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生了而我没有!》 第1章 下山(一) 正值卯时时初,薄薄的窗纸上已透出青白的光亮来。窗外清脆悦耳的鸟鸣此起彼伏,间或杂夹着枝叶被惊动的飒飒声,看来今日又是一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 商宁躺在简陋的床板上,身上盖条破被子,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小声的谈话: “唉,师弟招惹的人也真是,唉。弟妹一个年轻女人,就算遭不住,这还有孩子呢,怎么也……唉。” “只是苦了这孩子,才十岁,双亲都去了,自己都还生着病。这七天灵堂跪下来,连饭都没吃多少,我劝也不听。这怎么能挺过来呢,昨晚到底还是昏过去了。” “行了行了,这都是你我没看管好。幸好这孩子的伤势还不算重,性命无忧,这腿……至少现在也算是保住了。” “那以后……” “以后的事只能看这娃娃的造化了。” 隔壁的声音渐渐地弱下去,商宁也合上了眼。 他躺在床上,内心很平静,一点想法也没有。因为这样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毕竟他是死过一回的人。 曾经闭上眼时,商宁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能重新活过来的机会。他再次醒来时正逢他十岁那年被追杀,那阴毒的一掌明晃晃的眼看就要打到他的后心窝上。商宁凭着从前的经验下意识地一躲,于是掌风一偏,就拍到了他的左腿上。 后来的事都跟上一世差不多。他爹拖着一个柔弱的女眷和一个受伤的孩子以一敌二,最终被人打成重伤,撑到将他们娘俩送到清福门的山门后就当场去世。而他娘,眼泪流尽后看了商宁一眼,就一头撞在一旁的石块上自戕了。 那天天色漆黑,大雨倾盆,所有的一切都跟前世一模一样。商宁麻木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左腿钻心的疼痛让他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朦朦胧胧地做梦,梦里都是灰暗的前世。 前世的他毫无经验,那一掌正中他的后心窝,于是商宁全身都遭到了寒毒的入侵。大伯给他查看伤势时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看他的怜悯眼神已经让他明白自己没几年好活。他在门派呆了两年,日日被大伯以内力吊命。后来门派也被解散,他被大伯送出十万大山。临到分别时,他虽然面上镇定,心内却十分惶恐,他想回头寻求一些安慰,却只得到一只拍在肩膀上的手:“去,娃子,去找你师兄和回阳草,接下来的事啊,只能全靠你的造化了。” 商宁没有找到师兄,他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那家人已经搬走。为了活命,他只有孤身一人跋山涉水,捱过无数寒毒发作的痛苦的夜晚,只为了传说中能够治愈他的回阳草,那一丝丝虚无飘渺的可能让他活下来的希望。 他风餐露宿,浑身破烂,甚至在乞丐堆里混过。他忍着寒毒发作愈发频繁严重的痛苦终于赶到地点,结果临到头来却被人告知,这草已被他人摘走,商宁刹那间希望破碎,只能在绝望中不甘地死去。 死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将将十五岁。苟且偷生了五年,商宁每天都在痛苦和灰暗中活着。唯一一点牵引着他撑下来的微光熄灭,他就连死的时候也毫无留恋了。 醒过来的时候商宁额上覆盖着冷毛巾,身上的衣服也被解开了,似乎拿酒擦了一遍,而左腿上却盖着厚棉被。他在发烧,寒毒却让他的左腿如堕冰窖。这样的冰火两重天让人难受,然而从前比这更难受的寒毒发作商宁都受下来了,这一点实在不算什么。因此他病好一些后就开始为父母守孝,连跪了七天灵堂,直到昨晚再次晕过去。 商宁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些来,心里一片平静。如今重新来过,虽然他的伤势比之从前要好得多,但是商宁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还有些心灰意冷。他从前只想活着,现在能够活着了,却不知道可以干什么了。 窗外天光渐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也逐渐由青白转为淡金,一股暖意透进来,照亮了房内简陋的几件摆设。 商宁坐起身,即便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干什么,现在也得起床了。 孔方揉着眼睛踏进厨房的时候,就看见商宁正蹲在灶前加柴火。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昨天晕倒在灵堂的孩子今天还能这么早起来,看样似乎还在做杂事。他今早刚跟人说过这孩子命苦,眼下就看见这孩子勾着身子烧水。饶是孔方再怎么厚脸皮,眼下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好像在虐待小孩的愧疚,他连忙关心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睡得还行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商宁拨弄了一下柴火才道:“睡得还好,没有不舒服。” 孔方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自己跨进门去,将商宁从小板凳上赶起来,自己坐上去,开始手脚麻利地添火摘菜道:“去去,到院子里坐着去。一会儿水烧开了我喊你,你喝点水再洗漱洗漱,吃过早饭了我看看你的腿。” 商宁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门外说是院子,其实更像个菜地。地上种着一垄一垄的小白菜,旁边还支个架子,上面挂满了紫红色的葡萄。门前一棵树,树底下就是几块石头拼成的桌子,旁边摆着几张小木凳和一张几乎晒干了的,褪色的摇椅。菜地里劳作的人看见他出来,还冲他憨厚地笑了笑。 前世的商宁在这个地方呆了两年多,他从前没什么见识,还以为天下门派都是这副农家大院的样子。直到后来他下山去找回阳草,在中原遥遥看见过一回武当和少林的门面,才知道门派间原来也是有区别的。 至少中原的门派看起来就比这清福门要有钱得多。 商宁坐了一会儿,水就烧开了。他漱口洗脸,吃罢孔方端来的一大碗青菜面,便将自己有些沉重的那条腿伸出来给对方看。 孔方将面前的裤筒卷起来,就露出底下伶仃的一条腿来。孔方上手摸了摸,只觉大夏天的,这腿上一点该有的热乎气儿都没有,反倒是透出丝丝这阴凉地下旁边石桌面上才能透出的凉意。 他心知这是中了寒冰掌,体内淤积了寒毒的结果。这么热的天气里,身上一块冷一块热的,为了防止寒毒扩散,衣服不能随便脱,凉水也沾不得,别说这还是个九岁的小娃娃,就是寻常的大人遭了这样的罪,心里面都不大痛快。想到这里,再看面前面沉如水的商宁时,孔方心里面不免就带上了一点怜爱。他道:“你把腿抻直,大伯给你治治。”语罢,他一张大掌覆上去,运转起体内真气,将内力灌注在手掌上。