梅姨问许戈记不记得那位叫做纳吉布的学徒。 许戈怎么可能不记的纳吉布,纳吉布是在爸爸五金店干活的约旦男孩,今天早上她还和纳吉布说过话呢。 “听说纳吉布已经筹齐了彩礼。”梅姨说。 在一些阿拉伯国家,筹齐彩礼就等于是要结婚了,这时许戈并没有把梅姨的话放在心里。 下一秒。 “许醇只比纳吉布小一岁。” 纳吉布今年十六岁,纳吉布在十五岁时就和一位约旦女孩有了婚约。 那个人今年十五岁。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当开始对这座耶路撒冷的城市有所了解之后,许戈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即使他们的日常作息和这里的中产阶级没什么两样。 即使,她的爸爸逢人就说“我们是本分的商人。” 那些不一样就体现在他们顶着黄肤黑瞳的皮相住进犹太区,还是最高级的犹太区,那可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区域。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 96.第 96 章 写完之后,琼斯表情严肃:在网络世界里它不是一款糖果,在网络世界里水果硬糖指的是未成年少女。 在说那些话时,琼斯的目光再一次从她们脸上捏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当触到琼斯的目光时许戈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害怕。 被琼斯称为特殊的一节课开始了,课堂内容是:关于未成年少女在面对异性时如何判断他们对自己的行为,那些举动是可以归类在合理接受范围,那些是举动是属于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 琼斯开始讲的时候女孩子们还在私底下窃窃讨论着,但渐渐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琼斯给大家发放示范图纸,那是被归类位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的画像示范。 先从手上掉落下去的那张图纸画着成年男人借着拿杯子的动作把小小女童的身体压在他身下。 第二张从手上滑落的图纸盖住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风把它们吹开,吹散。 手无力垂下,离开座位,脚开始移动,移动往着门口,那一刻,教室安静极了。 老旧的教室门如老妪“唉——”的一声。 风从打开的教室门渗透进来,许戈站在门口。 四月的天光把她眼睛刺得都睁不开了,低下头开始逃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在赤色的走廊地板上飞快行走着,沿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栏杆坏掉了,上个礼拜天有低年级的孩子就从坏掉的栏杆那一节掉落下去,次日,那位低年级孩子的座位被搬走了,因为再也用不着了。 你说,她会不会一不小心也从那里掉落下去,快了,快了,快到那里了。 “阿曼达。”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阿曼达——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回头,微笑。 对着那张近在眼前充满关怀的脸说: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那张脸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分明在观察她。 英国女人很聪明,聪明又友好,她一次次对那些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拉伯女人伸出援手,鼓励她们拿下头巾换上时髦的帽子,鼓励她们到驾校去。 “老师,”笑着皱眉:“您能不能让阿米娅帮我保管书包,如果她不乐意的话,就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她保管书包了。” 阿米娅是许戈同桌,班级里出名的迷糊虫,阿米娅忘了拿书包回家时都是帮她保管书包的。 许戈的话让琼斯脸上表情轻松了不少,看来她觉得忽然间离开座位的小女孩没什么大问题。 一向都是那样的,越是琐碎的事情其真实性就越高,这是许戈自己观察出来的道理。 蹦蹦跳跳下了楼梯,在转角处还不忘回头和英国女人说再见。 “再见,阿曼达。”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下完所有楼梯,许戈被仪表镜里自己的一张脸吓了一跳,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学校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惨白,僵硬。 梅姨说得对极了,早熟并不代表聪明,看看,她多笨。 沿着熟悉的路,许戈回到家里。 许戈以为她会让梅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以为会在梅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梅姨的身上擦。 可当梅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许戈,你是不是又和你同学打架了?” “没。”伸出手来,让梅姨检查她的手,之后又主动拉起裤管,要是她和同学打架的话手会受伤,鞋也会脏兮兮的:“梅姨,我肚子疼。” 于是梅姨又开始唠叨她每次都喜欢在学校那些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摊贩那里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一边唠叨着一边去找可以治肚子疼的药油。 许戈还以为她在见到爸爸时会把手掌握成拳头状,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他身上,哭着嚎叫着,要是那天他真的去找那个人了,而没有让她看到他在和杂货店老板聊天看电视的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急的想去找那个人。 因为着急了她才想也没想的上了那辆车,平常她心眼多着呢。 可当看到爸爸那双满是灰尘的鞋子时,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松开的手打开鞋柜的门,找出爸爸的拖鞋,把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他面前。 重男轻女的五金店老板讶异极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站起来狠狠的盯他一眼。 许戈想,她之所以没有在梅姨怀里哭,没有和爸爸撒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许戈想,等那个人回来了,她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人身上,咬、踢、捶打,指责。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那天听我的话,乖乖和我回家,就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许戈想,在说这些话时她一定是泣不成声的。 可,等到那个人回来时,眼睛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他换好鞋了,他回房间放书包了。 之后眼睛穿透那扇房间门: 他脱下浅灰色的学校制服换上褐色运动轻便外套,从书包拿出部分书放在经常会用到的书籍归类那格,把他早上离开时因为匆忙弄乱的书整理好。 从书桌的小收纳柜里拿出便利贴,在便利贴上注明今晚要复习的功课,便利贴贴在小黑板上,细细检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漏掉,看了一眼钟表,晚餐时间到了。 打开门—— 闭上眼睛,一切都像是她脑子里所掌握的那样,她听到开门声。 转过身去,从他房间通向厨房走道空间比较窄小,他的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要是在平常许戈非得逮住这个机会。 让她的手指假装无意间擦到他的手指,可这会儿在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在一起时,许戈的手迅速背到背后去,以此来避开两只手的触碰。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从厨房那里传来梅姨的声音“小戈,不吃饭吗?” 这个晚上,许戈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夜,关于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戈心里是隐隐约约知道的。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明白而已。 四人车位的面包车驶出垂直街道,光四面八方而来,脸朝着日光的所在,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她的眼睛有些疲惫了,想休息了。 想休息的还有身体,想让身体在某个地方长眠着。 许戈有自己心里理想的休息场所,沿着约旦河西岸一直行走着,然后会遇见不少橄榄树山,或大或小连成一片。 等到她脚走累了,她就会找一颗橄榄树,背靠在橄榄树下闭上眼睛,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人们也许就会发现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几十个日出日落人们才会发现到她,到那时她的身体应该被天上的鹰啄成一个马蜂窝了。 这里的人们坚信,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是圣洁之物,它可以洗清灵魂的污垢。 那段下坡路之后拐了个弯,许戈就看到车队筑起的长龙,以军又在主要车道上设置路障了。 从车队的长度看这次的抽查严密程度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关于“以色列将修建隔离墙来减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在四月来临时,随着国外几个施工队入驻耶路撒冷而仿佛成为一种定局,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等着施工日期了。 其实,老城区随处可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或站在路边聊天,或在土耳其人开的茶馆喝茶聊生意经。 空地上,巴勒斯坦的孩子会把足球传给以色列孩子,以色列孩子进球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把球传给他的巴勒斯坦孩子。 耳边传来的是若干巴勒斯坦青年拿着本国国旗大声抗议,不时夹渣着“以巴隔离墙”这个的字眼。 以巴隔离墙也是最近在老城区被密集提起的新生词汇,这个词汇也总是让许戈想起了那冰冷的手术仪器。 这个新生词汇也让老城区的每天晚上都响起枪声,随着冲突升级,以军把大量的装甲车开进了老城区。 终于轮到他们的面包车接受抽检,今天负责抽检的军官和爸爸认识,抽查大约也就延续短短数分钟左右。 爸爸空出一只手伸出车窗和那位军官做出改天一起喝一杯的手势,还没有等爸爸把手伸回,枪声响起了。 许戈眼睁睁看着以军士兵朝着刚刚和他争论的年轻男人开枪射击,子弹射向年轻男人的膝盖。 那一刻,许戈仿佛听见金属器和膝盖骨发生碰撞的刺耳声响。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 面包车经过几轮颠簸之后回归了平稳,她的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他手指轻轻触了触她鬓角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从紧闭的眼角渗透出来的泪水滴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心灵有了淡淡的惆怅。 这个肩膀有一天会变宽,也许某一天会有另外一名女孩子的头颅靠在这个肩膀上,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沿着记忆找到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 许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因为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黎明时分,许戈推开梅姨的房间门,小心翼翼把脸埋在梅姨的手掌心里,低声唤着那个熟睡的女人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爸爸管她叫做“阿梅”。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五金店老板的老相好,帮他带两个孩子打理家庭,看起来简单普通。 可许戈知道梅姨绝对不像那些人眼睛看到的一样,梅姨只是不爱现而已,而且梅姨本事多着呢,许戈就听到梅姨在电话里用娴熟的外语骂人,骂人的梅姨看起来精明又神气。 许戈还看到梅姨在一家当铺把一伙打算持枪抢劫当铺的蠢贼搁倒,搁倒的方法就是梅姨用连串的隐蔽动作卸掉那伙蠢贼头目的子弹,导致那位射出的枪发发都是空气泡。 事后,梅姨对许戈如是说“梅姨以前是一名表演魔术的,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菜鸟,所以梅姨想,也许我可以试看看。” 从梅姨房间出来之后,许戈打开爸爸房间门,把爸爸的那些心肝宝贝一一擦拭干净之后来到爸爸的床前。 