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嫡孙(科举)》 第1章 寒冬暖 一、寒冬暖 庆平十年冬,都城盛京,堂燕巷谢府。 夜已深,但整府皆是灯火通明,忙忙碌碌,无一人闲着。 一盆盆的血水从东跨院的产房里端出来,妇人压抑的呼痛声不断地传入院中候着的诸人耳中,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石青袍服,未曾披裘的男子正在产房门口不停地走着圈,大冷的天儿,他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大郎。” 见他如此紧张,后头坐着的谢老夫人郑氏无奈地开了口:“太医前段时日过来看诊的时候就说了,你媳妇怀的是双胎,十有**会提前发动。” 谢臻闻言,紧张的心情丝毫没有缓解,他与夫人乔氏是少年夫妻,乔氏腹中的孩子是他们二人盼了多年才盼来的骨肉,这会儿从产房中端出的血水灼得他无比心焦,真恨不得用自身去替了乔氏此时所受之痛。 虽然口中安慰着大儿子,可谢老夫人心里的焦急劲儿也不比他少多少,不由得起身走进了隔间里。因着待会儿出生的孩子们,是盛京谢府实打实的第三代,若是大儿媳运道足,能一举得男,那可是长子嫡孙,她须得带着全家去护国寺还愿,多多布施才行。 正这样想着,产房中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倏而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一瞬,从房里跑出个满脸喜气的丫鬟,连声不歇道:“恭喜老夫人,恭喜大老爷!夫人顺利产下个哥儿!” 谢臻一听便楞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眉间眼角都是笑意。 谢老夫人瞧不上他这副傻不愣登的模样,舒展了面色,对来报喜信儿的丫鬟大手一挥:“赏!这个月的月钱翻倍!再多加一吊钱!” 话音刚落,里间中婴儿的啼哭声又多了一道,登时变成了二重奏,直到这时,二夫人宋氏才抱了个大红的襁褓缓步走到了隔间,笑吟吟地对谢老夫人说:“给母亲道喜了,大嫂给您添了一对儿龙凤胎,哥儿这便是了,姐儿还在里边儿洗着呢。” 说着就将怀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一听愈发高兴,面上神色也柔和起来,应了一声就伸手将襁褓接了过来。 襁褓中的孩子还在放声大哭,一面哭还一面挥舞着小胳膊,乱蹬着小脚,谢老夫人低头,慈爱地看着这刚从娘胎里出来,她嫡嫡亲的长孙:小小一团,皮肤红彤彤,皱巴巴得像只小猴儿,胎发顺滑,五官虽然还没有长开,却已经能依稀看出日后的俊秀模样。 越看,谢老夫人的心便愈发化成了一滩水。 看出婆婆对这个孩子的真心喜爱,二夫人宋氏双手不由得抚上了小腹,想到自己的月信已经迟了半月,心中不觉泛起一股蜜水,便也在一边凑着趣儿:“母亲您看,咱们哥儿这小胳膊小腿儿多有劲儿啊,儿媳看着比有些人家足月生的孩子都强健呢。” 谢老夫人闻言,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笑着对宋氏道:“可不是?这可是咱们家的嫡长孙,将来读书明理,科举入仕的,怎么能没有一副好身体?” 语罢,便将孩子又递给了宋氏,语重心长地说:“你也多抱抱,沾沾你大嫂的喜气,我还指望着你能给二郎添个孩子呢。” 宋氏面上便带了一丝羞怯,但还是听话地接了过来,她私心里也是极想生个这般机灵健康的孩子的。 ======================== 外头婆媳二人正在围着孩子打转,谢臻已经一股劲儿地窜进了内间。 他远远地看着大汗淋漓,面色苍白阖目躺在床上的媳妇儿,心疼得不得了,却又耐着性子站在火盆跟前,直到把身上的寒气驱了个差不多,才脚步轻轻地走近。 这会儿床上已经收拾干净,空气中的血腥气却还没有散尽。 乔氏只是累极了,才在生出女儿后睡了过去,却也睡得并不踏实,谢臻进屋时她就已经醒了过来,朦胧间看见自家夫君贴心的动作,不由心中软暖,双眼微酸,掉下一滴泪来。 她这一胎怀了有多久,谢臻就跟在太医院的妇科圣手隋太医屁股后面请教了多久,自然知道她此时是属于产妇情绪敏感多思的时候,索性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问:“看到咱们的儿女了吗?” 一听这话,乔氏的情绪顿时好了起来,说当然看到了,“个头小小的,嘴啊鼻子啊都小小的,手脚也小小的……”说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二人正说着私房话,就听到谢老夫人的声音:“我来瞧瞧我们谢家的大功臣。” 人未到,声先至。 乔氏急着要起身,谢老夫人掀了帘子进来,见状忙又把她按了回去,“刚生产完的身子还弱着呢,讲究这些虚礼作甚?” 随后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瞧着不怎么好的模样,又开口道:“好孩子,饿不饿?灶上一直给你炖着山参乌鸡汤,用一碗再睡。” 乔氏道好,边儿上候着的婆子就去厨下端了来。 精心炖了一天的乌鸡汤,味道鲜美,正是补身子兼安神的好东西。乔氏也是饿得狠了,闻到味道就馋了,热气氤氲中,慢慢地喝了一碗。 “好了,大郎,我们就先回去了,这儿你就多用心,就让安嬷嬷继续留下来伺候你媳妇儿坐月子,我也放心。”眼见乔氏精神不济,谢老夫人索性带着宋氏站起身来,这便要回自己的院子去。 谢臻赶忙起身相送。 待到他从外头回来,乔氏已经靠在大引枕上睡着了,呼吸绵长,睡得正安稳。 ============================ 在后宅的岔路口打发了宋氏回去,谢老夫人慢悠悠地与陪伴自己多年的嬷嬷走在回正德院的小径上,无言地走了半晌,才语带欣慰地开口:“阿桂啊,大郎总算是有后了。” 桂嬷嬷当然听得出谢老夫人语气中毫不掩饰的高兴,也理应高兴,大老爷同大夫人成婚四年,一直未曾有孩子,可他们夫妻深厚,老夫人纵然盼着抱孙子,却不愿去做那个破坏他们感情的恶人。 更何况谢阁老跟老夫人盼着的也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孙,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庶孙。 如今可总算是得偿所愿啦! 大夫人不仅一朝诞下了谢府的嫡长孙,就连嫡长孙女都一并得了! 桂嬷嬷是打小儿就跟着谢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后来随着陪嫁到谢府,又嫁了管事当了管事嬷嬷,就连大老爷,也是她奶大的,如今大老爷有儿有女,得偿所愿,她也是阖府欢喜的人中的一个。 她将手中的灯笼往前伸了伸,把谢老夫人脚下的路照得更亮了些,才道:“是,这下子您可总算能放得下心来了。” 谢老夫人听着就呵呵笑,“走,去书房!老头子肯定在那儿巴巴地等着呢,我得去问问他给我宝贝孙儿孙女的名字起好了没有。” 谢阁老当然已经起好了。 正德院的书房中,灯火阑珊。 挥退前来报喜的下人,谢阁老笑着捋了一把自己的须髯,缓步走到书架跟前,拿下一本边皮都泛着黄的书册,又走回桌前坐下,慢慢翻开。 只见书中夹着一张用馆阁体整整齐齐地写着几排字,放眼望去,都是谢阁老之前为即将诞下的孙儿孙女准备好的名字备选。 本想着这一回老大总算能得个后嗣了,没想到居然是一对龙凤胎,谢阁老真是越想越乐呵。 也不叫下人,干脆挽起袖子,亲自拿起墨条磨起墨来。 谢老夫人进来的时候,他正蘸好墨在那张纸上圈出了两个字。见到老妻过来,便将纸递了过去,悠悠地问: “看看,如何?” 听出谢阁老语气中的嘚瑟,谢老夫人不理,只顾低头看字。 她是大族郑氏出身,年轻时也是荥阳远近闻名的才女,与谢阁老成婚后,夫妻俩经常以比试才学为乐,临老了也常是如此。 “珝?” 谢老夫人看着前头那个被圈出的字,不禁颔颔首:“珝有美玉之意,这个字给哥儿用极好。” “你怎知这个字不是给姐儿用的?”许是一下便被说中了,谢阁老有些中气不足地强辩道。 谢老夫人闻言不由得笑了:“另一个字是‘琯’,是用玉制成笛子的意思,这个字不给姐儿,难不成要把这个字给你的嫡长孙用不成?” 谢阁老不说话了。 又从书桌上重新取了张纸笺,谢老夫人拿起自己用惯的那只湖笔,蘸了之前谢阁老才磨好的墨,将“珝”“琯”二字誊写于上,才将在外候着的桂嬷嬷喊进来,道:“让鹿鸣明日一早去送到大房去,就说是老爷子给哥儿姐儿取的名儿。” 桂嬷嬷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 萌新报道,如果觉得还可以的话,求大佬们动动手指收藏一下叭,白白爱你们唷~ 第2章 襁褓中 二、襁褓中 谢珝一睁开眼,便是一片蒙蒙的白,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朦朦胧胧间透过来的微光,她不由得想用手揉揉眼眶,却意外地发觉却不怎么使得上劲儿,更甚是才这么动弹几下,她就感觉有些乏累了,只好无奈地放弃了继续动作,重新躺平。 既然动不了,她干脆闭上眼思索起自己此刻的处境来。 谢珝骨子里一直是个冷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人,不过或许也只有她这种性格,才能在此时堪称诡异的情况下,还能不动声色地思考问题,而这种性格的养成,则与她自幼的经历有关。 她在孤儿院长大,却并非一出生就在孤儿院,而是六岁的时候才被父母给抛弃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他们又生了一个男孩儿,家里条件只能说是刚及温饱,再多一张嘴对家庭是个很大的负担,而当时的计划生育又抓得极其严格,这一番计较下来,不用多说,被舍弃的肯定是她这个丫头片子。 彼时年纪小,懵懂之时也并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因为有了个弟弟,爸妈就不要自己了,又怕再次被孤儿院这个第二家庭丢开,只能乖巧再乖巧,勤快再勤快,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让叔叔阿姨们看到自己不是吃干饭的。 “吃干饭”这个词儿,便是来自那个将她抛弃的家庭。 不过当时弱小的自己不懂,并不代表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与能力从名校毕业,并且成功进入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又在五年后顺利升任公司人事部经理的谢珝不懂。 究其原因,也不过“重男轻女”四个字而已。 回首前事,谢珝所剩唯有冷笑几声,再顺手将电脑屏幕中那份署着她亲弟弟大名的简历刷掉,学校普通,成绩一般,专业不对口,没几个拿得出手的证书,自我介绍更是写的乱七八糟不知所云,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自信投出这份简历的。 她知道自己被抛弃这一既定事实,她那个弟弟只能算作是诱因,不能将心里的怨都一股脑儿推到他身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的性别,可这也并不妨碍她将他的简历刷下去,这不是刻意为难,只是冷静状态下的理性处理,相信哪怕换了另一个人过来,面对这样一份不着调的简历,结果还是一样的。 再换句话说,不怨他已经算是谢珝修养极佳,可要是因为血缘关系让她把他招进来,或许还会因为这件事而导致一系列不好的后果,那她就不是圣母了,是傻|逼。 谢珝静静地躺着,一帧一帧地回想着前事,她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班回到家后,洗过澡做了个面膜,她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因为第二天要去A市出趟差。 她一向浅眠,却不知为何那晚睡得极深。 而再次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开头的情况。 索性她还记得自己床头上的闹钟是智能语音的,便想开口问问现在的时间,也好确认她现在是不是还在自己的房间内,只是一开口,她便倏地僵在了原处,全身血液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无他,盖因她发出的声音不是想象中的“板子,现在几点了?” 而分明是一串稚嫩的,婴儿特有的“咿呀咿呀呀”声…… 谢珝不信邪,又努力地试图张口说话,但不幸的是,依旧是“咿呀咿呀”。 而此时,睡在她身边,比她晚了一会儿出生的谢琯也醒了,听见她的声音,许是觉得好玩,便也跟着“咿呀”起来,这二重奏顿时惊着了正在一旁打盹儿的奶妈赵氏和坐在床边打着络子的另一个奶妈钱氏。 钱氏闻声赶紧将手中打了一半的蝙蝠络子放进小箩筐里,便站起身来推了赵氏一把,口中催促道:“快起来看看哥儿姐儿是不是尿了,怎么这会儿醒了。” “哎。”赵氏应了声,也忙上前去,二人配合着将谢珝跟谢琯的大红包被打开,又伸手摸了摸尿布的位置,赵氏不由得疑惑地转过头问钱氏:“钱姐姐,这尿布也是干的,不会是饿了?” 钱氏一边将两个小人儿的小包被原样包好,头也不抬地回她:“夫人跟安嬷嬷都吩咐过我们定时给哥儿姐儿喂奶你忘了?” “哪儿能忘呢……”赵氏摇摇头,又坐回了床沿边,只低声絮叨:“这还不是觉着少爷跟姑娘饿了吗?” 钱氏直起腰来,瞧了她一眼,便道:“这可是盛京谢氏。” 说罢便不再多言。 但只这一句,便让赵氏消了声,再说不出话来。 她俩是安静了,可襁褓中的谢珝却觉着自己脑仁儿正“嗡嗡”地作响,方才两个奶妈的对话严重地冲击了她的三观,她头一次觉着自己的想象力还不够,作为一个受过良好现代教育的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新青年,她一直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来没想过小说中的“穿越”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夫人,安嬷嬷,哥儿姐儿,少爷姑娘…… 这些极富有古代色彩的词汇让谢珝足足愣了好半晌,才慢半拍地从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到了另外几个信息。 第一,她可能遇到了传说中的胎穿,穿越成了一个小婴儿。 第二,既然那两个人口中说什么哥儿姐儿,就证明她还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哥哥或者弟弟。 第三,两个奶妈最后既然提到了盛京谢氏,那么自己这辈子应该还是姓谢,同前世的姓氏是一样的。而且从她们的态度中来看,这个家族恐怕还是什么大族。 既来之,则安之。 哪怕对前世有再多的不舍,也是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已经回不去了,那也多想无益,倒不如安下心来,想想以后该怎么过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换个角度来看,她前世辛苦勤奋了这么些年,是不是从现在开始,也能尝试着享受一下无忧无虑的幼崽期了呢? 古代大家闺秀的生活啊,要是让她前世的基友知道,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想到这儿,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孩儿“咯咯”地笑个不停,顿时把一边儿坐着的赵氏给爱得不行,她扭过身子对闻声瞧过来的钱氏惊喜地连声道:“钱姐姐你看,咱们哥儿性子可真好,除了刚生下来那会儿哭了几声,就没怎么哭闹过了,这还冲我们笑呢。” 钱氏也笑,应道:“谁说不是呢,性子这样乖巧的哥儿,可真难得。” 两个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而谢珝则是陷入了新一轮的懵逼中,脑中弹幕似的飘过哲学三问。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或许对现在的她而言,还应该再加上一问: 我现在是男的女的? 为什么刚才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想定下心来体验一下古代闺秀的日子,就几句话的功夫她就换了个性别?变成了男子? 还没等她再次想通,耳边就传来了第三个陌生女声,听起来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只听见她对那两个奶妈嘱咐道:“夫人想看看孩子们呢,快抱到正房去,动作轻着点儿,别惊着哥儿姐儿。” “晓得了,安嬷嬷。” 原来这个就是之前奶妈话中的那个安嬷嬷,谢珝在被连着襁褓一块儿抱起的时候,还有心思去想这件事儿。 大红包被上面被折下来,盖住了谢珝和谢琯的小脑袋,赵氏跟钱氏把他们兄妹俩包的严严实实的抱在怀里之后,就跟着安嬷嬷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往正房走去。 头上的包被一角被掀开,谢珝终于又重见光明,虽然还是不甚看得清,但有一丝光就好很多了,便不由得满足地砸了一下小嘴巴。 这个小动作刚做罢,上头就传来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来,还伴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夫君,你看珝儿。” 乔氏说着,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珝娇嫩的脸蛋儿,软乎乎的触感顿时让她的内心也软成了一滩水,手指也迟迟舍不得收回来。 谢臻望着床上的这一双儿女也是百感交集,也学着妻子的样子,伸出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却没想到刚把手凑过去,却被一只白嫩嫩的,还带着肉窝儿的小手给攥住了食指。 被自家刚出生一天的儿子的小手攥得那么紧,谢臻瞬间紧张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作者有话要说: 谢爹:突然紧张.jpg 第3章 稚儿语 三、稚儿语 虽说谢珝是很想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他爹娘的,但无奈新生儿的精力不济拖了后腿,就这么抓着他爹的指头睡了过去。 作为一个婴儿,之前几个月是看不清的,哪怕他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也抗拒不了这种生理性质,因此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之后最初的一段时间,并未给他留下多少清晰的记忆。 日子过得飞快,小孩子也是见风长,转过眼谢珝和他的胞妹谢琯也满八个月了,虽说盛京谢氏身为大永的顶级门阀氏族,自是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只不过谢阁老这一脉主支却自来都是子孙单薄,此时府里的第三代拢共也就这么两个宝贝疙瘩,二房的也还在谢珝他二婶儿宋氏肚子揣着。 满府上下都将一对儿龙凤胎宝贝得不行,之前就不用说了,孩子小不好挪动,怕受了冻染上风寒,谢老夫人便日日亲自过来看望他们,再顺便指导儿媳乔氏坐月子。 乔氏的娘家在博陵,冬日路不好走,娘家人便先没过来,不过从她怀胎到生产,乔家满车满车的好东西却送过来不少。 幸而有谢老夫人给乔氏坐镇,才没让第一次生产的儿媳慌了神。 自谢珝兄妹俩大了许多,乔氏便日日带着他们去正德院给谢老夫人请安,也好全了老人家的一片慈爱心肠。 这一日,婆媳二人一边聊着家常一边逗孩子,端的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谢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含笑看着一扭一扭地在床上爬得利索的长孙,便对一侧的乔氏点头道:“珝哥儿身子骨结实,你养得很好。” 乔氏闻言便谦逊地接口:“儿媳不敢居功,都是安嬷嬷指点得好。” 声音温柔,举止有度,光听也知是名门氏族教养出来的女子。 话语飘入爬累了正在瘫着的谢珝耳中,他蹬了蹬自己的小短腿,百无聊赖地想,他娘这话倒是真的,安嬷嬷指点的是谢氏家族中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育儿经,还都挺有道理的,就算是他这个现代人,也挑不出什么不好之处来。 正思想抛着锚,整个人忽地被抱了过去,扭过身子一看,正是乔氏。 乔氏长得很美,白净的瓜子脸儿,修得极为平整的黛眉,眼是一双眼尾微微挑起的凤眼,鼻若悬胆,樱桃小口,乌鸦鸦的长发挽了个堕马髻,上头错落有致地插了几根钗。 通身的气质娴静又大气,就好似是从他在现代看过的古代仕女图中走出来的一般。 当然他爹谢臻长得也不错,约莫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还处于一个男子最好的年纪,剑眉星目,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真·美男子一个。 自从看清了他爹娘的模样之后,谢珝心里就满意了,颇为臭不要脸地想,单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就他爹娘这相貌,他长大以后应该也长得挺好看的。 一见是自己的美人娘抱了自己过来,谢珝便极为主动地在乔氏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亲罢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乔氏也被他逗乐了,便指着自己问他:“咱们珝哥儿会不会叫娘呀?”谢老夫人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原就是逗逗他,也没想着他能叫出来,一般孩子这么早会说话的也少。 却没成想谢珝还真好似听懂了一般,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娘!” 然后就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似的,一边拍手一边嘴里嘟囔个不停:“娘娘娘娘凉……” 叫的太多,后面的音儿就不免有些跑。 不过任是这样,也足够让谢老夫人跟乔氏惊喜了,八个月会说话的孩子不是没有,但像是谢珝说得这样清楚的却很少见。 见这两位高兴了,奶妈赵氏也在一边儿凑着趣儿,笑呵呵地道:“不瞒老夫人跟夫人说,咱们哥儿可机灵着呢,奴婢只平日在旁边念叨几句,哥儿就记着了,还能说的这般清楚。” 谢老夫人也笑,“老话说得好,一抬二翻六会坐,八爬九说周会走。珝哥儿这样早会说话,足见聪明,将来一定是个读书的好料子,他祖父知道了一定高兴。” 早在谢珝坐不住扭来扭去的时候,乔氏就将他放回了床上,这会儿大人们不住地夸奖他,这个当事人却一爬一爬地蹭到了谢琯那儿,陪着她一块“咿呀咿呀”。 心里却想着,为了方才那一幕,他可是在暗地里练习了许久,只盼着他爹娘能早点儿教他认字读书,好让他多了解些关于这个朝代的信息。 到底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朝代,还是架空,总得让他有点儿谱,才能觉得安心些。 儿子说话这样早,让乔氏的心情这一整日都极好,等到谢臻下朝回家后,立马就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谢臻无疑是个慈父,甚至还是个有些宠溺孩子的父亲,抱孙不抱子这句老话在他这儿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反正自从谢珝视线不再模糊开始,他就清楚地记得他爹每日都要过来,看看他跟他妹妹,还会动作舒缓地把他们抱在怀里摇一摇。 别说,那姿势还挺标准的,一看就是底下练熟的。 像往常一样,谢臻在乔氏的服侍下换下朝服,换上家中惯穿的常服,就自动地走到小床边,摸了摸谢珝的小光头,便伸手先抱起了坐在一边掰着指头啃的谢琯。 对此,谢珝一直觉得相比家里其他人更重视他这个长子嫡孙而言,作为父亲的谢臻反而更喜欢妹妹谢琯,活脱脱一个女儿控。 因为他时不时的就听到他爹地跟他娘说: “这幅书画是某某的真迹,将来给我们阿琯当嫁妆。” “这方砚台是某某某名家所制,也留给我们阿琯将来陪嫁……” 每每听闻,谢珝就忍不住替他将来的妹夫掬一把泪。 谢臻抱着谢琯在床下晃悠,耳边听着乔氏跟他说自家儿子今个的事儿,也忍不住笑了:“这小子当真会喊娘了?” 话音刚落,乔氏便不由得嗔了他一眼,才道:“我诳你做什么,珝儿说话的时候娘也在旁边儿呢。” 谢臻闻言便放低了声音,弯腰轻笑着对乔氏道:“是为夫错了,还请娘子原谅则个?” 温热的呼吸打在乔氏耳侧,让她不由得酥麻了半边身子,脸颊也悄悄变得微红,忍不住瞪了谢臻一眼,只不过那眼刀却是一点儿力度都没有,倒不如说是眼波还来得更贴切一些。 谢臻得了便宜就收手,抱着女儿笑呵呵地逗起了扶着墙面试图站起来的儿子:“珝儿,来叫声娘听听。” 早就被这夫妻俩之间恩爱的酸臭味熏到墙角画圈圈的谢珝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很配合的张开小嘴喊了声:“娘!” 看着儿子的小眉头不知为何皱了起来,谢臻乐的不行,又逗他:“乖儿子,来,再叫声爹?” 谢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张白嫩的包子脸上满是严肃,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爹”字该怎么叫。 谢臻内心笑得不行,面上却不显露,还一本正经地继续引着谢珝说话:“来,跟着爹说,爹——” 要是没看见亲爹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谢珝说不定还真信了他这副正经的模样,可谁让形势不如人呢,他也只好乖乖地又喊了声: “爹!” 这下子谢臻是真高兴起来,放下女儿,抱起谢珝举过头顶又放下来,转过身对乔氏道:“这小子不愧是我儿子,就是聪明!” 乔氏半点儿都不想理他,复坐到床边,看着努力想啃啃胖手腕上戴着的小银镯的女儿,秀眉轻蹙,惆怅地道:“一胎里出来的兄妹俩,珝儿已经能说话了,阿琯怎么还不开口呢?” 谢臻闻言,毫不在意,半分都不着急的模样:“急什么,咱们女儿这样乖巧又可人疼的,你还怕她不会说话不成?早晚会的,这种事啊,急也急不来。” 话音刚落,那边正掀了帘子进来的安嬷嬷放下手中的小衣裳,也出言道:“夫人别急,都说女儿家开口晚的心思灵巧呢,大姑娘是咱们谢府的嫡长女,有太夫人有您教养着,将来一定样样出色的。” 乔氏有些将信将疑,神情中不免就带了几分出来。 安嬷嬷一看便知,接着便道:“容姐儿是奴婢带大的,当年也是说话晚,夫人与容姐是手帕交,她是什么样的性子您总该了解的。” 乔氏闻言,也想到了安嬷嬷口中的容姐儿,是谢老夫人的长女,也就是自家夫君的长姐,是彼时盛京之中出了名的一家有女百家求,想到这儿,乔氏也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大概这种事,就如夫君所说一般,急也急不来的,也只好先丢开去。 这边几个大人说的热闹,那头谢珝瞄了一眼小妹妹,心底颇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十分对不起她,毕竟自己是个成年人的灵魂,是开了挂的,对于说话这种事,自然是比真正的小孩子容易得多。 因此他决定,以后要对阿琯更好一点儿。 而在谢府另一边的正德院里,谢老夫人也在同谢阁老说这件事。 谢阁老闻言,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便拍板定下来:“既然珝儿如此聪慧,那就让老大家的开始教他念些诗句。” 说罢,又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一天也别让他说得太多了,小孩儿嗓子娇嫩,别累着了。” 话音还未落,谢老夫人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开口堵他:“这还用你说?” 谢阁老被噎了个倒仰。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一章开始人称就从“她”变成“他”了唷~ 再统一回复一下:每个小孩儿的成长轨迹都是不一样的,有出生几天才会睁眼的孩子,也有一出生就可以睁眼的孩子(这里说的仅是睁眼,看东西是看不清的),同样的,在八个月大就会说话的孩子也很多,不是所有孩子都是十个月才说话或者一岁多才说话的。 第4章 少年时 四、少年时 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 时光匆匆流逝,自谢珝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十年时间,足够让他对大永这个国家有个大致的了解,以便更好的生活。十年时间,同样足够让他适应自己如今的男子身份,出恭时可以对着胯|下的物件熟视无睹面不改色。 大永国,曾经作为一个文科生,谢珝非常确信他从来没有在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上见到过,因此这个朝代乃至这个国家,只能是架空的。 但毫无疑问的是,大永是十分繁荣并且开放的,不管是他从谢阁老口中听过的市舶司,还是走在街上时常能看见肤色各异的外邦人,亦或是已经在饭桌上司空见惯的玉米与辣椒等物,都在从各个方面诠释着这一点。 在这里,女子们的地位也不似某些朝代中记载的那般低,她们到了年纪亦能像男子们那般去书院进学,只不过上的是女子书院,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琴棋书画和礼仪算账烹饪等。 说是女子书院,倒不如说更像是古代优秀贤内助培训机构,致力于为朝廷勋贵官员们培养出一大批各方面都拿得出手的夫人们。 毕竟妻贤夫祸少嘛。 虽说最终目标还是为男子服务,但起码女子书院的存在,给了女子们走出后宅的机会,让她们能接触到外面更多的东西,也变相的逐步在改变其他人的观念。 比如现在高门大户的女孩子们闲暇时分也可以纵马肆意出城游玩,寒门女子们也能出门做些小本生意而不被旁人指指点点。 坊市之中白日热闹无比,夜晚更是喧闹不休,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替盛京绚烂的画卷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繁荣,是这个朝代留给谢珝的第一印象,他甚至怀疑开国皇帝是个穿越者,终于在他能认识大多数这个朝代的字以后,从谢阁老的书房中翻到一本开国本纪,终是从中找到了许多开国皇帝身为穿越者的蛛丝马迹。 说起开国,就不得不提到大永举足轻重的八大门阀世家。 陇西杨氏,盛京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琅琊王氏,博陵乔氏,兰陵萧氏,范阳林氏。 虽然朝代开放许多,但世家大族依然保持着他们超高的社会地位,除了历代的积累沉淀以外,天下大乱群雄四起时,他们押对了宝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世家们不轻易同八大家以外的姓氏结亲,就如同谢珝的祖母谢老夫人出身荥阳郑氏,又如同他的美人娘亲出自博陵乔氏,还有他的姑母谢容,便是嫁入了兰陵萧氏。 八大家虽然都会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偶有分歧,或是利益冲突,但总体来说还是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的。 历史上某位皇帝自己娶不到世家的女儿,同样自己的女儿想嫁到世家也被人家给拒绝了,但这种尴尬的情况在大永却不会发生。 盖因皇族姓杨,出自陇西杨氏。 也就是让其他七家押对宝的那一家。 不过为什么这七家不在乱象四起时自己称王,反而选择了支持杨氏,谢珝就不得而知了,他胡乱猜测着,大概是因为穿越者开国皇帝特有的王霸之气。 ======================= 稳稳地写下最后一个字,谢珝放下手中的湖笔,轻轻地揉捏着右手腕,顺便抬头环视了一圈,只见坐在他左侧的萧翌早早地就习完了太傅布置下来的大字,正百无聊赖地斜靠在桌边打呵欠。 萧翌是谢珝的表哥,是他姑妈谢容的独子,比他大一岁。年前皇帝给太子选伴读,萧翌同谢珝就被选中了,一块儿的还有镇国公的长子沈行舟和大永独一份儿的异姓王晋王的幼子顾延龄。 瞧瞧这配置,两个世家未来的家主,未来的镇国公,还有个虽不能承爵却比原配长子更受宠的王爷小儿子。 可以说是将世家勋贵宗亲都揽住了。足以看出皇帝对太子的重视和疼爱程度。 太子名为杨祀,祀,国之大事也,连名字也寄托着皇帝对儿子的期望。 太子是皇帝的二子,为第二任皇后王氏所生,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只可惜王氏在生下他之后就撒手人寰了,据说皇帝对王皇后感情极深,连太子也是他亲手抚养的。 皇帝对王皇后感情深不深,谢珝没怎么看出来,毕竟在王皇后过世的第二年,皇帝就立了当时的贵妃崔氏为继后。不过他对太子的疼爱与重视确实不似作假,从伴读的配置上就可见一斑。 但是谢珝总觉得太子的身世和处境有些似曾相识,某日突然灵光一闪,记起来了,这不是像康熙的太子胤礽吗! 只愿这位太子不会像胤礽那么悲催。 萧翌见谢珝也写完了,便伸手将他的字拿过来端详,片刻后就开口赞道:“阿珝的字真是越写越好了,明日太傅必是要夸你的。” 话音刚落,他们后面坐着的顾延龄也凑过来看,一边看还一边道:“珝哥儿,我父王也说你的字好,你能不能跟我讲讲怎么才能写好啊?” 顾延龄在他们几人中年纪最小,见了谁都得叫哥,然而**岁的男孩子正处于天老大我老二的时期,怎么可能乖巧地称呼,索性就这么珝哥儿,翌哥儿地叫着,还觉得自己挺机智来着。 待到他们看完,谢珝便将字收了起来,先谢过萧翌的赞语,才转过身拍拍顾延龄的头,温和且无情地对他说了两个字:“多练。” 顾延龄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 此时,课室另一头的沈行舟也习完了自己的字,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熟稔地把胳膊搭在谢珝跟萧翌肩膀上,随意地问道:“走吗?” 谢珝扬了扬眉,示意顾延龄还没写完呢,不料顾延龄却把手中的笔一扔,自顾自地将东西胡乱收拾了下,就站起身来答话:“走走走,我都快饿死了。” “不写了?”调侃又不着调的语气,却是萧翌在一边儿问。 顾延龄摆摆手,毫不在意地回他:“多大事儿啊,明天来早些再写就是了。” 萧翌“啧”了一声,也再没说什么。 太子早在太傅给他们上完课后,就被好不容易有点空闲时间的皇帝给叫走,联络父子感情去了。 剩下他们四个,当然是做完课业就能各回各家了。 出了宫门,互相作别后,沈行舟跟顾延龄就各自进了自家的马车,往城北的方向去了,他们一家为勋贵,一家算是宗亲,当初开国皇帝赏赐下来的宅子也都在同一块儿地方,离得并不远。 他们走后,谢珝与萧翌也上了谢府的马车。 萧氏的大本营在兰陵,虽说盛京也有宅子,但谢容却并不放心独子单独住,便让萧翌到盛京后住在谢府,托付谢老夫人与乔氏多照顾着点儿。 上了马车后,谢珝闲适地靠在车壁上,从红木桌下随意抽了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萧翌依旧是那幅惫懒的模样,双手抱臂斜倚在车窗旁,饶有兴趣地端详他这个小表弟,半晌后才出声问他:“昨日小考,想必阿珝这次又是第三罢?” 谢珝头也不抬:“然。” 闻言萧翌便笑了一声,半真半假地调侃道:“阿珝日日这般藏拙,就不累吗?” 谢珝正要翻动书页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望向萧翌,也微微笑了笑,便道:“自然是没有表哥性子洒脱。” 世家出身的,哪怕是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也不是简单的孩子。更何况是谢珝与萧翌这样的长子嫡孙,从小所受的教养与耳濡目染的政治熏陶,会使他们长成最使父母长辈满意的家族继承人。 所以就像是萧翌看得出谢珝日常藏拙,每旬小考都故意将名次落在太子后面一样,谢珝也同样看得出萧翌是有意去争那个第一的,就是不知道是萧氏的叮嘱还是他自己的决定。 而太子究竟看不看得出来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毕竟皇家比之世家复杂更甚。 但不管是他的藏拙,或是萧翌的锋芒,他们都是在表明自己甚至家族的态度而已。 至于会不会被看出来? 并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幼年期实在是不知道写点儿啥,还是赶紧长大准备科举么么哒~ 天空一声巨响,泰康坊F4闪亮登场! 第5章 上堂春 五、上堂春 马车自侧门处驶入谢府,谢珝与景翌一下来,便同往正德院给谢老夫人请安。 此时已是竹外桃花三两枝的初春时节,谢府中栽的桃树上也零零星星地偷着先绽开了不少,春风拂面,裹挟着清淡的桃花香气,二人一路行来,好似衣襟上沾染了些许。 行到门口便有丫鬟挑起帘子,二人便一前一后迈步进去。 谢老夫人坐在正对门的软塌上,与乔氏宋氏几人说着话儿,正说到一半,就听见自己大丫鬟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大公子,表少爷过来了。” 此时帘子一掀,两个少年郎进了屋,登时满堂生辉。 谢老夫人先看前头的萧翌,他今儿穿了件紫色团花圆领袍服,外头套着同色罩衫,与女儿有三分相像的脸,眉若刀裁,目若朗星,别有一副洒然倜傥之意。 不由得暗暗点头。 再看后头不急不缓跟进来的长孙,十岁的少年便已有五尺几许高,形貌昳丽,会弁如星,穿着一身天青色窄袖直缀,身姿挺拔,乌发束起,只立在那儿就好似幅水墨画儿,浓淡相宜。 心下更是满意。 不待二人行礼,便笑着开口对他们道:“你们乔家舅母与表妹今个儿从博陵过来,你们两个过来见个礼。” 谢珝与萧翌早在一进门时,便瞧见在谢老夫人下首处坐着一对母女。 年长的那位上身着一件掐花对襟外裳,挽起的高髻上插着簪,正含笑看着他们,身后立着一个穿着粉袖团花棕裙,五官精致的少女。 早在谢珝六岁时,谢臻与乔氏夫妻俩便带着他回过一次博陵,给他的外祖父贺寿,他又不是真正的六岁孩童,自然还记得这位夫人是他的大舅母乔王氏,而那个少女,自然就是大舅的女儿乔姝了。 谢老夫人这话一落,萧翌先咳了一声,笑眯眯地开口道:“外祖母,这可是阿珝的正经舅母同表妹,我还是等到他见过礼之后,再厚着脸皮来攀亲戚。” “你这个猴儿!”谢老夫人闻言便被他逗乐了,笑骂一声。 不独谢老夫人,乔氏宋氏几个也用帕子掩着唇笑了,屋内顿时热闹起来。 笑罢,乔氏才接着出声道:“翌哥儿很不必这样说,你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我同你母亲也是闺中时的好友,你与珝哥儿这几年处下来,与亲兄弟也不差什么了,叫他的舅母一声舅母也是无碍的。” 谢老夫人也道:“便是这个理。” 萧翌这才点头称是。 二人一齐向乔王氏行过礼后,乔王氏便使着身侧的丫鬟捧出了早先就备下的礼,温和地对他们道:“舅母给的也不算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几刀澄心纸与两方离石砚,你们都是会读书的好孩子,莫不要嫌弃才好。” 谢珝闻言便含笑称不敢,他这一笑,便犹如天光乍破,晃得人眼晕。连宋氏都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想珝哥儿怎么就长得这般好,性子也好,大嫂果真好福气。 乔姝从他们俩一进门,就偷偷地打量谢珝,见他这一笑,如清风拂岗,只觉得心跳地快得很,赶紧捏紧了手中帕子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连同他们二人见礼的时候,声音也比平日小了些许,乔王氏连同其他大人们皆以为是女孩子初见外男,胆子便变小了,也未多想甚么,只安慰她:“这都是你的表哥们,不用怕的,你五岁那年,你珝表哥还帮你捡过风筝呢,不记得了?” 乔姝现下正紧张呢,不意母亲提起自己跟珝表哥还有这么一件往事,便微怔住,仔细回想却丝毫记不起来,正欲摇头,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甜脆的声音来: “哥哥们跟表妹一来,祖母便把阿琯抛到脑后啦,果然您就是偏心,专喜欢那些个剔透的,我这个笨人眼睁睁瞧着都没人疼啦。” 萧翌一听这声音就不由得笑出声来,连带着谢珝也无奈地看向门口。 但见随着话音进来一个手捧桃花,身穿着桂子绿齐胸襦裙的少女,身量不高,瓜子脸,杏儿眼,眉眼弯弯,俏皮又灵动。 正是谢珝的胞妹——谢琯。 谢老夫人听了她这一番话顿时哭笑不得,虚点了点她的额头:“竟来讨祖母的巧儿了。” 谢琯早在乔王氏与乔姝刚来的时候就与他们见过礼了,之后才带着丫鬟去替祖母折花,若不是乔姝还要等着与她哥哥们认个脸儿,也要被她拉着去了。 也正是她的到来变相地解了乔姝之前的尴尬,听得谢老夫人这话,乔姝便轻声笑道:“表姐真伶俐,这般能开老夫人的怀,不像我这个嘴笨的,连娘都嫌弃我呢。” 谢琯一听,便上前拉住乔王氏的手,半真半假地说:“阿姝表妹这样好,要是舅母嫌弃,不如给了我家。” “给是能给,不过得拿阿琯你来换才行。”乔王氏痛快道。 “我原以为舅太太是来看外甥的,可没想到您却是来拐咱们家的女儿来的。”见她们说的高兴,宋氏也凑了句趣儿。 乔氏亦道:“二弟妹这话可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大嫂你可不能这般不厚道啊。” …… 她们说的热闹,谢珝却想着等会儿就该去校场练箭的事,便给正好朝这边望过来谢琯使了个眼色,接着就继续八风不动地站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谢琯接收到自家哥哥的暗示,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要不怎么说双胞胎之间都有些心灵感应呢? 她好似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抬起头便对谢老夫人道:“祖母,孙女儿记起一件事儿,方才我替您折花的时候碰见哥哥的小厮月朗了,我问他干嘛去,他回话说去校场候着,他去那儿干嘛呀?” 谢琯这么一提,谢老夫人倒是记起来了,便道:“你哥哥与表哥每日这时候都要去校场练箭的。” 说着就对他们二人道:“今个儿倒是我忘了,白饶了你们这么些时间,要不是阿琯说起来,就误了事儿了,你们快些去。” 谢珝与萧翌这才出言告退。 待到出了正德院,萧翌就挪揄地看向谢珝,一言三叹地道:“阿珝总是比我受欢迎,乔家表妹如何?” 十一岁的男孩子,放到现代也是该上五年级,懂得喜欢小女生的年纪了,更何况这是人更容易早熟的古代,所以萧翌问他这个问题倒也不算是突兀。 谢珝闻言,面色温煦:“乔表妹自然是跟阿琯一样钟灵毓秀。” 萧翌笑了一声,又问:“那年的风筝可还好看?” 谢珝面色不变,继续温煦:“忘了。” 萧翌一边朗笑出声一边往前走,半晌后才转过头对他调侃道:“乔家表妹恐怕要伤心了。” 谢珝闲庭信步地走在他身后,悠悠地道:“乔表妹是否会伤心倒是难说,不过我倒是知道表哥马上不但要伤心,还要伤肝。”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萧翌看向小表弟,求解的眼神非常明显。 谢珝也不卖关子,十分配合地将答案告知了他:“景明公主下晌要来府里——找表哥您。” 萧翌脸色登时就不太好了。 ================================ 报了萧翌调侃他的仇之后,谢珝神清气爽。 甚至在校场上射靶的精确率都高了不少,十箭中能中七八箭。 从校场上回到自己的越鹤院,谢珝独自沐浴更衣过后,便去了西厢的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大学》便坐到窗前读了起来。 四书五经乃是科举考试的必读教材,比之旁人,他学得更快。 四岁时,祖父谢阁老便亲自为他开蒙,或许是穿越带给他的金手指,他有了比前世好得多的记忆力,说是过目不忘也并不过分。成年人的思维加上过目不忘,他的学习进度便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只是哪怕这样,他也不敢一日放松功课。 毕竟他的目标在更高的地方。 读了一个多时辰后,他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因久坐而有些发僵的四肢,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的天空,以便放松舒缓眼睛,他一点儿都不想变成近视眼,这时候可配不到度数合适的眼镜。 一边看着远方,谢珝一边想着,他们几个太子伴读的年纪也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用再往宫里去了,虽说太傅是给他们五个一块儿上课,但重心却是放在太子一个人身上的,对他自己而言所获并不多,日后不去听讲也便罢了。 只是父亲曾说过家中的西席水平有限,怕是也教不了自己多少东西了,而父亲跟祖父平时又公务繁忙,虽是能指点他,却总是抽不出空。 这样想着,谢珝也不由得摇头轻笑了一声,这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堂堂盛京谢氏的长子嫡孙,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教导。而事实也是如此。 谢珝仔细思索过后,心觉现下恐怕只有两个法子了。 其一便是去谢氏族学读书,不过谢氏的族学却不在盛京,而是在梧州,优势很明显,他是嫡枝正房的长子嫡孙,若是他往梧州族学求学,那族中的资源不用说也会朝他倾斜,劣势同样很明显,人多的地方就有斗争,他这样的身份,势必会被牵扯进许多无谓的是非之中。 第二个法子便是前往广陵书院求学。广陵书院是整个大永都闻名的书院,从其中出来的大儒,文官不计其数,现任山长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林行道,同样也是范阳林氏家主的弟弟。 这样的地方,优势便在于先生们的教学水平甚高,以他的资质和努力将来不成材都很难。甚至学成出入朝堂之后,会有许多师门长辈和同窗,对自己以后也是个不小的助力。不足之处可能就是教学资源公平,每个人的都是一样的,不会向自己倾斜,除非他成为山长的亲传弟子。 到底该选择哪一个? 谢珝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又看向书桌上的那本《大学》。 他还得再斟酌斟酌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书院名=v= 第6章 自成蹊 六、自成蹊 乔氏与王氏也在说这件事,从谢老夫人的院中回来以后,放两个小姑娘去逛园子,姑嫂二人便在房里说起悄悄话来。 王氏嫁入乔家的时候,乔氏还没出嫁,一个性子利爽一个柔和,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当年那段时间关系便还不错。 此时乔氏便正问起王氏的儿子来:“大嫂,我记得成蹊今年也十二了,现在在哪里读书?” 王氏一听到儿子的名字头就不住的疼,太阳穴都跳将起来,抬起手揉了揉,才跟小姑子说道: “过了今年的生辰就满十二了,被他爹扔到族学里读着呢,也是去一天不去一天的,整日想着要去投军,考武举……小姑你说,我们乔家怎么就出了他这么个不着调的?” 不说还好,越说王氏就越来气。 在一边儿听着的乔氏也不免有些发怔,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且不说世家子弟有几个去考武举的,最关键的是由于开国皇帝本事太大,当初一统大永后随即就把周边不安分的几个国家给打残了,不但急忙投降,最后还被迫割地纳贡。 直到现在,那几个周国都还没缓过气儿来,萎缩在一边儿不敢动弹呢。 所以这大侄子想去投军建功,可首先也得有仗给你打才成啊! 乔氏觉得有些不能理解侄子的脑回路。 不过若是谢珝在这儿的话,就一定懂得乔表哥这叫“中二期”,指的便是一种青春期少年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思想、行动和价值观。 用四句话来总结这一时期,那就是: ——我与别人是不同的。 ——错的不是我,是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如果有反例,就参看上面三条。 参上。 也幸好他此刻并不在场,若是在场,就会明白,古代世家中培养出来的孩子不光都是精英,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棒槌。 乔氏楞过便开口安慰嫂子:“孩子还小,活泼些也没什么不好,等他再大些就稳重了……” 她这话说罢,王氏就叹了口气,便道:“希望如此,他若是有你家的珝哥儿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头疼了,真是白长了这么些岁数。” 我家阿珝自然是极好的,乔氏心中如此这般想着。 但嘴里却不能顺着王氏说,毕竟身为父母能数落自家孩子的不好,可外人要是也跟着说了,那就是不长心了。 “成蹊那孩子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又好,也聪明,成材是早晚的事儿,嫂子也不必太过担忧了。”心中略一思量,乔氏便笑着对王氏道。 乔氏的声音轻柔温和,似一道清泉浸过王氏方才有些焦灼的内心,让她的心情也舒缓了许多,也有心思聊些其他的事儿了,舒了一口气便语气轻松地问乔氏:“你家珝哥儿也十岁了,明年应当就不用再去宫中给太子伴读了罢?” “约莫是这样。”说起这件事,乔氏也心情愉悦了许多,面上愈发柔和。 儿子在宫中做伴读,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可他们谢家,还未必将这件事看得多重。都说伴君如伴虎,太子虽说只是储君,可也是头幼虎了,自阿珝七岁进宫伴读起,乔氏看着他一日沉静过一日,一日稳重过一日,处事成熟地不像个孩子,让她内心骄傲的同时又觉难过。 她的阿珝,练字读书向来自律,从不让他们操心,四岁时开蒙,七岁始学四书五经,九岁便会自己作诗,才学分明与萧翌不相上下,每旬校考却只能在第三…… 她作为一个母亲,有时心疼得不行,也只能转头吩咐小厨房替他做些汤水,而不能让他停下来,都说惯子如杀子,同样世家出身的乔氏不能更明白了。 在八大家之中,能力才是判定一个人最主要的条件,甚至在当能力达到一定程度时,连嫡庶的鸿沟也能被跨过,大永的开国皇帝便是个最能证明这一点的例子,陇西杨氏旁支庶子出身,最终问鼎大宝。 虽说谢氏家风一贯清正,夫君谢臻对她这数十年来也情深义重,可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谁又能保证谢氏的旁支中,就不会出一个天资卓越的后辈呢? 所以哪怕她有再多的不舍,也不会去妨碍儿子,而是会利用她掌握的资源,为她的阿珝不断增添筹码,直到他将谢氏未来家主的位置坐得稳稳的,任何人都无法动摇半分。 若是日后不用再做伴读,再找个好老师,以阿珝的资质,未必不能…… 于是她几乎是一瞬就听出了王氏这话似乎还有旁的意思。 王氏听了果然慢慢地颔了颔首,似在思索什么一般,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有个幼妹,前几年嫁到了九江,她的夫君便是九江书院的山长,她前些日子来信,说有个山长亲传弟子的名额,我家成蹊偏生不爱读书,这个名额给了他也是浪费,我想着,倒还不如让你家珝哥儿去。” 乔氏闻言,先是谢过王氏,内心虽有意动,但却没有当即答应下来,只推说这件事她也做不得主,还要问问公婆和夫君的意思。 谁料到了晚间,一家子用过膳后,谢珝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淡定地对他们开口: “爹,娘,等到年后儿子想去广陵书院求学。” 作者有话要说: 乔氏:嗯?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第7章 意绸缪 七、意绸缪 “想好了?” 谢臻闻言似乎没有半分意外,眼也不抬地继续喝茶,只随意地问了句。 谢珝的回答同样言简意赅:“想好了。” “唔,离年后还有十个月呢,这件事到时候再议。”过了半晌,谢臻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摩挲着下巴缓缓道。 说罢便站起身来,拍了拍在一旁好奇围观的女儿,挑了挑眉道:“阿琯跟爹来,今个儿得了一匣子南珠,给你攒珠花戴。” 谢琯一听立马高兴起来,眉眼弯弯地应了声好,十岁的小姑娘正是喜欢漂亮东西的时候,便也不接着围观了,屁颠儿屁颠儿跟在谢臻身后就出了屋子。 见父女俩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中,饶是谢珝也不免有点儿愣。 方才提起年后去广陵书院求学的事,也是他一下午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他想过父亲可能会不同意,也可能会询问自己是怎么想的,却怎么也想不到此刻这个情景。 年……年后再说? 想不明白,干脆不再想。 见乔氏还在,便伸手从桌上拿了个桔子,仔细的剥开后递到她面前:“母亲吃一点儿,儿子看您方才晚膳用得也不多,是不是身上不太舒服?要不要请常大夫来请个平安脉?” 儿子这样细心体贴,乔氏心里极为熨帖。笑着接过桔子,吃过一瓣后才开口回他:“是不甚有胃口,许是有些春困罢了,不是什么事儿,不用麻烦了。” 见谢珝还欲再劝,便抬手阻了,同他说起今日王氏提起的那件事儿来:“你舅母下晌同我说起,有一个九江书院山长亲传弟子的名额想留给你,我没当场答应,说是要回来问问你祖父和你爹的意思,你怎么想?” 谢珝听了,先沉思了片刻,便问:“既然有这么一个名额,为何不让表哥去呢?” “你舅母说他不喜读书。”乔氏只道。 九江书院的名声谢珝也是听说过的,大永四大书院之一,自然也是有些底蕴的,只是他一开始除了自家族学,考虑过的就只有广陵书院,不光是因为它是四家书院中最好的,更是冲着山长林行道这个人。 林行道,字康成,号三希先生,范阳林氏人,当世大儒。 他在十六岁时,就不但精通儒家经典,详熟先古典制,而且通晓谶纬方术之学,又能写得一手好文章,更精于算学,更掌握了“占候”,“风角”、“隐术”等一些以气象、风向的变化而推测吉凶的方术,是当时出了名的神童。 他也并未像方仲永一般泯然众人,后来便前往扶风,拜当时的经学大师马茼为师,治学七年,遍注儒家经典,寻微探幽,无不精研,终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一代大儒。 所以为何谢珝自开蒙之后便不用怎么掩饰学习的进度,毕竟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对文言文的了解仅限于课本上的那几篇,那一点儿却只是浩瀚古文中的沧海一粟,所以说他是像蒙童一般从零开始也不过分。 而在这个时代,既有像林行道这般真正的神童,谢珝表现出来的那些就只能说是聪慧过人,只会令父母长辈欣喜,而不会令他们惊异。 他虽说是想要在科举中金榜题名,但亦希望自己能真正地深研子史经典,进一步感悟古文底蕴,便也不负自己有机缘穿越这一遭。 他这样想着,便垂下眼帘,对乔氏开口道:“儿子仰慕三希先生已久,选择广陵书院也是想能有机会拜入他门下,聆听教诲。” 听到三希先生这个名号,乔氏也点点头,最终只轻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心中已有成算,那我明儿就去找你舅母,好回了这件事。” “还劳母亲替我谢过舅母好意。”谢珝又道。 “我省得。” ==================================== 那头母子两个说着正事儿,这边父女俩却在围着一匣子南珠瞅。 成色极好的合浦珠,是少见的金色和淡粉色,堆了满满一匣子。 谢家既是大族,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见过,谢琯虽然年纪不大,眼界却不小,谢臻与乔氏显然很懂得富养女儿的道理,从她小时候起,用的便都是最好的,导致现在她都很少有极为喜欢的东西。 这匣子南珠虽说也不算什么极好的东西,却胜在个头匀称,颗颗圆润饱满,颜色又少见,恰好投了谢琯的眼缘。 瞧了一会儿,她便让小丫鬟拿了几个小匣子过来,自己动手,分了几份出来,一边分,口中还一边振振有词地道:“这一份给祖母串个珠串用,这一份给母亲做几个手链。” “这一份给舅母,这一份送给乔家表妹,这一份给哥哥留着,这一份我要给自己做个头箍……” 谢臻在一边听着,越听越可乐,这小丫头居然给珝儿也留了一份,便笑了一声,问她:“阿琯还记着舅母跟表妹,怎么不给爹爹分点儿?” 他这话音刚落,谢琯就转过身来看着他,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杏儿眼,惊奇道:“爹爹,您是男子啊,要珍珠做什么呀,难不成用来敷脸吗?” 谢臻:…… 不由得吹胡子瞪眼,不服道:“那你哥哥便不是男子了吗?” “那可不一样。”谢琯闻言便笑眯眯地说:“哥哥万一遇到想送的人呢?但是您就算要送也只能送给母亲啦,您就当我替您送了罢。” 谢臻听着就不免有些头疼,这丫头真是被全家人惯坏了,什么话都敢说,除了喜欢华服和首饰之外,竟半点儿都没有作女儿家的自觉…… 旁人家都是儿子难管,女儿乖巧,怎么到了他们家竟是反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爹:头大.jpg 第8章 青云岫 八、青云岫 谢珝同乔氏说完话,便出言告辞回去,乔氏看了一眼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吩咐候在一旁的大丫鬟:“锦年,去点一盏灯笼给月朗带上。” 锦年脆生生地应了,言罢便出门去拿灯笼。 乔氏又对立在儿子后边儿的月朗道:“知道你是个仔细的,好好地伺候公子。” “夫人放心,小子省得。”月朗闻言便往前迈了一步,出来恭恭敬敬地应下。 月朗便是谢珝的奶妈赵氏的儿子,原名王大虎,比他上大一岁,六岁就进府给谢珝当了个书童,给取了个名儿叫月朗,虽说是书童,可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活儿,也就当是个他找了个玩伴罢了。 至于赵氏,乔氏见她照顾人颇为耐心细致,人也是个妥当人,就在谢珝断奶后,做主将她留下来当儿子院里的管事妈妈,当时奶着谢琯的钱氏也是如此,被留了下来。 乔氏交代月朗的时候,谢珝没有插话,只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一双清鸿眼瞳,他捧起桌上的青白釉彩茶碗摩挲着,待到他们说完话,锦年也将灯笼拿了进来,才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对乔氏道:“母亲早些安歇,儿子这就回去了。” “好,去。”乔氏也道。 谢珝这才退了出去。 盛京处于北方,虽已是初春时节,昼夜温差却还有些大,白日里暖融融的,到了夜里就不免有些冷,微冷的风吹过谢珝单薄的春衫,带起一片衣角。 月朗走在他身侧,手中稳稳地提着灯为他照路。 昏黄摇曳的烛光从灯笼中溢出来,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 等他们回到越鹤院,一直在院里看家的风清便迎了上来,一边给谢珝端了炉子上温好的银耳莲子羹过来,一边汇报道:“公子,先前您不在的时候,老太爷那边的吴叔过来了,吩咐我告诉您,说老太爷让您一回来便去正德院书房找他老人家。” 银耳莲子羹是乔氏吩咐小厨房给他炖着的,每晚一碗,顿顿不落。谢臻不管是在前世,还是现在,都不喜欢喝这种黏糊糊的东西,可这却是自家美人娘亲的一番关怀之意,自然也便只能默默忍下了。 端起碗像喝药那般一口气喝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谢珝便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对风清道:“去我书房里,将《诗经》中夹着的那张纸取来。” 风清应了声就转身出去了。 祖父这会儿叫自己过去,约莫着也是为了校考自己这段时间的功课,再顺便教导几句,谢珝抚了抚衣袖上不经意间压出的褶皱,一边分神想着。 风清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将他所说的东西取了来。 谢珝接过看了一眼,确认过是这次旬考后自己默下来的那篇文章后便站起身来,对他们俩道:“还是月朗跟着我出去,风清留在院里。” 二人应下。 不是谢珝非要摆排场,出门定要带个人,而是若是他不带的话,长辈们则会怪罪他身边的人,指责他们不会照顾主子,甚至还要挨板子,这样的事在他七岁那年就发生过一次了,当即就给谢珝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也是在那一次,他真正见识了世家内部的等级严格。 将手中的东西放入袖中,他便带着月朗往谢阁老的书房走去。 两个院落离得并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 谢珝进他祖父的书房从来都是不用人禀报的,当他进去的时候,谢阁老正捧着一本书看着,谢珝便立在桌前,喊了声:“祖父。” 谢阁老闻言抬起头来,就看见静静立着,便似青云出岫一般的长孙,心里也不由得熨帖起来,连今日在朝上跟老对头吵了一架积攒起来的郁气也消散了个一干二净,冲谢珝招了招手,呵呵笑道:“珝哥儿过来。” 谢珝从善如流地便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订了凌晨一点五十的闹钟起来蹭玄学,困得哭唧唧qaq 第9章 帖经者 九、帖经者 谢阁老见状又笑,指了指椅子,对他道:“站着做什么?坐下。” 谢珝这才落座。 看过他带来的旬考文章,谢阁老便点点头,语带赞许地对他说道:“以你的年纪,能作出这样的文章已经不错了,缺的也只是对理学的深悟,不过这倒不着急。” 说着又意味深长地问他:“这般藏拙,珝哥儿可甘愿?” 谢珝只是挑了挑眉,道:“孙儿自然甘愿,此时并不是好时机。” 谢阁老一听便抚掌大笑,口中连声说了几个“好”字,拍着谢珝的肩膀说道:“不愧是我谢氏的麒麟儿!” 谢珝很明白,与其在年少之时传出什么聪慧甚于他人的名声,倒不如稍微收敛起一些来换太子的好感度,不论杨祀这个太子会不会像胤礽那般倒霉,他此刻就是太子,国之储君,自己既然已经是他的伴读,那顺手刷好感度,就是件很值得投资的事。 为自己计,为家族计,扬名的最好时机,莫过于过殿试后的东华门唱名。 感叹毕,谢阁老又道:“今日我不与你讲书了,你今后既然是要科举入仕的,总不能连科举要考些什么都不知道,今儿就来同你说说这些。” 谢珝闻言便是微怔,他对这个还真是不甚了解,毕竟前世也只是粗略地听过几耳朵,知道考科举该读些什么“教科书”,题型里面也只知道一个八股文。 于是此时听到祖父的话后,便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谢阁老便问他:“科举考的是什么你应当是有所了解,宋先生都跟你讲过了?” 宋先生就是家中为谢珝延请的西席,举人出身,考了数年,耗尽家资,却总考不上进士,最终也只得放弃,为了养家糊口便想教书为生,正好被谢家注意到,于是便入府做了谢珝的西席。 谢珝的内心毕竟住了一个成年人,更是一个在企业中摸爬滚打过几年的成年人。这几年下来,他自然看得出宋先生的学问是不错的,只是性格却偏为激进,有些愤世嫉俗,还有点儿不通事务,在平日上课时偶尔也会表露出来。 都说字如其人,文亦如其人,宋先生的文章之中自然也反映出了他的特点。 院试乡试的考官们或许有的会欣赏他这种风格,但一般被皇帝认命为会试的主考官们,则大多是偏爱四平八稳的那种,宋先生的学识见解也没有达到主考官会为他改变自己喜好的程度。 自然只能落榜。 而在谢珝看来,他这样的人更适合做个学者,而不是做官,容易被人利用而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炮灰,或许落榜对宋先生来说,才是更好的事。 宋先生的问题暂且不论,听到谢阁老的问话,谢珝便点头道:“是,已经讲过了。” “说来听听。” 谢珝接着便道:“有《诗》,《书》,《周礼》,《礼记》,《易》,还有《春秋》,《孟子》,《论语》,《大学》以及《中庸》等。” “不错。” 谢阁老抚着胡须颔了颔首,才终于进入正题:“科考中有这么几个类型,主要是帖经和策问,诗赋和杂学,经义和墨义。” 说着便伸手拿了两张纸,又打开他方才看着的那本书,摊在桌上。 谢珝扫了一眼,原来是《中庸》。 只见谢阁老随意选了一页书,然后用两张纸覆盖住左右两边的字,中间留出一行。才继续开口对谢珝道:“这就叫帖经,《通典·选举三》中所云:‘帖经者,以所习经,掩其两端,中间开唯一行,裁纸为帖。凡帖三字,随时增损,可否不一,或得四,得五,得六者为通。’” 谢珝懂了,这就是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引 说完帖经,谢阁老又道:“至于什么是策问,你自是知道的,也不用我多说了。” 就是涉及到政治,经济,文化,吏治等方面的问题的论述题或者命题作文,谢珝自然知道,太傅平日便没少留这种作业。 他正想点头,谢阁老又补了一句:“你爹的策论就写得极好,你回头倒是可以请他指点一番。” 这事儿谢珝还真不知道,清幽的长眸闪了闪,遂答应下来。 谢阁老“嗯”了一声,就继续说了起来:“杂文也不必多说,就是拿常用的篇,表,论,赞等,让你们做文章。” “经义便是取儒家经典中的一段一句,或是不同章节同一主题的句子作题目,同样让你们行文。” 说到这儿,谢阁老便停下来咳嗽了几声,谢珝适时地将桌上放着的茶盏递过去,又关切地问道:“祖父身体不舒服吗?” 谢阁老接过饮了一口,止住了嗓子里的那股痒意,便摆了摆手道:“老毛病了,不碍事,我们接着说。” 闻言,谢珝便不再开口,只心里想着,回头得将川贝批把膏的制法给想起来,纵然不能根治祖父的咳疾,能舒缓几分也是好的。 放下茶盏,谢阁老继续道:“至于墨义,便是取儒家经典中的句子给你们应答,让你们答出这句的含义,或是对答下一句。这便是常考的六种类型了。” 经过祖父的解释,谢珝也大致上明白了,如果帖经像是填空题,策问像命题作文的话,那么杂文便类似于应用文写作,经义如读后感,墨义便是名词解释或简答题。 想清楚之后,他面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对谢阁老言道:“多谢祖父指点。” 作者有话要说: =v=这章大概有一丢丢枯燥,23333 引关于科考类型的解释引用自知乎 第10章 泰康坊 十、泰康坊 翌日,谢珝与萧翌照常进宫伴读,正好在宫门口遇见同样结伴而来的沈行舟和顾延龄,几人互相打过招呼后便一块儿进宫了。 一到地方,顾延龄就赶忙铺开纸,开始伏案补起了昨日没写完的字,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方太傅可千万要晚点儿来啊……” 谢珝见他这幅样子便不由得想起了前世上高中时,没做完作业的同学们总是偷着在早自习上补作业的情形,忍俊不禁之余又生出些许怅然,那个生活了那么多年的现代,终究是回不去了。 也不去打扰顾延龄,在自己的位子上落座后就翻开书本看了起来,看了会儿就阖上书页闭眼在心里默背。 不一会儿,太子也过来了。 听到门口的小太监问安的声音之时,谢珝便睁开了眼睛,还顺手推了推旁边还在单手撑着脑袋睡觉的萧翌。 这家伙,昨日怕是为了躲景明公主给累个不轻。 谢珝心里琢磨着,便不由得有些乐,面上却分毫不显,偏过头对上萧翌那双明显还困倦着的眼睛,淡声提醒他:“表哥,殿下来了。” 萧翌蓦然被推醒,还有点儿懵,一听谢珝这话,那点儿困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坐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微乱的领口,刚整理好,太子杨祀便走了进来。 谢珝几人站起身来,躬身向他行礼,口中齐道:“见过太子殿下。” 因沈行舟和顾延龄身上还各自有个锦衣卫千户和奉恩将军的虚衔儿,还能勉强自称一声臣,谢珝和萧翌这样并非勋贵,又还未考取功名的,就只能以名自称了。 太子杨祀长得同皇帝很像,剑眉星目,虽然现在年岁还不大,却足以可见到日后的疏阔大气,照谢珝的想法,这是一种看着就很皇帝的长相。 杨祀性子也并不高傲,相反看着还很随和,暂时还没有变得刚愎自用,目下无尘的预兆,此时也笑着对他们几人道:“免礼,都说过多少次了,孤同你们也是同窗,何必每次都如此见外。” 谢珝没说话,心中却失笑,就冲你这个“孤”的自称,我们也不敢同你不见外。 他不开口自然有旁人开口,沈行舟便道:“殿下,礼不可废。” “罢了罢了。”太子听了便无奈地摆摆手,又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就继续,孤瞧着延龄的课业又没做完?” 他话音刚落,顾延龄整个人就蔫儿了,顿时垂头丧气地像只斗败的公鸡,还是淋过雨的那种,便有气无力地对太子开口道:“殿下,我怕是补不完了,待会儿方太傅要是罚我的话,您可得替我求求情啊。” 提起方太傅,哪怕是太子也有点儿怵,忙不迭拒绝了顾延龄,还道:“不是孤不帮你,只是方太傅这儿的难度委实是有些大。” 萧翌也笑眯眯地拍拍顾延龄的肩膀,“是啊,我们这几个人里面,有哪个人没被太傅痛批过的?你还是自求多福。” 听罢,顾延龄又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没开口的谢珝与沈行舟,却见他们一个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好似在问他想说什么,另一个只咳了一声就转开了头,装作看不到他求救的目光。 靠! 顾延龄悲痛欲绝,只能哭丧着脸回了座位,继续补作业。 只不过在方太傅过来上课之前,他还是没补完,果不其然地被狠批了一通,还被罚抄《大学章句》十遍。 《大学章句》不算章节名,共有三千零一十个字,十遍就是三万多字,对于压根儿不爱读书的顾延龄来说更是好比天文数字,真惨,太惨了。 谢珝不厚道地想着。 待到方太傅讲完课,又留下新的课业离开后,顾延龄立马没骨头似的趴到桌上,不停地哀叹着。 沈行舟实在看不下去,索性过来坐到谢珝这儿,对他和萧翌道:“等会儿出宫后一块儿去泰康坊,那儿新开了家店叫千重园,里头的菜都挺不错的。” 见太子也好奇的转过身来,又问:“殿下去吗?” 杨祀有些心动,他也许久没出宫了,稍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去。” 谢珝同萧翌便也答应下来。 顾延龄顿时顾不上哀叹了,扯了扯沈行舟的袖子问他:“那我呢?我呢我呢?” 沈行舟闻言便挑了挑眉,不厚道地笑了:“我有说不让你去吗?” 顾延龄:…… 泰康坊在内城,距离皇宫也并不太远,与倚桂坊是盛京城中最有名的红灯区一样,泰康坊就是盛京里名声最大的美食区,里面有酒楼有园子,有数不清的小食铺子与路边食肆,一走进坊里,鼻端就充斥着各色美食的香味。 沈行舟所说的那家千重园位置不错,虽然在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可谢珝太子几人走进去便发现,园子里布置得十分雅致,环境清幽,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 太子出宫时已是尽量低调,可作为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再低调又能低调到哪儿去? 光是侍卫便带了六个。 千重园的掌柜一看这阵仗,纵然不认识他,也认识他身边的镇国公长子沈行舟,这位最近可是来了不少次,至于谢珝,萧翌和顾延龄则是第一回 来,掌柜同样不认识。 可能同镇国公的长子一块儿来的能是什么一般人?做生意的,心里自有一把算盘,算的清清楚楚的,当下便迎了上来,恭敬地亲自将他们送进二楼的雅间。 几人进去,太子自然上座,沈行舟与顾延龄陪坐在下首闲聊着,萧翌则是四处转悠着,打量着这雅间里的布置。 还没上菜,谢珝也无意入席,便负着手不疾不徐地走到窗边的棋盘旁坐下,那几人闲聊的话题,他也是兴致缺缺,索性拈起棋子,同自己对弈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早一点~ 第11章 千重园 十一、千重园 然而太子却终是没有吃到这顿饭,就在他们点好菜不久,宫里头就派人来寻他,看那阵仗,谢珝几人估摸着这事儿还不小。 不过不管太子是因为什么原因先走的,他离开之后,雅间内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顾延龄甩了甩胳膊,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后一口饮尽,才对他们道:“方才太子殿下在这儿,有件事我都不敢跟你们说。” 谢珝依旧下他的棋,连头都没抬,萧翌也还是打量他的摆件,专心得就好像那个摆件上长出了一朵花儿似的,只有沈行舟勉强给了他个面子,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闲闲问他:“什么事?” 反正这几个兄弟一贯都是这样,顾延龄也不甚在意,便对沈行舟故作神秘地道:“崔老头儿你知道?” 听他说罢,沈行舟跟萧翌不由得动作一致地向窗边的那位看了过去,只见谢珝俊美的面容上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手指间捏着一枚白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棋盘上,仿佛压根儿没听见顾延龄方才说的话。 见他如此,沈行舟与萧翌不禁对视一眼,便相继默默收回了视线。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谢阁老同崔阁老不对付,二人从刚入翰林院开始便一路斗到了今日,堪称是老对头了,就连他们这种不在朝堂之上的人都有所耳闻…… 至于为什么方才太子在这儿,顾延龄就不敢说的原因,他们几人也清楚得很。 想当年太子的生母王皇后过世之后一年,皇帝就立了当时还是贵妃的崔氏为继后,对于太子而言,崔氏就是抢了他母后位置的人,自然对出自同一家的崔阁老也没什么好感。 虽没人搭理自己,顾延龄的兴头还是十分高涨,接着便继续说道了起来。 照沈行舟看来,他实在很有些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潜质。 “我还是听我父王说来着,说崔老头那个嫁到青州秦家去的女儿在去年病亡了,留下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儿子,秦家人在人热孝过后就要娶继室进门,还以什么跟继子八字冲撞为由,把崔老头儿外孙给赶到庄子上去了。” 顾延龄说到这儿,还欲往下说,就被沈行舟给打断了:“青州那户人家莫不是傻的?崔阁老在朝中何等地位,他们就敢这样明晃晃地作践他的外孙?”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嗤笑,却是萧翌,偏过头去看,但见他抱臂靠在墙上,眸中含着淡淡的不屑,开口道:“那种小家族,目光短浅得很,也蠢得要命,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许是这些年崔阁老也没帮他们谋些什么好处,他们便当人家无用,也只有这种家族,才能干得出来原配热孝刚过,就急吼吼地娶继室进门的事儿。” 兰陵虽说是萧氏的大本营,但不可能只有萧氏一个家族,这些年他也见过不少行事像秦氏一般,抑或更甚于秦氏的小家族,说起这些来自然头头是道。 他这样一解释,沈行舟便懂了,不过随之又有一个疑问泛上心头,不问不快:“那既然那家族是这般作风,崔阁老又为何要把女儿嫁过去?” 萧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才道:“自然是觉得以自家的家世地位,女儿低嫁不会受委屈了。” 沈行舟闻言若有所思。 顾延龄却是忍不住往下说了起来:“这还没完呢,崔阁老不知道怎的知道了这件事儿,竟然派管家去青州逼着秦家人改了族谱,又将他那外孙接了回来,给改了崔姓,入了崔氏的族谱,还到处跟别人说他这孙子聪慧非常,要送他去广陵书院读书呢,你们说这事儿有意思?” 崔阁老此人,也实在是个很奇特的人,清河崔氏旁支出身,父早亡,由寡母带大,学问很好,当然了,若是不好也考不上进士,也不能走到现在的高度了。 但他却时常做些没有章法的事儿,比如八大家的女儿通常不外嫁,他就偏不,觉得为了女儿好,就把她嫁到青州,再比如这次,将外孙带回来改作亲孙的事儿。 若不是因为他这个姓氏,压根儿看不出来他是世家出身。 至于他行事如此肆意,可崔家却好似不闻不问的原因,也很简单。 清河崔氏自前朝时就已经衰败了下去,到本朝,虽说还在八大家里,实力却是最弱的一个,与其他家族的姻亲关系现存的也不剩几个了,在朝最大的靠山便是崔阁老,那还不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虽说现在的皇后也姓崔,还是出自崔氏本家,可入宫这么久以来,除了份位,竟丝毫看不出来受宠的模样,也只得了一位公主,就是这些年来一直追着萧翌跑的那位景明公主,不过皇帝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倒还不错。 正当这几人还在细思顾延龄方才那番话之时,窗边一直都没有出声的谢珝蓦然开口问道:“他这外孙,叫什么名字?” 顾延龄前面说的内容,谢珝都没有兴趣,直到他听到了“广陵书院”这四个字时,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清幽的长眸里渐渐有了一丝兴味,这才开口问出了前面的话。 “秦知著,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崔知著了。”顾延龄忙道。 谢珝闻言,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棋子放到它该去的地方上,随之便收回视线,淡声道:“圣人见微以知著,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 “崔知著,好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老崔:我们不一样.jpg 第12章 琳琅楼 十二、琳琅楼 时至申时,他们一行人才从千重园中出来,目送着顾延龄跟沈行舟离开,萧翌便转过头看向谢珝,拍了拍他的肩说道:“阿珝,我还要去一趟萧府,有点事儿要处理,就先不同你一块儿回府了。” 谢珝闻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萧翌说的是兰陵的萧府,转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应当是盛京的萧府,便略一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道:“那表哥记得早些回来。” “没问题。”萧翌答应得很是迅速。 二人就此分开。 马车从侧门缓缓驶进了谢府,谢珝刚下来,远远地就瞧见他妹妹谢琯挽着乔家表妹的胳膊向这边走来,被身边一群丫鬟婆子们簇拥着,便先不着急走了,就立在原处等着她们。 谢琯许是也瞧见了他,拉着乔姝加快了步子,不消一会儿就走到谢珝跟前站定,笑眯眯地叫了声:“哥哥。” 一旁的乔姝也对他行了个礼,低着头唤了声:“表哥。” 谢珝见到妹妹这副故作乖巧的模样就忍俊不禁,唇角也勾起个浅笑,应了她们一声,才开口问谢琯:“这个时候你怎么要出门?还拉着表妹一块儿。” 谢琯闻言便道:“自然是母亲吩咐的呀,说让我带着表妹去逛逛,再去咱家的首饰铺子和脂粉铺子里头买点儿东西。” 说罢,她又忙补了一句:“可不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闻言,谢珝摇头失笑,语气温和地问谢琯:“用不用我陪你们过去?” 若是顾延龄和沈行舟在这儿,看见此时的谢珝,必要把下巴都惊掉的,他居然还会有说话这般柔和的时候?! 对待旁人,谢珝一贯冷清,可对谢琯这个龙凤胎妹妹,他确实是很宠的,虽说他平日还总觉着自家爹对妹妹太过溺爱了,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不说谢琯自身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加之谢珝前世有过被重男轻女这种观念伤害过的经历,便更想对这个妹妹更疼宠一些,好让她不用像自己前世似的过得那般艰难。 谢琯也早已习惯了兄长对自己从小到大都这样的照顾体贴,闻言便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用用用,哥哥若是能陪我们过去就更好了!” 她话音落下,谢珝便道了声“好”,随后就对身后的月朗嘱咐道:“你去内院告诉大夫人一声,就说我陪着阿琯她们去铺子里。” 月朗听罢就出声应下,退下后利落地朝内院跑去。 另一边儿站着的风清转了转眼睛,也上前一步对谢珝开口道:“公子,要不要我替您去把翻羽牵过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自己定然是不能同阿琯和表妹同乘一车的,在风清出言之前,谢珝就想到了这件事,既已被提起,便点了点头。 所幸他的骑射也是一直在练习着的。而翻羽是他舅舅从博陵给他送过来的一匹照夜玉狮子,送来的时候还是一匹小马,通身雪白,没有一点儿杂色,谢珝极为喜欢,养了这么几年,一人一马感情极好。 早在谢珝问起用不用陪他们一块儿去的时候,乔姝就微微吃了一惊,她是真没想到,因为自己在家时,哥哥总在母亲让他带着自己的时候嫌烦,还总说什么男子是要干大事的,陪着女子算什么。 抬起头看了看眼前正在闲聊的兄妹俩,乔姝心底浮起淡淡的羡慕,随即又垂下眼帘。 等到清风将翻羽牵过来时,去内院通报的月朗也回来了。 谢琯与乔姝上了马车之后,一行人便出发朝着正宁坊的铺子行去。 =========================================== 谢府在正宁坊的首饰铺子有个好听的名儿,叫琳琅楼,取满目琳琅之意。 倒是也适合首饰铺子。 到了琳琅楼门口,谢珝便动作娴熟地从翻羽身上跃下,将缰绳交给风清,便带着亦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谢琯二人踏入铺子里。 一进到里头,也不要伙计招呼,谢琯便带着乔姝熟门熟路地上到二楼去挑首饰了,连陪着自己过来的兄长也忘了。 谢珝慢条斯理地走在后面,望着自家妹妹的背影不由得失笑,果然漂亮的珠宝首饰对女子的吸引力是无比巨大的,这句话从古至今都是同样的适用,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如今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男子身份,对店里这些精致的首饰竟提不起一丝兴趣。 吩咐跟在自己身边的伙计去泡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自己便想抬步往二楼的雅间走去时,却忽而望见了窗边立着的那个穿着宝蓝色直缀的身影。 居然是沈行舟。 恰好沈行舟也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谢珝挑了挑眉,便对沈行舟开口道:“相请不如偶遇,不若去雅间坐坐?” 沈行舟闻言就笑了笑,答应下来。 二人一同往雅间走去,沈行舟便好奇地问道:“你也是被逼着来陪妹妹逛铺子的?” 谢珝瞥了他一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悠悠地答他:“我们可不一样。” 沈行舟也懒得问他哪儿不一样,反正不是被娘逼得就是被妹妹磨的呗,还能有哪儿不一样。 到雅间里落了座后,沈行舟便敛了神色,身子微微前倾,对谢珝道:“你知道之前太子是为何提前回宫吗?” 或许这本来就不是个问句,没指望谢珝回答,因为他接着又道:“方才我回府后听我爹说,王淑妃所出的四皇子,在今个午时那会儿得了急病去了,太医都没来得及诊治。” 谢珝闻言,垂下眼眸,视线投向瓷盏中碧绿的茶汤,半晌后才道:“看来咱们的伴读日子要提前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哭唧唧,求花花~ 捉了个虫 第13章 和馨斋 十二、和馨斋 沈行舟的父亲是镇国公,作为勋贵,自然比作为文臣的谢家对宫里的消息更灵敏,说出来的是这件事,至于没说出来的,他们自然也都懂,只不过是天家之事不好随意议论罢了。 四皇子今年还不到一岁,身体一贯康健,并没有早夭的迹象,怎么说没就没了? 谢珝说过之前那句话后,沈行舟便点点头,颇为赞同地应道:“这倒是,原本我们几个中除了顾延龄以外,年纪也都差不多到了。” 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二人索性不再说四皇子之事,顺势聊起了各自之后的打算。 得知沈行舟竟准备要去阳城大营历练几年,谢珝不由得抬眼望他,见他一脸坦然,居然极为少见地打趣起了他:“老夫人怕是舍不得你去?” 沈行舟闻言伸展了胳膊,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便道:“我爹让我去的,祖母再舍不得也没办法。” 莫名地,谢珝就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分嘲讽和三分漠然。 蓦然想起镇国公府里那复杂的情况,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开口对沈行舟道:“虽是现下国泰民安,也无什么战乱,但你们镇国公府毕竟是以战功起家,阳城又是你们沈家的根本,去那儿历练历练,对你来说也算是好事,将来继承镇国公府不是更容易吗?” 说罢,又补了一句:“你家那另一位就算想去,也不一定能去的成呢。” 沈行舟听罢,便伸过手拍了拍谢珝的肩膀,说道:“阿珝,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我好,我都懂。” 接着便无谓地笑了笑,左手摩挲着腰间的一块墨色玉佩缓缓开口,声音有点低沉:“不过你也太高看沈泽了,他跟他那个娘怎么会想去阳城那个终年风沙的贫瘠之地?他们娘俩怕是更想让我把命丢在那儿。” 谢珝听罢,面上神色半分不变,而后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反问他:“他们想让你丢命,你就能丢?” 见不得沈行舟这副样子,谢珝还不等他答话,就又问他: “沈行舟,你是傻子吗?” 沈行舟被他这一句给问愣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待到在心里琢磨清楚后,便笑出声来,且越笑越收不住,声音也愈发大了起来。 谢珝也不理他,自顾自品着茶。 待到沈行舟笑累了,笑声也歇了下来,这才摇着头对谢珝道:“枉我还比你年长呢,竟还没有你看的清楚,多谢了。” 这声又是谢的什么,谢珝自然也知道,只摇了摇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心中却道,我两辈子年纪加起来可比你要大多了…… 这件事说罢,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只不过他们俩都不是顾延龄那般话多的人,谈话间也多半言简意赅,只挑些要紧的来说。 又一个话题结束,雅间的门便从外头被推开了。 谢珝抬眸望去,只见谢琯手按在门框上,一张芙蓉面正探进来,瞅了瞅里面,看见自家哥哥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饮茶,旁边的椅上坐了个五官颇为俊朗的少年,不过说是坐也不大合适,那姿势……更像是半躺在椅子中了。 不过这人她也不认识,他喜欢怎么坐自然跟她亦没关系,于是她便依然站在门口,对谢珝汇报道:“哥哥,我跟表妹挑好了……” 这句话说得颇有些欲言又止,好似还想说点儿什么。 谢珝十分了解自家妹妹,一眼便看出了她还有未尽之意,只不过碍于有外人在场便没再开口。 心中略一思索,便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随之站起身来,将正欲坐起来看向门口的沈行舟又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一边对谢琯道:“那便好,你们先下楼去马车上,我一会儿就下来。” “哦好。”谢琯当然瞧见了自家哥哥的动作,看着那人在他手底下已经有些变形的脸,虽然有些好笑,但心中有事儿,便也顾不得旁的了,闻言就赶紧答应下来,随之退了出去。 见阿琯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谢珝才慢吞吞地收回了手,转过头对沈行舟毫无诚意地道了句:“抱歉,手滑。” 沈行舟已经没脾气了,坐起来冲他摆了摆手,没开口,但意思很明确: 不是说一会儿就下去吗?赶紧走赶紧走。 谢珝便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门。 走到楼下时,他步子顿了顿,便伸手将掌柜招过来,吩咐他:“等会儿将沈公子要买下的东西记在我的账上。” 掌柜的自是满口应下。 