过了好一阵,这掌下的腿上寒气才消了些,有了一点热度。 商宁这时才垂目开口道:“麻烦大伯了。” 孔方见他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一副老成样,不禁笑道:“这有什么,你乖得很,可让人省心了。不像你师兄,哎呦,当年刚进门,就在我这逮鸡撵狗,我这一座山啊,上上下下,鸡犬不宁。” 师兄?商宁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得远远地传来一阵笑声。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就见山后头转出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条摇头摆尾的大黄狗。 这是个年轻人,长得唇红齿白,长眉凤眼,有点女相。此时似乎因着刚上山,他的面上被蒸出一层薄红,额上是细密的汗珠。他眼神明亮,神情欢快,望过来的时候满面笑意: “师父你在干吗?我可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在跟别人说我坏话?!你说人坏话也要讲道理,谁成天逮鸡撵狗了?你就是嫉妒大黄喜欢我,愿意跟着我!”语罢,那年轻人还伸手摸了摸一旁大黄狗的狗头。那狗商宁两世也接触不少,一到夏天就不停掉毛,这段时日更是一到晌午就精神萎靡,一下午趴在阴凉窝里不出来。没想到这会儿在大日头下竟然精神头十足,被那人摸了一下头很高兴似的,特大声地“汪”了一声。 孔方:“……” 孔方看着那傻狗就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大黄怒道:“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别啊,大黄本来就是狗,师父你这么骂根本不出气啊。再说了,大黄哪里吃里扒外了,我不也是清福门的人吗?我这一走两年的,心里面可想师父了,这专门翻了好几座山来看师父的,师父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孔方:“……” 想,怎么不想。这娃五岁被送过来,前前后后跟了他十多年。这娃还长得好看嘴又甜,一走就是两年多,孔方想得天天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念叨。 似乎是天气太热,对面的人伸手将衣襟扯开了些,露出雪白的里衣。有些刺目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整张面庞都带上了一层金光。他抬手挡了挡,眯着眼往商宁这边看了一眼,笑道:“师父你给我找了个小师弟吗?哇,长得真可爱啊,小小的,可以抱起来玩耍。”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仿佛一道阳光,直直破入这阴凉地里,走到商宁跟前来。他弯下腰,一双凤眼笑眯眯的,眼睛下面堆起两个丰厚的小揪揪,商宁知道这是美人的标志,叫什么卧蚕。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对方,听眼前人笑着问道:“我叫江烟,江南烟雨的江烟,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商宁知道江烟的名字,甚至还知道他的出身,他的爱好,因为前一世,他就是死在这个人怀里。 第2章 下山(二) “我是商宁。”他看着江烟道,“商人的商,安宁的宁。” “商宁。”江烟念了一遍,开口似从胸腔发出,音色饱满,转合悠长,收尾干脆,短短两个字被他念出咏叹的调来,听的人心里也跟着过了一道起伏。江烟笑道,“是个好名字。” 商宁抿抿嘴,没有说话。 江烟也不甚在意,他热得狠了,伸手就将外褂扒拉下来,扔在石桌上,上身只留一件几乎汗湿了的里衣。 孔方见他身上的衣物几乎都湿透了,心里面也有些心疼。这孩子他从五岁开始带,从小带到大,虽然平常皮了一点,但心里面还是很挂记他这个老人家的,不然怎么会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来看他。孔方这些年来不知进出过这大山多少回,最是知道这山路有多难走,坐个牛车都要走一天多呢,这小子一路过来肯定累坏了。 他这心里一疼,就想开口叫江烟坐到自己这位置上来。结果他嘴还没张,就见江烟一个转身,两腿一松,身子一坠,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的“吱呀”声过后,整个人就撞到这阴凉地下唯一的一把摇椅上了。 孔方:“……” 孔方两眼含泪,心头滴血:“混账!你就不能轻一点?那可是这全门派上下唯一一把摇椅啊!” 商宁:“……” 江烟刚坐下来的时候势头有点猛,整个身子往这硬实的摇椅上一撞,磕得他现在脑壳都有点发懵。他在眼前白星乱飞之时听到孔方这字字泣血的一句话,整个身子往摇椅上一倚,贵妇人似的挥挥手打发道:“这话从我五岁到这里开始你就在念叨,这都念叨多少年了?这张摇椅都十多年没换了,本来的黄皮都给掉成白皮了,你咋还逮着它不放呢?我看了都替它心疼,这人上岁数了还可以被养老享福呢,这摇椅你就非要让它寿终正寝?给它个年轻人分担一下它的负担也行啊。” “东西又没坏怎么就不能用了?你没回来的时候都没人坐这玩意儿,还搞两张?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么闲啊。”孔方气哼哼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我们门派都这么穷了你还老想着花钱!再说了,摇椅这种东西,一件——” 江烟躺在摇椅上懒懒地一挥手:“这钱我出了。” 孔方张了张嘴:“怎么能够呢你说是不是?两张摇椅多好,平常你躺一张,你师弟躺一张,你们两个躺在摇椅上在树荫底下睡觉。哎呦想一想,就跟两个奶娃子还在摇篮里睡觉一样,还要人晃一晃呢。” 商宁:“……” 江烟:“……” 这小子这回竟然没呛声,孔方多么了解他,心里有些不放心,道:“小烟儿啊,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反悔啦?” 商宁抬头去看他躺在摇椅上的师兄。 江烟:“……” 他刚在山下走了一路,刚上来的时候趁着那股精神气儿还说了不少话。现在一躺下才发现自己是口里干,肚里饿,躺了一会儿眼睛都要合上了。现在听到师父喊他小名,他的内心也毫无波动,仿佛行将就木一般躺在摇椅上,气若游丝道:“渴,饿。” 孔方站起来道:“怎么不早说!” 江烟:“懒。” 孔方:“……” 孔方骂骂咧咧进了厨房,心里十分恨铁不成钢。 他进厨房捣鼓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水,一只西瓜,然后又折回去端了一盆紫红的葡萄出来。 孔方道:“我们吃完早饭没多久,离晌午还有段时间呢。你先吃这些东西垫垫肚子,今天早点吃午饭。” 江烟两颗淡褐色的眼珠往桌面上一转,当下就不乐意起来:“你怎么又拿葡萄,葡萄吃起来好麻烦,还要剥皮,还要吐籽。” 孔方手上还拿了把切西瓜的刀,闻言怒道:“懒死你算了!本来以为你出去历练了两年,怎么也该勤快一点儿了,没想到还这么懒!你这两年可怎么活下来的!”语罢,他手起刀落,那浑圆的绿色大西瓜“咔擦”一声,干脆利落地被劈成了两半,红色的西瓜汁流了半桌子。 