细细瞅着他,许戈越看越觉得那个叫做许绍民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五金店老板,倒是越看越像来自海豹突击队的退休军官。 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在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字里,爸爸用他的□□一枪下去就打落两只鸟。 在耶路撒冷,有一天许戈无意间从爸爸的房间里发现到一个新奇玩意,在她把那个新奇玩意佩戴在胸前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被爸爸截下。 后来凭着记忆许戈把刻在那新奇玩意上的字母拿给高年级学生翻译,之后才知道当时她佩戴的是海豹突击队的勋章。 高年级学生还告诉许戈,海豹突击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反恐部队,那一下把许戈乐成了一个傻子,可爸爸在她口沫横飞之后给了她一盆冷水。 海豹突击队的勋章是一位客人落在店里的,当时他就觉得那是一个贵重物件,于是把它收了起来,等以后失主来寻回它。 一个礼拜之后,那枚勋章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许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那枚勋章。 最后,许戈打开那个人的房间,完成最后一件事情:把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你亲我一次,我亲你一次,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了,还有…… 还有,我允许你娶别的姑娘。 关于和那个人的告别,一直延续到现在,到此时此刻,头顶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们迟到了不少时间。 通向学校的通道两边是灌木丛,红砖和水泥切出来的围墙已经被淹没在灌木丛里。 今天迟到的学生可不少,他们一个个脚步匆忙,而走在通道上的她和他好像压根没有把迟到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他们脚步一如既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借助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灰尘,在灰尘中辨认他的脚印,她的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说着: 阿特,再见。 在一个一个的脚印中,那个分叉点越来越近了。 许戈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有胸前口袋的t恤,他送给她的戒指就放在那口袋里。 最后一个脚印,触了触那枚戒指。 在呢,一直在那里呢。 接下来,他要往右,而她要往左。 那只去触碰戒指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踩在他脚印上的脚再也没有移动过,就在那里站着,目送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灌木丛下经过。 有风吹开她额头上的刘海,前面无限宽广了起来。 红砖、灌木丛、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少年变成倒影在水上影像。 有风,撩动心灵,铺在脸上的是从圣殿山狂泻而的日光。 最后一次,念动咒语,那咒语现在变成了: 阿特,回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特,回头! 经过很多很多第一千零一次之后,她对他的咒语灵验了。 97.第 97 章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 98.第 98 章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99.第 99 章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100.第 100 章 黑帮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101.第 101 章 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102.第 102 章 面对着摆放在桌面上的那三样物件。 “不需要。”手落在笔架上,迎着厉列侬的目光,她说:“如果对方是方为其的话,我会在工作日时间开五十英里的车程去看方为其,陪他吃一顿饭。” 他放开她的手,挥手示意你可以走了。 很显然,她的答案让他不是很满意。 本来她是想走的,可—— 厉列侬眉宇间里有疲惫,淡淡的乌青散布于眼眶。 “还不走!”声音很不耐烦的样子,头也不抬。 “厉列侬我不是孩子。”脚牢牢钉在地上,低低说出:“方为其真的是好人,我可以保证,他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他又嘲讽开了:“方为其脸上写着我是好人?” “嗯!”赌气回答。 “嗯?!” 在那道视线下,下意识想退却,硬着头皮:“眼睛。” “眼睛?” “很奇怪,当我看着方为其眼睛时,莫名其妙的就想要去相信他,甚至于……”垂下眼帘:“甚至于想要去亲近他,那种感觉很奇妙。” 沉默—— 笔、杯子、笔架被一一放回原位,手里拿着的托盘被他接走,指着桌面上的空位。 按照他要求的那样她半坐在桌面上。 搁在膝盖处的手被他握住,从她这个方位可以看到他又长又密的眼睫毛,眼睫毛半垂落着,弧线美好。 他说:“我知道这样一件事情,二零一二年,南韩政府和北韩政府经过协商,他们决定开放第一批因为战争而长时间分隔两地的亲人。” “这些人一分开就是几十年,认亲会期间,主办方进行一次测试,让十名家属在互相不知道姓名身份的情况下进行认亲活动,这十名亲属中有一对兄妹没有经过任何提示,第一眼就把对方认出,专家们把这一种现象归结于遗传基因的功劳。” 厉列侬的话让她有些晕,但介于他的眼睫毛太过好看,介于他的声线太过于迷人,她假装很认真的倾听着。 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很认真的倾听着。 顿了顿,他继续说:“人类基因存在一种名为脱氧核苷酸的物体,极少数人人体基因的脱氧核苷酸特别活跃,这些异常活跃的脱氧核苷酸能通过血液、染色体、眼神等等等各种各样的身体特征进行遗传识别,那对兄妹是通过基因的脱氧核苷酸找到彼此。” “所以说,一些你眼中很奇妙的东西背后都有着它们的必然性。” 厉列侬的眼睫毛可真好看,特别是处于半垂着眼帘的时候,说不定,说不定真的可以在上面垫一节铅笔。 看看,它们又在抖了。 抖动,掀开。 目光结结实实撞上他的目光,慌慌张张用拉长声音的那声“哦”来掩饰她此时此刻心里的小鹿乱撞。 又敛眉了。 “我有在听。”小声说着。 “那么告诉我,你听懂了没有?” 别开脸。 沉默——气氛所透露出来的无不在传达书房主人的不满意。 记忆里,厉列侬很少会和她长篇大论过。 “没听懂。”老老实实回答:“不过,那个关于友情的测试,我……我想,我明白一点点。” “说来听听。”声线缓和了不少。 “我……我选笔架,你……你生气了。” 女人呵,有时候是狡猾的,狡猾到必要的时刻连自己也算计。 她是故意选笔架的,故意把方为其说得特别重要,为的是—— “我猜。”泛上心里头酸酸的,涩涩的,别有一番滋味:“我猜……你是嫉妒了,你不喜欢我去见方为其,可又特别想知道方为其在我心里的分量,你更希望我选笔,不,应该说的你希望我什么都不要选,你希望我和你说我才懒得在他身上花一丁点时间。“ 一口气把话说完。 周遭安静极了,他和她的剪影被灯光投递在墙上,恍然间变成那样一组画面,若干棱形的摆设是一座座小小的丘陵倒影,她坐在石头上,脚下是溪水,他立于溪水中拉着她的手,抬头看着他,她和他,两小无猜的模样。 眼眶发热。 冷不防,他一用力,就这样她从石头上跌落,跌落于他怀中,说不清是谁先吻谁的,说不清是谁先把手伸进彼此的衣服里的,她只听到文件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笔架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一一掉落在地上后是她的那件胸衣,身上的卡通t恤被他如数往上推,白花花的两团于空气中,像那受到惊吓的小小白兔蛰伏着,哪怕有个风吹草动都让会引发得它们频频颤动,落在上面的手动作急又凶,充满着恶作剧成分,惶惶不安中她的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张开,这会儿她半眯着眼睛,看着他的发末些许的一一擦过她,这会他好像不急于把它纳入口中,而是沿着晕开的水红色,那前仆后仰的小小东西在她的身体里叫嚣着,陌生而熟悉的模样,惹得她无法安生,手听从了内心,捧着他的脸,让他的唇来到那处顶尖所在,细细碎碎的,就像要哭出来的声音要求着“嗯?”,终于,得偿所愿,一张脸烫得就像要燃烧起来,闭上眼睛,可好像还不够保险似的,把被堆高在锁骨处的t恤衣摆往下拉,罩住那颗埋在她胸前的头颅,整片身体往后仰,双手手掌反撑在桌面上,伴随着他的力道不停移动着,或者握成拳头状态,或者如数打开,手掌紧紧的攀在桌面上。 有凉凉的液体落在她手背上,就像是那冬季的雨点,猛然睁开眼睛,那落在她手上的不是天空忽然间下起了雨,而是之前他喝剩下的半杯水,在意乱情迷间她碰到了杯子。 被罩在t恤里的头颅还在孜孜不倦着,沾到水的手用力去推他,纹丝不动,她越推他他就越坏,甚至于隐隐约约中她还觉得他故意用僵硬的所在抵着她,心里开始急了,又急又慌的,手里抓到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就朝着他肩膀砸上去。 砰——他从她t恤里解脱出来,趴在她肩窝上呼气,她拿来砸他的台灯掉落在地上,侧过脸去,投递在墙上的剪影还是两小无猜模样,只是小溪变成了后花园,后花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正靠在她肩膀上和她讲着悄悄话。 眼眶又开始发热,和他两小无猜的人叫许戈。 蠕动着嘴唇,说:厉列侬,我不是许戈。 拍打在她肩窝处的气息逐渐变小。 推了推。 他离开她的肩窝,她看到他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去的情潮,隐藏在他皮肤底下的那层绯红让他难得的看着有一点点的可爱。 可爱到她一颗心想变得特别特别的柔软,甚至于想去迎合他,如果他想她变成许戈她就是许戈了。 可是—— “我不是许戈。” 他瞅着她,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就是许戈。 她用力的摇头。 瞅着她的眼神坚定不移。 “厉列侬,我问你,如果……”蠕动着嘴唇,慢吞吞问着:“如果我不是……不是许戈,我……我只是一个很像许戈的人,你……你还会对我……对我做刚才的那种事情吗?” 他置若罔闻。 颤抖的手去触他:“厉列侬,我想知道。” 被拨乱的头发被他整理整齐,t恤拉下被解开的休闲裤松紧带重新结好,若干掉落在地上的小物件被一一捡起,她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看着他做完那些事。 那些事做完,他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厉列侬,那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她再问,心里是有点不耐烦了。 倒是他,很有耐心的样子。 笑了笑:“厉太太想要哪种答案?” “不要敷衍我!厉列侬我再问你一次,如果我不是许戈,我只是很像很像许戈的人,你还会对我做刚刚那些事情吗?” 在问这个问题时,她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她其实是许戈一样,心里紧张极了,哪怕从他口中听到靠近“是的”的任何只言片语都会要她的命一样。 眼泪已经在眼眶打滚了,可就是不愿意让它们坠落,直勾勾看着他:厉列侬,快回答。 指尖轻轻往她眼眶,滚动的眼泪没有了。 唇贴上她额头,他说:当然不会。 这个男人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狠狠推开他:“厉列侬,你撒谎!” 一切再明白不过了,如果这个时候她去照镜子的话,她一定可以在镜子里看到遍布在自己颈部上的吻痕。 厉列侬似乎还想和她说什么。 “滚!”手狠狠的往着书房门口。 脚步远去,关门声响起,周遭陷入静寂,一颗心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安静下来,头埋在膝盖上,身体斜斜往着桌面歪,让自己卷缩得就像是一尾虾条。 目光往印着倒影的那片墙,墙上已不见了那对男女,书房各种小物件投递而成的小山丘陵沉寂成一片。 闭上眼睛,心里累极。 迷迷糊糊中,那尾卷缩成弯曲状的虾条被拥近温暖的怀抱里,脚步声轻轻的,一拨一拨的呼吸声也是小心翼翼。 关门声响起,虾条被放进温暖的水面上,那叹息声寂寞如斯,听着让人鼻子发酸,叹息声落下。 “傻姑娘。” 依稀间,有不是很满意的声音在抗议着“我才不是傻姑娘。” 又一个夜幕降临,本来说会回来用晚餐的人却没有出现在餐桌上,艾薇如是传达“厉先生有应酬。” “又不是商人,应酬什么啊。”心里嘀咕着,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不怀好意的猜测,也许1942领导人昨晚被她的那声“滚”弄得脸面全无,然后对她发起了冷暴力惩罚。 不,不不,慌忙自我否定。 好,她承认,昨晚自己好像有点无理取闹,最近她好像越活越回去了,幼稚小气又斤斤计较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发誓等厉列侬回来她会好好表现。 九点,她喜欢的脱口秀节目开始,透过电视机,台下观众笑声一拨一拨的,而她连一丝笑容也没有,耳朵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门处,什么时候他的脚步才会响起? 为时一个小时的脱口秀节目结束,十点半厉列侬还是没回来,擦掉脸上的腮红,如果厉列侬十一点还没回来的话,下次要擦掉的就是口红了。 