正说着,一直候在楼外的风清疾步走了进来,直到谢珝跟前才停下来,许是走得急了的缘故,气息还微微有些喘。 谢珝见状,便止住了同掌柜的话头,眼神中带了丝疑惑地看向风清,道:“有何事?” “公子,姑娘方才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儿,言是表姑娘身子有些不舒服,便道今儿先不去和馨斋了,想回府去。”风清闻言便赶紧回道。 风清话音落下,谢珝就了悟了,这便是阿琯方才欲言又止的原因罢。 于是便点点头,出言道:“既然如此,这便回府。” =============================== 回到府中后,谢珝便跟谢琯一块儿将乔姝送回客院,又做主替她请了大夫过来,就提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毕竟后宅不是他久待的地方,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就在他回去后换了衣裳,正静下心来准备练字的时候,谢阁老那边儿又遣人来唤他过去。 谢珝闻言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只好放下手中刚拿起来的笔,带着月朗去了正德院。 踏入书房,他才发现不但祖父在里面,连他爹都在,便心觉许是要说什么正事儿了,便敛下心中纷杂的思绪,依言坐在了他爹的下首。 果不其然,谢阁老一张口便提到了四皇子的事儿,同沈行舟告诉他的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在最后又对他道:“我出宫之前,皇上身边的安公公过来同我道,你们几个小子从明日起就不必去伴读了。” 皇帝在死了儿子以后还能记得这种小事儿? 就在他起疑的时候,谢阁老主动替他解了惑,“前几日皇上便同我提过这件事,只不过想让太子与你们再相处一阵子,可如今宫内有事,你们几个便不方便再进宫了。” 原是这样,谢珝听着便缓缓地颔了颔首。 说罢这件事,谢阁老看了眼身边一直没出声的儿子,才对谢珝继而道:“我已经听你爹说过你想去广陵书院求学的事了,林行道也是个有本事的,既然这样,过些日子你便去,这几天先准备着。” 谢阁老突然提起这件事,谢珝颇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爹。 谢臻一脸坦然。 不过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对谢阁老道:“是,祖父。” 见他应下,谢阁老便点了点头,对他道:“那珝哥儿便先回去。” 说罢又补了句:“今儿晚上记得来陪你祖母用晚膳,她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谢珝闻言,眸中便染上一抹暖意,应道:“孙儿知道了。” 孙子出去之后,看着身侧姿态闲适的儿子,谢阁老悠长地叹了口气,对他道:“水越来越浑了。” 一直没出声的谢臻闻声,不在意地轻笑了声:“爹,水浑了才好摸鱼。”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一下文 第14章 至广陵 十三、至广陵 且不说朝中是如何起风,谢老夫人和乔氏又是如何舍不得孙子和儿子,谢珝还是在一个月之后踏上了前往范阳广陵的路途,因为萧翌听闻此事后心中亦有所动,便给兰陵家中去信一封,最后的结果,便是表兄弟二人一同前去。 二人到了广陵之后,并没有马上进入书院,而是在广陵城中找了间环境还算舒适清净的客院,打算暂且住下来休整一番。 经过几日的赶路,谢珝这副十岁的身体也乏累得很了,再观萧翌,亦是如此,他们商议了一番,便达成共识。 就在到达广陵城的翌日,天色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一阵阵清越的鸟鸣声,还平躺在床上的谢珝微动了动身子,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青色的床帐,感受着来自腰背的酸乏,无声地呼了口气。 这几年在盛京家中养成的生物钟太过强悍了,赖床竟然也成了一种奢望,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自动醒来,可分明他……今日是想多睡一会儿的,但观此情此状,谢珝暗自思拊,只怕这个美好的设想也只能落空了。 从床上坐起来,谢珝便拿过一旁放着的衣裳,打算自己穿好,因他从不叫旁人在自己房中守夜,今个儿他又比平日起的更早些,所以月朗跟风清两个还在隔间睡得正熟。 世家大致都有些崇古之风,流行表现便是“大袖当风,负手而立”那一套,因而乔氏在给谢珝准备衣物的时候,便也提前做了几套广袖大衫出来。 他虽年纪小,身量却已经长开,少年身姿挺拔,穿这类衣服便颇有些清俊飘逸之感,不会像某些个子尚小的孩子,穿着略滑稽。 今日这套便是乔氏替他新做的那些中的一套。 月白的广袖长衫,衣襟和下摆处隐绣着的竹叶纹精巧又别致,谢珝知道这件是乔氏亲手做的,既不能不让他走,又不能陪着他一块儿过来,也只好将满腔母爱都寄予这一针一线之中。 这类衣裳并不难穿,谢珝不一会儿便穿好了,正好隔间的两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相继醒了过来,忙起身去外头要了热水端过来,谢珝洗罢脸,便拿过一旁新揉开的柳枝蘸了青盐刷牙,口中齁咸的味道毫不留情地将他灵台中最后一丝困倦也驱跑了。 待到都收拾停当,谢珝走到外间窗边,将窗扇推开,抬起头,恰好看到外头晨光熹微,淡弱的日光从天幕中漏了些许出来,极目眺望远处的广陵山,只能看见各阶深浅不一的青色错落有致,和婷婷复袅袅的薄雾围绕着山体。 收回目光,去厨房拿早膳的风清也提着红漆食盒回来了,走到圆桌旁一边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一边口中还念叨个不停:“公子,这南方的菜色就是同北边儿的不一样,看着就清淡,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谢珝闻言,抬眸将目光投到了桌上的早膳上:一碗碧粳粥,一碟儿青笋,一碟儿藕片,还有一屉正冒着热气的水晶虾仁儿包,分量不多,只有六个。 看罢便笑着摇了摇头,对风清道:“入乡随俗便罢,况且不管是哪边的菜色都有其长处,我瞧着这些也不错,清爽。” 他话音落下,在里间收拾好床铺的月朗也走了出来,闻言便颇为赞同地附和道:“公子说得不错,况且口味这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咱们可要在这儿待上好几年呢。” 他们都这么说,风清便无话了。 谢珝走到桌边落座后拿起筷子,正欲开动,又抬起头对他们说道:“你们也去吃点儿,不用在这儿候着了。” 二人便应下退了出去,自去用饭不提。 ============================================= 谢珝用过早膳,又在院中散步消了会儿食,再回到房中写罢三张大字,正在习第四张时,隔壁院儿中住着的萧翌才打着哈欠来到他这儿,见他正在练字,不由得面色古怪地看着他,眼神中颇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纵然被萧翌这么盯着,谢珝握着笔的手也还是稳稳当当的,半分不乱,也不理他,专心致志地继续。 直到写完了这第四张,才放下笔,站直了身子转向萧翌,微挑了挑眉,问他:“表哥为何这么看着我?” 萧翌刚想开口,又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才道:“阿珝你怎么精神这般好,我昨夜虽已是极累了,却一躺下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到半夜才入眠,今个儿早上也困倦得不行。” 谢珝听罢,略一思索便开口道:“表哥怕是择席,不若让丹朱燃些安神的香,想必会好些。” 丹朱便是萧翌这次带来的两个书童之一。 萧翌闻言深觉这是个好主意,摸了摸下巴,便点头道:“有道理,那我这便回房继续睡了,晚间咱们再一块儿用膳。” 谢珝不置可否,又道:“听说广陵有两座名山,除书院所在的岳陵山之外还有一座广兴山,上面的普宁寺中香火鼎盛,僧人佛法精深,我早有耳闻,既然表哥要补眠,那我便先行前往了?” 普宁寺萧翌也听过,确实是颇有些名声,若是换了平时,他定是要与谢珝一同去的,只不过今日,还是想睡个好觉的念头占了上风,闻言便摆了摆手,“你自去便是,反正普宁寺总是在这儿的,我早去晚去也没甚区别。” 既然萧翌都这样说了,谢珝便点了点头:“也好。” 他话音落下后,萧翌就伸了个懒腰,口中闲闲道:“不过我要是去的话,还要麻烦阿珝你这个已经去过一次的人帮我做个向导了。” 谢珝眸中染上一抹笑意,便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15章 千堆雪 十五、千堆雪 将萧翌送出了院子,谢珝正要转身回去,却瞧见了陪着他们一块儿来广陵的谢府管事吴亮,正指使着几个抬着东西的下人从侧门处进来。 吴亮便是谢阁老身边那位吴管事的侄子,从前在谢府中因为吴管事的关系,也能算是个三把手,做事颇为仔细周全,所以在他这一回主动请缨来广陵服侍谢珝和萧翌的时候,谢阁老略一思量便允了。 毕竟谢珝跟萧翌两个少年,总不能只带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书童就出远门,总要找个做事妥帖且年纪大些的人照看着。 吴亮刚出声让他们抬东西的几个人动作轻点儿,一抬眼便看见了自家公子,忙抬手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就急步走了过来,恭敬地同他见礼:“见过大公子。” 谢珝将他叫起,看着不远处的那些个人,便问道:“吴叔,那些人抬的都是何物?” 谢珝对自己如此客气,吴亮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高兴来,忙应道:“回大公子的话,是些青罗纱什么的,都是您在家中用惯的,临走之前大夫人特意交代我,务必将您跟表公子照顾妥当了。” “如此。” 谢珝听罢便点了点头,正欲提起待会儿要去广兴山的事儿,对面的吴亮却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儿。 谢珝仔细听着,原来是同自己商议该如何在这广陵城中置宅的问题,心下略一思索,便打定了主意,默默立着地听完吴亮的话,便温和地对他笑了笑,继而说道:“我同表兄在这儿求学少则也要五六年,虽然泰半时间要宿在书院的学舍中,但也要在这城中有个安顿所居才好。” 说到这儿,他话语顿了一顿,又道:“这样算来,与其租住,倒不如买下来,若是日后族中还有子弟过来求学,也好安置。” 吴亮也不停地点头,听谢珝说完,便接道:“大公子说得是,那我回头便去寻中人来办。” “那便麻烦吴叔了。”谢珝温煦道。 吴亮闻言便忙连声道:“不麻烦不麻烦,大公子太客气了……” 谢珝又顺势提起了想起普济寺一游之事。 吴亮自是应了下来,转过头便去替他安排出行之事不提。 ============================================= 广兴山出乎谢珝意料的大。 在这磅礴壮观的山体之中,却又蕴藏着另一种秀美,飞流瀑布暂且不论,在谢珝身前不远处,就有一道波光粼粼的清溪,似一道水白色的长练在山腰绕了几绕,又加之薄薄的山雾慢慢散去,恍如仙境。 谢珝同月朗又走了好一会儿,走过普济寺前那条长长的阶梯,才终于望见了这座闻名已久的深山古刹,石匾上端端正正地刻着三个隶体大字:普济寺。 他长吁了一口气,袅袅檀香中,这些日子以来繁杂的心绪似乎都沉静了许多。 一迈入寺中,便有小沙弥迎了上来,走到谢珝面前,略一躬身,双手合十道:“施主请留步,您是进香,还是还愿?” 谢珝闻言,便也双手合十回了一礼,清俊的面上带了一丝浅笑,温声回道:“小师傅,请问供奉长明灯往何处去?” 这小沙弥可能是业务不太熟练,也有可能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施主,闻言便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光溜的后脑勺,才对他说道:“长明灯啊……施主请随我来。” 谢珝今日来这普济寺,除了要替家中长辈们供奉长明灯之外,也想替前世的自己点上一盏长明灯,盛京中时不方便,便一直拖到了今日。 便是替那个作为女子的谢珝,那个“她”点上一盏长明灯。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从今以后,他便只是盛京谢氏的嫡长孙——谢珝。 小沙弥虽然业务看上去还不太熟练,不过对寺院的路倒是挺熟的,不一会儿就将谢珝领到了佛堂,正要退出去,又停了下来摸了摸脑袋,看着谢珝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意味。 谢珝看得分明,自知这小和尚是在纠结什么,勾起唇角微不可见地笑了笑,便对身旁的月朗招了招手,吩咐道:“跟小师傅去正殿,添上二百两的香油钱。” “是,公子。”月朗闻声应下。 小沙弥也又对他行了一礼,言道:“多谢施主。” 这两个人出去之后不久,来替他点长明灯的僧人便过来了,谢珝静静地站在佛堂里看着,一双清鸿眼瞳中,如浮光掠影一般闪过些许清晰可见的情绪,只是此时也没有旁人瞧见罢了。 僧人点好后便行礼退下,谢珝又看了一会儿,心中微叹,也抬步走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寺院中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山处,心有所感,抬眼一瞧,却是微怔。 他眼前是一片甚是壮观的白玉兰花林,无叶无绿,犹如雪涛云海,花瓣展向四方,如削玉万片,片片温润,花林间清香远溢,恰如“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 正欲往前行去,身后却忽而传来一道稚嫩又欢快的女童声。 “爹爹快过来看!这儿有许多辛夷花!” 谢珝闻声转身,便见一个身穿杏色袄裙的小姑娘迈着小短腿儿朝这边跑过来,手中拿着个风筝线轴,五官中虽还带着稚气,却十分精致,额前留着轻薄的刘海,脑后梳着双髻,上面缀着一对儿羊脂白的玉铃铛,随着她跑动时轻轻晃动作响,更显活泼。 小姑娘身后不远处,闲庭信步地走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目带慈爱,想来便是她口中的爹爹了。 谢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正想换条路走的时候,就听见一声急促的尖叫,下意识看了过去,便望见那小姑娘或是因为跑得太快,在下坡处收不住势,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去,手中的风筝线轴“啪哒”落了地,整个人就要从坡上摔下来! 这一幕顿时将谢珝惊得面色微白。 作者有话要说: 探讨下当时的香油钱很有必要。乾隆元年的《九卿物料议定价值》第四卷 规定“香油每斤旧例银叁分伍厘,今核定银肆分肆厘。”肆分伍厘银子,按照清朝中前期一两银子大概可换1500-1600文小钱计算,0.045*1600=72,香油的官方指导价是每斤70文左右。这个价格参考的是雍正年间物价而制定(见《清代经济简史》第七章 第二节 ),实际上乾隆初的物价普遍比雍正年间高出一倍左右,达到150文左右。由于榨油产地多集中在江浙一带,再经各路关卡长途运输到北方。笔者谨慎判断,乾隆中期时候北京一斤香油卖200文左右也是合理的。 按每斤香油200文计算,每天是一串钱,每月就是30串钱,按一般地1500文钱折银一两计算,30*1000/1500=20,月费20两银子。 因此,一年12个月,20*12=220,一年的香油钱花费220两银子上下。 ——摘自个人图书馆,作者:花小鼠 “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明·文征明 第16章 范阳林 十六、范阳林 谢珝瞧得分明,这坡虽不如何陡,下面却不知为何散落着些不大不小的碎石,若是这小姑娘就这么摔下来,就算不至伤筋动骨,擦破皮肉确实在所难免。 再来不及多想,便忙上前几步迎过去,危急间拽住小姑娘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护住,却不料她看着年岁虽小,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在惯性的大作用下落下来的力度却是不轻,直像个小炮弹一般跌过来,将谢珝撞得站立不稳,整个人猛坐到地上,连面颊上都被一枝斜探过来的玉兰花枝给划了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此时屁|股狠狠地墩到碎石地上,震得连同两股都木得一阵阵发麻,怀里还抱着个已然被吓懵了的小姑娘,便根本无心顾暇面上那点儿浅伤。 不过还未等他长出一口气,这小姑娘的爹也从坡上急步奔了过来,满脸都是受到惊吓之后的庆幸,在这样风朗气清的时节,竟紧张到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谢珝见他如此紧张,不免出声道:“您放心,令爱无事,只是吓得呆住了。”只是他下盘的麻木感逐渐褪去,伴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疼痛,一对清隽的眉也不由得微皱起来。 这位小姑娘的爹此刻也瞧清了自家女儿的状况,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闻声看向谢珝,亦回想起方才这少年为了护住自家女儿而被撞倒在地,那力道就连自己这个成年人看着都觉得疼,怕是摔得不轻,一阵感激连同愧疚之情不免涌上心头。 不由得撩起袍角,蹲到谢珝身前,关切地问道:“方才多谢小公子援手,免了小女受伤,只是我瞧着这地上遍布碎石,不知可有大碍?” 谢珝此时屁|股还是既麻且疼,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也几乎使不上劲儿,闻言面上便不由得带了丝苦笑,无奈地回他:“您客气了,应当无事,且让我再坐一会儿,缓过劲儿便好。” 见他如此,这人心中不由得更添愧疚,便又开口道:“瞧着小公子这摔得不轻,需得找人看看伤才是,这普济寺的住持玄清大师精通歧黄之术,又恰好与我有些交情,不若由我出面请他过来,替小公子诊治一番?” 这番话说得言辞恳切,谢珝虽心觉自己感觉也没什么大事,但他毕竟也不是大夫,不懂这些,不如还是看看比较安心,万一摔出个尾椎骨损伤呢,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恰好玄清大师医术高超这件事也是人尽皆知的,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二人对话的时候,谢珝怀里的小姑娘也从惊惧中缓过神儿来,听着自家爹爹的话,又悄悄抬起头望了眼救了自己的人,却只瞧见他半张清隽的侧脸。 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她躲在谢珝怀里也不敢出声,一只小手偷偷地揉了揉泛着泪花的眼眶,另一只则紧紧捏着他的衣襟不放。 谢珝同这男子说完话后便低头看了一眼,正好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免有点儿想笑,连胸腔中那因受伤而生出来的几分郁气也消散了个干净,便微微勾了勾唇角。 罢了,自己受点儿疼,也总比看着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受伤好。 一旁的男子循着谢珝的目光望过去,自然也瞧见了自家女儿的动作,不由得气笑了,这丫头! 便向她伸出双手,放轻了声音哄她:“乖,到爹爹这儿来,这位小哥哥为了救你受了伤,不能再抱着你了。” 小姑娘闻言就听话的站起来,慢慢地挪到她爹身边,还一边儿悄悄看向顾珝,这下子便看清了他面上那道被玉兰花枝划伤的血痕,不由得吃惊得小口微张,瞪大眼睛,以为他受的伤就是这个。 小姑娘家怕疼又爱美,平时有个蹭伤都能掉不少泪,一见谢珝这伤,就觉着这小哥哥肯定疼得厉害,连自己方才差点儿摔下去的惊吓都忘了,扯了扯她爹的袖子,仰头小声地说:“爹爹,我能自己走,要不然您还是扶着这个哥哥……” 这人一听,顿觉是个好主意,摸了摸女儿的头以表赞扬,就要来扶谢珝。 谢珝不想这般矫情,便出言推拒,可谁知这人在这件事上竟十分坚持,万般推辞不得,也只好由着他扶了。 ================================================ 因谢珝伤着,他们一行三人走的速度便快不起来,走了好一会儿才快到大殿。 据这位说,住持大师此时应在大殿后头的禅室中。 看到大殿的殿门,谢珝心中正欲松口气,就听到身旁扶着自己的这位诚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未问过小公子的姓名,来日我也好上门谢过,还要跟令尊令堂道声对不住才是。” 方才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端详,只是这一路过来,他便觉得这位救了自己女儿的小公子无论是相貌衣着,还是周身的气质,都极为出色,像极了大世家出身的子弟,只不过范阳这些氏族中出色的后辈他都眼熟,这一位却从未曾见过,故而有此一问。 谢珝闻言也未多想,只道:“您不必太过客气,小子姓谢名珝,家中行一,父母长辈俱在盛京。” 言下之意便是:若是您想要登门拜访,也只能不巧了。 姓谢?盛京? 盛京谢氏? 正想继续开口,又闻身旁的谢珝轻声问道:“小子冒昧,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他便笑了笑,坦然地答了:“尊姓大名谈不上,我姓林,名行道。” …… 气氛有片刻可疑的凝滞。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感情戏应该还得等很久很久,有————这么————久大概,而且我是感情戏苦手,小仙女不要期待太高嘻嘻_(:з」∠)_ 第17章 择优入 十七、择优入 屁|股上的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呢。 沉默半晌,谢珝才镇定地道了声:“竟是三希先生,小子仰慕您许久,不想能在今日得见。” 林行道闻言便朗声笑了起来,一边道:“谢小公子真是太客气了,林某自问才学只是尚可,当不得你这声仰慕。” 谢珝心道你的才学都只能算是尚可的话,我这种水平岂不是文盲了? 然他面上神色不变,打蛇随棍上,顺口就把“三希”二字给省略了,语气更加诚挚,又接着道:“先生才是真正的谦虚。” 林行道许是见也说服不了他,便笑着摇了摇头,便由他去了。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大殿的殿门已是近在咫尺,正巧听从自家公子吩咐去大殿添香油钱的月朗也刚办完事儿,踏出门,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被青衫男子扶着的少年,不正是自家公子吗?! 怎的公子看着好像是受了伤? 月朗的心瞬间高高地提了起来,顾不上身后还叫着自己的小沙弥,拔腿就朝着谢珝的方向急步跑去,不一会儿就冲到了跟前。 跑近了就更了不得了,自家公子脸上那道伤明明白白地在那儿摆着呢,月朗这下真是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忙扶住谢珝另一边的胳膊,带着哭腔就迭声开口问:“公子,公子您怎么受伤了呀?上到哪儿了?伤重不重啊?” 到底是个真正的十几岁孩童,遇到这种事儿不由得就慌了神。 谢珝见月朗这样,心中又是叹气又是微暖,又怕林先生在一旁尴尬,不免放缓了声音安抚他:“你别急,只是跌了一跤罢了,没什么大事。” 他话音落下,月朗才收了声,只不过目光中还有些将信将疑。 正值此时,林行道也开口道:“你家公子是为了救小女才受的伤,在下也十分过意不去,正要去请玄清大师过来替你家公子诊治一番,不知你可放心些了?” 月朗一听玄清大师的名字,方才还沮丧的脸上顿现喜色,点头个不停。 谢珝见状,心中便有些不好意思,面上也不免带出几分来,轻声同林行道说道:“只不过是跌了一跤,还劳烦先生请大师过来,实是过意不去。” 林行道便道无碍,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三大一小的一行人到大殿后的禅室时,玄清大师正好无事,听闻林行道所请,面上带了分了然,便对谢珝道:“还请小施主同贫僧去禅室内间一诊。” 谢珝听到这话,面上不由得木了一瞬,但也只能无奈应下。 谁让自己伤到的是这么个不可描述的地方呢? ========================================== 二人进去之时,林行道就携着女儿坐在外间,慢悠悠的等着。 不一会儿后,谢珝与玄清大师便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看得出来,谢珝的步子虽然还有些慢,却已不像之前那般费劲了。 月朗见状便赶忙上前扶住谢珝,林行道怀中的小姑娘也扭来扭去地探出头去瞧,见女儿这般关心,林行道索性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放了下去,自己端起桌上早已泡好的茶,啜了一口,才开口问玄清大师:“不知谢小公子的伤如何?” 玄清大师长得一副标准的出家人模样,慈眉善目,身形清瘦,看起来倒不像是似林行道说得那般只是有些交情,更像是关系颇深的至交好友。 听闻林行道问话,玄清大师便道:“小施主的伤无碍,只是有些挫伤,贫僧这儿有些止痛活血的青玉膏,小公子带回去一盒,涂上月余便好,最好也不要久坐,以免过劳。另有一盒玉容膏,对小公子脸上的伤有奇效。” 未等其他人开口,又拈了拈念珠,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幸好未伤到尾骨,不然还要配合针灸,推拿,舒筋通络,也是个长期的修养过程,怕是要耽误小公子许多事儿了。” 林行道听了也松了一口气,不然他就要更过意不去了。 得到了玄清大师的诊治结果,禅室内的气氛便是一松,几人也有心情闲聊几句了。 林行道便随意地抚了抚自己被女儿拉皱的衣袖,然后转向谢珝,开口问道:“听谢小公子是从盛京而来,不知是否有要事要办?林某可帮得上忙?” 语气真切,无半分作假之意。 谢珝闻言便道:“先生还是叫我谢珝便是。”说罢顿了顿,才接着道:“此番来广陵也并没有其他事,只是同表兄入广陵书院求学罢了。” 说到这儿,便不由得微微一笑,抬手向林行道作了一揖,含笑道:“不想却这般巧,能遇见林先生。” 林行道也没想到,面上神色微微一怔,随即便恢复了常色,亦语气轻松地同谢珝道:“那我叫你阿珝可好?这件事我虽不能替你走这个后门,不过相关的事儿却能同你说道说道。” 谢珝原就没指望林行道能因为自己救人这件事就将自己收为弟子,像这种学问深厚的大儒,对士林间的事更是有自己的坚持,若是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便是对其他学生的不公平,如今能得到他的提点已是意外之喜了。 便收起多余的思绪,开口道:“多谢林先生指点。” 林行道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便同他说起了书院收人之事。 经他讲解,谢珝才知道广陵书院每三年招生一次,而且不是每个去求学的人书院都会收下的,不论你是世家出身,还是商户出身,亦或是寒门农家子,想要入书院,都得先经过入门考试。 这考试包含了三种考题:一是帖经,二是策问,三为诗赋。 帖经考对四书五经的熟记程度,策问考对时事的分析观点,诗赋考个人的文学修养。 择其中优者入书院。 至于这个优是怎么评定的,又是书院阅卷商议后的结果了。 而被收为诸位先生的亲传弟子则又要经历一次考试,俗称复试,依旧考初试的三样。而这次的结果便是随先生们的个人偏好而定,虽然成绩依然重要,但个人偏向却占了更大分量。 谢珝听着,不由得心道,这广陵书院收人,怎么跟招考研究生似的。 不过心中吐槽归吐槽,听完林行道的话,他还是又郑重地谢过一遍。 林行道闻言便道无碍,正想再提点他几句时,抬眼便瞧见了禅室门口走进来一个身影,便暂且按下心思,对来人招了招手,开口道:“知著,过来。” 谢珝循声望去,便望见了那个身着青色直缀的少年,身形瘦削,五官俊俏,面色却有些苍白,略带病色,一双眼睛中有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深沉。 谢珝还眼尖地看到了这少年左手背上有一块并不明显的伤疤。 那少年听到林行道的话后,便抬步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见过先生。” 林行道闻言便点了点头,将他介绍给谢珝:“这是崔阁老的孙子,亦是拙荆的故人之子,名叫崔知著,同阿珝你年纪应当差不多,日后你们说不得还能成为同窗呢,不若认识一番。” 崔知著? 谢珝闻言心下微哂,他早知会在广陵书院碰到这人,却不想会这般早。 想罢便出言回过林行道,这才转过头,勾起唇角对崔知著道:“在下姓谢,单名一个珝字,崔公子好。” 崔知著早在进门之时,就认出了那个坐在林先生身侧的少年,身姿挺拔,形貌昳丽,身着月白的广袖长衫,会弁如星,只是简单的举手投足中,也尽显世家子深入骨髓的的风姿仪态。 这是谢阁老的嫡孙,太子的伴读,真正的八大世家子弟——谢珝。 他在被崔阁老接入盛京后就出过一次府,就是那次,在街上见到了谢珝与萧翌几人,问过陪在自己身边的二管家,才知道了那几人的身份。 二管家是大舅身边的人,闻言便不顾崔阁老与谢阁老之间的矛盾,将那几人连同谢珝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许是想借此让自己这个半道进来的外姓人认清自己的身份,看清差距,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譬如崔府的继承权? 此时在这普济寺再见到谢珝,对方还如此轻描淡写地介绍了自己,半分未提起家世,崔知著心中浮起淡淡的嘲意与不忿,垂下眼帘,亦开口道了声: “谢公子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粗长! 第18章 柳端青 十八、柳端青 见二人已经互相见过礼,林行道捋了捋胡子,面露满意之色。 崔知著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在秦家受磋磨太过了,崔阁老将他送过来时便是这么一副身体不怎么好的模样,她母亲原来是自家夫人闺中时的手帕交,见到他这幅样子立刻心疼得不得了,又是亲自安顿住所,又是让自己带他来找玄清大师问诊的,若不是今日有事绊住了,怕是要亲自陪着过来。 想也知道崔阁老那般护短的人,不可能不顾这孩子的身子,玄清大师看过之后也道原来的方子就很好,继续吃着就好,待到知著去大殿拜佛的时候,玄清才同他说道,这孩子身子弱是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只能慢慢调节,另一方面却是心思过重,更容易伤身,让他自己想开才好。 林行道自己也愁,说管,这是这孩子自个儿的事儿,他也不知如何下手,要不管,自家夫人首先就不会饶,再加之也是个好孩子,自己也不忍心。 正好今个儿遇见的这位谢小公子,长得好性子也好,若是他们二人日后能做师兄弟,朝夕相对着,知著的性子能被阿珝影响,变得好些就好了,就算他们若是没有缘分入同一师门,先互相认识着,日后也能多有些往来,那也是极好的。 且不说他心中希望这二人能够交好,可那边那两个刚打完招呼的人,心中却未必有这样的想法。 谢珝虽是和煦地问好,可心底却是漠然,半点不放在心上,或许他原本就是个性子有些淡的人,对于萍水相逢的人,一上来就好感倍增地交好?还是算了。 而另一边的崔知著亦没有同谢珝打交道的想法,在他看来,他跟谢珝就是两个完全不同圈子出来的人,又何必有所牵扯。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子,便有小沙弥从外头进来,双手合十问道:“住持,诸位施主,斋饭已经好了,几位可去饭堂用斋?” 玄清大师闻言便站起身来,对小沙弥点了点头:“你去吩咐饭堂摆上。” 小沙弥应声而去。 林行道看着也笑了一声,弯腰将女儿从地上抱起来,转过头对谢珝与崔知著道:“阿珝与知著同我们一起去,普济寺的素斋也是一绝,既然来了,便不要错过了。” 谢珝自是点头应下,原本他今日过来,顺带也想尝一尝这里的斋饭的。 另一边的崔知著更是没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便结伴而去。 自众人用过斋饭,谢珝看了一眼天色,便出言跟林行道告辞。 林行道虽还有些要同他叮嘱的,又想着也不急于一时,便点了点头道:“那阿珝你便去,山路陡峭,还要小心。” 谢珝笑着躬身应了。 ======================================== 广兴山离广陵城着实是算不上近,这一来一去,便花了谢珝大半日的功夫,待到他回到与萧翌暂时租住的客院中时,天边昏色已渐渐浮现,亦有飞鸟展翅划过天际,四下已似是拉下一片朦胧的帘幕。 刚走到房间前,谢珝就看见萧翌那厮,正精神饱满地抱臂斜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心道这人恐怕也是睡饱了,瞧这精神奕奕的样子。 还没等他开口,萧翌便先站直了身子,声音稍有些严肃地朝他发问:“阿珝,你脸上这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谢珝一天也不知道回答过多少遍了,闻言便挑了挑眉,语气熟练地道:“不小心被花枝挂到了而已,没什么大碍。” 听到他这回答,萧翌便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朝房间里走去,留给谢珝一个背影,一边走还一边悠悠地道:“这几年也没见阿珝你犯过这种小错啊,难不成是来广陵之后变笨了?” 谢珝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 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进房间,以免动作大了扯到伤到的地方,进去后也没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反而去了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下意识忽略了萧翌方才那个不靠谱的问题,便开口同他说起了今日在普济寺中遇见了林先生的事。 萧翌听正事的时候看着还是很靠谱的,在谢珝说话的时候也一直没出声,待到他说完之后,才换了个坐姿,仿若不经意地往谢珝伤到的那个不可描述的地方瞥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了目光。 谢珝脸不由得木了一瞬,面无表情道:“表哥。” “咳咳。”萧翌闻言就忍不住咳了几声,赶紧道:“在在在。” 又不等谢珝再次开口,接着便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了,既然按照林先生说的,七日后就是广陵书院考试收人的日子了,那我们这几天不如先好好闭门读书,这样也好在考试之时多几分把握,如何?” 谢珝继续面无表情,闻言也只道:“既然表哥懂得就最好了,只要明日不会继续睡到日晒三竿。” 这下轮到萧翌的脸色有点儿僵。 不过只一会儿就又恢复了那副闲散的模样,伸出一只手来撑着下巴,问谢珝:“阿珝,我跟你两个人是来广陵书院读书,那行舟和延龄两个呢?他们又有什么打算。” 谢珝闻言,又想起了那日在琳琅楼中与沈行舟的对话,便抬眸望向窗外,开口道:“延龄不知道,不过以晋王和他大哥对他的宠爱来说,我估摸着还是待在盛京,或许会入国子监。” 说完这句,稍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至于行舟,他说镇国公要他去阳城历练几年。” “唔……”萧翌听见这消息后,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便道:“阳城离兰陵好像不怎么远,看来我以后要是有机会还能去那儿找行舟玩玩。” 谢珝闻言只摇了摇头,也不反驳他,心道日后一旦他们开始科考,恐怕就没那么多空闲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9章 旁桌人 十九、旁桌人 不管他们各自是如何打算的,从第二日起,谢珝与萧翌便进入了闭门读书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还在盛京中给太子伴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时便起身,简单地用过早膳后,先去院中打一套拳,再练上几箭,之后才回房换件衣服,便去书房中练字读书。 转眼间,离广陵书院考试收人的日子就差两天了。 这日清晨,谢珝刚刚练完箭,回内间沐浴更衣了一番,出来便看见萧翌大喇喇地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一块儿莹润的玉蝉,这玉蝉看着倒是十分陌生,以前好似从未见过,不过谢珝也不关心这个。 这临时租来的客院中的房间都不甚大,这书房中也就勉强在临窗光线好的地方摆了张书桌,又放了一张椅子,再将他自己装着书册的箱笼们搁在这儿,便没有了第二张椅子的容身之处,因此萧翌已经在椅子中坐着了,他便没有踏进去,就立在门口阳光映照下来的地方。 春日的朝阳并不灼人,打在人身上还有些暖融融的意味,谢珝不免转了个身,索性让阳光照着披在肩上的长发之上,方才沐浴过后还带着些许水汽,而他又懒得让月朗拿巾子慢慢擦干,倒不如趁这会儿晒一晒。 萧翌见他不进来也不意外,终于放过了手里那块玉蝉,系到了腰上,随之同谢珝打招呼:“阿珝早啊。” “表哥也早。”谢珝闻言便应了一声。 听罢萧翌也站起身来离开椅子,走到谢珝身边,同他并肩站着,望着半晌投到地上的影子,才接着道:“书院考试之期便是后日?” 他话音落下,谢珝便点了点头,点完才想到萧翌并未朝这边看,又开口道:“表哥记得不错,就是后日。” 说完便不等萧翌再开口,就接着道:“忘了同表哥说一声,自我普济寺回来那日,就交代吴叔去书院脚下的客栈中定下了房间,我们今日就动身过去?” 萧翌闻言便笑眯了眼,伸手拍拍谢珝的肩膀:“就知道阿珝是个周道的,那便走。” 说罢又问谢珝:“不知阿珝你的伤怎么样了,可能骑马?若是不能,你家翻羽不如先……” 谢珝听到一半儿就明白过来萧翌是想借自己的翻羽,也不打断他,就这么似笑非笑地靠在门框上望着他,待到他自个儿说不下去了,才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开口道:“多谢表哥还记挂着我的伤了,只不过你要是想骑翻羽,还得看它愿不愿意,若是它愿意了,我自是无话。” 一听他松了口,萧翌立马高兴起来,笑着跟他道:“这还不容易?你便等着借我就是了。” 谢珝闻言便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冲萧翌挥了挥手,道:“表哥自去便是,我就先去马车上等你了。” “阿珝等我片刻。”得了允许,萧翌扔下这么句话就转身往马厩去了。 而事实证明,过分的自信也是无用的,没有谢珝在一旁安抚,别说想骑翻羽了,连想跟它走近点儿,它都要同你呼气撂蹄子,最终萧翌也没得手,只好蔫儿了唧的回来,上了马车。 此时,谢珝正在车厢里捧着一卷书看,闻声头也不抬就知道是萧翌过来了,便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也不说话,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继续读着。 萧翌盯着谢珝瞧了好半晌,才怨念地说了句:“阿珝,你变了。” “嗯?” 正在一旁默读着书卷的谢珝,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抬起头看向萧翌,微挑了挑眉,发出个尾音上扬的单音节以表疑问。 “你变得心黑了。”萧翌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中甚至还有一丝丝感慨。 谢珝懒得理他,又想到到广陵书院还得一会儿,索性将书放回原处,靠在车壁上开始闭目养神。 见谢珝不理会自己,萧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好玩的小表弟了。” 说罢还又出声叹了口长长的气。 谢珝:…… =========================================== 马车走了半路,萧翌就接连不断的叹了半路,谢珝实在是受不了,索性睁开眼睛,转过身掀起车厢中间挂着的帘子,偏过头从窗栏往外看去。 虽然此刻天色尚早,但街道上平坦的青石路上却已是行人如织,热闹起来了。 有挑着篓子卖鱼的小贩,也有站在菜车前讨价还价的妇人,背着书袋去学堂的童子,挎着篮子卖头绳的小姑娘,士农工商,形形色色,皆是人间诸景。 越往书院脚下行去,路上穿着青白两色学子衫的人便越多。 谢珝稍稍挪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颠簸得有些隐隐作痛的伤处,回过头就看见萧翌正目光熠熠地盯着他看,眼里的意味不明而喻,不禁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开口唤了声:“表哥。” 闻言,萧翌才施施然收回了目光,轻咳了一声才道:“阿珝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啊,来之前舅母还让我这个做表哥的多照顾着你呢。” “知道了表哥。”谢珝面无表情地应了。 就在这二人闲话之时,车外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随后,马车便悠悠地停了下来。 客栈到了。 周亮给谢珝二人订下的房间在客栈二楼,也幸亏谢珝记得吩咐了他一声,因为他过来订房的时候也就剩三五间了,再晚点儿来可能就一间不剩了。 因只是过来应试,谢珝与萧翌便没有带太多人,只一人带了一个书童,谢珝带的是月朗,萧翌带了丹朱,他们便把风清和萧翌的另一个书童丹坪留在了周亮身边,去了新买的宅子里帮忙安置。 萧翌今儿早晨起身后,连早膳都没吃就跑到谢珝的书房中,就是为了想借一借翻羽,谁料翻羽那么不给他面子,最后落得个马也没骑到,这会儿肚子还饿的境况。 打发了月朗和丹朱上楼去拾掇房间,萧翌便便看了看谢珝,然后佯作自然地道:“阿珝,也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了,咱们去大堂里用。” 谢珝闻言便点了点头,总之现在房间还没收拾好。 二人便同行去了大堂中,挑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很快店里的伙计就小跑着过来,问他们要点些什么。 谢珝还不是很饿,只点了碗米饭和一个清炒山药,反观萧翌,恐怕是真的饿了,不但点了好几盘菜,一看还都是肉。 店伙计听他们点完了就躬腰应下,然后一溜儿烟下去厨房叫菜了。 此时恰好是饭点,大堂里人倒是不少,前后桌上都坐了人,谢珝只随意地往周围瞥了一眼,便与萧翌两人说起这几日闭门读书的进度来。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们右侧那一桌上忽然传来一道愤愤的声音来:“我那日都瞧见了,三希先生身边就带着那个崔知著,还带着他同先入门的那几个弟子们见过了!” 崔知著这个耳熟的名字,让谢珝不由得抬起头与萧翌对视了一眼,眼神中皆有些许诧异。 那日从普济寺回来以后,说起发生的事时,他自然将遇见崔知著这件事也告诉了萧翌。 邻桌的动静还在继续,那人说罢之后,便有旁人接口问道:“你是怎地看见的,不会是瞧错了?” 那人闻言立马不服,辩驳道:“我是去看我兄长的,我兄长可在乙班,也是他跟我说那几个人都是谁的!” 此言一出,那些人才信了。 随后便纷纷议论了起来,说了没一会儿,又一道声音说起,什么那崔知著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门路,才能被三希先生带在身边,不过才学铁定是比不上他们周贤弟的。 言罢,其他人竟十分赞同,一个个地捧起了这位“周贤弟”。 谢珝闻言,稍稍偏过头往右侧看了一眼,便看见那个方才出言先提到崔知著的人还在不停地说着,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三角眼,颧骨有些高,穿着青色的书生服,衣袖处洗得有些发白,大概也是想要过来书院求学的人之一。 而被那几个人挂在嘴上的那位周贤弟,看上去则是个比他们年纪都小的少年,倒是跟谢珝自己差不多大,长得倒是不错,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极为出挑,正唇角微微勾起,坐在中间捧着杯子听他们说话。 只一眼,谢珝便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ヘ(_ _ヘ) 第20章 冷画屏 二十、冷画屏 萧翌倒是饶有兴趣地看了好一会儿,反正现在他们点的菜也还没上来,闲着也是闲着。 孰不知不光是旁边那一桌惹人注目,他们两个这一桌也被大堂里的人明里暗里地看着。 毕竟他们俩首先年纪就不大,来这里求学的大多都是些十五六岁,甚至二十岁左右的都有;其次,虽然他们两个并未特意表现,只不过出身良好的教养仪态已在一举一动中体现了出来。 又过了半晌,店里的伙计便将他们点的饭菜端了上来,还附带送了两碗汤。 谢珝拈起筷子,用茶水烫了烫,擦干后正准备用饭,就感觉到前方有一小片阴影投了下来,下意识地便抬起头望去。 一个白净微胖的少年便映入眼帘,只见他面上还带着三分惊喜和两分诧异,见谢珝抬头看他,面色不由得涨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对他开口道:“您……是谢……谢阁老家的大公子吗?” 谢珝虽不想在这种场合承认身份,但又不好叫这个少年过分窘迫,心中略一思索,便面色温煦地对他点了点头,又道:“在下正是谢珝,请问公子是?” 他说完这句话后,对面站着的少年仿佛更激动了几分,继续磕巴着回他:“我……我爹是工部右侍郎黄原……” 说了一半儿就又卡住了,谢珝闻言便客气道:“原来是黄公子。” 话中意思仿佛是识得这位黄公子一般,而事实上谢珝也这位工部右侍郎也并不熟悉,只知道姓黄而已。 就在这位黄公子问出谢珝是不是谢阁老家的公子时,大堂中耳朵尖的人都听了个清楚,皆将视线有意无意地投到了这一桌上。 好奇的,探究的,重重目光顿时让谢珝本身就不怎么好的胃口变得更差了。 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看着桌上鲜嫩油绿的菜色也失去了兴致,索性将手中的筷子放回原处,冲对面那位黄公子和煦地笑了笑,又道:“在下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需要先行告辞,我看着周围也没旁的空桌了,若是黄公子不嫌弃的话,不如同我表哥拼一桌,如何?” 经他这么一说,黄公子才发现了方才正在埋头苦吃,此时才应声抬头的萧翌,倏然面露惊喜之色,不由得又开始口吃了起来:“萧……萧公子……” 看这位也不像是不乐意的模样,谢珝面上表情不变地抬手道了句:“先行告辞。” 便不再管那边儿相对无言的二人,起身离座,自顾自上楼去了。 将队友萧翌卖了个干脆利落。 上到二楼处,推开自家订的房间,就看见月朗已经将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拿着一条抹布在水盆中淘洗。 月朗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就转过身去瞧,正好看见谢珝慢吞吞地推门进来,赶忙迎了上去,开口问道:“公子这么快便回来了,用过饭了吗?” “嗯。”随意地答了一声,谢珝便走到床榻旁立着,一只手解着外衫的扣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月朗吩咐道:“我觉着有些累,先小憩一会儿,你自去用饭。” 月朗闻声便自是应下,放下手中的抹布,尽量脚下无声地退了出去,又将门掩上。 解开扣子脱下外衫,谢珝便顺手将它搭在了榻边的屏风上,就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原本计划只是小憩一会儿,却未曾想他这一觉醒来,外边已是夜幕降临,满天星光挂在夜空之中,璀璨烂漫。 谢珝睁开眼,偏过头便望见屏风外透进来的隐隐烛光。 看样子应该是月朗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进来点上的。 他在前世便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怕黑,而在这一世也没能改掉,只不过这件事,除了伺候他的月朗和风清知道以外,旁人并不知晓。 他起身下榻,披上外袍走到外间,就瞧见月朗正用手撑着下巴打着瞌睡,脑袋还一点一点的,谢珝睡了一觉后,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便消散了个一干二净,见到此情此状,不免有些无奈。 于是伸出手“笃笃”地敲了几下桌面。 月朗立马条件反射似的弹了起来,然后就睡眼惺忪地看到了玉立在自己眼前的自家公子。 甚至拿手揉了揉眼眶,发觉是真的以后,便连忙站起身来。 还未等他开口,谢珝便先道:“困了就去榻上睡,在这儿若是着凉了像怎么回事?” 月朗闻言便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声回话道:“这不是公子您还没用晚膳吗,我在这儿等着您醒呢。” 原本谢珝也没觉得不吃一顿午饭有什么,前世的时候,他工作后总是加班,为了赶时间经常顾不上吃午饭晚饭,除了后来胃有些不舒服以外也没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到了这里以后三餐及作息都十分规律,或是这副身子年纪还小,经月朗这么一说,他倒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便笑叹着点了点头,顺口夸了月朗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既然如此,那就去厨房端了来,清淡一些就好。” 既然在房间里用饭能躲个清净,何乐而不为? 月朗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提着红木食盒进来了,就在他摆饭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响动,谢珝抬眼望去,恰是萧翌。 萧翌进门后就不客气地坐到桌前,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谢珝还没来得及开口告诉他这茶是冷的,他就一口气饮了个干净,只好将快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一杯冷茶下肚,萧翌也浑不在意,转过身子朝向谢珝开口便道:“好你个阿珝,中午那会儿居然丢下表哥我一个人走了。” 谢珝这会儿有了胃口,先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片吃了,又喝了一口粥,才微挑了眉对萧翌开口道:“我不是看表哥你当时还没吃完吗?” 此时的规矩并不将食不言寝不语执行得十分严格,一家子在用饭时交流点儿感情,闲话些趣事都是正常的。 谢珝说罢便收回视线,继续用饭。 被他堵了一句的萧翌倒是轻哼了一声,又接着道:“不过阿珝你走之后,我可是听了不少他们的话啊。” 语气中颇有些看戏之意。 谢珝闻言,只抬起头,冲萧翌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并未出声发问。 萧翌却自然而然地继续道:“自那位说话不甚利索的黄公子,道破你是谢家的公子之后……” 这话说到一半,谢珝开口了,面上神色未变,语气平静无波:“表哥,莫在背后道他人之短,此非君子所为。” 萧翌闻言便不由得翻了个白眼,道了声:“好好好。” 又道:“我不就顺口这么一说么,你还接不接着往下听了?” 谢珝便抬了抬手,做了个您请继续的手势。 萧翌这才满意,接着道:“你离开之后,那些人便开始小声议论起了你这位阁老公子,不过基本上都是夸你的,说你仪态好,待人又客气有度,看上去一点儿都没有某些世家子弟身上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一看就比那个什么崔知著好太多了。” 说罢还颇为满意地打量了一眼谢珝,点着头道:“不亏是我们家阿珝,走到哪儿这么出色。” 谢珝闻言就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萧翌,挪揄道:“表哥真是这般想的?” 被识破了,萧翌略有点儿尴尬,只笑了几声。 晚膳的分量并不大,又过了一会儿,谢珝便用完了,月朗在一边候着,便自觉地上来收拾,顺便将方才换好的热茶给他们两人端了上来。 谢珝漱过口后,才饮了一口,对萧翌开口道:“他们才见我一面,所知也不过只有身份,这般捧我也不过是为了想踩一踩崔知著而已,等到来日他们又看不过我,便会寻另一个人来踩我。“ 说着就摇了摇头:“这种一拉一踩的做法委实不智。” 萧翌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颇为赞同地颔了颔首,出言道:“阿珝看得清楚便好。” 说罢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又道:“不过那大堂之中倒也不是人人都是那般,隔壁桌上那个同我们差不多大的少年,还出声反驳了他们几句。” 出言反驳,是真心想为崔知著说话,还是欲往火上浇油还不得而知,或许是谢珝在前世职场中见过太多心口不一的人,便习惯性地将人性想得恶劣了些。 不过他还是捧场地问了一句:“嗯?叫什么名字?” 萧翌想了想,便道:“好似是叫什么——周景行。”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不夸我我要嘤击长空惹!╭(╯^╰)╮ 第21章 明窗几 二十一、明窗几 旁人的事情说到底谢珝也没什么兴趣去管,现如今最要紧的事还是书院初试。 在客栈中停留了一天一夜之后,初试的日子便到了。 玄清大师的青玉膏和玉容膏果然有奇效,仅仅这么几日,谢珝面上的伤痕就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下盘的伤处也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像一开始那般坐不了一会儿就疼。 这日,谢珝起了个大早,刚收拾停当推开房门出去,就瞧见萧翌已经在二楼的栏杆处等着了。 因现在天还只是蒙蒙亮,客栈中的学子起身的并不多,大堂中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 萧翌正低头看着一楼里客栈伙计忙来忙去,听见身后的声响,转过去果然看到了自家表弟,自然而然地便开口道:“阿珝今日好早。” 谢珝也走了过去,双手按上栏杆,微微弯腰往下看去,闻言便回道:“不如表哥早。” 萧翌又道:“我昨日问过人了,书院离这客栈也不甚远,不如我们走过去?” 说着又停顿了下,才接着说:“就是不知你的伤如何了。” “表哥不必担心。”谢珝略沉默了一会儿便出声道:“已经好多了,况且玄清大师也说我应当多走动,不宜久坐。” 萧翌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在大堂中简单地用过早膳,便带着各自的书童出了客栈。 晨光熹微,天色尚早,江南的空气中似乎都带着朦胧的水气。 二人闲聊着走过铺得整齐的青石板路,又踏过运河之上的圆拱桥,视野越来越开阔,一片错落有致,青瓦白墙的建筑群渐渐映入眼帘,端的是一番古朴厚重之感。 谢珝方才又被萧翌给开了通玩笑,不由得微微一笑开口道:“伴读时看表哥也不像十分爱读书的模样,这番到广陵来,莫不是为了躲开景明公主罢?” 许是被说中了,萧翌顿时尴尬地咳了几声,正好瞧见了不远处的青瓦白墙,赶忙道:“阿珝你看,那是不是广陵书院。” “走近一观便知。”谢珝轻描淡写地回了他一句,便扔下他往前走去。 徒留萧翌站在原地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复又跟了上去。 走到跟前,便眼见正门匾上书着“广陵书院”四个大字,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门口有两人,一人坐在一张小桌前,手中提笔在写着什么,谢珝猜测大概是过来求学的书生们的姓名籍贯等信息,另一人则手中拿着竹牌立在旁边,每登记完一个人,便发放一块。 此时在谢珝和萧翌前面已经排了一列不长不短的队。 谢珝转过头看了看萧翌,同他道:“表哥,排队罢。” 萧翌便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将要提步走到队伍末端的时候,从侧门处走出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来,看穿着,似乎与门口那登名放牌的二人差不多,只见这人自看到谢珝便眼睛一亮,几步走了过来,冲谢珝揖了一礼,才客气地开口道: “小的是林先生家的家仆,敢问小公子可是姓谢?” 谢珝闻言便怔了怔,不过片刻后便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正是,不知……” 这中年人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又对谢珝道:“谢公子不必疑虑,是我家老爷吩咐小的候在这里,若是见到小公子过来,便不用排队,由小的领路直入书院考场即可。” 原来如此,林先生虽说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大开后门直接收他为徒,可到底也是为他提供了方便,谢珝想清楚之后便对这人道:“如此,还请替我谢过林先生。” 这人闻言反倒笑言道“谢公子若是考入书院,自有亲自向我家老爷道谢的机会,到时候就不用托小的做这个中人了。” 谢珝听着便忍俊不禁起来,这人倒是极会说话,正想答应随他过去,又想到萧翌还在旁边,不由得便犹豫了几分。 那人自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见此情此状,忙道:“对了,我家老爷还交代我,小公子若是有一道来的亲友,也可一同直入书院。” 谢珝这才点头答应下来。 ==================================================== 书院之中景致极好,许是因建在岳陵山之中的缘故,古树参天,小桥流水,层层的翠竹娇嫩欲滴,黛瓦粉墙鳞次栉比,亦有亭台楼阁,廊腰缦回,三步一景,十步入画,让人不免远离闹市的喧嚣,从身至心都真正的宁静下来。 谢珝一路看着,心觉纵然不能入林先生门下,能在如此清婉雅致的书院中读几年书,也颇为一桩美事。 这位林家下仆将二人送到考场之中,便躬身退走了。 自进入考场,谢珝与萧翌便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往里面走去。 广陵书院背后有范阳林氏支撑,条件自是极好,场内窗明几净,书桌排列整齐,因他们二人来得早,此时里面也只有他们俩。 好处很明显,座位不是固定的,他们便可以挑个好些的。 幸亏谢珝没什么选择困难症,四下扫了一圈,便提步往前方左侧的第三张书桌处走去。 萧翌见状,负着手就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子上坐下。 不久后,其他考生也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谢珝抬眸,好巧不巧地还看到了个熟人——崔知著,对方也看到了他。 也不知是不是林先生特意安排的。 考场中无人说话,二人也只不过略微颔首,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又过了半晌,进来一位面相有些严肃的书院先生,进来后便负手立在最前方,然后使人发下试题与空白的答题纸,便言简意赅地宣布——初试开始。 第22章 曾相识 二十二、曾相识 考卷发到手中,谢珝并没有急着开始答题,先是翻开仔细检查了一番,是否有错漏之处和书写的不清楚的地方,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后,才将考卷摊开,一边端详着考题,一边动作缓缓地开始研墨。 今日考试,谢珝自是知晓要自己动手研墨的,为了方便一些,便没有穿这几日时常穿的广袖大衫,换了一套竹叶青的窄袖直缀。 手底下动作有条不紊,他心中也在琢磨着映入眼帘的考题,首先是三十道帖经题,有长亦有短,同现代的填空题差不多,题量算不上大,倒也不算小,考的便是应考者们对四书五经的熟记程度,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只能靠背。 幸而谢珝这辈子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帖经题对于他来说自是容易的很。 将三十道帖经的题目都打量完之后,墨也研好了,谢珝便将空白的答题纸铺开,提笔蘸墨后,先将自己的姓名籍贯写好,便开始答了起来。 谢珝写的是规规矩矩的台阁体,他虽年纪不大,可练字的年月却不少,即便还没能达到像他爹的台阁体那般秀润华美,正雅圆润,但也能称得上是整齐端庄。 他一道道答着,心中愈发酐畅淋漓起来,手下并不如何停顿,过不了多久,便将三十道帖经题全部写完。 这才放下手中的笔,转转手腕,又动了动有些微僵的脖颈,将已经写好的那几页答题纸放置到前面,顺道抬眸扫了一眼其他考生:大多数还在埋头写着帖经题,神情紧张,只有少数几个已经如他一般答完,开始打量起了下一道大题,却不知为何面色皆有些怪异。 谢珝看罢之后,便轻描淡写地收回了目光,心中回想着那几个考生的神情,暗暗思索着难道下一道题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按照林先生先前说过的,第二道大题应当是策问,怎么能让这些人露出怪异之色呢? 想不明白索性不去再想,谢珝沉下心思便凝目去打量考卷。 这不瞧不要紧,一瞧,他反倒是勾起唇角,眸中带出一抹兴味,有些想笑。 这道题的题干很短,只有六个字: “又日新康诰曰” 而他想笑的原因也很简单,万万没想到,林先生先前所说的策问,居然会变成这么一道截断语句,连上牵下的“截搭题”,怪不得那些个考生的脸色如此精彩。 想必在真正历史上从明代开始出现的这种截搭题,在如今这个朝代还是初露头角,就在这个清幽雅致的广陵书院之中,第一次向这些未来的科举考生们露出神秘♂微笑。 既然知道了这种题是怎么出的,谢珝便自然不像其他考生那般摸不着头脑,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道题,略微沉思了会儿,便回想起了这几个字的出处。 “又日新康诰曰”,正是出自《大学》中的: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 找到了原句,答题自是容易许多。 谢珝首先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几个名词上。汤:即成汤,商朝的开国君主。盘铭:刻在器皿上用来警戒自己的箴言。这里用的典则是商汤王将话刻在洗澡用的器具之上,为的则是时刻警戒自己。 那需要警戒自己的是什么呢? 这便需要分析下一句了。新:原本的意思是洗澡时将自己清洗干净,而在箴言中的引申义也是代指精神上的革新,抛弃旧的,以图新的。那日日新,表示每日都应当弃旧图新,一日更比一日新。 而考题中的下半句,就直白多了。作:有振作,激励之意。而“新民”呢,实应为“新民”。这句话总的意思便是使人弃旧图新,去恶从善。 谢珝思绪清晰,按照之前在家时宋先生所教,将原文逐字逐句解读了出来。 如此看来,这道题就应当从思想的革新上来破题。 将身体上的污垢洗净,引申出来便是精神上的洗礼与品德上的修炼。谢珝很快联想到了 《庄子·知北游》之中所说的“澡雪而精神”,和《礼记·儒行》所说的“澡身而浴德”。 包括考题之中的两句,这些话中展示的无一不是一种思想上革新的姿态,激励着人们弃旧图新。 想清楚之后,谢珝清幽的眼瞳中便浮起一抹了然,提笔开始答题。 一行行端丽的台阁体渐渐出现在空白的纸上,而他答题时十分平稳的姿态,亦引起了最前方那位书院先生的侧目。 ===================== 就在谢珝与其他考生还在答题的时候,书院西面的一幢小楼之中,也是才知道这次的初试题目的林行道却被气了个倒仰,正吹胡子瞪眼地冲他的几位师兄弟们发着脾气。 “你们!你们这么出题是割裂经典,致碍文意!”他一边在房间内来回地走着,一边口中说个不停,说完这句,又停下来,伸出手指着提出这般出题的师弟窦淮怒道: “你简直就是有辱圣贤书!枉费师父当初那般用心教导你!” 幸而在场的诸位都知晓这个师兄/师弟的性子,也明白对于一位经学大儒来说,出截搭题这种事,让他接受起来实在很难,发发脾气也是应当的。 于是便一个个的都窝在椅子或锦凳上,目光游移地盯着旁处,默默无声地由着林行道出气。 还好这间屋子里此时没有旁人,若是被他们所教导的学生瞧见了,必然要惊得眼珠子掉下来,这些平日里动不动就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一无是处的老师们,现在居然一把年纪了还能被山长训成这副模样。 又过了半晌,林行道才停下来,走到自己的书桌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也不看那些让他看了就一肚子火的师兄弟们。 其他人却以为他的火气消散得差不多了,窦淮便微微坐起身来,尴尬地咳了一声,接着就慢吞吞地开口对他道:“师兄啊,我也是为了选人方便才出的这个法子……” 却不料还没等他话说完,就被林行道出声给打断了,倒也没再说什么不客气的话,只发了一个单音节字:“哼。” 窦淮:…… 窦淮败下阵来之后,便由林行道的师兄姜维顶上,虽说在平日里林行道也多尊敬他这个师兄,可这会儿,姜维还真不能确定。 被其他人的眼神催促了半日,姜维才捋了捋胡子,站起身来,又叹了口长长的气,开口了:“康成啊,我们这次决定选用窦师弟的法子也是无奈之举,近年来九江书院风头愈发的盛了,在连年的科考之中成绩也愈发好。” 说到这儿,便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才接着说道:“我们若不再挑些资质颇佳的弟子,广陵书院这大永第一书院的名号可就要保不住了。” 可直到他说完好一会儿之后,林行道也只是听着,并不应话。 姜维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今年已经如此,若是你还是不愿意,下回收学生还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来便是了。” 说罢便坐回原处,不再开口。 姜师兄方才说的那些话,对林行道的内心并不是没有触动,这些年自家书院与九江书院之间的暗斗,甚至自家书院的境况,他作为山长是最清楚不过了。 只是他一向认为,开办书院是为了教人明理知事,考取功名倒是其次,并不十分将这些放在心上。 然而他的师兄弟们似乎并不都这么想。 最终,他也只出声道了句:“且容我再考虑考虑。” 他能松这个口已是殊为不易,对姜维窦淮来说都是意外之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自是答应下来。 考场内的考生们丝毫不知这幢竹楼中发生的事,一个个地还在奋笔疾书,埋头苦写。 谢珝却已经将最后一道题的诗赋也作了出来,前后检查了一番没有缺漏错处,便闲适地站起身来,准备交卷。 在宫中伴读需要藏拙,而此时,自然已经不必。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一下文=v= 经义注解选自网络,截搭题出自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甲午科四川乡试头场第一道题。 第23章 谭南山 二十三、谭南山 就在谢珝起身交卷之时,场中大多数考生还在与那道截搭题苦苦战斗,被他的动作这么一惊,有心绪不稳的便不由得更加慌乱,脑门儿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对题目愈发束手无策起来。 替谢珝这间考场监考的这位先生,场中的考生们都不认得,可若是已在书院之中就读的学生过来,定然识得,皆因这位先生姓谭名渊,号南山,同姜维一样是林行道的师兄,亦是当世大儒之一。 谢珝一开始见到崔知著的时候,便心中有所怀疑,这是否是林先生特意安排的,其实他猜的不错,将他们两个放在同一间考场之中这件事,确实是林行道交代下去的。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自家谭师兄会去这间考场做监考,便顺手将这俩人丢了进来,心中想着若是他们没能做同门师兄弟,其中一个能被谭师兄看得上也不错。 若是谢珝知道林先生为了自己与崔知著这般用心,约莫会大受感动,只可惜他现在并不知晓。 谭渊其人,性子比之林行道还要板正,最不喜偷奸耍滑,不肯脚踏实地之人,此时见谢珝提前这么早便起身交卷,眉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因他师弟早年便是因神童而闻名,他自然不会以谢珝年纪小便有偏见,认为他肚内无物。 只是谭渊一向认为年轻人还是应当稳妥一些得好,像谢珝提早交卷的行为,在他眼中,自然觉得他性子浮躁,还需多加沉淀。 不过谢珝的考卷也已经双手递了上来,谭渊再心下不喜,还是接了过来。 只是这接过来望了一眼,他便有些呆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心中认为性子浮躁的这位考生,竟然能写出如同经年的书生似的整齐的卷面,光看这一笔工工整整,端庄严谨的台阁体,就像是犹如工坊印刷出来的一般,让他想要挑出来些毛病的心思歇了个一干二净。 不说这只是广陵书院招考学生的初试,就此人这一笔字,只要文章不是写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哪怕去考个生员都足够了。毕竟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端方之字的人,至少是个耐得下心思,又刻苦律己的人,取得功名也只是早晚的事。 欣赏了一会儿,谭渊才终于舍得将注意力从字上转移到考卷的内容上,三十道帖经题,全部答出,无一处错漏,他心中暗暗点了点头,这样虽是难得,却也不稀奇,不过至少能证明这个谢珝确实是个踏实的。 待到他看向第二道题,不免心下更加吃惊,严肃的面容上甚至有了一丝震动,只在刹那间,便将自己原本对谢珝的看法给推翻了个彻底。 只见这篇文章不但作的四平八稳,言之有物,行文间更是词华典瞻,字字珠玑,若不是文章的主人此时正立在他面前,谭渊定然会以为这是个秀才甚至举人所作。 再看最后的诗赋,则又是文藻清丽,雅致婉约,根本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心中不免喟叹一声,暗道书院这次就算只收到这么一个学生,也该满足了。 只是谭渊却不了解谢珝,他在盛京时便由祖父谢阁老亲自开蒙,祖母郑老夫人和母亲乔氏也是才女,在他幼时便对他耳濡目染,稍微大些又是父亲和宋先生轮番教导,再后来,在宫中伴读时又是由学富五车的方太傅讲习经典,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地能去谢氏的藏书楼借阅抄读,开个小灶。 如此巨大的师资力量,再加上他内心还有个两世为人的灵魂,若是还不能有所成,那他自己恐怕就是个棒槌了。 看着眼前直静静立着便如青竹般的小少年,谭渊心下更是满意极了,收起手中的考卷,想冲谢珝露出个笑来,然而对于时常肃着脸的他来说,这个表情着实是有些困难,只得放弃。 最终也只是语气稍微温和了些,开口对谢珝道:“既已交卷,便可离场了,初试成绩在明日便会张榜放出,到时候再过来看。” 谢珝闻言也没什么意外的,恭恭敬敬地弯腰冲谭渊揖了一礼,便道:“多谢先生,学生先行告退。” 虽然还未录取,不过已在广陵书院之中考试,临时称个先生与学生倒也没什么不妥。 再加上谭渊此时是怎么看谢珝怎么满意,听到他这话更是高兴,如此俊才,自该入我们书院! 丝毫不记得自己一开始还嫌弃谢珝性子浮躁这件事。 ============= 谢珝从考场中出来,已是日头高照,晃得他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便抬步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之下。 零零碎碎的日光从上头的片片树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了无数光斑,他在树荫下站定后,索性换了个闲适的姿态斜靠在树干旁,双眸闭阖,等着萧翌出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考试才结束,从距离不远的考场之中便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声音入耳半晌,谢珝长长的睫羽才微微颤了颤,接着掀起了眼帘,那双清鸿无波的幽瞳中却没有一丝困顿之意。 抬眸看向考场门口,就望见三三两两的考生们相继走了出来,当然也有不少人瞧见了榕树下的谢珝,只不过也只是看罢便收回视线,自己走自己的路便是。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总有一些不懂知情识趣为何物的人来卖蠢。 就比如,从考场中出来看到谢珝后,就直直地走了过来的这位仁兄。 穿着青色书生袍,十五六岁的模样,当然了,这里的考生多半是这样,以上两条并没有什么参考意义,只不过这位仁兄面上却有一股高高在上的神情,仿佛恨不得用鼻孔看谢珝。 只见他在谢珝面前站定之后,就保持这么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态,开口对谢珝说了句话:“汝早纳卷,恐为自知学问不可乎?” 话音落到谢珝耳中,愕然之余,差点儿让他笑出声来。 这位仁兄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么早交卷,恐怕是知道自己的学问不行? 谢珝虽知世人大多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倒也正常,可以理解。 但眼前这位的言行举止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这番话不至于使他动怒,却也让他心底不由得泛上一丝兴味来。 于是谢珝站直身子,客气地问对面的这位仁兄:“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这位还以为对面这小子被自己的气度折服了,继续抬着下巴昂然道:“庞礼。” “原来是庞兄。”谢珝闻言便了悟一般地点了点头,又道:“想必此番初试,庞兄定然答得极好罢?” 那庞礼想也不想便道:“然!” 他话音刚落,谢珝便勾了勾唇角,视线的余光里瞥见了出了考场的萧翌,还有崔知著,没有多管,继而对庞礼开口道:“在下不才,想请教庞兄第二道题是如何作答的?” 庞礼一听便“哼”了一声,心道知道你自己不才便好,接着就以一种指点后辈的语气道:“自然是要从日新月异,大诰律法也随着变化这一点来破题……”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一阵毫不掩饰的朗笑声给打断,不禁瞪大了眼睛,面带愤怒之色转身看去。 谢珝光凭笑声,也知道这人是萧翌,既然已经等来了要等的人,自然没兴趣同这么个蠢材继续闲聊了,便清咳了一声,好心,又面带微笑地对庞礼轻声道:“庞兄这道题怕是答错了。” 说罢也不再解释,便同萧翌一块儿抬步离开。 只不过那庞礼闻言却是一脸的不忿,亦是不信,口中不停道:“我肯定没错!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知道什么对错,恐怕连题都没看懂!肯定是你错了……” 正当此时,从他们旁边的路过崔知著听到这人这番言论,终于忍无可忍地站定,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冷冷地对庞礼一字一顿道:“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 见这人还没反应过来,不禁暗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补了两个字:“蠢货。” 便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讲真,小翠真的很严格hhhh 第24章 存争议 二十四、存争议 谢珝自是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崔知著又给那位仁兄补了一刀,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因为今早的时候他跟萧翌就是步行过来的,所以这会儿回去自然还是步行。 萧翌这会儿还在乐不可支,或许是因为许久没见过蠢得那么有趣的人了,谢珝不想理他,便自顾自走着路。 又过了半晌,萧翌才停了下来,唇边带着明显的笑意问谢珝:“阿珝啊,你第一个交卷,恐怕是胸有成竹罢?” 谢珝偏过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才语气平静地开口回道:“胸有成竹谈不上,只不过尽力罢了。” 萧翌闻言便点了点头,道:“也是,只不过凭你的资质,入院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说罢这句,他脚下步子便倏而放快了许多,留给谢珝一个背影和一句遥遥传来的话:“阿珝你走快点儿,表哥我可是又饿了。” 谢珝:…… 表哥你最近为何总是饿得如此之快? 我真是好怕你下次回兰陵的时候姑母认不出你来啊。 虽是这样想,但他还是认命地抬步跟上了萧翌。 二人回到客栈中时,在这儿住的大多数考生也已经回来了,正三五成群地坐在大堂中的桌子旁,不是等着用饭,便是议论着今日的考题。 此时并没有像后世一般,考完试后不兴对答案,互相说着不甚清楚,有人甚至忍不住拿出了书来翻看,查查自己到底答错了多少道帖经,至于第二道题,能完全看懂题目的人也并不多,更别想做出什么好文章了。 到底大多数人都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并不像先前那个庞礼一般蠢且不自知,在对完书之后,有些人面上便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广陵书院三年收一次学生,这次要是没能录中,等到三年后……这样想着,面上不由得惶惶,可想了想这次的难度,眼中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多多少少带了些希冀。 此番考题如此之难,说不定大家都发挥得不够好呢…… 因着萧翌喊了一路的饿,二人踏入客栈后便没有上楼去,索性就在大堂中找了张空着的桌子坐了下来,喊过伙计点了几样饭菜,等着用饭了。 同大堂中多半人焦躁却还要佯装镇定的神色相反,谢珝安静闲适的姿态和萧翌那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便有些格格不入,只不过碍于他们二人的身份,倒也没什么人上来攀谈。 也因此,谢珝难得的能在大堂中享受了一番这件客栈中还算不错的菜色。 不过就在他放下筷子,等着萧翌吃完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陌生又客气的少年声:“请问,在下能不能同二位兄台闲聊一会儿?” 谢珝闻声抬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蕴着笑意的桃花眼。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口中不咸不淡地道:“周公子客气了,请坐。” 周景行好似是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淡,依旧含笑道了声谢,就落了座。 谢珝却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离周景行更远了些。 旁边之人却没有发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又客气了几句,便问起了谢珝他们在这儿的住所可找好了,若是没有的话,他们周家倒是可以帮忙。 在来广陵之前,谢珝便对这边有所了解,自然知道周家在这儿倒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这人说要帮忙,也确实是能帮得上忙的,只不过谢珝向来是个不愿意多欠人情的人,更何况是这种并无什么交集的。 自是言道:“多谢周公子好意,只不过我们管家已经托中人买下了一处宅子,就不必麻烦了。” 周景行被婉拒了倒也不尴尬,或者他原本也就是为了过来同这两人搭上话而已,便无所谓地笑了笑。 又道:“找到了便好,我们将来虽然是要在书院的住舍中常住,不过在广陵城中还是有所宅子更方便些。” 谢珝敏锐地听出这人话中的意思,竟是十分肯定他们能考上书院,颇为自信。 正好此时萧翌也终于吃完了,放下筷子就点点头接了这句话:“这话没错,当初阿珝也是这般说的。” 既然萧翌有空,谢珝便不再开口,只神情淡淡地捧了茶慢慢地喝着。 ======================== 这边诸位考生们正或内心焦躁,或平静淡然地等着第二日的成绩出来,而另一边的广陵书院中,各位阅卷的先生们亦忙得晕头转向,甚至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三十道帖经题答对不到半数的直接不录,第二道题一看便是随意猜度胡说一气的亦不录,此时对窦淮这一出题方法最为赞叹的竟然是这些负责阅卷的先生们,换到往届,纵然心下不耐,还是要将这些文章一一细看过,这一回有了窦先生这个法子,倒是筛选容易多了。 连发量都保住了不少。 自然而然的,这些先生们阅卷的速度也提升了许多,很快便选出了此番决定录入书院的学生们,只是在排列名次的时候发生了争议,准确的说,问题是在前十的名次上,再准确一些,是第一与第二。 一位面色温和,留着短须的先生手中拿着两份考卷,面上神色颇是为难。 而在他左右两旁也各站着几位先生,各自交战着。 这边一位坚定地开口道:“按我来说,第一就应当取这份,你们看他的文章作得如此出色,观点鲜明有理,文风嶙峋起伏,暗含一股锐气,文采华章,合该定为头名!” 话音刚落,站在他对面的那位又不服了。 抬起头,冲对面瞪着眼睛便道:“你的那份文章太过险峻,简直惊心动魄,都说文如其人,这般行事不是长久之道,再看我这边这份,文风稳重中直,堂堂正正,亦是文采斐然,半分不输于你手中那份,这份才应该取为头名!” 二人争论不休,双方亦有人帮衬,说着说着竟撸起袖子,大有说不过就干一架的架势。 这哪儿是书院先生,分明就更像是些市井泼皮。 被围在中间的那位先生不由得更是头疼。 正在此刻,他眼尖地瞧见了正要进门的林行道,窦淮,谭渊等人,连忙压制住众人,急步走了过去,拱手对林行道开口:“山长,这里有两份考卷,王先生他们正在为定哪一份为头名争论不休,不如由您同几位先生过来定夺一番?” 居然出了这种事? 这是以往都没出现过的情况,林行道等人也不免起了兴趣。 点了点头,便将这两份考卷都接了过来,凝目望去。 只不过他看了一会儿,便忍俊不禁起来,又将考卷递给身边的谭渊,道:“谭师兄看看?” 早在他们过来的时候,谭渊便跟他讲过了谢珝之事,崔知著的字迹他又是认识的,于是他一看便知这两份考卷各自是出自何人。 不免面上带了几许刻意的矜持,眉毛抖了抖,负手对那几位还在等着的先生道:“你们不妨将考卷上的糊名拆了看看。” 几位先生闻言不禁有些懵,有个性子直点儿的直接道:“山长,这不合规矩……” 林行道听罢便摆了摆手,非常光棍地说道:“没事,看看。” 他都如此说了,其他人也只好面带迟疑地从谭渊手中接过考卷,准备拆开糊名。 而当他们接过来的时候,却发现一贯肃着脸的谭先生,眼中都带着一抹笑意,不由得更觉惊悚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众人还是依言拆了糊名的纸,当他们看到那两个名字和年龄籍贯的时候,顿时不由得一片哗然,瞪大了眼睛,相对无言,皆是不敢置信! 这下,且不说林行道与谭渊这对师兄弟面上了然又有些自得的神色,就连原本有些蔫蔫的姜维跟窦淮二人内心也稍稍起了好奇,不禁走进人群之中,朝书桌上那两份考卷看去。 这一看,就连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做了个原谅绿(抹茶色)的指甲,好好看啊,甚至舍不得打字了=v=(泥垢) 第25章 雨下榜 二十五、雨下榜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有些慢又有些快。 翌日,谢珝是被窗外一阵淅沥沥的雨声给吵醒的,他披了衣服下床,走到窗前停了下来,伸出手推开一面窗扇,雨声顿时愈发的大了,同时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也顺势飘入他的鼻端,倒是别有一番清新意味。 他神情淡淡地朝外边看去,窗外的客栈院墙下竟植着几株芭蕉,长势颇佳,细小的雨滴落在硕大的芭蕉叶上,这声音非但不让人烦躁,更是会使人纷杂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又由近及远,谢珝抬起头眺望前方被烟雨围拢之中的岳陵山,朦朦胧胧间只看得见淡青一片,既似画卷,又似仙境,美得让人心生恍惚。 只是他一贯自律,眼前景色再美,也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也因此,只看了半晌便收回了视线,转过身自去收拾洗漱不提。 行动间,睡在隔间的月朗也揉着眼睛进来了,见谢珝已经收拾停当,不免有些羞愧难当,虽说公子一向不用他们伺候洗漱,可想到今日自己起来得这般迟,连水都没替公子端,脸就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忙对谢珝道:“公子今儿想吃点儿什么,我这就去厨下叫。” 谢珝正忙着将方才挽上去的袖子放下来,闻言动作便停顿了一瞬,随后才开口道:“碧粳粥,几碟之前要过的小菜,再上两屉灌汤包。” 谢珝方才就在想,来到广陵这么久,竟也没吃过灌汤包,正好今日有心情,索性点上一尝。 月朗闻言便应下出了门。 谢珝又照常在房间里练了几张字,才推开房门出去。 走到萧翌门口,抬手敲了几下,便有人过来开门,原是丹朱。 长着一张圆脸的丹朱抬眼一望是谢珝,便笑眯了眼退后让开,口中还道:“表公子过来了,您请进,我家公子也刚起来呢。” 谢珝冲他略微颔首,便抬步跨入房间。 在里头忙着选衣裳的萧翌早在门被敲响的时候,就猜到是谢珝来了,此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便头也不回地开口道:“阿珝过来了?快来帮我看看,今天穿什么好?要不就这件圆领袍服?但是配哪件罩衫更好?” 纵是谢珝已经如斯沉稳,听到他这话也不由得黑线,你重衣着也是应该的,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合该注意,可是讲究到这份上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又或者,是不是自己变成男子时间太久,不自觉的就过得粗糙了许多?谢珝开始认真地反思自己。 可能是谢珝半晌没出声,萧翌不免转过头去看,便看见了自家表弟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于是轻咳了一声,见他还是没反应,才悻悻地转了回去,随意挑了套衣裳换上。 直到他伸出手在谢珝面前晃了几晃,谢珝才回神,随即便道:“表哥好了?那我们一道下去用早膳,用过以后还得去书院看榜呢。” 萧翌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点了点头,不过后半句的时候便面露犹豫之色,摸了摸鼻子,便对谢珝道:“阿珝你看外边,还下着雨呢,怕是不好行走,看榜而已,我们让丹朱和月朗去便是……” 头两句还振振有词,后面的声音就在谢珝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愈来愈低,甚至有些含糊不清。 谢珝面上神情不变,看了萧翌好半天,才悠悠然地开口道:“表哥怕是不记得了,这一回书院的复试规则也变了,发榜之后,若是名字后面有个记号的,便直接去先生们的小楼上,当场校考,随后便定下师父,择日再行拜师之礼。” 他这番话说罢,萧翌登时就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怎么跟林先生一开始说的不一样?阿珝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见他发问,谢珝也半分不在意,只随意地答了几个字:“书院门口张贴的细则。” 