江烟不为所动:“住客栈的时候房间又不要我打扫,吃东西的时候又不要我做菜,衣服更不用我洗,那吃起来麻烦的就不点,我要想活着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 商宁的眼神动了动。 孔方把一半西瓜切开,切成许多个尖角状。他边切边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一天到晚,啥心也不操,可不就活得容易嘛!”他说着说着,心里面却也叹了口气,觉得孩子活得容易也是好事。一生顺遂,被人宠着是多么难得,总比半途突逢变故遭难要强得多,他也该高兴才是。想到这里,孔方就停了说教,转而问道:“这另一半给你拿勺子?” 江烟闻言高兴地笑道:“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孔方见他两只凤眼弯的跟豆角似的,眼睛下面还鼓起来厚厚的两个小包,就也忍不住跟着笑:“行了,就会拍马屁。我进屋给你拿勺子去。” 江烟从摇椅上坐起来,见师父的背影都晃进厨房里去了,连忙喊道:“师父,记得洗勺子啊!” 孔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知道了,正给你洗着呢!小兔崽子,就会穷讲究!吃完了洗不算,吃之前还要再洗一遍!” 正在剥葡萄的商宁手一顿。 江烟才不管他师父说什么,他看桌子上有一碗水,抓起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倒了一些在手上,自己搓了两遍,再把杯子里的水全倒在手上又冲了一遍。干完这些,他才抱住那沉甸甸的另一半大西瓜,两腿一叉,坐在摇椅上擎等着他师父拿勺过来挖着吃。 他如今已经十七岁,这副模样还跟个孩童似的,带着一点稚气。这一看就是没有经过什么苦难的人,也不知道那所说的两年历练到底是在哪里历练。 商宁垂下了眼。 师父给江烟拿勺过来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他小师弟站起身往屋里走。他随口问了一句:“商宁你去哪儿啊?” 商宁答道:“我去洗个手。” 江烟一心都扑在挖西瓜中间最红的那一块儿上,随口应道:“那你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西瓜。” 商宁一顿,“嗯”了一声。 江烟顺着西瓜最中间那一块挖了个通道出来就不吃了,这西瓜很甜,特好吃,但是其他地方都有西瓜籽了。他略微权衡了一下口腹之欲和吐籽的麻烦哪个更重要,最后还是懒得吐,索性就不吃了,抱着半个大西瓜躺在摇椅上看着盆里的那串葡萄发呆。 盆里的葡萄是紫红色的,颗颗饱满,被师父细心地用剪刀剪成一小丛一小丛,每一颗都洗的干干净净,挂着晶莹的水珠,在这盆里个挨个,好像一个个挤在一起的小胖娃娃。 这可都是师父的心意啊,江烟有些纠结要不要吃。最后还是懒惰胜出,他躺在摇椅里,在心里想象他已经把这些葡萄全吃光了。 江烟正想着呢,就见一颗被扒了成熟紫衣露出青涩的内在的葡萄被递到他面前。抓着那被迫脱衣的葡萄的是一只细长的手,手背上还淌着小块的水痕。江烟一愣,顺着那手看过去,就见他师弟站在旁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轻声道:“给你吃。” 江烟实在没好意思把心里面那句“剥皮也没用啊,反正还是要吐籽”给说出来,人家皮都给自己剥了,自己再不吃实在说不过去。因此他一张嘴,红红的舌尖一伸,就将那脱了衣服羞哒哒的小葡萄给拐到了自己的嘴里。江烟舌头灵活地动了两下,就将果仁里面的两粒小籽儿给抿出来送到唇边。他正要抬手去接葡萄籽,就见方才那只手又伸过来,掌心窝出一个弧度,似乎等着他吐籽。 江烟虽然从小被宠到大,懒得没边儿,但绝不是不懂事。他长这么大,接过他嘴里吐出来东西的人统共只有三个。一个是他爹,一个是带他长大的奶娘,还有一个是他师父,连他娘都没这么对待过他。江烟知道,这三人之所以不嫌弃他口水,愿意接他吐的东西,是因为他们喜欢他,愿意宠着他,而别人都是没有这样做的必要的。这才见面的小师弟给他剥个葡萄皮儿他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敢让对方接他嘴里的葡萄籽儿? 所以江烟看着商宁伸过来的手,连忙摆手,他正要拒绝,结果一张口,那本就在嘴边上悬着的两个小籽儿就顺势骨碌碌地滚下来,正正落在了商宁窝起的手心里。 江烟:“……” 第3章 下山(三) 商宁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收回手,转头又剥了一颗葡萄递到江烟的嘴边。 江烟看了一眼那颗被扒光的葡萄,想着自己连葡萄籽都吐到人家手上了,好像完全没有必要再纠结是否要接受对方喂他这件事。于是江烟心安理得地一张嘴,愉快地接受了一颗又一颗递到他嘴边来的果肉。 不得不说,他这个小师弟喂他,接籽,剥皮一气呵成,刚刚好掐住他的点,不快不慢,令他吃的吐的都十分顺畅。 江烟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商宁年纪还小,面容稚嫩,却能隐隐看出日后一点剑眉星目的雏形。他又这么细心体贴,若是再是个专一之人,将来长大后该是这天下多少女子的梦中郎君。 江烟一边想着一边叹了叹气,然后继续躺在摇椅上接受对方的投喂。 孔方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又是杀鸡拔毛又是割肉翻炒。最后想一想发现做了这么多大荤,这会儿还差道爽口菜。他正出门准备摘把小白菜,结果一进院子就见自家那个徒儿王孙贵胄一样躺在摇椅上,要一旁的商宁给他剥葡萄不算,还给他接吐的籽? 个小兔崽子,就会享受!都把商宁当成小仆人了,真是胆大包天!孔方气得要上前阻止,就见一直站着的商宁忽然弯腰,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躺在椅子上的他师兄的嘴角。 江烟睁大了眼睛,商宁却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 孔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上前一步打断道:“你们干嘛呢?”他说着又转头对向江烟:“你个小兔崽子,平常被人伺候惯了,现在就会使唤商宁!也不看看人家比你小了那么多,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伺候你?!” 江烟还没说话,一旁的商宁倒是先开了口:“大伯别怪师兄,我看师兄好像很想吃葡萄,刚好我也没什么事做,就给师兄剥了。师兄吃的也蛮高兴,刚才就吃急了不小心漏嘴,我就给他擦了擦。” 孔方瞪向自家徒儿。 江烟双手抱着大西瓜,两条腿一前一后叠着,坐着仰头睁着眼睛看他,天生有些翘起的嘴角上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孔方见他这副无辜的模样,真是再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想一想也是,在他看来,商宁父母双亡,刚过头七,自己还身中寒毒,一条腿差点就保不住。这时候别说使唤,他连一点重话都不敢说。可是江烟不一样啊,他上山的时候商宁父母头七已过,灵堂白纱都已撤下,他什么也不知道。