这座城市的应酬总是少不了身材火辣的高级公关女郎,这些女郎手段有多高、肢体语言有多撩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距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 终于,她听到艾薇的脚步声,脚步声一路小跑着往门外,调低电视声音,艾薇口中的那声“厉先生”让她眉开眼笑。 关掉电视,往着大厅,再一路走向大门处。 发生在眼前的一幕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酩酊大醉的厉列侬。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可1942领导人从来都是烟酒不沾,假日时间偶尔会小酌,但类似于酩酊大醉这样事情是不可能发生。 酩酊大醉的厉列侬被金沅以及另外一名近卫队员驾着,正往着她这边来,后面还尾随着艾薇。 等到那几人往着楼梯处,她这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卧室只剩下了她和厉列侬两个人。 厉列侬半靠在沙发上,她呐呐站在沙发前,五分钟前厉列侬叱喝金沅的那种气势有些把她吓到了。 继第一次见到酩酊大醉的厉列侬之后,她再次见到骂人的厉列侬,没有满口的垃圾话但那种凌厉让人不敢起一丝丝驳斥的心理。 修身西装,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和衬衫同色的领带,全副武装。 此时此刻,她也许应该往前,弯下腰,连哄带骗把他西装脱下,再之后把他弄到浴室去。 可……脚却是迟迟迈不开。 然后,一个沙发靠垫就这样朝着她丢过来,擦着她头顶飞过。 “厉列侬……”呐呐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用那个丢我?” “有碰到你一根头发吗?”他问。 摇头,添了一句“没有。” “是不是被我骂金沅的样子吓到了?”他再问。 这时,她都忍不住要怀疑之前她看到厉列侬酩酊大醉的样子是假象了。 他似乎看出她心思,叹气:“厉太太,厉先生真的喝醉了,现在站在厉先生眼前的是两位厉太太。” 所以!也就是说,刚刚丢向她的沙发靠垫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失去了准头。 1942领导人有仇必报,昨晚她才和他说了滚,今晚他就用沙发靠垫反击她了。 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闭上眼睛,笑开,呢喃着:我喜欢你瞪我的样子,很可爱,在你瞪我时我总是忍不住想把你举到头顶去,嘴里说着威胁你的话,再瞪我的话我就把你丢到海里去了。 心里头有一块所在因为他的那一席话,隐隐作痛着,躲藏在那处所在的旧事、旧物、旧人轮廓一点点…… “我去给你倒水。”逃命般的,慌慌张张的走开,远离。 从背后圈住她的那双手使得她不得不把杯子放回原处,安静站着任凭着他,这个男人今天喝醉酒了。 这是他第一次酩酊大醉,很可怜不是吗?不能喝酒不能抽烟,到最后连许戈也没有了。 那颗头颅在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最终停在她肩窝处。 她很怕他做这个动作来着,扭动着身体想要去摆脱。 “嘘——别乱动。” “厉……” “别乱动,也不要说话,就一会。” 就一会,就一会,心里默念着。 他气息里有酒的芬芳,那芬芳化作一缕一缕的声线: “因为一些事情许戈远行了,许戈远行时阿特还留在原来的地方,许戈走得很远了阿特还留在原来的地方,许戈到达了她所想要的那个世界,阿特还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许戈。” “如果说,那个世界符合你的理想的话,你要呆多久都没关系,不管多久我都会在原地等你,但,但能不能偶尔……偶尔回来看看我,抱抱我,亲吻我。” 又…… 手落在那圈住她腰的手上,木然的去拽,去拉。 “嘘——”一缕一缕声线变得苦涩:“即使不想回来看看我也没关系,但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木然问着。 “厉先生很想厉太太,厉先生想和厉太太玩一个叫做‘许戈回来了”的游戏。” 103.第 103 章 那女人许戈认识,她叫琼斯,来自英国的一名女性问题学者,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来到耶路撒冷,到各大学校传播知识。 琼斯是很多高年级女生心目中的偶像,许戈曾经和她说过话。 英国女人在老师忙着介绍的时候逮了一个空和许戈眨眼神,许戈心里头开始叹气了起来。 她那张长得就像红苹果的脸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不过这话是梅姨说的。 的确,许戈觉得自己是讨人喜欢的,比如,和梅姨差不多年纪的人都喜欢捏一下她脸颊,她到商店买东西时那些店主们都会顺手拿起一边用来充当零用钱的糖果塞给她。 老师完成介绍之后离开教室,琼斯取代老师之前站的位置,之后,男生们被勒令离开他们的座位到跑道去。 这个行为让留下来的女孩子们好奇极了,许戈也好奇得紧,站在讲台上的琼斯目光一一从在座的女孩子脸上捏过。 转过身,面对这黑板,写下了:水果硬糖。 写完之后,琼斯表情严肃:在网络世界里它不是一款糖果,在网络世界里水果硬糖指的是未成年少女。 在说那些话时,琼斯的目光再一次从她们脸上捏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当触到琼斯的目光时许戈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害怕。 被琼斯称为特殊的一节课开始了,课堂内容是:关于未成年少女在面对异性时如何判断他们对自己的行为,那些举动是可以归类在合理接受范围,那些是举动是属于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 琼斯开始讲的时候女孩子们还在私底下窃窃讨论着,但渐渐的,教室安静了下来。 再之后琼斯给大家发放示范图纸,那是被归类位不合理、不可以接受范围的画像示范。 先从手上掉落下去的那张图纸画着成年男人借着拿杯子的动作把小小女童的身体压在他身下。 第二张从手上滑落的图纸盖住了第一张,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风把它们吹开,吹散。 手无力垂下,离开座位,脚开始移动,移动往着门口,那一刻,教室安静极了。 老旧的教室门如老妪“唉——”的一声。 风从打开的教室门渗透进来,许戈站在门口。 四月的天光把她眼睛刺得都睁不开了,低下头开始逃避,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看着它们在赤色的走廊地板上飞快行走着,沿着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栏杆坏掉了,上个礼拜天有低年级的孩子就从坏掉的栏杆那一节掉落下去,次日,那位低年级孩子的座位被搬走了,因为再也用不着了。 你说,她会不会一不小心也从那里掉落下去,快了,快了,快到那里了。 “阿曼达。”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阿曼达—— 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回头,微笑。 对着那张近在眼前充满关怀的脸说: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那张脸朝着她靠近了一点,分明在观察她。 英国女人很聪明,聪明又友好,她一次次对那些被丈夫揍得鼻青脸肿的阿拉伯女人伸出援手,鼓励她们拿下头巾换上时髦的帽子,鼓励她们到驾校去。 “老师,”笑着皱眉:“您能不能让阿米娅帮我保管书包,如果她不乐意的话,就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她保管书包了。” 阿米娅是许戈同桌,班级里出名的迷糊虫,阿米娅忘了拿书包回家时都是帮她保管书包的。 许戈的话让琼斯脸上表情轻松了不少,看来她觉得忽然间离开座位的小女孩没什么大问题。 一向都是那样的,越是琐碎的事情其真实性就越高,这是许戈自己观察出来的道理。 蹦蹦跳跳下了楼梯,在转角处还不忘回头和英国女人说再见。 “再见,阿曼达。”英国女人和她挥手。 下完所有楼梯,许戈被仪表镜里自己的一张脸吓了一跳,那张脸简直就像是学校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惨白,僵硬。 梅姨说得对极了,早熟并不代表聪明,看看,她多笨。 沿着熟悉的路,许戈回到家里。 许戈以为她会让梅姨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以为会在梅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一个劲儿往梅姨的身上擦。 可当梅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许戈,你是不是又和你同学打架了?” “没。”伸出手来,让梅姨检查她的手,之后又主动拉起裤管,要是她和同学打架的话手会受伤,鞋也会脏兮兮的:“梅姨,我肚子疼。” 于是梅姨又开始唠叨她每次都喜欢在学校那些没有卫生许可证的摊贩那里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一边唠叨着一边去找可以治肚子疼的药油。 许戈还以为她在见到爸爸时会把手掌握成拳头状,拳头一下一下捶打在他身上,哭着嚎叫着,要是那天他真的去找那个人了,而没有让她看到他在和杂货店老板聊天看电视的话,也许她就不会那么急的想去找那个人。 因为着急了她才想也没想的上了那辆车,平常她心眼多着呢。 可当看到爸爸那双满是灰尘的鞋子时,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松开的手打开鞋柜的门,找出爸爸的拖鞋,把拖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他面前。 重男轻女的五金店老板讶异极了:“今天怎么这么乖?” 站起来狠狠的盯他一眼。 许戈想,她之所以没有在梅姨怀里哭,没有和爸爸撒气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许戈想,等那个人回来了,她肯定会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那个人身上,咬、踢、捶打,指责。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那天听我的话,乖乖和我回家,就不会……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许戈想,在说这些话时她一定是泣不成声的。 可,等到那个人回来时,眼睛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追逐那个人的身影,他换好鞋了,他回房间放书包了。 之后眼睛穿透那扇房间门: 他脱下浅灰色的学校制服换上褐色运动轻便外套,从书包拿出部分书放在经常会用到的书籍归类那格,把他早上离开时因为匆忙弄乱的书整理好。 从书桌的小收纳柜里拿出便利贴,在便利贴上注明今晚要复习的功课,便利贴贴在小黑板上,细细检查一遍之后确信没有漏掉,看了一眼钟表,晚餐时间到了。 打开门—— 闭上眼睛,一切都像是她脑子里所掌握的那样,她听到开门声。 转过身去,从他房间通向厨房走道空间比较窄小,他的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要是在平常许戈非得逮住这个机会。 让她的手指假装无意间擦到他的手指,可这会儿在两只手眼看就要碰在一起时,许戈的手迅速背到背后去,以此来避开两只手的触碰。 她呆站在那里,一直到从厨房那里传来梅姨的声音“小戈,不吃饭吗?” 这个晚上,许戈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夜,关于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戈心里是隐隐约约知道的。 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明白而已。 四人车位的面包车驶出垂直街道,光四面八方而来,脸朝着日光的所在,闭上眼睛,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她的眼睛有些疲惫了,想休息了。 想休息的还有身体,想让身体在某个地方长眠着。 许戈有自己心里理想的休息场所,沿着约旦河西岸一直行走着,然后会遇见不少橄榄树山,或大或小连成一片。 等到她脚走累了,她就会找一颗橄榄树,背靠在橄榄树下闭上眼睛,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人们也许就会发现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也许是几十个日出日落人们才会发现到她,到那时她的身体应该被天上的鹰啄成一个马蜂窝了。 这里的人们坚信,象征着和平的橄榄树是圣洁之物,它可以洗清灵魂的污垢。 那段下坡路之后拐了个弯,许戈就看到车队筑起的长龙,以军又在主要车道上设置路障了。 从车队的长度看这次的抽查严密程度应该是史无前例的。 关于“以色列将修建隔离墙来减少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以色列境内发动袭击”在四月来临时,随着国外几个施工队入驻耶路撒冷而仿佛成为一种定局,一切看起来就好像是等着施工日期了。 其实,老城区随处可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或站在路边聊天,或在土耳其人开的茶馆喝茶聊生意经。 空地上,巴勒斯坦的孩子会把足球传给以色列孩子,以色列孩子进球之后第一个拥抱的是把球传给他的巴勒斯坦孩子。 耳边传来的是若干巴勒斯坦青年拿着本国国旗大声抗议,不时夹渣着“以巴隔离墙”这个的字眼。 以巴隔离墙也是最近在老城区被密集提起的新生词汇,这个词汇也总是让许戈想起了那冰冷的手术仪器。 这个新生词汇也让老城区的每天晚上都响起枪声,随着冲突升级,以军把大量的装甲车开进了老城区。 终于轮到他们的面包车接受抽检,今天负责抽检的军官和爸爸认识,抽查大约也就延续短短数分钟左右。 爸爸空出一只手伸出车窗和那位军官做出改天一起喝一杯的手势,还没有等爸爸把手伸回,枪声响起了。 