萧翌闻言后半晌无语,直到谢珝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他才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了句:“多谢阿珝你这般细心了,走走,下楼用饭。” 谢珝便没有再多问,随后二人便一道去了大堂。 广陵的灌汤包也果然别有一番风味,汤汁鲜美,内馅儿更是回味无穷,这顿早饭谢珝同萧翌都用得心满意足。 又稍坐了一会儿,他们便撑开伞踏入细细的雨帘之中,往书院走去。 原本谢珝还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了,直到看见榜下那一圈圈围着的人,才喟叹了一声,无奈地想,到底自己跟萧翌还是不心急。 刚想站在人群旁边等一等,想要等到人稍微少一点儿再去看榜,却听见前方有一道洪亮的声音道:“诸位都不用挤!我在最前面!替你们来读一读!” 谢珝闻言便反应过来,勾起唇角笑了笑。这位倒是个热心人,他这样读出来,后面等着的人不也就听见了吗?也不知道是这一回的考生,还是书院特意安排读榜的人。 心中念头还没罢,那个洪亮的声音便传到了在场之人的耳中,随着第一个名次的出现,方才还颇为嘈杂的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淅沥的雨声中,唯留那道读榜的声音,不慌不忙,字字清晰: “第一名:贯盛京府嘉定县籍,谢珝。” “第二名:贯清河府临江县籍,崔知著。” “第三名:贯湖州府乌程县籍,范应期。” “第四名:贯岭州府秀水县籍,冯子京;第五名:贯兰陵府武江县籍,萧翌;第六名:贯延州府东光县籍,邵哲;第七名:贯广陵府仁和县,周景行;第八名:贯广陵府安卫县籍,韩辑;第九名:贯池州府茂名县籍,沈鲤;第十名:贯延州府华田县籍,陈文焕……” 作者有话要说: 指甲说求你们放过它QAQ 今天给你们加更,时间不定,晚上十二点前… 第26章 翠竹楼 二十六、翠竹楼 在那人将前十的名字念完之后,萧翌就放下心来,没了继续往下听的心思,不由得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的谢珝。 谢珝还在心中琢磨着这次的排名,被萧翌这么一动作便给打断了思绪,索性不再去想,偏过头问他:“表哥,等会儿一道去小楼?” “嗯?”萧翌又迷惑了,问道:“难道不用过去看看我们名字后面有没有标识吗?” 谢珝闻言便轻笑了一声,道:“前十名是必进的。” “这也是细则上说的?”萧翌又问。 谢珝挑了挑眉:“然。” 萧翌开始一言不发,抬着头望天,想要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说话。 榜单念得很快,许是这次招的人并不多的原因,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人中,多半不信邪,又拼命地挤进去,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才终于肯相信自己没有考上的事实,黯然离开。 而考上的那些人,有的是原本心中没底,却录中了,即使不能被先生们收为入门弟子也已经心满意足,便兴奋地拍上身旁之人的肩膀,预备回去庆祝一番,而名字后边有标识的那些,内心的情绪则是又胜一筹,喜悦与紧张混杂,不可言表。 如此一来,在榜下围着的人渐渐的便变少了,谢珝见状,便抬步走了过去。 因为前十名的考卷是张贴出来的,所以此时不光他自己,还有些人也在围着,不光看,还一边互相讨论着,谢珝却无心听他们在说什么,他一过来,便找到了崔知著的考卷,朝第二道截搭题凝目看去。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倏然明白了为何崔阁老要将崔知著从秦州带回盛京,还要替他改姓崔,当做亲孙,崔阁老虽是一贯行事随意,说不好听点便是肆意,可入族谱这么大的事儿,显然不是只有祖孙亲情支撑就能做的。 盖因崔知著此人着实是个于读书之道颇有天分之人,即便他这篇文章作的险之又险,观点奇绝,堪称诡道也,也不能否认他确实胸中有物,文采确实不错。 起码比崔阁老家那几个出了名不成器的孙子强多了。 谢珝在一边看着崔知著的文章,孰不知另一边也有人在看他。 正是那位方才替旁人读榜的人,名叫王森。 谢珝一开始没有猜错,王森确实是书院安排过来读榜的,只不过一开始安排的并不是他,他是主动请缨过来的,毕竟他作为窦先生的大弟子,这些事已经不需要他来做了。 昨日中午,他与几位同窗也在帮诸位先生们的忙。 阅卷是不可能阅卷的,他们要做的便是检查先生们罢落的考卷,其中是否有弄错了的,也因此,恰好围观了诸位先生对前两名究竟应该花落谁家的争议,与最后林先生对这两篇文章的点评。 他还记得当时林先生喟叹了一声,才对其他先生们道:“崔知著的这篇文章看似华彩出众,若是不同谢珝这篇比较,只同其他人的相比,自是可点为榜首。” 说到这儿,大家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接着往下听,只见林先生伸手捋了捋胡须,又道:“只是若是同谢珝这篇相较,却不免失了些真实体悟,多了些年轻人无谓的异想天开,我暂且不论他们二人的行文风格,只是从这一点上来看,谢珝的文章自是更胜一筹,甚至二者并不应该放在一块来比较。” 说着就又拿起了谢珝那份考卷,一边看一边摇头:“看谢珝这一手端正的台阁体,稳健的行文风格,若不是谭师兄同我说起,我都要以为是哪位经年的秀才举人来考我们书院了。” 这话说罢,在场的先生们都笑了起来,方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也消弭了,听罢林先生这一席话,他们再看这两份考卷,竟也品出了那么几分真意来,定下名次来便也顺理成章了。 在林先生评点崔知著所作文章的时候,王森就垂下眸子,在心中叹了一叹,像崔知著这般的人其实并不少,有些意气,有些不通世务,却又自觉才高,天赋卓绝,有一股锋利的势头,总以为漫天星辰随手可摘。 如他之前,也是这般,直到后来经历了几次科考,才终于明白“稳重端方”这四个字是何含义,有多重要。 也因此,难得遇到一个年纪还如此小,性情却已经如斯沉稳的小少年,他便起了兴趣,主动从被分派了读榜任务的同窗手中接过这个差事,就是为了今日过来看看,这位叫做谢珝的少年。 所以眼前这位身穿淡青直缀,眉目如玉的小公子走到榜前,第一眼不去看榜首的文章,却凝目往第二名崔知著的考卷上看去,王森见状,便能大致确定这位,就是得到了众多先生们赞扬的谢珝了。 果然,就算只看外貌气度,也非同常人。 王森看过便罢,收回了视线,并没有上前搭话,这位日后定然是要在同一所书院中读书的,便是同窗,总有相处的机会。 谢珝看过崔知著的考卷,又将后面几位的考卷都细细看过,才转过身走回萧翌身边。 萧翌已是等得百无聊赖了。 谢珝见状便笑了笑,叫过他一块儿往先生们复试的地方行去。 复试的地方是林行道在广陵书院中的小楼,也就是那日他同窦淮等人发生争议的地方,名字简直简约到了极致,或许是因为是一座竹楼,因此名字便叫做——翠竹楼。 谢珝与萧翌二人到地方的时候,里面已经站着不少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v= 虽然这两章都短小,不过加起来就粗长了嘛是(自信叉腰,jpg) 第27章 提笔画 二十七、提笔画 因这些人都是第一次经历复试,甚至连这次复试的规则都是新的,从过来人那儿打探来的以往的消息也用不着了,一群人站在里面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珝的心态便自然多了,前世上学工作的时候,经历过的复试几乎多不胜数,这次书院革新复试规则,所谓当场考核,明眼一看便是面试,这个他便更不怵了。 再看身边的萧翌,甚至比谢珝自己还要放松,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他从来就没有从萧翌身上看到过一丝跟紧张有关的情绪,就连当初第一次进宫是也是这般。 想他当初第一次进宫时,还挺紧张来着。 在场众人皆是看过榜单才过来的,也便都知道这次的前十名中,有四位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少年,有眼尖的看见谢珝二人,便开始在心中猜测起来,不知道这两个的名次是多少? 楼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又过了半晌,剩下的人才陆陆续续地走了上来,沾着些许的水汽,和外面潮湿的气味。 来人里面就有崔知著和周景行。 周景行也看到了谢珝二人,似乎是想要过来打个招呼,里间的门便被从内往外打开了,出来了个面容温和的长者,应当也是书院的先生之一。 只好顿住了动作。 只见这位先生扫了一眼外面候着的学生们,似乎是在确认人数,而后才开口对他们和善地开口道:“山长同诸位先生已经在里面了,你们这便进来。” 或许是因为这次进入复试的人并不多,除开前十名以外,只有四个,这翠竹楼的里间内才能一次性将他们盛得下。 诸人闻言后,便齐声应下,不用旁人再交代,便自觉有序地排成两列走进里间。 进入之后,谢珝抬眼看去,只见屋内空间竟不像自己先前想象的那般小,前方摆着十四张书桌,最前面并排坐着五位先生,最中间的赫然是林先生,而在他左侧坐着的,居然是自己那间考场中的监考先生。 能坐在这个位置,身份定然不低,说不定就是林先生同门的师兄或者师弟了。 直到这时,谢珝才后知后觉的体会到了林先生先前的那番苦心。 心中微动,却还是暂且敛下心绪,决定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去登门道谢。 直到所有人都进来后,先前门口那位先生又走到众人前头,继续开口道:“这几位便是我们广陵书院的林山长,谭先生,姜先生,窦先生与王先生,相比你们中间有些人应当见过的。” 他话音落下,诸位考生便又躬身向林先生等人见礼。 那几位闻言,便由林先生代为开口,谢珝抬眸瞧着他面色认真肃穆,丝毫不见那日普济寺中的随意可亲,只见他并未说什么多余的话,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书桌上皆贴有你们各自的名字,自行就坐。” 众人这才四散开来,低头找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桌。 谢珝是第一名,便未过多思考,直接抬步往第一排走去,果不其然,第一排最中间那张,便是他的位子。 不多时,其他人也一一找到了自己的,谢珝偏过头瞥了瞥,自己左边是穿着月白直缀的崔知著,右边则是一个身穿藏蓝色圆领袍服,并未着罩衫,身材高大,面容有些憨厚的少年,谢珝根据座位与名次的安排猜测,这位或许就是初试的第三名——范应期。 只不过很快,他就没有心思再将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了,因为那位将他们引进来的先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叠考题,随即一张张发到了他们手中。 谢珝接过考题,便将思绪沉淀下来,凝眸去看上面的内容,可这一看,身子便僵住了,面上神色也不由得木了一瞬。 盖因考题只有一个符号“○”和一句话。 没错,是“○”,而不是阿拉伯数字中的“零”。 如果只是这道看似无厘头的题目,倒也不至于让谢珝为难,真正使他头疼地却是后面的那句话:以此为题作一幅画。 虽然谢珝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但毕竟这副身体还是个十岁的小少年,不是超人,精力有限,学的东西也各有侧重,平日多半把精力与时间都花费在读书练字与骑射之上。 自然对于作画这种他不如何感兴趣的事,便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精通。 可谁知书院复试竟是作画? 谢珝心下不免叹了口气,眉头也轻皱起来。 看来这一回能不能入林先生门下,真的是悬了。 直到旁边的人都开始提笔动作了起来,他才放下考题,拿起磨条开始缓缓地研墨。 罢了,不擅长又能如何?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临阵退缩是不可能的,只能硬着头皮上,若是自己只有六十分的能力,便尽量发挥出七十分,八十分,也算是全力以赴,无愧于心了。 这样想通之后,他手底下研墨的动作便流畅起来,没一会儿,墨便好了。 谢珝提起笔,蘸饱了墨,随之便在空白的纸上开始深一笔,浅一笔地涂抹勾画了起来,令他为难的是作画本身,而对于他要画什么,却是早已心有定论。 或许是这幅画儿并不复杂,只一会儿,他便收势,在旁边题上自己的名字,将手中的笔放回原处,画作已然完成。 只见方才还空白一片的纸上,此刻出现了一面铜镜,尽管有些地方略为抽象,但这确确实实是明眼人一下子便能看出来的,一面铜镜。 在拿到这道题的时候,谢珝脑中便想起了这样一句话。 唐太宗李世民曾经说过的这样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也因此,他这幅画中真意,便是如此。 至于林先生等能不能看出来,丝毫不用怀疑。 放下笔,谢珝便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交卷了,并没有像初试那般提前交卷,盖因对这幅画的期望值确实不怎么高…… 不过他没想提前交卷,在他前方坐着的几位先生却已经注意到了他,看他已经答完了,林行道跟谭渊对视了一眼,便由林行道出言道:“谢珝。” 骤然听闻自己的名字,打断了谢珝有些神游的思绪,他眨了眨眼,片刻后便站起身来,对林行道躬身一揖,口中应道:“学生在。” 林行道见状,不免又满意地捋了捋胡子,面上却还佯作严肃,继续说道:“我看你已经答完了,便将考卷交上来。” 谢珝一听这话,也只得应下,拿起已经干了的画,上前交到林行道手中。 就在他前去交卷的时候,除了还未作完画的人,其他已经作完却没有放下笔的考生们也好奇地抬头看他,好奇这位初试的第一名是个什么模样。 而那一头,不出谢珝所料的,林行道一将视线投在他这幅画上,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还一边将画递给身边的谭渊,谭渊眼中略带迷茫地接了过来,低下头一看,也不免错愕之余,又有些想笑了。 谢珝听见林行道的笑声,面上也不由得有些微热,心道日后定要勤练画技才好,不能以为它不甚重要便不以为意。 只见这二人看完之后,便将他这幅画作传给旁人。林行道便对谭渊笑道:“怎么样?谭师兄?” 又见谭渊虽是摇了摇头,但却是无奈中又带了丝遗憾地道:“罢了,此子合该入你门下。” 谢珝倏然闻言,直接便愣在原地。 林行道瞥到谢珝这副神色,又想笑了,这才像是个十岁的少年郎嘛,初试文章中像个小夫子,虽令人惊艳,却怎么看都跟他的年纪不符,让人忍俊不禁。 原是谢珝不知,如复试这般,并不过分看重才学了,毕竟能进复试的学生,都是过得去的。 复试只是为了观望一番这些考生的性情心境,入哪位先生门下,只看他们合适不合适罢了。 如谢珝,从这幅画儿中流露出来的心境,正是更合林行道的意,与谭渊只能说没有师徒缘法了。 也正是因此,谭渊才对林行道说出了那句话。 就在谢珝刚愣过神儿来后,抬眸便望见崔知著与范应期也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交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雨,好适合赖床睡觉哦=v= 第28章 狸奴范 二十八、狸奴范 谢珝见状,心中微动,便要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不料林行道却伸出右臂将他拦了下来,口中还自然而然地道:“不必急着回去,在我们书院之中,不论年纪,只论资历,你如今两试已过,又是初始的头名,自然是他们的师兄,留在这儿一同看看也无妨。” 他这一番话,底下众人亦听了个清楚。 旁人作何想法谢珝不知,不过正要上前来的崔知著面上却黑了瞬息,虽然只是一瞬间,不过却被谢珝眼尖地捕捉到了,不由得心中微哂,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崔知著收敛了面上的表情,这才上前将手中的画交给林行道,然后即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下首。 画作渐渐在林行道手中展开,谢珝也将视线投了过去。 不得不说,崔知著的绘画技艺比他要好上许多,只是画中内容,却让人略感压抑。 只见上面所画,唯有一轮满月高高悬挂于夜幕之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是这夜幕着色过于深沉,过于黑暗,其中没有一颗星辰,就这样压在人心上,而那一轮满月,却又并不如何明亮,透着几分黯然,恍若马上便要消散而去。 谢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垂下眸子不再去看。 联想到崔知著的身世,这张画里的意思其实很容易理解出来:满月,即象征着团圆,而对于崔知著来说,长辈与亲父不慈,病着的母亲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内心里那唯一一处温暖与明亮。 然而,现在这一处温暖已然熄灭,明亮也已经黯淡了下去。 自然只剩比真正的夜幕还要暗沉的黑。 从那篇初试的文章和这幅画中看,崔知著就好似是一块嶙峋的冰,孤勇,又硌手。 好在谢珝并没有融化这块冰的想法,自家祖父与崔阁老二人在朝堂之上的不合,不仅仅是出于自身的不喜,更是有关于身后的家族。 而作为家族的一份子,享受了家族带给自己的资源,也必须将家族的利益放在心上,除非到了与自己心中道义相悖的时候,只不过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 幸而无论是崔知著,还是谢珝,都没有同对方深交的打算。 也不知林行道是如何看崔知著这幅画的,只听见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就亦将崔知著收与门下,顺便把人也赶到这边,同谢珝一道站着了。 接着就看起了那位范应期的画作。 虽然谢珝以十岁之龄做这些人的师兄,感到有些略微的不好意思,只不过既然林先生金口玉言,事实已是板上钉钉,他也就只好厚着脸皮装作看不见底下人各异的神情了。 而此时,他对这位第三名的好奇心远远大于对崔知著的,见画卷打开,便也顺势看了过去。 谁料这一看,谢珝的的眼中便不自觉地染上一抹笑意来。 只不过他看懂了,林行道几人却没怎么看懂,不免指着画中那个黑白相间的球状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迟疑地对范应期问道:“你这画的……可是蹴鞠?” 谢珝一听这话,更想笑了,但是怕范应期尴尬,便强忍住了,只掩口轻咳了几声。 在几位先生对面站着的范应期闻言,面上不禁涨红了几分,伸手挠了挠头,才声线紧张地开口道:“回先生,学生所画不是蹴鞠,是……是家中所养的一只猫,名叫阿圆。因被喂得圆胖,它又不爱动弹,经常在院中蜷成一团晒太阳,所以学生方才看到考题,便不由自主地就将阿圆的背影画了下来。” 没想到这位范应期居然还是个隐形猫奴。 谢珝敢肯定,林先生也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有趣不做作的学生,听到这番话后,足足愣了半晌,而后才朗声笑了起来,随即便笑着将这幅画递给了另一边的窦淮。 窦淮早在听到范应期这话的时候,就心里有些痒,却没想到林师兄这般体贴,直接就将这个学生让给了自己,便对林行道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师兄了。” 林行道闻言便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眼见这两人都收到了心仪的徒弟,剩下几人也不免有些耐不住性子起来,遂朝下面候着的学生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 到最后结束时,林正道收了谢珝,崔知著,还有第四的冯子京和第八的韩辑这四个徒弟,谭渊收了第十陈文焕与后面排名二十二的陈经邦这两个,而姜维则只收了第九沈鲤这一个徒弟,那位姓王的先生则是收下了第六名邵哲,第十四名宋诺,和第十九名徐云程。 同林先生一样收了四个学生的,竟然是窦淮。 范应期,萧翌,周景行,与第二十名汤闵皆入他门下。 至此,这十四位参加复试的考生们都有了各自的师父,只待来日正式行拜师之礼。 待到事毕后离开小楼之时,外面的雨已经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抬眸望去,一道彩虹正若隐若现地挂在天边,让人的心情也不禁好了许多。 谢珝与萧翌并肩走出小楼,特意停下了步子,等到后面的崔知著走了过来,才勾起唇角,面色和煦地叫了一声:“崔师弟。” 崔知著闻言便转过身来,嘴角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只沉着脸冲谢珝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 ======================== 崔知著走后,谢珝收回望着他背影的视线,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步走到在前方等着自己的萧翌旁边,随意地开口道:“表哥,我们这就回去吗?” 萧翌闻言便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二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萧翌才偏过头问谢珝:“阿珝,你今天怎么有兴趣逗逗那个姓崔的小子了?” 语气中三分不解,两分兴味。 谢珝闻言,便面色如常地道:“表哥冤枉我了,我只是作为一个师兄,主动跟日后的师弟打个招呼而已。” 说的跟真的似的…… 他话音落下,萧翌就忍不住腹谤了一句。 许是复试结束后心情亦放松了许多的缘故,二人一路闲聊着,很快便回到了客栈。 还没进门,就看见吴亮带着月朗和丹朱候在客栈门口,他们旁边还停着一辆颇为眼熟的马车。 还没等谢珝跟萧翌回过神来,那边老早就抻着脖子望着来处的吴亮便立马迎了上来,面上笑意盎然,走到二人跟前,便躬身见礼,一边道:“见过大公子,表公子。” 谢珝见到他不免好奇,不由道:“吴叔怎么在这儿?” 吴亮早想到自家公子会有此一问,听他问罢便开口答道:“回大公子,新买的宅子那边已经安置好了,我打听到您跟表公子今个儿便考完了,便来客栈这儿,也好等着接你们二位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帮我妈提了十几斤的鱼爬楼,死宅如我已经快累死了…Orz 第29章 白驹过 二十九、白驹过 既然吴亮都已经将客栈中的东西收拾好了,那谢珝与萧翌二人便没有再上楼去,一路行来也有几分乏了,索性便上了马车,几人往新置办的宅子中行去。 新宅虽然还在广陵城中,但离书院却着实称不上是近,不过也是,那样合适的宅子并不好找。 谢珝刚下马车,一直在门口候着的风清就赶紧跑了过来,一直到他跟前才停下,口中还不停地道:“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也不知道您这几日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月朗是不是又睡熟以后第二天起不来……” 没等他絮叨完,谢珝视线的余光里就瞥见侧方的月朗脸色越听越黑,便出声打断了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瞪了好半天的风清:“我走这两日,翻羽可还听话?没有闹脾气?” 说起翻羽,风清的脸立马哭丧起来,如果谢珝没有看错的话…… 他甚至抽噎了一下? 不免有些哑然,赶忙摆了摆手制止了风清将要出口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了不必说了,我回头去瞧瞧它便是。” 就在他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萧翌也从马车上敏捷地跳了下来,几步走到谢珝身边,便歪了歪头,疑惑地问他:“怎么了阿珝?不进去吗?” 谢珝闻言便点了点头,对萧翌道:“没什么,表哥我们进去。” 既然他说没什么事,萧翌便没有再问,一行人便踏入了新宅之中。 宅子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婉约雅致,不同于北方的大开大合,一路行过来,谢珝也开得出来吴亮与风清他们确实也用足了心思,虽然大布局上不变,可从细微之处还是依稀能见盛京家中的痕迹。 这让他心中不由得泛上一丝暖意。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才踏入西院的正屋内。 一进门,萧翌便一屁股坐到了右边那排椅子的最后一个,随之就没骨头似的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仿佛坐了半日马车对他来说好像是多大的磨难似的。 不过谢珝也没空理他,正开口让风清拿纸笔过来,他要给盛京家中写封信寄出去。 风清闻言便应声退了出去。 很快东西便拿了回来,风清还在一边替他把墨磨好了,谢珝见状便直接蘸了墨,在纸上开始落笔。 在信中先是问候过祖父祖母,与父亲母亲几位长辈,又提起了妹妹阿琯,说罢这些之后,才言道他与萧翌在广陵一切都好,并未有什么不习惯的,让长辈们不必忧心。至于在普济寺中不小心伤到一事,更是提都没提。 而后又写道他已被林先生收为入门弟子,只待来日正式拜师。写完这件事,谢珝一看,不由得失笑,竟已经用了四张纸了…… 便收了自己还想要写些生活琐碎之事进去的念头,在信的末尾写上望父母长辈们身体安康之后,便署上名字,接过信封装了进去。 亲自封好之后,才交给在旁边候着的风清,让他尽快送出去。 萧翌冷眼瞧着谢珝做完这些,才懒洋洋地开口道:“阿珝,你的伤要是好的差不多了,不如陪我去比试上几箭?” 经他这么一说,谢珝也觉着手有些痒,便颔了颔首,轻笑着应了下来:“既然表哥都开口了,我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走便是了。” 萧翌闻言便立马精神抖擞起来,半分不复方才那副懒散的模样,等谢珝站起身来,又叫过风清带路,才同他一块儿踏出房门,往新宅的校场中走去。 少年意气,譬如曦光,又譬如朝阳。 =================== 傍晚的竹舍之中是难得的安谧,微微昏黄的落日余晖穿过丛丛错落有致的竹林,泼洒在这个院落中那座不大的凉亭之中,也悄悄攀上了亭中那位手中握着书卷的少年衣角之上。 从远处望去,人与景好似恰如其分地溶成了一幅意境绝佳的水墨画儿。 只可惜这样静谧的时间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给打破了。 来人是个小少年,一看年纪便不大,也就只有十二三岁左右的模样,长着一张更加显小的娃娃脸,广陵书院新的院服是白衫绣紫色斓边的广袖大衫,穿在他身上不见风流肆意,倒是让人有几分忍俊不禁。 只见他“噔噔”地迈着步子便从外头跑进来,往亭子里面一看,登时便眼前一亮,又往那边跑去。 只不过离亭子愈近,他的脚步声便愈发地轻了起来,仿佛稍重一点儿,都怕惊扰到了亭中所坐之人。 不过他并没有等多久,亭中那位少年便似是有所感,一边慢条斯理地将书卷放回去,一边用修长匀称的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才启唇道:“林师弟有事?” 声音也如碎玉击石,极是动听。 这位娃娃脸的林师弟闻言,便赶忙道:“谢师兄,师父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明日我们都去普济寺,还望谢师兄早做准备。” 他话音落下,那亭中所坐的少年——也就是谢珝,便颇为无奈地笑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缓步走出了亭子。 相较四年前的他,此时的谢珝个子又拔高了一大截,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同样白衫紫斓广袖大衫的院服穿在他身上,便是这般风度秀朗,仪态出众。 再加上他那张近些年来愈发昳丽的脸,此时唇角勾起的浅笑,更是温润而泽,风度翩然。 只见他冲对面之人略略颔首,清鸿的眼眸中便漾起笑意,温声出言道:“如此,多谢林师弟特意跑这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四年内的事情不会完全跳过,会在后面合适的时候写到的,不要担心啦,如果实在想打我,那也请轻一点,毕竟我还是朵嘤嘤玉立的娇花……呢…… 第30章 月夕朝 三十、月夕朝 这位来送信的娃娃脸少年姓林名梓,正是去年书院收人之时考进来的,亦是范阳林氏的子弟,与林先生同为一宗。 只见他听谢珝这么一说,便忙摆摆手,连声道:“谢师兄太过客气了……” 谢珝闻言,便勾唇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林梓去岁进入书院之前,就听说过眼前这位师兄,当年以十岁之龄考入书院,且高居榜首。身为土生土长的广陵人,林梓自然清楚想要考进来有多大的难度,更别说头名了。 而当他后来真正见到谢珝并与之有过接触后,师兄师兄倒是叫的十分顺口,甚至经常自己找时间找借口,就想往谢珝住的竹舍跑,要不就是来问功课,要不就是来替林先生传话,搞得林先生都快看不下去了,他还是乐此不疲。 活脱脱一个小迷弟。 也幸而谢珝并不嫌林梓烦,不得不说他这张娃娃脸占了很大的优势,使得谢珝总是将他当做弟弟看待,替他讲解功课时也由浅及深,十分用心。 今天也是,林梓说完事儿,就顺势又留下来请教功课。 谢珝见之不免有点儿无奈,但还是由他去了。 =========================== 翌日,晨间的第一抹曦光从窗柩中溜进来时,谢珝便睁开了眼,复又阖上,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便再无一丝困倦之色,他望着头顶的青色床帐,半晌后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从床上起身。 书院之中是不允许带仆从的,幸而谢珝从前在家中时,就并不怎么被人服侍,大多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因此在一开始住进书院之后,他便适应得极快,只苦了他那些师弟中的某些人,分明比他年龄更大,在日常方面却做得还没有他好,又是一番挫败。 洗漱过后,谢珝今日穿的还是白底紫斓的院服,只不过不是昨日那套,因为书院中要求学生们身着院服,他索性多做了几套,方便换洗。 他立在窗前,一边望向外头,一手系着领口。 随即收回目光,套上外衫,便踏出房间。 广陵书院虽然有范杨林氏在背后做支撑,但也没有阔绰到学生都是单人间的程度,他们甲班的倒好些,总的人数不多,一般都是两人一间,到后面的乙班丙班,就是四人一间甚至六人一间。 谢珝原本是跟崔知著被分到同一间房的,二人便冷冷淡淡地相处着,没什么明显的矛盾,也不见师兄弟感情热络,后来随着朝堂之上他祖父同崔阁老之间的矛盾愈发激烈,林先生便做主将他们二人分开了,或许是怕他们因为长辈间的事儿不小心打起来? 这个倒是无从探究。 谢珝走出竹舍,抬眼往前面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手里拿着一块儿点心,没甚么形象地蹲在鱼池边的台阶上喂鱼。 见到这一幕,谢珝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出声唤道:“表哥。” 鱼池旁的人闻声转头,露出一张长眉入鬓,渐显棱角的脸来,随即便将手中所剩无几的那块点心揉碎了,扔进鱼池中,随意地拍了拍手,就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几步走到谢珝边上,萧翌才挑了挑眉,开口问他:“走吗?” 上哪儿? 自是林梓昨日说的普济寺。 谢珝闻言便点点头,“嗯”了一声。 宽大的衣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 二人一同出了书院,往普济寺走去。 ============== 今日是二月十二日,走到街上,谢珝便发现多出了许多卖花的小贩,在沿街叫卖,之前便提到过本朝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格,因此这时的街上,还有不少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少女们,正三五成群地结伴出游。 直到这时,谢珝才想起来,今日正是花朝节,春序正中,百花竟放,正是出门赏花的好时节,南方的花朝节比他们北方提前几日,来了这么几年了,他竟还没习惯。 只不过这花朝节如今已渐渐成为女儿家们的节日,他记得不甚清楚倒也实属正常。 二人又行了一段路,快到达普济寺的山脚处时,远远地就瞧见道路两旁皆是摆摊的,摊前又站着不少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片热闹景象。 萧翌跟谢珝说话的时候,谢珝正瞥到旁边摊子上的几根桃木簪,做工虽一般,却胜在造型新鲜有趣,便驻足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诶阿珝,你今年要下场?” 萧翌这声随意的问话在一片喧闹中,还是清楚地飘入了谢珝耳中。 谢珝一边伸手挑着前面的桃木簪,一边点点头答了萧翌的话:“是今年。” 他一气挑了五根才作罢,这才抬起头来,对摊主温煦地笑了笑,问道:“请问,这簪子怎么卖?” 谢珝态度温和有礼,又生的一副好模样,这摊主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当即就被他这一笑给晃花了眼,一抹红霞慢慢攀上脸颊,半晌后才轻声回他:“一根两个铜板……” 谢珝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闻言便数出十个付了钱。 自从开始在书院中读书,月朗就特意去换了许多铜板,给他带在身上,生怕自家公子一碗面就撒出去几两银子。 谢珝对于他这个想法十分无语,难道自己就长得这么像冤大头吗? 付过钱,谢珝便将这几根簪子带好,拍了拍萧翌的肩,示意他可以继续走了。 也不知道萧翌在想什么,方才听到谢珝的回答之后就沉默了下来,开始发呆,这会儿被拍了一把才反应过来。 不过片刻后他就又恢复了那副不甚正经的模样,二人走出一段路,他便眯了眼睛看着谢珝,拉长了调子悠悠地道:“阿珝这几根簪子……都是买给谁的啊?” 忽略了萧翌话中的调侃,谢珝开口便道:“自然是买给母亲,阿琯,还有师母跟师妹的。” 萧翌闻言便道:“那摊子上的桃木簪都是些兔子啊,猫啊什么的模样,阿琯那丫头也就罢了,舅母和林夫人真能喜欢这种?” 语气中满是一种“你就骗我”的意思。 谢珝听罢,便笑而不语,他自然不会告诉谢珝,女人这种生物,不管是多大年龄,内心都是个少女。 见他不再反驳,萧翌反而更来劲了,又拉长了调子道:“哦~其他人喜欢与否我是不知道,不过师妹肯定是喜欢的。” 说罢还又看了谢珝一眼,眼中颇有意味。 他这话落到谢珝耳中,不免让谢珝面上神色无奈了又无奈,站住步子转过身同萧翌说道:“表哥,阿遇才十岁。” “啧啧啧。”萧翌闻言也不回应,只啧了几声。 谢珝虽然已经能够适应自己如今男子的身体和身份,但是对于女子却还是产生不了什么想法,或许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还需要时间。 他们方才口中的师妹,是林先生的女儿林遇,也就是他十岁那年在普济寺中救下的小女孩儿,今年也才刚刚十岁,在谢珝眼里,十五岁的女子都还不算大,更何况林遇? 那还是个孩子呢。 自己过来广陵读书,便与亲妹妹阿琯少了许多相处的时日,恰好在这儿有阿遇这个师妹,他便将她当做妹妹疼了。 不过他也知道,萧翌调侃他向来是随口一说,若是真同他较真,实为不智。 想通之后,谢珝便不再理会这个话题,只同萧翌道:“林先生与窦先生他们恐怕已经到了,我们也快点儿过去。” 萧翌闻言终于放过了他,便点了点头,表兄弟二人一块儿加快了步子,往普济寺走去。 等他们二人到了一看,林行道与窦淮果然已经到了,也不求签,正背着手在大殿内转悠,时不时地问签筒旁的小沙弥几个问题。 可怜的小沙弥,看样子被这两位大儒给问的都快哭出来了。 谢珝与萧翌见状便忍俊不禁,随即上前见礼。 等到了自家的学生,两位先生便不再折磨大殿里的小沙弥了,互相颔了颔首后就各自带着各自的学生出去了。 林行道脚下不疾不徐地走着,谢珝便同他保持着一样的速度,跟在他身侧。 师徒俩都没说话,直到走出一会儿,林行道才偏过头看向自家爱徒,悠悠地开口道:“阿珝啊,今年你可要下场一试?”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人问他这个问题了,然而谢珝的答案亦是不变,他微微躬身,面上神色沉静如常,答道:“回师父,弟子恰有此意。” 第31章 碧天青(含入v公告) 三十一、碧天青 陪林先生去了一趟碑林,又在禅房之中听玄清大师讲了会儿经,谢珝便辞了出来。 踏出寺门,他一路行到半山腰处的那座凉亭,往内看去,萧翌,范应期与韩辑等人皆在,正作堆闲聊着。 见谢珝走进后,便三三两两地起来同他打招呼。 “师兄过来了。” “谢师兄。” 谢珝闻言也便同他们寒暄过去。 且不说一开始有多别扭,四年下来,无论是叫人的,还是被叫的,都已经习惯了,就连崔知著,平日在师长面前见到谢珝,也会冷着脸叫他一声师兄。 寒暄作罢,谢珝就挑了个萧翌身边的位置坐下,也不多话,就靠在栏杆上安静地听其他人继续交谈,几人方才说到的话题正是有关于科举,言论中多不忿近年来九江书院的作为。 韩辑便是谢珝同为林行道门下的师弟,五官清秀,身形清瘦,平日之中读书很是刻苦,待谢珝这个师兄也一贯有礼,只不过为人有些冲动易怒,同他的外貌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 此时他正语气颇为不平道:“那九江书院越来越过分了,真以为将学生拉走,就能抢走这第一书院的名头不成?也不想想随便就能被抢走的学生能是什么好货色!” 他这番话说罢,便引起了在场中许多人的共鸣,就连一贯性子敦厚的范应期都没忍住,出声应了几句。 谢珝在一旁瞧着,虽没开口,心中也是认同的。 九江书院这些年来行事愈发强势霸道起来,或许是因为近年教出不少在科考中名次不错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位解元,便一下子抖了起来,竟在去年广陵书院收人之际,过来抢走了不少学生。 虽然那些大多数都是如韩辑所说,属于考不上广陵书院,便被九江招走的的庸才,但即使是谢珝,也不能否认,里面也有几位书读得不错的。 谢珝抬眸,望着不远处的一条清溪,心中暗叹一声,或许是科举对于读书人的诱惑力实在太大,特别是农商子弟们,寒窗苦读数十年,就指望着能一朝得登天子堂,入朝为官,平步青云。 在这种大条件下,九江书院对他们的吸引力便非同一般,仔细想来,竟是无半点指摘之处,只不过自己作为广陵书院的学生,对他们这种行为,可以理解,却不能赞同。 不知不觉,他的思绪就飘了老远,直到韩辑的声音才将他唤回来:“师兄,今年你下场吗?” 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听了三次了,闻言便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韩辑一听就高兴起来,连声道:“师兄若是下场,一个小三元岂不是信手拈来,听他们说崔师兄这次也要下场,光凭两位师兄,都能好生压一压九江书院!” 说到高兴处,连谢珝与崔知著不合的事儿都忘了,直到收到旁边的冯子京的眼神示意,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悄悄抬眼向谢珝那边望去,见他面上并无不豫之色,才缓了口气,渐渐放下心来。 韩辑自觉目光隐蔽,实则已被谢珝察觉到了。 只不过谢珝的心胸并没那么小,到还不至于旁人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崔知著。 众人皆静了一瞬,谢珝便轻笑了笑,出声打破了这可疑的沉默:“韩师弟看来是对我跟崔师弟颇为信任了,若是考不出好名次来,岂不是要让你失望了?” 他这话明显是开玩笑,众人闻言就笑开了,知道他并没有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场面才复热闹起来,继续说起话来。 他们说他们的,谢珝便转过头同萧翌说起话来:“表哥方才一直在这儿?” 萧翌点点头。 谢珝见状又道:“那表哥是否知道这一回都有哪些人下场?” 萧翌闻言,便抱着臂往后一仰,望着前面正在闲聊的诸人,随意地答道:“除了你之外,还有崔知著,范应期,冯子京,那个韩辑,还有邵哲,沈鲤,周景行和陈文焕,一共九个。” 还没等谢珝再开口,他又道:“书院里那些知道这件事的人,还给你们取了个名儿,叫广陵九子,哈哈……”说着便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珝听到这个名号,面色也不由得木了一瞬,不过随即他就把这点儿无关紧要的事儿扔在了脑后,在萧翌方才那段话中,他敏锐地抓住了一个信息,不由得皱了眉,开口问道:“表哥不下场?” 萧翌听到他这话,笑声渐渐停了,面上神色也淡了下来,变得无谓起来,口中闲闲答道:“我今年不打算去,觉得应该再用上几年功,等学问扎实了再去。” 他这番话谢珝半个字都不信,这话要是范应期说的,他也就信了,可萧翌岂是这种人? 他敛了神色,不再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萧翌。 却是萧翌先顶不住了,仰在栏杆上,抬眸望着亭子的顶,道了一句:“我不打算考科举。” 谢珝闻言,心中恍然多过惊讶,其实这几年他便隐隐约约地看出来,萧翌对科举并无多大兴趣。 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也像萧翌那般靠在栏杆上,随即接着开口:“那表哥日后属意做什么,是做个风流名士?还是像窦先生他们一样做个经学大儒?” 萧翌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才缓慢地道:“这两者都不想,我想……” 我想做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不过后半句话声音微不可闻,说了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愿意多说,谢珝知趣也就不再多问。 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之间,谁也应该有不愿意让旁人知道的事,没必要非得追根究底,平白惹人生厌。 片刻后,韩辑又叫过谢珝,众人间又商量起了回家的时间,因县试要回原籍考,此时又正值二月,便决定三日后就启程归家。 回家啊…… 谢珝含笑听着他们商量,思绪又不知不觉跑远了,阿琯今年也十四了,明年便要及笄,原本他还以为会赶不上,如今倒是正好。 还有阿珏,他刚满三岁的幼弟,年前他回家时,那小家伙还是个团子样儿,也不知这次回去后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了。 唔……还有阿遇这小丫头,方才听师父说到要把她送到清平女学去,清平女学倒是素有名声,怕只是怕她一时之间适应不了。 …… 他们要下场的事林行道已经知晓,在他们临走之前嘱咐了一句“尽力便好”,就不再就此事多言,只难得细心地提醒了他们一些路途中要注意的事。 众人皆感念谢过,三日后,便各自踏上了归乡的路。 ===================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江边杨柳正青,微风裹挟着微潮的水汽阵阵拂过江面,在走了好几日之后,这艘载着谢珝几人的船终于停靠在了码头边上。 船靠稳之后,谢珝站在船头上,朝码头上眺望而去,眼神微动,随即便随着人流走下了船。吴亮和月朗风清几人,就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忙不迭的跟在他后面,视线半点儿不错,生怕跟丢了。 谢家来接他的人是谢阁老身边的大吴管事,而立在他身前那个挺拔的身影,虽然四年未见,面容有些许变化,却依旧俊朗如初。 谢珝缓步走到他对面停住,清幽的长眸染上一抹笑意。 第32章 嘉定县 却是对面之人先开口打了招呼:“许久不见, 阿珝。” 谢珝笑了笑, 也道:“行舟, 许久不见。” 二人相视一笑,四年未见的生疏之感便荡然无存,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他们还一同在皇宫中给太子伴读的时候。 这人便是四年前去了阳城历练归来的镇国公长子——沈行舟, 或者说现在应该叫做世子了, 年前镇国公就上了折子给他请封世子, 皇帝也批了,只不过谢珝此时还不知道罢了。 阳城这几年看来对沈行舟的影响颇大,谢珝打量过去, 他身上原有的那丝懒散的气质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股疏阔之风, 眉目间更添沉稳, 谢珝暗自思量,看来军营,永远都是锻炼一个男人最好的地方。 沈行舟来这儿也只是想过来见一见谢珝,并没有抢人的打算, 于是在看到谢府的管事也走了过来之后, 便拍了拍谢珝的肩,语气熟稔地道:“知道你这次从书院回来, 是为了参加县试的,这几日我也不过来打扰你了, 等你考完咱们再聚。” 说罢后, 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 眼中蕴着笑意,接着开口道:“对了,延龄之前入了国子监,这一回他父王也要压着他下场,你们到时倒可以做个伴儿。” 谢珝闻言,也想起了当初伴读时顾延龄那不爱读书的模样,想让他下场,可不得被压着吗?不免忍俊不禁起来,随即便挑了挑眉,对沈行舟道:“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替晋王看好他。” 他话音落下,沈行舟就朗笑起来,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便先这样,我也不耽误你回府了,来日再聚。” 谢珝冲他点了点头,也道:“来日再聚。” 二人说罢,沈行舟就转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这雷厉风行的作风,想必也是这四年的成果罢。 半晌后,直到身边的大吴管事出声提醒,谢珝才收回视线。 一行人坐上马车,往燕堂巷谢府行去。 =========================== 谢珝在家中休整了几日,就好生被他祖母和他娘的汤汤水水各类药膳给淹没了几日。 虽然亲人的关心他甘之如饴,可是这些汤汤水水却是已经喝够了,又过了几日,他才终于熬到了快要县试,不免松了一口气,吩咐月朗和风清将东西收拾好,只待出发去嘉定县。 谢珝与顾延龄,还有他二叔家的独子谢琅此番要一同下场,他们县试的报名点则是在嘉定县的礼房,要填写的信息包括籍贯,考生姓名,年纪,相貌特征,三代存殁履历等。 因为规矩还要求由同考的五生互相结保,便由谢珝他爹出面又找了两个同僚家的孩子,毕竟这种小事也不好再麻烦谢阁老,还有一项是需要本县廪生作保,从而来保证考生非冒籍,是本人,而不是由其他人来替考,且保证出身清白,非娼妓,优伶,皂吏之子孙,本身亦不是身操贱业者,才准许报名。注 这个人选倒是好找,先前在谢家教导谢珝的那位宋先生便十分合适。 嘉定县离盛京并不远,来回也只用一个时辰,只不过县试需要考四天,这样来回奔波反倒容易劳累,正好谢氏在嘉定县也有宅子,报好名之后,谢珝与谢琅,还有顾延龄便在里面住了下来,另外那两个谢臻同僚家的孩子,却是因为家中早已给订好了清净的院落,便不准备叨扰了。 盛京地处北方,这里的二月不比广陵,还是气温颇低,冷风阵阵。 到达嘉定县的第二日清晨,谢珝的生物钟便将他从温暖的被窝中给拉了出来,他今日却难得的有了一丝起床气,索性在洗漱停当之后,就去把顾延龄也给叫了起来。 美其名曰:“早晨背书记得较为牢靠。” 言罢便转身离开,自去回房用早膳了,徒留顾延龄一个人气哼哼地待在房间里。 至于为什么不叫谢琅? 谢珝之前回家之时就发现,他这位堂弟好似对他颇有些意见,见到他之后要唤人都不甘不愿的,让他不由得有些迷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惹得这位堂弟有意见了。 直到某次问过他娘,才明白原因何在,竟然是因为二婶儿宋氏总是拿自己跟谢琅比较,动不动便是“你看你大哥如何如何”,这样的话说得多了,谢琅也就不免看他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 知道这件事后,谢珝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也有能成为“别人家的孩子”的那天。 叛逆期的少年总要顺毛捋,关于怎么修复堂兄弟之间的感情,谢珝早已有了想法,只待考完再说。 直到三人都用过早膳,顾延龄便提出想要出去转转,也好早点儿熟悉一下考场附近的环境。 谢琅闻言便答应了,谢珝不置可否。 三人便一同出了府,往街上走去。 考场附近着实没有什么可看的,几人看了一会儿便感无趣,正好不远处有座茶楼,索性过去点了壶茶,一边闲聊一边喝着。 随着日头慢慢升起来,提前来这边看环境的人也多了起来,而后便都三三两两地往茶楼里走了进来。 谢珝正低头望着楼下的景致,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顾延龄聊着,就听到顾延龄忽然“嘶”了一声,闻声转过去一看,便见到他整个人都气呼呼了起来,活像只鼓了气的河豚,不免笑出声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开口问道:“你怎地突然生了气,我看着方才也没人惹你啊?” 被谢珝这么一打岔,顾延龄果然忘记了方才他笑出声来这件事,口中“哼”了一声,便指着下面一个正在被人簇拥着上楼的少年,不满道:“只要我瞧见这个人,就一肚子的火了!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惹我?” 随后也不管谢珝跟谢琅想不想听,就自顾自地跟他们吐槽了起来:“你们兄弟俩,这几年一个在广陵,一个在梧州,对盛京里的事儿都没那么了解了。” 说到这儿,顾延龄抬眼往周围看了看,见没人关注这边,便话音稍微放低了些许,继而开口道:“圣上在三年前封了个姓高的平民为妃,对其颇为宠爱,今年大封后宫的时候还把她给提到了贵妃的位子上。” 坐在他对面的谢琅闻言,便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方才指着的那人,同这位高贵妃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顾延龄听到这话,复又生起气来,又道:“那人就是高贵妃的弟弟,名叫高咏的,靠着他姐姐的关系走后门儿进了国子监,居然还有一群不长眼的整日跟在他后面拍马屁!”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谢珝面上还是那副“你继续说我听着”的表情,极大地鼓舞了顾延龄,连水都顾不上喝,就接着说了起来:“他还自诩才高!还嘲讽我不学无术!” 谢珝听到这儿不由得默然,你难道不是吗? 他在家时都听阿琯说过了,顾延龄这几年来活脱脱就是个撩猫逗狗的纨绔公子,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虽然往晋王府里告状的人多,也耐不住他会哄他爹开心,一番轻描淡写之后就又是个没事儿人了。 不过这位高公子显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也不会闲到去撩拨顾延龄这个晋王幼子。 见谢珝不说话,顾延龄转了转眼睛,又道:“唉,要不是阿珝你跟沈行舟,还有萧翌这几年都不在盛京,咱们四个就是当之无愧的盛京四公子!怎么能让高咏这厮占了风头,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当霸王啊……” 说着还面带惆怅地摇了摇头。 谢珝又被他话中这盛京四公子的名头给噎了一下,心道这还不如广陵九子呢。 正想开口稍微安慰一下他,耳边就传来一道很是欠揍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顾公子吗?怎么来嘉定县了,不会是来帮我送考的?” 正是那位刚上楼来的高咏高公子。 这下谢珝总算明白,为什么顾延龄一提起这人,就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了。 第33章 应县试 三十三、应县试 顾延龄一听这话, 当即就炸了, 立马站起身来就跟高咏吵了起来, 词汇之丰富,语气之连贯,令谢珝叹为观止, 一看这两人就是平日吵惯了的。 不过他冷眼瞧着, 这高咏虽是故意来挑衅顾延龄, 不过话中却无甚恶意,便不再往下看,收回目光, 给自己和谢琅各倒了一杯茶, 慢慢地喝着。 直到那两人吵累了, 谢珝才又顺手给顾延龄也倒了一杯, 推到他跟前去。 顾延龄眼前冷不丁儿出现了一杯茶,随即才反应过来,便喜滋滋地端起来喝了一口,还特意用一种炫耀的眼神看了高咏一眼。 谢珝:…… 那高咏自然也看见了谢珝与谢琅二人, 尤其是谢珝, 那满身的气度,按理来说他在盛京也有几年了, 怎么会对如此出众的人没有半分印象? 心下略一思索,便抬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直接忽略了顾延龄挑衅的目光, 朝谢珝开口道:“在下高咏, 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语气竟是十分和缓,若是谢珝方才没见到他与顾延龄吵架的那一幕,就要以为这是个温和有礼的少年了。 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亦站起身来,刚要说话,就被一旁被高咏无视了的顾延龄给打断了。 只见他下巴微抬,对高咏道:“这是谢阁老家的嫡长孙,之前我们一块儿在宫里给太子殿下当伴读的,书读得极好的,高咏你可别以为你在国子监里那点儿成绩,能考得过……” 听顾延龄越说越不像样,谢珝不免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体会到了一丝丝晋王平日的感受,这种老父亲一般的无奈…… 随即便出声打断了他,对高咏歉意地笑了笑,便道:“高公子不必将延龄方才说的话放在心上。” 高咏在听到顾延龄说眼前这位是谢阁老家的公子时,心下便有了计较,此时听了他这话,便笑着道:“谢公子太客气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还有这般夸别人的时候,定然是你学问扎实的缘故,既如此,我就预祝谢公子在这次县试中拔得头筹了。” 谢珝闻言,便深觉这个高咏,也并不像是顾延龄所说的那般没脑子,反倒还挺有意思,便也点了点头,对他道:“希望高公子亦能取得好名次。” 二人客套了一番,便各自坐回各自的位子,徒留顾延龄还在疑惑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下,就连谢琅也想笑了。 谢珝看着顾延龄这副愣愣的模样,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萧翌。 萧翌虽是平日里看着也颇为没心没肺,仿佛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但谢珝总是觉得他心底有什么事,却不肯显露分毫,这一回自己回盛京参加科考,萧翌便说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师兄弟,他在书院带着也无甚意思,索性请假回一趟兰陵。 可谢珝直觉里却不认为萧翌说出的这个理由是真的。 只不过多想无益,他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便罢,与其纠结这个,倒不如回房多看一会儿书,多练一会儿字。 ================================ 考前的时间过得飞快,他们甚至还没怎么感觉到,就已经到了县试当天。 因为规定黎明时就要进场,所以谢珝几人在天还未亮的时候便起身收拾好了,简单地用过早膳,又检查了自己考篮中有无什么遗漏的东西,一切都妥当之后,便一同出了门,前往考场。 到了之后,众人便望见了坐北朝南的考棚,最南面有东西两道辕门,用木栏栅圈起来,只留着正中间的一道门,名为龙门,谢珝心道,科举亦是鲤鱼跃龙门,这倒是取了个好兆头。 嘉定县也算是天子脚下,文风颇盛,因此这一回的考生数量竟十分庞大,谢珝他们来的时间尚能算早,可前面也已经排了几列极长的队伍,三人互相看了看,便提着考篮跟到了目测起来最短的那一列后面。 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排上多久,就有个留着两绺胡须的中年男子朝他们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体格健壮的衙役,直到走到他们面前才停下脚步,语气中略带了一丝谦卑地问道:“不知三位小公子可是谢阁老府上的,和晋王府上的?” 谢珝一见这人,便想起了他与萧翌四年前参加书院初试那件事,心有所悟,闻言便道了句:“正是。” 这中年人闻言,便说出来意,言道他是本县的师爷,受县令之命接几位小公子过去,在另一边有专门为他们这类官宦子弟开的入口,便不用继续在这边排这么长的队了。 顾延龄与谢琅闻言,便齐齐看向谢珝,谢珝心中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下来。 无论什么时代,都有特权阶级,只要不损人,那用一用也无可厚非。 况且,绝对的公平是不存在的。 三人随这位师爷过去之后,果然在那儿碰见了互相结保的那两位,稍作寒暄了片刻,便开始进场了。 只不过县令给他们的特权也就仅仅如此了,进场时的搜检做得亦是十分详细,检查考牌,对照面貌,脱外衣检查什么的自不必说,衙役们甚至将某些人带的糕点都一块块捏碎来看,生怕里头有人夹带了小抄。 不过幸好的是这些衙役们动作都很规矩,谢珝曾听过往年参加过科举的师兄们说起,在府试,乡试的时候,县衙里的衙役们就不够用了,主考官和学政们便要从军营中征调兵丁来做这些活儿,那些人里面有些却是颇为敌视读书人,一遇上对他们态度不好的,工作不怎么配合的,手下也就没了个轻重,十分粗鲁,态度也极差。 然而考生们也只能忍着,总不能因为这件小事就不考了。 所幸便是谢珝他们暂时还没有遇到。 入场之后,三人便分开,拿着考牌去各自去找各自的号房。 谢珝倒是运气不错,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另一头的顾延龄跟谢琅还在像个没了头的苍蝇似的乱转,最后索性找了个衙役带着他们过去。 号房里面极为狭小,又窄又矮,除了凳子之外,便只有一张桌子。 不过这条件却不能说是简陋,毕竟嘉定县的号房内修缮得不错,不漏风不漏雨,比某些条件不怎么好的县里,号房顶上还是用茅草粗略盖住的,已经好太多了。 桌子跟凳子上有些灰尘和蛛网,谢珝便从考篮中拿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擦过好几遍才落座。 又等了好半晌,考试才正式开始,头一天只考帖经,这项对于谢珝来说最简单不过。 近年来他的台阁体写得愈发好了,随着年龄的增大,握笔也多了许多力气,写出来的字自然有了筋骨,如今他的字已经有了他爹的几分意蕴了,秀润华美,正雅圆融。 没用多长时间,谢珝就将考题全部答出,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错漏之处后,他便交了卷出去,毕竟此时的天气还有些冷,他也没兴趣在号房里挨冻。 他们之前便考虑过,三人交卷时间可能不一样的问题,一开始他们便约定好,谁先交卷便先行回去,不用在外面等,因此谢珝出了考场,便提着考篮走了回去。 待到快到中午的时候,顾延龄跟谢琅才回来,彼时谢珝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在读,见到他们俩居然是一块儿回来的,还有点儿诧异,不过看他们心情仿佛很好的模样,便知发挥得不错,也就没有多问。 一块儿用了午膳,便又各自回房温习了。 第二日考的是经义,也就是之前说过的读后感,一开始这种考题便难不住谢珝,如今在林行道门下读了四年书,便更是信手拈来了,依然是提前交卷。 第三日考墨义,比之比一天的帖经,这些里面倒是有几道颇有难度的题,对谢珝虽称不上难,但他还是想仔细了才动笔,以免解释出错来。 最后一日考的是杂文和诗赋,谢珝依然答得驾轻就熟,他面上神色淡淡,修长匀称的右手稳稳地将笔握住,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方正雅致,丝毫不乱,一如他沉稳的内心。 答完,检查,交卷,一气呵成。 至此,县试终于落下帷幕,剩下的便是等待放榜。 第34章 半日闲 三十四、半日闲 县试结束后, 从嘉定县回去, 谢珝便难得的享受到了几日闲适的时光。 每日不是去正德院陪祖母和母亲说话, 就是指导阿琯练字,亦或是逗弄逗弄团子似的幼弟阿珏,尽量弥补这这四年来因自己不常在家中, 无法陪在家人身边的遗憾。 这日, 他刚从正德院回来, 便有门房上的人送来帖子,打开一看,居然是顾延龄下帖子请他与沈行舟下去去城外的庄子上打猎。 让这厮这么一提及起来, 谢珝还真不免有些手痒, 再者原本就跟沈行舟说好了等他们考完再聚, 这不是正好吗? 心下想定, 便去了正房,同乔氏说起这件事。 乔氏闻言倒没什么意见,反而颇有兴致地同他说道:“你们几个也许久没见了,出去一道聚一聚也是应当的, 你也别整日闷在家里。” 谢珝便对她好脾气地笑了笑, 开口道:“您说的是。” 乔氏自然听出他话里那丝无奈,不由嗔了他一眼, 心道还不让人说,你这几天难道不是天天闷在家里吗? 她虽已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可到底年龄并不如何长, 再加上保养得极好, 做出这样的神情来看着也十分自然。 绕是谢珝也不得不承认,少女感这种东西,果然是要靠自己心态好,和有人宠才能出来的。 一如他祖父对待祖母,又如他爹对待他娘。 瞪完儿子,乔氏又道:“前几日我正好让人给你做了些衣裳,里面就有几套骑装,我儿身高腿长,穿着一定好看,我这就让锦年拿过来给你试试?” 虽然是问句,可话中满是“你拒绝试试?”的意味,谢珝不免失笑,自然答应下来。 惹得在乔氏身边坐着的谢琯捂着嘴儿直笑,一双杏眼都弯成了两弯月牙儿。 待到谢珝去里间将那套紫色团花的骑装换上出来,乔氏和谢琯登时便是眼前一亮,就连屋里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一见便由不得红了脸。 看得出来这套衣服是用足了心思的,从用料,到裁剪做工都极为精细,正是将他肩宽腰细,身高腿长的优点都显了出来。 他平日之中多穿青色,月白等清淡之色,甚少穿如此鲜亮的颜色,不同于他平时着广袖大衫或直缀道袍的俊逸雅致,这套衣裳竟是衬得他容色摄人,令人不敢多看。 乔氏见状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一边的大丫鬟吩咐道:“锦云坊这次做得不错,回头多给些赏。” 丫鬟自是躬身应下。 见乔氏满意了,谢珝便出言告退,乔氏正要点头,旁边的谢琯就急急开口:“哥哥,我能不能也跟着你去啊。” 谢珝向来宠她,又想起顾延龄那张帖子上也没说不能带人,他家阿琯向来懂事,不是爱闹脾气的性子,带着也无妨,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兄妹俩感情好,乔氏也自然不会阻拦,只对谢琯道:“去了可要听你哥哥的话。” 谢琯自是满口答应,欢呼了一声便回房换衣服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乔氏不免有些头疼,对谢珝道:“你看看她,明年都是要及笄的大姑娘了,还这么不稳重。” 谢珝闻言便笑道:“母亲不必忧心,阿琯也就是在我们面前活泼了些,您这些年带她出门,有谁不夸她娴静端庄,说您教女有方啊。” 说罢,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谢家的女儿,有点儿小性子也无碍,总有我们替她撑腰呢。” 乔氏闻言后半晌无语,心道你还用说你爹太过宠阿琯了,你看看你自己? 幸亏还有阿琯本身性子好,还有她这个做娘的在一边儿看着,才好悬没被你们这父子俩给带歪了。 越想就越愁,索性不再想,冲谢珝摆了摆手,便让他也去准备了。 ========================== 谢琯换了一套蓝色的骑装,头发也没有挽髻,反而高高束起,更显简约干练,若不是从相貌上看还能看出来是个女子,旁人指不定就把她当错了。 兄妹二人各自骑了一匹马,骑术都不错,不过一会儿,就到了顾延龄的庄子上。 顾延龄的庄子是晋王几年前就给他的,离城三里地,并不远,骑马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不过谢珝心里还是有点儿可惜,翻羽这次没带回来,留在广陵的宅子里了,要不然,今个儿想必能玩的更畅快些。 他们一到门口,便有提前候在这儿的晋王府侍卫替他们引路。 到了场中,谢珝才发现不光自己一个带了人,沈行舟旁边也立着一位身形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二人的五官有几分相似,他便想起了沈行舟似乎有个妹妹? 看来这便是了。 谢琯似乎对这位沈行舟的妹妹十分熟悉,下了马便丢下自己哥哥走了过去,口中还欣喜地道:“静水姐姐,你也来了。” 谢珝看着她的背影十分无奈,叹着气地摇了摇头,只好走到同样被丢下的沈行舟身边。 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想到了四年前琳琅楼里的那一回,不免笑了起来。 场中不见顾延龄,谢珝不由得向沈行舟问起。 沈行舟闻言正要回答,就看见前方走过来的那个身影,后面跟着一大群抬着东西的人,便给了谢珝一个眼神,让他往后看。 收到沈行舟的示意,谢珝转头一瞧,便半晌无语。 顾延龄他身后那些人抬的难道不是各种肉类,蔬菜,还有烤肉用的架子吗? 说好的打猎,为什么突然就变成野炊了? 谢珝:…… 沈行舟:…… 可偏偏被他们这么看着的人却一点儿自觉都没有,见到谢珝来了,还兴高采烈的冲他招了招手,然后一溜小跑了过来。 熟稔地把胳膊搭到这两人肩上,同他们说个不停,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东西从老爷子手里借出来,什么那些肉都是新打的,吃起来口感定然不错,还有什么他还偷偷带了一壶酒,上好的梨花春,待会儿他们可要不醉不归…… 谢珝听到最后一句,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顾延龄,尾音上扬,慢悠悠地问他:“不醉不归?” 沈行舟虽然没说话,眼神里却也是一样的意思。 “咳咳。”顾延龄顿了顿,才小声道:“多少喝一点儿总没事?” 谢珝闻言便笑了,语气温煦地同他说道:“延龄啊,容我提醒你一句,明日可就是县试放榜的日子了,你现在再好好想想,还要不要喝了?” 一说放榜,顾延龄倏然打了个颤儿,顿时想到了前几天被县试题目支配的恐惧。 头一天的帖经倒还好,不怎么难,他也能写上个八□□九,可到了后头几日,那些题他就怎么看怎么难,最后也只得挖空了心思,绞尽脑汁地将读进去的那点儿书翻来覆去,才勉强答满。 不过至于成绩,他就不怎么期待了,虽然说县试是最简单的,他也觉得希望很渺茫,能取上便是老天闭了眼。 不过他对自己不抱希望,不代表晋王不抱,要是最后放榜了,上面没有他的名字,指不定要被怎么收拾呢。 谢珝一见他怂成这样,又不免要开口安慰他:“县试是最简单的,你都跟我说过你是如何答的题,放心,你跟阿琅都能成的。” 可能是来自学霸的预言比较有可信度,也有可能是顾延龄的脑神经比旁人的粗上很多,听完谢珝说的话,竟然也就这般放下心来,又开始嚷嚷着要偷偷喝酒了。 沈行舟见状,不免朝谢珝看去。 果不其然,谢珝的脸有点儿黑。 不过就算顾延龄再怎么不长心,也毕竟是他们一块儿长大的,还能怎么办,凑活过呗,还能离咋的? 看着顾延龄又忙着去安排那些野炊的事儿,沈行舟便在谢珝身旁站定,抱臂望着,口中问道:“我听说崔阁老那个认回来的的孙子,也在广陵书院,还跟你都在林先生门下?” 谢珝闻言便“嗯”了一声。 沈行舟听了便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继续问他:“那你们两个在书院中谁读书更好些?” 他话音落下,谢珝就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出言道:“还好,也就十比九胜。” 第35章 梨花春 三十五、梨花春 一听他这话, 沈行舟先是一愣, 随即便笑着摇摇头, 道:“从前倒是少见你如此,看来这四年你也变了不少。” 谢珝闻言,眼神微动, 才道:“表哥也总跟你说一样的话, 只不过我自己却没觉得。” 沈行舟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才收回目光,并未再开口。 正好这时候顾延龄也在那头把东西都准备好了,便冲他们喊了一声, 让他们赶紧过来。 二人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不得不说顾延龄这几年的纨绔子弟没有白当, 准备的很是齐全, 食材也都是他们几个爱吃的, 不过对于喝不喝酒这个问题,产生了一点小分歧。 酒是顾延龄带出来的,他自然是想喝,而沈行舟这几年身居阳城, 平日里风沙大, 到了冬日更是寒风凌冽,喝几口酒暖身也实属正常, 只有谢珝,向来便不喜饮酒, 原因也很简单。 他并不喜欢醉酒后那种有些不能完全把控自己的感觉。 只不过今日是他们几个时隔多年, 难得一聚的时候, 他到底也是不愿扫他们的兴,沉思了半晌,便主动拿起面前的酒壶,慢悠悠地替自己倒上一杯,终于松了口,对那两人道:“不可贪杯。” 顾延龄一下便高兴起来,忙给自己和沈行舟也倒上,口中还不停道:“珝哥儿你就别担心了,这梨花春口味清淡,就算喝多了也不会上头,更何况我们只是小酌呢?” 说罢还转头看向沈行舟,以希支持:“你说是,行舟?” 沈行舟闻言就笑了一声,捏起酒杯一饮而尽,才道:“确实清淡。” 也算是肯定了顾延龄方才的话。 谢珝不由得失笑,心道你在阳城平日喝的肯定多半是烈酒,回到盛京之后,估摸着什么酒都算清淡。 不过他也没将这话说出口,只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谢珝自来到这个时代就没有沾过酒,这还是头一回,清香微辛的酒液滑入喉咙,让他不由得就记起了前世在职场中打拼时的日子,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和酒后胃部经常传来的灼疼之感。 眉头微微皱起,复又松开。 他拿起筷子,挟了一块烤好的菌菇放入口中,慢慢地嚼着,耳边就传来顾延龄略带惆怅的声音:“太子殿下最近好像愈发忙了,可我瞧着朝中也没他什么事儿啊?” 说话的人不自知,旁听的两人却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随即沈行舟便开口道:“殿下自是有他要忙的事,哪儿能被你这么容易看出来。” 说罢就又喝了一口酒,自顾自吃起肉来。 谢珝虽未开口,手中捏着的酒杯却转了个方向,垂眸想着那日自己归家后,祖父将他叫到书房中所说的那些话。 “大皇子已入了五军营历练,三皇子也入了户部,六皇子暂且还小,不过最近却颇得圣上喜爱。” 随后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反而转开话题问起了他在书院的事情来。 虽然谢阁老只说了这几句,但言下之意谢珝却是已经听出来了。 无论是入了军营的大皇子,还是进了六部的三皇子,亦或是得了皇上宠爱的六皇子,都让太子心里开始着急了。 眼见着兄弟们个个都有了差事,能培养自己的势力人手了,自己却只能整日除了在培元宫中读书以外,无事可做。而他年岁渐长,也不再适合在皇上面前撒娇卖乖,这一点又比不上才几岁的六皇子。 长此以往,只能愈发着急。 此中种种,想必沈行舟也知晓了几分。 谢珝咽下食物,又轻啜了一口酒,不再去想,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阿琯与沈行舟妹妹的身影。 阿琯似乎跟沈静水的关系十分要好,从神态上的自然和动作间的熟稔之间就略见一斑,二人像是有什么女儿家的悄悄话要说,特意吩咐庄子里的仆从们将她们的桌案摆的离谢珝几人远了些。 谢珝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暗自思拊,文臣和武将勋贵们自来便属两派,各家的儿女们也并不如何来往,也不知阿琯是怎么与镇国公家的女儿成为手帕交的。 不过又思及自己与沈行舟也是关系甚笃,不由得失笑,也罢,人与人之间交往,阵营不是最重要的,还是应当看眼缘。 就像他跟崔知著,不能成为至交好友的主要原因,还是气场不合。 那边两个女孩子说话间隐隐的笑声传了过来,顾延龄便“唉”了一声,同他们说道:“你们各个都有妹妹,看得我都有点儿羡慕了。” 沈行舟先是挟了一筷子菜吃了,然后才道:“你家里不是有挺多妹妹的吗?” 谢珝闻言但笑不语,晋王府里确实是出了名的女儿多,只不过都是庶女。 “啧啧啧,为了一个郡主的身份争得头破血流,勾心斗角的这种妹妹,我还不想要呢。”沈行舟话音刚落,顾延龄便赶紧道。 说罢还故意摇了摇头,面上一副嫌弃的神色。 沈行舟见状就朗笑出声,伸手给他拿了个肉串,开口道:“赶紧吃,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们二人互相玩笑着,谢珝却又倏尔想起了远在广陵的林遇。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日子的话,阿遇入清平女学应当有四日了罢? 第36章 险落马 三十六、险落马 而此时被谢珝记挂着的林遇, 却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不能适应女学里的日子, 反而还颇有些如鱼得水的趋势。 她出身范阳最大的世族林氏, 又是林行道的女儿,年纪也小,见了哪个都声音甜甜地叫姐姐, 看着倒真是个教养良好, 乖巧有礼的小姑娘。 不过只有熟悉她的人, 比如谢珝,崔知著等几个她的师兄们才知道,这丫头其实就是个芝麻馅儿的包子, 小时候倒也还好, 近些年来却极能搞事。 就比如之前她七岁的时候, 周家某个熊少年被自家母亲带着来林家做客, 看见林遇就非要跟她一起玩儿,还闹着不让她练字。 她面上也没恼,还笑眯眯地跟熊少年说那不如我们来玩捉迷藏,等到对方答应了, 便提出自己先藏, 由他来找,于是熊少年便喜滋滋地答应了。 然后林遇就三绕五绕地带着丫鬟出了家门, 溜到书院里去了,毕竟她经常去那儿, 熟悉得很, 一边还不忘指使另一个丫鬟去告诉自家母亲一声。 可怜周小少年, 找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找到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这件事儿还是那天她溜到书院之后,跑到竹舍去找谢珝时主动告诉他的。 谢珝:…… 而此时的林遇呢,正与几个同班的小姐姐们在隔间里喝茶用点心,清平女学条件很是不错,虽然比不上盛京的朝阳女学,但也属其中翘楚,每间教室都配有休息室。 或许是跟广陵书院关系不错的缘故,清平女学的院服也同他们的有几分相似,亦是白紫二色,只不过却是裙裳的款式。 林遇年纪小,穿的院服便比旁人的小一号,再加上只梳了个双丫髻,上面扎着两朵南珠攒成的珠花,额前留着轻薄的刘海,更是显得她伶俐可爱。 女子之间虽然皆有些不大不小的攀比之心,但面对比自己小这么多的一个小丫头,那些心思便也歇了,再加上某些人心里还有些不好明说的想法,便主动将林遇照顾得细心又周道。 比如此时,一位杏脸桃腮,长相颇为俏丽的女子便将手边的点心碟子往林遇那边推了推,语气轻柔地对她道:“阿遇你尝尝这个百花酥,是我家厨娘做出来的新样式,我觉着还不错。” 林遇闻言就弯了弯眼睛,对这位道:“多谢李姐姐,那我就不客气啦。” 见她如此,旁边还有几位姑娘也忙邀她尝一尝自家的点心,场面顿时热闹极了。 林遇皆笑眯眯地应了。 她虽然年纪不大,事情却看得很清楚,知道眼前这几个人都偷偷慕艾她谢师兄,想从自己这儿打听出些关于他的喜好之类的,但是谢师兄对自己那么好,每次她闯了祸都替她收拾残局,她当然不能将他卖了。 就只能对不起这几位师姐了。 想到谢珝,林遇托着腮眨巴了下眼睛,心道也不知道谢师兄这次县试考得怎么样了,爹爹说他们几个要考了府试才会回来……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谢师兄平日里读书那么厉害,此番一定能考好的。 不得不说小姑娘对谢珝的本事也是很信任的,要是换了萧翌,她可能就没这么笃定了。 =========================== 另一头,谢珝几人在庄子上又待了半日,直到外头红日西斜,众人才各自归家。 中间还发生了一点儿意外。 谢琯在上马的时候不小心脚滑了一下,差点儿就从上面摔下来,谢珝当时站得有些远,来不及过去,幸好沈行舟正好在附近,才能动作敏捷地过去将她接住。 谢珝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压根不敢想象若是沈行舟动作没那么快的后果,疾步走了过去,将还惊魂未定的谢琯从沈行舟怀里接了过来,低下头看她。 见阿琯脸色有些苍白,眸中还有惊色未褪,便伸手拍拍她的背,放缓了语气,温声安慰她:“阿琯不用怕,没事的……” 另一边的沈静水见状也急忙走了过来,开口对谢琯道:“阿琯你怎么样?其实我哥哥身手可好了,方才定然接得稳,要不然你快过来动一动,让我看看。” 她语气之中虽是急切,却依然把谢琯给逗笑了,又听到她说什么她哥哥接得稳的话,便不由得微红了脸,先抬起头对谢珝笑了笑,道了声:“哥哥不用担心,我没事了。” 随即便转过身,蓝色的衣摆微漾,这才对沈行舟福了一礼,垂下眼眸,长长的羽睫动了动,轻声道:“方才多谢沈公子。” 声音虽轻,却亦是字字清楚。 谁料她话音落下许久,对面的沈行舟都没什么反应,谢珝不由得抬头望过去。 谁知沈行舟这厮竟是在出神,半晌后才咳了声,抬手还了一礼,口中道:“阿……谢姑娘客气了。” 谢琯听罢便又冲他福了一福,没有再说话,随即转过身去同沈静水说话了。 然而谢珝在看到沈行舟这番表现后,却是微眯了眼,抱着臂将眼前之人上上下下给打量了一番,之后才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怎么都有点儿阴测测的意味。 不知道沈行舟感觉到了没有,反正一旁站着的顾延龄,是被冻得打了个颤儿。 第37章 县案首 三十七、县案首 听到谢珝这声笑, 沈行舟便僵了一瞬, 随后便佯装无事地看向对方, 开口问道:“怎么了?” 谢珝闻言就又冷笑了一声,直接没理他,转过身就请顾延龄给阿琯安排一辆马车, 美其名曰怕妹妹再次脚滑。 他这么一说, 顾延龄听着竟然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点了点头,就吩咐仆从去准备了。 谢琯在后面站着看他们,隐约觉得自家哥哥跟沈公子之间似乎有点儿不对, 可她也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 想了好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正值此时, 顾延龄安排的马车也到了, 她索性放弃继续再想,同沈静水告过别之后,便登上马车。 临走之前,谢珝又看了一眼沈行舟, 正当沈行舟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 那厮却又施施然收回了目光,叫沈行舟好一阵无语。 这还是那个清雅如竹的谢公子? 莫不是被换了人? 当然, 一个妹控的思维他是肯定不会懂的。 ================== 次日,便是县试放榜的日子, 谢阁老自是窝在正德院的书房里一边处理公务, 一边等消息。 谢臻也一早就打发了人去嘉定县候着, 等到榜单贴出来之后就回府禀报。 虽然知道自家大儿子一向优秀,县试也是所有科举考试里面最简单的一场,可毕竟这也是谢珝头一回下场,谢臻也还是不由得紧张了些许,跟乔氏一同吃早饭的时候,还半晌没动上一口。 这哪里还像是朝堂上那个手段强势的刑部谢侍郎,此时倒只是个操心儿子的普通父亲,真应当把珝哥儿叫过来看看他爹的样子。 平日里总在人前做出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毫不在意的模样,一到关键时候就绷不住了。 作为同谢臻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结发夫妻,乔氏自然是了解他得很。 不由得抿嘴笑了笑,拿起公筷替他挟了片青笋,见他抬起头来望着自己,乔氏才慢悠悠地说道:“清清热气。” 谢臻闻言便是好半晌无语,知道他不爱吃还挟给自己的,也就只有自家夫人了。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是他自己惯的呢? 只好认命吃了下去。 …… 越鹤院的书房里,谢珝正执着一支笔,立在书桌前练字,练的却不是科考时用的台阁体,而是形顾簇新,法度严峻并气势开阔的颜体,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月朗进来后,轻手轻脚地给他换了杯茶,便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半分不敢打扰自家公子。 谢珝的内心实则并不像面上一般平静,虽说他对这次县试并不如何担心,但在即将出榜的时候,思绪还是不免有些纷乱起来,只得又提笔练起了字。 只是他沉稳惯了,纵是如此,面上还是没有露出分毫。 几张大字写罢,谢珝内心亦重新平复了下来,就如同他在普济寺时对韩辑所说的,唯有尽力便是。 一直等到中午,去嘉定县等榜的人才赶回来,谢珝也自是知道了这人带来的消息。 他中了县试的头名,也就是县案首,而谢琅亦取中了,名次也还不错,二十七名。 第38章 三喜临 三十八、三喜临 来内院报信的婆子进到正德院的正房时, 谢老夫人郑氏正同两个儿媳商量着事儿, 五月里便是谢阁老的六十大寿, 此时也应当准备起来了。 谢府的中馈一向是由长子媳妇儿主持的,因此在乔氏嫁进来的第二年,谢老夫人便撒了权, 将手里的事务慢慢都交给了她, 退居二线, 过起了难得闲适几分的日子。 幸而乔氏在闺中时被教导得极好,掌家能力出众,倒也撑得起当家主母这一身份, 主持中馈这么多年, 除了一开始有些许忙乱以外, 后来竟是从未出过差错。 此时她正坐在谢老夫人的下首, 微微偏着头,细心地听自家婆婆的安顿,话间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直到谢老夫人又说完一件事,她便主动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来, 捧到婆婆跟前, 温声开口道: “母亲交代的是,只是儿媳心觉这次是父亲整寿的大日子, 怕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倒不如请了二弟妹一道来帮我, 也好稳妥周道些。” 谢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 没有思考多久便同意了乔氏的主意, 便道:“你既然有心,那便如此。” 乔氏闻言自是谢过谢老夫人,还在一旁出神的宋氏也忙点头应了下来。 宋氏从今个儿进屋开始便一直坐立不安的,半点不见平时的灵巧样儿,乔氏见状,想到她定然是在记挂谢琅的事儿。 不由得轻轻笑了笑,偏过头同她道:“二弟妹莫要心急,如今已是隅中了,想必报信的人已经看到榜单往回赶了。” 她温和的话音传入耳中,宋氏的紧张之意也没有缓解半分,眉目间仍是带了几分出来。 她们后面的椅子上,坐着谢琯跟宋氏的两个女儿,谢清漪与谢清池,堂姐妹三人正小声地说着话儿。 小姑娘们的定力可没有谢老夫人与乔氏好,言语间也多为挂心自家哥哥这一回的成绩如何。 皆有些坐不住。 上次这般情状,还是谢珝二人去嘉定县考试的那几日。 所幸没让她们等多久,外边儿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姐妹三个互相看了看,眼中皆露出讶色来,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向门口看去。 果不其然。 一个穿着石青色袄裙的婆子才急步走进来,面上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冲谢老夫人磕了个头,就满脸喜色地大声道: “恭喜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大喜!咱家大少爷中了县试头名!头名案首!二公子也中了!二十七名!” 屋内众丫鬟婆子们听到这话,也忙跟着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向几位主子们道喜。 这一消息砸下来,谢老夫人和乔氏内心满意,面上倒还稳得住,宋氏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紧张也消散了个一干二净,便恢复了平日的灵巧,只是唇角的笑意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 而底下那三个小姑娘却是高兴得差点儿蹦起来! 两个都中了!大哥哥还是县案首! 虽然盛京治下有二十几个县,但许多官爵子弟多在嘉定下场,因而谢珝这个县案首,就要比其他县的案首有分量许多。 正当此时,又从屋外跑进来一个小丫鬟,她见到屋里这跪了一地的人,不明所以,腿一抖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只不过跪归跪,倒是还没忘了自己要说的事儿,忙道:“禀告老夫人,门房上来了人,说是从兰陵过来的。” 兰陵? 闻言,乔氏便与宋氏对视了一眼。 心中想法转了几道,乔氏便笑着开口道:“兰陵的人,必然是阿容使过来的,母亲不如把人叫进来问问,指不定是好事儿呢?” 谢老夫人自觉也是这个理儿,便点了点头,让方才那个小丫鬟去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那人就被领了进来,一看清她的样貌,婆媳几人便是微怔,没想到这人竟是谢容身边的大丫鬟之一侍秋。 侍秋进来以后便冲着几人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也不等谢老夫人开口问,便利落地将这次带来的消息说了。 竟是谢容再次怀了一胎! 半晌后,谢老夫人才好似回过神来,缓缓点了点头,口中轻声道:“好啊,真好……” 无怪她如此反应,就连乔氏与宋氏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百感交集。 她们当初嫁进来之时,便知小姑在盛京中是如何耀眼,家世又好,才貌绝佳,在朝阳女学中也是一直名列鼎首的人物,向来就没屈居过第二。 后来更是嫁给萧氏的嫡长子,婆婆不管事,进门便当家做主。 可就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却在生下萧翌后这十几年来,肚子里再没点儿动静,只能任由夫君纳了几个妾,各种苦楚,唯有自知。 而今总算是又得了一胎! 到底还是宋氏一贯知趣,见婆婆跟大嫂都不说话,便几步走到谢老夫人身边,欢快地道:“咱们府上今儿可是三喜临门了,母亲快看看鹿鸣姑娘几个,可还等着您的打赏呢,您可不能不给啊。” 鹿鸣便是谢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谢老夫人这才从自个儿的思绪中挣出来,闻言也笑了,手一挥便道:“赏!都赏!就说主家今个儿有喜事,多发三个月的月钱!” 底下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们闻言,面上便都露出喜色来。 =============== 因来给谢珝报信的人与去正德院的不是同一个,所以他还暂且不知道自己可能会多一个表弟或者表妹这件事。 刚刚知晓自己得了县案首后,他心中竟是坦然多过惊喜,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只觉自己这些年的自律苦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但县试只是漫长科举路上,一个称得上是容易的开端罢了,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与殿试,或许他还需要努力很久,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况且不是他妄自菲薄,盖因自己这个县案首,也不过是盛京之中的二十三个案首之一,实在是无甚显眼的。 不过谢珝也没有放任自己在思绪里沉溺太久,毕竟县试已经考完,结果也已经出来了,再去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即将到来的,四月份的府试。 谢珝独自在窗前立了一会儿,便回内室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衣裳,该去校场练箭的时候到了,近几年来,纵然学业再繁忙,他也没有将这一项扔下,甚至还又跟着武师父学了几样能强身健体的本事,毕竟读书科举也是一件极其耗人的事儿。 没有一个好身体可支撑不下去。 