在他这徒儿的眼里,商宁就是个可亲的小师弟,两个人亲近一下也无妨。 况且商宁看起来似乎很乐意伺候这小子,前些天一直面无表情的,似乎已是心灰意冷。今天倒是难得主动亲近人,还笑了一下。孔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徒儿的脸,再摸摸自己的老橘皮,不得不怀疑起来,是不是小孩子喜欢人真的都看脸?不然为什么商宁第一次见他徒儿,就比对和他处了好几天的自己亲近多了呢? 江烟本来以为师父又要训自己一顿,没想到对方转眼就陷入了沉思。他一挑眉,试探道:“师父?” 孔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咳了一声正想掩饰,转眼就看见江烟手里抱着的活似被老鼠打了地洞的西瓜。他一瞬间心头滴血,怒从胸中起,道:“你这小兔崽子,又糟践东西!我这瓜这么好,绿皮红壤,甜的找不着北,你就又只吃中间这一点,旁边都给你浪费了!” 江烟无所畏惧,他往摇椅上一靠,道:“旁边都是籽了,吐得麻烦。” 孔方:“懒死你得了!” 江烟摆摆手:“师父你出来是要摘菜吗?你快去,不然等会儿太阳升到头顶上,菜都要蔫了。你中午肯定是要做好吃的,招待我怎么能马虎呢!” 孔方:“……”他还真是这样想的。 孔方嘴硬:“谁要招待你,我这都是做给你师弟吃的。你师弟这么瘦,怎么能不好好补一补。” 江烟并不在意:“那我就蹭饭好啦!反正师父不能马虎的,我也能蹭口好吃的。” 孔方气得转身就走:“你这个徒弟我不喜欢了!”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 江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师父不喜欢我没关系啊,反正我都会一直喜欢师父的。” 孔方背对着后面的人,听了这话到底没忍住,原本气哼哼的老脸上一下就笑出片褶子来。他在心里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不就是个西瓜嘛。 看着远去的师父走路的步伐明显慢下来,江烟冲着商宁一笑。他偷偷对他这个师弟道:“师父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平常练功,要是累着了偷懒,多说两句好的,师父就不生你的气了。” 商宁不置可否,他看着江烟怀里的西瓜道:“真的不吃了吗?” 江烟有些苦恼:“吃,这么多籽。不吃,也是师父的心意,而且还怪甜的。” 商宁道:“我把籽给你挑出来。” 江烟有些震惊,连忙推脱:“这挺麻烦。” 商宁抿嘴:“中间这一层籽少一些,不是很费功夫。” 江烟道:“也行,能吃多少吃多少,这样师父心也少疼一点。” 商宁笑了一下:“嗯。” 入夜,烛火跳动。江烟看着那短的还没两根指头宽,都要凹进烛台的蜡烛,嘴角抽了抽:“师父,这么短了还用啊?老鼠都不偷吃了。” 孔方道:“我这蜡烛是好蜡烛,没烟也不咋滴油的,还亮堂。怎么就不能用完了?” 江烟道:“能,能。” 孔方道:“坐你阿堵叔床上去,我跟你说说话。” 江烟有些不大乐意,烛火下屋里暗,这床铺也看不清干不干净。不过他也没办法,这屋子里除了床和放烛台的桌子,别的啥也没了。他不坐床上也没别的地儿可坐。 江烟坐好后,孔方便开始同他说话,说的还是他小师弟的事。 江烟这才知道商宁原来是他小师叔的孩子。他清楚事情始末后顿时有些内疚,师叔师婶都已故去,商宁腿上也中了寒冰掌。小师弟命苦,他白天还那样使唤他,确实是自己不对。 孔方见对面的人垂下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宽慰道:“不知者无罪,况且白天你也没做什么。你这小子我不还不知道吗,你这么懒,懒得连人都不会使唤。我看肯定是你小师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喂你的,只是谁知道你脸皮这么厚,竟然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江烟不同意:“什么叫我脸皮厚,我小师弟都剥好了送到我嘴边了,我还能不吃吗?专门为我剥的,我还能拂了我小师弟的面子不成。” “还专门为你剥的,就不能人家自己想吃啊。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脸大的人。”孔方笑骂道,“不过我看商宁是挺喜欢你的,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的。见了你这面上才有了点笑意,还主动跟你说了话。” “那我可得多在我小师弟面前转悠转悠,让他多笑笑。我看他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却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江烟说到这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怨不得他,至亲突然双亡,任谁都有点……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我师叔怎么就突然被人追杀了呢?师弟身上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孔方道:“你阿堵叔今早就出去打探这件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你师弟身上的伤倒也还行,他中的寒冰掌,这要是打在后心窝上,可就没几年好活了。幸好只是打在腿上,现在我用内力给他日日滋养,这腿还能保住。我现在就琢磨着给他找部阳性功法,让商宁练练,跟他的腿上的寒毒抗衡,这腿日后能不能保住,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江烟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他叹道:“这么说小师弟就得一直这么辛苦地和这什么破寒毒较劲儿吗?要真这么做活得多累啊。这寒冰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之前也算在江湖上闯了两年,听过的见闻也不少,怎么这个就没听过?就没有别的办法能一次解决吗?” 孔方道:“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取的名字。” 江烟:“……” 孔方叹道:“商宁中的这一掌十分阴毒,对方练的应当是阴性内功,功力还不小,这一掌过来可谓用了全力。商宁又还小,只是因为拍的位置不是大穴,所以受害才显得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条腿就造了难。能一次解决的法子说有也有,但就是太不靠谱了。” 江烟道:“什么?” 孔方道:“传说大梁东北边境有一处断崖,崖上长着回阳草。这草药性霸道,回阳救逆之效极其显著,一般人消受不起,但对你师弟这身中寒毒的人来说应当是一剂良药。只是传说终归是传说,就算到时真要去找,现下也要将阳性内功传授好。” 江烟点头。 孔方看他一眼,道:“好在你师弟伤势真算不得严重,再不济也就是没有了一条腿,性命应当是无忧的。” 