许戈眼睁睁看着以军士兵朝着刚刚和他争论的年轻男人开枪射击,子弹射向年轻男人的膝盖。 那一刻,许戈仿佛听见金属器和膝盖骨发生碰撞的刺耳声响。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头靠在那个人肩膀上。 面包车经过几轮颠簸之后回归了平稳,她的头依然搁在他肩膀上,也许只是一会儿时间,也许已经过去很久。 他手指轻轻触了触她鬓角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从紧闭的眼角渗透出来的泪水滴落在他肩膀上,小小的心灵有了淡淡的惆怅。 这个肩膀有一天会变宽,也许某一天会有另外一名女孩子的头颅靠在这个肩膀上,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沿着记忆找到那个叫做许戈的女孩。 许戈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遗憾了,因为她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黎明时分,许戈推开梅姨的房间门,小心翼翼把脸埋在梅姨的手掌心里,低声唤着那个熟睡的女人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爸爸管她叫做“阿梅”。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五金店老板的老相好,帮他带两个孩子打理家庭,看起来简单普通。 可许戈知道梅姨绝对不像那些人眼睛看到的一样,梅姨只是不爱现而已,而且梅姨本事多着呢,许戈就听到梅姨在电话里用娴熟的外语骂人,骂人的梅姨看起来精明又神气。 许戈还看到梅姨在一家当铺把一伙打算持枪抢劫当铺的蠢贼搁倒,搁倒的方法就是梅姨用连串的隐蔽动作卸掉那伙蠢贼头目的子弹,导致那位射出的枪发发都是空气泡。 事后,梅姨对许戈如是说“梅姨以前是一名表演魔术的,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菜鸟,所以梅姨想,也许我可以试看看。” 从梅姨房间出来之后,许戈打开爸爸房间门,把爸爸的那些心肝宝贝一一擦拭干净之后来到爸爸的床前。 细细瞅着他,许戈越看越觉得那个叫做许绍民的中年男人一点都不像五金店老板,倒是越看越像来自海豹突击队的退休军官。 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在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字里,爸爸用他的猎枪一枪下去就打落两只鸟。 在耶路撒冷,有一天许戈无意间从爸爸的房间里发现到一个新奇玩意,在她把那个新奇玩意佩戴在胸前不到五分钟之后就被爸爸截下。 后来凭着记忆许戈把刻在那新奇玩意上的字母拿给高年级学生翻译,之后才知道当时她佩戴的是海豹突击队的勋章。 高年级学生还告诉许戈,海豹突击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精锐的反恐部队,那一下把许戈乐成了一个傻子,可爸爸在她口沫横飞之后给了她一盆冷水。 海豹突击队的勋章是一位客人落在店里的,当时他就觉得那是一个贵重物件,于是把它收了起来,等以后失主来寻回它。 一个礼拜之后,那枚勋章回到它的主人身边,许戈翻箱倒柜也没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找到那枚勋章。 最后,许戈打开那个人的房间,完成最后一件事情:把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唇上。 你亲我一次,我亲你一次,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了,还有…… 还有,我允许你娶别的姑娘。 关于和那个人的告别,一直延续到现在,到此时此刻,头顶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看来他们迟到了不少时间。 通向学校的通道两边是灌木丛,红砖和水泥切出来的围墙已经被淹没在灌木丛里。 今天迟到的学生可不少,他们一个个脚步匆忙,而走在通道上的她和他好像压根没有把迟到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他们脚步一如既往,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借助那些洒落在地上的灰尘,在灰尘中辨认他的脚印,她的脚踩在他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的,每一个脚印都在说着: 阿特,再见。 在一个一个的脚印中,那个分叉点越来越近了。 许戈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有胸前口袋的t恤,他送给她的戒指就放在那口袋里。 最后一个脚印,触了触那枚戒指。 在呢,一直在那里呢。 接下来,他要往右,而她要往左。 那只去触碰戒指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踩在他脚印上的脚再也没有移动过,就在那里站着,目送着他从一道又一道的灌木丛下经过。 有风吹开她额头上的刘海,前面无限宽广了起来。 红砖、灌木丛、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少年变成倒影在水上影像。 有风,撩动心灵,铺在脸上的是从圣殿山狂泻而的日光。 最后一次,念动咒语,那咒语现在变成了: 阿特,回头。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阿特,回头! 经过很多很多第一千零一次之后,她对他的咒语灵验了。 104.第 104 章 一百零一次,不,应该是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身体往右,转瞬之间在她眼前消失。 许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固执的在每天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寂寞总是会催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 许戈也明白,那个人回不回头其实无关紧要,但偶尔许戈也肖想过那个人在她的咒语引导下回头,假如那个人回头了……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快点用完晚餐滚蛋。 许戈盼来了晚餐时间,让许戈更加愤怒的是布朗家小小姐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而她的位置变成了和梅姨肩并肩。 就这样,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人体现出了良好的默契,她面前杯子空了,他适时的往她杯子注上了水,她微笑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握住了水杯。 单单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坐实了,老城区的孩子们那种特属于青春期似是而非的传言“布朗家小小姐喜欢街西口五金店老板家漂亮的大儿子。” 最近,许戈总是能无意中听到这样的传言。 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法兰西小公主,许戈在心里嘲笑着她的庸俗,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在许戈眼里等同于喜欢滚着蕾丝边礼服,和用漂亮锡纸包装着的巧克力的臭毛病一样。 晚餐期间,自以为是的布朗家小小姐还频频对她释放善意,用类似于“长得就像可爱的东洋娃娃。”“笑起来眼睛好像卡通人物”“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红苹果。”来形容她。 对于布朗家小小姐的赞美许戈在爸爸的眼神的敦促下只能装模作样的摆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好不容易,晚餐结束了,好不容易,布朗家的小小姐提出告辞,但接下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许戈的心眼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上。 那个人脸朝着布朗家的小小姐:我送你回去。 集中注意力,念动着咒语:快说不,快说不! 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的咒语再次失效,她看着布朗家小小姐眉笑目笑着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当那个人的肩线到达许戈的鼻尖时,出于某种直觉许戈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侧过脸来。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从那个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含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即使是淡淡的但还是让许戈的内心感到了怯弱。 松开手,带有少许麻纱的布料擦着她的指尖,侧过脸,许戈触到了梅姨的目光。 慌忙垂下头去,垂着头来到窗前用拉窗帘的举动来掩饰那种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类似在某一个瞬间失落了自己最为珍爱的礼物。 拉完窗帘之后,许戈在窗前发起呆来。 从小巷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让许戈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如许戈所预感到的那样,那个人真的让布朗家小小姐坐上他的机车。 等许戈跑出门口时那辆有着和圆顶清真寺一模一样颜色的漂亮机车已经开到巷尾了。 骑着机车的少年背影挺拔项长,穿着长裙的少女侧坐在机车后座上,她手搭在他肩膀上,长长的裙摆看着美极了。 就像老城区里的那些孩子嘴里说的那样“布朗家小小姐和五金店的大儿子在黄昏散步时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擀面杖从许戈手里脱落,许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手里,那一刻,差不多有半米长的擀面杖看在她眼里充满着某种的攻击力,就像之前的刀叉一样。 那辆机车昨天才送到家里来,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极了,那是德国一家汽车公司送给那个人的奖品,他在上个月的足球友谊赛中荣赢最佳球员。 当机车送到家里时,许戈相信自己会是那辆机车的第一位乘客,当然,开机车的得是那个人。 可第一位坐上机车、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另有其人,这个想法就像汹涌的海水在冲击着海岸,让许戈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潮。 许戈想,会不会那种情潮就叫做伤心呢,据说那是一种比不快活还要更难受的情感。 从手上掉落的擀面杖往前滚动着,当它停下来时那辆机车连同布朗家小小姐的裙摆一起被小巷尽头的光所吞没。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当开始对这座耶路撒冷的城市有所了解之后,许戈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即使他们的日常作息和这里的中产阶级没什么两样。 即使,她的爸爸逢人就说“我们是本分的商人。” 那些不一样就体现在他们顶着黄肤黑瞳的皮相住进犹太区,还是最高级的犹太区,那可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区域。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105.第 105 章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106.第 106 章 从伏尔塔瓦河河面吹来的风穿过窗户缝隙,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撩动着窗帘的一角,微风跟着那节拍,正有一下没一下在轻触着她的鼻尖。 有一只鸽子来正在他们窗台上歇脚,鸽子轻轻的梳理着被晨风吹乱的羽毛,羽毛被梳理得整齐而光滑,拍了几下翅膀,往着布拉格广场,来自于世界各地的游客们总是很乐意掏腰包给它们布置丰富的早餐。 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远处响起了鸣笛声,又有一辆载满游客的邮轮从查理桥下经过,邮轮正往着他们的窗前缓缓行驶。 嗯,今天是周末,一些邮轮为了能多吸引游客会在周末时间请来乐队为游客表演。 从邮轮甲板上传来了欢快的旋律,闭着眼睛许戈就可以猜到那从他们窗前经过的邮轮今天载满了西班牙游客,乐队正在为西班牙游客演奏西班牙国歌。 欢快的西班牙旋律远去,又有载满美国游客的邮轮从窗前经过,慷慨激昂的男高音正和着音乐节拍高唱星条旗永不落。 唱得难听死了,又翻了一次身,眼睫毛抖了抖,拉开一个小小的眼缝,透过眼缝—— 那位坐在床前看书的先生呵,什么时候才会离开。 他都已经在那里呆了很久时间了,听听,唱星条旗永不落的男声很快被爱尔兰长笛所取代。 许戈打赌,要是这个时候打开窗帘的话,肯定是太阳晒屁股了。 就像是听到她心里发的牢骚一样,那坐在她床前看书的先生说“没有关系,你想睡多久都没关系。” 这一次,厉先生真是会错意了。 她也想睡懒觉啊,可是啊现在她头发黏糊糊的,可以想象它们现在一条条的像面条一样。 