也幸亏教他习武骑射的师父,除了媳妇儿身边就没有其他亲人了,这才能带着家眷跟着他一块儿去广陵,要不然他想要再找一个合适的,又要花费功夫。 谢珝坚持练了这么些年下来,腹部也有了薄薄的几块腹肌,和两道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正是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体型。 有时候他自己瞧着,对这一成果也是颇为满意。 听说每到了连考三日的时候,因体力不支从贡院中被抬下来的考生也不在少数。 谢珝踏出房门往校场走去,就不免想起了谢琅和顾延龄二人那副一看就没怎么锻炼过的身体,顾延龄也就罢了,平日里有时还骑马溜街的,勉强也算是活动过了。 可谢琅就是典型的清瘦书生类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梧州族学中读书时,将自己逼得太紧无暇锻炼身体,还是压根儿就没心思锻炼,怎么瞧怎么弱。 这样的身体,县试府试这一类每日都能回去的考试还行,但像乡试那种需要在贡院中连考几日的,谢琅就不一定能撑得住了。 谢珝负手走在路上,心中想着,日后他若想在朝堂之上立得稳,同族兄弟之间的互相扶持是必不可少的。 他并不会把谢琅当做需要防备的竞争对手,在一个家族中,需要的也并不是一枝独秀,而是百花齐放。 所以谢珝觉得,提高谢琅的身体素质这件事。 势在必行。 于是谢琅这个还在叛逆期的少年从当天开始,就过上了每日一练的悲惨♂生活,想诉苦,可他娘还觉得谢珝说得很有道理,十分赞同这件事。 谢琅:弱小可怜又无助。 且不说谢琅最近是如何惨,四月份的府试,终究还是如期而至了。 第39章 府试始 三十九、府试始 四月十五, 诸事大吉, 盛京府试正式开考。 因是盛京的府试, 考试地点自然在盛京城内,就在升平坊的贡院之中,离谢府倒也不算远, 因此谢珝他们并不必如上次县试那般往嘉定县去, 不过府试的开考时间却跟县试是相同的。 所以谢珝与谢琅在这天的寅时末就早早地起身, 带着各自的小厮,坐了马车,由谢阁老身边的大吴管事护送着来到了贡院。 谢阁老虽未对他们二人府试之事多加过问, 心中却是记挂着的。 而谢琅这些日子在谢珝手底下经过了两个月的体力训练, 身体状况倒还不得而知, 不过精神状态却好了许多, 起码在跟谢珝置气的时候声音也大了。 谢珝见之却是云淡风轻,半分不放在心上,倒是把谢琅自个儿又气到了。 卯时一刻,贡院开门。 本朝规定, 府试时除了自己的身份文书和考牌, 其他物品一律不准带入考场内,至于答卷要用到的笔墨, 纸张等物,里面自会提供, 比起县试时, 此时规矩自是严格了许多。 于是谢珝与谢琅兄弟二人只带了身份文书和考牌两样东西, 便辞别了送考的人,经过门口小吏的盘查,这才踏入了贡院。 此刻天色尚未大亮,他们进去之后,谢珝便借着熹微的晨光四下打量了一番。 来应考的考生数量极大,远远望去就是黑压压的一片,谢珝心中自是有数,虽然县试刷掉了一大批良莠不齐的学子们,但盛京治下二十三个县,通过的人加起来便是一个庞大的数目,再加上还有往年府试落榜的人来重考,人数不可谓不多。 竞争何其激烈! 但这样的环境并没有给谢珝太大的压力,反而让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意气来,孟子曾云:虽千万人吾往矣。 正如他此时的心境。 这对于一向心绪沉稳的他来说是件稀罕事,只不过这样的情绪变化,倒不是一件坏事。 同上次县试一样,需要排成几列分别进入自己的考场。 看了看考牌,谢珝与谢琅的队列并不在一处,而且谢珝这边的情况有些特殊。 这一列队伍相较其他来说短得可怜,不过人数虽少,却都不一般。 盖因这一列里面都是上次县试时,各县的头名案首,成绩自是斐然,而他们也与其他考生不同,是由本次府试的主考官亲自监考。 这自然是一种重视,自然也是一种不小的压力,谢珝随意瞧着,前面已有人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了起来,不免心中摇头,此时便如此沉不住气,等到待会儿开考以后,主考官站在身边看着,那岂不是连字都不会写了? 走到门口,又有两个小吏负责搜身检查,查看他们是否有无夹带作弊之物,上次县试时已经检查得颇为细致了,这次比之上次更是严格了几分,连头发都要散开检查,以免有人将小抄放入发髻之中。 按理来说,谢珝他们这一列都是各县的案首,倒不至于被查得这样严,这还是因为前些年盛京府试时揪到一位考试作弊的案首,其他人这才疑惑起来,这样的人如何当得案首? 再往下查之后才发现,这人的县案首亦是由作弊得的,众人皆惊! 虽然这样的事也是难得一遇,不过也由此之后,对于他们这些县案首们,搜查得却比旁人更为严格了。 而这样的事对于谢珝来说倒不算什么,总之他又没有夹带小抄,心下坦然得很。 前面那位手抖的大兄弟终于被检查完放了进去,轮到了谢珝。 将自己的身份文书和考牌交给左边的小吏,便接受右边人的搜查,谁料左边那小吏看了一眼他的身份文书,原本脸上那懒洋洋的神情立马变得郑重许多,甚至还带了一丝谄媚的笑出来,微微躬着身子,冲谢珝道:“谢大公子好。” 又冲右边那正在搜检谢珝的人使了个眼色,右边这人会意,顿时手下动作也没方才那么粗鲁了。 此番变故,谢珝又不傻,自然明白这两人的态度变化来源于哪儿。 盖因自己是盛京谢氏未来的继承人,是谢阁老的嫡孙,是谢臻的长子。 而这些身份都是家族亲人们所给予他的,这些人对他的尊重亦是来源于此。 谢珝嘴角噙着浅笑,面上保持着那副一贯宠辱不惊的君子之风,冲左边这小吏颔了颔首,待到搜检结束,便抬步踏入考场中。 他心底轻笑,总有一日,他会让旁人对他的看重是因为他本身这个人。 踏入考场之中时,已有几位先前进去的考生们坐在厅内等候,谢珝虽然在他们中间年龄不大,可他作为谢阁老的亲孙,又是嘉定的县案首,虽然为人低调并不张扬,可还是难免引人注目。 这不? 他一进来,就引得厅内几人的注目,甚至有两个人还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同他攀谈了起来。 一个冲他拱手笑道:“这位是谢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我姓姚,名得齐,是这次六营县的案首,幸会幸会。”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忙道:“原来是谢公子,听闻谢公子少年英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和兴县丁德竹。” 语气都十分热络,相当的自来熟。 谢珝却在听到他们二人的名字时滞了一瞬。 要的起? 顶得住? 将自己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谢珝露出似是若有所思的神情,便也同这二人拱了拱手,唇角便挂上一抹和悦的笑意,才道:“原来是姚公子与丁公子,谢某久仰二位大名,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这话倒也不能说是假,虽然称不上是久仰大名,不过他确实是了解过这些其他的县案首的。 一则是习惯性地想要知己知彼,二来则是这些人有可能便是他将来的同年,未来官场上的同僚,若是相处好了,说不定就是一条不错的人脉了。 这姚丁二人似乎也是没想到谢珝这位阁老公子竟会如此平易近人,原本他们都做好了被冷脸的打算了,就像方才那个杨闻成一般,爱答不理。 不由得喜上心头,正打算再努力攀谈几句,就见谢珝态度闲适地同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朝后看,便转身走开。 他们回头,一看竟是主考官带着几个随从进来了! 赶忙退回座位处,不敢再说话。 主考官身穿着绯色白鹇的官服,应当是从五品的朝廷官员,看着有些年长,面相颇为威严,若是胆子小一点儿的考生,怕是要被吓到。 主考官带着考生们祭过孔子,便带着他们到了里头的场中入座,随即发下考卷。 拿到考卷后,谢珝习惯性地先翻看检查了一番,看这里面是否有错漏或者模糊的地方,没有发现问题之后,他才认真地看起考题来。 半晌后,便提笔蘸墨,开始答卷。 府试考的几样与县试也大致相同,只不过最后一场多了个策论,但是今天考的依旧是帖经,对于谢珝来说,纯粹的记忆题已经称不上是问题了,自是答得胸有成竹。 整个考场都十分寂静,几乎鸦雀无声。 那位官威甚重的主考官,自考试开始之后,便四处巡看着,时不时地站在某位考生身旁或身前端详着他们的考卷。 之前进场时在谢珝前面那位手抖的仁兄,果然紧张过度,而此时手一抖,便污了一张已经答了一半的考卷,不由得面色惶然,不知所措。 主考官见状便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这样稳不住的心态,还是再锻炼几年再说罢。 随后便走到了谢珝身边,凝目朝他的考卷看去。 而谢珝当然不会如方才那位仁兄那般紧张,握着笔的手半分不见抖动,继续稳稳地答着自己的考卷,主考官的威严在他身边仿佛失了效一般。 这便是谢珝的优势了,前世二十几年的应试生涯下来,最不怯的便是考试。 各种特色的监考老师也见识过了,自然不会被此时的场面吓到。 再加之他心态一向平稳,更不会将注意力放在考题之外的地方,只沉下心思答题。 第40章 诸事毕(捉虫) 四十、诸事毕 第一场难度不大, 谢珝答完后检查了一番, 便在这位威严的主考官处交了卷, 行礼后离开。 他原以为自己也算是交卷交的早的了,结果出了贡院,就看见顾延龄那厮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家马车的车辕上, 同大吴管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也不知他都问了些什么, 导致大吴管事这个能帮谢阁老处理好许多事的能人都面露苦色, 见到谢珝便活像见了救星,一脸的庆幸,忙开口道:“大公子出来了。” 顾延龄原本是背对着贡院门口坐着的, 一听大吴管事这话, 便放过了他, 不再问东问西, 敏捷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转过身一看。 还果真是谢珝出来了。 顾延龄上次在县试中也考中了,虽然是个吊车尾的名次,但依旧是考中了, 可把晋王给高兴坏了, 也不管儿子愿不愿意,就又把他扔出来去考府试。 可谢珝眼瞧着他出场这么早, 恐怕也没怎么用心答卷,不由得在心里摇了摇头。 顾延龄看见谢珝倒是挺高兴, 晃悠着手里的考牌就迎了上来, 还同他打了声招呼:“珝哥儿。” 他这个叫法, 自少时就没变过。 被叫得久了,连谢珝几人都懒得让他改口了。 谢珝看着他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考牌甩着玩儿,便皱了皱眉,转过身同大吴管事开口道:“吴叔,您在此处等到阿琅出来,你们便先回府去,我同延龄去千重园坐坐。” 听到谢珝的话,大吴管事便点了点头,出声应了下来,自家大公子一向有主意,不用旁人多操心,既然他已经这般说了,那便如此罢。 顾延龄自然也听到了他这番话,就“嘿”的一声,面上露出一副标志的纨绔笑容,伸手搭上谢珝的肩,口中自然而然地道: “珝哥儿莫不是想尝一尝千重园新出的菜品?不过他家开了这几年,倒还真有些颇为不错的,今日不如我请客,咱们一块儿去。” “既是我提出来的,又怎么好让你请客,还是我来。”谢珝闻言便笑了笑,语气闲适地道。 顾延龄一听也是这个理,自己要是坚持请客,驳了珝哥儿的面子就不大好了,便点头应了下来。 ============================= 二人便带着各自的小厮去了千重园。 在雅间中落了座,便有人替他们上了茶,待到他们点好了菜,就退了出去。 谢珝刚端起茶饮了一口,耳边便响起了顾延龄那语气中略带抱怨的声音:“我是真不懂我家那老头子是怎么想的,我上次能在县试里吊个尾巴,也不代表这次府试就能考得上啊,我说不想来,他非逼着我来……” 反反复复,说来道去,说了许久,总之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个不停,谢珝也没恼,端着茶盏的手依旧稳稳当当的,这茶倒是不错,正巧他考了一上午的试,还真有些口渴了,索性多饮了几口。 直到顾延龄终于说完了,谢珝才放下茶盏,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富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淡然的声音也伴着“笃笃”声一道响起:“王爷自是为了你好,许是想让你多适应适应科考的气氛罢。” 也不知是不是谢珝敲桌子发出的声音扰了顾延龄的心绪,只见他颇为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又道:“可偌大一个晋王府,难道还养不起一个我吗?父王怎的对这件事这么执着,这不应该是你家这种才看重的事吗?” 谢珝听了他这话便是半晌无语,只心道晋王对顾延龄也算是用心良苦了,等到他将来不在了,王府便是由原配留下的世子继承,顾延龄和他那个性子绵软的母妃又该怎么办? 这位晋王世子的性子如何,谢珝并不了解。 可他却一直听闻这位的本事却不小。 若是晋王世子将顾延龄当做弟弟,好生照看着便罢,但知子莫若父,就凭晋王如今对顾延龄的要求来看,这位世子的性格也就略见一斑了。 也就是谢珝与顾延龄是多年的好友了,若是换了旁人,以他这冷清的性子,才懒得去管这种事。 又过了一会儿,谢珝才开口将这些道理都一一讲给顾延龄听。 顾延龄闻言便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道:“那如果对于我大哥来说,我就一直这么纨绔下去,一直这么不务正业下去才是最好的呢?” 他话音刚落,谢珝便是一怔。 一直以来,不论是沈行舟,还是他自己,都以为顾延龄年纪还小,性子又天真,颇有些不谙世事的模样,在今日之前,他竟然不知道顾延龄对这件事居然看得如此清楚。 但是只有认识清楚是远远不够的。 回过神来后,谢珝便冷静地再次开口:“扮猪吃老虎,关键在于一个扮字,真正的猪是永远都吃不了虎的,只能被吃。” 言尽于此,他便不再继续往下说,实际上他今天也说得过多了。 顾延龄在他那番话后便陷入了沉默,二人便无声地用完了这顿饭,之后各自归家。 不管顾延龄的心绪会不会因谢珝那番话而生出波澜,府试还是正常进行着。 第二日考的是杂文,虽然题目的难度相较县试时增大了许多,但对于谢珝来说依然没什么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府试的最后一场考试也开始了。 谢珝按例检查了一番试卷后,便着手开始看题。 第三场考的是策论与诗赋,他端详过一遍考卷,发现诗赋只有一道,而策论竟有四道,题量不可谓不大。 这样大的题量,由是谢珝也不能多耽误时间,沉下心思去认真读题。 第一道策论题目是出自《大学》中的“生财有大道”这一段: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这道题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让考生们做一篇与主题有关的文章,在里面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这道题倒是能答得由浅及深。 谢珝略微沉思了片刻,便从这段话的解释入手。 创造财富是有途径的,如果创造的人多,而消耗的人少,挣钱愈快,花钱愈慢,财富便积累了下来,开源节流,则生财不断。 而这个道理又可以引申到国家的治理当中去。 想到这里,谢珝的思路便十分清晰了,不再耽误,引经据典,提笔答了起来。 第二道和第三道策论题分别出自《孟子》和《论语》,谢珝亦答得十分顺畅。 第四道策论题目还是出自《大学》,选里面的“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这一句。 看到题目之后,谢珝还忙里偷闲,开了个小差,暗自思拊,这位主考官难道对《大学》情有独钟? 不过他到底也没有走神太久,不过几息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在考题之上,思索了一阵,便着手答了起来。 此时的“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这句话,还没有引申出后世那个含着贬义的意思。 这句话在《大学》中的原文是这样的:“《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意思则是说,品德高尚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何时何刻,都在追求完善。 因这道题,便应当从该如何精益求精,完善自我,提升自身的思想境界这方面来答。 谢珝没有多耽误时间,下笔流畅,半晌之后,这道策论题也终于完成。 而在他全神贯注地答题之时,并不知道那位威严的主考官在他身后站着看了许久,还不时地抚须点头,似是极为欣赏他的文章。 答完了四道策论,谢珝才凝目往最后一道诗赋题看去,诗题为“挂席拾海月”,要求作一首五言八韵的诗来。 诗赋一向是他的强项,没有多费功夫,就作成一首来。 放下手中的笔,将所有答案都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错漏之处,亦没有犯讳之处,谢珝才重新提笔,将答案仔仔细细地誊写在试卷纸上。 这次他倒没有提前交卷,又在场中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直到收卷的时间到了,才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来,随之离开考场。 至此,府试亦结束了。 第41章 周熹微 四十一、周熹微 府试放榜还需几日, 再加上五月里就是谢阁老的六十大寿, 这对于谢珝来说算是一件大事, 他便没有立即启程回书院,待到祖父寿宴结束再说。 考完试的第二日,谢珝起了个大早, 去校场练过一番后便回房洗漱换衣, 然后带着风清去正德院, 去陪祖母用早膳。 谢阁老因要上朝,所以每日都起得十分早,待到谢珝到了正德院的时候, 里面早就没了谢阁老的身影。 打帘子的丫鬟早在他刚进门的时候就唤了一声:“大公子过来了。” 这声自然被里头等着的谢老夫人给听见了, 她便从软塌上站起身来, 不等谢珝行礼, 便将他拉到圆桌旁坐下,还一边叹了口气,道:“珝哥儿自从四年前去了广陵书院,就没陪祖母用过几次饭啦。” 谢珝原本没有行礼就被按着坐下, 面上便有些不好意思, 此时听到谢老夫人那声叹气和略带惆怅的这句话,就顾不得自己方才那点儿不好意思了, 心中也不免有些愧疚。 自家祖母确实是极为疼爱他这个嫡长孙的,而他却连多陪陪老人家的时间都没多少, 于是便看着谢老夫人笑了笑, 随即语气温和又诚恳地道:“是孙儿的错, 不如这次孙儿在家中多待一段时日,也好多陪陪您。” 谢老夫人闻言便笑开了,看着自家愈发出色的长孙,拿起筷子替谢珝挟了块菜,便点点头道:“来,多吃点儿,你这样才好,也应当在家中多休息些日子,自你归家以来,祖母就看着你将自己绷得那般紧,一天里从早到晚都没个活泛的时候,虽然读书要紧,可自己的身子也要注意。” 虽然谢珝心底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安排有多高压,但是自家祖母一片慈爱之心,他自然不会反驳,闻言便受教的点了点头,口中道:“还是祖母想得周到,孙儿记下了。” 说罢还将谢老夫人方才挟给他的菜吃了。 谢老夫人见状愈发高兴起来。 祖孙二人这顿早膳便用得颇为舒心。 待到丫鬟端了茶过来,二人漱过口之后,谢老夫人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便出言道:“珝哥儿你来,陪祖母去园子里走一走。” 谢珝自是答应下来,起身上前,扶住谢老夫人。 谢府的宅子是典型的北方风格,就连花园都修得疏朗开阔,蔚然大气,此时正值四月,北方才逐渐暖和起来,也不会在早晨出门时被冷得打个颤儿。 祖孙二人在园子的小径上慢慢地走着,身后远远地跟着数个丫鬟婆子,她们也不敢靠的太近,生怕打扰了这难得在一块儿说说话的二人。 谢老夫人一边由谢珝扶着往前走,一边随意地赏着园子里的景儿,心情极为惬意,直到走到一处亭子处,才停了下来,也不进去,就立在原处望着,半晌后便对谢珝开口道:“你这番晚点儿回书院也好,我听你祖父的意思,是想让你进他书房了。” 谢珝闻言便怔了怔。 这个进书房的意思可不是像原来那样,被谢阁老叫进去指导功课。 而是…… 意味着谢阁老要开始将他带在身边,让他接触一些朝堂之事和谢氏的资源了。 其实早在他回来时,被谢阁老叫进书房提起太子与诸位皇子的事时,他心中就隐隐有感,却没想到竟是真的,祖父祖母一向感情甚笃,无论大事小事都会同对方提起。 因此这件事从谢老夫人口中说出,便相当于是已经坐实了,只待谢阁老开口。 不知为何,谢珝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层无形的压力,心中也有些沉甸甸的。 他眉宇间细小的变化,谢老夫人都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怅然,但最终却也没有开口,只将视线重新投到远处,望着那一丛丛开得正盛的素馨。 有些事情,是珝哥儿作为长孙迟早要担起来的,这是他的责任。 她不便多说,亦不愿多说。 直到将谢老夫人送回正德院,自己也回了越鹤院后,谢珝心底那种沉沉的感觉还未消失。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便走到书桌旁,从上面拿过一个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些木料和几把刻刀。 谢珝坐了下来,端详着里面的东西,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习惯是他在广陵时养成的,但凡遇到自己心中有事压着的时候,便雕几件东西,等到雕完了,便也想通了。 思来想去,他便决定替自家祖母,母亲还有阿琯做几根簪子,也算是自己的一番心意了。 不过在拿起刻刀之后,他又不由得想到了阿遇,之前在广陵时,他每每给阿琯挑一样东西,就会顺带着给阿遇也买一份,那这簪子…… 刻刀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几圈,谢珝心下便有了决断。 因他倏而记起上次萧翌在普济寺山下打趣自己那一回,最终还是决定不给阿遇做了,这小丫头越长越大,自己同她虽是师兄妹,但毕竟不是亲兄妹,日后该避嫌的地方还是得避。 ==================== 另一头的广陵,正是天光烂漫,温暖和煦。 清平女学之中,姑娘们家中兄弟亦有参加这次县试府试的,因而到处都是谈论有关之事的,就连林遇也被几个师姐给问了好几遭,有的问谢珝,有的问崔知著。 没错,崔知著也是有姑娘关心的,虽然他平日里都是一脸冷傲,性子也冷,不过长相却颇为俊逸,才学也是实打实的,不管原来是何身世,如今也是崔阁老的嫡孙,所以这种冰山系,到底也是有人吃的。 林行道早就跟女儿说过,哪怕觉得师兄们几个都能拔得头筹,也莫要在外人面前说出来,免得让旁人觉得轻狂,还会带累了师兄们的名声。 林遇自是谨记。 因而那几位师姐问到她的时候,她便一律都道不知。 不过总这么被人追问,她也觉着烦不胜烦,索性趁下课便躲了出来,往后苑走去。 林遇正走着,便见到一道蔷薇花架,上面的蔷薇花儿正开得十分绚烂,恰是一片热闹景象。 她见这花开得好,便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住了想要攀折的心。 正转身欲走,视线的余光里就瞥见一个身影,便好奇地转过头看去。 倒还真是个熟人。 只见花架下坐着一位身穿院服的女学学生,长相虽令人惊艳,面色却有些苍白,一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时都透着满满的憔悴。 此时她正坐着静静地出神,连林遇走过来都没有发现。 林遇认得她,是窦师叔门下弟子周景行一母同胞的姐姐,二人只相差一岁,长得也很是相像,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简直像极了。 既然遇见了,便不能当做没看见,林遇歪了歪头思考了一瞬,便朝周熹微走了过去。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这才将周熹微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抬眸望向前面。 一见是林遇,便弯了弯唇角,冲她笑了笑,轻声道:“阿遇妹妹,也来这边看景吗?” 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是面色憔悴着同你强颜欢笑,那也是楚楚动人,美不胜收。 林遇不由得走到周熹微身边坐下,捧了脸瞧她,喟叹了一声,才长长地道:“周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哪怕周熹微这会儿满心的疲惫,看到这个小丫头用一本正经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也不由得露出一个浅笑,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才温和地开口道:“我这样的算什么,咱们阿遇将来长成大姑娘的时候,肯定比我好看多了,更何况就算你不长大,又有谁不疼你了?” 说话间,望着林遇的脸,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样样优秀,处处有礼,如白云出岫,又似天边皎月的那人。 那个从一开始,就同自己保持着距离的人。 心下更添苦涩。 第42章 蔷薇汁 四十二、蔷薇汁 虽然周熹微是笑着同她说话的, 但林遇怎么瞧, 都觉得她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不免关切地问了一句:“周姐姐,你没事儿?” 周熹微闻言面色不变,依然笑着道:“我没事儿。” 林遇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还是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事吗?” 周熹微摇了摇头, 依旧道没事。 见她不肯说, 林遇也无可奈何,只好站起身来,又对她说道:“那周姐姐, 你要是不舒服的话, 就请个大夫看看, 还是这样稳妥一些。” 周熹微便点了点头, 谢过她的好意,又道:“等会儿便要上课了,我记得好像是范先生的课,阿遇你还不去吗?” 一听下节课是范先生, 林遇的面色就僵了僵。 范先生是教他们学琴的先生, 一向提前去课舍,如此一想, 她也顾不上再避那几个追着她问事情的师姐了,还是赶紧去课舍要紧。 便对周熹微感激的笑了笑, 忙道:“多谢周姐姐提醒, 那我就先走了。” 周熹微只道客气。 待到林遇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后, 周熹微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倾靠,靠在花架上,丝毫不在意花叶的汁水有可能会染上衣裳。 她抬头望着明净的天空,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阴霾。 真好啊,不像她的内心。 弟弟景行又病了,连考三日的府试,回来就病倒在床上,请了广陵最好的大夫过来也只是摇头,还抱怨他们怎么不让他好生养着,刚养好了点儿就又胡乱折腾,原本就是胎里带出来的体弱,还这样折腾下去,可怎么得了? 最后也只是开了更加温补的方子,叮嘱让他好好养着。 自从父亲病逝,母亲若不是还有他们姐弟二人,怕是也要跟着去了,他们大房势单力薄,现在尚有祖母压着,二叔与三叔两家倒是还没动手,只在旁边冷眼瞧着,就等着他们气数尽了,便上来将大房瓜分个干净。 景行为什么这般不顾身体都要去参加科举? 还不是为了保住他们这一房? 早在四年前广陵书院招考学生的时候,景行便病倒过一次,身都起不来,只是书院每三年才收一次学生,错过了这次,他们怕是等不及。 所以只能她去,他们姐弟自幼便长得极像,四年前更是换上一样的衣服便分不出来。 她也是从小就跟着父亲读书,学得极好,半分不输景行,更比二叔和三叔家的那几个儿子强过太多,只是身为女子,哪怕学得再好,在这件事之前,都是无用的。 幸而她还是考上了,还帮景行拿到了窦先生入门弟子的资格。 为了家里,景行那般骄傲的人,在知道这件事后也只是沉默了一天,最终还是接受了。 也不知窦先生后来有没有看出来,亦或是看出来了也没有说什么。 这一回,她原本只想在家中好好照顾景行,只是他不同意,非要让自己回女学。 他态度坚持,她便不敢不回,生怕他同自己置气。 靠在花架上,周熹微闭上眼睛,却不敢回想景行瘦削的脸,不敢去想若是景行这次撑不下去,他们大房会怎么样? 半晌后,她才睁开眼睛,伸手摘了一朵蔷薇花,攥在手中,不知不觉便攥得越来越紧,直到红色的花汁从指缝中流出,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不知为何心中骤然一慌,像是有把大锤重重地敲击在上面,来不及细想,便匆忙提起裙摆往家中跑去。 …… 广陵这边的事,身在盛京的谢珝自是不知。 他此时正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这厚脸皮的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刻刀一下一下地戳在木料上,颇有些心惊胆战的味道。 对面这个厚脸皮的人就是方才来找他的沈行舟。 只见他好似瞧不见谢珝那已经快黑成锅底的脸色,接过月朗给他端上的茶,还笑着道了一声谢。 自从那日从顾延龄的庄子上回来,谢珝对着沈行舟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思及个中原因,沈行舟也不能对他说出半句不满来,谁让他先露了形迹呢。 在谢珝的眼刀下,已然变成了一个厚脸皮的沈行舟施施然从怀里拿出一份帖子,放到桌子上,又朝谢珝那边推了推,才开口道:“我妹妹给你家阿琯下的帖子,三日后邀她去相国寺。” 谢珝压根儿就没看这份帖子,闻言便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睇他,道:“阿琯的名字是你叫的?” 沈行舟也知道自家好友一向宠妹妹,却没想到一旦涉及了谢琯的事,谢珝的战斗力能强成这样,活脱脱一只护崽儿的母鸡。 他被这么一噎,正想说话,只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又被谢珝给堵了。 只见谢珝收了正在戳木料的刻刀,晃晃悠悠地拿在手里,又道:“我倒是还不知道,你这堂堂的镇国公世子爷,什么时候也成了跑腿的小厮了?” 沈行舟心道,这不是有目的才来的吗? 不过这句话到底也没敢说出口,抬起右手放在唇边掩饰地清咳了一声,便对谢珝道:“阿珝你可小心点儿,别让这刀把你手给割了,你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伤了哪儿都不能伤了手。” 谢珝没说话,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很明显只有四个字,那就是: ——关你屁事。 由于这意思太过明显,沈行舟看懂了。 不由得:“……” 不过谢珝最终还是替阿琯收下了那张帖子,他还没有仗着自己是兄长,便随意干涉妹妹交际活动的恶习,只是在收下帖子之后,他便看着沈行舟,语气颇为认真地道: “阿琯不光是我的妹妹,她还是谢氏的嫡长女,站在哥哥的角度上来看,光凭你家中那乱七八糟的后宅,我就不可能松口,站在谢氏的角度上看,我想你也知道八大家女儿几乎是不会轻易外嫁的这件事。” 他这番话,就像是一盆含着冰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浇在了沈行舟这段日子里发热的脑袋上。 只是谢珝的话还没有说完,看着沈行舟已经微凝的神情,他又缓缓开口:“况且文臣与勋贵向来不是一路,我们能做好友,并不代表……” “我懂了。” 他话还没说完,沈行舟便出口打断了他。 谢珝此时反而笑了,挪揄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当真懂了?” 沈行舟也笑了,是他们时隔四年第一次在码头上重聚时的那种笑,爽朗又从容,他道:“自是当真懂了。” 闻言,谢珝便抬眸看了他一眼,口中道:“说来听听。”一边将手中的刻刀放回盒中。 沈行舟便将身子往后仰了仰,偏过头对谢珝道:“家里的事我定然是会处理好的,至于其他,我在阳城这几年,学到的最多的东西,就是实力为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很多原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便有了能做到的可能。” 谢珝闻言便但笑不语。 沈行舟以为只要有实力就够,可这世间有许多事,并不是只有实力就行的。 只不过谢珝也没再打击他,就让这个少年先这么以为着。 谢·心越来越黑·珝这样想着。 说罢这件事,沈行舟又提到了另一件事:“我听说盛京府试的时候,有个叫杨闻成的,近日来风头甚是强劲啊。” “哦?” 谢珝自是知道这个人的,应平县的案首,府试是跟自己在同一间考场,在九江学院读书。 只不过他听过几件事,不喜此人做派,此时听沈行舟说起来,便也只是兴致缺缺地应了声。 沈行舟并不知道谢珝对这个杨闻成没什么兴趣,又道:“当初在你们县试之后,盛京里就兴起了办什么诗会,文会的,这个杨闻成就在里面被捧成了大才子。” 说到这儿,又嗤笑了一声,才道:“竟还有人说他定是这一回府试的案首,依我看,若是阿珝你去参加那些文会诗会什么的,定能把这人的风头给压下去。” 听完沈行舟这番话,谢珝面色没半分变化,一双清鸿的幽瞳中也没泛起半丝涟漪,只平静地开口道:“我们这些人,连个秀才都不是,要风头做什么?” 第43章 阅卷之 四十三、阅卷之 沈行舟送完帖子, 从谢府回到镇国公府。 一进门, 便有下人们恭敬地行礼:“世子。” 沈行舟只面无表情地微点了点头, 脚步不停,往沈老夫人的院落方向走去。 余下站立的下人们皆不敢多话,直到等着他走远了, 才都长出了一口气, 面面相觑, 接着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不是他们只有鼠儿大的胆子,只是府里的这位爷,自从之前去了阳城四年, 回来后性子便越发冷峻了, 时常冷着张脸, 国公夫人原来还敢给他时不时添个堵什么的, 可自打世子把她送到他屋里爬床的妖娆丫头,给打了个半死送到二公子屋里之后,夫人就看似安生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下人们也多半看戏,谁都知道这位国公夫人想让自己所出的二公子当世子, 哪怕现在国公爷为大爷请立了世子, 夫人还是贼心不死,现在一时之间貌似没有大动作, 可府里最近传着的,说世子脾气暴戾的消息, 不是那位干的还有谁? 这消息可指不定哪日就传到街上去了。 不过世子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欺了的人, 还不定怎么回击呢。 …… 沈行舟穿过一片竹林, 又走过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这才隐约看见祖母院落的几分轮廓,面上的冷意才多多少少有了些许消融。 自父亲娶了那个女人进门,镇国公府于他便不是个惬意的地方,更称不上是“家”。 只有在妹妹和祖母处,他的心情才会稍微好些。 只不过他方才消融的面色不过片刻,又重新遍布霜寒,一双眸中满是冷意。 盖因他的正前方正有两个人正在争吵。 ——那穿着湖绿裙裳的女子是他妹妹沈静水。 ——另一个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裳,趾高气昂活像只孔雀的少年就是他的二弟沈泽。 虽然他心中从不承认。 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丫鬟小厮去哪儿了,只留他们两个。 只见沈泽不知说了什么,沈静水便冷着脸又回了一句什么,沈泽便勃然变色,怒气冲冲地抬起了右手,高高举起,就要冲沈静水挥下—— 沈行舟想都没多想,便几步上前,用力钳住了沈泽的手腕。 也正好将沈泽那句不干不净的话听了个正着:“你以为你算什么国公府的大小姐,只不过是个亲娘早死的贱丫头罢了!” 沈行舟闻言便向妹妹看去,只见沈静水虽是仍站得直直的,面上一派倔强,可眼角却已然微微泛红,不由得心中一痛,手下愈发用力,似是要将沈泽的手腕捏碎一般。 沈泽早在沈行舟骤然出现时便被吓了个半死,面露惶然,方才冲着沈静水叫嚣的胆气早已消失殆尽。 此刻被捏着的手腕剧痛,不由得哀痛出声:“大哥,大哥我错了!你快放手……” 沈行舟闻声转头,黑沉的眸中竟是奇异的平静,里面没有一丝情绪,就这般沉沉地望着沈泽,似是没有半分想要说话的意思。 沈泽却被吓得双腿微抖,这一瞬他想起了那个被打得鲜血淋漓,半死不活的翠红。 沈行舟那不似看活人的目光……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得到了这个认知之后,沈泽更是抖如筛糠,口中不停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哥,你饶过……我……我这一回……” 沈行舟动都没动。 直到沈静水冷静的声音在他们耳畔响起:“哥哥。” 这声哥哥这才将沈行舟从极怒的边缘唤了回来,也让他压住了心中那头即将叫嚣而出的凶兽,他偏过头看向妹妹。 沈静水冲他露出个笑来,随即又摇了摇头。 虽然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但是兄妹之间的默契,便使沈行舟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手下一松,沈泽便像失去支撑一般跌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原来那股趾高气昂的派头也消失殆尽,活像只落水狗。 沈行舟冷眼看着,心中顿感索然无味,便开口道了句: “滚。” 沈泽听到这句话才如蒙大赦,顾不上说话,便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沈行舟望着他的背影,徐徐吐出两个字:“废物。” 随即便转过身,问候妹妹方才可是伤到了哪里。 沈静水自言无事。 看着妹妹分明受了委屈,还要佯装无事的模样,又想到谢琯,沈行舟心里无端地便涌上一股挫败感来,他这样的境况,会有哪家好人家会将自家如珠如宝的女儿嫁进来? 更何况是谢氏那样的大族? 就连他自己…… 又怎么舍得让那样如梨花新雪一般美好的女子来受委屈? 他阖上眼睛,半晌后又睁开,才将心中情绪压下去,朝沈静水扯出个笑来,开口道:“走静水,咱们一块儿去祖母院里。” 沈静水却木着小脸,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哥哥,你要是不想笑就别笑了。” “怪难看的。” ================================ 盛京是天子都城,因而府试的阅卷也同其他府城并不一样,是由礼部从国子监中选出人来,在礼部大堂之中阅卷,郑重程度与严格程度可见一般。 从国子监中选出的人们多半是在翰林院中熬了许久,又对仕途不怎么上心的饱学之士,然而能考上庶吉士的人原本就都是两榜进士,才学自是非同一般,选这些人来阅府试的考卷,说句大材小用也不过分。 只不过谁让这是盛京府试呢? 礼部也是遵历来规矩,奉天子之命,谁都不能多说半个字来。 但是这些国子监的先生们,平日里最喜读书,倒也并不将这件差事当做是苦事,反而颇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 “来来来,彬之,你来看看我手里这份。” 那位被叫做彬之的先生闻声便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方才出言那人身边,接过他手里那份考卷,仔细打量了一番,便点头笑道:“不错,言之有物,可以评个中上了。” 正说着,便提笔在考卷的空白地方提笔写了“中上”两个字。 那位唤人的先生也满意地捋了捋胡子,从同僚手里接过笔,同样写下“中上”两个字。 写完便又传给了其他阅卷之人,这才没什么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开口道:“忙活了这一上午,终于看到一份还算不错的,倒也不算白忙了。” 那位被叫做彬之的先生姓赵,闻言便笑了笑,挪揄地对他道:“那我的运气可比你强多了,看到好几份不错的,评了几个中中呢。” 二人正说着话,正准备伸手从还未批阅的考卷中再拿过几份来看,厅堂的另一头便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你们快来看这份考卷,依我看来,堪为榜首啊!” 赵彬之与同伴对视了一眼,眸中皆染上兴味来,遂齐齐起身,一块儿走到方才出声的那位同僚身边去。 因考秀才的前三次考试,县试,府试,院试是用不着誊写的,因而几位阅卷官低头一看,这份考卷上那一笔端正中直的字便首先映入眼帘,直令人神清气爽。 看了一早上考卷,某些考生写的那一笔字,还真是难以言喻…… 赵彬之率先拿起了这份考卷,凝目往文章上看去,不但言之有物,更是引经据典,观点鲜明,见微知著,写得极为精彩!一共四篇策论,每一篇都文笔出色,水平相当。再往下看,那篇诗赋也是文采清雅,不由得暗暗点头。 众人自然是将这份也放在了“上上”那一摞考卷上。 他们忙了几天终于忙得差不多了,分成几摞的考卷也送到了主考官韩稹案上。 韩稹便是那日监考谢珝他们考场的主考官。 他扫过这些考卷,便先从被阅卷官们评定为前十的那些里拿起。 打开最上面放着的一份,他凝目看去,嗯?似乎有些眼熟? 自己好像是在监考时看过这人答题罢?当时便心觉此生答得不错。 再拆开糊名,一看这位考生的姓名。 籍盛京府嘉定县贯:谢珝。 谢珝? 这不是谢阁老的嫡长孙吗? 韩稹忍不住想赞叹一声,谢阁老乃是当朝学识渊博之人,当年也是一甲状元出身,人家的孙辈也如此出色,看这文章,压根儿不像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所作,果真好学识! 看完考卷便抚着长须叹了一声,心道:谢阁老这长孙可不得了,恐怕再磨砺些年,必在朝廷重臣之列! 第44章 府案首 四十四、府案首 府试的榜也在阅卷评定之后很快放出, 各家都派了仆从去等着。 谢府自然也不例外。 谢珝这一回的心情, 反倒没有如上次县试等成绩时那般起伏不平, 也没有独坐在书房之中看书练字,早上去过校场一趟,便拎着谢琅去了正德院, 陪着谢老夫人等人说话。 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 在回书院之前多陪陪家人的。 家里的三个女孩子此时倒是不在家中, 今□□阳女学还没放假,因而她们几个早早地就去了女学里,到中午才会回来, 所以屋内此时便只有谢老夫人, 乔氏, 宋氏, 并谢珝与谢琅几个。 此时谢老夫人正说到关于谢珝他二叔的事儿,便也就是谢琅他亲爹谢衡,兄弟二人不由得都竖了耳朵,听了起来。 谢衡这几年一直外放, 今年刚调任了江州知府, 前几日给家里来了信,问候了父母兄长等人, 关心了一番儿子和侄子的学习情况与考试成绩,还顺带送过来几大车江州特产。 按理来说谢珝他二婶宋氏只是小儿媳, 并不是宗妇, 他二叔外放的时候完全可以跟去任上, 只是彼时两个女儿刚入朝阳女学,她便放心不下,又不怎么信得过外边的女学质量,索性待在盛京,索性让谢衡一个人去任上了。 不得不说宋氏也是心大到了一种程度,竟然丝毫不担心谢衡会在外头有个花花草草什么的。 还好谢阁老家的男人疼妻是一脉相承的,谢衡虽然被自家爱妻给暂时抛弃了,倒也没在外头整出什么幺蛾子,除了每半个月就一封信,催着宋氏去他那儿有点儿烦以外。 此时谢老夫人正与宋氏说道:“老二这次又提起让你去江州的事儿了,依我看,等到琅哥儿这一回府试考罢,你就收拾收拾东西过去。” 说到这儿便顿了顿,继而哭笑不得地说:“也免得老二每半个月就一封信,一回一回地催,生怕我们把你给扣下了似的。” 谢老夫人说罢,坐在另一边儿的乔氏,也朝宋氏飘过来一个挪揄的眼神,言笑晏晏地附和道:“二弟妹放心,清漪和清池两个都是好孩子,母亲跟我定然会替你和二弟照看好的。” 谢老夫人闻言也点点头。 宋氏被他们二人这么一说,也不由得有些面上发热,心下颇为意动,口中却道:“夫君在任上替皇上办事,儿媳自然是要待在家中替他尽孝的,母亲可不能将我赶了去。” 谢珝在一旁看着,也不免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来。 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实是光看着便极好。 谢老夫人都是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能看不出宋氏这口是心非? 闻言便摆了摆手,佯作嫌弃地道:“你若是再不去,我就要被老二给烦得不行了,快走快走。” 话还没说完,自己便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乔氏与宋氏也抿着嘴笑开了。 屋内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就在此时,报信的婆子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满面的喜色,进了屋便跪倒在地,冲几人磕了几个头,就大声道:“给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道喜了!咱家大公子又中了头名案首!二公子也中了!五十八名!”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 谢老夫人自不必说,又朝自己的大丫鬟招了招手,准备给这人赏赐了,宋氏也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一回也能上榜,还是个这么靠前的名字,不由得满意地朝谢琅看去,谢琅被他娘炙热的眼神看着,就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有点儿坐不住了…… 饶是乔氏那样稳重的人,听闻谢珝又得了案首,也不免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眶又有点酸涩,遥想当年,她的阿珝还在宫中伴读的时候,可曾能放开手去考个第一回 来,彼时他还那般小…… 还好,我儿这些年的苦读没有白费,也该让那些人瞧瞧我儿有多优秀! 谢珝心中虽然微讶,面上倒还端得住,他也不是没想过这次有再得一个案首的可能性,只不过到底也没多大把握,毕竟县试不比府试,端的是人才济济,自己也不一定是其中答得最好的一个。 没想到竟是成真了? 他面上没什么没什么波动,可坐在他对面的谢琅却在避开母亲的视线之后,就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位自小便被长辈们经常挂在嘴上的长兄。 说他性子稳重,说他为人谦和,说他学问扎实,又说他勤奋刻苦。 甚至到了谢琯口中,连谢珝长得好,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优点…… 他原本是不服气的,同样是谢氏的子孙,凭什么只有谢珝广受赞誉,自己就是不如他的那个! 直到考完这两次,哪怕心里还是并不肯服气,谢琅还是得承认,至少自己这位大哥,是当得起长辈们的夸奖的。 又陪几位长辈说了一会儿话,谢珝与谢琅便一同退了出来。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马上走出院门口的时候,谢琅蓦地出声,叫住了谢珝, “大哥。” 这还是自谢珝此番回家,谢琅第一次主动开口同他正常的说话,平时基本都是熊孩子式的挑衅。 谢珝有些诧异,闻声便转过身,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被谢珝这么一看,谢琅那颗中二少年心又别扭了起来,便木着脸问他:“你什么时候回书院啊?” 见叛逆少年这么有趣,谢珝也难得地想逗逗他,便抱臂往旁边的门框上一靠,悠哉地反问道:“怎么?阿琅是嫌弃大哥在家中待得太久了,想让我早点儿走?” 谢琅闻言,便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一副“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表情。 第45章 扇底风 四十五、扇底风 谢珝见状便忍着笑意, 又道了声:“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熊少年谢琅愤然否认。 为了避免把谢琅这个中二少年敏感的心给伤得深了, 谢珝这才直起身来, 问他:“那?” 谢琅被他方才那么一逗,心里那点儿别扭也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直接就开口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广陵书院就真教得那么好吗?” 所以你才能考了一个案首又接着一个? 当然这句话谢琅并没有说出来, 只不过谢珝却听懂了。 他并没有否认, 便点点头直言道:“广陵书院自是教得很好,林先生与其他诸位先生皆是学识渊博之人。” 不过就在谢琅正要说下一句话的时候, 谢珝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我能连考两次案首,却还有两个原因。” “其一则是同我自幼的勤学苦读分不开关系,没有哪个人只是因为师父好就能名列前茅,若是他自己并不努力, 师父再好都是徒劳。” “第二个原因便是运气使然了,阿琅你要知道, 我们考科举时, 名次与主考官的喜好分不开关系, 这两次的主考官或许都是喜好平直稳重的文风,因此我才能连得案首,但若是换成个喜好新奇大胆文风的,崔知著那类的便有可能压过我成为头名。” 说到这儿, 他便停顿了一下, 看向对面的谢琅。 中二少年原本只是想问一句, 既然广陵书院教得好,自己能不能也去那儿读书? 却转眼间,被他大哥这一番长篇大论给砸晕了。 只不过前面一条道理他也懂,但他自己也不是那种不甚用功的人,因此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第二条,怎么名次不光是靠学识取定的吗? 谢琅在梧州族学之中读书的时候,听先生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学问要学得扎实,却从来没有说过谢珝方才那样的话…… 当然谢珝也并不是要谢琅去投机取巧,因而没有在这件事上再多说。 看着谢琅有些发愣的神情,便轻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才道:“不过你要是现在想进广陵书院,却也是晚了。” 这句话成功地打断了谢琅的深思,立马追问道:“为什么晚了?” “自然是因为广陵书院是三年收一次学生,上一次收人,正好是在去年,所以……” 谢珝话还没说完,谢琅就蔫蔫地打断了他,开口道了句“我知道了。” 不得不说,谢珝在面对自家人时心肠还是比较软的,见不得平日里像个河豚一样的少年泄了气,略微思索了一下,便道:“你现在年纪还小,这两年先在族学里读着,等到下次书院收人的时候过来便是。” 说着便笑了笑,又鼓励了一番谢琅:“实话说,你的资质已经很不错了,小小年纪便能在府试中名列前茅,等到两年后定能考上广陵书院的。” 然而谢琅居然也将他这一碗强行灌下来的鸡汤给喝了个干净,立马就又生龙活虎了起来,随即便同谢珝告别,精神抖擞地准备回房再读他个几天书。 直到谢琅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小径上,谢珝才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有回答那个关于他什么时候回书院的问题? 算了,没回答就没回答,反正谢琅都忘了。 于是他也转过身,朝自己的院子闲庭信步地踱了回去。 ================== 在家中的时光过得总是很快,再过几日,便是谢阁老六十大寿的日子了。 谢珝放下手中的笔,凝目朝桌上的百寿图看去。 仔细地看了好半晌,并未发现其中有什么错漏之处,才出声将风清叫了过来,出言道:“你出府去寻墨斋的掌柜,让他带些上好的装裱材料过来。” 风清闻言便应了下来:“公子放心,我立马就去。” 说罢便干脆利落地躬身退了出去。 风清出去之后,谢珝又将视线投在了书桌上的这一幅字之上,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对送礼这件事毫无天分,似乎并没有点亮这个技能,想要将礼送得出彩不俗,实在是有些难为他。 往年谢阁老过寿的寿礼,便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相关的脑细胞,可这次又不同于往年,既是整寿,又是六十这个寓意非凡的数字,便更难了,甚至愁了好一段时间。 可把月朗风清两个给吓了个够呛,以为自家公子遇见什么大事儿了。 最后,谢珝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百寿图”这件礼,虽中规中矩,但却是极为用心。 作为谢阁老的嫡长孙,他自然是满心都希望自家祖父能够长命百岁的。 收回目光,谢珝正想去父母院里看看自家幼弟,还未踏出门,就从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熟悉到他一听到,唇角就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阿珝快出来,看表哥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的肆意洒脱,不是萧翌,又是哪个? 谢珝伸手掀起帘子踏出房门,院中那个身穿玄色圆领袍服的萧翌便闯入眼帘,三指宽的腰带勾勒出他一副长腿窄腰的好身形,不过那腰带上却挂了数把大小不一的折扇,手中也摇着一把,将他本应该颇为俊逸的形象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萧翌似乎也并不在意,见谢珝着了身竹叶青的窄袖直缀,腰间除了一块青玉佩之外再无其他,整个人便如一道穿林而过的清风,周身无半分浮躁。 便又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啧”了两声才开口道:“还是阿珝这一身看着清爽,一点儿都不热。” 此时正值五月,盛京也确实逐渐热了起来。 谢珝闻言便负了手,又打量了一番萧翌,心道大热的天,你穿着一身最能吸热的黑色衣服,你不热谁热? 不过他也瞧着萧翌这番回到盛京,整个人身上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但仔细去看,却又看不出来,实是令人费解。 也不知道他在回到兰陵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如寻个机会再问问。 心中想着事儿,谢珝一边走下了台阶,冲萧翌开口道:“我之前还在想,祖父这次大寿,姑母那边会让谁过来替她贺寿,果不其然便是表哥你。” “我怎么听阿珝你这话里的意思,是不大想见到我啊?”萧翌一边低头取着系在腰带上的扇子们,一边调侃谢珝道。 谢珝:…… 风水轮流转,自己那日逗了谢琅,今个儿萧翌便来逗他了。 对这种话就不能认真,由此谢珝索性直接忽略了萧翌这个问题,抱着臂看他折腾扇子。 直到萧翌将这些都取了下来,才闲闲地开口道:“这些就是表哥你方才说的好东西?” 萧翌闻声抬头,随即便理所当然地冲他点了点头,转头往旁边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颇为神秘地开口道:“这些都是我从一个番商手里买的,花了不少银子呢,你看了就知道是不是好东西了。” 说罢便直起身子,还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 谢珝倒是被他这一番作态勾起了难得的好奇心,弯了弯唇角,眸中透出一抹淡淡的兴味来,便在萧翌灼灼的目光下,打开了其中一把折扇,低头看去。 只是在下一瞬,他的脸色就倏地黑了。 还“唰”地一声把扇子迅速地合了起来。 果然就不应该相信萧翌的话,什么好东西? 分明就是副画得颇为香艳的妖精打架图! 随即,谢珝的目光就投在了还在自得的萧翌身上,这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腰里挂着几把春宫扇从外头走进来的? 原本就黑着的脸色不由得更黑了。 萧翌一看谢珝这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将手掩在唇边咳了几声,才目光飘忽地对他道:“一路上这些扇子都是合起来的,自然不会有人看见了,阿珝你放心。” 谢珝闻言就冷笑了一声。 第46章 相国寺 四十六、相国寺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 萧翌这才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谢珝跟前,对他道:“不逗你了, 去见外祖母的时候我还没拿这些东西呢,也就是过来找你的时候才特意取出来的,谁知道你还……啧啧啧。” 言语中颇有些不被领情的寂寥之感。 谢珝继续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把那两把春宫扇重新塞回了萧翌怀里, 随即转身就走。 萧翌忙接住东西,然后跟在谢珝身后, 还不停地问他:“哎阿珝, 你这是要去哪儿?” “阿琯院里。” 口中虽是答了, 可谢珝脚下却是半分没减速。 反倒是萧翌一听他要去谢琯院里,就懒得跟上去了, 站住了步子,立在原地遥遥道了声:“那我就不跟你去了, 在你书房等你。” 谢珝闻言, 便停下了脚步, 几息之后才转身,对萧翌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些许, 又开口道:“之前延龄还在说表哥你怎么没跟我一块儿回盛京, 正巧你这会儿来了, 沈行舟也下了帖子邀我们明天去相国寺一聚, 不如同去?” 他话音刚落, 萧翌便应了下来,虽然还在悄悄的腹谤,为什么不在倚桂坊或者泰康坊聚,怎么选了个相国寺这般无趣的地方。 丝毫没有怀疑谢珝这话的真假。 见萧翌这般轻易就信了,谢珝便勾了勾唇角,转身继续往谢琯院里走去。 他自然是去给阿琯送沈静水的帖子的。 沈行舟明日去相国寺这件事倒也没说错。 ——只不过他为的可不是他们四个聚一聚。 ================= 谢珝踏入谢琯的屋中时,她正坐在窗边绣着手中的一件炕屏,图样美轮美奂,绣工精致细心,一看便知,这也是给谢阁老准备的寿礼。 谢琯闻声抬头,看见是自家哥哥过来了,便将针线仔细地收好放起来,这才冲谢珝笑着道:“哥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我这儿还乱糟糟的呢。” 看着四年前还是个孩子模样的阿琯,变成如今这个动静皆宜,娴静灵秀的阿琯,绕是谢珝也不由得内心思绪万千。 再过几年,被家人同自己千娇万宠着长大的阿琯,也要嫁为人妇了,不是沈行舟,也会是旁人。 实是让人想想就不愉快。 听谢琯同自己说话,谢珝随即便收起了自己内心的感慨,也同她温煦地笑了笑,就随意地坐到她对面的锦凳上,从怀里拿出那份沈静水的帖子来递给她。 “自是来给你送帖子来的。” 谢琯闻言便目露疑惑之色,不过还是听话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便高兴起来,眉眼弯弯地同谢珝道:“原来是静水姐姐的帖子,麻烦哥哥还特意走这一趟啦。” 谢珝摆了摆手,开口又问她:“阿琯,你在朝阳女学时,同景明公主关系如何?” “还行,公主性子很好,并不难相处。”谢琯还在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帖子,闻言便顺口答了,不过答完之后,就微眯了眼,用一种颇为奇特的眼神看着谢珝,又拉长了调子道: “不过,哥哥你问这个作甚?” 言语中颇多怀疑。 谢珝:…… 被自家妹妹用这种眼神看着,谢珝实在是很冤枉,无语了半晌,他才清了清嗓子,对谢琯道了声:“表哥方才回盛京了。” 说完这句,他还怕谢琯没懂,又补了一句:“景明公主似是从小就喜欢追着表哥跑?” “噢~” 听到这儿,谢琯才算是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自家哥哥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心思,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哥哥放心,公主平日里不喜在宫里,喜欢待在女学,这个时候定然也还没回去,我这就给她下帖子,邀她明日一起去相国寺。” 谢珝闻言刚想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开口道:“沈家姑娘那边,没什么关系吗?” 虽然这话说的不清不楚,不过谢琯还是听懂了,只见她冲谢珝歪头笑了笑,摇着手里的帖子,同他道:“一看哥哥你就没看这张帖子,静水姐姐在上头可写了,若是我有想带的人,自是可以一块儿过来的。” 谢珝这才放下心来,对她颔了颔首,开口说道:“这便好,那明日我同表哥一块儿陪你过去。” 神态自然,没有一丝心虚。 仿佛方才谋划着萧翌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第47章 牡丹冠 四十七、牡丹冠 翌日清晨, 谢府之中。 谢珝与谢琯, 并萧翌三人,在用过早膳之后便收拾停当,从府里出发了。 因此时正值盛夏, 正午时便十分热了, 清晨出游气候才正是舒爽, 所以帖子上约好的时间便是早晨, 以此看来, 沈静水倒是个思虑周全的人。 虽天色还早,但街上的行人却是络绎不绝, 一派国都之中的繁华景象。 谢琯坐了马车在后头,谢珝与萧翌却是悠悠地骑了马在并排行在前头。 谢珝今个儿穿了一件淡青的广袖衫, 身姿挺拔, 容貌佚丽, 路人见状, 皆不免要在心中叹一声: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萧翌还是他一贯的穿衣风格, 可能是吸取了昨日的经验教训, 因而并没有继续穿那件玄色袍服, 反而换了一件圆领的蓝色团花袍服,外罩同色罩衫,端的也是一副俊美肆意之态。 不过若是有路人听到他口中的碎碎念, 俊美少年公子的形象怕是就要打个折扣下来了。 只见他手中握着缰绳, 面上懒懒散散的, 口中还一直跟谢珝吐槽道:“沈行舟这些年在阳城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的变化这么大?” 谢珝闻言便好笑地转过头看他,问他:“你还没见到他,就知道他变化大了?” 他话音落下,萧翌的吐槽更是停不下来,紧接着就道:“就看他选的这个让咱们一聚的地方,便能看出来了,想当年他提议的地方是什么?是泰康坊的千重园,现在选的是什么?一群和尚敲木鱼诵经的相国寺!” 说到这儿,最后来了一句总结陈词,首尾呼应,点明主题:“这变化还不够大?” 谢珝当然不可能跟萧翌说这其实是自己的锅,只不过是让沈行舟给背了。 便只是笑而不语,一派高深模样。 萧翌见谢珝这样,还以为是自己说对了,“哼”了一声便又道:“也不知道阳城是个什么地方,能把一个大好的勋贵公子给造成这样,回头等我有空了,定要过去见识见识。” 谢珝听到他这句话倒是笑了笑,偏过头同他出言道:“也不用等到有空,我听师父说,他准备等到我们乡试结束之后,便带着我们去各地游学,增长见识与阅历,说不定也会去阳城。” “当真?” 萧翌闻言便高兴起来,又追问了一句。 “自是当真。” ======================== 就在二人这般闲聊了半晌之后,这一行人总算是到达了相国寺的寺门口。 那门口立着的二男一女,不是顾延龄,还有沈行舟与沈静水兄妹还是谁? 萧翌动作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将手中的马鞭随意地扔给了自己身后的小厮,便朝那几人走了过去。 谢珝反倒在下了马之后,转过身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扶着谢琯从上面下来,待到她稳稳地立在地面上,才松了手,同她一块儿往寺门处走去。 等他们走到的时候,便见着萧翌已同沈行舟与顾延龄二人熟稔地说起话来,仿佛这四年间的生疏已在谈话间消弭殆尽了,谢珝见状也不免有些想笑,倒是不知这几个人谁更自来熟一点儿了。 不过等到他听见萧翌又在跟这二人推荐他的“画着好东西的扇子”时,脸色又不由自主地黑了下来。 谢琯走过来之后,沈静水便主动迎了上来,两个姑娘便手挽手地站在了一处,言笑晏晏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儿。 沈行舟虽还在与萧翌说着话,眼神却不由得已经飘到了一旁的谢琯身上。 她今个儿穿了件儿水绿色的流仙裙,外罩轻纱,更显身姿曼妙,亭亭玉立,只静静地站在那儿,便好似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儿。 沈行舟的不专心旁人还没有发觉,但一直注意着他的谢珝却很快察觉,索性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步子,好巧不巧地挡住了沈行舟投向谢琯那边的目光。 沈行舟:…… 监督严格的好友伫立在这儿,沈行舟也只得收回了视线。 萧翌与顾延龄对这边二人的一番无声的动作毫无知觉,还在一个劲儿地叙旧。 这个说:“翌哥儿,我们这么久没见,为什么你个子也长这么高了?” 那个闻言便毫无诚意地道:“长个子这种事也不能急,毕竟你还小,对?” 没错,顾延龄现在是他们四人之中最矮的,比其他人矮了有半个头那么多。 也难怪他怨念了。 等到这一番寒暄结束,萧翌便同他们道:“既然咱们人都到齐了,那就进去,都傻站在门口干嘛呢?” 他话音落下,沈行舟面色不动,仿若未闻,顾延龄眼神有些飘忽地看向远方,也不说话。 这让萧翌不由得心生疑惑,遂将视线投在了谢珝身上。 谢珝见状,便冲他和煦地笑了声,随即开口道:“表哥先不用着急,还有一位没来呢。” 后面不管萧翌再怎么问这个没来的人是谁,他都不肯再开口,不免让萧翌对这位的身份起了极大的好奇心,便也不再问,同他们一块儿等着。 好在这位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片刻之后,便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辆做工精致,用料考究的马车,其次则是围绕在马车边上的数位侍卫,各个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看这派头,并不难想象马车中坐着的那位的地位。 ——定是不低。 萧翌在看见这个架势之时,便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长眉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事实也果然没让他失望,马车停下来之后,掀开车帘,一张芙蓉面便从里头探了出来,随即,一个身穿粉白棕裙,上绣百蝶穿花的明丽女子便从上面走下来,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全部挽髻,只梳起了一部分,余下部分直接披散在肩上,发顶带着个黄金制成的牡丹花冠,色泽纯粹,小巧精致。 只见这女子一双明眸灵动,熠熠生辉,看到他们一行人之后便走了过来,举止有度,落落大方。 正是崔后所出的独女,也是大永现今唯一的公主——景明公主杨茉。 不过便是如此明滟动人的一位姑娘朝这边走来,萧翌的脸色却始终不太好看,甚至有越来越沉的迹象,很明显是想到了当年被这位追着跑的那些不甚愉快的经历。 谢珝见状,便收回视线,轻笑不语。 但很快,萧翌就将怨念的目光投向了谢珝,聪明如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这肯定是自家表弟搞的鬼,就是为了报那两把春宫扇的仇,要不然为什么他们几人相聚,里头还会掺着个杨茉? 景明公主走过来站定之后,众人便一齐同她见礼。 杨茉见状便弯了弯唇角,对他们露出个浅笑来,接着开口道:“不必多礼,说起来我同你们也认识了这般久,偏生你们还同我这般生疏,以后我们私下相处,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她没用“本宫”这个自称,确是想与他们几人好生相处的。 不过这类话,谢珝与萧翌几人在宫中伴读时,听太子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自然不会当真,便只是笑了笑,然后道一句“礼不可废”。 杨茉也是有些无奈,但也知他们一贯如此,便不再强求。 方才萧翌怨念的目光谢珝自是感觉到了,不过却是半分不为所动,反而在众人见过礼半晌之后,才同景明公主开口道:“既然公主也到了,不如我们都进去,还请公主移步寺内。” 谢珝说起这番话的时候,杨茉正在看向萧翌,心中不住地懊恼,早知道他今日穿的是这一身,那自己就不穿身上这件粉白棕裙了,应该选那件蓝色的窄袖胡裙的…… 同大气的外表不同,景明公主在面对萧翌的时候,内里总是容易反复纠结,小心思险些藏不住。 毕竟,他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啊…… 谢珝的话反倒是打断了她的思绪,闻言便收回了看向萧翌的目光,冲谢珝点了点头,便开口道:“谢公子说得是,那我们便一同进去。” 众人自是皆应了下来,相继踏入寺内。 只有萧翌的脸色,从景明公主出现之后,便一直都是阴晴不定。 第48章 心机翌 四十八、心机翌 进了寺门之后, 他们这一行人就自觉分成了三批。 谢琯跟沈静水两个姑娘携着手就往大殿那边儿走,大概是去求签? 萧翌极有可能是看透了跟谢珝的塑料兄弟情, 也不理人, 挂着一张生无可恋的俊脸, 自顾自往前面走了, 目标可能是相国寺后头那座塔,也可能是再后面点儿那个放生池,不过这都说不准,景明公主一看此情此景,立马挥退了身边的侍卫,迈着小步跟了上去。 最后就剩谢珝,沈行舟跟顾延龄哥仨,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这散漫劲儿, 果然很像是来郊游的。 顾延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笑,就是怕笑出声来以后把萧翌给惹恼了, 所以才憋到了现在, 直到这会儿确定看不见萧翌的身影以后, 才堪堪停住步子, 立马就捂着肚子笑起来,“哈哈哈”地笑了好半天, 还没停下来。 一边笑还一边说:“珝哥儿,行舟, 你们看没看到翌哥儿那个表情, 哈哈哈真真精彩, 我也就只有在公主在场的时候,才能看见他脸阴成那样哈哈哈……” 谢珝与沈行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可奈何。 这真的是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吗?顾延龄这话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满得溢出来了,不像好友,倒像是多年的死对头。 可能是因为笑是会传染的,谢珝听他这么笑,自己都莫名地开始想笑了…… 简直有毒。 还好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为了避免顾延龄这小傻子待会儿笑岔气了,谢珝还是瞥了一眼沈行舟,示意他阻一阻顾延龄。 沈行舟会意,想了片刻,就伸出手重重拍了一把顾延龄的背。 谢珝闻声,嘴角便不自觉地抽了抽,那力度大的,光听都感觉疼。 不过这一下重击的效果也确实是斐然,顾延龄立马就不想笑了, ——因为太疼了。 顾延龄吃痛,忍不住“嗷”了一声,随即便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瞪着沈行舟,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来。 沈行舟被他这么盯着,也没半分不适,甚至还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顾延龄…… 顾延龄更气了…… 但是还能怎么样呢? 毕竟这么久的兄弟了,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见他终于停下来了,谢珝跟沈行舟这才继续走起来,倒也不是漫无目的,是往后山的碑林处走去。 顾延龄见状也直起腰跟了上来。 跟上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沈行舟问谢珝:“萧翌不是不喜欢景明公主吗,你怎地还给他们提供这种相处的机会?” 立马凑了上来,也开口道:“对啊珝哥儿,我看他都快把你身上看出个洞来了。” 谢珝闻言就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俩少年,唇边依旧噙着笑意,可说出口的话却给他俩一点情面都没留:“不喜欢?要是不喜欢,至于一个人走吗?” 沈行舟跟顾延龄二人对感情这方面自然是没有谢珝这个两世为人的通透,闻言后好半晌都没听懂,见谢珝都自顾自走出好远了,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不喜欢?! 要是真的不喜欢,就应该跟他们几个一块儿走才是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一个人走了,公主自然跟了上去,这不就是他们两个同行了吗? 原来是个萧·真·心机·翌。 沈行舟跟顾延龄表示受教了,然后陷入深思。 谢珝却还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他今个儿让阿琯邀景明公主过来的目的,却不光是为了看看萧翌脸黑解解气,而是他心中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需要验证一下。 而当他看见萧翌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和后面的行为时,这个猜想便落实了两分。 毕竟他表哥萧翌,可一向不是个傲娇别扭系的。 唇角的笑意收了收,眉头又重新皱起。 …… 直到快到碑林的时候,沈行舟才拖着顾延龄从后头赶了上来。 脚下的青石台阶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平,留下的都是风吹雨打和人来人往的痕迹,谢珝走到这儿,就不再往下走了,只站在这儿眺望远处。 心里装着事儿,所以顾延龄方才的话说了两遍,他才听见。 顾延龄又道:“珝哥儿,你知不知道沈行舟家最近怎么回事,沈泽那事儿怎么传的沸沸扬扬的?” 谢珝觉得奇怪,当事人都在身边,不问沈行舟,问他是几个意思? 况且他还真没听过这事儿,最近一直为了谢阁老的寿礼在忙活,压根儿顾不上外头的事,自然不知道这一茬儿,便摇了摇头。 沈行舟却清楚,顾延龄这小子还记着方才自己拍了他的那一把呢。 不免摇了摇头,而后才不咸不淡地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沈泽欠了赌场两千两银子,到了期限也没还上,被打断了右腿罢了。” 他说得平静,自是有与沈泽立场对立的缘故,谢珝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幽深的眸中闪了闪,没去看沈行舟,口中却问了句:“谁家的赌场?” 语调漫不经心,似是顺口一问。 沈行舟倒也没想到谢珝会问这个,闻言便微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答他:“高家的。” 他说罢,谢珝便没有再开口,反倒是顾延龄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差点儿一蹦三尺高,也顾不上跟沈行舟怄那一口气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追问道:“是高咏家的赌场?” 手下却有点失了水准,连同沈行舟小臂上的肉一块儿揪住了。 沈行舟的太阳穴不由得狠跳了几跳,一边费劲地扯下顾延龄的手,一边闷声回了一声:“嗯。” 顾延龄被他扯下来也半分不在意,自个儿就在那儿乐了起来:“高咏家的赌场里打断了沈泽的腿,那沈泽和他那个娘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啧啧啧,这一回可能看上一场狗咬狗的好戏了……” 乐得嘴角都咧开了,简直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谢珝不忍再看,便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 不过所谓背后不说人,在相国寺的另一头,往放生池那边走去的萧翌与景明公主二人,就好巧不巧地遇上了也来到这儿的高咏。 进了寺门后,一开始的时候是萧翌走在前头,景明公主跟在后面,萧翌腿长,步子也跨的大,她今天穿的衣裙又不是方便活动的类型,跟了一会儿就落下了一截不短的距离。 微喘了口气,杨茉望着前面那个身影,又提起裙角,准备往前走。 正值此时,却看见前头的萧翌停住了步子,转过身来看着她,好一会儿后,才不冷不热地开口道:“杨茉,你过来走我前面。” 除了在宫中,其他时候,他从来都不叫她公主。 杨茉闻言便愣了一愣,不免开口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你走在后面,让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一样,不舒服。”萧翌此时抱了臂,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口中随意答道。 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人无从判断他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杨茉反而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身前。 随即便笑意盈盈地对他道:“萧翌萧公子,这可是你说的,不过本宫倒是不介意你跟踪我,走便走。”说罢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往前走去。 因心里憋着气,就没关注身后的萧翌是否跟了上来。 她在宫中也是娇养长大的金枝玉叶,崔后虽然不受宠,但皇帝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倒是还颇为不错,不然也不可能只出个宫就让这么多侍卫跟着了。 杨茉就这般低着头疾走,便没成想差点儿在前头拐角处撞上人。 幸亏被走在她后头的萧翌伸手给拉了回来,用力之猛,没有撞上前面那人,一个回身,反倒让她的额头差点儿碰上萧翌的下巴。 前头那人正是高贵妃的弟弟高咏,正好好地走着路,就险些经受了这番无妄之灾,再加上他本来也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心火一上来,没有半分人前的斯文模样,便要破口大骂。 待到抬眼,却是眼瞳一缩,倏然噤声。 第49章 寿宴始 四十九、寿宴始 谢珝他们几个再见到萧翌跟景明公主的时候, 这俩人还是互相无话,萧翌依旧冷着俊脸,景明公主也依旧面上微微笑着,好像同一开始也没什么变化,就是氛围有些怪怪的, 搞得顾延龄一个劲儿地朝他们那边看。 活像只把头探来探去的地鼠。 谢琯跟沈静水倒是无暇顾及这边的动静, 看她们将自己手中的签文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抽到了什么好签, 景明公主见状, 便也走了过去, 同她们两个扎堆说起话来。 都是朝阳女学的学生, 彼此之间倒是也不算生疏。 谢珝一贯是对这种签文这种充满了玄学气质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也不会嗤之以鼻,这种东西便跟长明灯差不多,信则有,不信则无, 多半为了给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况且谢琯早就跟他说了, 这次过来是要给他求个好签,希望他下次也能考得好。 他自然更不会说什么了。 众人齐聚之后, 在寺内用了一顿斋饭便各自归家了。 不知道旁人是怎么想的, 总之谢珝对这一趟还是很满意的,既拦住了沈行舟想要跟阿琯相处的心思, 又落实了几分自己对萧翌的猜想, 还顺道用了一顿味道不错的斋饭, 收获颇丰。 =======================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谢阁老六十大寿的日子。 前些天,谢珝便给林行道写了一封信,送往广陵,信中内容便是先同师父汇报了他县试与府试的成绩,而后又写到他想要在盛京考完院试之后,再返回书院,毕竟八月份就是院试了,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不好都浪费在路途上,还望先生体谅。 因为他没有回书院,因而便错过了一些消息。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萧翌倒是打算参加完外祖父的寿宴之后,便起身回书院,毕竟他暂且还没有参加科举的准备。 …… 寿宴当天,从天还未亮开始,谢府上下便都忙活了起来。 乔氏与宋氏自然是要坐镇后宅的,统筹各处事宜,忙得团团转,就连谢琯还有谢清漪,谢清池姐妹,也被自家母亲给叫过去,各自分管了一处事务,毕竟她们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便是要开始议亲的年纪了。 由此,如此次这种能够给她们锻炼的机会并不多,更要好好珍惜才是。 再怎么说,这都是世家女子应当学习的东西,是嫁人之后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的必修课。 母亲和妹妹都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忙,父亲谢臻也要去门口迎客,通观全府上下,谢珝骤然发现: 竟然只有自己是最闲的?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困扰他太久,就在宾客马上要到了的时候,谢阁老便遣人过来,让他去前院的厅堂里陪他见客。 因今日是自家祖父的大日子,又是寿宴这种喜事,谢珝便没有穿往日的竹青,或是月白色的衣裳,反而从箱笼里挑出一件紫色团花的袍服来,衬得他更是面白如玉,愈发俊美。 …… 走进厅堂,谢阁老已端坐在正中,谢珝便上前行礼。 “祖父安好。” 声音清澄,姿态良好。 谢阁老瞧着满意,便招招手示意谢珝过来自己身边。 待到他站定之后,才捋了捋胡子,笑着同他道:“见惯了珝哥儿你穿素色衣裳,竟没想到这种颜色倒也极是衬你,日后可以让你娘多帮你做几件鲜亮点儿的衣裳,你还正是年纪小的时候,不用总是穿得素淡。” 谢珝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反驳谢阁老,闻言便顺从地应了下来。 “祖父说得是。” 祖孙二人还未说几句话,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地到了,有些人不便过来,亦送了寿礼来。 朝堂之上现无次辅,首辅薛士霖是个不管事的老好人,底下便是谢阁老与崔阁老二人强势,谢阁老当年状元及第,后来入阁,做过数次主考官,门生众多,如今又兼任吏部尚书,监管官员升降之事,正是声势鼎沸的时候。 因此他的六十大寿,便是自己不愿高调,旁人也会帮他高调起来。 一般客人都被直接领到席上就坐,只有同谢阁老关系亲近的才被引到厅堂之中。 譬如此时里头坐着的这几位。 一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此时便正同谢阁老夸着立在一旁的谢珝:“想来这便是老师家中那位连中两个案首的长孙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令我等汗颜啊。” 谢阁老闻言就朗笑起来,摇头道:“润清,你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若不是我知晓你的性子,定要以为你是在嘲讽我家珝哥儿了。” 长辈之间说话,自是没有晚辈随意插嘴的道理。 谢珝听见自家祖父这话,也不由得勾了唇,露出个浅细的笑来。 方才说话这人他也是知道的,翰林院学士苏甘,字润清,是当年谢阁老任丁酉年会试主考官时的第三名,会试之前便是“小三元”与乡试的解元,而后又被皇帝点为探花郎,因此谢珝这两个案首对苏润清来说,倒还真不能算是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此人性子向来直爽,也因此不怎么适合做官,谢阁老欣赏他的才学,索性便给他找了个适合他的地方,就是翰林院,干脆让苏润清干脆用心做学问便是了。 若是出京为官,怕是要被党争之事给吞下一块肉来。 谢阁老话音落下,这苏润清便有点儿错愕,随即苦笑着点头道:“老师还请原谅则个,学生又说错话了。” 谢阁老向来了解这个学生的性子,又为人大度,怎么会同他计较,闻言便摆了摆手,道了声“无碍”,还将立在一旁的谢珝叫过来,同他道:“珝哥儿,过来见过苏大人。” 谢珝闻言,便顺从地走了过去,躬身对苏润清作了一揖,面上含笑地道了声:“见过苏大人。” 他们祖孙俩这一套下来,苏润清更紧张了,刚想说话,屋外便传来小厮的呼传:“老太爷,崔阁老过来了!” 崔阁老怎么过来了? 堂内众人闻言,皆互相看看,接着便眼观鼻鼻观心。 反倒是谢阁老在闻言之后,面上神色未变,随即开口道:“走,咱们一块儿去门口迎一迎老崔。” 谢珝听到这话,便主动地走过去扶住自家祖父的一边胳膊,陪着他一块儿往外走去。 …… 谢珝见到的崔阁老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比之旁的地方要多很多,看似是时常笑着的缘故,比如此时,他就在笑着。 谢阁老走近后还未说话,面带笑意的崔阁老倒是先开了口:“今个儿是鹤山的好日子,老夫先贺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了。” 他话音落下,谢阁老便也笑了,面上温煦地道:“竟没想到你今儿能来,多谢了。” 心中却暗道,这两句祝寿词儿也忒没新意了。 崔阁老全名崔朔,但现今已经极少有人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了,同谢阁老一样,因日益位高权重,旁人自是多半都称他们为阁老,尚书,大人,抑或是老师。 可能只有皇帝才会直呼他们的名字。 当然更多的情况下,是两个老对头互相争吵起来时,便经常连名带姓地叫。 崔朔见谢阁老走出来迎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老对头,也不是老对头身后那些小对头们,而是扶着老对头的那个一身紫色团花袍服的俊逸少年,面容清隽,而身上这般贵气的颜色同他沉稳的气质竟奇异的不矛盾。 只需一眼,崔朔便认定,这个少年郎应当就是谢家的嫡长孙——谢珝。 毕竟能扶着老谢的,那这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虽然他觉着谢阁老这长孙看着还颇为不错,不过也没感慨太久,因为自家孙子这一回的考试名次也很是争气,心下极为满意,不由得更加庆幸当年自己那个决定。 第50章 院试中 五十章、院试中 将崔阁老迎入席中坐下, 客人们基本上也到齐了, 不过在见到崔阁老之后都是一怔, 或许是谁都没想到这位居然会亲自来给对头贺寿, 面上还一派自然, 竟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其实谢阁老对这件事倒是很想得开, 他跟崔朔是政敌没错, 只是政见不合,但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仇, 崔朔过来贺寿也不稀奇。 薛首辅年事已高,这种场合不便出行,便只让管家送了礼过来。 席上人声鼎沸,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热闹景象。 长辈客人们就了座, 谢珝就不便再待在那儿了,正想退出去,便瞥见他爹谢臻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过去。 心下疑惑, 便几步走了过去。 谢臻看着个子已经到了自己耳际的儿子, 便轻笑着抬手拍了一把谢珝的肩膀, 对他道:“方才想溜到哪儿去啊?” 谢珝闻声便小声答道:“这席间都是诸位大人们,儿子还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 这话说了一半, 谢臻就猝不及防地又拍了他一把, “哼”了一声才接着开口道:“你这小子整日脑袋里都想什么呢?平日里看你也是个稳妥的, 怎么到了这会儿转不过弯儿来了?” 见谢珝被拍了也面色不变, 甚至更认真地听了起来,谢臻的语气这才缓和了些,“今日是你祖父的寿宴,自然是谢家的主场,你作为我们家的长子嫡孙,这个身份才是今日最主要的!” “切莫妄自菲薄,况且若是你对功名如此在意,再过不到三个月就是院试了,到时好好考,再拿个案首回来,中个‘小三元’,也好让你祖父跟你爹我高兴一下。” ……这话里的随意劲儿,好像案首和小三元就是路边的大白菜,随便捡似的。 