江烟却不同意:“商宁还这么小呢,将来的日子这么长,要是真的失了一条腿,这世上许多风光都不能得见,我想一想就替他难过。” 孔方道:“行了,你也别瞎操心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呢。我明天把屋里的阳性内功都翻出来看看,能练的就让你师弟练了,争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你啊,现在还是睡去。” 第4章 下山(四) 门外是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漆黑的天幕上缀着一道璀璨的星河,点点星光破开些许浓厚的夜色。 江烟提着盏小灯给他师父带上了门,就往隔壁商宁睡的屋子走去。那原本是他睡了十年的地方,没想到如今回来,还要跟他师弟共挤一塌。 没办法,门派太穷,连多的一间房间都没有,而师父的鼾声又太大。 江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走到窗户旁,正看见薄薄的窗纸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 商宁为他留了门。 江烟想到这里,就不禁为这孩子的细心体贴所感叹。他提着小灯轻轻推门进门,转过头就见榻上拱起小小的一团。昏暗的烛光里,商宁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冲着商宁笑了一下,问了一声:“还没睡吗?”便吹灭手中的小灯,将其挂在门旁,然后就从暗淡的光线中走到床前明亮的烛火下。 商宁的眼睛追随着他,听到问话便“嗯”了一声。 江烟又是一笑。他方才跟师父谈话前已经先行洗漱过,现下就直接走到床尾开始解衣襟。烛火将他的侧脸晕染得十分温柔,浓密的睫毛低垂,他似乎正一心一意地解着扣子。 商宁正看着,就听见对面的人忽然来了一句:“那小师弟是在等我吗?” 江烟已经脱下外褂正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听到这话,商宁像被烫着了似的眨了眨眼睛,低低地又“嗯”了一声。 江烟利索地三两下蹬掉裤子,然后跐溜一下爬上床来,笑道:“哇,小师弟好贴心啊,还专门等我。怎么办,师兄好高兴,好喜欢你呀。” 商宁翻过身去,脸上火烧火燎,偏偏身后那人还在笑:“小师弟害羞了吗?哇,感觉小师弟更可爱了怎么办?” 商宁握紧了放在胸前的手,他前世也同这位师兄相处过几天,怎么没发现对方如此……如此聒噪。商宁想了半天才得来这一个形容,想完又觉得自己对这人实在太宽容了些,当下便不由得有些恼怒道:“睡觉!” “好好好。”江烟见他小师弟有些恼羞成怒,便也没有点破。他见商宁躺在被子里,肩膀处却没有扎紧,就跪起身,俯身过去把对方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江烟散开的头发垂下来,有一缕正落在底下躺着的人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蹭的对方痒痒的。商宁伸手想去抓住这作乱的头发,身后的人正好后退,于是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感受到发丝的溜走。 商宁正要转身,摇晃的烛火就陡然熄灭,房间里瞬间一片黑暗,身旁传来江烟躺下来的窸窣的响动。 “好梦。”他听见对方在耳旁这样说。 好梦,商宁在心中默默回道。他整个人忽然感到一片宁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而好梦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冷,好冷。 商宁站在一片没腰的湖里,周围是灰暗的缭绕的水雾。他踉踉跄跄地前行,毫无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举目四望,看见湖岸上站着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妇人,容貌娇美,正温柔地看着他。 “娘,娘!”商宁像找到主心骨似的,他在湖水中艰难地跋涉,想要走到他娘的身边去。然而他走了许久,只看见自己离岸边的距离仍然那么遥远。 商宁很绝望,湖水渐渐升上来,渐渐没过他的头顶。他在水中挣扎着起起伏伏,高声喊道:“娘,救我啊!娘!” 然而那妇人却始终站在岸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腿,叫他连挣扎也无能为力。商宁至此终于放弃,在意识朦胧间,整个人渐渐沉入了湖底。 画面一转。 商宁栽倒在断崖上寻找回阳草。 他为了这传说中能够救治他的神草,孤身一人自大梁的西南面走到东北边境。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练功来抵御体内的寒毒。到了后来,他连练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日夜饱受着如堕冰窖的痛苦,连这断崖都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他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趴在泥地里,几乎毫无体面可言。 回阳草,回阳草,商宁趴在地上寻找,然而哪里都没有回阳草! 他终于没有了力气,躺在冰凉的土地上,脸上是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泥痕。商宁手脚冷到麻木,几乎无法动弹,只能意识模糊地看着自己死去。 他只想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叹息:“这还是个孩子,带他走。” 醒来的时候,商宁被包裹在温暖柔软的被子中,被子上绣着牡丹枝叶,头顶是雕花的承尘。他全身干干净净,连肮脏到打结的乱发都被一一梳理开。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穿着白衣,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气。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如同天籁。 商宁恍惚地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一道好似水中月镜中花,朦朦胧胧地在天边回响。另一道却近在耳边,如平地起惊雷,直叫他立时睁开了眼。商宁醒来时被包裹在陈旧简陋的被子中,头顶是坑坑洼洼的墙面。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一身雪白的里衣被烛火映成暖黄。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跟梦中一模一样。 商宁甩了甩头,正要张口,一股眼泪却先行落了下来。 光线暗淡,江烟眼神倒好使,一下就看见了他小师弟脸上的泪痕。他生平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更何况这还是个孩子。