犹记得昨晚她的头发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的头发太长了,很难打理,洗澡时他建议等白天再洗头发,那会儿她困得要死,任凭着他把光溜溜的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直接塞进被窝里,你看现在,祸根出现了,她可没有那个勇气。 目前,她得想个法子把这位先生弄走。 装模作样伸了一个懒腰,睁开眼睛,那只脚偷偷从被单里爬出来,用脚趾头触了触他膝盖。 埋在书本里的男人抬起头来,用眼神传达:怎么了? “我肚子饿。”她用一副刚刚醒来的声音。 厉先生声音愉快:“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眼看他又想把头埋进书本里了。 “厉列侬。”恼怒的再用脚踢他一下:“我现在什么也没穿。” “所以?” 瞪他:“所以,你要么到外面去,要么转过头去。” 合起书本,他很听话的转过头去。 不放心:你发誓,你不会干那种趁我换衣服忽然间把头转过来的勾当。 他举起了手。 裹着被单许戈发现新的问题又来了,她压根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穿什么,她昨晚穿的衣服呢? “衣服呢?” “我早上送到洗衣店去了。” 那话许戈可是听得眉开眼笑,怎么想会干这样事情的厉先生特别可爱,要知道他可是英俊的男人。 英俊的男人在这座城市可是香饽饽。 这座城市的姑娘总是很可爱,节日时候穿着民俗服装毫不避讳“要是我男人长得够英俊的话,得让他在家里带孩子,让他出来抛头露面的话那就太危险了。” 盯着厉列侬那漂亮的后脑勺,许戈傻傻的笑了起来,以后要不要让他在家里带孩子呢,要不要让他在家里带…… 脑海里刚刚把厉先生拿着奶瓶的模样想出来,唇就被堵住。 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被她吻得浑身发软,被他吻得找不到天南地北,然后—— “头发有怪味。” 艹! “厉太太想不想在阳台上一边洗头一边晒太阳一边听的乐队演奏?” 怎么可能不想! 刚刚搬到这里时她心里就特别想要一个阳台,拉着他的手一脸献媚“阿特,我们的邻居都有阳台。”就像是和空气在说话。“阿特,我们也弄一个阳台?你只要授权就可以,一切都活都包在我身上,嗯?嗯?!” 最终,也只能自言自语为自己找台阶下“弄一个阳台多好啊,可以在阳台上洗头,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周末时还可以在阳台上欣赏到的乐队演奏。” “想不想?”他捧着她的脸。 点头,只是哪来的阳台? 挂在阳台上成串成串的蔓藤植物往下垂落,在微风中游荡着。 阳台上刚好有一把躺椅,她的阿特就像是一名伟大的发明家,极为不起眼的小物件到了他手里就变成美发沙龙的必需品,应有尽有。 此时此刻,许戈手握连总统先生也一卡难求的宇宙至尊超级无敌钻石卡,嘴里哼着小曲,正在享受这个星球最红最有人气的洗发小哥的私人服务。 “客人,水温什么样?”洗发小哥嗓音性感,冲着这么性感的嗓音即使洗头技术不怎么样,她也会给他一点面子。 “还行。”懒懒的回答。 “客人,力道如何?” “马马虎虎。” 刚刚说了两句就口渴了,因为拿着那什么卡,她还可以享受到从太空培育的水果派,据说英女王也对它们垂涎三尺,据说这些从太空带来的水果美容功能强大。 隔空朝着英女王扮了一个鬼脸,您已经有皇冠了。 拿了一个草莓塞进嘴里,不怎么样嘛。 不过,她要假装很好吃的样子,现在这场发生在阳台上的盛会可是全球直播,据说俄总统为了一睹时空旅行者的风采取消了一切公务,眼巴巴拿着一个遥控机守在电视前。 阳台下的那条河叫什么来着?她可是大忙人,忘记那些细节是可以原谅的事情,偏偏她现在懒得说话,于是她使用起脑电波功能询问。 “客人,您现在所在的城市叫做布拉格,横在您面前的是伏尔塔瓦河。” 洗头小哥话可真多,不过可以理解,能和时空旅行者多说一句话是莫大足以光宗耀祖的荣耀。 嗯,伏尔塔瓦河是?伏尔塔瓦河是美的是可爱的,只是有点吵。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刚刚奏完又来了墨西哥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为了一睹时空旅行者的风采把自己伪装成为了游客,这状况俨然可以比美奥林匹运动会的架势,各国代表排队举牌轮番登场。 墨西哥人招摇过市呢。 举手。 “怎么了?客人。”洗头小哥迅速客串起会场经理。 很不耐烦的声音:让你们的负责人过来,我要投诉,保密功夫做得太糟糕了。 “是的,客人。” 效率真快,片刻功夫—— 大胡子中年男人出现在阳台上,先问一遍法语再问一遍英语:“冒昧请问一下,我有没有走错房间?” 洗头小哥说起法语来简直是法兰西大众情人级别的:“您没有走错房间。” 大胡子中年男人:“草莓奶酪看起来很眼熟。” 洗头小哥:“草莓奶酪是从您家的冰箱拿来的。” 反应过来之后—— 顶着一头泡沫慌慌张张从躺椅上起来,脚步移动轻得简直是老鼠,躲在厉列侬身后,这个混蛋之前和她说什么来着,他和她保证这家主人等晚上才回来。 法兰西人民一向包罗万象。 如果说邻居家的那对情侣破坏他的防盗锁大摇大摆在他阳台上洗头、如果说这对情侣顺手牵羊拿走他精心调制的草莓奶酪也就让这个法国男人小小的生气了一下的话。 那么—— 让法国男人难以忍受的是,这对情侣为了享受二人世界而给他心爱的宠物狗喂了安眠药,导致于它现在在他床上呼呼大睡。 在法国男人的咆哮声中许戈尽能力让自己的身体越缩越小。 简直是太丢脸了,现在头顶洗发水泡沫的人是她,把人家冰箱里的草莓奶酪吃光的人是她! 更要命的是,有那么几位乘坐着邮轮的游客已经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着这个阳台。 心惊胆战中法国男人终于咆哮完了。 “先生,您说完了吗?”洗头小哥客串起风度翩翩、能说会道的司仪:“我想我有必要让您知道,现在您所经历的是一个特殊的时刻,我想您在经过我一轮解说之后,您会为您现在的境遇感到荣幸。” “因为站在您面前的是一名时空旅行者。” 洗头小哥一本正经的话把大胡子男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就好像真有至高无上的荣誉降临在他身上一样。 他的目光投向她,洗头小哥口中的时空旅行者。 洗头小哥还在用极度一本正经的声音胡说八道着:“先生,如果您按照您原计划的那样和你的朋友一起吃中餐,按照您的日常作息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回家的话,那么,您会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阳台,以及压在电视遥控器下五十欧元的草莓奶酪费。” “关于狗狗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可以和您确定一点的是,您家的狗狗很忠于您,介于这样,在选择采用超能把它变傻和让它按照人类的睡觉习惯两者间我们选择了后者。” 许戈又在心里大叫妈妈咪呀,厉列侬的话好像起到了虚张声势的作用。 法兰西人民具有很强的接受能力。 俨然—— 用眼神对那位法国男人传达着:我真的不是阁下所想象中的那种时空旅行者,起码,不是乘坐太空飞船来到你们家阳台的那种。 此时,厉列侬握住了她的手。 握着她的手厉列侬朝着法国男人微微欠腰:“很抱歉打扰到您,现在我要向您提出告辞,先生,您最好不要跟过来,因为我怕接我们离开的飞行器强光会伤害到您的视力。” 就这样继大摇大摆的进来之后,他们大摇大摆的离开。 背后那扇门关上,小段路程之后,许戈没有听到门重新被打开的声音。 说不定,法国男人真的怕被接走时空旅行者飞行器的强光伤害到视力而不敢打开门来着。 头搁在厉列侬后背上,跟随着他一本正经的步伐,窃窃笑了起来。 “不许笑!”1942领导人警告着她。 她偏要笑,笑得更大声更加的放肆。 “再笑的话我把你扔到河里去了。”1942领导人又用吓唬法国人的那种声音警告她。 “你舍得吗?”不以为然的说着。 就像是被她逮到软肋一样厉先生唉声叹气着,手一捞把她整个夹在腋下,就这样被他半拉着走,从她的这个方位可以看到他美好的下颚弧线。 痴迷间。 “再看的话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了。”警告又来了。 才怪。 看着他,心里一动。 “阿特。” “嗯。” “背我。” “你自己有脚。” “阿特,你不背我的话我就不相信你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这件事。” 如愿以偿的在他肩膀上看着风景。 他叹气:“现在相信了?” 弯下眼睛:“更早更早之前我就相信了。” 扳起手指头一一数来。 在他光天化日之下破坏邻居家防盗门系统时、在他配合她干起洗头小哥的工作时、在他很认真的听着她胡说八道时、在他用一种特别认真的语气和法国人胡说八道时,她就相信了。 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真的把阿特迷得神魂颠倒了。 道理很简单,阿特从来不干奇怪的事情,阿特从来不胡说八道,这样不是被她迷住了又是什么? 数完厉先生被厉太太迷得神魂颠倒的种种证据之后,手去触他的脸,最终手指停在他扬起的嘴角上,心满意足。 他脚步慢吞吞的,这又是厉先生被厉太太迷住的证据,你看,他在细细品尝这幸福时光,当然,她也和他怀着同样的心情。 “许戈。” “嗯。”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整。” “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许戈,记住这时间。” “好。” 下午一点半整,他背着她拐过那个走廊转角,那个转角过后她就看到他们的公寓。 “许戈。” “嗯。” “那个咆哮的法国男人名字叫做布里斯,是一名银行职员。” “嗯。” “那闻起来味道很好闻的洗发水名字叫做lush,意义为草木青葱。” “嗯。” “那被喂了半颗安眠药的狗名字叫做尼克,秋田犬,原产地自日本。” “嗯。”心不在焉的回答着,她好像有点犯困了。 好在,再过两户就到了他们的家,只是他的脚步越发慢了下来。 “许戈。” “嗯。” “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有好好记在脑子里没有?” 呃……呐呐的叫了一声阿特。 “许戈,好好记住那些好吗?”他停下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源于错觉,许戈感觉厉列侬在说那些话时……手再次去触摸他嘴角,嘴角还是扬起的。 嘴角明明是扬起的,可……可为什么手指所触到的却是悲伤满溢,就和他说话声音一样。 脸贴在他背上,说着: “那个咆哮的法国男人名字叫做布里斯,是一名银行职员,那闻起来味道很好闻的洗发水名字叫做lush,意义为草木青葱,那被喂了半颗安眠药的狗名字叫做尼克,秋田犬,原产地自日本。”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那些一颗心宛如被浸泡在水里。 “阿特,我会好好记住那些的。” “好姑娘。” 是夜,电视在播放足球赛,许戈赤着脚盘坐在沙发上,怀里捧着饼干箱。 渐渐的,在电视屏幕里奔跑的两支球队球衣颜色开始发抖,色彩都混在一起了,导致于她都分不清客队和主队,手里的饼干掉落在地上,头往着左边倾斜。 好巧啊,阿特的肩膀就在那里。 不,应该说是阿特的肩膀本来应该就在那里,不是吗?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理所当然一逮到机会就要大献殷勤。 咧嘴,在他肩膀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迷迷糊糊中,电视声音被调小,迷迷糊糊中有一双手拿走她怀里的饼干箱。 身体打横被抱起,被平放在床上。 依稀间,从客厅传来足球解说员激动的尖叫声。 扬起嘴角,博卡青年进球了。 有很柔软的触感停留在她眼角,从眼角再来到嘴角。 怎么还在这里,她还以为他现在守在电视机前呢。 嘴角处传来了低沉的那声。 “晚安。” 阿特这是怎么了,博卡青年队进球了,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没有半点高兴的模样,反而…… 反而,和她说晚安的声音悲伤极了。 伏尔塔瓦河对面的歌剧院传来了男高音的歌唱:光阴像那流水,我无力挽留,只能看着它们远去,就像秋天只能目送春天的消逝。 107.(我爱你)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108.(我爱你)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 109.(我爱你)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气枪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110.(我爱你.终) 不知道那个人在知道她摧毁他学习的地方会做出什么反应,一定恨不得把她耳朵撕下来? 不由自主的许戈回想起那个人的警告目光,当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清晰起来时许戈心没有来由的抖了一抖,下意识间去护住自己的耳朵。 许戈现在有点想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头爸爸会躲避那个人的目光了。 可,他是他的爸爸啊,一位父亲怕自己孩子这像话吗? 脚步声从门外传到客厅,小会时间过去,从书房传来含糊不清的对话声,不需要许戈猜,发出更小声音的只会是她爸爸。 知道那个人安全回来之后,许戈的心开始放松了下来,心一放松困意就尾随而来,迷迷糊糊间有人打开小屋的门。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许戈能精准的捕捉到那个人的声息,从脚步力道乃至气息,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使得许戈睡意全无,可她还是紧紧的闭着眼睛。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就像是许戈在心里头暗自猜想的那样,那个人习惯性顿了一顿,开口: “我知道你还没睡。”步往左,停在了那个人的书房门前,深深呼出一口气,伸手:许醇你这个混蛋,居然敢让别的女孩坐上你的机车,你和市井上的那些小痞子没什么两样,只搭理脸蛋漂亮、娇滴滴的连包也觉得重的女孩。 推开门之后,她的大力气一下子都回来了,你看,推倒那个书架看起来多轻松,书架之后是笔架,笔架之后是衣架。 总之,所有她能搬得动的东西都一一的被她摔在了地上。 