谢珝听到他爹这话,也不免嘴角微抽了抽,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正想开口应下,从外头便传来一阵异常的喧闹声,父子二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一齐朝外头走去。 原是皇帝给谢阁老赐了字! 来送这份赏赐的更不是别人,而是皇太子亲至! 竟是这样大的殊荣,这样的看重! 来客们闻讯也不免皆在心中叹服,早便听闻谢氏一门有多被看重,谢阁老又是如何的简在帝心,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谢臻扶了谢阁老上前见过太子殿下,又跪拜接赏,双方互相说着那些客气话。 谢珝此时的身份还不足以凑进去,索性站在后头看着。 只是心中却淡淡地想到,果然物件的价值都是由主人的价值决定的,就连一幅普普通通的字,就因为它是当今皇帝亲手写的,就身价百倍,美其名曰“御笔”,被赐的人还要毕恭毕敬地将它供起来,以示感沐皇恩。 不过话说回来,四年不见太子,谢珝瞧着如今的杨祀,竟然感觉有些陌生,也不知他这四年经历了什么,面上已经没有了当年属于少年的稚气,通身唯见雍容二字,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仿佛是设计好的一般。 谢珝看了一会儿便不再看。 但今日这番场景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浅淡的影响,至少让他以一种更加认真的态度,去备战即将到来的院试,盛京谢氏的名声,祖父的名声,不可堕于他手。 ======================= 寿宴结束之后,谢府之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气氛,谢珝也开始收心,重新埋首于书房之中。 除了中间出府过一次,去码头送萧翌回书院。 他这番苦读的劲头,倒是也影响到了谢琅,唬得熊少年都差点儿住在书房了,整日抱着书碎碎念,连宋先生那边也没少跑,一个劲儿的请教。 宋先生这些年自从他们堂兄弟俩外出求学,便只在谢府之中负责教几位姑娘们,深感自己的学问得不到施展,如今来了个追着他请教文章的谢琅,便如同打了鸡血,拿出当年考科举的劲头,势要好好教导谢琅。 …… 时间过得飞快,就在谢琅与宋先生师生俩奋斗得正起劲的时候,院试的日子已然到了。 之前已经考过县试和府试这两回了,对于这次院试,谢珝颇有些驾轻就熟的意味,竟也没什么紧张之类的情绪,反倒是谢琅,面上紧绷,坐在马车里都像是已经坐在考场里了一般,腰杆儿挺直,正襟危坐的,谢珝见状不免有些好笑。 或许是因为院试是秀才试的最后一关,每次都有不少人跌在这一道坎上。 更是因为此次院试,盛京只打算取六十位生员。 所以纵使是谢琅这种出身的人,也不能免俗的紧张起来。 谢珝靠在车壁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给了谢琅几句安慰:“琅哥儿不必如此紧张,若是能考得上,那自然再好不过,就算考不上,你年纪尚小,机会还多得是,这次就当做是来积累考场经验罢了。” 事实上,谢珝实在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听听他这番话,还没开始考,什么叫万一考不上? 今天跟出来陪考的是风清,他安静地坐在外头的车辕上,一不留神儿就听见了自家公子安慰二公子这话,脑袋不由自主地有些晕乎,面上表情也裂了一裂,双手悄悄上移,想捂住自己的脸。 但是! 谢琅还就真被他大哥这番话给安慰到了! 也不知道是这话里的那一句戳中了他的心…… 反正风清就听到二少爷开心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大哥说得是啊!之前竟是我想差了!” 巴拉巴拉…… 这突如其来的操作,使得风清干脆不再犹豫,果断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身旁的车夫还以为他怎么了,不免出声问了句。 风清:别理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 从谢府到贡院距离并不远,又过了一会儿,便到达了。 院试与县试府试一样,开考时间与题型也相差无几,只不过是主考官的身份有些变化,从上次那位官威甚重的韩稹韩大人,变成了这次的学政白慎行,白大人。 学政是主管一省教育的官儿,是由朝廷委派去各省主持院试的官员,并且还负责监督各处学官和生员们,一般由出身翰林院的官员担任。 在这位姓白的主考官带着几位属下主持开考时,谢珝抬眸瞧了一眼。 这位一看就同那位韩大人不是一个类型的,面貌温和,气质儒雅,看似十分平易近人。 若是谢珝没有记错的话,这位白大人,似乎也是出自广陵书院,正是上一任山长的学生。 但此时想这个也并没有什么用,认真答卷才是最主要的。 前两场仍是帖经与墨义,最后一场却在策论与诗赋中加入了经义。 这些题的难度比之县试府试,自是增大了许多,但是谢珝还尚能应对,只是在最后一场加入经义之后,题量便骤然大了起来,答卷的时间也相对来说有些紧张。 第三场要在考场中过夜,被子什么的都由考场之中提供,虽然不至于破漏,但也不知被多少考生盖过,上面自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又有些潮,使得谢珝看着它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挣扎。 ……实在不行还是盖 他的考卷已经答得差不多了,就差一道策论题与诗赋,便可以往答题纸上誊写了。 点上蜡烛,他便决定趁着现在思路还算清晰,一鼓作气将剩下的题答出来。 半个时辰后,他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了几下脖颈与手腕,便将桌上的草稿纸都整理好,摞成一沓,放进考匣里,预备等到明日天亮之后再行誊抄。 随即便吹熄蜡烛,脱了鞋子,躺上这个狭窄的临时床铺。 虽然难以入睡,但为了明日有精神答卷,谢珝还是强忍着被子上传来的特殊气味,跟外头士兵走来走去巡逻的脚步声,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强行入睡。 好在竟是奇迹般的一夜无梦,翌日天光微亮之时,谢珝便醒了。 正打算找旁边看守号房的士兵要一些清水洗漱,视线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他的考匣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在桌上,里头放着的草稿纸竟被水打湿了数张,字迹都模糊不清,策论那几张更是成了一团深浅不一的黑! 而此时离最后的交卷时间,也仅余几个时辰…… 第51章 入诏狱 五十一、入诏狱 几乎是下意识地, 谢珝就抬起头往对面号房看去。 从这次院试一开始, 他便发现对面号房中的人,就是那位最近风头很盛的杨闻成, 许是被自己得了府案首的名头, 对方看着他的神态中, 便不由得有几丝忿意。 不过杨闻成掩饰地很好, 若不是谢珝碰巧瞥见,恐怕也还发现不了。 九江书院与广陵书院近年来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对方是九江书院的人, 对广陵书院出身的他看不惯很正常,更何况还有府试案首一事搁在里头…… 虽然动机已经有了,但谢珝还是不能确定这件事是不是杨闻成指使人做的, 毕竟在科场之中干这种事风险太大, 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 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风险一向与利益并存,这都是说不准的。 他抬眼望去的时候, 对面之人还没起身, 没一丝动静。 也不知是不是昨日已将考卷答得差不多了, 这会儿就睡着不起了。 现在想这些并无济于事,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继续答题,纵使他性子再怎么沉稳, 但终究不是圣人, 辛辛苦苦劳累了一天的成果被毁成这样, 一阵阵的烦躁还是不住地涌上心头,索性闭上眼睛,抬手按压了几下太阳穴,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几息之后,谢珝重新睁开眼时,望着桌上已经被水打湿到完全不能再用的纸,压根儿没有整理的心思,直接便伸手拉了拉旁边的铃。 正在外边巡逻的士卒听见声音,就转过身,朝他这边走过来,站定之后就问他所为何事,或许是也在这贡院中被关了三日的缘故,跟谢珝说话的态度并不怎么好。 此时的谢珝倒是心绪平稳了许多,闻言也不生气,只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我的考卷不知何时被水打湿了,可否再给我几张新的。” 那士卒一听他这话就有些嗤之以鼻,心里不由得嘲笑,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除了读书就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的,连自己的考卷都能被水给弄湿了,以后就算能考中进士,又能有什么作为? 可就是这些读书人,就他娘的比他们这些兵卒子金贵! 他越想越气,正想开口骂几句,但眼前这书生态度又颇为温和,也没有像某些考生那样对他们看不起,想要骂出口的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半道儿堵了回去,别提有多心塞了,只好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等着,我去问问考官大人们。” 谢珝闻言,便点了点头,又有礼地道了声“多谢。” 好在考官那头并没有多加为难苛责,不过一会儿,那士卒就带了新的草稿纸和答题纸回来了,不由分说地放在谢珝桌子上,就转过身走了。 谢珝一句道谢还未说出口,就被他这动作给塞回去了,不免无奈地摇了摇头。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袋,他便沉下心思,开始往答题纸上落笔。 自他穿越以来,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如此时一般感谢自己有个过目不忘的优势,昨日写在草稿纸上的内容历历在目,清晰无比,他下笔虽十分迅速,手却丝毫不抖,字迹也仍旧平稳整齐,一如印刷出来的。 他这边的动静一早就吸引了周围考生的注意,见他是因为草稿纸被打湿了,便咂着嘴频频摇头,离交卷的时候也不远了,别说不可能将之前答下来的全部记住,就算能记住,也不够时间写到答题纸上啊,可怜了…… 不过也有见到这一幕就喜上心头的。 毕竟少一个竞争者,他们取中的机会不就更大了吗? 而杨闻成的那间号房里,始终都没有动静。 其他人的心思谢珝一概不知,也没工夫去知道,此时他已经写完了一张纸了。 正当他奋笔疾书,其他考生也准备开始誊抄之时,外头却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声响之大,饶是沉浸在答卷中的谢珝也被骤然惊到,不由地抬头往外头瞧去。 不过也没过多久,考场之中的众人就也被波及到了。 考场大门被人从外头打开,随即一队身穿大红蟒衣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约莫七八人,进来之后就直身立在过道之中,每隔一段距离一个,皆面无表情,不苟言笑,唬得附近的考生瞬间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一人威势更甚,直直走到最前面,才转过身,朝下头看了半晌,才沉声冲场中诸位考生肃言道:“锦衣卫奉命办事,现令所有考生停笔,上交草稿纸与考卷,若有不交者,无故喧哗者,皆以阻碍公差为由,带回诏狱!” 话音刚落,当即就有性子急躁的考生出口喊道:“这不合规矩!” 还有几个也出声附和。 那为首的锦衣卫闻声后没有转头,甚至连一个眼风都没往那边扫,只继续面无表情地启唇道了声: “带回去。” 底下的锦衣卫收到命令之后,立马动作起来,从听令到抓人,也只用了几息不到的时间。 高效率可见一斑。 望着周围已经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考生们,谢珝不禁在心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桌上已经答了十之二三,字迹还未干透的考卷,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份考卷,看样子终究是没办法答完了。 贡院之中或许是出了大事,如若不然,也不会惊动了锦衣卫。 锦衣卫在大永存在已久,或许是开国皇帝是穿越者的原因。 他可能认为锦衣卫若是用得好了,便是皇权手中的一把利刃,某些事情也会好办许多,只是近些年来,这把刀不经常出鞘,便有些人已经忘了彼时他们是如何的锋利。 这些考生,包括方才出声喊话的那一位,或许都是记性大不好的其中一员。 有了这一幕作为震慑,锦衣卫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顺利了许多,不多时,在场所有考生的草稿纸和考卷,都被收齐交了上去,无论是已经答完了的,还是没有答完的。 为首那人在仔细清点过交上来的东西之后,便大手一挥,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考场,带着其余的锦衣卫和方才那位喧哗的考生,不作犹豫地踏出了大门。 顺便还将考场的门重新关上。 随即,众人便听到了一阵沉重的“哗啦”声,仔细分辨,竟是有人用锁链,从外头把大门锁住的声音! 不由得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到底发生了何事?! 事态竟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 但由于考场里还有两个被留下来看守众人的锦衣卫,考生们也不敢开口说话,只坐立不安地待在自己的号房里,有些人还在狭小的空间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像是些热锅上的蚂蚁。 谢珝对面的杨闻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醒了,亦是一言不发,眼神略有些凝滞,只愣愣地坐在号房内,看着上面只余笔墨的桌面发着呆。 整个考场之中,都弥漫着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息。 谢珝倒没有如其他人那般走来走去,只是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面上神色也不甚轻松,眉头皱起,右手拇指与中指不断摩擦着,却没有发出声音,这是他多年以来形成的小习惯,思考之时便容易如此。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今日之事应当与这次院试有关。 是考题泄露? 还是有人买卖关节? 既然他们考场之中都被这般严格地看管了起来,那主考官与其余考官那边,想来情况也是不容乐观。 若是出了科场舞弊案,无论如何,主考官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想到那位同出自广陵书院的白大人,谢珝心中不由蒙上了一层阴霾。 ================== 他想的其实并没有错,今日锦衣卫奉命封闭贡院,查的就是此次盛京院试考题泄露之事。 而包括白慎行在内的一众与院试相关的官员们,也在方才就被悉数带走,关入诏狱。 第52章 院外议 五十二、院外议 许是锦衣卫们人手不足, 也可能是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因此, 在封闭起贡院的当天晚上,就有五军营的士兵们来替换了留在考场中的锦衣卫,负责继续看守这些考生。 连同第三场考试的时间一起算,这已经是在号房中待着的第二个晚上了。 一般人在这么狭小的环境里待这么久的时间, 都会受不了, 还好五军营的士兵们没像锦衣卫们那么不近人情,中间还让考生们从号房里出来放了一次风, 稍稍缓解了场内的气氛。 不过说是缓解,也只是稍微的程度, 并没有多少。 等到考生们再次被关进号房之中,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就再次弥漫起来。 吃过晚饭后已是夜幕四合。 晚饭也是从外头送进来的, 很是简陋,每人只有两张饼和一碗清水,不过大多数人此时也没心情吃。 谢珝倒是看着发到他面前的饼和水,伸手接过,苦中作乐地想,自他穿越以来, 都从未吃过如此简陋的晚饭,也不知道肠胃有没有被养得娇弱起来, 偶尔吃吃这种粗粮, 来清清肠胃, 应当也不错。 天色渐晚, 考试时给众人的蜡烛还未用完, 大家索性就重新点上了。 因已是盛夏,夜晚的蚊虫也逐渐多了起来,谢珝望着眼前围绕烛火扑腾着的飞虫,对周围号房里传来的长吁短叹充耳不闻,只安静地回想着这次事件相关的可能性。 院试,其实才能算是漫长科举路上的第一大步,前面的县试跟府试只能算是预备考。 只有通过院试,才能成为生员,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秀才,之后才能继续往下考,考乡试,考会试,乃至殿试。 秀才不仅是以后在仕途上能有所进益,更拥有许多特权,在地方上也可以获得尊重,比如见了知县可以不跪,地方上不可随意对秀才用刑,还比如可以免除徭役等等。 所以有些人为了一个秀才的功名,愿意铤而走险,这种事并不稀奇。但盛京院试的考官中有人做出舞弊的事情来,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盛京乃国都,天子脚下,一件小事也能被放大无数倍,更何况是科场舞弊这样大的事。 或许是他的阅历太少,实在是想不出来除了钱财,还有什么原因能让犯事之人铤而走险。 而钱财,比起自己的仕途来说,不是微不足道吗? …… 考生们足足被关了五日,因天气实在太热,压力也实在太大,中途已经有几个年纪不小的考生晕倒,随即被抬了出去。 众人更是心有戚戚焉。 好在到了第五日,贡院的门终于打开了,除了有些考生被再一次过来的锦衣卫锁上带走,其他人总算是可以走出考场归家了。 连吃了五天的大饼加清水,偶尔会有点儿酸菜,几乎所有人都面色惨白如纸,走起来也踉踉跄跄的,原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四肢不勤,只一头闷在书堆中读书,身体素质不怎么样,再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加上闷热的环境影响,自然并不好受。 走出贡院门口,一眼望去,外头全都是来接自家考生的家人,熙熙攘攘一大片,不由得让人眼晕。 “栓子!爹在这儿呢!” 这是一个面容憨厚的汉子被挤到了栅栏旁边,拼命地朝着门口挥手,大声唤着自家儿子。 “培才!你别动,等着大哥过来接你!” 这是一位身穿书生袍的青年在往人群中冲,丝毫不顾及衣裳已经被挤得乱七八糟,顶着满头的汗,丝毫不顾形象。 …… 如此种种,多不胜数。 谢珝在刚出大门时就瞥见了谢琅,正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往外头走,五天前还是一个精神饱满的好少年,五天后就被摧残这样了,绕是谢珝见状,也不由得心中叹气。 不过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眼中也满是憔悴之色,睡不好导致双眼都红红的,活像只兔子。 最让谢珝难以忍受的,还是在考场之中没办法洗澡这件事,这么热的天!哪怕不是他多汗体质,也出了不少汗,进考场是也不能带其他东西进去,因而只有身上穿的那一套衣裳。 五天只出汗不洗澡,那味道可想而知。 整个人身上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儿。 谢珝刚一把将谢琅拽到自己身边,谢府等在这里的下人也看到了自家两位公子,赶忙卯足了劲儿替他们开出一条路来,一鼓作气送到谢府的马车上。 等他们回到府里,家里人已经齐齐等着了,赶忙吩咐好热水和容易克化的饭食,好让他们沐浴过后再吃点儿东西,好好休息休息。 不过谢珝跟谢琅二人,却只是勉强打起精神来沐浴了一番,就倒在床榻上了,一沾枕头就睡熟,饭菜根本就没顾得上吃。 也是累极了。 …… 乔氏从一开始就悬着心,这会儿坐在谢珝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和面上遮都遮不住的憔悴之色,心里难受得紧,一个劲儿地掉着眼泪,不住地拿帕子拭着。 谢臻今儿不用上朝,也陪着自家夫人等儿子。 见到眼前这场景也不由得愣了,他也没想到前几天还稳着的乔氏,反倒在这会儿落起泪来,不由得想朝一边儿站着的谢琯使个眼色,好让她劝劝她娘。 结果一抬眼,闺女也在那儿跟着掉眼泪呢。 ……彳亍口巴。 只能还是自己出马,以“别打扰了珝哥儿休息”为由,才将这母女俩给劝了出去,又在外头哄了许久,这两个才不哭了。 谢臻:心累。 从早上到傍晚,天色昏暗之时,谢珝才结束了这漫长的一觉,睁眼醒过来,感觉恢复了不少精神气儿。 屋内无人,索性没甚影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下了床。 外头候着的月朗风清一听到里面的动静,就赶忙去端饭的端饭,来点灯的点灯,务必把夫人之前的吩咐落实到位,伺候好公子。 在用饭时,谢珝便从他们二人口中了解到了最近外头发生的事。 不出他所料,这次封锁贡院为的果然是科场舞弊之事。 许是锦衣卫时间久了没有发挥过作用,这次一被启用,便卯足了劲儿想要在皇帝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这件案子只花了三日不到的时间,就查了个水落石出。 考题泄露之事同主考官白慎行并无关系,皆是副考官李炜峰一人所为,私自偷出考题,然后高价卖给外头寻到门路的考生,以从中获利。 现今李炜峰已被革职查办,被皇帝下旨杖刑五十,立即流放燕州。 下场十分惨淡。 而这件事虽然不是白慎行所做,但他是主考官,亦有监管不力之责,也算是被连累到了,如今被取消了盛京学政一职,院试主考官之职同样被摘,其他的处置倒是还未下来。 谢珝之前考卷被污的真相也被顺道给查了出来,正是杨闻成买通了士卒所为,但在舞弊案的大波动下,便显得极为微不足道了。 对他的处理也同那些从李炜峰手中买了考题的考生一样,杖三十,终生不得参加科举。 这个处罚,对于一心想要考取功名,甚至不惜算计谢珝也要拿到头名的杨闻成来说,才是最重的。 谢珝听过这些事后,用过晚膳便又歇下了。 =================== 半月后,朝廷对白慎行的处置也下来了,降职外调,任云州知府。 虽然听着倒也不甚严重,可云州同燕州一样,都是贫瘠穷苦之地,从天子脚下的京官到偏远之地的知府,落差可谓巨大。 重新进行盛京院试的时间也定了下来,就在三日之后,主考官也换了人,正是上次主持了盛京府试的主考官韩稹。 他虽品级不比之前的白慎行,但却是一向以刚正严肃出名,朝廷里选他做这次院试的主考官,目的可见一斑。 白慎行出自广陵书院,他此次受牵连被贬,无疑是对广陵书院的一次打击,再加上九江书院在后面搞事,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广陵书院的声誉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就连谢珝这样同样出自广陵书院的人,在参加重考的盛京院试之时,也不免有人丝毫不顾及他阁老之孙,侍郎之子的身份,对他阴阳怪气,极尽嘲讽之事。 甚至言及他不过是仗着家世而已,并无真才实学,前面县试和府试的两个案首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 谢氏子弟何时受过这等折辱,谢珝闻言还未怎样,在一边的谢琅先气急了,愤然开口吼道: “你们别胡说八道!” 说罢还不顾形象就撸起袖子,要冲上去收拾那几个人,还好被谢珝及时拦了下来。 见他如此着急,脸都气红了,谢珝不由得失笑,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何必同他们计较,大哥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也不是凭他们一张嘴来定的,琅哥儿莫动气。” 谢琅闻言,虽然心里还是生气,但还是听话地不再冲动上前了。 那几个出口嘲讽的考生们,见谢珝如此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更是气歪了嘴,顿时有些口不择言起来,言论之中愈发刻薄,甚至波及到了林行道等广陵书院的先生们。 一个颧骨颇高,长着双吊梢眼的高个儿考生此时便唾沫横飞地道:“谢大公子可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人呢,不过照我看,广陵书院能出一个因着科场舞弊案被贬谪的主考官,难说里头的山长先生们是不是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呢……” 原本若只是言及自己,谢珝还不至于同这些人置气,毕竟他也是两世为人的人了,更习惯了用事实说话,不愿做这些无谓的言语争斗。 可这些人却这般肆意妄论他的师门长辈们,却让他不能忍了,缓缓地朝这几人的方向转过身,面上无甚表情,幽深的长眸中却透出几分冷意。 谢珝平静的视线扫过这几人,无视他们面上的嘲讽,只不咸不淡地开口道:“谢某的师门长辈如何,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定。” 这句话顿时打断了这些人的侃侃而谈,那个吊梢眼愣了一瞬,又愤愤起来,正准备继续说话,却又被谢珝给堵了回去。 只见谢珝说完那句,继而又道:“至于谢某是否有真才实学,诸位不如等到放榜之后再开口的好。” “两日之后放榜,谢某在此恭候诸位大驾。” 说罢,便收回视线,不再理会他们和周围看热闹的人,带着被方才一幕弄得一脸崇拜的谢琅离开了贡院。 第53章 时荏苒 1五十三、时荏苒 两日后, 谢珝一大早就被谢琅折腾起来,非要拉着他去贡院外看榜。 这件事是谢珝自己定下的, 他倒不至于爽约,只不过看着谢琅一脸兴奋的样子, 他开始怀疑, 这小子到底是想去看成绩?还是想去看热闹呢。 结果谢珝到了贡院外头一瞧, 顾延龄和沈行舟这俩也在。 还美其名曰为好兄弟掠阵。 要是你们的眼神能再真诚一点儿我就信了。 谢珝端起茶喝了一口,心中冷漠地想。 这座茶楼离就在贡院外头,占着地利,今天生意更是好得不得了, 楼上楼下都坐的满满当当, 里里外外人声鼎沸, 议论的不外乎是关于这次院试的成绩, 还有谢珝。 之前考了两次案首的时候他一直低调,却没成想最近总是被人提起来却是因为旁人。 这么一想,谢珝面上就更冷漠了。 他们一行四人这次并未坐在楼上的雅间里, 反而直接坐在了一楼的大堂中。 按照顾延龄的话来说:“总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躲在二楼。” 沈行舟也道:“阿珝定然是要中头名的, 那又何必给他们留下这个由头找茬儿。” 谢琅自从到地方之后, 心情不知为何就一直很激动,什么都顾不上说, 闻言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谢珝见状不由得扶额, 心道这好好的孩子, 怎么说傻就傻。 他们来得早, 前两日出声嘲讽谢珝的那几个却来得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家里教训过了,虽然见到谢珝几人还是面上忿忿,却没有过来主动挑衅了。 这可让早就准备了一肚子战斗力的顾延龄失落的不行,一个劲儿地叹气。 谢珝见状却是心中哂然,狭长的眼睛微垂,再懒得往那边投去半分目光。 他们几个若是能一直如当天那般强势下去,他还高看他们一眼,这才过去两天,立场态度就能如此变化,实在无趣。 外头的榜放的比他们想象中都早,随着一道从外传进茶楼内的喊声,里头等着的考生们便如一窝蜂似的冲出了茶楼,往榜下挤着看去。 那几个嘲讽过谢珝的跑得尤其快。 似乎只有谢珝没有考中头名,他们那日的出言不逊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们就有了同家中对着干的底气。 谢珝他们反倒一点儿都不急,待到大堂之中的人清空了一半,才慢悠悠地往外走。 或许是上天注定要同那几个人作对,当以谢珝为首的几人刚走出大门的时候,从嘈杂的榜下就传来一道声音来,“我看到头名了!头名是谢大公子!” 这人许是自己也中了,便还有兴致去看那几个名列前茅的名字。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足以让在场的其他人都听明白。 即是已经中了头名,那之前的怀疑跟恶意的揣测便如纸老虎一般弱不禁风,一戳就破,再没有意外,他们眼前这一位,就是此番盛京的“小三元”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听说,这位谢阁老家的大公子,今年只有十四岁? 一片可疑的安静终于被打破,无人再去关注那几个已经被打击得面色惨白的挑衅者,已知自己此番取中了的,皆上前来同谢珝道贺,端的一副热闹场面。 谢珝见状,面上便也挂了温煦的笑,同他们寒暄起来。 这世上终究是残酷的,唯有胜者可留名。 谢珝与谢琅回到谢府,家人自是又一番庆祝不提。 晚膳过后,谢阁老将儿子和长孙都叫到书房,让管家下去,摆开了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 谢珝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见状便目光闪了闪,在心中思索起来,不知祖父今晚要说些什么。 谁知谢阁老一开口就给他炸了个大雷: “珝哥儿,林行道前些日子来信了,言及近来广陵书院许是会有些动荡,让你在院试结束之后先不必着急回去,留在盛京中,直到考完乡试再说。” 谢珝闻言便皱了眉,没有着急开口,过了半晌才慢慢对谢阁老说道:“祖父,书院之中出了何事?诸位先生和师兄弟们可还好?” 谢阁老“唔”了一声,才接着道:“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最近皇上听了某些人的意见,想要征召大儒们入朝为官,你们书院那些个先生们不都是大儒吗?” 他说到这儿,谢珝也就懂了,心中恍然,林先生他们虽然学识渊博,但确实是对做官没什么兴趣,皇上想要征召他们入朝,那便是打错了主意了。 只是皇帝毕竟是皇帝,他已经有了这种念头,林先生他们又当如何? 还没等他想清楚,在前面坐着的谢臻便闲闲道:“你可别替你师父担心了,他们又不傻,早就打算好了,要携家出游了,美其名曰游学,还是同那些先生们轮换着来。” 谢珝听到他爹这话,稍微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原来林先生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同皇帝正面刚,说“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是我要拒绝你。”这肯定是不合适的,只好迂回一些,你派人来征召我,我不在不就行了吗? 再加上无论是他自己的祖父,亦或是崔知著的祖父,怕是都不会希望朝堂之中涌进一股新的势力。 想到这儿,谢珝不由得抬眸望向谢阁老,语中有些迟疑:“林先生他们不慕名利,不愿入朝,可九江那边……” 他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九江书院这些年越来越跳,这么好的机会可是不会错过的。 说不定撺掇皇帝的人也是他们勾搭的。 谢阁老与谢臻听到他这话,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收回了视线, 谢臻依旧没开口,谢阁老却道:“这你不用担心,哪怕我不动,崔朔那边也不会由着他们来的。” 说着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尽是淡然,继而才道:“更况且,皇上近年来愈发没什么耐性了,谁知道他这次对这件事的兴趣能维持多久?” 话虽说的平常,可谢珝就是从里头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寻常。 只得按捺在心里,回头再思索。 谢阁老说罢,谢臻又开口说起了之前的话题:“林行道或是打算这两年都在外头游学了,身边应当也是带着去年收的弟子,不带你的原因嘛,也显而易见,再过两年你就要乡试,与其跟他去游学,倒不如待在盛京。” 说到这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个儿子,道:“在天子脚下待着,你也能裨益良多。” 这一点谢珝倒是很赞同的,对于了解政治时事,没有地方能比盛京更合适了。 谢阁老也就不再多说,只在最后提了提,让他回头多来书房,也好认识些长辈们。 这便是当初祖母跟他提起的那件事了,没想到如此重要的一件事,他祖父的态度竟是如此淡然,仿佛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一样,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随口一提,谢珝却不能真的随耳一听。 毕竟这可就意味着,谢氏的资源,人脉已经向他开放了。 这两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回到自己院中之后,谢珝便提笔给林先生与萧翌各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及了最近发生的事,还有自己这次院试的成绩,又问候了他们以及其他人,才放下笔。 封上信封的时候,谢珝倏然想到,表哥无心科举,那窦先生若是出门游学,他定然是要跟着去的,至于崔知著…… 他也是醉心于科举,那应当不会跟着林先生去游学,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 他们又能在盛京中见面了。 ================ 绮陌香飘柳如线,时光瞬息如流电。 世间过得最快的东西非时光莫属。 两年时间对于沉心在家中读书备考的谢珝来说过得极快,仿佛时间就在翻翻书页间就悄悄溜走了,就像瞬息万变的朝堂之事那般,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两年前,盛京学政白慎行因受属下牵连被贬谪云州,如今却因立大功备受嘉奖,回京近在眼前。 两年前,皇帝下旨征召民间大儒入朝为官,广陵书院众位先生虽以游学避开,但其他地方却均有人涌入盛京,而为官却远远没有他们想象得那样容易,到如今,这些人中还在朝的,十不存一。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谢阁老与崔阁老十年如一日的角力。 …… 越鹤院的桂树下,谢珝又垂眸翻过一页书页,似是又将一点时光轻描淡写地掀过。 手边除了书卷,还有一盏清茶。 耳际除了徐徐的微风,还有风清那个大嗓门从院外就喊出的声音:“公子!乡试的榜放了!” 不过谢珝却敏锐地听出,这句话中,却奇异的带了几丝忐忑。 狭长的眼眸中无波无澜,两年的时光又让他周身的气质沉淀了不少。 合上手中的书卷,谢珝站起身来。 第54章 王珩之 五十四、王珩之 待到风清走到跟前, 谢珝便将他面上的忐忑看得更清了,心中不免一阵索然无趣,突然就不想问具体的名次了。 这一回盛京的乡试主考官是崔阁老那边的人, 祖父那边虽然不好占这个位置,便计划着放一个与双方皆无关系的人来, 这样只要他才学够了,名次自然不是问题。 千防万防,可却没料到最终还是被崔阁老钻了空子,塞了自己人过来。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谢阁老气得三天没好好吃饭, 最后还是谢珝去劝了过来。 “祖父,孙儿自知您是替我生气, 不过只要孙儿发挥正常, 有您在一旁盯着,还有上次舞弊的案子在那儿摆着,崔阁老那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最多压一压孙儿的名次罢了。” 谢阁老没想到谢珝竟然能想得这般清楚,看来这两年在自己身边待着, 也不是毫无进益。 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沉吟了许久, 才问他:“六元及第没有了你也受得了?” 谢珝闻言便怔了怔, 不过谢阁老未等他回答, 又悠悠地道:“珝哥儿, 你可要知道, 不管是前朝,还是我们大永立朝以来,还从未出过一个六元及第,你道为何崔朔这么一把大年纪了,还要亲自下场压你这么个小辈的名次?” 谢珝没有开口,或许谢阁老原本也没指望让他回答,说罢便自己喟叹了一声,才接着道:“因为这个六首状元的名头太过好了,若是谁能得了,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必能在士林中有所声望,毕竟这个名头,旷古烁今啊……” 要说谢珝从来都没有想过六元及第这件事,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前世小的时候,还用纠结将来是上清华呢,还是上北大一样,但凡读书人,总会对这个名头有所野望。 不过他心里自始至终也有数,在中国长达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历史上,也只出过两个六首状元,明朝的黄观和清朝的钱棨,钱棨还算不上是连中六元,据传他在乡试时连连落榜,考了多次才考上解元。 如此看来,足见想要连中六元是多困难的事情,实力与运气缺一不可。 毕竟六元也不是街边的大白菜,不是他是穿越者,有一点金手指,就能简简单单做到的事。 谢珝便微垂了视线,同谢阁老道:“入朝为官之后能否身居高位,看的还是自身的能力,至于名次,也不过锦上添花之用。” 这句话倒是真的说进谢阁老心里去了,他点点头,拍了拍谢珝的肩,又笑道:“说得不错,跟你爹不愧是父子俩,说的话都一般无二。” 听见谢阁老的笑,谢珝便知他已经不再生气了,心中也轻松了点儿,完成了祖母给的任务,也有心思同祖父开玩笑了,便道:“孙儿竟是不知,父亲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吗?” 谢阁老闻言便跟谢珝说起了他爹当年因为最后名次没在一甲之内,才说出这番说辞来糊弄自个儿的事情。 …… 这般给自己进行着“不必过分看重名次”的洗脑,谢珝还是认认真真地乡试中答卷,三日之后脚步虚浮着从贡院中出来。 原本谢珝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件事看淡了,却没想到事实果然如他所料发生了,还被摆在他眼前的时候,还是让他舒服不起来。 大概人都是矛盾又复杂的。 也或许他真的有机会触碰到那个旷古烁今的名头,却被中途截断了,所以此时才不愿心平气和。 风清在自家公子压迫性的视线中,还是吞吞吐吐地把自己刚刚得知的消息说了出来:“公子……您是这次乡试的,亚元……” 亚元? 第二? 谢珝闻言便在心中哂笑,他是应该庆幸自己这一回超常发挥了,还是应当感谢崔阁老没敢做得太过? 他以为自己会语带嘲讽,而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平静。 他问:“第一是谁?” 风清看着谢珝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更是惴惴了些,闻声后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一个叫秦维明的。” 见谢珝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据说是个寒门子弟……” 谢珝面色未变,过了半晌便冲风清颔了颔首,令他下去了。 风清退下去之后不久,门房上的小厮就带了人过来,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熟面孔,言及太子邀他下晌去京郊的马场,顾延龄也去。 既是太子相邀,谢珝自是答应下来。 他待在盛京这两年,同太子的关系又重新密切了起来,加上顾延龄同沈行舟在,他们几人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伴读的时候。 太子这些年的为人处事相当有进益,同他们相处也不端着储君的架子,还时常替他们考虑,十分好相处,说是妥帖也不为过。 像今日这个邀约,也是从好友的方向发出的。 谢珝在乡试前就从长辈处得知,皇帝跟太后打算为太子选正妃,也因此,这些日子里,盛京里从各处而来的妙龄女子也多了起来。 就连八大家中,皇帝也点到了,让他们送女入京。 乍一听,这跟选秀也没什么区别,但事实上,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意地把八大家的女儿们当挑菜一样挑,最后的结果还需要双方达成一致。 毕竟就算世家如今已经在开国皇帝,以及后来几位皇帝的强压下进行了改造,从一方豪强转变为亦需要科举入仕的门第,势力虽然变小了许多,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权想要彻底压制住他们,暂且还行不通。 因而有些世家女子入京,也就是来凑个热闹,对太子妃的位置并无兴趣。 不过有些人没有,有些人就有,毕竟人各有志,世家的打算也各不一样。 想到这些,谢珝不由得陷入沉思,难道太子是想让自己跟顾延龄陪他选人吗? 虽说如今男女大防并不严格,但这种牵扯太多的事情,他们这种外人还是别发表意见得好。 顾延龄如今也成长了许多,回头自己跟他把道理讲一讲,他应当就明白了。 =============== 八月份,桂子飘香的时节,天气已经不热了,外出骑马确实是个不错的消遣活动。 乔氏在得知乡试成绩之后,原本还想着怎么能让儿子想开些,不料太子就发了邀约,心觉正好,给谢珝挑了件儿蓝色骑装就把他推出了家门。 谢珝也是心下无奈,母亲近来越发喜欢让他穿这类鲜亮的衣裳了。 也幸好这两年他又窜高了不少,倒也还衬得住。 …… 等谢珝骑着翻羽到京郊马场的时候,太子还未到,顾延龄却已经在里头等着他了。 见谢珝策马过来,他先是谨慎地端详了一番谢珝的脸色,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后,才放下心来,顿时开口骂道:“老崔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谢珝听了就轻笑了一声,出言打断了顾延龄的控诉,“大好的天气,换个话题,谈什么老崔。” 要说这件事儿在谢珝心里已经过去了,这是不可能的,他还憋着气儿想夺了会试的会元和殿试的状元呢,也好让他崔阁老看看,就算他没了解元,崔知著也别想连中六元。 不过他此时不想再谈这件事也是真的。 毕竟打嘴炮并没有什么卵用。 他话音落下,顾延龄就叹了口气,开口道:“行,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说到这儿又语气惆怅地说:“怎么行舟才走了半年,我就又不习惯了呢。” 沈行舟在半年前又去了阳城。 听到沈行舟的名字,谢珝不由沉默了一瞬,眸中闪过不明的情绪。 阿琯在去年便由祖母和母亲做主定了亲,定下的是琅琊王氏的二房嫡子王珩之,婚期在明年。 谢珝虽是谢府的嫡长孙,是阿琯的亲哥哥,但在她的婚事上,其实并没有话语权,这个人选是祖母和母亲定的,琅琊王氏也是大族,家风清正。 王珩之此人,随亲眷来下定时谢珝也见到了,学问出色,品貌亦是不凡。 似乎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比沈行舟要强得多。 第55章 先闻声 五十五、先闻声 另一头的琅琊,王氏二房府里。 院内正在动工, 工匠仆人们来来往往, 好不忙碌, 院门口却有一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正在负手而立, 凝目望着院内的动静。 里头有个为了方便活动,就将长衫一角塞进裤腰处的管家模样的人, 刚指挥着工匠们仔细着些,一转过头, 就瞧见了院门口立着的那位青年。 管事心里不觉有些诧异,忙擦了擦头上的汗,疾步走了过来, 恭敬地行礼问好:“小的见过三公子。” 这位青年正是王氏的二房嫡长子王珩之。 也就是同谢琯定了亲的那位。 只见王珩之听了管事这话, 面上神色也没怎么变化,只唇角带了一丝笑意,温和地开口道:“不必多礼, 我只是过来随意看看院子修缮得如何了。” 纵使王珩之此时的语气如此平和,站在他面前的管事也没敢放松下来,毕竟这位在一年前的性子可乖张着呢…… 虽说外头的人丝毫不知,可在这王氏内部里, 又有谁不知道? 也就是老夫人宠着,二老爷两口子性子随和也惯着…… 不过也不知道三公子是怎么了, 突然就在一年前转了性儿, 脾气也收敛起来了, 之前闹着非要浪迹山野的话也不喊了, 就连拖了许久的给他定亲之事,竟也松了口,真是怪哉。 管事不敢再走神,赶忙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发散出来的事儿给清理干净,继续躬着腰道:“这可是三公子您日后成婚的院子呢,您看看,可还有什么吩咐的?” 王珩之的视线一直放在院内,此时管事这话倒也问得合乎他的心思,他“唔”了一声,便开口道:“回头在院墙底下栽种几棵梨树和桃树,樱树也可以来几棵,还有石榴树,再在那边儿搭个架子,种上些紫藤萝。” 说的那叫一个顺溜,好像这番话已经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了。 他这些吩咐让一直听着的管事不由得有些懵逼,梨树?桃树?他们家三公子这是要把院子变成果园吗? 这还倒真是。 没等他想明白,王珩之就补充了一句:“桃树,梨树,樱树,还有石榴树,要能结果的,紫藤萝要开得热闹些的。” 管事:“……” 管事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三公子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他虽然答应的干脆,不过看王珩之的面色,好像还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不过王珩之的眉头也就皱起了一瞬,随即便松开,又开口道:“算了,先将树找好,我回头画张图纸来,你们再按照上面的布置。” 说罢,又似是犹豫了几下,才轻咳了一声,补充道:“树的树龄莫寻单数的。” 说完这句,也不理管事是什么反应,就转身离开了。 徒留刚听了满耳朵吩咐的管事在原地。 还在慎重的思考:难道树龄是单是双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 王珩之离开他将来的婚院之后,就回了自己院里,一进内屋就将丫鬟小厮们都赶了出去,然后一头扎在了床上。 仰面躺了一会儿,他的唇角就不由得牵起了笑,而随着时间愈长,那个笑也愈来愈大,随即便朗笑出声。 笑声中满是愉悦。 在屋外候着的丫鬟小厮们闻声,不由得面面相觑。 又来了又来了,自从他们公子跟谢氏的大姑娘定亲以来,公子就经常一个人在屋里笑。 怎么有点儿傻啊…… 其实里头的王珩之其实也冤,他也不想让下人们觉得自个儿傻,但是每当想到他已经跟阿琯定了亲这件事,甜意就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不光想笑,甚至想在床上打两个滚儿。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打完滚儿,他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整理了下仪容,便从上头下来,走到窗下的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仔细地在上面勾画起来。 神情颇为认真,仿佛手下画着什么大作一般,同方才那个浑身都冒着傻气的人简直不像一个。 ……事实上,他画的就是方才说到的婚院布局图。 王珩之手底下一边画着,心思又不由得在另一边抛起锚来。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难道是他前世执念深刻的缘故么? 这时机倒也是刚刚好,幸而让他赶上了! 此后阿琯就不会再是沈家妇,而有自己全心护着,他祖母和母亲又是那般好性子,阿琯也就不会再受那些个苦了! 想到这儿,便想到那个此生还未谋面过的未来镇国公沈行舟,那个辜负了阿琯,又辜负了谢家的卑鄙小人。王珩之俊美的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阴沉。 他前世不愿入仕,还自比闲云野鹤。 而到了后来那个时期,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无用。 既然上天给了他再一次机会,他势必要抓紧! 王珩之握着笔的手愈发用力起来,骨节也有些发白。 =============== 琅琊那边的动静,谢珝自是不知,他还跟顾延龄在京郊马场等着太子过来。 不过也没等太久,没过一会儿,太子杨祀就带着一队侍卫们策马过来了。 谢珝和顾延龄自是过去行礼。 太子这些年确实是成长了许多,还未等二人完全拜下去,就伸手拦住了,爽朗一笑,随即开口道:“不用多礼了,随孤一道过去。” 过去? 过哪儿去? 谢珝与顾延龄对视了一眼,皆未从对方眼中得到信息,也不好拂了太子的意,只得应了下来。 三人再次重新上马,身后跟着气势十足的太子侍卫,策马往马场里头奔去。 …… 直到到了地方,谢珝才明白过来,太子是个什么意思。 竟然跟自己之前猜测的也无甚出入。 马场内此时颇多女子,各自带着自己的侍女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在场中闲聊,或者骑马。 皆是此次或来选太子妃的,或来凑热闹的。 顾延龄近来也不像从前那么不长心了,见到此情此景,也明白过来,不由得朝太子方向转过身,面上带了为难之色,口中吞吞吐吐地道:“殿下……我跟珝哥儿过来……不太合适?” 谢珝虽没说话,却也是一样的意思。 顾延龄这么一说,太子的动作也顿了顿,方才出宫的时候,他是想让这两个可以算得上是好友的一块儿帮他分析分析,毕竟这也是他头一次相看,纵然是储君,不免有些紧张。 不过现在看来…… 这好像确实有些不合适? 还好他们这一行人此时停下来的地方前有几棵长势不错的树,还能遮掩一番,谢珝一见太子神情,便知他也想通了,索性主动开口:“殿下不若过去,京郊马场我们二人也是来惯的,方才延龄还说想去跑跑马呢。” 太子闻言,也知谢珝是为自己考虑,便点了点头,又笑道:“这样也好,你们先去,等孤忙完了就过来,定要同你们赛上一场。” 突发性尴尬解决了,顾延龄也有心思开玩笑了,太子话音一落,他便笑嘻嘻地应道:“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太子也摇着头无奈一笑,自是满口答应。 众人才就此分开,一方往前头去,另一方调头走开。 …… 京郊马场地方极大,亦有好几处跑马的地方,太子过去的是一处,谢珝与顾延龄此时所在的又是一处。 这一处地势开阔,旁边更兼有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头也有些兔子,鹿之类不凶狠的动物,谢珝也曾经随太子来过这里狩猎,倒是不生疏。 此时看到之后,也来了性质,找马场的下人们要了弓箭,就叫上顾延龄,两个人往林子里头去了。 狩猎本就是随性的事,因而过了半晌,谢珝跟顾延龄就不在一处了,猎物还没出现,他也不着急,悠悠地策着马往前行。 又走了一会儿,谢珝就拉住缰绳,使翻羽停了下来,准备调转方向。 因为他听见从前头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子声音。 里头还含着忿然和气急败坏等许多情绪:“林元锦!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别仗着太后娘娘喜欢你,就当自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 听这话,这儿起码有两个人。 但谢珝对她们为何在这儿,以及她们争吵的内容半分兴趣都没有,只觉麻烦,遂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就在谢珝将要走时,另一女子不紧不慢的声音便入了他耳中。 语调亦是闲适自然:“崔姑娘,不是谁都如你一般,有这个心思的。” 第56章 始议亲 五十六、始议亲 其实谢珝对于自己的将来的婚事, 一直是一种带着点儿逃避意味的鸵鸟心态。 尽管他对自己男子的身份已经适应了, 尽管他对于其他事一向有主见, 但娶妻这件事, 还是无所适从。 说是矫情也好,别扭也罢, 他前世毕竟是一个性取向正常的人。生理上可以很快适应, 心理上却很难。 如果可以,他宁愿注孤生。 但是作为谢氏的长子嫡孙, 这并不现实, 娶妻生子,是他的义务也是责任。 所以当谢珝听到乔氏提起想为他相看议亲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异,而是松了口气, 就像是在心里悬了许久的一块大石头, 终于“砰”的一声落了地。 鸵鸟心态发挥了作用。 ——这件事上,他宁愿长辈们做主帮他做决定, 也好过让他自己决定。 看着儿子听见这事儿也只是挑了挑眉的平静神色, 乔氏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他家阿珝自小聪颖懂事,事事不让他们操心, 她出门去旁人家中做客时, 有哪个不夸他, 又有哪个不羡慕自己? 可就是这般优秀的儿子, 有些事也不由得她不操心。 十六七岁这个年纪, 正是慕少艾的时候,只有他们家阿珝,就好像从来是没长这根弦,冷清得不像话。 就看这会儿,自己跟他说起方才那件事,他也是这样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他的婚事,而是其他的不相干的人的一样。 乔氏:“……” 乔氏也是很心累了。 其实谢珝这会儿的心情却并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只是他这样惯了,并不怎么情绪外露。 或许是意识到了乔氏的无奈,谢珝这才目光游移了片刻,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随后道:“母亲,现在就替我议亲,会不会太早了……” 虽然这件事上他希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这会儿才十六岁啊,也有点儿太早了…… 见谢珝好像终于带了点儿不好意思,乔氏这才满意了,笑吟吟地看着儿子,开口道:“不早不早,现在先把人定下来,等你两年以后过了殿试,有了功名,到时候再成亲,时候便刚刚好。” 谢珝仔细一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多问,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还顺手拿了根裹着白霜的冬瓜条,递给在乔氏身边坐着的谢珏。 珏哥儿今年已经五岁了,可能是吃得太好,正活脱脱一个小胖墩儿,扬着笑脸地接过自家大哥给他的冬瓜条,乐淘淘地吃了起来。 谢珝看着不由得一笑。 小朋友半点儿心事都没有,真让人羡慕。 见谢珝问了一句会不会太早了就重新没了下文,乔氏不由得更心塞了,也懒得跟他说相看的对象是谁了,她也算是看出来了,在这件事儿上,儿子是铁了心打算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这样也好,总归是谢府以后千挑万选的未来宗妇,珝哥儿自己的意见,反倒是排在最后的。 她不说,谢珝也懂。 他的婚事,说是政治联姻更合适些。 走出父母的院子时,谢珝的心思还处于放空的状态中,他仰头看着一碧如洗的上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便收回视线,往谢琯的院子中迈步而去。 先是在乡试中失了解元,又是家中要为自己议亲,近来发生的事太多,绕是他这般性子,也不免心绪纷繁复杂,索性去看看阿琯。 …… 谢琯这些日子也是忙的焦头烂额,谢珝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她跟丫鬟们分任务,好让自己能少做一点儿。她刚说完最后一句话,抬眼就瞧见兄长倚在门边含笑看着她。 不由得脸色一红。 赶忙摆摆手让丫鬟们都下去,眨巴了下眼睛,又道:“白露,快去沏壶茶来。” 又望向谢珝,开口道:“哥哥要喝什么茶?茉莉香片怎么样?” 说罢也不等谢珝应声,便自顾自地让丫鬟下去沏茶。 谢珝见她一顿忙,忙完了才施施然走进来,坐了张椅子,瞥了她一眼,这才开口道:“这么大热的天,我刚在母亲那儿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你就饶过我。” 谢琯闻言便“扑哧”一笑,一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儿,随即便道:“哥哥不早说,我就让白露去厨房要樱桃冰碗来了。” 一边说着,还用手撑着下巴,似乎颇为意动。 谢珝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笑着敲了敲桌面,话语伴着“笃笃”的声音顿时将谢琯拉了回来。 “阿琯,母亲应当叮嘱过你,隋太医说你有些宫寒,应当少吃些冰的东西。” 说这话也是一本正经的,丝毫不觉得关心妹妹的身子有什么不对。 “知道啦……”谢琯闻言,就知道哥哥已经把自己的心思看破了,不免拖着长长的语调应了一声。 语气中还很是遗憾的样子。 谢珝便笑着摇了摇头,说过这一句就不再多说,以免叮嘱的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谢琯也并不在意,她本来也不是太重口腹之欲的人,眼尖地看见了自家哥哥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当即便想到了这次乡试的事,心中不由得替谢珝觉得万分委屈,崔阁老也欺人太甚! 可她也顾及谢珝的感受,心里难受归难受,面上没显露出来,也并不将这件事提起,反倒去里间拿了件东西出来,递到谢珝跟前,笑着问他:“哥哥看我绣的,怎么样,好看吗?” 谢珝闻言也笑了笑,垂眸看去,竟是一幅大红的喜帕,细细地绣着鸳鸯并蒂莲,配色巧妙,绣工精致,一看便是用足了心思的。 心中不由得想到,看来阿琯对这门亲事,还是满意的。 那她跟沈行舟,只能是无缘亦无份了…… 谢珝抬起头,刚想问问她对王珩之这个人的感觉怎么样,对面的阿琯却看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微眯了眼睛,用一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的语气道:“哥哥,你知不知道祖母和爹娘他们在给你相看我未来大嫂了?” 谢珝怎么也没料到阿琯会提起这个,不由得神情不自然了些许,半晌后才冷静地道:“母亲方才同我提起了。” “哦……”谢琯听了半分不意外,兴味盎然地“哦”了一声,又继续问谢珝:“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定下的是哪一位?” 定下了? 不是还在相看吗? 谢琯这话说罢,谢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大意了,刚刚居然忘了问。 谢琯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了,一边把手中的喜帕折好放过去,一边悄声对谢珝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在娘那儿表现出来。” 这丫头。 谢珝闻言便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谢琯这才放下心来,又用比刚才还要小许多的声音,开口道:“好像是范阳林氏的长房嫡女,闺名元锦。” 说完就赶紧坐直了身子,好像刚才的话不是自己说的一般。 她倒像个没事儿人,她哥却是真的有点愣神了。 范阳林氏的长房嫡女? 林元锦? 事实上,之前在京郊马场的林子中,他在听到这位说话之后,便心觉这道声音有几分耳熟,却也没回身去看,还是策马出了林子,以免被迫参与到女子间的争吵之中。 而此时谢珝从阿琯口中听到这林元锦的身份,这才想起来,为何他会觉得这声音耳熟。 林氏的长房嫡女,不就是阿遇的堂姐吗? 在林先生家中做客时,他同这位有过一面之缘。 ==================== 盛京林府。 一抹银红的身影从马上轻巧地跃下,衣摆在空中划了道洒脱的弧线,好不利落。 林元锦下了马,随手将马鞭扔给了过来牵马的小厮,便带着身后的丫鬟往自己院里走去。 她身量高挑,五官生的极为明艳,一双眼角微挑的凤眼,动人却不带侵略性,通身气质像极了那大气从容的牡丹。 似乎没有比红色更适合她的衣色了。 第57章 盈袖袂 五十七、盈袖袂 林元锦一只脚刚踏进房间内, 她留在府里的另一个大丫鬟就迎了上来, 手中还正巧端着一碟洗好的葡萄忘了放下,一看就水灵得很, 卖相极好。 同样水灵的不光是葡萄,还有丫鬟。 不得不说林元锦的几个丫鬟都长得挺不错的,她给她们起的名字也都很很对得起样貌,她们长相风格不一,各有千秋,共同点可能就是好看。 有些人喜欢挑长相一般的丫鬟, 可能是为了衬托自己的美貌, 也有可能是怕婚后勾得自家夫君心痒,反正这两点林元锦都是不惧的,只有没什么自信的人才会那样想法。 她的丫鬟都长得好看, 就是因为能让她看了高兴,毕竟美丽的事物能让人身心愉快, 仅此而已。 当然林元锦的丫鬟们也不光是只有长得好这一个优点,毕竟能伺候林氏的长房嫡女,也应当能力出众, 比如她们眼前这个叫欢袖的。 欢袖见自家姑娘回来了,赶忙将手中的碟子放到桌上,跟在林元锦的身后往里间走去, 口中还一边道:“姑娘要沐浴吗, 热水已经是早就备好了的。” 慢声细语似乎把盛夏的浮躁都拂去了些。 “嗯。” 林元锦闻言也没开口, 只从嗓子里发出个声儿来。 好像不是很有兴致说话的样子。 欢袖闻声, 就往自家姑娘身后看了一眼,见今个儿跟着姑娘出去的盈袂冲她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便知趣地退了下去,替林元锦准备沐浴要用的热水。 林元锦其实也不是故作冷淡,她不想说话的原因也很简单,没别的,就真的只是在京郊马场的时候,被崔真真给吵得脑壳疼。 她到现在还觉得那死丫头尖利的声音在她耳畔呢。 欢袖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使人把沐浴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泡进热水里之后,林元锦顿时觉得没那么乏了。 她右手搭在浴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桶边,没一会儿就在这有节奏的声响中缓缓阖上眼皮,面容平静,恍若入眠。 但事实上并没有。 哪怕闭上了眼睛,她脑子里还在不停地想事情。 半个月前她就随父亲母亲离开范阳来了盛京,一块儿来的还有二叔一家,林氏在盛京也有宅子,他们入京以后自然是住了进来。 宫中太后姓林,出身范阳林氏嫡支,正是她父亲的姑姑,也就是她的姑祖母,虽然自从宫中同林氏一直以来的往来并不热切,但他们入了盛京,去宫中拜见也是应当的。 又正巧赶上太子选妃的当口,有些人就自以为地想,是不是林氏又想出一位未来皇后了? 崔真真就是个中翘楚。 想到这人,林元锦便想到了一个时辰前这人的吼声,仿佛感觉自己的耳膜又在震动,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又忍住了想要翻个白眼的冲动,微撇了撇嘴角,冲着屏风后边唤了一声:“盈袂。” 盈袂便是今个儿跟着她出去的大丫鬟。 此时正候在外边,等着自家姑娘的随时传唤。 闻声便忙应道:“在,姑娘有何吩咐?” 过了片刻,只听见林元锦懒懒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替我把那件藕荷色的裙子拿进来。” 盈袂应声而去。 半晌后,林元锦就换上衣裙从里头走了出来,皮肤莹白如玉,脸上带着一丝因热水蒸腾出来的红晕,湿着的头发就那么随意地散落在肩上,垂到腰间,发梢上还往下滴着水。 虽说是红色最衬她,但其他颜色她也不是驾驭不了。 如斯佳人,亭亭玉立。 只不过这位佳人的语调就不那么美好了。 林元锦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扑到自己膝盖上来的猫咪,一边撸猫一边冷哼了一声,随口才开口道:“太子妃?” 简短的三个字,里面的不在意简直溢于言表。 丫鬟们自然是不能接这个话的,林元锦也不在意,说完这句之后,才问她们:“这几日应当没什么别的事儿了?” 言下之意,要是没事儿,她就要好好休息几天了。 不过天不遂人愿,欢袖闻声便答道:“姑娘,夫人之前交代下来,明个儿要带您去谢府呢。” “谢府”二字入耳,林元锦撸着猫的动作便是一僵,身子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许。 欢袖跟盈袂见状便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就掩唇无声地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林元锦:…… 第58章 相见欢 五十八、相见欢 谢珝在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 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面上一派泰然地把来送信儿的人给目送走了, 然后就抬步要去书房读书。 他走在前头, 月朗和风清跟在后头,两个人还在小声哔哔。 月朗压低了声音道:“我怎么看着公子听了这件事儿也没什么动静啊……” 风清的声音就压得更低了:“谁说没有,你没看见公子这会儿走路都同手同脚了吗?” 他话音落下, 月朗就仔细一打量,然后恍然道:“还真是啊!” 谢珝:…… 谢珝闻言一边面无表情地调整动作, 一边在心里吐槽:“这两个小兔崽子,他两辈子以来这都是第一次相亲,还不能让他紧张一下吗?” 身后两人似乎也发现了自己方才说的话被自家公子听见了,于是后面的路程上也没敢再开口。 安静如鸡.jpg 不论谢珝心中方才怎么紧张, 待他走入书房之中重新落座,手中重新拿起书卷之后, 情绪便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不做他想,只静心读书, 毕竟会试还没过,不可放松自己。 ================== 林元锦那头相比谢珝, 也没好到哪里去。 光是挑选第二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 就足足挑了三个时辰,最后才定了下来, 衣裳自然还是以红色为主, 至于首饰, 就挑了衬她气色的,结束后简直把几个大丫鬟给累得不轻。 她自己到了临睡前,都还是精神奕奕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真是好悬没熬出一对儿熊猫眼来。 直到翌日,她随母亲到了谢府,被谢老夫人拉着手说话之时,心头的真实感才强了点儿。 屋里头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子人,谢老夫人自是高居最上头,乔氏跟林元锦的母亲林夫人坐在下首,二夫人宋氏已经听从谢老夫人的话,去了江州同谢衡夫妻团聚,因而此时并不在这里,再往下便是谢琯与二房的两位姑娘垂首坐着了。 原本林元锦也在下头坐着。 这会儿还是谢老夫人言及自个儿年事渐高,眼神儿也不好了,便让林元锦过去,让她好生看看。 此时被谢老夫人拉着手坐在她边上,林元锦便敛起了那些多余的心思,只浅笑着道:“您哪里老呢,若不是元锦提前知道您的身份,定要以为您跟我娘是一般的年纪呢。” 谢老夫人闻言就笑得不行,半晌后才抬头同林元锦她娘道:“林夫人可养了个好女儿,瞧这张嘴甜的,跟涂了蜜似的。” 林夫人看女儿没露怯,表现得极好,心中满意,也抿了唇笑,开口道:“她在家中可不是这般模样,经常将我跟他爹闹腾得不行,也不知是不是与您投缘,这时候倒是会说话了。” 说罢还看了林元锦一眼。 人家适当的自谦是必要的,不过旁人听着也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当不得真。 林夫人话音落下,乔氏便同谢老夫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这才开口道:“您也是过分谦虚了,要我看呐,元锦这性子就极好。” 随后便冲林夫人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您若是嫌弃,我们可喜欢得紧,不若舍了给我们谢家当女儿?” 谢老夫人也抚着林元锦的手笑着道:“这主意倒是不错。” 林元锦样貌端庄明丽,无论是举止行为,还是说话行事亦有度,又是范阳林氏长房嫡女的身份,再加上她们之前打听来的消息,这姑娘果真是极好的,当得宗妇,若不是林氏不愿意再成外戚,太子妃也是当得的,自然可堪珝哥儿的良配。 这话说得其实并不隐晦,两家人今个儿见面的意思也是一早就知道的,此时谢老夫人跟乔氏的话中含义,分明是对林元锦满意得很了。 待到谢珝过来,也让林夫人看过满意之后,这事儿就已经基本上是算成了。 只待请媒人去林家上门提亲,接着便可以定下来了。 现如今男女大防并不甚严重,少年少女们一同出游的也并不少见,更何况是此时这种双方长辈们都在的场合,乔氏自是能将谢珝叫过来,以拜见长辈的名义,同林元锦顺理成章地见上一面。 其实林夫人哪里还需要再对谢珝进行相看呢,谢珝在广陵读书的那几年,她可没少见,若不是心中满意,怎么会有同谢氏结亲的想法? 不过谢氏虽是不错,可他们林氏也不差,林元锦又是他们从小宠到大,耗费心力培养出来的嫡长女,人品样貌皆出色,哪家宗妇当不得? 所以当乔氏提出要将谢珝叫过来的时候,林夫人倒也没拒绝,总归是女儿的亲事,也应当让她自个儿看一眼,她的意见也是应当考虑进去的,她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若是她不满意了,这件事就还有得商榷,总不至于强行定下来,让这两人日后成为一对怨偶罢。 …… 小丫鬟掀了帘子,谢珝弯腰将要踏入屋里的时候,迎面便传来一阵轻声笑语,不免心中一滞,昨日那种紧张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抬步迈进去。 他不紧不慢地进了屋,登时不说满堂生辉,倒也差不离了。 林夫人等人在他一进来就抬眼望去,少年长得极好,眉若刀裁,目若朗星,约莫身高七尺,身穿竹叶青的窄袖直缀,身姿挺拔,周身气质会弁如星,如玉如竹。 而后抬手行礼,随即道:“祖母安好,母亲安好,见过林夫人。” 声音清越,举止温文尔雅。 反正从表面上肯定是看不出他内心里有多紧张的。 谢珝默默地给自己方才的表现打了个九十九分,多一份怕自己骄傲。 林夫人瞧着更是满意极了,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自家女儿,见她此时微垂着脸不往这边看,便知她心中想法,不由得失笑。 随即温声同谢珝开口道:“珝哥儿不用多礼,之前在广陵时我也见过你许多次了,一早便将你当做我们家的子弟来疼了,就怕你祖母跟你娘不同意呢,你也莫要这般多礼了。” 谢珝闻声便含笑称不敢。 林夫人说到后面,便挪揄地看向谢老夫人跟乔氏。 乔氏先不说,谢老夫人闻言便轻咳了一声,而后言笑晏晏地开口道:“林夫人这话怎么说的,若是你满意我们家珝哥儿,不若用你家元锦来换,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乔氏也在一边儿凑趣。 她们话音落下,林夫人便用帕子掩唇笑了起来,屋内顿时热闹一片。 早在谢珝刚进门的时候,林元锦就偷眼瞧他,心中微诧,两年不见,他怎的又拔高了这么些?还有样貌,好像又出色了许多。 比起当初在广陵书院之中求学的那个少年,此时的谢珝则更加成熟,只静立在那儿,也令人移不开眼…… 林元锦瞧了他几眼,面上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些许微红,连手心里头有了汗意,赶忙收回了目光,心道,一定是因为盛夏时节太过热的缘故,一定不是她的缘故。 就在她收回目光之后,谢珝便抬眸朝她那边望去。 这一眼,让他不由得视线微凝。 许是当年在林家见到林元锦的时候,她年纪还太小,所以对他来说印象并不深。 此时的林元锦,实话说给了他一种难得一见的惊艳之感。 饶是他见过的谢家女子们,还有沈静水跟景明公主都是美人,他也不得不承认林元锦着实长得不错,不同于阿琯的娇俏,也不同于沈静水的清冷,林元锦的长相更类似于景明公主杨茉,却是更甚于杨茉的明艳大气。 谢珝收回视线,心中不免松了口气,他对林元锦的感观还不错。 可能是气质类型的关系,不过暂时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这二人记忆中的第一次见面,却不是同一次,林元锦见谢珝的时候,还要更早。 只不过是谢珝不知道罢了。 第59章 大理寺 五十九、大理寺 总而言之, 这一次双方会面还是非常成功的,无论是谢家这边,还是林家那边, 应当是达成了共识。 可能过不了多久,谢家这边就要请媒人去林家那边提亲了。 想到这件马上就要成为现实的事情, 谢珝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感觉,乱七八糟团成一团, 总之复杂的很。 不过面上却没带出来分毫。 两家闲谈完之后,也快到了正午时分, 林夫人便出口告辞。 谢老夫人一看时候, 索性开口留她们母女二人在谢府用午膳,“林夫人, 既然时间这么巧,我们府里的厨子也有几道拿手菜不错, 你跟元锦不如一同用过午膳再回?” 林夫人却是笑着婉拒了, “老夫人不用麻烦了, 我们离家之前答应了元锦他爹回去用饭的。” 谢老夫人跟乔氏二人会意, 遂便不再强留。 谢珝在一边儿立着, 听到这话面上神色不变。 心里却道:呵,恋爱的酸臭味。 最后还是谢珝陪着乔氏,将林夫人与林元锦一行人给送出了府,目送着林府的马车走远, 他们才转身回去。 刚踏入府门, 谢珝就好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 眉头皱了皱又松开,转过头对乔氏开口道:“母亲,儿子下午想要出府一趟。” 乔氏闻言便下意识地问了句:“去做什么?” 问罢之后,还没等谢珝回应,就失笑地摇了摇头,又道:“你都十六七岁的人了,也不必每次出门都跟我说了,我也是问惯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这话说完,乔氏心中便涌上一股怅然之感,女儿快要出嫁了,儿子也马上定亲了,年岁也过得太快了,她还觉着这兄妹二人是小婴儿抱在怀里的时候,也刚过去没多久呢,却不成想已经十六年了…… 十六年了,她都有点儿老了。 谢珝倒是不知乔氏这会儿想了什么,但听她方才那番话,还是心中略有些酸涩,不由得搀了她的一边胳膊,同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轻声道:“儿子就算将来七老八十了,也还是母亲您的儿子,这会儿同您汇报一下行踪也是应当的,总不好让您想找我的时候找不到人。” 儿子这般体贴,乔氏也将刚才心里的那点儿怅然给抛了,笑着拍了拍谢珝的手,并未说话。 谢珝也笑了笑,这才继而道:“儿子下晌出府是想去一趟大理寺,前些日子去拜访林先生的时候,他提起儿子在里面做少卿的大师兄来,让我有时间的时候去找他一趟。” “大理寺少卿……”乔氏闻言,略思索了一会儿,“是姓裴吗?” 谢珝点点头。 他的大师兄,林先生的头一个弟子,姓裴名墨,今年二十四岁,科举入仕,如今已经是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了,大理寺,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院,主要掌管邢狱案件审理,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是一个重要的机构。 因而裴墨以二十四岁之龄任大理寺少卿,堪称年轻有为。 不过谢珝与裴墨这一对师兄弟之间,见面次数却不多,因为他拜入林行道门下之时,裴墨早已入仕,便没有见面的机会,后来二人虽都在盛京,不过一个忙于公务,一个在家中读书,只是偶有相聚。 所以谢珝对裴墨此人了解也并不多,倒一时之间摸不清林先生让他去这一趟的意思了。 ============= 虽然不解其意,但谢珝毕竟是个尊师命的好弟子。 下晌的时候还是按时出府,也没坐马车,自个儿策马就往大理寺那儿去了。 到了地方,谢珝自报家门之后,门口的人倒是没难为他,听是过来寻裴少卿的,便将他迎了进去,只不过,里头的人听了他的来意便面露为难之色。 这面色太明显,谢珝也忽略不了,便开口问道:“是否是师兄他有何不便之处?” “不便之处倒是没有。”那裴墨留下来的随从便道,“实在是谢公子您来得有些不巧,我家少卿他因着公务刚出去不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谢珝闻声便轻笑了一声,出言道:“原是如此,无妨,总之我也没什么旁的事,那在这儿等等师兄回来便是。” 那随从自是称好,因着谢珝的身份,还让人去泡了一壶茶过来。 大理寺这段时间恐怕也是无事,也不见忙,谢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便在心中思索裴墨到底是去干什么了,最近因着乡试的事儿,盛京里连打架斗殴这种小事儿都没几件了。 他想了半晌也没想通,索性放下茶盏,出言问那随从,“请问小哥,不知我大师兄是去办什么案子了?” 那随从闻言,面色便有点儿难看,倒不像是给谢珝脸色,而是想到了什么之后的生理反应。 只见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压低了声音,同谢珝说了起来。 …… “你说什么?崔真真死了?” 同大理寺隔了好几个坊的林府之中,林元锦望着眼前身穿四品官服的男子,压根儿不敢相信方才从他口中说出的事情,一双凤眸中满是震惊,不由自主地就反问了一句。 她对面负手而立的裴墨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闻言便言简意赅地又道了两个字:“没错。”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理寺少卿裴墨突然上林府拜访,见到林氏家主林东阳之后,才道明来意。 崔阁老的孙女崔真真,昨日并未从京郊马场回府,有人提到,昨日时崔真真与林元锦有过争吵,所以他便主动过来了解当时的情况。 原本崔真真并未归家这种事,旁人是不应该知道的,若是自家有女儿一夜未归,也不会嚷嚷到外边去,只不过崔真真却是个意外,她的尸首就在今日被东门那儿收泔水的人发现在自家的驴车上。 将收泔水那人给吓了个半死,胆子比针眼儿还小,反应过来以后,就屁滚尿流地跑到盛京府衙去报案。 盛京府衙正好有人见过崔阁老这位孙女策马出游,便悄悄告诉了府尹,府尹闻言心里就是一慌,涉及到崔阁老,这案子可就棘手了,琢磨了半晌,索性将案子上交到大理寺手里去。 反正大理寺少卿裴墨,是出了名的冷面耿直。 到时候查出来什么事儿,就不用自己负责了,府尹这般想着,心里还轻松了许多。 于是此案就落到了裴墨手中,也就造成了谢珝去大理寺中找他扑了个空这件事。 林府是裴墨来的第三处地方了,第一处是收泔水那人家中,第二处自然是崔府。 林元锦同崔真真在京郊马场中有过争吵这件事,也是从崔府中得来的。 听到裴墨再一次确认了这件事,林元锦反而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回答裴墨方才提出的问题:“我最后一次见崔真真是在昨日这会儿的时候,她身边还有她的庶妹崔三娘,我跟她其实只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之后回府,回来的时候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可以作证。” 说到这儿,她的面色也冷了些许,稍微顿了顿,便继续开口道:“裴少卿,我同崔真真那会儿的事说是争吵,倒不如说是她一个人自说自话,也不知崔三娘是怎么认为我们吵起来的。” 自是为了推卸责任,对于这种小把戏,裴墨自是清楚得很。 不过他面上并未表现出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听完林元锦这番话,便点了点头,然后同一直未开口的林正阳告了声罪,就出声告辞,“林伯父,此番打扰了,小侄这就告退了。” 林正阳做了这么多年的林氏家主,裴墨又是他弟弟的弟子,这点儿小事自是不会放在心上,自是道无碍。 裴墨正要离开,一边的林元锦倏而开口道:“裴少卿,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话音刚落,裴墨便偏过头去看她。 只见林元锦眸中似是有些疑惑,但还是又补了一句:“昨日在崔真真同我说话的时候,旁边除了崔三娘,好像还有一个人来过。” 第60章 不相识 六十章、不相识 就在谢珝喝到第三杯茶的时候, 外头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裴墨回来了。 放下手中的茶盏,谢珝施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准备去迎接一下他的大师兄。 却不料刚走到门口,他正欲同裴墨打个招呼,还未开口,目光就先凝滞了一瞬。 无他,因为裴墨身后还跟着一个谢珝有些眼熟的身影,甚至他们早上才刚刚见过面。 ——林元锦。 裴墨也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谢珝, 冷峻的面上稍微松动了些,一边往里走一边道,“谢师弟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了也没多久。”谢珝闻声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也随裴墨一道儿走到房间里。 直到他们一行人都在里面落座之后, 裴墨似是想起了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这才对谢珝介绍道:“这位是林姑娘, 我刚刚去林家找她了解了点事情。” 至于是什么事情,倒是没有再继续说。 林元锦也没成想能在大理寺碰见谢珝, 登时还愣了一瞬, 此时听见裴墨的话后,心道他们谢家跟林家议亲的事也还没穿出风声来, 心思转了几转, 便站起身来, 对谢珝福了福, 开口唤了声:“谢公子。” 见林元锦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谢珝勾起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倒也没戳穿她,也抬手作了个揖,客气道:“林姑娘。” 裴墨也没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气氛,等到他们互相见过礼,就重新肃了脸,对身边的随从说道:“去把仵作呈上来的验尸结果拿过来。” 之前等在这儿的时候,谢珝也通过裴墨手下,对这件案子有了个初步的了解,此时听到裴墨这话,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开口问道:“师兄方才就是去查崔家姑娘遇害一案?” “嗯。”裴墨一贯言简意赅,闻言也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应完声,他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出声道:“师弟待会儿有事么?” 谢珝原本就是寻空闲时间过来的,闻言自是说无事。 “那不如同我一道去城外看看?”裴墨听到谢珝的回答也不意外,又接着问了句。 谢珝闻言,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先是抬眸瞧了一眼外边的天色,又过了片刻,才应下来。 另一边的林元锦可能是一早就跟裴墨说过要跟着去看看,所以裴墨也没再问她。 只是她听见谢珝将这件事答应下来之后,就不由自主地朝他看去,眼神之中带了丝不解与忧虑。 …… 林元锦跟谢珝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谢珝以为的在林家,而是在广陵书院。 彼时还是他们刚入书院不久,当时有不少人怀疑崔知著是走了后门儿进来的,便对他颇多看不起,还常有为难。 那一日,那些学生们就打算将崔知著给锁在课舍之中,巧的是那天崔知著不在里面,谢珝却在课舍之中读书入了迷,便一时之间没有回去,他又背对着大门口坐着,于是那些人便将他当成了崔知著,毫不犹豫地给锁在了里面。 真可谓是“人在堂中坐,锅从天上来”。 前面就已经说过,谢珝有个两世的毛病——怕黑。 所以当课舍之中的蜡烛燃尽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不自觉地慌了起来,自己明知这种这种情况时没有必要的,不合理的,但还是无法控制。 夏日的天气分明那般热,他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摩挲着走到门边,想要伸手推开大门,却突然发现门从外头被锁上了。 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情绪。 …… 好在没过多长时间,外头就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伴着开锁声,萧翌头一个闯了进来,见到的便是已经面色苍白的谢珝,不等他开口些什么,就不由分说地背起他往外走去。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给那几个始作俑者。 至于后来那几个人被缓过神儿来的谢珝和腾出手来的萧翌暗地里给整治到多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件事,谢珝一直以为是萧翌没见到他回去,才查到那几个人身上去的。 但事实上,第一个在课舍中发现他的人,却是因为跟父母怄气,从家中跑到书院里来的林元锦。 她原本也是无事在书院里随意逛着,这才听到课舍里传出来的动静,也没逞强,因为她自个儿也没钥匙,索性赶忙往食堂那边去,随手扯住一个学生就急匆匆地开口道:“快找人去甲班课舍看看,好像有人被锁在里头了。” 好巧不巧的,她扯住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萧翌就在他们旁边的那张桌子上吃饭,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珝并没有回来。 林元锦见他叫了人,自然也跟了过去想要帮忙。 于是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 但凡那些美好的故事,约莫都有一个旖旎的开头,无论是许仙和白娘子雨中遇见,还是才子佳人花灯会上相逢。 可林元锦与谢珝的这一次见面,却怎么也称不上是旖旎。 被萧翌强行背在背上的谢珝面色有些苍白,面容虽依然清俊,但整个人却是有几分狼狈。 混在人群之中的林元锦也没有身穿漂亮的衣裙,戴着精致的首饰,只套着一身灰扑扑的小厮衣裳,头发也是乱糟糟地梳成一束。 可就是这个场景如此混乱,也一点儿都不美好的相遇。 林元锦记到了今日。 第61章 天色暗 六十一、天色暗 不过既然谢珝已经答应了下来, 林元锦自然没有什么立场反对, 便保持了沉默。 裴墨跟谢珝自是不知道她的想法, 二人还在那边讨论这件案子。裴墨还将手中的验尸记录递给了谢珝。 谢珝接过来之后, 刚要翻开的时候, 门口又传来了一阵声响,好像是又有人回来了。 果不其然,来的是一个面有微须,肤色略黑的男子, 只见他一进门, 就像是没看见屋内还有谢珝跟林元锦这两人似的,急匆匆地对裴墨一拱手, 禀报道:“大人,我们兄弟几个已经找到真凶了。” 他这话一落, 不光是裴墨,就连谢珝二人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侧耳去细听。 “兄弟几个按照您的吩咐,去京郊马场附近的几个村子那儿盘查, 原来也是一无所获, 直到我们到了一个叫远山村的村子时候, 问到一户农户家中, 见他们神色紧张, 答非所问, 才顺藤摸瓜抓到了真凶。” 这人禀报的声音越来愈大, 看得出情绪也十分高涨。 “杀害死者的就是那家农户家的儿子!” 裴墨听到这里, 便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眉,冷声道:“理由。” 这人被他这么一噎,面上的激动之色这才收敛了下来,又偷眼瞥了瞥裴墨,见他除了不耐烦以外没有旁的情绪,才放下心来继续,不过这下可能是被裴墨打击过了的原因,却是一下就说到了重点上: “我们几个检查了他身上,背部有抓痕,位置符合您之前推断出来的情况,应当就是被死者挣扎时给挠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他的房间里搜出了死者当天所穿的衣物和戴的首饰。” 听他说完,裴墨此时的面色就更冷了。 