因此江烟连忙伸手一抱,将他小师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商宁将头埋在这少年人略有些单薄的胸膛里,感受着脑后安慰似的轻拍。他自重生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开来,眼泪像决堤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他不够好吗,不值得被爱吗?为什么他娘能够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他做了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让他遭受寒毒,让他日夜痛苦煎熬,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连一点做人的体面都没有了?为什么他辛苦找了那么久的回阳草,能够救他命的东西却被别人提前拿走? 他只想活着啊! 江烟感觉到自己的前襟湿了一片,怀里的人还在轻轻的颤抖。他一边摸着商宁的后脑勺,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对方方才的梦话。他小师弟先是喊娘,让他娘救他,后来又问自己会不会死。江烟一想到这里就止不住地心疼,他年纪也不大,没有多少哄孩子的经验,只能笨嘴拙舌地安慰道:“哭哭,想哭就哭。师婶,师婶应该也是有苦衷的,她可能生性柔弱,没有负担你的将来的勇气,但心里肯定还是爱你的。再说了,你还有我和师父呢,我们不会抛下你的。” 不,大伯最后还是抛下了我。 商宁埋在江烟的怀里无声地流泪。前一世大伯解散了门派,把生病的他赶下山去,让他孤身一人去找师兄。而师兄…… 商宁握紧了江烟腰侧的里衣,前一世的这时候,他病得厉害,没有怎么见过江烟。后来临死之前,他被江烟捡了去。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苦苦寻找的回阳草早在半年前就被对方摘走,还是为了搭救另一个人的性命。江烟一边让人快马加鞭去寻找那户人家的下落,一边悉心地照料他,直到他死去。 眼看怀里的小师弟毫无动静,江烟心里有些受打击,他继续搜肠刮肚寻找安慰的话,道:“你不会死的,师父说了,你性命无忧。师父还说他会教你阳性内功,让你这条腿都安安稳稳的。就算,就算你这条腿保不住,我以后也一定会照顾你的。我家有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江南小桥流水,看塞北大漠孤烟。” 商宁心里一动,他抬起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烟摸摸他的头发,见他虽然眼睛红肿,但到底没哭了,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就别想了,想来想去的多累啊,还不如盘算盘算明天吃什么。我每天只要一想到明天还有那么多好吃的等着我,我就睡得特别快。” 商宁笑了一下,应道:“嗯。” 江烟又跟他小师弟说了一会儿话,两人就准备继续睡觉。商宁从江烟怀里爬起来,这才感到自己腿上重了一些。他低头一看,就见自己左腿上缠了一圈衣服,他仔细辨认,发现这是他师兄的外褂。 江烟见他小师弟盯着腿上的布发呆,就解释道:“半夜你不是做噩梦了吗?我摸你腿上特别冰,全身还发抖。我想你可能寒毒发作了,这山里面夜间也凉,我就把我的褂子给你缠腿上了。” 商宁看着他。 江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正把两人原本各自盖着的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抖了抖,然后两边扎紧。做完这些后,他就招呼商宁躺进去。 商宁迟疑道:“我们两个人睡一床吗?” 江烟道:“对,我抱着你睡,这样你就不冷了。”说完,他又催着商宁进被窝。 商宁躺下后,江烟就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商宁只感觉自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将被子掀开,一个温暖的身躯就闯进来。江烟进了被窝后一把抱住商宁,反手将身后的被褥一拽,就将被子的边缘给扎紧了。 “快睡。”江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商宁都躺的更舒服一些,道,“好梦。” 商宁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好梦。” 翌日早上。 孔方一把推开他徒儿的房门,就见榻上拱起一个大包,被子七歪八扭,他徒儿几乎全身都压在商宁身上。 孔方见此情形不由怒道:“怎么还在睡?太阳都照屁股了还不起来!” 商宁从被子里面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来。他昨晚噩梦醒后再入睡,睡得十分沉,倘若算上前世,这几乎是他五年多来睡得最好的一觉。只是江烟似乎昨晚被他折腾得有些累,到现在一直都没醒。 想到这里,商宁心里有些内疚。只是眼下大伯都闯进门来了,商宁担心他发怒,而且从窗外的太阳来看确实时辰不早,他只能先推了推江烟:“醒醒,该起床了。” 江烟长眉一皱,似乎嫌他师弟吵了。他翻了个身,眼也不睁,一只手把对方一抱,另一只手把被子一拉,直接把他小师弟给埋在了被子下面。 商宁:“……” 孔方大怒,伸手直接把被子一掀,对着那露出来的两个屁股蛋子就是“啪啪”两声。 第5章 下山(五) 江烟被自家师父从床上撕起来的时候两眼都是放空的。 他准备穿衣服,于是麻木地伸手摸了把床尾,却只摸到一条裤子。他混沌的大脑想了想,才想起自己把外褂缠小师弟腿上了。继而江烟又想起自己早上好像随手把小师弟埋被子里了,他一回头,就见商宁从被子里爬出来,顶着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江烟:“……” 江烟转头道:“师父,我两年前的衣服还在吗?”他的外褂已经被缠的皱皱巴巴,肯定是不能再穿了。包袱里都是之前换下的衣服,还没洗也不能穿。师父虽然凶,但可疼自己了,自己以前的衣服肯定舍不得扔。 果不然,孔方看他一眼,就转身出门去了,等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套衣服。江烟接过来一看,就是他两年前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江烟三两下就换上,他如今刚过半大小子的岁数,个头比之两年前要拔高了不少。这旧衣服一上身,袖口裤腿处都短了一截。 江烟也不甚在意,他穿好后边洗漱边看向自家师父,见他手上多了一本破旧发黄的书,想着可能是方才拿在衣服下面,这会儿才露出来的,便问道:“这是给小师弟的功法吗?” 孔方道:“是的。” 江烟道:“是什么功法?” 孔方道:“无敌纯阳功。” 江烟:“……好难听的名字。” 穿好衣服正从床上下来的商宁:“……” 孔方这下不乐意了,他道:“哪里难听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我这里唯一一部阳性功法,而且你看这名字取的多好,纯阳,一听就是十分阳刚,十分阳气,还无敌呢!” 