如许戈意料中的那样,她的行为为她带来了他们家最高规格的惩罚。 许戈被关进四面都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这个小屋子据说是房子主人之前养宠物来着,她爸爸发话了,她得呆在里面直到她亲口承认错误,并且保证以后不敢才会放她出来。 背贴在墙上,卷曲双脚,下巴搁在膝盖上,许戈一边透过小屋子唯一那扇门门缝隙看着从客厅透露出来的光,一边侧耳倾听着来自于小巷的声响。 可许戈迟迟没有等来她盼望听到的声音。 那个人为什么还不回来?那个人已经去了很久,送一个人能用多长时间?他难道不知道吗?在耶路撒冷的老城区越是夜深就代表着距离危险越近。 不到1平方千米的老城区在国土面积126平方千米的以色列只有那么微小的一点,可那是耶路撒冷最特殊的1平方千米。 这不到1千平方千米的区域连带着园石清真寺、哭墙、圣殿,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游客、朝圣者慕名来到老城。 联合国编文给予这片老城至高无上的赞美:那是历史留给人类的一部伟大史诗。 老城被分化为四个区:基督区、犹太区、□□区、亚美尼亚区。 宗教间的冲突、领土的争夺、以及利益链条使得老城区常年冲突不断,每一次冲突都会带出流血事件,在每一次流血事件的背后都有着响亮的口号“我们是为了荣誉而战斗。” 之后,各大国家、各大派别的领导人都会相互指责,那些许戈听得耳朵都要长出茧子来了。 提心吊胆着,终于,许戈听到机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 他回来了! 这时许戈又忍不住在心里揣测着,那个人也许在送布朗家小小姐回去的途中去了西点店,喝个咖啡或者来一客甜点什么的。 当然,这个主意一定是布朗的小小姐提出的,法兰西小美人儿把她在巴黎对付男孩子们的那一套用在那个人身上了。关于那句“许醇,回头。”最初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经历一百次之后变成了执着,一千次之后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语言。 可,关于许戈对那个人念动的咒语从来就没有一次实现过。 第一百零一次,不,应该是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看着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身体往右,转瞬之间在她眼前消失。 许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固执的在每天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寂寞总是会催生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 许戈也明白,那个人回不回头其实无关紧要,但偶尔许戈也肖想过那个人在她的咒语引导下回头,假如那个人回头了…… 嘴角悄悄扬起着,假如那个人回头了,她一定会挺直着身体,把咧嘴笑改成抿着嘴笑,在他的注目下,学着电视上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们优雅的步伐和仪态。 许戈觉得自己肯定能做好,平日里头她可没少对着镜子学过。 从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不用许戈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谁,那是班机里最喜欢迟到的学生,这位同学总是最晚出现在他的座位上。 拔腿就跑,许戈可一点也不想当那位倒数第一的迟到生,迟到太多次会让老师印象不好的,她爸爸可是费了很多口水才让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许戈念的学校是耶路撒冷为数不多没有宗教活动的学校之一,这所学校大多都是来自于亚美尼亚区的学生。 学校并没有把接受黄种人学生规划进他们计划里,即使有,来自东亚的移民家庭也不愿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所学校来,在那些家长眼里,这学校的资历太一般了。 和许戈所念的学校与之相反的是一墙之隔的另外一所学校,那是上世纪法国人创办的学校。 学校所采用的是西方最先进的教育理念,从教育者乃至学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每年就只对外招收五百名学生,这些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书,拿到推荐书后还得经过面试和智力测试,再经过导师们的投票才能拿到那五百份名额之一。 能进入那所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非富即贵,那个人是该学校为数不多的异类之一,他的父亲仅仅是一名五金店的老板。 也许因为这个原因,许戈总是担心那个人会在学校受到歧视。 一段时间过去,许戈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五金店老板的儿子比那些常常跟随自己父亲出现在高官们嘉宾席上的学生们更受到欢迎。 她和他的两所学校就仅仅只有一墙之隔,消息总是很灵通,许戈耳边总是充斥着高年级女生的窃窃私语: 平安夜,五金店老板的大儿子身上做工粗糙的礼服比那些贵族家孩子身上的名牌礼服更能吸引住女孩子们的目光。 五金店老板大儿子在新年足球友谊赛上连着进三个球,球赛结束之后,女孩子们堆到他面前的鲜花都把他的脸遮挡住了。 而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旋律总是能让人们忘却在暗夜里响起的枪声。 诸如此类的传言还有很多,这些传言有时让许戈心里无比的骄傲,有时又让她小小的心灵里生出淡淡的忧愁。 因为,高年级的学生们不仅会堂而皇之拿走梅姨给她的面包,即使许戈用尽所以力气和那些人争辩,甚至打一架,可最后吃亏的人好像总是她。 什么时候,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才能像五金店老板家的大儿子那样神气。 十月中旬的周末,许戈心里有些的不快活,不快活是从下午开始的。 这天下午许戈从爸爸的五金店回家就看到她特别不想看到的人,那是在老城区很受欢迎的布朗家的小小姐。 老城区的女孩们在说起布朗家的小小姐总是说“我长大希望变成布朗家的小小姐。” 布朗家的小小姐在那些孩子眼里是完美的象征,小小年纪脸蛋漂亮,不仅脸蛋漂亮还心地善良,会烹饪糕点也精通音律。 被孩子们津津乐道的还有布朗家小小姐的身份,她是这里最受人们爱戴的法驻以大使馆外交官的女儿。 但许戈更讨厌布朗家小小姐的是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个人的同学。 四个月前,布朗外交官最小的女儿来到耶路撒冷探望她的父亲,期间,在法使馆发起的慈善活动中她和那个人表演了双人钢琴弹奏。 次日,布朗家小小姐就宣布她要留在耶路撒冷陪伴她的父亲,一个礼拜之后,她变成那个人的同学。 而现在,布朗家小小姐以那个人同学身份来到他们家做客。 这个时候穿着正装、一本正经充当起一家之长的爸爸看在许戈眼里俨然变成了“嫌贫爱富”的典范,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的梅姨也让许戈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让许戈心里恼火的是那个人对布朗家小小姐的态度,他居然邀请她参加他书房了。 要知道,每次许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混进他的书房,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五分钟之后被清除出场。 现在,许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布朗家小小姐在那个人的护送下进入他的书房。 看着书房门关上时许戈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叉往那个人肩膀捅,不,这只是一时间的气话,她偶尔在那个人身上发现类似于手起泡,脚腕淤青时都心疼得要死,她怎么可能去伤害他。 刀叉如果要插的话也得是在布朗家小小姐牛奶一般的皮肤划出一道口子来。 乍然的那声“许戈”让她吓了一跳,顺着爸爸的目光许戈发现手里的刀叉在白色的餐纸上划出了好几道疤痕。 乖乖的把刀叉放回去,许戈在心里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布朗家小小姐快点从那个人的书房离开,快点用完晚餐滚蛋。 许戈盼来了晚餐时间,让许戈更加愤怒的是布朗家小小姐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而她的位置变成了和梅姨肩并肩。 就这样,她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人体现出了良好的默契,她面前杯子空了,他适时的往她杯子注上了水,她微笑着,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握住了水杯。 单单是这个动作好像就坐实了,老城区的孩子们那种特属于青春期似是而非的传言“布朗家小小姐喜欢街西口五金店老板家漂亮的大儿子。” 最近,许戈总是能无意中听到这样的传言。 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法兰西小公主,许戈在心里嘲笑着她的庸俗,喜欢漂亮的男孩子在许戈眼里等同于喜欢滚着蕾丝边礼服,和用漂亮锡纸包装着的巧克力的臭毛病一样。 晚餐期间,自以为是的布朗家小小姐还频频对她释放善意,用类似于“长得就像可爱的东洋娃娃。”“笑起来眼睛好像卡通人物”“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红苹果。”来形容她。 对于布朗家小小姐的赞美许戈在爸爸的眼神的敦促下只能装模作样的摆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好不容易,晚餐结束了,好不容易,布朗家的小小姐提出告辞,但接下来从那个人口中说出的那句话让许戈的心眼一下子提到喉咙口上。 那个人脸朝着布朗家的小小姐:我送你回去。 集中注意力,念动着咒语:快说不,快说不! 第一千零一次,许戈的咒语再次失效,她看着布朗家小小姐眉笑目笑着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当那个人的肩线到达许戈的鼻尖时,出于某种直觉许戈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这一举动成功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侧过脸来。 这还是许戈第一次从那个人的眼神中捕捉到含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即使是淡淡的但还是让许戈的内心感到了怯弱。 松开手,带有少许麻纱的布料擦着她的指尖,侧过脸,许戈触到了梅姨的目光。 慌忙垂下头去,垂着头来到窗前用拉窗帘的举动来掩饰那种她也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类似在某一个瞬间失落了自己最为珍爱的礼物。 拉完窗帘之后,许戈在窗前发起呆来。 从小巷处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让许戈如梦方醒,第一时间拔腿就跑。 如许戈所预感到的那样,那个人真的让布朗家小小姐坐上他的机车。 等许戈跑出门口时那辆有着和圆顶清真寺一模一样颜色的漂亮机车已经开到巷尾了。 骑着机车的少年背影挺拔项长,穿着长裙的少女侧坐在机车后座上,她手搭在他肩膀上,长长的裙摆看着美极了。 就像老城区里的那些孩子嘴里说的那样“布朗家小小姐和五金店的大儿子在黄昏散步时看起来就像一幅画。” 从家里随手拿出来的擀面杖从许戈手里脱落,许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她手里,那一刻,差不多有半米长的擀面杖看在她眼里充满着某种的攻击力,就像之前的刀叉一样。 那辆机车昨天才送到家里来,金灿灿的,看起来漂亮极了,那是德国一家汽车公司送给那个人的奖品,他在上个月的足球友谊赛中荣赢最佳球员。 当机车送到家里时,许戈相信自己会是那辆机车的第一位乘客,当然,开机车的得是那个人。 可第一位坐上机车、手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另有其人,这个想法就像汹涌的海水在冲击着海岸,让许戈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的情潮。 许戈想,会不会那种情潮就叫做伤心呢,据说那是一种比不快活还要更难受的情感。 从手上掉落的擀面杖往前滚动着,当它停下来时那辆机车连同布朗家小小姐的裙摆一起被小巷尽头的光所吞没。 黯然转过身来,许戈再一次触到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背后的梅姨的目光,那一瞬间,许戈心里有着一种无可遁逃的窘迫。 呐呐开口:梅姨。 许戈一直觉得梅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和很多时候一样梅姨揽住她的肩膀,就像没有看到那掉落在地上的擀面杠一样,问她是不是今晚梅姨做的菜不合她胃口,不然怎么就只吃那么一点。 “没……不是。”继续呐呐着,乖乖跟着梅姨一起回到屋里。 在帮忙梅姨一起收拾厨房的时候,梅姨问许戈记不记得那位叫做纳吉布的学徒。 许戈怎么可能不记的纳吉布,纳吉布是在爸爸五金店干活的约旦男孩,今天早上她还和纳吉布说过话呢。 “听说纳吉布已经筹齐了彩礼。”梅姨说。 在一些阿拉伯国家,筹齐彩礼就等于是要结婚了,这时许戈并没有把梅姨的话放在心里。 下一秒。 “许醇只比纳吉布小一岁。” 纳吉布今年十六岁,纳吉布在十五岁时就和一位约旦女孩有了婚约。 那个人今年十五岁。 当开始对这座耶路撒冷的城市有所了解之后,许戈隐隐约约觉得他们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即使他们的日常作息和这里的中产阶级没什么两样。 