而直到这个时候,谢珝才后之后觉地明白过来,之前裴墨的手下跟他说起这件案子时,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因为什么,他心里有个推测,却不敢肯定。 突然想起来手中还有裴墨刚才给他的验尸记录,抿了抿唇角,他还是翻开了。 …… 从手中的东西上将视线收回来,谢珝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却还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沉闷得不像话。 崔真真竟然是被…… 他抬起头,不经意间却瞥到对面的林元锦朝他看了过来,凤眸之中带着疑惑,似是在询问他怎么了。 谢珝心下微暖,便冲她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也不知道这个这么快就被查出来的结果是不是太过轻而易举了,裴墨半晌没有说话,搞得其他几人也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刚才开始那人一见这情况,生怕自家大人是不相信自己,不由得着急起来,又赶忙说道:“大人,属下在那儿留了个兄弟看着那小子,您若是不信的话,不如咱们一块儿去那看看。” 他这番话说完,裴墨还是没开口,皱起的眉表明了他此时正在思考着什么。 气氛渐渐的有些凝滞。 又过了半晌,那头才有了动静。 裴墨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扫了眼自个儿的属下,开口道:“走。” 说罢又往谢珝那儿也看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 当裴墨一行人到达远山村那户人家之时,被留在那儿看守的人早早地就看见他们了,几步上来见礼:“属下见过大人,见过……谢公子。” 谢珝闻言就微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看着沉默寡言的模样,竟然还是个认识他的。 先前来禀报的人听见这话,也抬头往谢珝那边儿看去,心里不由得疑惑得很。 谢公子? 哪家的谢公子? 谢…… !!! 这位不会是自家大人的师弟,也就是谢阁老府上的大公子?! 这么一想,他越看谢珝身上衣裳的料子,腰间佩的玉佩,还有骑的那匹马…… 面上神色就越恍惚。 方才的那个猜测? 竟然是真的吗…… 这么一想就不自觉的懊悔起来,他刚才竟然忘了跟谢阁老家的公子见礼!太失策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些神思不属,但裴墨这些人却压根儿无心观察他,只顾着往前面走。 看守那人姓刘,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是有一把力气的模样,可他却是大理寺的仵作,专门干的是精细的活儿,他也是闲着没事儿,才被拉到这儿来调查,然后又被留下来看守这疑似真凶的人。 刘仵作一边在前头给裴墨几人带路,一边开口汇报着有关信息,“这户人家姓牟,普通农户,家中有一女一儿,女儿估摸着十三四岁的模样,儿子也差不多,不过却是个傻子。” “傻子?” 裴墨听到这话也没停住脚步,只是语调上扬地问了一句。 刘仵作闻言,又肯定地答道:“没错,是个傻子,我们问了这他们的几家邻居,都说这人是个傻子,好像是一生下来还好,长到三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命保住了,人却是发烧给烧傻了。” 他这话说罢,裴墨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谢珝瞧着,他可能是不打算再说点儿什么了。 #问:若是有一个话特别少的师兄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 这段距离不怎么长,他们没走几步就走到了,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谢珝抬眼看去,这户人家的家境似乎并不怎么好,房舍很是简陋,院里头也杂乱得很,农具什么的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而方才刘仵作口中的那个傻子,此时就翘着腿坐在墙根处,嘴角流着涎水,对过来的这一行人熟视无睹。 裴墨这次过来带了不少人,除了谢珝和林元锦之外,还有六七个大理寺的衙役。 毕竟这次来是为了抓人,不是暗访,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了怎么办? 傻子的爹娘也一齐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个小姑娘,应该就是他们的那个女儿,三人皆是一脸的局促不安,待到见到满身冷冽的裴墨带着人过来,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那汉子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 “官老爷,我们家狗儿一定是冤枉的!” 那妇人一听他这话,也急忙唯唯诺诺地附和道:“对对对,官老爷,我们家狗儿从小到大胆子胆子都小,连虫子都不敢踩死一只的,杀人这种事怎么可能是他做的!” 说着说着就哭嚎了起来。 裴墨还没说什么,谢珝就听见他身边的林元锦声音冷冷的道了句:“一哭二闹。” 他转头一看,她一张俏脸上果然脸色不好。 心中不由得失笑。 林元锦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小,不禁成功地让这个还在哭嚎的妇人住了嘴,就连裴墨都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些意外。 其实不光是她,就连谢珝都对这情况有些无语,趁着这会儿安静了,他索性对裴墨开口提议道:“大师兄,不如我帮你再去问问这家旁边的邻居们,看看能不能再问出点儿什么来。” 裴墨闻言就点头答应了,他原本就是为了让谢珝过来帮忙的。 又哪里会反对呢? 谢珝见他同意了,就转过身,离开了人群,要往旁边的一户走去。 不过还没等他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后,林元锦就出现在了他左侧,一边跟他同行一边道:“我跟裴少卿说过了,跟你一块儿去问。” 谢珝闻言就转过头看她。 只看到林元锦半张精致的侧脸,她还气定神闲地又补了句:“他同意了。” 既然是裴墨同意的,谢珝自然没什么意见,更况且,林元锦似乎也不是个会捣乱的人。 他也可以正好趁这个机会再观察一下她,若是同自己的性子不合,为了日后的安稳,那么他们之间的婚事,可能就还有待商榷了。 …… 好在林元锦双商挺高,他之前担心的事儿都没发生,两人合作,很快就从牟家的邻居口中问出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 谢珝看到她的表现,不由得暗松了口气。 既然性子不错,不难相处,他们婚后相敬如宾应当是很容易做到了。 纵然不知他以后能不能对林元锦产生感情,但对她体贴入微的关心,保证只有她一个,一直对她好下去却不成问题,他肯定是做得到的。 毕竟这也是他的责任。 问出线索之后,他们两个就走了回去,由谢珝开口,跟裴墨提起,“师兄,我跟林姑娘方才从旁边那户人家口中问出一件事儿来。” 裴墨方才被刘仵作引去看了证据——崔真真的衣裳和傻子背后的抓痕。 虽然还不能确认,但心里已经有了五六分的确定。 此时听到谢珝的话,也起了好奇心,便不由道:“是什么?” 只是他的语调和脸色一样平板,完全从里头听不出来好奇心。 谢珝倒是不在意,闻言便继续道:“他的邻居提到,这人虽然傻,但是力气却不小,爹娘也是个重男轻女的,对他这么个傻儿子比女儿疼得多,所以村里的人一贯都不怎么敢惹他,但是也没人愿意带他,因此他总是习惯一个人去后山处玩。” 说到重男轻女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话语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冷漠。 裴墨没注意,林元锦却是不由得抬眼看了看他。 却没看出什么来。 裴墨在听他说完这番话后,心中思索了一会儿,就叫过身后的几个衙役,让他们去寻牟家的邻居,让他带他们去后山那儿看看。 衙役们听令而去。 就在衙役们走了之后,裴墨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出来,随即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子。 谢珝瞥了一眼,不认识。 他虽然不认识,林元锦却认识,画中之人就是崔真真。 只见裴墨手中拿着这幅画,缓步走到墙根那儿坐着的傻子跟前,将画儿放在他眼前,使他能清晰地看清画中之人,同时开口问道:“认识吗?” 在裴墨拿着画过去之前,这傻子还是一副口流涎水的呆愣模样,可当他看清的时候,突然就激动起来,不仅猛地窜起来要夺裴墨手中的画儿,口中还一个劲儿“嘿嘿”地叫着。 其他人被他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就要拦下他,以免他伤到裴墨。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裴墨却是观察了一番傻子的反应之后,镇定地收起了画。 直到刘仵作他们这些去后山的人回来,场面还没安稳下来。 谢珝无事,就闲闲靠在门口的栅栏上,听他们跟裴墨禀报情况:“大人,后山处有发现,地面上有挣扎过的痕迹,有石砾上残留着血迹,还有死者当日衣裳的碎片,除了这些,那边儿的泥土跟死者几根指甲里的是一样的。” 谢珝闻言,心道这是第一案发现场没错了。 他们话音落下,裴墨的脸色就更显黑沉了,物证确凿,还有方才这人看见画时眼里的狂热,让他压根儿不去管那一对夫妻俩的求情,直接吩咐衙役们将这傻子扣押起来,准备带回大理寺,一边带着谢珝和林元锦,让刘仵作引着他们去了一趟后山。 刘仵作经验丰富,压根儿没让旁人动过这里,所以现场并没有被破坏。 这里的情况也跟他们汇报给裴墨的是一样的。 几人站在边上,沉默无言地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他们押着傻子回去的路上,林元锦一直在沉默,谢珝以为是她在害怕,毕竟崔真真这么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子忽然遭此横祸,丢了性命,死前还…… 那林元锦害怕也是应当的。 就在谢珝考虑要不要开口安慰一下她的时候,就听见她忽而轻声道:“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谢珝闻言却是怔了一瞬,他没想到林元锦能如此敏锐,便也道:“嗯,我也觉得。” 从知道凶手是这个傻子开始,他心底就一直有一种违和感。 不过他们二人虽然声音小,还是让前面的裴墨听了个清楚,裴墨闻声便转过身来等他们,待到他们跟上来之后才开口问道:“哪里不对劲?” 谢珝与林元锦对视了一眼,还是由林元锦先开口:“为什么崔真真好好的一个世家之女,在出了京郊马场之后,不回崔府,反而一个下人都不带地跑到远山村去?” 她说罢,谢珝冷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兄你给那个傻子看画儿的时候,他的神情除了激动,还带着几分恐惧,他在激动什么我们猜测得到,可他又在恐惧什么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发现,他的手上有点儿青紫的痕迹,看模样不像是磕碰出来的。” “他的姐姐态度也不对,好像是有什么事瞒着一样。”谢珝说完,林元锦也又说了一件事。 这件事,谢珝还真没发现,不由得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看过来,林元锦便冲他笑了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这么多,裴墨却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只回答了第一个疑点。 “我去崔府询问的时候,崔三娘说崔姑娘当时好像很是开心,说自己有事,让她先回去,还让她把自己的下人们也带走,不让他们跟着。” 开心? 为什么开心? 谢珝和林元锦心里同时涌上了这个问题。 不得不说,裴墨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也差不了多少,他们还是不知道崔真真为什么会一个人去远山村。 裴墨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出言了。 谢珝跟林元锦也就没有再开口,毕竟他们不是大理寺的人,裴墨应当还会继续往下查。 …… 一行人进了城门,天色都快黑了。 回大理寺的路跟他们各自回家的路并不一致,大家索性就在这儿分别。 裴墨和属下们带着犯人先行一步。 他们走后,谢珝垂眸想了想,便看着林元锦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林元锦闻言却抬手指了指天,冲他歪了歪头,轻笑道:“天快要黑了。” 她话音落下,谢珝便不假思索地道:“就是因为天色快黑了,我才得将你安全地送回去,如若不然,你身为女子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林元锦被他说得一怔,不由得抬头看他。 心中想说,你从前那会儿难道不是怕黑吗,现在不怕了吗? 却见他一双清鸿眼瞳,那其间满是认真。 见她怔住,谢珝反而弯了弯唇角,眸中透出一抹淡淡的愉悦,清隽的面上染上几分温和,道了句:“走罢。” 第62章 又一事 六十二、又一事 边关的风一向很大, 黄沙漫天,空气中都充斥着呛人的味道。 高高的城楼之上立着一个人, 正凝目往下看着不远处空旷的平原。 “世子。” 他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沈行舟闻声也没转头, 面上一丝神情变化都没有, 只淡淡地开口道了声:“何事?” 来禀报事情的手下虽然最近这两三年多看惯了他这样的表情, 但还是有些不能适应, 不过也还是压着心思回复道:“盛京来信。” 听到盛京二字, 沈行舟的眼神动了动, 随即才转过身, 一边迈步准备走下城墙, 一边瞥了眼手下, 继而问道:“谁寄来的?” 手下正跟在他身后, 闻声便道:“回世子的话,是谢大公子。” 说到这儿, 手下心中也疑惑得很,自家世子分明跟谢府的大公子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谢大公子今年刚刚考取了会试的会元, 殿试的一甲应当不成问题, 谢阁老又势大,将来在朝堂上的成就说不定就不可限量, 自家世子非但不留在盛京维系关系,反倒一直待在阳城, 也是怪哉。 若是乱时, 留在这里还能积累战功, 为自家世子增添履历,可如今太太平平了几十年了,留在这儿还不如回盛京呢。 再说了,他们家世子今年都十九了,再过一年便要及冠,旁人这会儿不是当爹就是成亲,起码也订了亲,可自家世子却还是孤身一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连相看都不相看。 这样想着,手下便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世子,您要不然回一趟盛京,属下听说老夫人提了好几次,要替您相看未来的世子夫人。” 听到他这话,沈行舟往下走的脚步顿了一顿,面上神色也瞬间暗了下来,随即沉声便道:“此事不必再提,我自有打算。” 他声音冷的不行,手下一时也不敢再多说。 谢琯在去年时嫁到了琅琊,谢府的嫡长女出嫁,真可谓是十里红妆,半分不夸张,事前谢珝自然是给他也寄了请帖,沈行舟本来不愿意回去,他对谢琯的心思就算旁人不知,谢珝也自然是知道的,他不明白谢珝的意思。 是想让他当做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么?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自从谢琯定下亲事以来,就从盛京来了阳城,如今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阳城漫天的风沙也没有把他的心思埋下去,反而吹刮得愈发深刻。 但最后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还是去了那趟婚宴,眼睁睁看着谢珝将阿琯背了出来,送上花轿,眼睁睁看着她那个从琅琊过来迎亲的夫君王珩之,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袭大红喜服地将她接走。 沈行舟觉得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嫉妒让人丑陋。 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嫉妒。 他们从城楼之上走下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将沈行舟从思绪中扯了出来。 随之便是一个士卒从马上跳下来,在他身前汇报道:“世子!城外五十里有敌来袭!” 沈行舟闻言心中便是一滞,脸色瞬间严峻起来,开口问道:“木将军让你来的?” “是!”小兵响亮地答了声是,又接着道:“将军让您赶紧回去。” 沈行舟原本还想问问关于敌情,但转念一想,这小兵应当也就是个来传话的,具体的事情应当也不清楚,他还是应当赶紧回将军府同木叔叔商讨一番才是。 大永已经平静了近乎几十年,看来马上就要波澜再起了…… ================= 阳城的战报八百里加急送进盛京之时,正值秋闱放榜不久,全国各地的考生们齐聚在京,城内还是一片繁华之景,坊市之中热闹非凡。 会试一朝放榜,有人欢喜有人愁,中了的考生欢天喜地,替接下来的殿试做足了准备,而落榜的考生只能黯然神伤,或收拾收拾行囊打算离京回乡,或就在盛京之中租个院子,准备下次再战。 谢府之中,此时正是灯火通明。 谢珝独自一人坐在越鹤院的书房之中,望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封书信默然出神,心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封信是阿琯从广陵寄来的,里头写到她已经被大夫诊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甜蜜之意,看来王家和王珩之应当是对她极好的。 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他是马上就要做舅舅了? 谢珝还在发愣,也不知道是不是阿琯出嫁了的缘故,他总觉得这谢府之中冷清了不少,前几日为了贺他考中会元,举行家宴,场面一片热闹,可少了阿琯,他还是觉得有些没滋没味的。 阿琯今年也只有十八岁,放在现代也只是个高三的女生,可如今就马上要做母亲了…… 行,起码成年了。 谢珝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婚后一年就能有孕,不管这一胎是男是女,王家也应相当重视阿琯了,这个消息也算是安了乔氏的心,她一直都在担心若是阿琯跟她一样,婚后许多年才能有孕该怎么办。 此时当是满意了。 喟叹了一声,谢珝这才伸手将这封信装回信封,放到专门盛信的匣子里,然后站起身来,带了月朗,准备去正德院的书房去同祖父问安。 走在路上时,他忽然想到,自己同林元锦的六礼已经过了一半,恐怕等到殿试结束,剩下的另一半也应当准备起来了,这让他不自觉地就有些紧促之感。 他长到如今的十八岁,正常男子应该有的生理反应也是有的,但论起真身上阵,还一点儿经验都没有,毕竟他这么洁身自好。 不经意想到未来的洞房之夜,谢珝惆怅地更想叹气了。 林元锦自是不错,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都挑不出错来,前年他们帮裴墨查案的时候,他就有所了解了,虽然那件案子他们都提出了不少疑点,可最后裴墨查出的结果,真凶就是那个傻子,证据确凿,无法辩驳,或许背后还有指使之人,但是下手的确实是他。 裴墨也至今也还没有放弃寻找背后指使之人,只是还一无所获。 说起他同林家订下亲来的时候,消息传出去,无论是在盛京还是在广陵,都让一众闺秀们咬碎了银牙,谢珝人品出众,学识出色,样貌清俊,家世又好,在之前也是各家心中的乘龙快婿的不二之选,可谁知竟然让林家给抢了个先,定了下来。 不免后悔不迭。 再加上他才中了会试的会元,又一向洁身自好,从不出入倚桂坊等风流之地,各家的后悔又加倍了不少。 可不管他们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同他们相反的是,林家此时对谢珝这个未来姑爷便更加满意了。 …… 正德院的书房之中,明亮的烛火正在一跃一跃,将里头照得亮堂。 谢珝进去之时,发现里头不光是谢阁老一人,竟然还有他父亲和几位朝廷大人们,不由得心中微沉,敛起神色。 这般迟了,这些大人们冒夜前来,难道是朝中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还未等他多想,就听见他祖父下首坐着的一位大人,面容肃穆地沉声开了口:“恩师,学生刚刚收到的消息,七日前,阳城有敌军来袭。”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心中都是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开口之人。 也包括谢珝。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大人应当是姓胡,正是他祖父的学生,如今正任兵部侍郎,这个消息从他口中说出来,真实性应当是有保证的,或许就是兵部的八百里加急。 可想明白了是一回事,当即相信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大永,太平了太久了…… 他们愣神,谢阁老却没有,只见他神色淡淡地摩挲着指腹,似是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之后才开口道:“是大魏的人吗?” 那位胡大人闻言便忙点头道:“没错,恩师。” 第63章 小馄饨 六十三、小馄饨 大魏出兵攻打大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盛京, 众人皆是哗然。 一时之间,无论是各府高门之中,还是大街小巷之上, 都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 天光微亮, 谢珝便带着月朗, 负手从谢府走了出来。 这两年多赖林先生嘱咐,他往大理寺去的次数多了许多,也明白了林先生让他去的意思, 读书自然是不能闭门造车, 可多从各类案子之中获得体悟。 这样久了, 他竟也习惯了隔三差五地去一趟大理寺。 林元锦他们自是在两家亲事说定之后, 就回了范阳, 彼时正值太子妃的人选也定了下来, 盛京之中一片热闹,他们走时倒也不显眼。 说起太子妃,这个人选倒是让谢珝有些吃惊。 ——乔姝。 没错, 就是谢珝的表妹, 他舅舅的女儿, 那个年少之时随她母亲来过谢家的少女。 谢珝其实已经有些年没见过这个表妹了, 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彼时那个面容精致, 声音轻细, 略带一丝羞怯的少女身上, 可这个少女竟已经成了太子妃, 不出意外的话, 还会是大永未来的国母,每每谢珝想起这件事时,都觉得人的际遇真是奇妙。 不过按照母亲和祖母他们对乔姝的评价来看,她这个太子妃确实是做的相当不错。 貌似也颇得太子喜爱。 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暂时还没有怀胎。 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谢珝考虑的,有这个功夫,他还不如担心一下阳城的战局。 …… 此时的天色虽然还尚早,但是街上的人却已经不少了,熙熙攘攘,皆是人间百态。 谢珝今儿出门,故而没在家中用早膳,后头跟着月朗,一主一仆就这么熟门熟路地走出燕堂巷,再穿过几条街,走入了泰康坊的一条小巷子里。 这条小巷子的中间位置,有个小食摊子,前面架着两口大锅,正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旁边则是几张小桌子,桌凳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此时已经坐了好几位客人了。 这个小食摊是卖小馄饨的,夫妻二人是从广陵边儿上的浮湖来的,正宗的南方人,平日里衣着干干净净的,做的小馄饨味道也很是地道,从大清早就有这么些客人身上就能看出来了。 原本谢珝是不知道这个摊子的,还是托顾延龄的福,之前被他个吃货拖来泰康坊这边遍尝美食,无意之中发现的,吃过一次,他便记住了,后来但凡去大理寺的日子,都要绕过来吃一碗,久而久之,这摊主夫妻二人都将他记下了。 这次也是一样,谢珝和月朗二人刚过来,还未落座,那汉子就冲他咧嘴笑了笑,大声道:“谢公子,今个儿还是一样的吗?” 晒得黝黑的皮肤,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健康得很。 谢珝思想发散了一下,随即便回了神,微笑着道:“是,劳烦了。” 那汉子闻言就赶紧摆手示意无事,转过头同他媳妇儿开口道:“少放虾皮多放紫菜,汤也多点儿。” “哎,知道了。”他媳妇儿也是个勤快人,听声儿就动作利落地将下好的小馄饨捞出来,配料也准备齐全,又从锅里舀好汤进去,一碗皮薄馅儿少,汤料精致的小饨馄就做好端了上来。 小饨馄,又叫绉纱馄饨,因皮儿特别薄,能透过皮看到里头的馅儿,表面又是皱皱的而得名。 皮薄馅儿嫩,汤鲜味美,十分得谢珝的意。 他要了一碗,又给月朗也要了一碗,在外头的摊子上没有那么多讲究,主仆二人便同桌而食了。 已经吃完了里头的小饨馄,谢珝正拿着勺子慢悠悠地喝着汤,比起馄饨,他其实更喜欢味鲜的汤。 刚喝下一口,旁边那张桌子上就传来了一道嘲讽的声音:“怎么那个什么大魏,说起兵就起兵,还第一个打的就是阳城,也不看看咱们大永的国力,简直就是自不量力!” 谢珝拿着勺子的手略微顿了顿。 那声音刚落,就有人附和起来:“对啊,咱们大永是他们说打就打的吗?阳城能是他们那么容易就能打得下来的吗?那可是镇国公家的大本营,木将军还在那儿呢……” “对对对,没错……” “就是……” 七嘴八舌,都是差不多的论调。 谢珝听着不由得皱了眉,不知是该说他们无知者无畏,还是该夸他们对大永有着奇异的自信心。 昨夜在谢阁老的书房之中,他了解到,这个出兵攻打大永的大魏,并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国家,而是同他们中间相隔了好几个弹丸小国的一方大国,也是国力十分强盛。 据他祖父昨日所说,大魏应当是在去岁换了新帝,这位新帝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手段强硬,先帝无后,他作为宗室子弟,从一众人之中夺得帝位,还压下了反对的声音,不可谓不强。 这样的强国,这样的新帝,却对大永起了心思,确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毕竟大永的皇帝虽然现在还算英明,却已经垂垂老矣,太子与几位皇子,甚至还未及冠…… 暂时也只能看阳城那边守得怎么样了。 谢珝自然是不会去反驳旁边桌上的这些人,有些事情他们不知道,暂时也不用知道,毕竟相比较害怕战败的恐慌来说,让他们继续拥有这种强大的自信心也不是一件坏事。 又喝了一口汤,谢珝便放下了勺子,从凳子上站起身来,付了钱准备离开。 他离开得利落干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身后那张桌子上,某个人若有所思的神情。 ================== 午后,琅琊王府。 夏末秋初时分,紫藤萝再度开花,洋洋洒洒地开出一大片来,热闹得很。 花架下的摇椅上斜躺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五官精致,皮肤如瓷般白皙,她身穿藕荷色的裙裳,衬得她更加美好。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摇椅上,眼皮阖着,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似的,在下面打出一小片阴影。 身边还坐着一个打着呵欠的小丫鬟,正在努力睁着眼睛替她打扇。 王珩之从外面走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花架上的紫藤花开得喧闹,花架下的阿琯睡得安稳,两两相宜,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轻微鼓噪的声音。 打扇的小丫鬟太困了,以至于头猛地点了下去,瞬间清醒过来,刚想四下看看,一抬头就瞧见了自家公子挥手让她下去,便忙起了身,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旁边走了一个人,谢琯还是睡得很熟,半点儿都不知道,王珩之不由得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才抬步慢慢走了过去,也不嫌弃凳子小,就坐在了方才小丫鬟坐着的地方,顺手拿起扇子,继续替谢琯打着。 望着她的睡颜,王珩之不由自主地就出了神。 自从之前诊出有孕之后,阿琯就渐渐变得嗜睡起来,精神不济,从早到晚地经常睡着。 原本王珩之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还傻了唧地愣了好久,而后就是狂喜,他没想到阿琯在一年里就能怀上他们的孩子,毕竟他还记着定亲的时候,阿琯那个前世并不存在的亲哥哥,敲打自己的话。 对,就是敲打。 虽然谢珝说这番话的时候面色极为温和,语气也十分和煦,但是他就是从里头听出了一股冷飕飕的意味。 “珩之,阿琯小时候受过一次凉,故而有些宫寒,隋太医曾经说过,她将来或许有孕较迟,不过琅琊王氏乃是大家,应当不会因为这而做出些什么不体面的事儿?” 说实话,王珩之听到谢珝这话的时候,心里的一个疑惑终于解了,难怪上辈子的时候听说阿琯嫁入沈家好几年没有身孕,原来是因为这个。 想明白之后,他便斩钉截铁地同谢珝保证道:“舅兄放心,我同我们家定然会一直对阿琯好的,孩子的事,随缘就好。” …… 不过其实谢琯的宫寒之症并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如果他稍微了解一下谢珝的话,就会知道谢珝那个切开黑,只是把事实夸大了一下,然后用来敲打他而已。 可以说是十分用心了:) 第64章 殿试始 六十四、殿试始 谢琯没睡多久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自家夫君坐在边上。 手里还拿着把扇子, 正轻轻地替自己打着, 不由得掩唇笑了起来。 王珩之在谢珝刚醒的瞬间就发现了, 立即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放下扇子, 动作轻柔地将她从摇椅上扶起来坐着, 一边开口问道:“阿琯, 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用点儿什么?”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都不带歇的,足以看出他有多慎重了。 虽然已经习惯了王珩之的细心, 可谢琯还是会在不经意中有点儿不好意思,面上带着刚睡醒后的微红,不由嗔了他一眼,才道:“自然睡得好, 哪里都没有不舒服, 现在还什么都不想用。” 被自己夫人嗔一眼, 王珩之不但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反而心里还挺美滋滋的,便不免得寸进尺起来, 也不继续在锦凳上坐了,索性站起身来,也坐在了摇椅上,从后头将谢琯拥进怀里, 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好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一开始谢琯还有些羞怯, 毕竟这会儿他们还在院子里,怕被别人看见不太好。 不过王珩之似乎是看懂了她在想什么,随即便低下头,在她耳畔悄声说道:“阿琯放心,为夫已经吩咐过他们了,说你还在休息,让他们过两个时辰再来。”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谢琯的耳朵,不由得让她面上的薄红又染了一层。 于是不再挣扎,就这么安安心心地靠在了王珩之的怀里。 没过一会儿,她就又困了。 看着怀中又迷迷糊糊起来的谢琯,王珩之温柔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美好的侧脸上亲了亲,又将她拥得紧了些。 他的手同谢琯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手下的温度,王珩之一时之间又有些茫然了,此时在阿琯的腹中,就正在孕育着他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吗? 这么想着,他又不免想起了前世。 既然阿琯跟自己成婚一年内就能有孕,为何前世时她却在嫁入沈家之后好几年都没有消息? 是了,前世的沈行舟那边同这一世的也有些不同。 自他重生后第一次入京之时,他就去打探过镇国公府的情况,前世应该一直嚣张在盛京中,直到大乱来袭才送了性命的镇国公二公子沈泽,这一世却被早早地打断了腿,变成了一个瘸子,前世应该压制了沈行舟许久的镇国公夫人,听说此时也早已被关入了佛堂诵经。 而沈行舟自己,镇国公为他请封世子的时间也压根没有这么早。 王珩之轻轻摩挲着谢琯的手,垂眸想着。 难道这些改变,都是随着阿琯这个哥哥——谢珝的出现而产生的吗? 那将来那些事,究竟还会不会如期发生呢? …… 尽管大魏来势汹汹,但他们却是选了个难啃的硬骨头,也不知道大魏的新帝是什么打算,同阳城从九月份打到了来年的四月份,无论是小股骚扰,还是大举进兵,总归依然没有一丝进展,双方还在僵持着。 然而不管是大多数朝廷的官员们,还是底下的老百姓们,在这段时间过后,终于失去了对这件事一开始那么热切的关注,开始放松起来。 心中都道:他们果然打不过我们嘛。 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但犹如谢阁老这一众内阁成员们,却大多对这件事并不乐观,如今大魏与他们大永之间的僵持,就如同是暗流汹涌之上平静的海面,始终让人放不下心来。 …… 可不管所有人怎么想,四月份的殿试,还是如期而至。 殿试之前所有贡士需得进行复试,复试通过的人才能继续参加殿试,谢珝作为会试的会元,复试自然是不在话下,顺理成章地通过了。 不光是他,会试时的第二名是崔知著,第三名则是盛京乡试解元秦微明,还有广陵书院的范应期等四人,亦顺利通过,就等着参加殿试了。 不说十年寒窗,他们这一路走来,也颇为不易,如今科举的最后一关就在眼前,众人的心绪也不尽相同,但对未来的期许,总是一样的。 四月二十一日。 天还未亮,谢府之中就出来了一辆马车,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盛京的道路修整得极为平坦,车夫的驾车技术也很好,马车驶在上面,车里的人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马车之中坐的自然是要去参加殿试的谢珝。 陪坐在谢珝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爹谢臻,这还是他考了这么多次试以来,他爹第一次为他送考,只不过父子两人好像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车厢之中便安静地不像话。 越往皇城方向走,外头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而谢珝反而愈发沉静了下来。 一旁靠在车厢上的谢臻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模样,唇角不由得勾起个淡笑。 他的儿子,他们谢氏的长子嫡孙,自然是最优秀的。 谢珝能在会试中压崔阁老那个引以为傲的孙子第一次,就能压第二次,他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东华门唱名之后老崔的表情了。 想到这儿,谢臻便咳了一声,然后开口道:“珝哥儿啊。” 谢珝闻声,心中有些疑惑他爹要说什么,便转过头应了声: “父亲。” 谢臻望见谢珝看过来的眼眸,心里不由得就软了软,自家儿子一向不让人操心,他也总是忘记他的年纪,尽管已经考过层层试,尽管已经订了亲,尽管已经开始进了正德院书房能旁听政事。 可珝哥儿,此时也不过是个还未及冠,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啊…… 心一软,他就将原本想说的话给吞回了肚子,再次开口,说起的就是另外的事了,“待会儿殿试的时候不必怕,虽然是皇上亲自主考,但他老人家在龙椅之上高坐,你们这些考生离得还远着呢,诸位监考的大人们也多半和蔼,故而也就更不必紧张了。” 说完这番话,他又拍了拍谢珝的肩膀,补充道:“你是会试的会元,答卷结束之后,皇上或许会让你御前答对,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罢。” 谢臻的话里是难得一见的安抚之意,谢珝听得分明。 一直以来,他同谢臻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倒不如说是谢臻一向把他当做同等地位的朋友来教导,这种相处方式对于谢珝来说颇为顺心,也不得不佩服谢臻的教育水平。 前世的时候他便听说过,父母与子女之间最好的相处就是双方做朋友,让孩子得到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父母单方面对孩子的压制,这样更有利于孩子的成长。 也因为谢臻一直以来同他都是这样的相处,所以他很少从谢臻口中听到这样安抚的话语。 想要说出口的话不由得一滞,心上漫上丝丝暖意。 过了好半晌,他才垂下眸子,缓慢地开口道:“多谢父亲,儿子记住了。” 回应他的是谢臻温和的笑声。 听到这笑声,谢珝又重新放松了下来,也朝谢臻笑了笑。 马车继续朝着皇城驶去。 而替谢珝操心的不光是谢家人,广陵林府,林元锦因为心中焦躁,索性今天起了个大早,起来之后,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地踱步。 手中握着一个符。 ——这是上次她跟母亲去普济寺中求来的。 为什么求的符? 自然是希望谢珝这次殿试能夺得个好名次了。 原本林元锦其实是个不怎么笃信鬼神之说的人,换了现世的话说,她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着,但为了谢珝,或许是为了自己心安,她还是搞了一次迷信活动。 就在林元锦快把屋里的丫鬟都绕晕了的时候,另一头的盛京,载着谢珝的马车,也已经停在了皇城门口。 第65章 帝王心 六十五、帝王心 谢珝到达宫门之后,载着谢臻的马车就沿着原路返回了, 该嘱咐的都嘱咐了, 他家的大家长就很放心地甩手走了。 谢珝也没什么不满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他爹若是突然嘘寒问暖, 无微不至起来他才要觉得不正常了。 他来的算是较早的, 但宫门前还是已经有了许多贡士们。 四下看了一番, 没有看见熟悉的人,谢珝索性就站在原地, 安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宫门前就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只不过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安静,见到熟人也不过抬手作揖, 或点头示意, 盖因宫门口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够寒暄的好地方。 前面不仅有原来的守卫, 还有临时调来的羽林卫和锦衣卫,羽林卫着玄色袍服,锦衣卫着大红飞鱼服, 皆是面目肃穆,黑红二色泾渭分明。 随着过去的时间愈长,考生们基本上也都到齐了,谢珝早在方才就看见了同为广陵书院出身的师弟们:范应期, 沈鲤, 韩辑, 陈文焕四人,也颔首打过招呼了,他们应当是住在这附近的客栈之中,所以才组队过来的。 原本在谢珝知道他们过来时,就有意邀他们住进谢府,这样照看起来也方便,却不料被婉拒了,他一开始不明白,后来也就懂了。 应当是崔知著也邀请过他们去崔府住。 谢阁老与崔阁老的之间的斗争进来愈趋白热化,也就是去年大魏进兵才稍微缓和了一下。 他的这些师弟们恐怕暂时还不想轻易站队,他们或许觉得住进谁家就表示入了哪一派,索性谁家都不去,就住在客栈。 谢珝对于他们这种想法并不意外,也能理解,但最终还是在心中轻叹了口气,暗道朝廷之中哪有那么多的独善其身呢? 在宫门守卫,羽林卫和锦衣卫的虎视眈眈下,三百多名贡士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从宫门口鱼贯而入。 谢珝是为头名会元,自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由人带领着往殿试的奉先殿中走去。 他曾为太子伴读,又兼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自然对宫内的高墙红瓦,金碧辉煌都很熟悉,可就算是他,在此时这种氛围之中,情绪也难以自抑地波动起来,望着这条路,望着已经出现在视线之中的奉先殿,金龙绕柱,飞腾盘旋,是那般的庄严肃穆。 似乎已经见到了东华门唱名,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的盛景! 不过须臾,他们就清醒了过来。 若想实现心中这一野望,还得过了眼前这一关才行。 众位贡士们到达奉先殿门口,经过点名之后,才依次进殿。 点名的两位官员皆着朝廷正二品官服,观其样貌约莫都在花甲之年,然目光如炬,气势威严。 旁人或许不识得,谢珝却是有所了解的,这两位精神矍铄的官员正是执掌都察院的两位长官,左都御史黄武和右都御史杨罗成。 不仅如此,谢珝还知道一点儿旁的消息,前些年因受盛京院试科举舞弊案牵连的主考官白慎行,此时也已经被皇帝亲点入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黄武和右都御史杨罗成如今都已年老,白慎行又为皇帝赏识的心腹,接下来的位置想必不会低。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谢珝暂时无关。 贡士们进殿之后,就看见殿中的若干位读卷官,这些人皆是大永的朝廷重臣,皇帝亲点。 为首三人身穿绯红官服,那个年岁明显比旁人老迈,一把胡子已经白了的乃是内阁首辅,文华阁大学士薛士霖,而后便是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谢阁老谢渊,与户部尚书,谨身阁大学士崔阁老崔朔。 正是大永重臣!内阁三鼎! 因薛首辅实在年迈,貌似走路都很成问题,于是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便由谢阁老代替了。 经过这番,众贡士们接下来便是拜见皇帝。 此后,才一一落座。 殿试答题,正式开始。 因殿试只考策论一道,所以众位考生们拿到的就只有空白的草稿纸与答题纸,正当众人正在或疑虑,或忐忑的时候,他们头顶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声音,明显是皇帝身边的内监,谢珝立马从他的话里提取到了重点。 ——也就是这次殿试的策论题目。 “问帝王之心与帝王之策。” 题目很短,谢珝在听清之后便提笔将它写在了草稿纸上,然后凝目望去。 这道题目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求考生站在帝王的角度上,回答该如何为政和该用什么样的思想为政的问题。 很明显,这道题定然是皇帝亲自出的。 相比较其他考生此时的眉头紧蹙,谢珝的神色便淡然许多。 ——这是在上方那些读卷官的眼中。 其实,谢珝在看到考题之后,心中也不甚轻松,只是他平时淡然惯了,面上不怎么能看得出来罢了。这道题目是很明确,可该怎么答题,这个度却很难把握,如何为政?该用什么样的思想为政? 这不就是要给皇帝提意见吗? 可皇帝的意见哪里是那么好提的。 说轻了不行,这是谄媚,说重了也不行,这是张狂,左右为难,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坑里去。 时间已过半晌,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动笔了,谢珝还在静坐着端详题目。 思考了许久,他才终于下定了心思,不去猜度皇帝与考官们是怎么想的,他还是决定以自己一贯的风格来答卷,平稳端直,不图奇,不冒进。 他提笔蘸墨,开始往草稿纸上写道: 臣对: 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 他开头便说:听说帝王亲自治理国家,必须要有切实可行的治国方案,还要日理万机,才能获得太平的治理;必须有率领和倡导国家治国思想,才能够磨练和激励百官,改革与振兴各种事务,才能达到无比兴盛的治理。 写完这一段,谢珝继续悬腕纸上。 接下来他便阐述了“立实心”,“举实政”以及“以实心行实政,因以实政致弘勋”之间的关系。 何为“实心”? 便是“振怠情,励精明”。 就是让懒惰懈怠的人振作起精神来办事,再鼓励精明能干的人们更加勤奋起来。 何为“实政”? 便是“立纪纲,饰法度”。 就是要建立规章制度,整顿法治,建立以法治国的观念。 并且主张将“立实心”与“举实政”结合起来,便是“以实心行实政,因以实政致弘勋”了。 谢珝比旁人动笔都晚,但开始之后,便如文思泉涌,笔下毫无停滞。 上面几位大人们自然也注意到了他。 薛士霖薛首辅垂着眼皮,老神在在,好像是在看他,又不像是在看他。 谢阁老神色淡然,仿佛底下答卷的人中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一般。 崔阁老却也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似十分满意,不过其他人想也知道,他满意的定然是自己的孙子。 因为谢阁老与崔阁老二人的孙子都在此次科考之中,所以这两位大学士这一回只充当殿试的监考官,后面的评卷自然就不能参加了,皇帝先前就点了另外两人替他们。 所以他们这会儿,是真·看热闹。 时至半日,金吾卫们提着饭食进殿,谢珝第一个放下了笔。 他虽是提笔晚,但却是头一个答完的,准备用完饭食再行誊写。 第二个是崔知著。 第三个是秦微明。 谢珝在余光里清清楚楚,对这个结果,他也毫不意外。 第四…… 第五…… 随后有更多的考生答完,放下手中的笔。 饭食有点简陋,肉饼,米饭和清汤,难以让人想象,这样的饭食是出自御膳房。 谢珝神色淡淡地用完了饭,擦过手之后往四下扫了一眼,吃饭的人倒也不多,大多数人还在奋笔疾书。 于是他也重新拿起了笔,对草稿纸上的策论稍作润色修改,便将其誊写至答题卷上。 两个时辰过后,殿中已有大半数考生已经答完。 谢臻预想中的皇帝亲问并没有发生,不知是不是皇帝身体不适,在殿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谢珝就听见上方的龙椅处传来声响,好似是众人陪着皇帝离开了。 没有当场考问,难说到底符不符合规矩。 谢珝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总之交卷的时辰终究到了,众人又像来时一样,由人领着出了奉先殿,然后出了宫门。 不远处落日的余晖罩着谢府的马车,谢珝缓缓抬步走了过去。 苦读数年,结果将出,他此时的心境竟然十分平和。 第66章 三鼎甲 六十六、三鼎甲 更深夜漏, 读卷官们依然还在熬夜审阅殿试考卷。 三百多份, 任务量极大。 他们不仅要将这些考卷全部评定等级, 还要将里面最好的十份挑出来交到皇帝手中。 未来的一甲三人与二甲传胪,就应当是从这十份考卷里面出了。 同往年不同, 少了谢阁老与崔阁老在这儿,只有礼部尚书还有两位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在上面坐镇,择优的速度反倒比以往快了许多。 灯火摇曳着, 一位读卷官终于擦了擦头上的汗, 手中拿着他们最后评定出来的十份考卷站起身来,走到那三位大人面前,将考卷呈了上去, 随即开口道:“几位大人请阅。” 礼部尚书看了看都察院的两位,没有先接过来, 反倒捋着胡子笑了笑,说道:“黄大人, 杨大人先请?” 大家都是正二品, 谁也没大过谁去, 黄武被皇帝点在都察院待了数年, 一直就是个火爆脾气, 礼部尚书李何是崔阁老那边儿的人, 他一向看不惯他们这副口蜜腹剑的样子,此时听了李何这话就哼了一声, 一点儿没给他面子, 直接就将下面读卷官手中的考卷给接了过来。 口中还道:“李大人盛情难却, 黄某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就不再管旁边两人,直接低下头去翻看考卷了。 礼部尚书好悬没被他给气个倒仰。 最后也不想跟这个爆炭在这儿吵起来,索性“哼”了一声就不管了。 他们两个在这儿置气,右都御史杨罗成却是好似见惯了一般,看着他们呵呵笑了,倒也不说话。 底下那读卷官感受到这三个精神矍铄的老大人之间略诡异的气氛,索性将头低得更低了。 别看左都御史黄武虽然一副跟礼部尚书对着干的模样,实则他是个实打实的中立派,自然不属于崔阁老一系,也不属于谢阁老一系。 反而此时一言不发的右都御史杨罗成是谢阁老一系的。 #今天的谢派也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呢# 黄武凝目看着读卷官送上来的这十份考卷,渐渐的眉头也松开了,不经意间还点了点头,看样子应当是看到令他满意的了。 ↓ 别看黄大人脾气火爆,人家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呢,学问非常扎实。 满意地看完之后,黄武就将这些考卷又交给了身边的杨罗成,不过这一个动作可又把一边儿的礼部尚书给气坏了。 杨罗成:=。= 其实黄大人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而已,毕竟杨大人跟他共事了许多年,有些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了。 杨罗成接过考卷也没客气,就这么仔细地看了起来,直到他看到某份言之有物,文风还有些熟悉的考卷之时,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后姿态便放松了些许。 李何是最后拿到考卷的,但黄武和杨罗成对此都没什么异议,他刚想说点儿什么,黄武就一副“你要是敢搞事情我就跟你没完”的模样,也不由得吹胡子瞪眼地偃旗息鼓了。 由此,最终择优录取的十份殿试考卷,就这么原原本本地呈到了皇帝面前。 …… 四日后,盛京皇城奉先殿外,传胪大典开始。 三百名身穿青衫书生服的贡士排队站在外面,依次入殿听宣。 殿内,天子高坐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气势凛然,丝毫看不出传言中的多病之相。 进殿的贡士们都被此时的气氛压得紧张起来。 谢珝也不例外。 只见一片沉闷之中,皇帝微抬了抬手,他身旁候着的内监便会意,随即往前一步,朗声道: “奉天承运,天子赦,赐今科贡士谢珝进士及第,钦点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赐银带朝服。” 谢珝闻言,面色动也未动。 自幼年苦读至今,这个结果出来,便是尘埃落定了。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他心中虽不像面上这般平静,倒也还稳得住。 其他考生对于这个结果似乎也都不怎么意外。 谢珝早已才名在外,夺得状元也是应当。 接下来,他们继续集中精神往下听去。 那名内监的声音依旧不小: “赐今科贡士秦微明进士及第,钦点榜眼,授翰林院编修,赐银带朝服。” 秦微明此人,便是当初崔党亲点的寒门出身的盛京乡试解元。 虽然当初谢珝没了头名之时沉寂了一会儿,不过后来他还是去找了秦微明的考卷来看,这一看,他便知这人的才学也是匹配得上解元这个名头的,文采斐然,其中又有见解独到之处。 输给这么一个人,倒也不亏。 两世为人的谢珝个别时候其实还是很大度的来着,也就是说大多数情况还是很小心眼的。 但秦微明这件事就是个例外。 ——因为后来他们就成为好友了。 崔党:??? 如今谢珝听到榜眼是秦微明,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了个愉悦的弧度,他也是真心为这个出身寒门虽不卑微,谈笑间足见性子洒脱的好友高兴的。 可旁人就不是这般了。 有的人闻声之后反而愣了神。 秦微明? 怎么榜眼是这个人? 想着想着,他们就不由得猜测起来,难道皇上是要给崔阁老的孙子一个探花郎吗? 果不其然,内监下一次开口,便道: “赐今科贡士崔知著进士及第,钦点探花,授翰林院编修,赐银带朝服。” 至此,三鼎甲皆已公布。 一甲三人不用再考庶吉士,直接入翰林院,因此皇帝干脆在这会儿顺便就把他们将来的官职也任命了。 其他人也是眼含羡慕。 毕竟非翰林不得入内阁,已经成了朝中的惯例,他们这三人已经入了翰林院,也就是踏出了平步青云的第一步。 …… 谢珝忽然很想看看这会儿崔知著个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有了这个想法,也就这么做了。 所以在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了崔知著。 这人数年如一日俊俏苍白的脸上,此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如往常的傲气,但谢珝怎么样都跟他同窗了几年,有段时间还是室友,又怎么会看不懂。 崔知著的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反应,代表他此时并不高兴。 悠悠的收回了视线,谢珝在心中轻笑了一声。 :看到你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他自以为不是个大度的人,有时候也会有些孩子气的小心眼儿,比如这个时候。虽然秦微明是有才华,但崔党在背后的动作他也不可能会忘记。 一日为师弟,那就终身为师弟。 谢·笑眯眯·珝这样想着。 接下来念的就是二甲出身的这些人了, “赐今科贡士范应期二甲传胪出身,赐宝钞二百贯。” “赐今科贡士卢俊二甲进士出身,赐宝钞二百贯。” …… “赐今科贡士沈鲤二甲进士出身,赐宝钞二百贯。” 在二甲进士这些人里,谢珝在广陵书院的同窗们也有两位,如此一来,他们当初的广陵九子,在此次二甲内的竟然有四个,成绩可谓斐然! 不是所有人都像谢珝或者崔知著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有些考生在二甲之列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便心潮澎湃,面露喜色,高兴地不能自抑。 迈入了这第一步,以后青云直上便不再是奢望! 内监顿了顿,再次开口之时便是三甲了。 三甲之内就是同进士,正所谓同进士,如夫人,还没有在二甲中听到自己名字的考生们,有些已经面泛苦色了,考了这么些年,却是这么个结果…… 但有些只为做官的,心中落差反而不大。 哪怕将来不能入阁拜相,成为一地父母官也是极好的。 ……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传胪大典之后,便是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的环节了。 第67章 鬓边花 六十七、鬓边花 榜下捉婿这一事由来已久, 盛京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早就盯好了此番新鲜出炉的新科进士们,想替自家女儿捉一个如意郎君回家去。 就算没存这个心思的, 新科进士游街也是一番三年一度的盛事, 来看看热闹也不亏。 所以这会儿,进士们等会儿要经过的街边路上, 或是临街的店里, 皆是人满为患,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此时,谢珝等人也刚被引到宫门口,一列高头大马正候在这儿,众人一看这场景, 便知待会儿要做什么了, 不由得精神抖擞起来。 “状元郎, 请上马。” 这内监话音刚落,就有侍卫牵着马过来。 谢珝冲他微笑着颔了颔首,道了声:“多谢。” 便接过缰绳,袍角轻摆,姿态娴熟地跃上马背。 “好!谢贤弟好身手。”秦微明见状, 便朗笑着赞了一句, 随即也上了自己那头。 谢珝闻言转过头, 谦虚道:“秦兄过奖。” “当得当得。” 就在他们二人相互谦虚的时候, 其他进士们亦各自上了各自的马。 游街这便开始了。 …… 谢珝他们刚一上街, 街边就开始一阵沸腾, 各式鲜花帕子不要钱似的就往他们身上砸去, 没一会儿,每个人身上都落了好一些。 他们里面有个大兄弟可能是花粉过敏,还连着打了许多个喷嚏,眼圈儿都红了。 他旁边的一位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从身上拿了朵花,簪到鬓边。 秦微明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旁边崔知著的冷脸也没影响到他此时的好心情,他也拾起马背上落着的一朵花,唇边噙了抹笑,开口打趣谢珝,“谢贤弟总是如此受欢迎,怎么不簪花?” 他说谢珝受欢迎,还真没说错,他们一行人中,谢珝身上落着的鲜花和帕子数量是最多的,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群大男人鬓边簪花,是真的辣眼睛,谢珝自然是敬谢不敏,闻言便苦笑了一声,朝着秦微明拱了拱手,出言道:“我还是算了,还是秦兄来。” 他话音刚落,秦微明就笑了,随即就把手中那枝梨花给簪上了。 不过他模样生的好,簪上一枝梨花,非但不像旁人那么辣眼睛,反而有几分洒脱风流之意。 所谓“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倒是真的了,不用他们去赏花,围观群众们投掷给他们的也尽够了。 他们每经过一个地方,必然会引起众人们一阵欢呼,其中混杂着不少就是属于少女们的,街边也越发拥挤了起来,甚至需要兵卒们来维持秩序。 状元俊美,榜眼清隽,探花俊俏。 不得不说,谢珝他们这一届进士们,颜值相当高。 故而能引起如此这般的盛况,也不算得稀奇了。 “你看你看,打头的那个是状元郎,长得可真好!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酒楼上的少女拉着身边的小姐妹悄声嘀咕着。 小姐妹一边听,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珝,哈还顺手将自己手中的花投了过去,这才开口道:“这般年轻又这般俊美,还能得中状元郎的,自然是谢阁老家的大公子了。” 她话音落下,先头开口的少女登时眼睛一亮,心里头盘算了起来,要将谢大公子捉回家去,得用多少人。 不过还没等她盘算清楚,她的小姐妹一看她这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得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手,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别想了,谢大公子人家早就定亲了。” 语带沮丧,显然这个事实让她也很不满意。 “啊?”少女闻言,一张俏脸上也失落了几分,不过随即便振作起来,扯了扯小姐妹的袖子,忙道:“既然他已经定亲了,那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看个够!” 小姐妹一听,是这个道理! 二人顿时扯出袖中的帕子,朝底下扔去。 …… 就在她们一墙之隔的雅间之中,窗边坐着那人的身影略微单薄,穿着青衫,纤长的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眼尾挑起的桃花眼中正透出几分怔怔,视线胶着在街上谢珝的身影上。 一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人都没有收回目光。 倏然,雅间里响起一道轻声,这才打断了这人的思绪。 “周先生,王二回来了。” 窗边的青衫人闻声转身,露出一张昳丽的脸来,五官精致,上面一双桃花眼尤为出色,虽然里头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依旧是纵是无情也动人。 刚才出声之人抬起头,这样一张脸就撞入他的视线中,不由得呼吸一滞,忙低下头,无论自己看了多少次,还是会被震到,心中暗道:怪不得府里都说这位叫周景行的,是靠着这一张脸上位的,才得了公子重用,实在是这张脸太出色了啊…… 周熹微见了王二这番作态,唇角不由得勾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嗤笑了一声,桃花眼中冷意依旧。 不用细想,她都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些她靠脸上位的传闻,她自从投向萧翌,在他身边替他办事以来,没少听这样的话,经年以来,都习惯了。 无心同他计较,周熹微垂眸,摩挲着手中青白瓷的茶杯边缘,漠然出声道:“给谢府的贺礼送到了?” 王二闻声忙道:“送到了。” 第68章 鸳鸯眼 六十八、鸳鸯眼 “嗯。” 周熹微在听到王二的回答之后, 这才反应冷淡地应了一声。 想到自家公子一早就将贺礼备好了,不难想象他对谢珝能力的信任,好像丝毫不考虑谢珝考不好的可能性。 周熹微敛了敛眉, 心道也是, 谢珝本来就有那个实力。 新科进士游街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她再在这儿待着的唯一一个理由也没有了,周熹微将手中的茶盏“嗒”一声放在桌面上,随即站起身来, 就这样走出了房门。 虽然她没开口,但是王二还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 谢珝打马经过方才那座酒楼的时候, 心里蓦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就好像……有一道视线追在他身后一般, 他不由得转身朝后看了看。 他突然的转身,不由得让后面的围观群众们激动起来,顿时“啊”地欢呼起来,让原本就嘈杂的周围更热闹起来,若是仔细去听, 或许还能听清其中夹杂着兴奋的谈话声。 “状元郎回头了!他一定是在看我!” “你想得美!一定是在看我!” “……” 如此种种, 多不胜数。 可谢珝却没有寻到方才那道追着自己的视线,不由得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种不能自己把控的情况。 但最终他还是将身子转了回去。 罢了, 这件事暂时还不是太重要。 …… 就在谢珝方才在寻找那道视线的时候, 周熹微与王二两人已经从酒楼的暗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这座叫做碧水江汀的酒楼在盛京颇为有名, 所处位置极其优越——不优越也不能在进士游街的主道旁了;装修精致, 菜肴鲜美,酒水醇厚——导致碧水江汀一位难求;还有很多人对这座酒楼动过心思却始终无法得手——可能它背后的主子背景极大。 所以碧水江汀,其实是萧氏在盛京的私产。 ——不为旁人所知的秘密私产。 不过与其说是萧氏的,倒不如说是萧翌的。 它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归属于萧翌了,有多早呢?大概是萧翌和谢珝他们在盛京给太子当伴读的时候。 走出碧水江汀有一会儿了,周熹微的步子倏然停顿了一下,跟在她身后的王二也赶忙停住了脚步,不由得想要开口问问情况。 不过还没等他出声,周熹微冷静的声音先从前面传了过来:“王二,那只狮子猫呢?” 这个问题显然有点儿跳跃,不过王二还是立马回神,思索了片刻便开口回道:“在宅子里。”说罢又有些疑惑地继续问:“周先生,要用到那只猫吗?” 他们二人话中的这只狮子猫,是萧翌特意从临清找来的,通身雪白,一只眼儿湛蓝,一只眼儿碧绿的鸳鸯眼儿狮子猫,不仅长得美,“喵喵”叫起来的声音也软得很,极会撒娇。 周熹微在萧翌手下负责的就是情报这块儿,据她所知,整个盛京之中喜欢猫的人并不少,但排除了公子的交际圈外的人之后,适合的人选就没有几个了。 果不其然,她临行前,公子说出要把猫送到的那个人的身份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景明公主杨茉。 不过公子又嘱咐她不能直接送…… 周熹微直到现在也还记得公子当时的神情,不似他一回到兰陵就经常挂着的阴郁,而是无论是从他抚摸着那只猫的动作中,还是微微翘起的唇角上。 ——无不透露出少见的轻松愉悦。 女人的直觉让周熹微没有多问,直接应了下来。 不过这些事,就不是王二应该知道的了。 此时让她停下脚步的原因,是她看到了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人显然也是刚从一间茶楼之中出来,步履闲适,颇有些怡然自得的意味。 周熹微桃花眼中透出一抹兴味,在王二答话之后,便缓缓摩挲着指腹,又过了半晌才道:“去宅子里把那只猫接出来。” 王二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躬身应了下来。 周熹微又道:“再替我约见……” 她话音落下,王二依旧听话地应下。 这就是周熹微这次出门办事选择带上他的原因了,话少,能干,还不乱问为什么,特别省心。 在一开始她选择替萧翌办事的时候,他除了给她一个身份,旁的帮助一概没有,她怎么受其他人的为难,怎么受其他人的排挤,萧翌也无动于衷。 那也是周熹微第一次看见这位贵公子的另一面,不像是在书院时的风趣,更不像是在面对谢珝时的懒散随意,他阴郁冷漠,没有一丝人情味。 幸好她还是有能力的,斗败了不少竞争者,最终走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久而久之,待在萧翌身边的周熹微,也不由得染上了他的几分冷漠。 她嘱咐完王二,抬眼便瞧见了围在街边,方才在看新科进士游街的那些人们,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味道充斥在他们身边,似乎也顺着风飘到了周熹微这儿。 软化了她有些冷硬的眉眼和唇角。 她轻声笑了笑,随即转身和王二离开这儿。 ============= 通身雪白,长毛蓬松的猫儿没有被锁在笼子里,反而被人放了出来,任它在布置精美的房间里撒欢儿。 它的胆子倒也是大得很,一点儿都不怕房间里的这三个对它来说都不算熟悉的人,直接就轻巧地跳到了桌面上,然后抬起前爪,慢条斯理地舔起了毛。 优雅得非同一般。 至于那双湛蓝碧绿的鸳鸯眼儿,连一丝眼风都没施舍给趴在桌边观察它的男人。 男人稍微靠得近了些,还伸出手想摸摸它的时候,白胖的猫儿顿时炸起了毛,倒是显得它更胖了,白胖子“凶狠”地瞪着他,只不过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 ——反倒让自己看上去更萌了。 见它这样,男人“呵呵”笑了几声,随即收回了手,冲对面的人正色道:“公主之前养的那只猫被五皇子弄死了,正伤心着呢,我原本还在愁怎么办,万一被公子知道了,我就不好交代了,这只猫很是不错,我在此多谢周贤弟了。” 说罢还拱手作了一揖。 对面的人,也就是周熹微听了男人这话,面色怪异了一瞬,随即便恢复正常,神情淡淡地接口道:“不用谢,我也只是遵公子之令罢了。” 言下之意,要不是公子吩咐的,谁会千里过来就为了给你送一只猫? 她说完就垂下眸子,继续看着桌面上这只还在舔毛的白团子了。 白团子似乎是察觉到了周熹微的视线,动作顿住,仰起脸看向她,跟她来了个无辜的对视,或许是对这个美人还有点儿印象,思索了一会儿,还冲她“喵~”了一声。 周熹微不由得失笑,索性伸出手,挠了挠白团子的下巴。 她在这边儿撸猫撸得心满意足,而她对面的男人却在她话音落下之后身子一僵,面色凝滞。 公子让这个姓周的带着猫过来? 意思是公子已经知道了这边的事儿了吗? 虽然他知道公子这般缜密的人在盛京不可能只放了他这一波人,但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失落了一瞬。 周熹微一看他这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公子在盛京是还有另一批人,不过不是为了监视你的。” 说罢便收了声不再开口。 言尽于此,爱信不信。 萧翌这人虽然性情难以捉摸,但作为一个上位者,对属下确实是没得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一点做的尤其到位。 对面的男人显然在周熹微说完这话以后,也想起了这一点,放下心来,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口问道:“要让公主知道这猫是公子送的吗?” 周熹微闻言,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眼神看了看男人,过了好半天,才说道:“不用,公子说不用让她知道,最好送的曲折点儿,一点儿都别被看出来。” 当然萧翌嘱咐她的时候没说这么多,后面都是她自己补充的,生怕对面这个二傻子误解了。 男人听罢,沉思了片刻就下了保证:“我懂了,放心。” …… 半月后,谢珝起了个大早,准备去翰林院点卯,然后在马厩前,看着这一只待在自家翻羽背上毛绒绒的肥白团子,陷入了沉思。 第69章 赠喜帖 六十九、赠喜帖 这般干净的一只猫, 应当不是野猫。 谢珝摸着下巴想。 然后他就几步走到跟前,伸手将这只白团子抱了下来,白团子乖得很, 被他抱着也不乱动。 他低头一看,果不其然。 只见这团子脖颈处挂着一块小巧玲珑的木牌, 上好的黄花梨木,上面端端正正的刻着一个字——景,周围是繁复精美的纹路。 景? 谢珝心上泛起淡淡的疑虑, 随即朝马厩旁候着的下人招了招手, 开口问道:“昨日顾延龄带着翻羽去哪儿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顾延龄昨日好像跟他借了翻羽出去。 谢府虽不说是警备森严, 但也不是旁人这么容易能混进来的地方,排除这猫是被别人送进来的情况, 那就应该是这小东西悄悄跟着翻羽进来的。 看翻羽对它也不排斥的样子—— 这个可能性应当很大。 就是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自家公子问话, 这下人赶忙上前一步,“回大公子的话,顾公子昨日带翻羽去了京郊马场。” “嗯。”谢珝边听边点了点头, 示意自己知道了,便重新将这只白团子放回了翻羽背上,同它圆溜溜的鸳鸯眼对视了片刻,才勾起唇角笑了笑, 随即开口道:“知道了, 你将这只猫看好, 别丢了。” 这人自是恭敬应下。 看着一猫一马这和谐的场景, 谢珝还觉着挺有意思的,要不是这猫一看就是有主的,他还真想把它留下来的,可惜了。 摸了摸袖中的东西,谢珝轻吁了一口气,决定不骑马了,反正天色还早,干脆走着去翰林院。 …… 同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迥然不同,谢珝在翰林院的日子其实并不舒心,顶头上司不仅打发他去布满灰尘的旧书堆里去修书,还有同僚时常的为难和针对。 比如刚整理好的手稿,在他出去一趟后就不见了;比如他需要什么资料,去找的时候就正好有人拿走了;又比如…… 如此这等蝇蚊小事,多不胜数,也烦不胜烦。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现在翰林院大多是崔党的人手,谢阁老等人近年来偏重西北一带,一时不顾,就让崔阁老占了上风。 谢珝进了翰林院,跟一只羊进了狼群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也不真的是什么柔弱的小绵羊,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对他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只是让他有些烦而已。 其实想想也知道,崔阁老也不至于抓着他这么个小人物不放,这些事估计是他手下揣测的。 谢珝抬步走入翰林院,里头原本聚在一起说着话的众人看到他之后,顿时四散开来,大多数不同他说话,敷衍地冲他点点头就过去了,个别的人还会拱拱手,道一声:“谢修撰。” 谁让谢阁老和崔阁老他们都惹不起呢。 谢珝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跟同自己打了招呼的人回过礼之后,便往里头走去。 见他走了,众人才重新说起话来。 一个面白微须的胖子翰林开口道:“哎你们看他去的方向,好像不是他平时修书的那个房间?” 他身边一个跟他形成了鲜明对比的瘦子翰林看了半天,也接口道:“没错,应当是去找苏大人的?” 这胖瘦两人,就是平日里喜欢对谢珝搞些小动作的人,此时也没人接他们的话,便颇觉无趣,又扎在一块儿开始商量,今天该干点儿什么。 …… 谢珝此时确实站在苏润清苏大人面前,这位大人他之前在祖父寿宴上见过,正是他祖父的学生,也是如今在翰林院中不多的谢阁老一派的人了。 苏润清伸手接过谢珝递过来的东西,然后一边翻看一边面带调侃地开口道:“当初见你还是个少年郎呢,如今都要成亲了,登科之后小登科,你准备好了没有啊?” 绕是谢珝二世为人,成亲都是头一回,苏大人是他祖父的学生,也就是他自己的长辈,此时被长辈打趣,面上也不由得有些发烫。 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劳大人垂问,家里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他这明显是偷换概念,苏润清听得分明,但也没再调侃他,和善地跟谢珝笑了笑,便说道:“放心,这件事我知道了,到时候会去的。” 盛京谢氏的长子嫡孙成亲,同时又是他老师家中的大事,他不管怎么说都是会去的。 得了苏大人的回复,谢珝便出言告退了。 刚回到自己修书的房间,还未落座,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一张熟悉的,清隽的脸探了进来,四下打量了一下,很快看见了他,然后整个人就飞快地闪了进来。 谢珝看的好笑,不由得开口道:“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来人正是秦微明,他闻言便佯作叹了口气,坐到谢珝对面,“还说是好友呢,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得偷着过来找你要张喜帖。” “你刚从苏大人那儿过来?” 谢珝敲了敲桌面,毫不意外地问道。 ——被看穿了,啧。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秦微明也就不装了,伸手拿过桌上的一本书就翻看起来,一边回他,“对,正好苏大人问起来我那天要不要请假,我这才知道的。” 他看书一目十行,翻书翻得极快,不过若是仔细看他动作,轻柔地很,就知道他对书有多宝贝了。 谢珝听了他这话,就抽出放在袖中的喜帖递给他,开口道:“给,到时还望秦兄拨冗莅临了。” “谢贤弟,客气了。”秦微明接过喜帖,也配合地应了一声。 随即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门外,崔知著抬起手想要敲门,便听见了从里头传来的这阵笑声,动作凝滞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便收回手,转身离开了这儿。 …… 下晌,谢珝从翰林院回来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他家翻羽背上的那只胖白团子,便没有直接回府,索性拐弯去了趟晋王府找顾延龄。 想要问问那是怎么回事儿。 顾延龄正闲着无聊呢,一听谢珝的来意,动动耳朵,便想也没想地拍了拍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定是公主的!” 说着还怕谢珝不信,伸出胳膊搭在他肩上,二人往外走,他还一边道:“昨日去京郊马场的人也不多,里头喜欢猫的就公主一个,我听你说那猫脖子上还挂着个木牌,刻着个景字,那不是她的还能是谁的?” “走走走,我去你们府里,去把那猫接回来,回头给公主送回去?” 谢珝闻言,心道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不过还是开口问道:“那那只猫是怎么出现在我家翻羽那儿的?” 他话说完,顾延龄就挠着脑袋思索了好半晌,可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含糊道:“可能是那猫就喜欢你的翻羽,这个谁能说得清呢……” 谢珝听了他这话,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放弃了。 罢了,大不了让他去找公主认一认,是与不是,到时候就知道了。 …… 他们这边在说着这只猫,盛京另外一头的府邸之中,也在说着这只猫。 先前同周熹微见面的男人,此时正脸上盖着一本书,瘫平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听房里的另一个人说个不停。 “公子唉,您怎么就能确定那只猫能到公主手里?” “公子唉,这可是主子交代下来的事儿,您要是办砸了怎么办?” “公子唉,您快起来啊!” “公子唉……” 瘫着的男人终于烦不胜烦,出声打断了这人的絮叨不停,但还是没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故而他此时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嘁,你急什么,你家公子是办事儿这么不靠谱的人吗?我等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才等到昨天那个机会,谢珝又不是爱贪便宜的人,我跟你打赌,这会儿顾延龄就得带着那只猫去找公主了。” 另外那人听到这话,面上的焦急才少了点儿,稍微有些放下心来,不过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那公子,您是怎么让那猫溜进谢府去的啊?” “山人自有妙计。” 这个问题,男人却是卖了个关子。 另外一人总算是不问了,男人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心中暗道,他故意模仿公子的笔迹刻了那个木牌,公主一看就能认出来,估计还会以为是公子找谢珝和顾延龄给送到她手里的,定然会收下,压根儿不是问题。 要他说,公子也是犯傻,送姑娘东西怎么能悄悄的呢?按照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经验来看,这必须得给公主透露一点儿。 就算是公子回头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他的,嗯。 第70章 鸳鸯锦 七十章、鸳鸯锦 六月初六, 良辰吉日, 宜嫁娶。 不过今天是六月初五, 也就是谢珝跟林元锦成亲的前一天。 谢林两家都为了这件大事儿准备了好几年了, 最近更是严阵以待,力求一点儿差漏都不许出。 早在前几天,萧翌就从兰陵紧赶慢赶地回来了,死活要在谢珝的迎亲队伍里混到一个名额,谢珝一时不察,他就要打滚撒泼。 谢珝:…… 这半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翌的脸皮变厚之快,实在是让他叹为观止。 此时他正端坐在桌前, 手中握着根炭笔,视线放在桌面上的一张红纸上, 扫着上头的几个名字,口中无声地念着:“谢琅, 萧翌, 顾延龄, 秦微明,崔……”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谢珝的语气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声音也无知无觉地大了点儿。 然后就让之前还死皮赖脸要混进迎亲团的萧翌给听了个正着,他动了动耳朵, 骤然坐起身来, 不可置信地对谢珝开口道:“你……你可别告诉我, 你打算让崔知著也陪你去迎亲?” 话里难得的, 带了明显代表不确定的停顿。 谢珝闻言,抬眼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炭笔一扔,然后随意地往后靠,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他:“怎么,不行?” 得,他还挺理直气壮的。 萧翌顿时都给他气笑了,嘴里嗤笑了声,发出一声“呵”,调整了一下坐姿,伸出长腿翘了个二郎腿,这模样,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随即他就冲着谢珝开口道:“在我们这圈儿人里,有谁不知道崔知著跟你是对头,你难道还指望人家崔探花来捧你的场,给你做面子?” 萧翌这话说的嘲讽,不过谢珝依旧是那懒懒散散的模样,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道了句:“这可说不准。” 萧翌都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蜜汁自信。 最后也没能把谢珝这想法给劝回来,眼睁睁看着他把给崔知著的那封信让人给送了出去。 虽然萧翌依旧对崔知著会不会来这件事抱着严重的怀疑,但是在谢珝的三言两语之下,竟然也开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了! 对头都能过来给谢珝捧场! 这是多么大的人格魅力啊! “不过……”萧翌回过神来,琢磨着开口:“我怎么觉着你,对自己成亲这事儿这么冷静镇定呢?好像明天办事儿的不是你一样?” 谢珝闻言动作顿住,好半晌一言不发,他没想到萧翌居然这么敏感。 萧翌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不由得朝谢珝扫了狐疑的一眼,见他不说话,登时二郎腿也顾不上翘了,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双手撑在桌面上,弯下腰,低下头。 顿了顿,他悄声道:“阿珝,你跟表哥说句实话,认认真真的交个底……” 说到这儿,他神色凝重,声音不由得更低,“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还是林家有什么问题?” “没有的事儿。” 此时谢珝已经回过神来了,语气笃定地开口。 面对萧翌明显不信的神色,谢珝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用比方才更加笃定的声音,重复道:“没有的事儿,表哥。” 是他自己的问题,到了现在还没调整到正确的心态,分明是自己的婚事,却还站在旁人的角度上,投不进感情,态度冷静,却又冷漠,这已经对元锦不公平了,他不能再让她和林家背上莫须有的不平。 所以他得斩钉截铁地否认。 从谢珝重复了两次的话之中,萧翌听出他并不勉强,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也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须臾之后就恢复了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直起腰来,收回手负在身后,一边转身往窗边走,一边悠悠地开口道:“对了阿珝,你要不要试试拉二胡?” 谢珝:? 闻言不禁面露疑惑。 拉二胡又是表哥什么心血来潮的乐趣? 萧翌走到窗边的罗汉床旁坐下,咳了一声,这才笑眯眯地解释道:“既然你对亲事没意见,那就多练练二胡,俗话说得好,三年琴,五年萧,一把二胡拉断腰,男人的腰可是很重要的……” 语气中竟然还透露出几分唏嘘。 “哎哎哎,轻点儿!” 没等他说完,谢珝就听懂了,黑着一张脸,把那根炭笔扔到萧翌身上,同时高贵冷艳地开口,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然后萧翌就干脆利落地滚了。 不过他滚之前,还坚强地留下一句话,“阿珝别急!回头表哥一定给你订做把好二胡送过来!” 房间里,谢·明天的新郎官·珝,浑身冒着冷气,面无表情地折断了一根新炭笔。 萧翌,做个人。 =========== 入夜,阵阵蝉鸣不休,无端扰人清梦。 只是屋内的人亦恰好无心入眠罢了。 林元锦坐在灯下,垂着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嫁衣。 颜色大红的嫁衣,袖管宽松,腰间却又掐的极细,层层叠叠的袖边绣着精致的云纹,身后是拖尾的裙摆,绣大朵富丽堂皇的牡丹花,毫不繁琐,既明丽又大气。 林元锦对自己的要求一直高,旁人做得到的她要做到,旁人做不到的她也要努力做到,所以在别家闺秀只是拿针线做做样子的时候,她已经精通绣艺。 眼前的嫁衣,就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上面细细地透出她的玲珑心思,蕴着待嫁时日的羞怯与欢喜。 林元锦望着眼前的嫁衣,不由得有些怔了,好半晌后朱唇轻启,喃喃道:“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突然间,她的心跳就加速起来。 心如擂鼓。 明日,她就要嫁给谢珝了? 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就算骄傲如林元锦,在面对心仪之人的时候,也会茫然,也会有些许的不自信。 安氏阻止了丫鬟的禀报,轻轻走入房间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宝贝女儿坐在灯下发怔出神,眼里透着自己不熟悉的情绪。 安氏顿时五味杂陈,各种情绪涌上心头,难受得很。 她走到林元锦身后,想要将手放在女儿肩上,却还是没有,她轻声开口:“元锦……” 林元锦闻声转头,倏而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眸之中,方才自己的那些胡思乱想,那些忐忑不安,一时之间好像都有了倾泻口。 她瞬间红了眼眶,转身抱住母亲的腰,把头埋在她怀里,强忍住情绪,一言不发。 知女莫若母,安氏心里也酸涩得厉害,一想到从明日开始,女儿就不在家中了,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她温和地抚着女儿的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道:“元锦,娘的阿锦……” 林元锦依然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的更紧了些。 安氏柔柔地笑了笑,接着说道:“阿锦也长成大姑娘了,明日就要出嫁了,今日林氏女,他日谢家妇,娘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呢……” 林元锦下意识地握紧了母亲的衣摆,心里一扯一扯的疼,喃喃开口:“我也舍不得爹娘……” 但这句话的尾音却消失在安氏重新响起的话里。 坚定又不容置疑。 “阿锦记住,你是你爹和我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你是我们林氏最矜贵的长房嫡女,比起皇室公主也不遑多让,你骄傲得起,你自小出色,爹娘一直以你为傲。” 说着就轻笑了一声,安氏手往上抬了抬,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又慢慢道: “让你嫁到谢家,不是去让你受委屈的,但凡谢家和谢珝让你有一丁点儿难过,管他们家里有一位阁老几位重臣,爹娘都能接你回家!” “所以别怕……” 林元锦一怔,瞬间泪如雨下。 第71章 燃红烛 七十一、燃红烛 萧翌的怀疑丝毫没有派上用场,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他就在谢府里见到了崔知著。 小崔虽然面色冷淡,但还是穿了身应景的衣裳, 跟萧翌, 谢琅, 顾延龄,秦微明几人组成了今天年轻有为, 还颜值巨高的伴郎团。 