江烟:“……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他捯饬好自己,一眼就看见他小师弟顶着个鸟窝头看着他们,当下先把商宁拉到自己跟前来,让他洗漱,自己则给对方梳头发。他边梳边道:“那小师弟今日就开始练吗?” 孔方道:“今天练不成了,这功法一开始得从太阳初升开始练起,你俩太阳这都照屁股了才爬起来。” 江烟:“……这功法要求这么严苛吗?”他又粗粗给商宁梳了两把头发,拿一旁的小绳松松一扎,就满意地收手。他转身对着自家师父道:“这功法我看看。” 孔方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江烟接过来信手一翻,就发现这书前面一小部分的纸张同后面的不一样。书前面的纸张看起来要更新一些,字体也明显更清秀。他抬头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孔方嘿嘿笑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含含混混道:“这书就这样,前面部分被人撕了,后来让人给补起来了。” 江烟道:“你这书哪儿来的?” 孔方这下更不好意思了:“外面摊子上一块铜板三本,我看着怪便宜,就买回来了。” 江烟:“……” 江烟十分无奈:“你这便宜贪的,这样的书也能信吗?谁知道它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孔方道:“有,它后面也被人撕了。” 江烟:“……” 江烟低头往下翻了翻。前面开篇说这功法有九个阶段二十五式,他翻到最后,发现那一页的末尾标了一句话:第二十五式乃重中之重,若无此式,终生不得此功精髓。 江烟:“……”这最后一式在第九阶段中,而整本书就到第八阶段,余下的书脊断口整整齐齐。 他正要开口说话,就见方才一直沉默的小师弟忽然转过头来,面对他两人道:“我可以练。” 江烟看着他。 商宁躲闪了一下目光,道:“师父说这是唯一一本阳性内功。”他虽然垂下了眼睛,一双眼珠却从眼角偷偷注视着江烟,不出他所料,听到他这句话,对面的人脸上果然闪过了一丝难受和动摇。 商宁的心底对能够学这门内功一下就多了不少底气。这倒不是他有多么信任孔方的眼光,而是因为商宁前世练的就是这个无敌纯阳功。他自己十分清楚这个功法确实是有效果的,每次寒毒发作时只要运一遍功法就能减轻不少痛苦。只是他年纪轻轻,练了几年到底比不上那阴毒的一掌几十年的功力,无法将其化解。而那寒冰掌又刚好拍在他后心窝上,商宁只能眼睁睁看着寒毒蚕食了自己的全身经脉。 孔方听见商宁这么说,连忙附和道:“对啊,这是我手头唯一一本阳性内功了。你师弟这情况,练功宜早不宜晚。再说了,这功法我看过,虽然前面是补的,但看着没什么问题。而且这又不是什么不圆满就走火入魔的邪功,就算没有最后一式,其他的平常练练对你师弟这身体也有好处。” 江烟听到这,觉得他师父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心里动摇不少,就再次仔细翻看起这无敌纯阳功前面补上的部分。虽然江烟对阳性内功不是很了解,但他发现这一部分内容与自己所知的武学普遍论调并无悖论,基本符合,这就让他放心不少。 江烟自身练的内功按类分属“中庸派”。其实世人习武,练内功时大多都走的这一派,因为人体阴阳调和平衡,即使偶有差池,也并不需要特意补阴或补阳。那些剑走偏锋练了阴性或者阳性内功的人,虽然练武十分迅速,但在性情、行为等方面都比寻常武者要出格不少。 不过他小师弟情况特殊,不可一概而论。江烟思及此,又想到他师父和小师弟都这样说了,心里面的懈怠一上来,也懒得再去费口舌,当即就点头道:“那从明日起就开始练。” 商宁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江烟也跟着笑:“让你练功这么开心啊,我跟你说,练功可苦着呢。” 孔方笑道:“你还以为商宁跟你似的那么懒。”他说罢又转向商宁道:“一会儿我们先带你站桩。咱们习武的啊,入门先站三年桩,这是基本功,可要好好练,知道吗?” 商宁点点头。 于是三人到了院子中。孔方先做了一个站桩的姿势给商宁看,商宁就也跟着做了一下。他前世虽然习武没有几年,这站桩倒是实打实站了三年多。虽然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荒废了一段时日,但这一站还是像模像样。 江烟眼前一亮,笑道:“小师弟学得真快,这一下还挺到位。” 他边说边绕着商宁转了半圈,忽然伸手拍了对方胯侧一下。 那手落下来的力度不大,拍的十分轻,商宁身形不动,但心内却早已刮过了一道海浪。他抬头去看对方,就见他师兄看着他的下盘道:“这里再张开一些,开臀提胯,裆胯圆张,膝盖和胯要成互争之意。” 商宁将双腿分开了一些。 江烟满意地点头道:“起不敢起,坐不敢坐,进不敢进,退不敢退。下盘达到这个感觉,就算成了。” 商宁点头。 江烟又转到他身后去,一只手点一点商宁的尾椎道:“尾闾下沉。” 商宁连忙照做。那只手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听话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脊柱往上,隔着衣服若即若离,最后整只手掌附在他的后腰上,晕出一片温热。 商宁感到自己方才被他师兄掠过的后背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痒,那后腰上的温热也牵引住了他的大部分心神。商宁正想将身子往前挪一挪,躲开那只作乱的手,耳边就听见他师兄道:“命门顶起来。” 商宁这一下身体快过脑子,直接将脊柱拉成了一条直线。江烟看着很满意:“坐身提臀、领颈拔背、节节拉长、通脊贯顶,小师弟做得很好。”他说着,一双眼又瞟到商宁的后颈,道:“脖子放松。” 商宁方才心情有些紧张,身体绷住,现下听到这句话,便依言照做。他这一番折腾下来,本来前面很好的架势也难免松懈,江烟见了,就伸手抓住他的手,教他虎口圆张,双臂向前合抱。 孔方在旁早收了架势,见此情景啧啧叹道:“难得见我徒儿这么认真。” 江烟见商宁已经差不多,便收手笑道:“毕竟是我小师弟嘛,一般人我还不给他指点。” 他说着,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功德圆满,这身上懒劲儿一起,就想坐到阴凉地里的那张摇椅上。孔方在旁早就看出他的心思,当即伸手一拦,道:“你干什么?还不站桩去?刚刚讲解了半天,还不给你小师弟做个好榜样?” 江烟:“……”他正要开口,眼睛余光就瞥见他小师弟正看着他,一双眼眸乌沉沉的,被天上太阳照了点光亮,好像有些期待似的。 江烟忽然就找不到借口推脱,他只有认命,在商宁旁边不远处找了个空地结结实实扎了个马步。 孔方很是得意,对看着他徒儿的商宁道:“看见没?你师兄虽然一身懒骨,但这基本功还是可以的。等你现在这个三线就位能站上一炷香的时间了,就可以练一练这个扎马步了。”他说到这里,一下说的高兴了,又接着道:“这马步啊,也是基本功。俗话说的好,要学打先扎马。马步蹲的好,可壮肾腰,强筋补气。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这腰子啊,可是男人的命根。” 商宁:“……” 孔方说完,心满意足地正要离开,就被他徒儿叫住:“师父你上哪儿去啊?