即使,她的爸爸逢人就说“我们是本分的商人。” 那些不一样就体现在他们顶着黄肤黑瞳的皮相住进犹太区,还是最高级的犹太区,那可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区域。 关于这个特殊现象爸爸说了,那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就是许戈的爷爷曾经帮助过一名犹太人。 这名犹太人知恩图报把他的一所老房子让给他们居住,而这所老房子恰好位于耶路撒冷最让人眼馋的犹太区。 这说法勉强通过,许戈见过帮助他们的犹太人,那是耶路撒冷城里最有声望的贵族之一,乐善好施可是出了名的。 撇开这个,不一样的还有那么若干几个: 比如他们总是能顺利通过以军临时设立的抽查点,即使有好几次爸爸身上被检查到携带枪支。 比如遇到忽发状况以军在市区挨街搜查,那些来到爸爸五金店的人大多都是做做样子的。 比如,许戈好几次在斋月期间偷偷把热狗塞给看起来就像要饿晕的小可怜,有数次她的行为都被看到了,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和穿着传统服装的教徒都装作没有看到。 要知道,在斋月期间她这样的行为会面临着被驱逐的惩罚。 当然,这些许戈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说出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明白了,在耶路撒冷,安静的存在着才是最安全的,她见过在广场中大声宣泄的人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到广场宣泄的人大多都是巴勒斯坦人。 许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喜欢把所知道那些说出来的原因,爸爸和梅姨都觉得她是不聪明且有点笨的孩子。 即使他们因为顾及到她的自尊心没有说出来,可他们总是一副为她的不聪明操碎心的样子。 那个人也应该觉得她是一位傻姑娘?他虽然嘴里没说眼睛里可都写着呢。 不过,许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笨,不仅不笨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她知道不少的事情。 许戈知道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性属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共同拥有,但这座城市最有说话权的是以色列人。 而且,以色列人正在逐渐扩大他们的定居地,与之相反的是巴勒斯坦却在一点点的缩小他们的活动范围。 一旦以色列大面积扩大他们的定居点,老城区那里夜晚就会传来枪声。 次日,生活在耶路撒冷的人们神情就会高度紧张,街上密集的出现巡逻队和哨兵,时不时的可以听到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 每一次冲突过后,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会出现在冲突中被误杀的平民数字、还有名单,在这些平民名单中曾经出现过许戈的朋友名字,那也是她在耶路撒冷唯一的朋友。 那个叫做阿希卡的女孩在去年冬天上街时被一片火箭炮碎片击中头颅,阿希卡曾经偷偷拿出她姐姐的头巾,带着包着头巾的许戈在满天繁星的夜晚来到圣殿山。 漫天繁星的夜晚,许戈躲在阿希卡身后,她们一起参加让她有些害怕又好奇的仪式,两只小小的手掌一起贴在那面会流出泪水来的墙上。 那是见证了犹太民族漫长迁徙之路的哭墙。 哭墙下,她们发誓着,要当彼此唯一的朋友。 阿希卡离开之后,许戈再也没有交过朋友,即使有人因为她书包里总是放着梅姨偷偷塞给她的面包而提出和她做朋友,但都被许戈一一严厉回绝。 阿希卡的离开让许戈更加的寂寞了,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偷偷观察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上。 然后知道了这座城市里一些大人眼中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说她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相信她是聪明的,而且是很聪明的那种人。 这个人嘴里叫着她“小戈”来到她面前,眼睛面对这她的眼睛亲口说出“许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这样的话。 那是从圣殿山下来的圣殿士。 很久很久以前,有骁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了圣殿骑士兵团,他们的任务是保卫着不远万里而来的朝圣者们,人们管他们叫做圣殿士。 圣殿山拥有不死的魂灵,千百年来,他们的灵魂盘踞在每一条前往朝圣地的路上,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耶路撒冷的老城区流传着:繁星满天的夜,圣殿山的圣殿士会乘坐苍鹰,穿过墙壁来到寂寞的孩子们的床前。 许戈第一次见到圣殿士是在一个满天繁星的夜,在那个人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吃到闭门羹之后灰溜溜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时她刚刚来到耶路撒冷不久,爸爸还没有给她找到学校,她每天的事情就是透过窗户看着街道发呆。 那是许戈特别寂寞的晚上,梅姨出远门已经有一个礼拜之久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半夜,许戈被某种声音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坐在自己床前的少年。 少年和那个人差不多身高,在微弱的灯光中凝望着她,那凝望着她的目光让许戈忘却了害怕。 透过少年的肩线是窗户,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帘繁星,那是许戈见过最闪最亮的星星。 爸爸每次都会交代她“晚上睡觉时要关好门窗。”许戈确信自己每天晚上都按照爸爸的话去做了,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要想进入她的房间除非是身体穿透墙壁,小小的心灵被这个假设涨得鼓鼓的,欢喜雀跃。 老城区流传的传说在那一个瞬间变成许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你一定是乘坐着苍鹰而来的圣殿士。”许戈开口说。 少年没有回答,依然凝望着她。 出于好奇,许戈伸手触摸少年的脸,指尖所触到的是温暖的,就像是人.体的皮肤一样。 “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冰冰的。”一边触摸着,一边喃喃自语着。 然后—— “那是因为你在晚上看到我,只有在白天我们的身体才是冰冷的。”和身体一样温暖的声音回应着。 “原来是这样啊。”继续喃喃自语着,接着,睁大眼睛。 她真的猜对了,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圣殿士,可……圣殿士为什么会穿着球鞋? “你叫许戈。” 那时,许戈都要哭出来了,没错,他真的是圣殿士,不然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可,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做许戈啊。 “梅姨都叫你小戈。” 这下,许戈相信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新开的那家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叫做许戈,可他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叫小戈的小名,这个名字就只有梅姨叫,而梅姨来到耶路撒冷的第二天就出远门了。 真的有夜晚穿墙而来的圣殿士。 圣殿士问她:我可以和梅姨一样叫你小戈吗? 她激动得就只剩下点头的份了。 许戈住在耶路撒冷的四年里,她见过圣殿士四次,每次他都是消无声息的来,来时就安静的坐在她床边。 在这四年里,圣殿士和许戈一样在不断长高。 她换了门牙戴了牙套,牙套拿下之后有了整齐的牙齿,而他的臂膀变得结实,一张脸也在逐渐的变成了大人模样。 许戈最后一次见到圣殿士已经是去年的时间,那一晚,圣殿士离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和她说“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 真神奇,她都没有和他说自己很聪明可他就是知道,虽然,她偶尔会在他面前卖弄,可她都没有说自己有多聪明啊。 可在这里,聪明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梅姨说了,早早死去的都是一些聪明人,反而,那些比较笨的通常都活得比较久。 就像是看出她的烦忧一样,无所不知的圣殿山做出他会好好保护那个秘密的手势。 于是“小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变成了属于她和圣殿士之间的秘密。 就像是前面三次一样,面对这窗外的漫天繁星,许戈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从一到十数着。 “九、十!” 睁开眼睛,房间空空如也,依稀间,许戈看到从他们屋顶飞过的苍鹰,苍鹰拍打着强壮有力的翅膀,飞向圣殿山。 太阳升起来了。 从圣殿山狂泻而下的日光呈现出四十五度斜线落在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落在了许戈印在车窗玻璃的脸上。 美好又暖和。 被金色清真寺圆形屋顶烘托得金灿灿的日光也一扫刚刚挨爸爸骂时的那种郁闷。 被爸爸骂还是其次,让许戈心里比较郁闷的是在她挨骂时,那个人的目光依然逗留在窗外,对发生在窄小车厢的事情摆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态度,就不能装装样子吗? 虽然,那个人还从来没有挨骂过,可许戈总想,要是那个人有一天挨骂了她心里肯定会难过的要死,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寻骂那个人的人的麻烦,让他\她三天三夜不好过。 面包车碾过老城区凹凸不平的路段,接下来就是耶路撒冷最漂亮的马路了。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朝圣者会沿着这条马路前往圣殿山,这里也是耶路撒冷最安全的道路,不论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都会本能的遵守着,不让这条朝圣之路布满血光。 三分之一的路段之后面包车左拐,行驶在分叉出来的泊油路上,十分钟车程之后就到学校了。 不需要猜,许戈就知道自己的爸爸下车的第一步骤永远是走向那个人的左边车门,第二步骤是打开左边车门,然后低下头,看似是一位父亲在仔细叮嘱自己的孩子上学专心点,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她的爸爸啊,永远把她忘在一边。 针对这个现象,许戈不是没有抗议过,但她的抗议爸爸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梅姨说了“许醇以后要接管你爸爸的五金店,而你是要嫁出去的人,听过那样的话吗,嫁出去的女儿等于是泼出去的水。” 听到梅姨的话许戈在心里的第一时间反应是:我不嫁,我不会嫁。 许戈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爸爸,离开梅姨,离开…… 离开那个人。 认命般拿起塌塌的书包,打开车门灰溜溜的下来,眼睛都懒得去看重男轻女的爸爸一眼,手往着他的方向,象征性挥了挥“爸爸再见” 等到那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低下头,跟在那个人背后往着学校方向。 听到背后面包车远去的声音,许戈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那个人的白色球鞋往上移动。 卡其色西裤配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和耶路撒冷很多中产阶级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可许戈总觉得穿在那个人脚上的球鞋比别的男孩帅气,卡其色西服裤管总是比别的孩子笔直。 而只有穿在他身上的白色衬衫才能在太阳底下雪亮雪亮的,让人在注目时眯起眼睛。 渐渐的,许戈脚步越来越慢,而他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从下车时的那种频率,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了。 笔直的小路尽头出现了分岔口,往左是她的学校,而他的学校往右,眼看他的脚步即将踩在那个分岔点上了。 就像是每天早上醒来洗脸刷牙的习惯一样。 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念动一千零一夜里的咒语。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芝麻,开门”到了许戈这里变成:许醇,回头。 让从圣殿山倾泻下来的金黄色日光落在自己脸盘上,默念着: “许醇,回头。”古老的东方文明里流传着: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经过奈何桥,奈何桥上有让人忘却记忆的孟婆汤,来到奈何桥上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孟婆汤,喝完了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进入新的轮回。 