其他人也不知道谢珝到底是怎么能让崔知著过来捧他这个面子的, 不过人家来都来了, 又是谢珝大喜的日子, 几人也就都缓了脸色, 不好太冷淡,同崔知著打了声招呼。 只有萧翌这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新郎官儿还没出来,他们也无事可做, 顾延龄百无聊赖,找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他今儿特意穿了飞鱼服来给好兄弟撑场子, 极度有偶像包袱,死活不肯把衣服弄皱一分。 几年过去了,诸人各有成长,连他也不例外。 晋王可能终于看透了他没有读书的天赋, 终于放弃了让他考科举的念头, 索性寻了人情, 把顾延龄塞进了刚恢复了点儿元气的锦衣卫里。 本来做什么事都没长性的顾延龄,反而就这么待了下去,一待就是这么好几年。 谢珝当时知道这件事之后还特意找过他,问他是怎么想的,然后顾延龄在严冬里呼着白气说出的那番话,谢珝记得无比清晰。 他说:“老爷子为我费心费力的,不好再让他放不下心了。” 顾延龄性子有些天真跳脱,竟然也就在严苛残酷的锦衣卫留了下来。 时间是最温柔,也是最无情的东西,每个人都在它的逼迫下成长了起来,谁都不例外。 萧翌见顾延龄坐下了,自己也寻摸了把椅子过去坐着,同他压低了声音说话,“阿珝这么大的日子,行舟都回不来?” 他说完顾延龄就摇了摇头,道:“阳城跟大魏那边儿是暂时停战,还没完,他在木将军手底下,回不来。” 二人也就这么一说,说完就换了个话题继续逼逼,沈行舟最近几年跟他们有些愈行愈远的意思,就连最没心没肺的顾延龄都看出来了,今天是谢珝的大喜日子,便不再提他了。 …… 没过多久,一袭大红喜服的谢珝也过来了,他从小到大几乎没穿过这个色的衣裳,这会儿就衬得他那张俊脸越发夺目,论容貌,谢大公子还真是从来没输过谁。 喜服裁剪得当,他自个儿又一直锻炼着,宽肩窄腰大长腿,超高颜值的伴郎团都挡不住他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顾延龄几个惊得目瞪口呆,几乎被闪瞎了眼。 “行啊你……”萧翌最快回过神来,不由得啧啧有声,摸着下巴道:“成亲真有这么大效果?” 言下之意:能让我们如清贵谪仙的谢大公子都一下子入了十丈红尘?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儿呢! 说罢他还转过头去看了看另外几位伴郎,只可惜,其他人母胎单身至今,一水儿的光棍,并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谢珝懒得理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跟几人说了一声,预备出府迎亲了。 众人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一块儿出了门。 …… 身前是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队,身侧是各具风姿的几位伴郎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周围街道来看热闹的百姓们极多,不断地冲着他们一行人喊着吉祥话儿,拥堵又喜庆。 谢珝跨坐在翻羽背上,看着眼前场景,勾唇笑了笑,又把手中缰绳紧紧,这才继续心无旁骛地往林府那边儿走。 他昨晚心里有事,虽然就寝得早却没立马睡着,躺在床上看着床帐,想着第二日的婚礼,想着林元锦,想着不能过来的阿琯,想着最近紧张并快乐着的母亲…… 想的多了,思想就未免发散起来。 鬼使神差般的,他回忆起了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过的前世。 良久之后,谢大公子躺在床上嗤笑了一声,想给自己来一巴掌,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设想都是瞎几把扯淡。 林元锦是傻子吗? 不是,她甚至还很聪慧。 那自己要是在成婚后按照之前想的办,只是对她好,宠着她,扮演好一个好夫君的角色,就算她一时之间没有发现,久而久之,她能看不出来? 到时候…… 谢珝本能的觉得,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要失去什么珍贵无比的东西,而且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他顿悟了。 不就是谈恋爱吗? 还能比考状元更难? 干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解决心结之后,光彩夺目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谢·新郎官·珝,状态极好。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林府,然后就显示出强大的伴郎团的作用来了。 里头一位榜眼一位探花,门里负责为难的人无论是考古籍还是考诗词亦或是对对子,都对答如流毫不迟疑,压根儿用不上谢珝出声。 谢大公子一路挂着得体的微笑,就这么轻松过关。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林家人并没有太为难他,出的题也不甚难,要不然也不能被秦微明跟崔知著这么轻松地答上来。 虽然他俩也是饱读诗书的才子,新科进士,但可别忘了林家有什么, ——广陵书院。 谢珝在心里笑笑,暗自感谢了一番师父。 多谢他没提供些难题过来。 要不然他今个儿恐怕就得在媳妇儿面前丢脸了。 过五关斩六将,谢珝终于站在了林元锦面前,听到她声音颤抖着拜别父母时,眸中略过一丝浮光掠影的光,其中是依稀可见的心疼。 林正阳听着女儿的声音,心里酸涩得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免失态,安氏却是已经潸然泪下,握着林元锦的手轻颤着,还叮嘱她:“日后要孝顺公婆……” 谢珝就在一旁安静的立着,等到他们交代完话,便几步上前,跪在林元锦旁边,侧过头温煦地看了她一眼以后,才同林正阳跟安氏开口道:“父亲母亲请放心,谢家同我,定然不会让元锦受委屈!” 林正阳闻声看他,只见他目光清明,眼神诚挚,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家女儿的维护之意,不由得喟叹了一声,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个好孩子。 希望他跟元锦他娘没选错人。 送上花轿,绕城三圈。 拜堂,送入洞房。 一项一项下来,已是下晌时分。 在相熟的夫人长辈们和善的打趣之下,谢珝手心微微有些出汗,看着安静端坐在床边的林元锦,两世为人的谢大公子,少见的紧张了,半晌没有动作。 然而喜帕下的林元锦却比他更加紧张,心在狂跳,甚至感觉它马上就要跳出胸腔,可就算是这样,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她正疑惑谢珝怎么还不动作的时候,眼前倏然大亮,让她的眼睛不由得微眯了一瞬。 ——喜帕被揭了。 她抬眼,就看见了长身玉立在床边,含笑看着自己的谢珝,一抹红霞不由得攀上俏脸,攀上耳朵,心顿时跳的更快了。 屋里站着的都是跟谢家相熟的人家的夫人们,见到此情此景,都不免心照不宣地笑了,其中一位开口打破了平静,“早就听说新娘子容貌出色,这可把新郎官儿都给看呆了……” 话音落下,其他人便接着道:“珝哥儿可是好福气……” 三言两语的,就将屋里的氛围炒热了。 绕是林元锦性子大方,这般被打趣,此时也不免羞怯起来。 反倒是昨日顿悟了的谢珝,这会儿脸皮厚的惊人,听这些长辈们打趣自己,脸不红心不跳的,轻笑了一声,随后温煦地开口道了个:“是。” 是承认林元锦容貌出色? 还是承认自己是好福气? 这些夫人们闻言,顿时笑成一团,林元锦的脑袋里却是“砰”的一声,炸开了烟花,晕晕乎乎的,让她思考困难。 …… 待林元锦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几位长辈们早已出去,屋里只剩她跟谢珝二人,她的丫鬟们也不去哪儿了。 谢珝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眸中带笑地看着她。 她的心跳顿时又急促起来。 下意识的想要低下头,却又强忍着羞意,没有做出这个动作。 她眸光潋滟地望向谢珝。 谢珝方才其实说的是真的,林元锦长的极好,明艳又动人,像极了牡丹花儿,今日又是盛妆之下,更将她五官上的优点放大了好几倍。 容貌昳丽,身姿绰约,如姑射仙子。 此时见到她的小动作,谢珝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弯腰执了林元锦的手,陪着她坐在床边。 温声开口道:“元锦,长辈们已经去入席了,知道你从早上到这会儿都没吃什么,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会儿就端上来,你多少吃一点儿。” 林元锦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谢珝口中被叫出的时候,能这般缱绻动人,她的心又颤了一下。 又听见他这般体贴入微,便轻轻点了点头。 谢珝见状,又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让林元锦的耳朵泛起一阵酥麻,脸又不争气的红了红。 谢珝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又软了软,他的小妻子怎么能这么好,又想笑了,却又怕惹得林元锦更加不好意思,便忍住了。 须臾之后,他才继续温声说道:“我去把你的丫鬟喊进来伺候你。我这会儿得去外头席上待客,可能要被灌不少酒,也不知道多晚才能回来。” 说到这儿,谢珝偏过头,冲林元锦笑了笑,又补充道:“你要是累了就早点儿睡,不用一直等着我。” 林元锦已经被他这个笑给晃花了眼,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第72章 更深夜 七十二、更深夜 走出房间,谢珝面上的笑意也没下去, 他一抬眼, 就瞧见了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的俩丫鬟。 他有点儿印象, 好像是元锦带来的。 不过也当然只能是元锦带过来的, 在他院儿里, 这么多年以来,基本上连蚊子都是公的, 谢大公子在这件事儿上要求极其龟毛, 死活就是不要丫鬟。 导致后来谢老夫人和乔氏派人来给他送点儿什么东西,过来的丫鬟们都不敢进院里,只愿意在门口等着。 月朗和风清两个大小伙子到如今还打着光棍儿, 绝对跟这个有关系。 “你们去屋里伺候夫人。”谢珝收回目光, 自然而然地吩咐了一句。 说罢便抬步离开了院子。 想到今天势必要被灌上一肚子酒,他都隐隐头疼起来,太阳穴不由得跳了跳。 …… 外头的宴席早已经开起来了,随着新郎官儿再次出现,气氛顿时热闹了许多, 萧翌和顾延龄几个也自觉过来,走到他身边,预备着开始替他挡酒。 开玩笑,要是真让他们把谢珝给灌醉了, 洞不了房, 这事儿可就大了。 但是谢阁老跟谢氏的人脉实在太广, 今儿过来捧场的宾客又太多, 萧翌想了想,觉得自己跟顾延龄就算是酒仙再世,也挡不住这么些人。 他眼神一动,伸手就不由分说地把崔知著给扯了过来,顺手搭上他的肩,笑呵呵地开口道:“小崔啊,你今个儿能过来,咱们也算是兄弟了……那这挡酒的事儿?” 兄弟? 崔知著闻言就难以置信地看了萧翌一眼,眼神中无不透露出一种“你怕不是有病”的意思。 谁踏马当初在广陵书院的时候一个劲儿找自己的事儿的?比谢珝本人还跳! 谢珝刚从一位长辈跟前儿脱身,一回头就看见萧翌跟崔知著这俩人在大眼瞪小眼,他今天心情不错,见状不由得挑挑眉,“扑哧”笑出一声。 那边俩人闻声就齐齐转头看他,崔知著继续一脸冷漠,萧翌眼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控诉。 “别闹了,走。” 谢珝才不同他们扯,直接开口,带着他们去给宾客们敬酒。 萧翌转过头没看见谢琅,不由得开口问道:“哎阿珝,琅哥儿呢?不会是溜了!” “那不是吗?”谢珝闻言就无语地替他指了个方向,果不其然,谢琅已经跳脱地端着酒杯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他十分自觉,过来就道:“大哥,走吗?我替你挡酒去。” 谢珝笑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啊。” 今天他们几个的作用除了陪他去迎亲,不就是挡酒吗?表哥和堂弟看来是有这个觉悟的,崔知著现在没有也没关系,等会儿也就由不得他了,毕竟要物尽其用嘛。 ======= 酒过三巡,已是入夜。 虽然有萧翌几个帮忙挡酒,但宾客实在太多,谢珝还是喝了不少,简直被灌了一肚子,最后他还是见之不妙,让萧翌顾延龄他们挡着,自己趁机溜了。 此时虽是夏日,但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微凉。 只不过谢珝却被酒精影响得浑身上下都燥热起来,外头这点儿微凉的风对他压根儿没什么作用,他脑袋不自觉地有点儿发昏,但脚下却依然稳健。 越鹤院离前头并不远,他一个人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看着眼前因为张灯结彩而变得有些陌生的院子,谢珝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走到新房门口,他缓缓抬手按上门框,心跳骤快。 砰砰砰的。 耳边似乎又想起了萧翌等人方才那些带着颜色的调侃,谢珝突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随即阖上眼皮。 一定是饮了太多酒的缘故。 心下定了定,他重新睁开眼睛,推门进去。 屋里的丫鬟已经不见了,原本应该等在床边的林元锦也不在那儿,谢珝看了看,发现原本平坦的喜床上此时却出现起了个起伏,他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看样子林元锦应当是已经就寝了。 自己回来确实太晚了,她也劳累了一天,撑不住先睡了也是应当的。 放轻脚步,谢珝绕到屏风后面去沐浴,浑身的酒气,他自己闻着也不舒服。 其实在他刚进门的时候,林元锦就醒了,她一贯觉轻,此时心里记挂着谢珝,自然睡得也不安稳。 此时听着屏风后簌簌衣物摩擦的声音,和男人沐浴时传出细碎的水声,林元锦的脸不由得变得通红,烫的要命。 过了没多久,屏风后面的水声在“哗啦”一声后渐渐消弭。 然后,随着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她身边的位置,谢珝悄无声息地躺了上来。 林元锦赶忙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的样子,可是还是心如擂鼓,紧张到不行。 刚刚泡了个热水澡,谢珝也有些困倦了,但听到身旁的人明显不稳的呼吸声,他就有些想笑了,这丫头,这会儿分明就没睡着。 既然醒着,那就把该办的事儿办了。 林元锦正紧张地闭着眼睛,忽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搭在了她腰间位置,她呼吸一窒,睫毛颤颤巍巍的抖着,半晌不敢动弹。 谢珝偏过头看她,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这声笑就像根飘忽的羽毛,勾得林元锦耳朵无端发痒,身子都颤了一下。 感受着身旁之人的动静,谢珝不再拖延,掀开林元锦的被子,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从后头拥着她,谢珝温柔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 “元锦,醒了吗?” 现在再装很明显是装不下去了,谢珝温热的呼吸就在她耳后,好半晌之后,林元锦才轻轻应了声:“嗯……” 听见她的回应,谢珝又笑了笑,林元锦感受得到他胸腔的震动,猜测他今天的心情是不是很好,她对自己今日的表现一点都不满意,羞得都不像她了,见谢珝半晌没有别的动作,她也调整心态,正准备开口跟他聊点儿什么。 “你……” 可谁知她刚说出一个字,二人的位置就立马发生变化,她被放平在床上,而下一瞬,谢珝就不由分说地翻身覆了上来,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林元锦顿时被惊得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要挣扎,然而谢珝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一只手握住了林元锦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臂强势地箍住了她的腰肢,丝毫不给她动弹的机会。 不过那个吻依然温柔。 两具温热的身子贴在一块儿的时候,林元锦顿时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成亲了,那这事儿…… 也是理所当然的。 谢珝又是她爱慕了这么多年的人,她抬眼,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一双幽深的长眸,眸中似是藏着某种不知名的火,燃得她浑身发烫,不自觉地就放软了身子。 感受到林元锦方才僵硬的身子有所变化,谢珝的眼神动了动,然后温柔,更加温柔的吻她柔软的唇,见她还愣愣地看着自己,便抬起头离开她的唇,声音低沉喑哑,透着无法明说的诱惑力。 “闭眼。” 林元锦迅速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谢珝搂着她腰肢的那只手,顺着里衣钻了进去,与此同时,他伸出舌轻舔过她的唇缝,然后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唇,诱使她与他交缠。 林元锦感觉自己都快要烧起来了! 谢珝反复地吻着她,手下却也不停,没一会儿,林元锦便衣襟散乱,她没敢睁开眼睛,由着谢珝动作。 接下来的事情便也就水到渠成了。 …… …… 房间里红烛摇曳,充斥着急促的喘息声,一直到后半夜才缓下来。 两个人都出了满身的汗,林元锦已经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微阖着眼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谢珝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鬓角,替她掖好被子,套上衣服,动作轻轻地下了床。 第73章 风波起 七十三、风波起 在天色还没昏暗的时候, 谢府花园。 这里离主场的喧闹有些远, 只能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还算是清静。 杨茉挥挥手让身后跟着的宫女退下,独自靠着湖边的石椅坐下,清澄的湖水中映出她的倒影, 一袭锦裙华美却不张扬,毕竟她今个儿是来参加婚宴的而不是来出风头的。 她头上的金枝花冠微微颤着, 下面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却透着几分沉郁,眸中是化不开的愁绪。 时隔几年, 她终于又见到萧翌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俊朗,一如既往的风趣, 也一如既往的, 让她挪不开眼……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湖面上泛起涟漪, 也吹皱了她的倒影, 杨茉有些发怔,她忽然想起了前两天顾延龄给自己送过来的那只猫。 一眼碧绿一眼湛蓝的鸳鸯眼儿临清狮子猫。 顾延龄说那只猫脖子上挂着的木牌上不是有个景字吗, 那肯定是她的猫无疑了,然后把猫留给她就告辞了。 杨茉当时没有出声反驳, 因为她也看到了木牌上的刻字。 那个“景”字, 很像萧翌的笔迹。 不过也只是像而已。 像, 但不是。 但她还是舍不得, 心里一个犹豫, 就错过了把猫还给顾延龄的机会, 可能是她心里也想要把这个相似留下来。 毕竟她已经许久没有触到关于萧翌的一分一毫了,这块木牌,这只猫儿,像是罂粟,诱着她舍不得放手。 杨茉正出着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故意放重的脚步声,她从思绪中挣出来,不由得皱了皱眉,然后转头看去。 来者是一个女子,生的很美,肤色雪白,柳眉星眼,乌发堆云鬓,斜插金步摇,正袅袅婷婷地朝自己走过来。 杨茉没有说话,这女子反而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姿态娴熟,端正大方地冲她行了个礼,口中道:“臣女姬长歌,见过景明公主。” 姬姓? 那个游离于大永边际的世家? 杨茉神思有一瞬的恍惚,隔了好久才恍然出声:“姬姑娘免礼。” 她的反应似乎并不出对面的姬长歌所料,她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来,又开口问道:“公主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不去前头看看热闹?不若由臣女带您过去?您应当会喜欢的。” 她话音还未落,杨茉就皱起了眉,不由道:“谢府已是本宫来熟的,本宫想在哪儿待着,姬姑娘是想要指教本宫?” 她这话说得并不客气,不过对面的姬长歌闻言反倒掩唇笑了,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开口道:“指教不敢当,是臣女冒昧了。” 杨茉此时却不想继续听了,可能有的人之间就是天生的不合眼缘,她与这位姬姑娘应当就是这样,头一次见面,反倒跟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只不过还没等她站起身来,姬长歌接下来的话就猝不及防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臣女只是想,姬家不久之后跟谢府也算是姻亲了,这会儿替他们招待招待公主应当也不过分……” 姬家?谢家?姻亲? 怎么会?! 盛京谢府只有三位公子,谢珝今日成亲,谢琅跟谢珏还小,所以不可能是他们两个跟这位姬姑娘有什么,自己也没听说过林家与姬家有什么关系,所以最有可能的…… 杨茉脑袋里闪过一道白光,她猛地站起身来,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姬长歌。 见这位公主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姬长歌施施然站在原地,淡然地回看过去。 跟谢家,林家都没关系,那就只剩萧翌了…… 杨茉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她终于想清楚了,姬长歌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来请她去前面的宴席上,而是过来向她示威的,向自己这个一如既往的失败者宣示主权。 可她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怎么能甘心认输,杨茉撑着作为公主的骄傲挺直了背,绷得紧紧的,也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姬家果真好教养。” 言下之意,还未传出定亲之事,就能越俎代庖了。 说是夸奖,倒不如说是嘲讽。 至少姬长歌的面色青了一瞬,还没等她再次开口,杨茉便抬步越过她离开了。 杨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姬长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机沉下脸色,方才那幅大家闺秀的模样已经消失殆尽。 ============ 发生在花园里的事情旁人自然不知。 翌日,天还未亮,顽强的生物钟就迫使谢珝睁开了眼睛,他刚想动一动,忽然察觉到了怀里的温香软玉正,低头一看,林元锦阖着眼睡得正熟。 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赤着的胸膛上,谢珝呼吸一窒,视线投在怀中娇娇人儿白皙肩上的点点红痕,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的激烈,面上不免腾的一热。 悄无声息地起了身,也不用外间候着的丫鬟小厮服侍,他自顾自地穿好衣裳,洗漱过后便出门往校场去了。 期间林元锦带过来的一个丫鬟还想要过来服侍她,也被谢珝伸手挥退了,天色还早,没必要让元锦这会儿就起身。 虽说昨夜劳累动作的是他自己,不过作为承受方,元锦想必也累到了,不若让她多睡会儿,今日她还要同谢家的人认亲奉茶,也是一项费心费力的事儿。 …… 按理来说,谢珝来的也算是早,只不过校场上却已然有了一个人。 那道身影并不陌生,他抬步走过去后便开口道了声:“表哥。” 这人正是萧翌。 萧翌闻声,也没回头看,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便调侃道:“怎么,洞房花烛夜过后还能起这么早,难不成……?” 听出他话里的不正经,谢珝懒得理他,拿过身后月朗一直替他拿着的弓,另一只手将羽箭搭在弓弦上,张弓—— 射出! 正中靶心! 一箭过后,又是一箭。 直到接连射出十箭,他才停下动作,将弓重新递给月朗。 萧翌在边上看着谢珝的动作,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沉默,没开口说话,直到这会儿,他才笑了声,声线飘渺,似是玩笑道:“阿珝这般苦练骑射,难道是想上战场?” “那是沈行舟的活儿。”谢珝并没有将萧翌这句话放在心上,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自然而然地开口道:“不过大魏不是跟我们休战了吗?就算是沈行舟,这会儿也没有上战场的机会了。” 萧翌也道:“是啊。” 说罢,他才瞥了谢珝一眼,嗤笑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今个儿还是你新婚的第一天,状元郎怎么一点儿柔情蜜意都没有,一开口就是军国大事。” 谢珝听了他这话,神色颇为莫名地看向萧翌,抿了抿唇角,好似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又忍了下来。 萧翌见状,还以为谢珝被自己这番话给戳到了,不由得自得,又安抚似的对他道:“不过阿珝你也不用不适应,表哥能理解,毕竟你不像我这般万花丛中过嘛……” 谢珝实在是忍无可忍,不由出声道:“你从哪儿看出我沮丧了?” “没有吗?” 萧翌还一副你别装了我都懂的模样。 懂你个大头鬼! 谢珝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面上露出个得体的微笑,对萧翌开口道:“表哥,柔情蜜意也是要看对谁的,对你还是算了。” 他这句话说罢,萧翌就“哈哈”朗笑起来,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他的笑点,不仅如此,还笑弯了腰,有愈来愈夸张的趋势,谢珝见状,面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萧翌才有了停下来的意思,谢珝便冲他拱了拱手,开口道:“表哥继续,我先回去了。” 与其在这儿跟萧翌扯皮,他还不如回房去抱香香软软的媳妇儿,为什么要大清早过来校场!他有毒吗?! 萧翌闻言也没阻止他,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第74章 民生艰 七十四丶民生艰 谢珝回到房间时林元锦已经起身,正坐在妆台前梳妆, 一张芙蓉面上还有几分浅浅的酡红未褪, 观其气色, 很是不错。 见他进来了,林元锦口中温和地道了声:“夫君回来了。”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谢珝没等她起来, 便伸手将她又按回了位子上。 手下动作不容拒绝, 他轻笑着道:“你我已是夫妻,私下里就不必太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了,随意些便是。” 林元锦听着他并不似在说笑,迟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算是应了下来。 谢珝便直起腰, 坐到旁边, 捧起一卷书垂眸看了起来,自他金榜题名,入了翰林院,好像也不必像之前那样苦读, 不过手不释卷已经成了这么多年来他的习惯, 谢珝也就没想改掉。 就如同此情此景,气氛略有几分尴尬的时候,看会儿书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当他的思绪放在书中的字里行间的时候,林元锦那头也收拾好了, 一转头便望见他在干嘛, 不由得抿唇微笑了一下, 出声道:“相公一贯都是如此好读吗?” 谢珝还没开口, 进门带人来送上早膳的月朗便笑嘻嘻地冲林元锦大胆回话道:“夫人说得是,少爷自从开蒙启便是这样刻苦了,从未有一日懈怠过。” 他话音落下,林元锦面上就不由得露出一抹佩服之色。 至于谢珝,听了他这话却是似笑非笑地瞥了月朗一眼,刻苦是有的,一日也未曾懈怠就夸张了。 他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携了林元锦的手将她带到圆桌旁,温声开口道:“月朗话中多爱夸大,听信几分就行,来尝尝这早膳,母亲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看看还合不合你胃口。” 他温和体贴,林元锦自是领情,听话的坐下,二人一块儿用了早膳。 …… 之后新妇同族人们见礼时也很是顺利,林元锦毫无疑问的极会做人,无论是准备的东西还是举止言行,都无一处不合适,谢珝原本还想着若是她紧张了,他便主动替她圆个场,把事儿揽过来。 不过这会儿看着倒是他自己想多了。 见完族人,今个儿便没什么事儿了,乔氏想到这小两口昨日也累着了,便对自家儿子开口道:“阿珝,你带着元锦逛逛,也好熟悉熟悉家里。” 谢珝自是答应下来。 就当他正带着林元锦走出正院,慢吞吞地打算转上一圈的时候,有一道人影急匆匆地朝他们这边儿走过来,谢珝定睛一看,原是风清。 只见风清面上带着焦躁,脚步停在谢珝前面之后才收敛了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才注意到谢珝身边的林元锦,不由得又闭上了嘴。 林元锦见状,心中了然,便对谢珝笑了笑,开口道:“夫君若是有事就先忙,我先回去了。” 她这般善解人意,谢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由道:“不着急,我先送你回去。” 林元锦却是拒了,她已经看到这个小厮面上神色愈发急躁,想必应当是什么紧急的事儿,自己便不好再占着谢珝了。 她既是坚持,谢珝便从了她的意。 待到林元锦带着丫鬟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谢珝的面色便淡了下来,抬步往前院走去。 风清了解自家公子,见状便赶忙跟了上去,开口汇报着方才想说的事儿,“公子,木曜加急送来的消息,江南暴雨连天,水位上涨,渭河已经决堤了好几处!” 他话音刚落,谢珝就骤然停住了步子,脸色沉了下去,风清连呼吸都屏住了,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谢珝低垂的眼眸愈发幽深,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前日在祖父书房中替他老人家整理朝中政事消息的时候,压根儿就没看到这件事。 江南暴雨,水位上涨,渭河决堤! 这事儿太大了,要是不是江南那边的官员没把事情报上来,那就是盛京这边有人瞒了下来…… 金,木,水,火,土这五曜便是谢阁老交给谢珝的谢氏势力之一,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分散在大永的各处,各有任务,比如这次送来江南消息的木曜,便是专司打探消息的暗线。 自从谢阁老把五曜交给谢珝,他老人家便不怎么关注旁的事儿了,在朝堂上也颇有些半隐退的意味,一股是要给儿子和孙辈们铺路的架势。 因而这件事,谢阁老此时应是还不知晓。 谢珝在预想这件事的后果,这种水灾过后,爆发瘟疫相当容易,稍有不慎便是数万百姓的性命,这些堵了灾情的人……他们怎么敢?! 他自认不是一个正义感胡乱爆棚的人,但这件事太过严重,他此时也不免脸色难看起来,而想到自己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明面儿上在这件事上能做的少之又少,面色更是黑了一瞬。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偏过头对身侧的风清沉声开口道:“我这便去找祖父,你也一起去,到时就将这件事再跟他老人家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既然他能做的有限,也就只能求助于祖父和父亲,木曜传来的消息中还只是几处决堤,希望祖父现在插手补救还来得及。 还有另一件事…… 风清听出了自家公子话中的冷意,不由得心头一凛,忙低头应道:“小的明白。” 第75章 应习惯 七十五、应习惯 谢阁老的动作很快, 在谢珝将这件事报上去的当天, 他便唤来门生手下进府议事,而后就暂定了初步的计划。 在他们商议这件事的时候, 谢珝也在其中, 不过以他现在的资历, 在这群成精了的老狐狸中间还不够发表什么言论,谢阁老和谢臻的意思也是先让他以听政为主。 入夜,其他人便一个个地告辞离开。 谢阁老安坐在座椅之中, 眉宇之间带着一丝疲惫,脑海中回想着方才同众人商议的事, 不由得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 谢臻去送客,此时书房里便只剩了谢阁老与谢珝祖孙二人。 见祖父神色略显疲惫,谢珝便没有出声打扰,索性站起身来, 替谢阁老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特意放轻了动作,以免搅了他老人家的思绪。 过了好半晌, 谢珝把最后一支笔放回原处时,谢阁老亦回过神来, 缓缓开口唤了声:“珝哥儿。” “祖父。” 谢珝闻言便转过身来, 应道。 谢阁老咳了一声,想要说什么, 最终还是未提。便接着道:“已经这会儿了, 你早些回去歇息着。” 听了这话, 谢珝没有登时应下来,他沉吟了片刻,眉心皱了又松,而后对谢阁老开口道:“祖父,孙儿有一事……” ============ 回到越鹤院,里面还亮着烛光。 很明显,元锦还未睡,在等着他回来。 此情此景摆在眼前,又思及自己方才跟祖父提起的那件事,谢珝心中不由得愧疚更甚。 敛下多余的心思,他伸手推开房门。 放眼望去,灯下那道正在低头做女红的倩影,正是林元锦。 林元锦自是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响动,随即她便放下手中的衣物,站起身来,对正跨入房门的谢珝弯了弯眼角,笑道:“相公回来了。” 新婚后的第一天,本应该陪着她逛一逛府里,好让她熟悉熟悉谢府的,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事儿打乱了计划,便没顾得上这头,谢珝心中其实很是有些愧疚的。 尤其是见到这么晚了,元锦还在等着他的时候。 好几个话头在口中转了又转,却不知该提起哪一个,谢珝不由愣了神,直到林元锦清澈的眼眸疑惑地朝他望过来时,他忽然道:“月朗把越鹤院的账本和库房钥匙都交给你了?” 林元锦还道他要说什么呢,没想到竟是这件事儿,她微怔了怔,随即便回过神来,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替谢珝换下外衫,一边接口道:“嗯,中午那会儿他就过来把东西交上来了。” 她本也不是什么扭捏性情的女子,昨夜的洞房花烛夜是特殊情况,饶是她性子多大方,也不免羞怯。 不过今日便恢复了个七八分,身为妻子,替自家夫君更衣也是应当做的,所以她便试着做起。 但她手下动作虽然有些磕巴,但最终还是顺利进行下来,相比她的自然,谢珝却在她的纤手碰上来的时候便是身子一僵,就这么顿住了。 他在这个时空生活了十八年,从自己有自理能力以来便没有让祖母,母亲和妹妹以外的女子近过身,穿衣之类的活儿更是不假手于人,如此一来,林元锦此时的动作倒是让他不适应起来。 但谢珝转念一想,夫妻之间必是要互相磨合的,那他也应当早些习惯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想通之后,他微僵的身子便慢慢放松下来。 第76章 预出行 七十六、预出行 林元锦愈发体贴, 谢珝心中存着的事就愈不好说出口。 分明方才在祖父那儿提出来的时候, 他还能够侃侃而谈,条理分明, 谁知道了此时, 竟有几分踌躇之意。 他这么想着, 眉头就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林元锦帮他换下外衫之后抬起头,一眼望见的便是自家夫君似有心事的模样。 她将谢珝换下来的外衫搭在胳膊上,转过身就往里屋走去, 想要去放回里头。她手下动作没有半分停滞,心中却在慢慢思索着,能使谢珝产生那样一副神色的原因, 该是什么? 待到林元锦将衣物放好出来, 谢珝却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冲林元锦温和的笑了笑,便开口道:“过来坐。” 林元锦亦从善如流地过去,落座在他身边,随之抬起头, 用略带疑惑的眼神望向他。 没等她困惑太久,谢珝便直言道:“我……再过几日,需得去一趟江南。”他这话的语速十分缓慢, 几乎称得上是一字一顿,足以从中透出其中的愧疚之意。 林元锦听着便是一怔。 无论她怎么猜测, 也没想过会是这么个答案。 她起码愣了有三秒钟, 而后才垂下那双明丽的星眸, 温声开口问道:“是因为早上那时, 从外头送进来的事儿吗?” 因为不知道那件事是否属于隐秘,她便没有详问,只想知道二者之间的关系。 足见她的善解人意。 只不过这件事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总之过了明日,相比满朝上下就都知道了,所以这会儿告诉林元锦也无碍,况且,总不能她的丈夫要在新婚期间离家,而她自己却连原因都不知道? 谢珝沉吟了片刻,便道:“没错,江南暴雨数日,渭河水位上涨,已经有好几处决堤。”没等林元锦发表看法,他又紧接着对林元锦阐明了他准备这么做的原因: “想必你也有所了解,我这般的新科进士入了翰林院,也只是成日里编书修书,熬资历罢了,并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交给我们做,说句无所事事也不过分,与其如此,我便想要争取一件实事,去将它做好。” 其实谢珝在翰林院倒也不算是完全的无所事事,相比旁人,他还有崔党之人时不时地给他找点儿麻烦,不过这些小麻烦,并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能是排遣了他的无聊,所以,便没有必要说出来给林元锦听的必要了。 至于想去江南做实事,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无论如何,也比继续之前的日子浪费光阴的强。 不过就算这件事能成,留给他的位置想必也不会太高,但总归能成行便好。 谢珝这番话说罢,林元锦便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原本就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谢珝已经将话说清楚到这个份上,她自然明白。 于是她冲他眨了眨眼睛,抿嘴一笑,随即开口道:“我明白了。” 虽然刚刚新婚,夫妻二人就得因事分开一段时间,林元锦心中有不舍,也有无可奈何,但独独没有怨怼之情,因为她毕竟不是那种只有自己私情的女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把一颗心完全系在夫君身上,然后没了自我的女子。 其实她最近要做的事也不少,其中包括接过越鹤院的账册库房,还有跟着婆婆乔氏学着主持谢府中馈等等,也正好趁着谢珝离开这段时间,专心处理。 谢珝直到听见林元锦这句答话,心中悬着的石头才放下来,不那么紧张了。 毕竟这次,他并不能理直气壮。 林元锦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没有就此事再多说什么,起身绕过书桌,熟稔地将候在外头的丫鬟叫了进来,就准备洗漱过后歇息着了。 谢珝看着她自然而然的动作,忽然之间不知为何,竟突然有些想笑,分明他们这是二人的新婚头一天,却已经相处得如同老夫老妻一般了,这样倒是不错。 ============= 翌日,朝堂之上。 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听着底下大臣们汇报的还是那些无甚重要的事情,不由得微阖眼皮,变得昏昏欲睡起来。他年纪愈发大,精力也没有从前那么好了,太平时候的皇帝做了这么久,心思上也就不免懈怠下来,即便如此,他还一直觉得他确实是个勤勉的好皇帝。 此时,相比在这儿听这些朝臣们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皇帝更乐意回到后宫,去高贵妃的菡萏宫里,听听琴音,温香软玉在怀,那样就惬意多了。 他数着时辰,估摸着快到下朝的时候了,便将腰板儿直了直,等着身后的大太监喊出那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话来,随后他就可以像往常一样,悠闲地离开这儿了。 但,今日注定不能如他所愿。 就在皇帝轻咳了一声,准备离座的时候,殿中忽然有一面容严肃,周身都弥漫着刚直气质的大人手持笏板出列,似是压根儿没有看见旁边几人惊奇的目光一般,站定,然后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此人正是谢派之中的一名御史,本身性子便是嫉恶如仇,无比适合御史这个官职,也因此,谢阁老便安排了他来做这件事,也正好合了他自己的意愿,按照他来说,江南渭河决堤这样大的事,稍一不慎便是洪灾漫天,百姓流离失所,那些将此事瞒下来的人简直就是黑了心肠! 所以昨夜他们商议的时候,他毫不犹豫便将上奏的事接了下来。 他话音刚落,皇帝便动作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第77章 路途上 七十七、路途上 当日在朝堂之上经过了多少几方扯皮纠结, 谢珝虽然不能亲眼所见, 但也几乎能猜个差不离。 因为从结果上就能瞧得出来。 最终往江南成行的队伍之中为首的官员,竟然是一个对于谢珝来说并不陌生的人——前些年因受盛京院试科举舞弊案牵连的主考官白慎行, 典型的中立派, 皇帝的心腹爱将。 再加上谢崔两派的几番唇舌之战, 此次科考的三鼎甲——状元谢珝,榜眼秦微明,探花崔知著竟都赫然在列, 不知详情的人把这一次当做是谢崔两位阁老要把自家这一代最为出色的后辈塞进赈灾调查的队伍中去增加履历,简称蹭功劳。 毕竟谁也不会将这次的重任指望在他们几个小年轻身上。 但在知情人的眼中,却不仅仅是这样, 这代表了谢崔两派之间的又一次政治博弈, 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不输不赢,两派在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这么和谐,居然是因为皇帝自己的心腹爱将力排众议,难得睿智了一次, 打出的一记直球,最终达成此时三方共立的情景。 说实话,现在的情形, 已经出乎谢珝的预想了,毕竟一开始他想到的最坏结果就是朝堂之上博弈失败, 自己压根儿进不去这次的阵容里, 如今这般已是相当不错。 尽管他知道旁人是如何想他的, 甚至能想象某些身后没有背景的同僚们在私下偷偷议论他的模样, 能想象得出他们酸溜溜的对话,然而他并不在乎,能去随去江南办事,他甘之如饴。 一直在翰林院中度日,与那些故纸堆作伴,谢珝觉得自己周身也快染上一层古朽的气息了。 江南情况堪称紧急,也因此,这一批由多方组成的队伍并没有在盛京多耽误,很快就整装出发,快马加鞭赶往江南。 …… 谢珝已经有些时日没见到过白慎行白大人了,相比院试时的初见,这位当年被牵连贬官,如今又青云直上的大人,从面容上看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般面貌温和,气质儒雅,只是眉宇之间终究多了几分凌厉。 白慎行从一开始便出言,道江南事态紧急,他们需得抓紧时间,故而决定弃车骑马,火速赶往已经多处决堤的明溪县。 谢珝闻言,不由得对这个决定在心里举双手赞同,若是慢悠悠地坐车过去,说不得灾情就更加严重了。不过对于队伍里某些不擅骑马的人来说,心里的苦水就不住地往上翻,恨不得在白慎行面前抗议:我们是读书人啊!压根就不怎么会骑马! 然而,别说他们自己都知道不该说,就算说了,白慎行约莫着也不会理会他们。 因此,众人也只得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往明溪。 …… 疾行数日后,众人已经到达了明溪县所在的岩洲境内,再赶两日的路,便能到达明溪。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他们一行人今晚便住在这所驿站之中,白慎行崇尚简朴,因而也并未让驿站之中负责的人做什么丰盛的菜肴,随意让他们上了点儿简单的饭菜便足够了。 若是换了在盛京中的时候,队伍里想必有许多人会对着这么简陋的饭菜食不下咽,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已经在白慎行温和面貌下的严苛要求下磨砺出来了,风卷残烛一般快速用过晚膳,便各自回各自的房间去休息了。 以免次日精力不足。 马厩之中,谢珝看着翻羽不满地打了个重重的响鼻,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腰间佩着的石青色荷包中掏出一块糖,喂给了它,它这才高兴起来。 从马厩中出来,他一走到院子里,就瞧见院中那棵长得很是茂盛的树下靠着一个人影,谢珝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没怎么思索,便抬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树下所立之人正是秦微明。 谢珝走到跟前,只见秦微明清隽的脸上因好几日未曾好好打理,下巴处生出了青色的胡茬,还有眼底的青黑,使得他整个人都落拓了好几分,此时他身后靠着树干,也没注意谢珝朝这边走来,只仰头专注地看着头顶透着阴沉的天空。 他不说话,谢珝也保持着沉默的状态。 秦微明自打知道这件事之后,情绪便一直不甚好,而后亲眼在路上目睹了许多因灾情而流离失所的灾民之后,更是整日整日地沉默不语,心情自然明媚不起来。 其实谢珝是很能理解他的,他知道秦微明因是平民出身,故而能比随行来的许多官员更能体谅民生艰辛,事实上他自己也是如此,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无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他心上,一开始也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因为谢珝自己上辈子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平民,中途被生活困难的家庭抛弃,然后在孤儿院长大,不折不扣的平民,纵然这辈子生为门阀世家的贵公子,行为举止气质都有了变化,但内心之中却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当然这跟谢府良好的教养也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同样的情况,谢珝却因为比秦微明多了半辈子的经历,便比他这个真正的年轻人通透一些,能想得更开,比秦微明更容易,也更快地调整过来。 甚至还能开导一番他。 不过谢珝却不打算这么做。 在每个人的人生之中,有许多事是别人开导不来的,只能靠自己想通。 幸好能在一众世家子弟与平民之中脱颖而出,夺得榜眼之位的人并不是什么庸碌之才,自然也没继续沉浸在这种负面状态里头,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身边的谢珝,不由得呵呵笑了一笑,然后转过头问他:“去马厩看翻羽了?” 但凡是盛京之中认识谢珝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匹珍之爱之的照夜玉狮子,名为翻羽,秦微明身为他的好友,自然也清楚得很,又闻着谢珝这会儿身上有一股干草料的味道,故而有此一问。 谢珝闻言,便冲他点了点头。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拿出荷包,递给秦微明,然后微偏过头开口问道:“吃吗?” 经常看见谢珝拿糖块儿喂马,秦微明自然清楚他这荷包里装的是什么,一想自己居然跟翻羽一个待遇,饶是他心性豁达,也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从里头取出一块,扔进了嘴里。 直到清甜的味道弥漫在唇舌之间,他方才还阴郁的心情也不由好了些。 心情一好,他也有兴趣开玩笑了,不由对谢珝道:“我之前认识你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谢阁府上的大公子还有随身带着糖的习惯?” 别说随身带着糖,他初初认识的谢珝,身为世家公子,身上的配饰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最常见的就是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区别就是有时是墨玉,有时是青玉,有时是白玉…… 他此话一出,谢珝便弯了弯唇角,俊美的脸上随即透出一抹浅淡的愉悦来,然后才慢悠悠的开口道了句:“之前自是没有,这是拙荆让我带上的。” 秦微明就看着谢珝一提起新婚妻子,面上便温和了许多的神色。 ——但是对于一个连心仪的女子都没有的人来说,谢珝这神色怎么看都有点儿欠揍。 秦微明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啧了一声,竭力忍住了将将要说出口的吐槽,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自己刚刚才吃了谢珝递过来的糖,底气不足。 谢珝也是方才才想起来,自己在前世时听过的一个理论,“吃甜食能使人心情愉悦”,索性拿出来给秦微明试试,果然效果显著,听见他都有心情调侃自己了。 他低头垂眸,望着自己手中这个绣着白鹤的石青色荷包,还有摸着里头糖块的触感,便不由自主地想起还在家中的新婚妻子,想起那张明丽动人的俏脸和上面宜笑宜嗔的神色,心中不由微动,随即便涌上一股淡淡的情绪来。 就像是望着摊贩却买不起糖的孩子,舍不得走,又无可奈何。 也不知她在家中过得如何,吃的用的是否还习惯?同母亲和祖母又相处得怎么样? 第78章 明溪县 七十八、明溪县 尽管谢珝在心里记挂着林元锦, 然而某些人却不想再继续吃狗粮了, 所以秦微明没等谢珝思索多久,便开口提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动了动身子, 好让自己能在树干上靠得更舒服些, 随即开口道:“小崔大人呢?” 朝堂之中称崔阁老为阁老,称崔阁老之子,也就是崔知著的舅舅为崔大人, 但崔大人的儿子们却太不争气,一个个的都是些草包,压根儿考不上科举, 所以也就没法子入朝为官, 因而小崔大人这个称呼,最后就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崔知著头上。 当然了,要是他们有能力了,可能这会儿也没崔知著什么事儿了。 同这个原因一样, 也有人称谢珝为小谢大人,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也都在朝为官,但谢珝并不怎么喜欢这个称呼, 这样总给他一种自己是家人的附属品一般的感觉,这感觉有些不美好, 就比如, 分明他是靠真才实学取得的状元之位, 但大多数人记得的永远都是—— 他是谢阁老的孙子, 谢大人的儿子。 不过此时,秦微明因着同他交好,也因崔知著为人孤傲,并不热络的原因,同崔知著之间的关系一直淡淡的,这会儿开口称“小崔大人”,也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谢珝听见秦微明的话,思绪便从盛京谢府之中回到了这个简陋的驿站院子中,他略一思索,稍顿了顿,便神色自然地道:“他用完晚膳,就找这儿的人要了盆清水和布巾回房去了。” 跟崔知著同窗了这么多年,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师兄,在一定程度上来说,谢珝也算是相当了解崔知著了,比如知道这人平日里看着清高孤傲,不怎么与旁人来往,就算来往了也不怎么接触,性子稍冷是一方面,但更大一部分原因却归结于 ——他有特别严重的洁癖。 这件事还是谢珝在广陵书院读书时发觉的,登时便觉哭笑不得。 彼时他们师兄弟二人之间虽也有竞争与摩擦,但关系却不怎么恶劣,他原本就是二世为人,心智上比这一世的同龄人更成熟,而崔知著虽然因为崔阁老与谢阁老的关系,和少年人自有的意气之争,对待谢珝时也有些不好言说的敌意,谢珝感觉得出来。 但小崔毕竟不是个性子卑鄙的人,故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一直没有恶化,就那般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地相处着,直到出了乡试名次那一回事。 秦微明听了谢珝这话,便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显然,聪明人不止谢珝一个,能看出崔知著有洁癖的也不止他一个。 话说让一个有洁癖的人参与这种泥泞满地的事儿,住的也是条件很是简陋的驿站房间,崔知著到现在还能坚持着,甚至没有道一声苦,这番表现倒是让秦微明有些稍稍有些惊讶了。 他自己是出身贫寒,这几日的辛苦压根儿不算什么,沿路看到的因渭河决堤,百姓四下流离失所的情景才让他心中更难受,但谢珝和崔知著这两个出身世家的贵公子也没叫苦,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二人说罢了崔知著,似是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气氛也比一开始活络了许多,谢珝将手中荷包重新系回腰间,继而将手负在身后,也抬头看天,但随之他便敛了面上神色,淡淡开口道:“看这天气,似乎马上又有一场大雨要落了。” 他并不是有的放矢,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然他抬头望去,上头不见月亮,也不见任何一颗星星,只有整体暗沉,透着压抑的黑,时而低飞的燕子和空中潮湿的气味,也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秦微明闻言也皱了眉头,声音沉重地回道:“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最怕的便是这雨下个没完,渭水水位继续上涨,万一再有几处堤坝决堤,又不知道会让多少百姓遭殃。” 他话中的忧虑十分清晰明显。 因为白慎行所带领的这个队伍,明面儿上的职责并不是赈灾,而是调查这次隐瞒了水患的江南官员,并找到证据和调查清楚原因之后将其汇报给皇帝。 赈灾的官员们另有其人,会等到户部准备好粮食之后,过些日子再动身。 但已知这里有官员隐瞒消息不作为,分明有渎职之嫌,不管是皇帝还是内阁,都不会放心将抗灾救人,安置灾民的事儿指望他们,所以白慎行白大人这次出行,还手握圣旨,有私下便宜行事,就地罢免当地官员和临时任命的权利。 这就是谢珝有一个阁老祖父的好处了,这道旨意便是由皇帝谢阁老起草的。 但这件事此时还属于机密,就不便说给秦微明听了,到时他就知道了。 所以,谢珝也没有就他的这一番忧愁言论多加评价,只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道:“先别想把情况想的那么坏,万一这雨下得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大呢?” 秦微明听了,也扯出个勉强的笑意来:“是啊,说不得只是我们想得太多了,事情不会那么严重。” 话是这样说,但话中的意思他们究竟信了几成,却很难讲。 不过在自己没办法做到什么去改变现状的时候,也就只能竭力劝导自己,事情不会那般严重了,至少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 然而凡事岂能尽如人意,谢珝与秦微明的期望终究还是落了空。 半夜的时候,一场瓢泼大雨就如王母打翻了九天之水似的,浩浩荡荡地倾了下来,混杂着打雷闪电,声势浩大,又给人的心头压了几块大石头,沉沉欲坠。 在次日早晨大家伙儿们起身之后,雨势也没有半分想要减轻的意思。 白慎行从自己房中推门出来,缓步走到廊檐之下,便看见密集的雨水似是要连成一幕水帘,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又激起一片不断起伏的涟漪。 驿站中的院子原本是周围高中间低,若是碰上小雨,雨水汇到院子中间,里头的人从外沿便可出去,但此时,院中无论是周围还是里头,都已经被雨水淹没,形成了一片水泽,依稀有成年男子小腿一半的深度。 这样一来,雨势和路况都阻了他们的进程。 白慎行想到这点以后,眉头皱的越发深,儒雅的面上也不由染上一层晦暗。 他独身一人立在廊檐之下,于是谢珝刚从房里出来,踏上走廊,一眼就瞧见了他,而这边发出的声响,白慎行自然也听见了,他收回望着院中雨帘的视线,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瞥去一眼。 正好将谢珝看了个正着。 在这种情况下偶遇上官,无论是谁都自然不能当做没看见,谢珝亦是如此。 于是他在转身关好房门之后,便抬步朝白慎行走了过来,作揖行礼,然后开口道:“见过大人。” 白慎行看着这个在自己受到科场舞弊案牵连的那次院试中监考过的学生,由此思及自己这些年在贬谪地的经历还有最近的种种,他终于回京,成了皇上的心腹重臣,这个当年还在院试的学生,此时也考中状元,甚至成了自己的同僚,一时之间,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 也因如此,他在过了好半晌之后,才咳了一声,出言道:“不必多礼。” 虽然他说得晚了,但谢珝面上却没有一丝异色,闻言便顺势站直了身子,立在白慎行稍后一步的身侧。 白慎行见他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由得微点了点头,心中替林行道这位师弟满意,也算是教出个好弟子来。正想开口考考谢珝关于此次这件事的想法,便听见另一边又有开门的动静传来。 谢珝站的方向正好不用转头也能看清,只见不远处那扇门推开之后,走出一道青衫身影,那身影的主人转过身,面如冠玉,五官俊秀,不是崔知著,又是哪个? …… 千里之外的盛京,万里无云,唯有一轮骄阳悬在天际,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使人压根儿不敢直视。 单看这样晴朗的好天气,旁人就想象不了江南那边暴雨连天的模样。 谢府越鹤院。 屋里的冰盆从内往外散发着缕缕凉意,也不用丫鬟,林元锦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酸梅汤,捧在手里慢慢啜着,视线还停留在桌上摆着的账册之上,思绪却已经不自觉地飘到了江南那边。 第79章 令入宫 七十九、令入宫 见林元锦停下了动作, 不再看账本, 在后头立着给她打扇的大丫鬟盈袂便往前倾了倾身子,绣口轻启, 轻声问道:“少夫人,您可是累着了?” 林元锦手下轻轻摩挲着白瓷杯滑腻的杯壁,闻言便摇了摇头,轻笑着答道:“这才看了多久,怎么会累着, 你怕是忘了我之前在闺中的时候,从早到晚跟着母亲理事,都不觉得累呢。” 这话倒是实打实的实话,毕竟她停下看账本, 只是因为思绪已经跑远了, 若是继续心不在焉地看下去,便容易出错, 倒还不如先别看了。 林元锦这句话说罢, 盈袂便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 似是有些明白了的模样。 不过她还没“噢”完,方才在另一边帮林元锦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核账的欢袖,便“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见另外两人都闻声朝自己看了过来,便急忙抬手掩唇,将剩余的笑声吞了回去。 林元锦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大丫鬟性子有些跳脱,只当她是在笑盈袂, 便摇了摇头,继续喝自己杯中酸梅汤,并不打算多加管制。 就连盈袂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们两个却是想错了,就在盈袂将将放下扇子,打算“好好”问问欢袖方才笑她做什么的时候,欢袖冲她眨了眨眼睛,随后便老老实实自己招了,她拉长声音,慢悠悠地开口道:“咱们少夫人哪里是累了……分明是心中有所记挂嘛……” 此言一出,盈袂才恍然大悟,不由自主地便朝自家姑娘那儿看过去。 不过林元锦的反应却注定要让她们失望了,只见欢袖这番话直到说完,她的神色都没有半分变化,还是悠悠哉哉地捧着白瓷杯,啜了口里面的酸梅汤,就像方才被自家丫鬟揶揄了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其实她这番模样并不是强作出来的,而是她真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谢珝是她刚刚新婚的夫君,也是她慕艾多年的人,二人成婚没有几天,他便领了事儿远走江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在家中自然记挂他。 这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有什么值得心虚的? 她这番心思,两个小姑娘自是不懂的,不过也就只能在心中疑惑一下了。 不过故此看来,林元锦的思想竟也不太像个古代的标准闺秀,倒是同现代的姑娘们想法类似,大气,也不矫情,谢珝若是得知她这想法,定然会庆幸自己娶的是她,夫妻二人是要过一辈子的,若是三观与思想能够契合,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一对新婚的夫妇,一个在江南瓢泼大雨中同上官议着事,一个在盛京放着冰盆的房间里看着账本,倒也不好说哪个更轻松了。 主仆三人之间的闲谈刚告一段落,还没等林元锦重新拿起账本,就听见外头的小丫鬟问人的声音,一抬眼,便瞧见一个身穿碧绿衣裳的秀丽丫鬟掀了帘子进来,也不继续走,站在门口就冲林元锦弯膝福了一礼,头低垂着,口中恭敬地道:“奴婢锦瑟见过少夫人。” “锦瑟姐姐过来了。”林元锦一见她脸上便带了笑,起身招呼着迎了上去,然后道:“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事唤我?” 锦瑟是她婆婆乔氏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她嫁进来之前就了解过,太夫人郑氏早就不管事了,谢府中馈由乔氏把着,由此锦瑟这个身边的大丫鬟,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很不一般。 林元锦自是个聪明人,眼下她初初嫁入谢府,正是人生地不熟的时候,绝不会贸贸然摆什么女主人的架子,对待锦瑟这类人,还是客气尊重些的好。 不过就算退一万步讲,她本来也不是爱摆架子的人。 所以就更是无碍了。 她这般和气,锦瑟更是心中稍安,也冲林元锦笑了笑,随即开口便道:“少夫人所料不错,正是夫人让奴婢过来,唤您去正院的。” 说罢这句话,她又稍微降低了点儿声音,“宫中来了人,说是太后娘娘身边儿的,有口谕给您。” 太后? 林元锦原本还以为婆婆叫自己是有什么旁的事情,却独独没想过这个,听罢便不由得微微怔住。 好在没让锦瑟等太久,她便回过神来,颔首应了下来:“我知道了,这会儿换件衣裳就过去,今个大热的天儿,劳姐姐跑这一趟了,不若用点儿水果再回去。” 锦瑟正要推辞,林元锦就看出她的意思,又接着道:“都是在井水里湃着的,锦瑟姐姐不要客气,用些。” 语气中十分坚持。 听出是推辞不了了,锦瑟也就顺从了下来,毕竟也是新进门的大少夫人,不好不给面子。 见盈袂领着锦瑟往外间去了,林元锦便收起了面上的笑意,一边步履缓慢地往内室走去,一边在心中思索着,太后娘娘唤自己有什么事? 太后娘娘姓林,正是林元锦祖父的嫡亲姐妹,也就是她的姑祖母,但林氏远在范阳,与盛京距离遥远,她自小便从没见过这个身份贵重的姑祖母,关系自然说不上亲近。 说来也好笑,当初给太子选妃的时候,还有闺秀拿这件事说嘴,竟觉得她会凭借太后娘娘这层关系,坐上太子妃的宝座,将她视为竞争对手。 然后最后的结果却是她同谢珝定了亲,太子妃的人选是乔家姑娘。 让一众摩拳擦掌的闺秀们大跌眼镜。 不去想那些往事,林元锦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太后唤自己能有什么事,干脆不再去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知道是什么,去了便知道了。 于是便收起多余的思绪,换了套见客的衣裳,便带着两个丫鬟同锦瑟一块儿往正院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80章 遇乔姝 八十章、遇乔姝 主仆几个走进正院, 刚一进门, 林元锦就瞧见了那个坐在婆婆乔氏下首的年轻女子。 说是年轻女子,却丝毫看不出年轻女子常见的灵动, 这人衣着极其素净,面上也未施粉黛,神色亦是沉静得很,还未走近,便依稀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听说太后娘娘常年礼佛…… 林元锦只大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透过种种信息的综合,她心里已经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于是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人身上,只弯起唇角对乔氏行礼, 一边笑吟吟地道:“媳妇见过母亲, 母亲今日可好?” 林元锦容貌极佳,举止得当, 能力出色, 少有看见她会不喜欢的人, 乔氏自然也是如此,更何况她是乔氏当初自个儿选定的儿媳妇儿,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满意。 更何况自己儿子在新婚后第一天就主动请缨了差事, 往大老远的江南去,只顾得上匆匆陪林元锦回了个门,就这样,元锦也没有抱怨, 这让乔氏对她在满意的同时,又愧疚了几分,自是待她更加温和。 因而她话音刚落,乔氏也笑了,对她招了招手,且温和地开口道:“我自是很好,元锦过来。” 乔氏待她好,林元锦自是投桃报李,侍奉婆母更加尽心尽力,所以不仅在谢珝脑补中的婆媳矛盾没有一丢丢出现的苗头,林元锦还恰好慰藉了因为之前谢琯出嫁,而使得乔氏稍显落寞的内心。 此刻听闻乔氏唤她,林元锦便轻移莲步,听话地走到乔氏身边,随之站定。 乔氏见她动作,然后便将视线转到下首那位年轻女子身上,开口为林元锦介绍道:“这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素馨女官,今个儿是奉了太后娘娘之命来传道口谕给你的,你且听着。” 那女子——素馨听了乔氏这话,面上露出个极浅极淡的笑,然后便收了回去,随后起身对林元锦行过一礼,便道:“二位不必多心,太后娘娘使我过来的意思,只是想召谢少夫人进宫一见,毕竟范阳离盛京太远,她老人家已经许久没见过亲人了,正好少夫人嫁入谢府……” 剩下的她便未再往下继续说,然而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言下之意,在场的几人都懂。 那边婆媳二人在听罢之后,便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氏目光闪了闪,便道:“既是太后娘娘有召,元锦你这便收拾一番,随素馨姑娘去,锦瑟之前随我进过几次宫,这次也将她给你带上。” 林元锦还在那头思索,此时听了乔氏的话,也不由得心中微暖,便笑着道了声好。 …… 林太后住在皇城中的慈安宫中,林元锦曾在太子选妃之前来过一次,因而对那儿有个大概的印象。因着慈安宫的位置,她们一行人需得穿过层层宫墙才能到达目的地。 素馨走在前头,林元锦带着锦瑟和盈袂在后面走着,视线微垂着,走过某个转角的时候,她忽而福至心灵地将头抬起来,看向远处那座金碧相辉,端庄肃穆的建筑。 跟在她身侧的锦瑟注意到了,然后便抿了嘴笑,然后凑近林元锦,轻声对她开口道:“少夫人注意到了,那就是奉先殿,之前传胪大典就是在那儿举行的。”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显,该懂的人自然能懂。 比如此时,林元锦闻言后也眉眼弯弯地笑了,随后又将那座大殿看了一眼,看完便收回视线,继续垂头走路。 ——她家夫君,便是在那儿被皇帝点为状元的。 由于她们二人的动作十分隐蔽,声音又几不可闻,所以前头走着的素馨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依旧为她们几人引路。 无论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何况慈安宫说到底也并不如何远,又走了半晌,他们终于瞧见了慈安宫的门匾,上头书着的三个大字十分规正端庄。 踏入宫内,再往里走,内殿门口的小宫女一见到她们来了,便赶忙扬声朝里头报了。 好在太后约莫无意让林元锦久等,不多一会儿就让人出来,唤她进去。 听到通传之后,林元锦便收起了方才纷杂的心思,低首垂眸地踏入殿内,大致扫了一眼,只不过这一眼,却让她发现,殿内坐着的,好像不止太后一人。 那位端坐在上首之处的老人,身上穿着件儿石青色的松鹤纹褙子,满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整整齐齐地挽了个圆髻,除了右手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之外,竟无半点装饰。 ——这便是大永朝当今天子的母亲林太后了。 而在她下首坐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左手处那位林元锦认得,正是景明公主杨茉,因她来参加过自己的喜宴,她才故此有印象。 而太后右手处那位五官秀美,妆容精致的宫装女子,林元锦就十分陌生了,不禁让她稍稍有些迷惑。 身穿宫裙,还能坐在慈安宫中,看年纪又不像是皇后,难道是哪位嫔妃吗? 林元锦暗自在心中揣测着。 好在林太后出声替她解了困惑,在她行过礼之后慈和地开口道:“这两个丫头你应当不识得。”说着就把二人各自介绍了一番。 直到这时,林元锦这才知道,那位宫装女子,便是太子杨祀的太子妃,也是谢珝的舅家表妹——乔姝。 她朝二人行过礼后,便在林太后赐的座位上落了座,面上还是挂着得体的笑,心中却在暗暗思索,日后不需要进宫的时候,还是少进宫得好,她还是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见了谁都要屈膝的场合,半点不舒心。 除开身不由己进宫的,她也不知道其他那些一心想往这座黄金笼中钻的女子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这个想法也就稍瞬即逝。 杨茉不必说,从小便跟谢珝他们几个认识,又正好对谢珝没意思,反倒对萧翌情根深种,自然对林元锦这个谢珝的新婚妻子态度很好,这会儿同她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比如此时,她就对林元锦笑道:“元锦你可知道,当年珝哥儿他们几个在宫中给太子哥哥伴读的时候,谁的成绩最好?” “是太子殿下?”林元锦讲了个冷笑话。 听出她话中玩笑之意,杨茉不由嗔了她一眼,便接着道:“成绩最好的啊,就是萧翌了,只不过到了现在,我才反应过来,当时珝哥儿一定是在藏拙,故意让着萧翌的。” 林元锦听到这儿也笑了笑,心中却以为然。 说着说着,杨茉的语气中便染了些许低落之意,或许是因谈及往事,又思及现实,两相对比下来,情绪便容易有所变化。 林太后也含笑看着她们闲聊,稍后才态度温和地问她,出嫁后在谢府之中过得怎么样?同谢府中人相处得如何?可有人为难她等等,还道若是日后受欺负了,便直接来找她,姑祖母替她撑腰。 好似一个真心替侄孙女打算的贴心亲人。 只是林元锦一贯相信,这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怨怼,更没有突如其来的关爱,她此前同谢珝成婚的时候,也不见林太后替她添妆,此时再来说这些话,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林太后总归是浸在深宫之中数多年的女人,倒也没这么容易被她看出来想法,不过林元锦也不着急,总归若是这位别有所图,迟早会显露出来。 在一片和谐的问话会谈的气氛中,太子妃乔姝偶尔也说上几句,却不如何热络,林元锦一开始只以为是她性格使然,不是那种情绪外放的人。 直到她不经意间,注意到了乔姝眼中那抹藏得极深的情绪。 ——那是一种叫做“比较”的心思。 …… 同为女子,林元锦对这种心思并不陌生,可出现在太子妃这里,她却有些不能理解,倘若把“比较”换成“打量”,她还更能理解一些,毕竟在眼下这个场合之中,只有乔姝是谢珝的正经亲人,打量考究她这个表嫂,倒也合情合理。 可比较? 她在同什么比较? 第81章 抢修坝 八十一、抢修坝 看来她今日进这一趟宫, 也不是没有收获, 看来还有些自己完全不知的事儿呢。 林元锦状似无意地抬手抚了抚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在心里想着。 要不要等谢珝从江南回来以后问问他呢? …… 慈安宫内的谈话进行了好一会儿, 林元锦估摸了一下时辰,便主动提出告辞,林太后闻言,脸上便露出遗憾之色,拉过她的手, 叹了一口气后才道:“原本还想留你用了午膳再走,也好多陪陪我这个多年没见过亲人的老婆子……”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可怜,然而林元锦对这话里到底有几分真意,却并不愿意去品, 林太后身为当今天子的母亲, 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怎么会可怜呢? 要说林太后思念亲人, 她就更不信了。 她自己在闺中时也曾听祖母讲过古, 说是当年先帝选秀的时候, 林氏并不愿意牵扯其中,故而也不允族中女儿去参选,家主, 也就是她的祖父发了话,分支中那些蠢蠢欲动人们再怎么动心,也只能歇了心思,可到了最后, 竟然是家主自己的亲妹妹瞒着旁人进了宫。 这就相当于,林太后当着家族中那么多人的面,打了自己哥哥的脸。 为了不使族人们误会更甚,她祖父索性召集族人们,在祠堂前郑重其事地宣布不再认林太后这个妹妹,哪怕她将来成了皇后,哪怕她有了再好的前程,都与范阳林氏无关,当然,林氏族中也不会给她任何明里暗里的支持。 这才是为何这么多年来,范阳林氏都极少有人进京来的原因。 如若不然,虽然范阳同盛京距离遥远,却也不至于来往如此鲜少。 至于林太后,想来也明白前因后果,她原本就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不然也不可能瞒着家人进了宫,还站到了如今的位置上,故而也从来没有跟林家再联系过。 林元锦反倒是这第一例了。 所以这样说来,林太后此时口中亲人,未免就有些可笑,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怕是只有皇帝和那几位皇子,才算是她真正的亲人,林氏,又算得了什么呢? 看着林太后握着自己的手,和面上几近乱真的怀念之色,林元锦忽而就心里有些腻味。 于是她勾起唇角,脸上也漾出了笑,随即开口道:“若是您不嫌弃元锦笨拙,日后也可多唤我进宫来陪陪您,不过就怕您已经有了公主和太子妃娘娘这样的妙人儿,便看不上元锦了。” 若是想知道林太后到底在计划着什么,那可不得多进宫接触吗? 她话音落下,林太后就伸出指头虚点了点她的额头,兴味盎然地说道:“你这丫头,还来打趣你姑祖母,明明就这般灵巧了,还自谦,要我说啊,谢家那小子能娶到你,还真是有福了。” 听她说到谢珝,林元锦眸中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但这个话题在外人面前,她也不好辩驳,遂只抿了唇笑,故作害羞地低下头去。 林太后见了便笑起来。 …… 盛京这里的事情,谢珝在江南那头是半点不知晓。 此刻的他,正与崔知著两个人,各自带了几个侍从,策马往明溪县的方向疾驰着。 昨夜那场暴雨一直下到次日的正午时分才堪堪停下来,观其雨势更是来势汹汹,清晨之时,白慎行在廊下观雨,便心中有所忧虑,生怕这场暴雨又将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地方冲垮一段,便索性令谢珝与崔知著在雨停之后,就立马奔赴明溪县。 先行一步,替他查查那儿的父母官如何,是不是有渎职之嫌。 从心而论,谢珝对于同谁一起共事,并没有什么太大意见,只不过要是把崔知著换成秦微明,他就更乐意了,他不否认崔知著的能力,但毕竟单从心情上来看,换个合作对象可能要更愉快点儿。 转过头看看崔知著的脸色,便知这人心里也不甚乐意,但这份不乐意中,与谢珝共事的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大一部分则是源自于这份差事。 俗话说的好,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 谢珝一直都很清楚,崔知著并不是喜欢外出公干的这种人,要是让他自己来选,或许更愿意安安稳稳地在翰林院熬够三年资历,然后顺理成章地入六部,再一步一步的往上走。然而可能崔阁老都觉得这次的事是一个镀金的好机会,不愿意放过,所以硬是把他塞进来了。 故而崔知著才是如今这副脸色。 但谢珝同样也知道,崔知著此人,心智极坚,就算是他不喜欢做的事,真的到了眼前,还是会尽力去做到最好,仿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所以他并不担心崔知著会拖他的后腿。 他们一行人在泥泞的道路上疾驰了足足半日,从正午时分出发,等到到了明溪县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昏暗了,谢珝常年习武,都感觉身上有些疲惫了,更不用说崔知著这个弱书生了。 江南一向富饶,物产丰富,明溪县所处位置也并不偏僻,也算是个富足的鱼米之乡,因而城门也修建得整整齐齐,疏朗开阔,城门口的青石板路已经被磨得平平整整,足以看出它经历过多少人的脚部踩踏,才变成如今的模样,也就不难想象往日的热闹。 可是如今这份热闹已经被连续被渭河水冲毁的堤坝给冲散了。 城门处只孤零零地立着两个身穿着破旧皮甲的兵卒,面色看着有些憔悴,但谢珝仔细一看,却发现他们的腰杆儿挺得笔直,就如同他们手中握着的长枪一般,在这萧条的大环境下,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城门处的两个兵卒一看到谢珝等人策马从远处过来,原本就没有放松下来的精神变得更加紧绷,年纪更大一些的那个更是倏然握紧了长|枪,朝他们投出一道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他们不放,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股戒备的态度。 说来这也是谢珝这几人的锅,原本在这种水灾之中,大家都仓皇避难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行骑着马的男子们,还整齐有序的,怎么看都觉得怪异,不正常,要不是因为谢珝和崔知著二人的脸长得好,不像是坏人,他们怕是会被当成来趁火打劫的贼匪之类。 那样的话,迎接他们的就不是兵卒戒备的态度,而是长|枪的枪|头了。 被他们这样瞪着,谢珝也没什么介意的,这都是正常反应,可以理解,于是他神色自若地跳下了马,然后顺手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侍从,便大步往城门口走去。 他就像看不出来这两人戒备的神色一般,直接取下腰牌摆在二人眼前,肃然出言道:“我们一行人自盛京而来,奉皇上旨意来调查江南官员渎职一事,上官令我们几人先行过来调查情况,你们的县令顾聪顾大人何在?” 因为跳马跳的慢了,所以没能在一开始跟上谢珝脚步的崔知著刚一过来,就听到了他这么一番话,脚底下差点儿打了个滑,他原本以为谢珝会用暗中走访之类的办法调查,却没成想他居然上来就打了一记直球,直捣黄龙。 不但崔知著被谢珝这招给打懵了,那两个兵卒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不会看谢珝手中的腰牌是真是假,于是也无从辨别他的话是真是假,但县令大人的去处却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儿,更何况这个年轻公子上来就说要查什么江南官员渎职之事,这么大的罪名,他们县令大人可不能背。 那个稍微年轻一点儿的兵卒脸都涨红了,急冲冲地就开口喊道:“我们县令大人在下午那会儿就带着县衙的人和招来的民工们去河边上抢修堤坝了!你们别想污蔑我们大人!” 年纪大点儿的那个倒是沉稳许多,见谢珝面上没有半分慌乱,他身后的人也都是气势凌然,不像什么骗子,便抬手按住了身边的年轻人,阻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然后顿了顿,对谢珝道:“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我们县令大人虽去了堤坝上,但县丞还在,我可以带诸位过去见他。” 听了这话,谢珝眼神微动,随即便开口道: “本人姓秦,名微明,既然这样,那就多谢老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珝:我,骗子,打脸 第82章 暮中霞 八十二、暮中霞 谢珝话音落下, 那位兵卒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的地方, 便冲他拱了拱手,随即道:“那秦大人, 咱们这便走。” 说着,就将手中的长|枪交给正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年轻兵卒,又低声交代了他几句话。 趁这两人说话的空档,崔知著终于往前走了几步,双手环着臂,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打量着谢珝,里头就一个意思: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谢珝被他这么瞧着,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半分窘迫的意思, 甚至还回之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 比起若无其事来, 崔知著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他? 半晌后,只能默默地败下阵来, 收回了视线。 这两人的眼神交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过一会儿, 那老兵也跟年轻的那个说完话了,又过来招呼了一下谢珝,随即便走在前头带路, 领着众人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 明溪县的县丞是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头发花白,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皱纹,应当也是个有些见识的老人, 故而他在听到谢珝等人的来意之后,又结果方才那块腰牌,凑在烛火底下仔仔细细地看过一番,这才开口道: “诸位大人的来意,老夫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昨夜落了一场暴雨,我们顾大人担心得很,故而此时正带着县衙中的衙役们去河上抢修堤坝了,来不及迎各位,还望大人们万万不要介意。” 看得出来,这番长长的话对于这位老人来说十分费力,只见他将将说完,就重重地咳了起来。 那城门口的老兵卒见状便赶忙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县丞。 崔知著原本等着谢珝回这人的话,却半晌还听不见动静,他转头望过去,却见谢珝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 有些无奈,但无法,崔知著只好收回视线,敛了敛眉,随即对县丞开口道:“是我们来得突然,你们没有准备也是应当的,更何况灾情远比我们重要,这倒也怪不得顾大人。” “多谢大人!”听了崔知著这话后,那县丞连咳嗽也顾不上了,老迈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股感激之情,朝崔知著他们这边作了一揖。 县丞这般行事,崔知著倒有些无所适从了,他虽然一贯看上去性子高傲些,也是对着旁人,如今面对这么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人,他心里头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古怪的别扭来。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再问这人几句话的时候,方才还在垂眸沉思的谢珝忽而出了声。 只见谢珝斜倚在墙上,伸手摩挲着下巴,朝他们这边随意地望了一眼,继而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虽然顾大人不在,但我们几个奉上官之令而来,该干的事还是得干,县丞大人不若行个方便?” 他话音一落,崔知著悚然愣住。 自己方才差点儿就因跟这个县丞说话而忘了正事,谢珝却没忘…… 他不由得转过头看向谢珝,却见谢珝也正好在看他,面上神色似笑非笑,似乎在无声地嘲讽他,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这般好糊弄? 崔知著不免气结。 自己被谢珝这厮给嘲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今天的天气真热,西瓜真好吃,wps真卡 第83章 夜中人 八十三、夜中人 眼见崔知著眼中将要冒出恼怒来, 谢珝这才轻笑了一声, 收起了面上那副神色,顺道站直了身子, 直直地盯着前头那个神色稍微有些凝滞的县丞,又笑着催促了一句:“怎么样,县丞大人?” 县丞被谢珝颇具强势性的眼神这般盯着,外头一阵冷冽的穿堂风吹了进来,他的额头上此时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毕竟是个老实人,先前那番作态也是头一回,再却做不来了。 他沉默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时间久到…… 谢珝唇角挂着的笑越来越玩味, 连崔知著和那个带他们过来的老兵都察觉出了不对劲来,不由得充满疑惑地看向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 县丞终于开了口, 他原本就佝偻着的背脊越发弯了, 仿佛有什么重物在上头压着,让他直不起来,他抬起头, 视线跟谢珝的相对上,这才缓缓开口道:“这位大人,你说得是,下官这就带你们去库房和存放文书记录的地方……” 这两句话说完, 他就好像失了浑身的力气一般,愈发垂垂老矣了。 他妥协了,可谢珝却丝毫没有想亲自过去查办的想法,他闻言便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对身后的侍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带人过去仔细查清。 