这听起来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程一样,产品本身身不由己,但也有那么极小部分的人依然对前世念念不忘着,他们固执的抓住那些记忆。 那都是一群倔强而长情的人们。 他们喝完孟婆汤走完了奈何桥,来到幽暗的隧道,紧紧拽在手掌心里的记忆却被黑暗逐渐吞噬,支离破碎。 幽暗隧道的尽头是光,是生命的源头。 即使是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周遭的环境。 无处不在的是光。 在那些光里头有人的脸,那些脸都低垂着,周遭山一般静默,那躺在床上的妇人眼睛紧闭眉目安详。 轻轻的,轻轻的来到她跟前依偎在她怀里,触到的身体宛如沉睡已久的冰川。 莫名其妙的一颗心揪了起来,当她还是极小的一点点时,明明很温暖来着,温暖得让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天天变大。 周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思想瞬间一分为二。 一半迫不及待的聚拢进入到那个小小的躯体里,一半游离于身体之外,焕散而徒劳。 小小的躯体被托在掌心上,上升,一直在上升,光此时此刻来到极盛时刻。 也不知道是那个坏心眼的,手在她的屁股上一拧。 婴儿的哭声嘹亮且生机勃勃。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逝去。 世界混沌初开。 漫长的生命之旅在婴儿的哭声中拉开了帷幕,母亲的汗水眼泪还凝固在眉梢眼角,但身体已经冰冷成一片。 最后的一缕思绪停留在站在床前的那个孩子明亮的眼眸里。 长情的人,一秒一眼一个瞬间就是长长的一生。 许戈总是对那个人说“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看到你。” 那个人总是安静的倾听着,和他大多数的时间一样。 倒是爸爸会轻拍她头顶:到一边玩去,不要打扰你哥哥学习。 从懂事以来,许戈就觉得那个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玩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在打架那个人在学习,别的孩子山跑海跑那个人还是在学习。 许戈都不明白那个人学那么多东西要做什么。 那个人会讲的外语种类她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个人身手灵活精通射击,那个人可以在一分钟里完成所有设置的障碍,那个人还会很多很多的事情。 那个人啊,真是全能型选手。 灰溜溜离开他的房间。 绕过那个墙角,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等待着从那个房间传来那声闷重的关门声,嗯,爸爸走了。 房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得意洋洋搬来木墩,脚踩在木墩上,伸手,打开窗户。 手抓住窗栏,下巴搁在窗台上: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这话是许戈从一位游方的相士口中听来的,被她宝贝一般的揣着。 正在学习的人抬起头看她。 春分时节,那叫不出名字的树、那开在枝头的花、那满山遍野的风、那屋檐底下唠叨个不停的风铃都叫做春光。 那坐在窗前的男孩是不是也叫做春光,不然怎么会明媚到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了。 瞅着,瞅着,张开嘴,就是忘了去说话。 假如记得开口了,肯定会是类似于“许醇,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当大人物”。 许戈都记不得了,对于那个人的崇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风筝掉落在树上她苦着脸站在树下无计可施,他就轻轻的一个跳跃,修长的身躯盖过她的头顶,一眨眼功夫风筝就牢牢掌控在他手上时? 还是无所事事的午后,她无意间来到爸爸一直警告她不可以涉及的所在地,看到从他手中□□精准击落在空中晃得她眼花缭乱正在飞翔着的目标物? 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之后,有什么在还很幼小的心灵上开始萌芽,仿佛那春天的枝桠。 眼看着他又要重新回到他的课本上去了。 “许醇,不然你学那么多本事做什么?”她急急忙忙的问,心里贪恋着,多看他几眼。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回应许戈的是—— 手慌忙离开窗台,还说是她哥哥呢,要不是她手快,手指非得被夹到不可,再一次灰溜溜的离开。 没有人相信许戈“信不信,我出生的那天就有看到你。”这样的话,这导致她心里很不快活。 然后,那一天梅阿姨问她“然后呢?” 然后…… 呐呐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哪有什么然后啊?就那样啰。 许戈心里很苦恼,以后肯定更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了。 即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可梅姨还是给以她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 梅姨是妈妈的朋友,妈妈不在之后一直都是梅姨在照顾她,村里很多人都说梅姨也许会成为她的妈妈。 许戈是爱梅姨的,在别人都叫她许戈时就梅姨叫她小戈。 许戈住的村子不是很大,名字很难记,直到离开时许戈还是记不住那个村子的名字,长大之后,许戈才知道那是位于中朝边境的偏远山区,它连村子都不是。 离开那个村子时许戈还很小,大约能记住的也就是那里无处不在的山风,以及那是发生在晚上的事情。 关于为什么要离开那里,爸爸和她说“我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路上,乘坐过飞机、窝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几天几夜、步行过一个人也没有的荒凉地带、住过富丽堂皇的大房间、也在车站旁边破烂不堪的面食店吃过面条。 他们就一直走,一直走。 那个冬夜,许戈的手指忽然变大了起来,圆鼓鼓痒的,又疼又痒,让她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谁也没有办法。 最后,那个人拿来了酒精灯。 酒精灯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手指一个个掰开放在酒精灯上。 很神奇的,那老是让许戈掉眼泪的手指忽然不闹腾了。 那晚,窗外的世界特别黑暗,风从屋顶上一次次经过,狂妄得仿佛下一次就会把屋顶掀翻一样。 “许醇,我想回家。”她和他说,梅姨平日里头做的那些白米饭在那个时候显得特别的诱人:“许醇,我想吃白米饭。” 那怕是闻闻白米饭的香气也是好的,瘪着嘴,那些她以前不大在乎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和的被窝、还有院子里的秋千让许戈的眼泪都掉落了下来。 那个人没有像往日里头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和她说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了。” 接下来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时,她都会坐在方桌前,在他的注目下把手乖乖的伸到酒精灯上,一双眼睛趁着他不注意时在他脸上溜达着。 载着他们一家人的那辆车夹在长长的车队里,长长的车队卷起漫天的黄沙,她能做到的也就只剩下睡觉和发呆了。 那个晚上,那个人摇醒正在呼呼大睡的她,爸爸背着她下车。 睡眼稀疏中,许戈在爸爸的背上看到了,远远的高高的所在有亮得吓人的星星,那些星星和她任何时候见到的都不一样。 亮蓝色的微光中,她似乎看到长着黑色翅膀的风就像鹰一样,围绕着那些星星盘旋着。 伸手,手指指向那些星星,喃喃自语着:那是天国吗? 一路走来,许戈从很多很多包着头巾的人们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所在,那些人在提起那个地方时都表情虔诚。 在梅姨的翻译中关于那个叫做天国的地方栩栩如生,那一定是位于天上的国度。 据说那是属于善良的人们最后美好的归宿地,能让人们的内心获得平静。 小小的心灵里想着:那么高高在上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些人向往的归宿地。 不然,此时此刻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的安静着。 “不,那不是天国,那是圣殿山。”那个人和她说。 暗夜,爸爸背着许戈往着幽深的小巷深处行走着,她在爸爸的背上频频回望,那座漂浮着星光的山,冷冷的远远的,淡淡的。 那里不是天国,那里是圣殿山。 小巷是笔直的,沿着圣殿山许戈看到跟在她后面的那个人,那个人仿佛被融入到圣殿山蓝色的星辉里头。 这个晚上,许戈的手神奇的愈合了,鼓鼓的手指变回原来的模样。 一九九七年一月,许戈来到耶路撒冷,那是耶路撒冷最冷的月份,那一年许戈八岁。 四个座位的小面包车里,许戈和那个人坐在后面座位上,正在开车的人是爸爸。 小面包车开出垂直的街道光就四面八方迎面而来,晨曦中许戈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在公路的浮尘中凝望着那座圣殿山。 长得可真好看,英俊又神气,像那处于暴风雨中海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风帆,像…… 像那个人一样。 那个人就像那座圣殿山,孤独而骄傲着。 仿佛也就一眨眼的时间,他们一家人来到耶路撒冷已经有四年时间,爸爸在集市开了一家五金店,许戈是这里的人们眼中五金店老板的女儿。 看到那个黄色路标时,许戈心里快活了起来,因为前面的路况十分不好,那遍布在路面上或大或小的窟窿都是坦克、装甲车留下来的。 每当夜里从老城区那边传来枪声时,次日街上就会出现装甲车、坦克等重型军用车辆,多则数十辆,少则三、四辆。 要是枪声换成火箭炮声情况会更糟,以军会在路上设立路障,他们会抽查一些看起来陌生的车辆和面孔,这样一来就会导致许戈上学迟到。 迟到的人可不仅仅是她,而老师们对于这种现象也是见怪不怪了。 昨晚的老城区是安静的。 面包车擦着亮黄色路牌,许戈忍住笑意,黄色的路牌代表着接下来的路段是以军军队经常出入的路段。 就要到那个大窟窿了,那个大窟窿之后就是另外一个大窟窿。 面包车太小,一旦车辆陷进那些大窟窿里,车子就会激烈摇晃起来,摇晃时不是她往着那个人身上靠,就是那个人往着她身上靠,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机发牢骚。 也只有她发牢骚时那个人才会瞧她那么一两眼。 往左,往左…… “嘭”的一声,脑壳重重敲在车窗上,当那个人的身体紧紧贴上她的身体时,忽然间心里一动。 学着电视上戴着大耳环的俏姐儿:“你摸哪里呢?” 那一声可真大,许戈也被自己淡淡声音吓了一大跳。 紧急刹车声响起。 后车座的两颗头颅以相同的频率分别往前。 摸着额头许戈想朝着自己爸爸发脾气,可爸爸的神情让她有点吓到了,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奇怪的人,我只是……只是闹着玩的。 “爸爸。”呐呐的叫了一句。 “许戈,他是你哥哥。”那个平日里头一直很随和的中年男人第一次用那般冷冷的语气和她说话。 许戈忽然间很讨厌爸爸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本来想溜出嘴的那句“我是闹着玩的”因为某种情绪而卡在喉咙口。 爸爸说完话之后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一眼让许戈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约约中许戈觉得爸爸是惧怕那个人的。 比如,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时都会低着头,随着一年一年长大,许戈越来越讨厌看到那样的画面,感觉自己的爸爸在和那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极耶路撒冷的某些现象。 集市上的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在见到贵族时总是会低下头去,直到穿着长袍配意大利手工西装的贵族们从他们面前走过、坐上停在街口的进口跑车扬长而去时才会直起腰来。 商店老板和小贩们只有在面对这贵族们才那样,当他们面对穿着褪色长袍、满面尘灰面色饥黄的男人们时腰板挺得可直了。 这些人多数是从战乱国家逃亡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笼统的称号“难民” 一些难民手上还拉着瘦得就像要咽气的孩子,嘴里毕恭毕敬的称呼着商店老板和小贩们为“老爷”或者是“先生”。 爸爸说他们手里拉着的孩子可以帮助他们在面对心地好的雇主时,能得到优先录用的机会。 在衣衫褴褛的男人和瘦小的孩子后面,还有用头巾把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更多的时候她们只能低着头走在自己男人身后。 这些都是耶路撒冷老城区的现象。 庆幸的是,许戈不在这种现象之内,许戈觉得她要是包着头巾肯定会呕死,这里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岁数都已经开始包头巾了。 许戈喜欢在笔直的小巷奔跑,让风卷起她长到腰际的头发。 许戈还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一家和这里的人们有些不一样。 嘴里整天说着“我们是本分的商人”的五金店老板一家于这座叫做耶路撒冷的城市更像是一名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