侍从听了自是躬身应下,并不以谢珝初入官场年纪尚轻就敷衍以对,毕竟他们这些人都明白,就算谢珝年纪再小,阅历再浅,他也是谢阁老的嫡长孙,是谢大人的长子,压根不是他们敷衍得起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安心听吩咐。 再说了,这一路上谢珝的表现他们也看在眼里,种种心思手段,竟然丝毫不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也让他们这些人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不愧是盛京谢氏的子弟,就是这般让人意想不到。 他听完谢珝的吩咐,又想到一件事,不由压低了声音道:“大人,若是搜查出什么不对的,属下们该如何处置?” 他原本以为就看谢珝方才的态度,这县衙里分明是有猫腻,要是真查出了什么,肯定轻饶不了这里的县令和县丞,正心里蠢蠢欲动着,想着待会儿该怎么把这些人扣住,好让谢公子刮目相看…… 谁料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谢珝却神色淡淡地开口道:“将证据扣住,原地不动便是,不必动他们这些人。” 侍从闻言,心下微微哑然,但还是认真地应下。 崔知著也好奇谢珝为何不亲自过去搜查,但方才谢珝这厮用眼神嘲讽了自己,所以他便不想主动开口问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 不过他不打算开口,谢珝却在吩咐完属下之后转过身,伸手拍了拍崔知著的肩膀,朝他一笑,随即开口道:“师弟若是无事,不如随我一道去堤坝上看看?” 师弟这个称呼,自从他们从广陵书院出来之后,谢珝就再也没有叫过,此时他一出声,崔知著不由得愣神,而后便立马反应过来,冷着脸应了一声:“自是无事。” 他今日自从同谢珝一块儿出来,愣神的次数比之前几年加起来还多,这般一想,崔知著就头疼得很。 此时他也不想去思考谢珝为何放着这边的事情不看,却想在这暮色时分去很有些危险的堤坝上。 但谢珝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主动开口替他解了惑。 从县衙出来,还是那位老兵在前头给他们带路,谢珝高坐在马背上,神色十分自然,仿佛此时不是处于水灾频发的江南明溪县,而是自家家中的后花园里一般。 崔知著依旧冷着脸面无表情,谢珝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便恍若随意地开口道:“师弟是否觉得我不近人情?” 他话音落下半晌,崔知著也并未答他。 但他的神色,却显然就是他的答案。 谢珝见状,便低低地笑了,他心中也在惊讶,没想到这个性子高傲看似不把任何人都看在眼里的师弟,心里竟然还挺软的? 这倒是有点儿意思。 于是他便继续开口道:“我虽让下属们搜查,却没让他们对那些人怎么样,这县衙里有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但却不见得什么不好的,具体怎么样,还得等白大人过来再议。” 话说到这儿,谢珝又深深地看了崔知著一眼,悠悠地道:“你要记得,我们这次过来的身份是什么,是奉上官之令而查案办事的,而不是来抚恤灾情的。” 话虽有些冷漠,却字字珠玑,十分在理。 崔知著闻言,一脸若有所思。 第84章 风满楼 八十四、风满楼 暮色四合, 天边又重新变得阴沉沉的, 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谢珝一行人速度很快,不过多久, 就快到堤坝上了,他们拉紧缰绳令马停住,驻足在高地上往下望去,老远就瞧见了一幅众志成城的场景。 许许多多的汉子,无论是瘦小的还是精壮的, 皆忙着干活,有的人还嫌麻烦,所以脱去衣物光着膀子,他们有工具的拿着工具, 没有工具的就徒手搬着石头什么的, 都埋首专注着自己手底下的活计。 争分夺秒,热火朝天。 就连谢珝他们这一行人过来的动静也没有发现。 不过他们没有发现, 却不代表有旁人没发现。 堤坝上一个身着青衫, 一脸疲惫的中年人刚巡视完一处加固好的堤坝, 忽然心有所感,不由得抬头朝远方看去,于是便看清了那头高地上那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 不免皱起了眉,心中升起了淡淡的戒备之意。 这也让他越发仔细地打量起了那些人,然后又在他们中间看见了那位时长在城门口值守的兵卒,戒备之意未消, 反而又添了一层疑惑。 这个中年人便是明溪县的县令,也是谢珝他们此行的目的人物——顾聪顾大人。 这个跟晋王同姓的男人显然并不同命,没有在大永最繁华的政治经济中心盛京坐拥王府与权势,只在这乡野之间当个官僚体系底层的县令,水灾来临之时还要冒夜深入第一线…… 谢珝并不识得顾聪,故而他放眼望去打量了一圈,却也因天色昏暗而看得不甚真切,他敛下眸子,缓慢地摩挲着手中的缰绳,直到身边的崔知著都觉得时间快要凝固起来的时候,他才终于舍得开了口,“往下走罢,来都来了,总得见到顾大人才行。” 他身后的侍从在听他说完这番话之后,便满脸的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道:“小谢大人,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堤坝上这会儿正是凶险的时候,您跟小崔大人就别下去了,兄弟几个去把那位顾大人请过来不就……” “哈哈。” 他话还没说完,谢珝就朗笑出声,转过身子瞧他,还道:“行啊石五,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这种话你都会说了,看来这些日子没少看书啊。” 那侍从,也就是叫石五的这个,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得老脸一红。 但调侃归调侃,谢珝策马往下头行去的势头却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一马当先,一头扎进了深沉的夜色当中,原本过来之前,他就想到了如今要面对的,堤坝上的顾聪不怕,那么多的衙役和百姓也不怕,为何他谢珝就要怕? 就因为他出身盛京谢氏,命也比旁人贵重几分? 他不由得在心中哂笑几声。 彼时还在前世,学习工作有空闲的时候,也喜欢看看小说,金庸的,古龙的等等,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温瑞安的,最喜欢的书中人物,便是他笔下的金风细雨红袖刀——苏梦枕。 那个一出生便被辽人高手打了一掌,从此身体极差,却心智极坚的男子。 若是换了旁人,遇上这种情况大多都活不下来,但他不但靠着坚定的意志,在背负着二十多种要命的病症中长大成人,还将父亲传给他的金风细雨楼发展成汴京两大江湖势力之一,统领黑白两道,与六分半堂势均力敌,还练就了一手凄艳凌厉的绝世刀法,也就是他的成名刀法——红袖刀。 照理来说,像苏梦枕这样的身体状况,才应该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典范,可每每金风细雨楼有什么危急的事时,他总是冲在前头,身先士卒,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病躯。 有了这么一个喜欢的文中人物当典范,所以谢珝便想,自己身体健康,没有病症,底下的情况也不是刀山火海,那为何他就不能过去? 没有这样的道理。 石五见劝不住他,也只能无奈地策马跟上去了。 崔知著倒是对此很无所谓。 …… 就在众人快到地方的时候,他们便下了马,留了两个人看着马匹们,剩下的路就徒步走了过去。 顾聪的注意力一直在这一行人身上,此时看他们过来,自然也看清了谢珝与崔知著身上穿的官服,瞳孔猛地一缩,手不由得攥紧了。 心中想法千思百转,然而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直直地站着,等他们走到自己面前。 谢珝同几人一块儿走过来,在顾聪身前站定,随即微笑着询问道:“您就是顾大人?” 举止有礼,风度翩翩,一看便应当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 可他这样的模样非但没能让顾聪放下心防,反而神色更警惕了三分。 这样的人他先前也见过几个,印象可不怎么好。 两相无言了有一会儿之后,顾聪才与他们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拱手作揖,谨慎的开口道:“在下便是明溪县令顾聪,敢问诸位是?” 此时不用谢珝他们再开口,那位替他们引路的老兵便主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包括在县衙里的那些。 谢珝原本想着,这位顾大人在听了他们的来意之后,就算不至于像那位县丞一般慌张,也应当有点儿紧张之意? 然而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在老兵将事情都叙述完毕之后,这位顾大人眼中的警惕却忽然消失了,面上神色也恢复了自然,非但没有半分慌张,甚至还朝谢珝他们笑了笑,一派轻松之意。 顾聪伸手拍了拍老兵的肩膀,示意辛苦他了,随后便往前走了几步,主动破除了方才自己设定的安全距离,又朝众人拱了拱手,这次的礼,却比上次有诚意多了。 这样的事情走向不但出乎谢珝的意料,崔知著和其他人也看不懂了,所以他们这会儿皆将视线投到谢珝身上,想知道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聪自然也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了他们的领头人是哪个,于是他放下手后,便对谢珝开口道:“顾聪见过大人,大人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下官稍后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稍后”两字用得很是微妙,谢珝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 旁人或许在听了这话以后,会觉得这人想要拖延时间,为自己找出辩解的法子,可谢珝看得清楚,不光是他,他身边的其他人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位顾大人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只见他一袭青衫早已不甚干净,连同鞋上都沾染了不少泥水,手上亦是。 足以看出他并不是过来堤坝上装样子的,背着手转几圈就走了,而是亲身下场,亲自动手,跟其他人一块儿干活,而且看那些衙役和民夫们习以为常,并没有战战兢兢的神色,也就能猜得出这样的事情,顾聪应当是做惯了的。 所以他此时的意思,应当是待到他干完活儿之后,再来回答谢珝的疑问,而不是故意拖延时间。 既然顾聪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也跑不了,谢珝便不置可否,微一抬手,示意他请自便。 看看现场这情况,应当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完工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满满的都是恶意,不多几时,天空中便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虽然不至于像昨夜那场暴雨那般夸张,但仍然让人高兴不起来。 这情况,别说顾聪了,连崔知著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 谢珝着看前头,顾聪出言让底下的人们加快速度,在雨下大之前把这儿一块的填补好,然后众人手底下的动作又快了几分。沉默了半晌,他才冲身后的石五招了招手,然后开口道:“让兄弟们也过去帮忙。” 石五等人自是领命而去。 谢珝叹了口气,也伸手将袍角撩起,系在腰间,又挽起袖子,抬步往人群中走去。 崔知著冷眼瞧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终于在他抬步的时候问道:“你不是说咱们是来调查的,不是来赈灾的吗?” 谢珝闻言,转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才道:“所以说,人生的乐趣就在于不断的打脸啊……” 崔知著:?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短小:其实我家里是很不支持我写文的,反对过很多次,周末的时候爸妈都休息在家,不敢捋虎须,所以只能偷着码,哎,怂╭(╯^╰)╮ 第85章 不速客 八十五、不速客 待到他们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带上顾聪和衙役们回去的时候, 白慎行他们那些人也已经到了,除了他们这些人以外, 堂中还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谢珝看着那个不速之客,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此时倒是也先顾不上他,便压下心中的疑惑,先将顾聪引到白慎行跟前, 拱手跟他作揖,开口道:“见过大人,这位便是明溪县的县令顾聪顾大人。” 经过他这么一介绍,顾聪便知机地向前一步, 对白慎行道:“下官顾聪, 见过白大人。” 白慎行在来之后,便从留在县衙中的侍从们处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然也见过了县丞, 县丞对着白慎行自然不会像对待谢珝与崔知著那样, 因为白慎行为官多年,虽然面容看着儒雅温和,但要是真正地认真起来, 也是官威甚重。 故而县丞从一开始就没能抵触多久,就被白慎行把事情真相都掏出来了。 此时见了顾聪,白慎行面上也无半分异常,闻言便公事公办地应了一句, 然后转过头对谢珝说道:“这位王公子说是来寻你的,这边正好无事,你先带他出去,看看有什么急事。” 这位不速之客,就是谢珝的妹夫,谢琯的相公——王珩之。 …… 二人跟白慎行告辞过后,便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虽说琅琊离明溪这边并不如何远,但这里正是渭河决堤,水灾频发的时候,若是没什么急事,王珩之也不应该留下阿琯和出生不久的孩子留在家中,留给父母照顾,自己只带着几个随从就跑到这儿来。 难道是阿琯和孩子出了什么事? 谢珝这般一想,面色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他在前面走着,王珩之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一同往前方那个院落中走去。 王珩之看似面色如常,心中却早已乱成一团乱麻,他双手握在一处,略显紧张。自从阿琯怀有身孕以来,他便一直在她身边照顾着,一丝一毫都不敢掉以轻心,忙得晕头转向,他这个相公,看起来倒是比丫鬟奶妈们更加忙碌,惹得他娘都笑话过他好几次。 不过他倒是一直乐在其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他忘记了这般重要的一件事。直到那日,阿琯抱着孩子跟他闲聊之时,提起远在盛京的父母兄长,话中颇有怀念之意,王珩之才骤然被惊醒,终于记起了最为关键的这件事。 然后他便使人打听了盛京中的消息,等了几日才等到,按着前世中的记忆对比过后,便将阿琯和孩子托付给祖母和母亲照顾着,自己急匆匆地赶来明溪。 谢珝终于在走入院中之后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王珩之,面色深沉,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对面的王珩之忽然先开了口,这一开口,便是石破惊天。 “大哥,盛京有变,太子谋反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地冲谢珝劈了下来,直将他这般平时都遇事不慌,极为镇定的人都劈得呆立在原地,压根儿忘了自己方才想要问什么。 时间仿佛凝滞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珝才有了动作,他垂下头,望着脚下潮湿的土地,缓缓开口道:“这个消息你是从哪儿来的?” 太子的为人他并不如何了解,仅仅限于年少时的相处,就算是他前世真正的历史上,脑子抽了造反的太子也多得是,所以就算这个太子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毫不奇怪。 他此时非要问清王珩之这件事的种种,只是因为,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新婚妻子,都在盛京中,若是这件事是真的,他们此时的境况必然也不乐观,说不得还会面临危险。 只要一想到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谢珝就心急如焚,历来引以为傲的冷静镇定快要消失殆尽。 他面上的郁色是这般明显,丝毫不遮掩,王珩之看得真切,心中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沉声出言道:“大哥,几日之前,阿琯同我闲聊的时候提起有些思念你们,也不知道你们此时好不好,我心想她现在生产不久,不好远行,也就没办法回盛京看望亲人,便打发了府中下人,快马加鞭地去盛京,想替她问候你们的时候,顺道问问岳母等人有没有什么想带给阿琯的。” 尽管谢珝此时的心情已经差到极致,但听了王珩之这一番话,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夸了他一句:“你有心了,阿琯能嫁你,是她的福气。” “我能娶到阿琯才是我的福气。”王珩之闻言便不由自主地回道,说完倒是也发现自己偏题了,赶忙扯回原处,继续道:“结果我派出去的那个下人没几天就回来了,来跟我回话的时候便说起,他竟然连城门都没进去,城内已经掌握在东营军的手中,正警备戒严。” “然后他就找附近的人家打探消息,被告之是太子入宫谋反了,正在跟宫中守卫皇帝的羽林卫僵持着。” 话说到这里,二人都不是笨人,皆不由得想通了这件事。 看来太子谋反应当是真的,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背后搅混水,坐等着渔翁之利,如若不然,这么大的事情,何至于传的沸沸扬扬,城外住着的人都知道? 谢珝如此一想,从方才一直都提着的心倒是稍微放下了一些,祖父是朝中的肱股之臣,这样的身份有可能会成为被人立出来的靶子,但也因此很有重量,若是运用得好,则能让几方人马都不敢动他,可确保暂时的安全,谢府中的其他人也是同理。 但在其中一方最后胜利之后,祖父就极度危险了,他老人家骨气铮铮,想必不会讨得到什么好…… 这个想法一冒头,谢珝整个人便如坠冰窟,头皮发麻,手脚都僵住。 心中就在这一会儿时间里转了千百个念头,但每一种都被他在最后给否决。 时间漫长到仿佛过去了数年,王珩之的脖子都有些酸痛了,谢珝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此时的面上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点儿都看不出方才那个慌了神的谢珝的影子,他抬起手,按在斑驳的墙壁上,按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是无意识的,他望着王珩之,语气平静地问他:“珩之今日之恩,谢珝必当谨记,但此时谢府中人情况危急,珩之可愿帮我?” 他话音落下,王珩之便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之前忘了这件事,导致没能让谢阁老他们避开这件事,已经是他的过错了,虽说就算他豁出去,说出自己重活一次这件事,且不说会不会有人信,哪怕他们信了,谢阁老也不是会扔下皇帝逃出盛京的这种人,此时的情况恐怕还会发生。 但,他却不能以此来安慰自己,让自己假装若无其事,希望此时还来得及补救。 所以这才是他果决地应下谢珝这句请求的原因。 见他答应,谢珝的唇角才勾了勾,露出了个一瞬即逝的笑,随即便收了起来,对王珩之郑重地拱了拱手,作了一揖,一边说道:“多谢珩之大恩。” 然后他收回按在墙壁上的手,不让王珩之来得及再继续客气,便开口嘱咐道:“时间紧急,珩之便替我走一趟江州。” “江州?” 王珩之骤然听闻,便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问道:“江州便是二叔任职的地方罢?” 谢珝点头称是,道:“见到二叔之后,就把今日你同我说的这些都告知他便是。” 他请托地郑重其事,王珩之自无不从,应下之后便问他:“那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谢珝闻言,神色晃了一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接着便声音喑哑低沉地道了句: “我欲往兰陵。” 第86章 盛京危 八十六、盛京危 盛京, 这座平日里都恢弘鼎盛, 气象万千的大永都城,此时已经全然没了以往的热闹, 大街小巷上冷清萧条,没有了摆摊的小贩,也没有了来买东西的人,只有一队一队身着甲胄的士兵们来回巡视着。 太子谋反了的传言和士兵们冷冷的身影交相辉映,百姓们皆紧闭着家中的大门, 已对这件事信了七八分,城内到处都充斥着人心惶惶的气息。 而谢珝与王珩之话中的主角——太子杨祀,正稳坐在东宫之中,却并没有因为消息传了出去而慌张半分, 他心中很是坦然, 这件事又不是空穴来风,传出去又能如何? 反正宫中的父皇和皇位已经差不多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只是不愿意对自己那个庸碌无能的父皇最后逼迫太过, 想给他一个主动退位的机会, 所以才不用铁血手段,只跟羽林卫们僵持着,若是他真的想乘胜追击, 皇帝哪儿还能活到今日。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他是一个成功,却又不怎么成功的造反者。 此时他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椅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下首之人跟他汇报这些日子以来, 各方的反应,还有城中有无事情发生。 堂下汇报之人,正是晋王世子,顾延龄的异母兄长——顾延年。 他的相貌不怎么像晋王,反倒更像他早逝的生母,元晋王妃,虽然五官无可挑剔,俊美倜傥,也是盛京闺秀们经常挂在嘴上的英俊男子,不过他却因性格的关系,面向上透出几分暗沉来,眼睛狭长,略显阴柔。 此次太子谋反,他便是作为太子心腹,带领麾下的东营军们一齐响应,负责封锁城门,戒备城中,宫中与皇帝的羽林卫对峙着的,却是太子亲卫,不是他不愿出力,只是太子只想让这从龙之功落到自己人头上,他这个后头加进来的人,自是不如亲卫们那般受信任。 老皇帝疼爱自己这个儿子,给了他许多特权,允许他增设亲卫便是其中之一,却没想到因此喂大了这个儿子的野心,用这些亲卫们剑指到了自己,顾延年无不恶意地想,也不知道老皇帝当时见到这个情景的时候,会是什么感受? 他正汇报着情况,却不知为何走了神,想到了这里,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王。 晋王自是不愿意掺和太子这等逆反之事,正要进宫阻拦,却被顾延龄掺了一杠子,暗中给他下了让人浑身无力,提不起劲来的毒,然后被囚禁在了晋王府。 这主从二人一个汇报一个在听,可真正却是二人都在走神。 也是很讽刺了。 太子听了一半就不想再听了,于是便在顾延年还欲继续说的时候,抬了抬手,阻住了,微笑着开口道:“延年的本事,孤自是清楚的,偌大一个盛京交给你,孤放心的很,你放手去做便是。” 这话说得好听,仿佛对顾延年无比信任,真是个真诚对待属下的好主子。 但其实言下之意,就一个意思:我已经听够了不想继续听了,你可以走了。 顾延年又不是傻子,相反,他还很聪明,自然听出了太子话中的这一层意思,他压下心中的不满,唇角也勾起个笑来,低头应下:“多谢殿下信任,臣定不负您的期望。” 说罢,便主动提出告辞。 太子正巴不得呢,自是客套了一番便应允了。 ================ 顾延年走后,太子便施施然地从椅中站起身来,伸手将衣摆处的褶皱抚了抚,便也不带随从,就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他穿过一道道回廊,又走过数个院落,终于来到后院,推门进去,也不看屋里端坐着的人一眼,便直接开口问道:“去宫里看过谢珝媳妇儿了?” 屋里坐着的人,也就是太子妃乔姝,在太子进门之后也不看他,自顾自地专注在自己手中的绣品上,听他问话,手下动作也无半分停滞,依旧飞针走线,只淡淡地道:“去过了。” 听她这不咸不淡的答话,太子不由得生气起来,又道:“孤让你去是干什么的?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她在那儿住的怎么样,吃的可习惯,皇祖母没有难为她?” 被他这般质问,乔姝面上也无半分异色,随着他的话答道:“林元锦住在景明公主宫中,住的怎么样吃的习不习惯,我问她的时候,她倒是反问了我一句,这句话我现在就能转述给殿下您。” “她说,‘若是换了您被强行拘在宫中,能睡得好吃得香吗?’” 说完这句,乔姝又道:“至于皇祖母那儿,我想着她老人家既然最疼您这个孙子,连儿子都能下得去手,那您此时放在心上的人,她也不会过多为难,再说了,不是还有公主吗?” 太子听到这儿,才算是安心了,随即便冷笑道:“景明那个蠢丫头有什么手段,要不是我留她还有用,怎么可能还让她这个崔后生的蹦跶到现在?” 乔姝继续专注着手中的针线,对他怨恨的话恍若未闻。 说来也可笑得很,这对全大永第二尊贵的夫妻,竟然比陌路人还不如,这一应一答中,尽是冷漠。 换了从前,自己的丈夫对着另外一个女人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她或许还会语出嘲讽,忿忿不平,但如今,她已是心如枯木。 甚至,她开始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嫁给表哥,而是选择了做太子妃。 表哥那般好的人,若是能嫁给他,定然会过的美满幸福? 虽然从乔姝嘴里问出了林元锦的情况,可太子的心里却更加心痒了,他当年在京郊马场一见林元锦,那个一袭红衣,明艳动人的女子,就起了心思,可谁知最后皇帝给他定下的却是乔家嫡女,让他不由得颇多遗憾。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林元锦最后竟然同谢珝定了亲。 这才是他愤然不平的原因,他从小就知道谢珝聪慧,虽然每次旬考时自己的名次总是在他前面,但他也清楚那是谢珝刻意想让的缘故,就连方太傅,那个古板严肃的老头子,也最为欣赏谢珝。 而自己喜欢的女人竟然也要嫁给他? 太子心中嫉恨之火不由得熊熊燃起,对于林元锦,原来只有三分的求而不得,如今已经涨到了十成十。 他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见乔姝也不怎么搭理他,不由得冷哼一声,抬步就往外走去。 乔姝听见动静,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这会儿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去宫中? ============= 景明公主的碧水殿中,宫女内侍们已经尽数被清了出去。 林元锦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听着他方才的话,听出他话中的自得,一双美眸中已是盛满怒气,原来当初,崔真真的事是他做的?! 怪不得后来裴师兄查出了什么,却不告诉自己和夫君。 她冷笑起来,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时挂满冰霜,她一字一顿道:“我早该想到的,崔真真那么想做太子妃,能让她心甘情愿出去私会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话里已经没了任何尊称,她想到这人的一切所作所为,就满心满眼都厌恶至极,说罢这句话后便再不愿开口,也不愿再去看这个人,便扭过头看向窗外, 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就算满面怒容也一样赏心悦目。 太子此时自觉胜券在握,颇有些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豪情,被林元锦这般无视也并不在意,他惬意地靠在榻上,单手撑着头,眼神认认真真,充满兴致地打量着窗前坐着的美人。 充满侵略性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扫过,从被腰带勾勒出的细细的腰身,到玲珑有致的身段,再到白皙纤美的脖颈,最后到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容。 光是这样看着,太子就觉得自己体内的燥意要沸腾起来,他喘息渐重,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也隐隐有了要抬头的迹象。 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意味,林元锦的面色愈冷,唇抿成一条直线,心里恶心得想吐。 好在过了好半天,太子也没什么动作,他只闲闲地开口道:“元锦何须在意那个蠢货,她与你压根儿没有可相提并论的地方,所以也就配得上那个下场,但你却不同,毕竟你不但是林正阳的掌上明珠,更是……” 后面这几个字隐在唇齿之间含糊不清,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这种阴暗小人的心思,林元锦就算猜也能猜个七八分,正想开口嘲讽,胸腔里却忽然翻江倒海,一股怎么压也压不住的恶心之感涌上来,头上冷汗涔涔,急忙用帕子捂了嘴,躬下身子,竟不住地干呕起来。 第87章 至兰陵 八十七、至兰陵 太子见状, 匆忙从踏上坐起, 就要上前来看,林元锦余光里瞥到这一幕, 顾不得自己还不舒服,登时站起来,脚步踉跄着往后躲去,一把将红木椅用力推倒,发出一道重重的声响, 好巧不巧地,正好挡在二人中间,她扶着身后的窗框,冷眼睥睨着, 对太子道:“你别过来!” 从语言到动作, 无不透露着对他的抗拒之意。 太子闻言果然停住了步子,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里头隐隐透出不善。 不过片刻之后, 他的脸色就恢复如常了, 好整以暇往前走了一步,见林元锦眼中戒备更甚,便轻嘲地笑了一声, 随即便道:“元锦莫不是还想着谢珝?可惜了,他若是这段时间不回来便罢,若是回来,孤已经派人在必经之路上安排好了人, 必要将他那条命留在半路!” 他话音刚落,林元锦因方才不舒服而变得苍白的面色更是惨白一片,失了血色,她不敢想,若是阿珝得了盛京的消息,必然会想法子回来救他们,可…… 可若是太子说的是真的,她倒宁愿阿珝别在这时候回来,他虽然身具武艺,可又怎么在有心算计之下安然回来? 太子看着她的脸色,心里没有任何心疼,反倒有一种异常畅快的感觉,正要再说点儿什么来刺激刺激她,方才还紧闭着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力推开,接着,一个身穿茉绿色宫裙的貌美姑娘就这么直冲冲闯了进来,她一见到林元锦,便急忙上前扶住她,开口问道:“我听见这边的动静就赶紧赶过来了,元锦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差?” 这位身穿宫裙的女子正是景明公主杨茉。 她原本就不放心林元锦和这位已经起了谋反之举的太子待在一处,却因为他的手段不得不避到旁边的房间里去,直到方才听见这边因为椅子被推倒而传来的巨大声响,心中一横,才不管不顾地跑了进来。 元锦是前几日太子还未正式谋逆之时,太后以想念侄孙女为由给召进宫里来的,可谁知当日就起了宫变,太子谋反,父皇被围困在勤政殿,宫内宫外,不说一夕之间改换天地,也差不离了。 珝哥儿他们跟萧翌一样,都是跟她一块儿长大的,当日情况发生之际,杨茉便敏感地嗅出了不好的情况,当即便眼疾手快地拉着林元锦往自己宫中避去,且坚决地拒绝了太后要他们留下来的邀请,幸好元锦毕竟是个聪慧的女子,也相信自己不会害她,没有多问什么,就跟着她过来了。 珝哥儿去江南替父皇办事,若是他的新婚妻子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她回头怎么有脸见他? 于是此时,纵然杨茉面对的是太子的冷眼,也浑然不惧,她早就应该想通的,太子如今马上就要登临大宝,倾天权势马上就尽握手中,可为什么还要留着自己这个母后所出的公主,还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只是不许她出去。 定然是因为他留着自己还有用! 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她才能像现在这般毫不畏惧地同他对峙,她也是父皇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天之骄女,皇族公主,脾气骄纵,除了一个萧翌让她用尽心思以外,还没有旁人能令她服软。 杨茉下巴微微抬起,眸中尽是骄矜之色,头上戴着的紫金牡丹花冠因着她此时的动作,叶片微微颤抖着,她就这般扶着林元锦,感觉到身边之人已是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心中愈发急躁,不知道她到底情况如何。 她对太子也算得上是了解,知道这人最讨厌什么,于是便拿出了十二分的骄纵,竭力让他受不了自己这副模样,含怒离去。 果不其然,她的计策还是有用的,太子看见她这副模样,就想起来这些年来,老皇帝是怎么宠着这个女儿的,简直同自己这个太子也快差不多了,想到这里,他恨不得上前去赏她一个耳光,让她那张漂亮的脸高高地肿起来! 就像他对曾经那些女子们所做的一样。 但关键时候,太子还是想起了那件重要的事,不由得恨恨将手握紧,压下心中涌起的暴怒,冷哼了一声,便用力拂袖而去。 =========== 待到太子出了门,杨茉急忙就要将林元锦扶到榻上坐下,但林元锦却摇了摇头,出声道:“不坐这儿,我们去里头。” 太子方才就躺在这张榻上,她心里觉得恶心。 杨茉自是随她,便搀扶着她往里头走去,直到让她靠在床边的大引枕上之后,杨茉才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开口:“刚才真是吓我一跳……” 林元锦此时也稍稍放松下来,闻言便轻声笑了笑,玩笑道:“方才可瞧不出来,我觉着公主的气势足得很呢。” “我那是气急了。” 这句话说完,杨茉便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才道:“十多年来,我都没看出来我这位二哥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人才,我刚刚也算是有恃无恐了。” 但具体有恃无恐的是什么因由,她却没说。 她不说,林元锦也知情识趣地不问,随后,杨茉便又问她:“你方才是怎么了,怎的脸色那么差?” 林元锦犹豫了一瞬,便将方才太子放出的狠话尽数告知了杨茉。 在同杨茉说着话的时候,林元锦双手都轻轻地捂在小腹上,想到心中那个猜想,她又是欣喜,又是忧虑,不等杨茉追问方才那番话,便轻声开口道:“公主,可否麻烦你帮我请个太医过来……” 杨茉听罢,秀眉不免皱起来,迟疑着问她:“你身上不舒服?是不是太子刚才伤到你了?” “并非如此。”林元锦摇了摇头,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这个月的……” =============== 太子说的话并不是在吓唬林元锦,路上安排了人设有埋伏这件事,确实是千真万确。 可惜他这番布置恐怕要落空。 因为谢珝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鲁莽冲动地单枪匹马就冲回盛京去,他心中很清楚自己一个人的分量和作用,此时就算他能安全回到盛京,能起到的作用也少之又少,无非是送菜而已,说不得还会成为那方房势力之间拿来威胁祖父和父亲的筹码。 这样的事实确实很难令人接受,尤其是谢珝其实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 但大局为重,祖父他们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谢珝将王珩之打发到江州去的当日,自己也私下里去见了白慎行,将这件事如实告知。 果不其然,白慎行这个皇帝心腹,在骤然听闻这件事之后,顿时色变,连声追问谢珝这件事的真实性,和其中的许多细节,说来也很容易理解,相比其他人身后还有家族,白慎行乃是平民出身,一身荣辱皆系在皇帝一人身上,皇帝此时若是出事,他将来的情况也不会太好。 再说了,像白慎行这类传统的古代士大夫,早就将皇帝的安危与天下安危视为一体,为了国家不至于动荡不安,也希望能早日平叛,让朝堂回归平稳。 谢珝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诉白慎行,随后便提出想要跑一趟兰陵,而说服白慎行的原因也很简单,当今大永,也只有兰陵萧氏族中还握有私军,而勤王平叛,兵力是绝不能缺的。 在得了白慎行的允许之后,谢珝便叫上秦微明,从明溪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往兰陵。 然而在见到萧翌之后,二人还未来得及叙旧,他又得知了另外一件大事。 谢珝此时见到的萧翌,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的纨绔气质,面色慎重到仿佛换了个人,一袭深紫色圆领袍服衬得他周身气压愈发低,他将谢珝带到自己书房之中,取出一份密报伸手递给他。 虽然这个举动有可能会将萧氏的势力布置暴露一些,但盛京太子已然谋反,恐怕马上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而谢珝在知道这件事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来到兰陵找他,萧翌也十分清楚,谢珝从来不是个笨人,恐怕在心中早有猜测,暴露也就无所谓了,说实在的,若不是事情太大,他在心底也不愿意瞒着谢珝。 谢珝沉默着接过密报,低头去看,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密报的手也微微用力,骨节处绷得发白。 大魏,在休养了这么久之后,终于又举兵来犯,不同于上一回的小打小闹,这次,是由大魏皇帝亲自领兵,如虎狼之师,来势汹汹。 阳城,危矣。 大永,危矣! 第88章 逆风盘 八十八、逆风盘 “萧氏确实要出兵上京, 但不是现在。” 沉默了半晌之后, 萧翌终于开了口,吐露了一句内情。 原本按照他的身份来说, 这句内情也不该提前说出来的,哪怕对面站着的是谢珝,可他还是说了,虽然这句话的内容可能并不如何令对面之人满意。 他面上极其认真地望着谢珝,没有半分往日的玩世不恭, “珝哥儿,你信表哥,那会是最好的时机,我定然会外祖父他们安全无虞, 你莫要担心。” 话音落下, 谢珝便轻声笑了笑,长眸之中是十足的了然, 他点了点头, 开口道:“我懂了, 表哥,我不参与你们的计划,但看在祖父他们还是你的亲人的份上, 能否借我一支队伍?” 他不否认萧翌说的有把握和最佳时机,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况且,祖父他们被围困盛京, 他作为嫡长孙,有幸避过一劫,却怎么能安然待在兰陵,什么都不做地干等着? 这不合孝道,也不合他一直以来的行为处事。 萧翌在听到谢珝说出那“你们的计划”五个字之时,眼皮便狠狠地颤了颤,手不由得握紧,心中在震惊之余,也不由得像放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而在谢珝提出后面的要求时,他本想拒绝,他不想让谢珝孤身前去冒险,本想用萧家兵不在自己手中握着的原因搪塞过去…… 可在对面之人那句“看在祖父他们也还是你的亲人份上”,终究还是答应了。 萧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谢珝的脸,开口道:“好,但我手中所握有限,只能给你一支二百人的队,你……小心着他们的性命。” 谢珝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个轻松的笑来,点头应允了下来。 他想做的,原本也不消太危险。 事情既然已经说定,表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便没有方才那般紧绷了,便坐着闲聊了一阵。 气氛一轻松,萧翌便又恢复到那种洒脱不羁的神态动作中来,靠在椅子中,对谢珝道:“对了珝哥儿,家中已经替我定了亲,或许过不了多久,你就得来参加我大婚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随意,面上也没有几分应有的喜悦之情,反倒是例行通知一般。 仿佛事不关己。 谢珝的视线虽放在他身上,可心中却还在想着萧翌方才那副严肃的模样,不由得疑惑,相比他此时的随意,到底那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又或许是,因为伪装的太久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此时听到萧翌的话,便不由地楞了好几瞬,半晌后才皱了皱眉,复又松开,朝萧翌拱了拱手以示恭喜,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哦?不知是哪家淑女?” 亏得他自己原来还以为,萧翌和景明公主两情相悦,虽是有些别扭,但终究能走到一处的。 不过按照自己的推测和萧翌的对那件事默认,这二人恐怕也只能有缘无分,而跟表哥定亲的女子,又能是哪一个? 萧翌没有多想,谢珝问了他便答:“是姬家的嫡女。” 姬家的嫡女…… 谢珝闻言,也不由得在心中哂笑了一声,然后垂下眸子,缓缓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那块青玉佩,声音低沉,有几分沙哑,他开口道:“难倒姬家,也对杨氏不满了吗?” “投机而已。” 萧翌显然对这个家族好感欠佳,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 说完这句,他又坐直了身子,对谢珝正色道:“珝哥儿,你这么多年以来,不是在广陵读书,就是在盛京,若不是这次的江南水灾之事给你提了醒,你是否都不知道大永会有这般可笑又可怕的事情?” 谢珝闻言,并未开口。 他不说话的原因,便是因为萧翌说的是真的,他无法反驳。 萧翌紧接着又道:“你可知,在你看不到没去过的地方,大永内有多少地方吏治混乱,有多少官员欺上瞒下,有多少百姓在水深火热中?” “你再看看这次的事,皇帝昏庸,太子逆反,三皇子龟缩在一处,大皇子或许还可,但却没什么脑子,一介莽夫,在之前就因急于建功立业,被人一挑拨,就主动提出带兵前往阳城驻守,这才导致盛京兵力空虚,顾延年带的东营军才能那么顺利就握住城中。” 谢珝还是沉默。 萧翌便当他无话可说,继续道:“我从来都不否认外祖父,大舅舅和二舅舅他们不是好官,他们有能力有作为,是实打实的好官,可若是顶头的皇帝还算得上是清明,又怎么会放着一个崔阁老这么多年,来跟外祖父抗衡?” 他还欲再说,一抬头,却望见谢珝眸中透着一丝他十分陌生的嘲讽之意。 谢珝扯了扯嘴角,漠然盯着他道:“这便是你们萧氏想要取而代之的理由?” ============ 这一对表兄弟之间重新又变得紧绷起来的气氛,丝毫不足为外人所知。 千里之外的盛京城中,中轴线上,皇城之中。 崔朔身后跟着一个内侍,陪他走在宫内的石板路上,他的腰微微有些佝偻,整个人像是失了大多数的生命力一般,自从太子起事那日起,他便是如此了,任谁在此时看到他,都会觉得他十分颓废。 但事实却恰好相反,他此时正应当是气势十足,扬眉吐气的时候。 作为一个能在这般危机时分的宫中自有行走的人,很多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崔朔一路走过数座宫殿,穿过无数庭廊,忽然在一处路口处停下了步子,稍微直起他佝偻的腰,眯着眼睛,往远处金碧辉煌,却又冰冷无情的建筑群看去。 他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以为他有事,便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阁老?” 崔朔却理都没理他,就那么径自伫立着看了许久。 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踏上前头的路,心中却在嗤笑。 瞧,这就是大永的皇城,人人向往的权力之巅。 …… 最后,崔朔终于在一处侧殿门口停住了步子,门口镇守的几个兵丁见了他便主动过来行礼,皆恭敬地称道:“见过崔阁老。” 崔朔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将殿门打开。 兵丁们自是无话,顺从地过去开门。 他们这些太子亲卫们大多知道,崔阁老既是朝廷的肱股之臣,又是他们太子的心腹,暗中替太子筹谋了许多事,就连这一次殿下他决意起事,也是崔阁老帮着定的主意。 故此也能预见,等到太子殿下成功登基之后,崔阁老的地位相比老皇帝在位的时候,铁定是只高不低。 虽然他们这些人看不起文官,但自己人嘛,总要高看几分的。 崔朔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座侧殿之中只关着一个人,这人此时正立在窗边的书桌旁,手中握着一本《春秋》看着,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也恍若未闻,毫不关心。 这人便是崔朔的老对头,谢珝心中记挂着的祖父——谢渊,谢阁老。 崔朔见他不理会自己,也不着恼,自己溜溜达达地便找了个位子坐下,自顾自地开口道:“陛下那边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太子殿下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最迟今晚,主殿必要落入殿下手中,怎么?你还不打算答应下来?” 谢阁老风度极佳,自己被囚禁数日,此时崔朔打扰了他的清净,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随即放下手中书卷,走出几步,凭窗而立,远眺着外头巡视着的兵卒们,半晌后,才平静无波地开了口,却没有回答崔阁老的问题。 他只是道:“陛下虽平庸些,却也诚心对待我等。” 崔朔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却笑了起来,摇摇头道:“老谢啊,你还是太过高看了我们这位陛下。” 他也站起身来,依旧佝偻着腰,慢吞吞地走到窗边,同样盯着远处。 继续开口道:“在他眼中,我跟你,跟那些官员们,甚至跟伺候他的那些太监们也并无区别,对于他来说,我们就是他的工具,能够替他将这个朝堂变得安稳的工具,只有好用不好用,却没有看重不看重。” 谢阁老并没有被人侮辱了信仰似的崩溃起来,也并没有反驳崔阁老,或许他也是懒得反驳了。 直到前几日,他竟然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多年的老对头,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从没想过,乱臣贼子这四个字,会出现在崔朔身上,他一直以为,就算他们是政敌,是对头,可为了大永,为了朝廷,忠于君王这一点上是有共性的。 只可惜。 他不开口,崔朔也习惯了,于是便没有就这件事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再一次提醒谢阁老:“太子的耐心不太好。” 说罢,就转过身,仍然慢吞吞地走了。 谢阁老自然清楚崔朔提醒自己的是什么。 只不过,这件事上,就算触怒太子,他也不会妥协。 第89章 突发事 八十九、突发事 天色暗得像是要滴下墨汁来, 乌云层层堆积在一块儿, 山雨欲来。 风中裹挟着带着细微的泥土味,远处的宫墙上的细草都被吹得不住地摆动着, 萧瑟至极。 太子身上没有披披风,手负在身后,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眯起眼睛往下头看去,整个盛京皆在视野之中, 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豪情壮志来,仿佛天下已入他骰中。 高处的风也大了许多,将他明黄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又看了一会儿,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由得朗声一笑, 随即便转身下了城楼,打算去做那件他已经想做很久的事, 身后的亲卫们见状, 赶忙紧紧跟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勤政殿内外却灯火通明。 太子亲卫们依旧同护卫着皇帝的羽林卫们僵持着, 只是围困者与被围困者之间的区别实在过大,无论是精神,还是气力方面, 都是。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皇帝还没有答应松口写传位昭书,但太子的耐心差不多已经消耗殆尽了, 他走到附近之后,让身后的侍卫去替他传话,自己却不过去。 他一向很有保全自身的意识,虽然他不是君子,却奉信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待会儿这儿就要起兵戈,他自然不能靠近。 亲卫首领得了太子的领命,终于在那张看起来有几分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微笑,眼中跃动着兴奋的光,大声冲着下属们喊道:“殿下有令,命我等攻入殿中!除了皇帝,其他人都格杀勿论!” “是!” 他手底下的人们也骤然兴奋起来,在他话后,便声音响亮地应了下来。 话音还未落下,这些人就像去冲进了羊群中的狼一般,凶狠地冲进殿中。 羽林卫们此时大多已经疲惫不堪,根本无法同这些太子亲卫们相抗衡,但生死之间,他们还是竭力握紧了手中的刀,还有一部分精锐在后面,举着弓箭,对着冲进来的那些人,箭头上闪着幽幽的蓝光,显然上头有足以致命的□□。 此时此刻,他们眼中有求生的强烈**,也有保卫皇帝陛下至死不休的决心,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复杂至极,但亦是这种复杂的感情,让他们已经虚弱了几日的身体重新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前头的人不惧不避,紧握着刀便冲了上去,同如狼似虎的太子亲卫们全力相拼,后头的人集中所有精神,弓弦如同心弦一般绷紧,抓着羽箭的手半分不抖,每射出一箭,对面便倒下一个敌人。 分明都是大永人,却在这种情况下刀剑相向,真是讽刺至极。 太子亲卫们也没想到这些羽林卫们,能在被困这么多天以后,还有反抗的力气,几乎就是一瞬间,他们往前冲进的势头就被阻住了,甚至自己这边还不停地有人倒下。 亲卫首领面上不由得青一阵红一阵的,心中恼怒极了。 殿下还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不争气! 他率先举起刀,大吼一声:“都没吃饭吗!给老子看清楚,他们已经没力了,还不快把他们杀了!还他妈想不想立功了?!” 果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能立功的心比什么都重要,亲卫首领这番话说罢,底下的人就立马重新燃起了斗志,不畏艰险地,挥着刀往前头冲去,气势一瞬间大涨。 一方士气大涨,一方士气势必要受损。 纵然羽林卫已经竭力反抗,可最终…… ============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就好像过去了许多年,太子觉得自己站得手脚都有些僵住了,勤政殿殿门口那边传来的喊打喊杀的声音才逐渐停歇下来。 他不用转头去看,就知道是自己这边的人赢了,他对他们自然信心十足。 那些羽林卫再怎么强,此时也只是困兽之斗而已。 果不其然,再没让他等多久,身后就传来一阵铠甲相互碰撞的“哐当”声,沉闷到严肃,随后,他亲卫头领那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属下见过殿下,羽林卫已尽数伏诛,皇上也已落入我们之手,还请殿下移步!” 太子闻言,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便转过身来,也不嫌这人身上的血腥味,亲自抬手将他扶了起来,温文尔雅地开口道:“辛苦了,你们的功劳,孤都记在心上。” 对于真正的自己人,他是不吝于做些表面功夫的,这样也好让他们对自己更加感恩戴德。 更加忠心。 果不其然,亲卫首领被他这么亲手一扶,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满眼已不见方才的煞气,里头都是激动之色,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继续请太子过去殿中。 好让他亲自看看他们的能力。 …… 落脚之处,随处可见都是一片一片的血迹,残肢断臂,倒地气绝的尸体,破损的长刀断箭。 一方的胜利,彻底昭示着另一方的惨败。 一方的兴高采烈,志得意满,更衬托出了另一方的死寂无声。 也是,人都死光了,怎么会有声音呢? 太子面不改色地踏过这些,一脚迈入勤政殿中,望着不远处那个在自己亲卫刀下,抖得像只鹌鹑的老人,原本还一片盎然的心思,忽然间就有些索然无味。 也无心再去欣赏自己这位好父皇此时的丑态,他立在离皇帝五步远的地方,神态冷漠地直接开口道:“儿臣已经给了您这么多天时间考虑,想必您已经想好了。” 说完,也不等皇帝有什么回答,便直接吩咐身后的亲卫:“去将崔阁老和谢阁老带过来。” 亲卫领命而去,没过一会儿,就将一直在侧殿中的两位阁老都带了过来。 待到他们站定,太子同崔朔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他望着谢阁老的眼神逐渐不善起来,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个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随即开口道:“父皇,两位阁老大人已经来了,您也应当写下传位昭书了罢?” “实在不行,不愿意写也行,您就交出玉玺就成了。” 谢阁老听见他这话,眉心不由得跳了跳。 老皇帝身子也猛地颤了颤,却也不知道忽然哪里来的勇气,让他因为方才见到血流成河场景而差点崩溃的心态,又高涨起来,他伸出手指着太子,怒道:“你这个逆子!朕……” 可惜,这句话才起了个头,一支白羽箭就骤然横空飞来,毫不留情地射进他的心脏处。 当即将他的性命,永远地留在了这座他从来没有勤政过的勤政殿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不光结束了老皇帝的性命,也让太子顿时慌张起来,吓得差点惊叫起来,身边的亲卫们也急忙围在他身边,尽可能全方位地保护着他,手中握刀,严阵以待。 等到在亲卫们的保护之下安定下来,太子才转身朝羽箭射出的方向看去。 那只结束了老皇帝性命的白羽箭,正是从殿门口处射进来的。 就在太子看过去的时候,一个他并不陌生的,穿着靛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闲庭信步地跨入殿门,姿态闲适到,仿佛这里并不是血流成河,刚发生了一场宫变的地方,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就在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太子同样不陌生的人,眼睛狭长,俊美阴沉。 太子在看清这二人的面容之后,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手,指节处咯吱作响,显然是恨到了极点,他咬紧牙关,艰难又怨毒地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来:“杨允,顾延年……” 这位身穿靛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是夏淑妃所出的三皇子——杨允。 而他身后那个俊美阴沉的人,不是前几日还跟太子汇报过情况的晋王世子顾延年,又是哪个? 他竟然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杨允看到太子这副模样,不由得好笑,也不管自己这位二哥,他毫不在意地走近了几步,然后伸手指着老皇帝早已经气绝的尸体,口中淡淡道:“太子行谋反之事,杀害父皇,罔顾人伦,罪大恶极,东营军,将他拿下。” 顾延年闻言,顺从地躬身应下:“臣领命。” 第90章 殿内殇 九十章、殿内殇 刚刚的局面, 在一瞬间被调转。 胜利者成了受困的一方, 方才的志得意满尽数化为乌有。 崔朔在太子这一方胜利之后,面上还未来得及露出微笑, 就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一巴掌,面色开始渐渐难看起来。 因为三皇子此人,虽看着比太子温和许多,但做事却比之更加果决。 比如此时,三皇子待到顾延年那边带兵将太子擒下, 便走到他跟前,面上挂着好整以暇的微笑,开口问道:“怎么样,我的好二哥?” 太子闻言, 便冷笑了一声, 眼中睥睨清晰可见,他道:“你以为将我拉下来, 你就能登上皇位了?” 说完这句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状如癫狂:“大魏已经打进阳城了, 没有我,你们连大永都保不住,还想当皇帝?当个亡国皇帝吗?哈哈哈哈……” 方才面对这一场闹剧, 都没怎么变化过脸色的谢阁老一听闻此话,眉头骤然紧紧地皱了起来,低声道:“竟是这样……” 太子狂妄的笑声还在充满着血腥气的勤政殿中回响着,他的亲卫们几乎已经被顾延年带来的人屠戮干净, 还剩下那个强壮的亲卫首领未死,也不知顾延年是不是故意的,砍断了这人的双腿,又在他身上砍了几刀,没让他死了,却也让他爬不起来,只能那般在地上苟延残喘着。 像条马上就要断了气的狗。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仿佛是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在太子这番话之后也没有变过一丝,他只是恍然地开口道:“怪不得大魏突然对我们举兵,还在大哥被派到阳城之后,原来这都是二哥你的手笔。” 还不等到太子说话,他又紧接着开了口,眼中挂着一抹淡淡的嘲讽,他道:“我是该说你蠢得无可救药呢,还是该夸你不择手段呢?” “我们大永和大魏之间可不是什么盟友的关系,你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与虎谋皮?” 尽管说着义愤填膺的话,可他的面具依然完美无瑕。 太子听了他这番话,也不由得嗤笑一声,朝崔阁老与谢阁老二人的方向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嘲笑道:“杨允,你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之前没能瞧出你还有这种雄心壮志是孤的错,但到了现在,孤就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货色。” “要不是孤早就搭上大魏皇帝这条线了,你也不会错过的?还有现在,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难道不是为了博得那两位的好感,好骗他们替你写传位昭书?” “可惜,你别忘了,刚才射杀父皇的那一箭是谁射的。” 骤然被太子撕去了这层遮羞布,三皇子也不由得气恼,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紧盯着太子,慢慢地开口道:“就算都被你猜对了又如何?现在变成了阶下囚的人,是你!” “至于传位诏书——” 他转过头,看向崔阁老和谢阁老那边,目光冰冷,“二位老大人若是愿意写自然再好不过,可若是不愿意,我也只能不留情面了。” 崔阁老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脸色不由得骤然灰败起来,原本就佝偻着的腰,更加佝偻了,就连手也在微微颤抖着。 他自从跟着太子起事以来,也想过失败的可能性,但种种预想,都是建立在老皇帝那边赢了的基础上,故而,他故意借着江南那边的事将崔知著放了出去,还提前把他的名字在自家的族谱上划去,意味着将崔知著逐出崔家。 他都想好了,若是太子成了,如愿登上皇位,他就当做族谱之事从未发生过,知著聪明,是个为官的好料子,崔家将来交到他手里,定然能超越谢氏成为第一世家。 可若是他失败了,也能保留住这个孩子的性命,留住一线生机。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皇帝败了,太子却也败了,最终赢的人居然是三皇子这只黄雀。 他心底苦笑了一声,乱臣贼子也当了,也不多加一件伪造诏书的事罢? 就在他刚想答应下来的时候,他身边的谢阁老,却忽然直起身来,将身上的官服整理整洁,一步一步,缓缓地朝三皇子那边迈出了步子。 崔朔心里头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了解谢渊,知道他的品性,明白他终究与自己的不同的,所以,一直以来,才嫉妒他,又仰望着他,正是因为他明白谢渊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这人此时走向三皇子的举动,绝不是一件好事! 也不知道他忽然哪里来的力气,直起佝偻的腰,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把将谢阁老推了回去,自己疾步走到三皇子跟前,看也不看之前的主子太子,直接道:“老夫愿意替殿下写这一道诏书。” 三皇子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中,此时闻言,便似笑非笑地道:“总听说崔阁老与谢阁老是多年的政敌,从年轻开始就一直不对头,为官了多少年,就斗了多少年,此时看来,传闻倒也不可尽信嘛。” 不过这句话也好像是他随口一说罢了,说完,他又接着道:“崔阁老愿意来做这件事就最好了,延年——” 顾延年闻声应道:“属下在。” “带崔阁老去偏殿写诏书。” “是。” 直到崔朔被顾延年带走之后,谢阁老才收回视线,见到三皇子投过来的目光,便温和地笑了笑,就像他平日里对着同僚家的后辈那样一般无二,然后温声开口道:“三殿下有魄力,懂隐忍,会抓机会,纵是老臣也不得不服。” 三皇子听他这话,还以为他要向自己投诚了,就像崔朔那样,心中不由有些意兴阑珊。 原来朝中的肱股之臣都是这般模样? 可还未等他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谢阁老却话锋一转:“但,为人臣者,当忠于一主,纵然君主并不贤明,但先帝虽没有多么勤政,却是个善于纳谏用人的好皇帝,且对老臣也有知遇赏识之恩,故此……” 说到这儿,谢阁老那张温和儒雅的面上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继而道:“还请三殿下容老臣能从一而终,纵然今日命陨于此,亦能身留清名!” 崔朔方才护他之心,他是懂的。 但他们二人,终究是不同的…… 恐怕要辜负老崔那番好意啦。 到了这儿,三皇子才终于正眼看向谢阁老,定定地打量了他许久。 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直盯着,谢阁老的神色也没有半分变化。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三皇子终于收起了脸上那副始终微笑着的面具,面色肃穆地抬手朝谢阁老作了一揖,随即直起身子,默然了半晌,才开口道:“阁老不愧为我朝肱股之臣。” 说罢,便抬手招来一个东营军,从他腰间解下佩刀,亲自送到谢阁老面前。 谢阁老面色平静,抬手接过佩刀。 …… 谢阁老的尸首横卧在殿内,离老皇帝的尸体不过几尺的距离,虽面容平静,身体却逐渐失去了温度。 三皇子沉默不语地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那边去侧殿写诏书的二人也折返了回来。 顾延年和崔朔一进殿门,皆一眼看见了谢阁老的尸首,都不由得面色骤变。 尤其是崔朔。 三皇子听到声响转头,看到是他们二人,神色恍惚了一瞬,随即便开口嘱咐道:“延年,将谢阁老的尸首好好收敛一番,找个上好的金丝楠木棺。” 对于三皇子的命令,顾延年一向有不问因由的好习惯,于是此时闻言,也只是顺从地应了下来:“殿下放心,属下定然办妥。” 说完这件事,顾延年便说起了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成功地将三皇子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道:“殿下,皇上的玉玺找不到了。” 三皇子倏然变了脸色,沉声道:“哪里都没有?” 顾延年点头。 “哪里都没有,那玉玺能去哪儿?” …… 与其同时,带着二百萧家军的谢珝,刚星夜兼程地赶到盛京,因为从江南回京的路线不同,所以并没有遇上太子设下埋伏的那群人,很顺利地便到达了。 他到了盛京城外,压根没有考虑从城门进入的可能性,直接带着人,趁着夜色的掩护,进了京郊马场。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京郊马场有一处隐蔽的地方,穿过那儿就能通往皇城西郊,这个地方还是少年时,他跟几个兄弟一块儿发现的。 他们一行人到了那儿以后,果然没让他失望,那处地方还在。 指挥着着二百人分批穿过这里,谢珝随即又对他们分别下达了赶往燕堂巷谢府,盛京林府,晋王府,还有跟他一块儿去皇宫的命令。 骑在翻羽背上,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动过它一指头的谢珝,狠下心来抽了它一鞭子。 翻羽吃痛之下,撒开蹄子,跑得飞快,顺如闪电,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谢珝勉强按捺下自己的心急如焚,心中不停地祈祷着。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91章 倒计时 九十一、倒计时 今夜的宫中, 注定是个忙乱的地方, 处处灯火通明,乱成一片。 三皇子将皇宫差点翻了个底朝天, 却也没找到玉玺,不由得勃然大怒,将伺候老皇帝的宫女太监们都派人抓了过来,一一审问。 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还算有价值的消息。 ——就在太子谋反之前,最后陪着老皇帝的, 是那位宠冠后宫的高贵妃。 然而此时,高贵妃已经不见人影许久了,任谁也没能寻到她的踪迹。 三皇子闻言之后,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他已经能十分肯定, 玉玺一定在那个女人手里! 他叫过顾延年,沉声吩咐道:“多派些人, 就算把盛京翻个底朝天, 也务必要找到贵妃!” 顾延年挑了挑眉, 随即便应了下来。 他心里其实很不把高贵妃当回事,心觉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当然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 还能有多难找? …… 西直门处,一个男子正高坐在马背上,不停地抬眼望街上看去,眼中颇有些焦灼之色。 幸好不多几时, 原本还空荡荡的街上便出现了一个衣着灰扑扑的人影,从身形上来看,纤细柔弱,似乎是个女子。 高咏一见到这个身影,立马喜出望外,直接从马上跃下,朝这个女子方向迎了过去,急切开口道:“姐,你可算来了,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呢。” 他话音落下,这穿得灰扑扑的女子便摘下兜帽,露出底下一张艳若桃李,灿若夏花的脸庞来,一双秋水明眸朝你看过来,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真个是纵是无情也动人。 这高咏口中被唤作“姐”的美人,自然是那位宠冠后宫,让老皇帝数年如一日宠着的高贵妃了。 但这美人此时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她将怀中一直藏着的包袱拿出来递到高咏手中,然后一边同他往城门处的那两匹马那儿走,一边冷着脸道:“太子败了,还有个黄雀在后的三皇子。” 只这一句话就将宫里这一晚上的刀光剑影给概括了。 高咏先是接过包袱,伸手摸了摸,心中了然这里头是什么之后,听到高贵妃这话,不在意地答道:“怕什么,总归是三皇子那边在明,公子这边在暗,我们赶紧回兰陵,将这个消息告诉公子,也好做下一步的计划。” 他这话说的轻松,高贵妃的神态却不见松懈,走近马之后,她身姿轻盈地跃上马背,看她动作,竟然是个有功夫底子的! “事不宜迟,快回兰陵,我出宫前,三皇子那些人已经把禁宫拿下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玉玺不见了。” 她一边动作利落地策马往城门处奔,一边继续道:“恐怕他们在宫里找不到玉玺的踪迹,就会怀疑到我身上,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高咏把装着玉玺的包袱往怀里一揣,也一个纵身跃上马背,双腿加紧马腹,追上高贵妃。 纵使情况紧急,他也不见慌张之色,追上她之后,随意地笑了一声,然后开口道:“姐,你别担心,当初我们以为东营军是太子手底下的,所以提前买通了他们里的人,喏,就是替我们开西直门的那些。” 高贵妃也笑了,那张芙蓉面上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这一笑也是光彩夺目。 不愧是老皇帝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城门处的人见他们过来,知机地把城门打开,几乎是一眨眼间,两道策着马的身影就飞奔了出去,消失在他们视线之中。 ============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色。 趁着夜色,谢珝带着仅剩的四十人,从皇城守卫最薄弱的地方,打晕了看守之人之后,迅速进入了宫里。 他年少时曾在宫中给太子当伴读,故而对于宫里某些地方还算是熟悉。 此时,他略作思考,便决定先去景明公主的殿中,若是元锦和公主正好被关在里面,也好分出些人来保护他们。 也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勤政殿那边,尽力找机会救出父亲和祖父他们,至于其他一起被困的大人们,也只能看情况了,力所能及罢。 …… 好在他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就当他刚带着人过去的时候,景明公主正带着林元锦,想要从侧门处溜出去。 谢珝瞧见那两个带着丫鬟的身影,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几步走了过去,开口唤道:“元锦,公主。” 林元锦被杨茉拉着往外走的步子,就在听见这一声轻唤的时候倏然顿住了,疑心自己是近日来因为太过思念的原因,故而出现了幻听。 但心中还是始终残存着一丝念想。 所以她停下脚步,迟疑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可当她的视线中真的出现那个朝思夜想的人时,她竟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就这样站在自己前面。 她眨了眨眼睛,生怕这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谢珝也注意到了林元锦此时的神情,心里不由便是一痛,愧疚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从来都不畏惧任何事的人,此时的脚步却有着踌躇。 他们这一对刚新婚就分开的小夫妻这一愣神,景明公主便立马注意到了。 顾不得这两人私底下那些小心思小情绪,杨茉一看到谢珝,眼中立马有了神采,她拉着林元锦,几步走到谢珝跟前,将林元锦的手放到他手里,然后开口跟他道:“总算是把你家夫人平平安安地交到你手里了,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谢珝手中骤然被塞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一愣神过后,便慢慢将这只手握紧,笑着对杨茉道:“多谢公主相护拙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转过头,叫来身后的萧氏亲兵,分出一半人手,对他们安顿道:“你们护送公主和夫人先行回燕堂巷谢府。” 亲卫自是应了下来。 杨茉还在好奇地看着这些人,心中疑惑这些人是哪里来的,谢珝便开口替她解了惑: “这些人都是表哥家中的亲卫,本事极强,极为可靠,我虽不知为何这附近的守卫都不见了,但宫里现下并不安稳,还是让他们先送你们去谢府避一避得好。” 杨茉一听,便犹豫着开口道:“还有我母后……”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强人所难,毕竟谢珝原本也没有必要保护她,更别说还要带上母后了。 谁料谢珝闻言后,并没有直接拒绝,反而认真地思考了几息,随即道:“皇后娘娘寝宫应该离这边不远,这样,你们走的时候去将她带上也无碍。” 毕竟元锦在宫中这段时间也受了公主的庇护,此时就当是还了人情了。 他说完这话,杨茉赶忙连声道谢,反观林元锦,眸中倒是透着一抹忧虑,她抬起头看着谢珝,不由得轻声开口,问道:“公主,皇后娘娘同我,我们几个一块儿回府里去,那……你呢?” 谢珝闻言,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垂下眸子看着她,轻声道:“祖父和父亲他们还被困在前面,我得过去将他们救出来。” 一时之间,林元锦想说许多话。 她想说太子对你敌意很深,还在你来的路上安排了埋伏,她想说宫内危机四伏,她想说她已经…… 可最终,她还是回握了一下谢珝修长的手,也轻声道:“那你,小心点儿,我和……在府里等着你平安归来。” 由于时间太过紧迫,谢珝并没有往日的细心,也并没有听见林元锦话中的这一处停顿,他又将这几人嘱咐了一番,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往勤政殿赶去。 …… 在回来的路上,谢珝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只有一种可能,因为太过惨烈,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生怕成为现实。 可当他真正经历了千难万险,辛苦奔劳,踏入这座因为被翻找玉玺无果,而人去楼空的宫殿后,发现那个他最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真正发生在自己眼前时。 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他连着骑了许久的马都没有疲惫的身体,竟然在此时开始腿软,开始手抖得不像话。 他顾不上看周围的尸横遍地,他木然地往前走着,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安详地躺在地面上的,苍老的,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扑通”一声。 谢珝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 他俯下身体,久久没有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直起腰杆之后,眼眶已然变得通红,方才的地面上,亦有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他一声不吭,无比沉默地膝行向前,伸出双手,将眼前老人早已冷透了的身体抱起来,随即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去。 他早在过来的时候,就又分了一部分人去将那些被关住的朝臣们放出来,由于三皇子自认为太子已经败了,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更适合做皇帝,而传位诏书,也有崔阁老写好了。 这些大臣们便自然失去了被重兵看押起来的价值,所以那儿的守卫并不严,亲卫们很顺利完成了任务。 所以当谢珝抱着谢阁老的尸首踏出大殿之后,迎面而来了一个人,这人亦是面色凄然,眼带哀痛,双手也在不住地颤抖着。 ——这人正是谢阁老的长子,谢珝的父亲,谢臻。 可当他注意到谢珝沉默得有些过分的神色时,还是竭力稳住心神,又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拍了拍谢珝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走珝哥儿,咱们爷俩这就带你祖父他老人家……” “回家。” 第92章 完 大永三十四年, 兰陵萧氏打出“勤王”的旗号, 自兰陵出兵,浩浩荡荡, 直指盛京。 由新一任家主萧翌亲自领兵,围攻月余,三皇子杨允久战而败,被斩于城头。 自此,萧氏筹谋数年, 耗费心血,终于如愿入主盛京。 …… 萧翌并未住在宫中,还住在萧氏在盛京置办的那所宅子里,这一日, 他撇下公务, 未曾着平日喜穿的紫色袍服,特意换上一件颜色款式极为素淡的衣裳, 除了束发用的乌木冠, 全身上下未佩任何饰物, 只带了一个小厮,便出了门。 燕堂巷,谢府。 全府缟素, 入目之处皆哀怆。 萧翌踏入谢府大门,挥退了来帮他带路的谢府下人,独身一人就往里头走去。 这所宅子,曾经占据了他年少时极长的一段时间, 故而他对这里的一景一处,一花一草,都极为熟悉,他闭着眼都不会在这里迷路,又怎么会需要旁人带路呢? 他走了一会儿,终于走到灵堂前。 默不作声地踏入,正好看见正中间跪着的那个披麻戴孝的身影。 萧翌阖上眼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复又将眼睛睁开,走到这人身旁,撩起袍角,亦双膝跪下。 端端正正地,朝前面磕了三个头。 谢珝正神色木然地往身前的火盆里丢着纸钱,连一个眼神也没有丢给身旁的萧翌,整个人都从内而外透出一种暮霭沉沉的气息,仿佛自谢阁老身陨的那日起,他的精神气儿就消失了九成,仅剩一成撑着未倒。 在得知大永吏治混乱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因为吏治混乱,还可以治理,在得知太子谋反的时候,他心中也无多大惊讶,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太正常的事,在得知萧翌和萧氏想做什么的时候,他亦只有一种猜想落到实处的感觉,因为他确实太过了解萧翌。 可当谢珝亲眼看到躺在勤政殿地面上的祖父的尸首时,他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崩塌,一时之间,他除了极度的哀伤以外,还倏然出现了茫然无措这种情绪。 皇帝平庸,皇子们除了老大以外,个个罔顾人伦,品性不堪,臣子野心勃勃,筹谋着夺位。 祖父就是为了这样的朝廷,殚精竭虑了一生,最后连命,也留在了皇城之中。 值得吗? 若是值得,现在的局面为何会是这样? 若是不值得,那他这十几年来的努力与苦读,又算什么呢? 萧翌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心下不由得震惊,想要开口劝劝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此景,好像说什么话都不合适。 过了足足有半刻钟,萧翌才艰难地开了口,他道:“珝哥儿,玉玺在我手中,但我没有登基,也不想登基。” 谢珝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就像是压根儿没有听到他说话。 但萧翌知道他是听见了的,说出了第一句,后面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说出口了,他继续道:“自我懂事起,祖父他们就向我灌输着这个念头,什么萧氏才应该是入主盛京,得登大宝的世家,只可惜错失良机,还说什么因为我爹资质平庸,不堪重用,所以这个重担只能压在我身上。” “表哥不是想一直瞒着你,只是不能说,你品性高洁,一心想靠自己的努力与才华在朝中一展志向,为民做事,若是让你得知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表哥筹谋着做个乱臣贼子,会怎么样?” “可惜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还是不得不让你知道。” 说到这儿,萧翌苦笑了一声,也不管谢珝什么反应,又继续道:“为了一个皇位,这段时间死了多少人,连外祖父也……所以我是当真不愿做这个皇帝。” 他说的絮絮叨叨,毫无章法,就好像是思绪不清楚一般。 谢珝还是动作机械地朝火盆中投着纸钱元宝,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萧翌摇了摇头,又道:“我拒绝了跟姬家嫡女的婚约,我这一生所受的桎梏已经太多,不想再多一个,更何况,我心中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景明,纵使要与她有缘无分……” 却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在门房处等着他的小厮,不知为何出现在了灵堂门口,急声道:“公子,有急报!” 萧翌根本无心避开谢珝,直接便道:“说。” 小厮也是急得狠了,闻声就回话道:“边关急报,阳城告急,镇国公世子血战而死!” 他话音落下,便是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谢珝终于有了反应,他双目微怔,身子也僵住,手中欲投到火盆中的纸钱瞬间滑落下去,散了一地。 沈行舟…… 死了? 怎么可能呢? 那个年少时鲜衣怒马,双眼明亮的人,怎么会死呢? 萧翌亦是怔住了,但还没来得及等他细问,门口处又传来一道他熟悉的女声。 那道声音平静无波:“我去大魏和亲。” 片刻之后,门口出现两个满身缟素的身影,是景明公主扶着林元锦过来。 她原本巴掌大的瓜子脸,因为这段时间的连番打击,更是消瘦了许多,此时看向萧翌的目光,也没了从前的爱慕,只余平静,仿佛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来。 杨茉原本是为了陪林元锦过来看看谢珝,却冷不防在门口听到了沈行舟战死的消息,心神剧震,她早就在太子下狱之后,从他口中问出了他跟大魏皇帝的交易,也知道自己就是关键,本想为父皇受完三个月的孝,就提出和亲的事。 却没想到,这三个月注定是守不完了。 她这话说完,萧翌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不行,你不能去。” 杨茉闻言,唇角便挂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她道:“我若是不去,你们萧氏可还能拿得出支援阳城的兵力?可还能守得住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盛京?” 萧翌知道她对自己有怨,故而也不在意她此时的态度,只道:“我定然不会让行舟白死,也不会搭上一个你,放心,我自有主意。” 他这话一出,杨茉心中便又是一痛,不自觉的想起过往种种,眼眶骤然酸涩起来,但她就像没听到一般,将林元锦扶到谢珝身边,然后便开口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再也不看萧翌一眼。 见她动作,萧翌也是心中苦涩,过了好半晌,才重新对谢珝开口道:“我先回去了,阳城的事还得加紧安排。” 说罢,又道:“珝哥儿,外祖父若是还在,定然不会看着你这般,你若是想通了,就来帮我的忙。” 随即他便站起身来,对林元锦也道了句:“弟妹,帮我劝劝珝哥儿。” 待到林元锦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珝,然后转身离开灵堂。 …… 萧翌走后,谢珝忽而出声道:“元锦,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句话说得十分轻,像是在问林元锦,又像是在扪心自问。 林元锦看得透彻,上前握住他的手,温声道:“该怎么做,夫君心中不是很清楚吗?” 她说罢,谢珝就露出个极浅极淡的笑来,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复又松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钱,继续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 沈行舟战死的消息传到陪谢琯和孩子回盛京祭奠祖父的王珩之耳中,让他不由得怔住了许久,直到孩子的哭声将他惊醒。 原因无他,在他前世的记忆中,沈行舟可是跟着三皇子谋反成功,后来身居高位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这就死了呢? 随即他就释然了,这一世,已经跟上一世的情况有许许多多的不同之处,就好像自从阿琯多了一个兄长开始,事情的走向便完全不同了。 谢家没有因为被牵扯到太子,三皇子,萧氏三方的争斗中而被牺牲,这场争端的最终赢家也从三皇子变成了萧翌,阿琯没有郁郁而终,而是嫁给了他…… 王珩之掂了掂怀里的胖儿子,心想:想必接下来的情况,也会变好。 …… 大永三十五年。 萧家军在将领顾延龄和高咏的指挥下,在与大魏鏖战了将近一年时间之后,大魏终于退兵,边关重新恢复了平静。 然而战争所造成的满目疮痍,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救的,只能靠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改善。 谢珝在为祖父守完一年的孝之后,终于重新回到朝堂,与从边关回来的顾延龄,还有萧翌一起,在书房之中秘密谈了许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论了些什么。 所有人只知道,自他们三人从书房中出来之后,一直都不愿意登基为帝的萧翌,终于当众宣布了登基,并定下国名为大雍,年号启明。 自此,大永终,大雍始。 随即,对参与了前朝叛乱的那些人,亦下旨定罪:崔朔,顾延年等人抄没家产,当即处斩,直系男丁削官夺爵,流放三千里。 崔知著因为不在崔氏族谱之中,所以不在流放名单之中。 然而他在得知了崔阁老所做之事后,故此自愿与崔家人一同流放,但萧翌了解他的为人,知他心意坚决的同时,也为他定下了流放八年的时间限制。 而晋王府那边,犯事之人只有顾延年一人,他也没有孩子。 晋王彼时乃是被顾延年下毒囚禁起来的,后面又因顾延龄带兵有功,所以晋王府中,便只有一人有罪,所以那句直系男丁削官夺爵流放三千里,在这儿倒成了一句空话。 处理完这些事之后,大雍新帝萧翌又下了一道旨意,令所有人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旨意中宣布,此后中央权利一分为三,皇帝所代表的皇族居其一,内阁所代表的文官集团居其一,枢密院所代表的武将们居其一。 三权分立,地位平等。 同时重新设立监察院和御史台,行监管之责。 旨意一出,上下哗然,一片质疑之声不绝。 然新帝心志极坚,丝毫不为所动,新制度还是这样被推行了下去。 与此同时,谢珝与顾延龄二人分别进入了全新的内阁与枢密院之事,反而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新的朝代,如初阳,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