你怎么不练呢?” 孔方笑道:“我这都几十年的功力了,我练什么啊?” 江烟笑眯眯道:“扎马步啊!这可是您说的,马步蹲的好,可壮肾腰。这腰子啊,可是男人的命根,您赶紧多练一练,省得老找不到师娘。” 孔方:“……” 江烟继续道:“再说了,您可是我们师父,你还要给我们做个好榜样呢!” 孔方:“……” 第6章 下山(六) 孔方虽然心里骂着小兔崽子,到底还是留下来扎起了马步。 商宁只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他现在的身体没有习武的经验,还比较孱弱,站桩站得大腿疼,肩膀手臂酸。他站一会儿就停一下,动动肩膀,甩甩胳膊和大腿。如此站站停停,终于熬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孔方收势时十分满意,他夸奖道:“商宁心性坚韧,十分难得。刚好我看那无敌纯阳功需要长年累月刻苦坚持,你实在是再适合不过。” 商宁点点头。 孔方欣慰地摸了把自己短短的胡须,转身想借此同自家徒儿好好说道说道,就见江烟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摇椅前躺倒,双手交叠放于腹前,在阴凉窝里一副十分惬意的模样。 孔方:“……” 孔方怒道:“刚练完就躺下,还不快起来!” 江烟懒洋洋道:“有什么事吗?” 孔方道:“洗衣服啊!” 江烟:“……为什么要我洗?” 孔方道:“以前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玩水了吗?洗个衣服顺便玩水有啥不好。” 江烟:“……” 孔方又道:“快快快,我已经把你阿堵叔和我床上的被面都给拆了放盆里端到院子里了,你洗的时候别忘了还有你包袱里那两件衣服啊。我等会儿要去地里帮你上清哥,马上就要割稻子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现在就走,今儿的午饭在他那吃,大概半个月后可能回来一趟。期间吃饭你俩自己解决,我在桌上放了钱,花钱可别大手大脚。你记得还要指点你小师弟练功啊,每天要早点起来,赶着太阳初升的时候!” 江烟:“……” 怎么这么突然,他一回来就要收稻子?江烟对这些农活,时令之类的一窍不通,也摸不准孔方是不是真收稻子去了,他只知道他师父这要是一走就是十来天,这山上阿堵叔也不在,上清哥也不在,那过两天谁赶牛车送他出山去? 眼见自家师父要转身,江烟连忙道:“你走了我咋办?再过两天我咋回去?” 孔方闻言有些不高兴:“这么早就走?昨天说好专门来看我,结果你就是这么看的?我看你这娃就是在山上呆烦了,一心想去外面玩。哼,你根本就不想我,就是嘴甜!” 江烟:“……” 他确实觉得山上不如他家那边繁华,吃没吃的,玩没玩的,还没人伺候,想着呆几天看看师父就走。没想到被他师父一眼看破,江烟抵死不承认,嘴硬道:“那师父你一走十几天的,我想看也看不了啊。” 孔方道:“那就等着。你要是不想等,你就走。反正牛车在你阿堵叔那儿,你要是愿意自己走出山,你就走呗。” 江烟:“……” 江烟很郁卒。他前天进山,这山道难走,头顶上还挂着个明晃晃的大太阳,晒得他额上淌汗,手脚发软,几次都想在路边上摊着不走了。要不是半途山道上有熟悉的客栈,恐怕他还得在野外过夜。这样的赶路,江烟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只能蔫蔫地躺在摇椅上。 孔方刚才凶,现下见了自家徒儿这模样,心里明白到底还是委屈了他。他这个徒儿,从小锦衣玉食,就是在这山头上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可劲儿宠着长大。往年每年江烟回家三个月,回来这穷山沟里的时候不吵不闹,不发脾气,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带着大包小包。肉嘟嘟的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小小一个人请他师父,他阿堵叔和上清哥吃好吃的。 孔方一想到这,就觉得孩子大了,都已经放手到外面历练了,自然心也更野一些,能记得回来看他们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又何必这么苛刻呢。于是孔方道:“不难过了,接下来一个月热得很,咱这山间还凉快些,你小师弟还能陪你玩。” 江烟懒懒地一挥手,示意他知道了,要他师父快走。孔方不放心地看了又看,见自家徒儿并无不满神色,这才转身下山去了。 这下这山头上就只剩下江烟和商宁两人了。 江烟又躺了一会儿,看了眼院子里的日晷,发现巳时已过一半。他心里是十二分不情愿起来,但一看到商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江烟想着他还得管他小师弟呢,就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 商宁看着他师兄站起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江烟道:“应该是打水,先把衣服洗了,再带你去吃饭。” 商宁点点头,道:“打水能带我去吗?” 江烟笑道:“当然可以了,走,我带你下山去玩。” 于是两人进屋,江烟抄起扁担,在两边各挂一个桶,就招呼他小师弟走。 商宁也从墙角拿了一个小桶。 江烟见了笑道:“小师弟是要帮我吗?哇,小师弟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啊。” 商宁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他师兄好像永远都这么热情,对于夸他这件事也不厌烦。商宁的记忆里很少听到别人的夸奖,如今天天听竟也不觉得腻,心里面还有些高兴。 他见江烟还看着他,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不回应生气。商宁抿抿嘴,提着小桶就往前面走了。 江烟望见他耳朵尖上的一点薄红,心里明白他这小师弟肯定是害羞了。他笑一笑,就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下山台阶处时,原本一直趴在山道口树荫下的大黄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来了,连忙吐着舌头迎上前去,围着江烟打转转。江烟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大黄的狗头,笑道:“大黄,我们去打水,你跟我们下去玩吗?” 大黄汪汪两声,一条尾巴拼命地摇,摇出了好几道残影。 江烟一笑,于是两人一狗一起下了山。 清福门坐落的这座山不高,台阶是用石板铺成,两旁是参天的树木,绿意盎然,遮天蔽日。斑驳的阳光打下来,在石板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光点。山间风大,头顶上时常萦绕着飒飒的枝叶晃动的声响。 商宁走在江烟稍后的侧面。他远没有江烟高,这会儿即使占据了地形上的优势,平视过去也不能看到江烟的头顶,倒是正好看见对方衣领袖口上的勾边。这套衣物是竹青色,勾边用的黑线。他还看见那肩膀靠后背处用同色稍淡一些的线纹了一枝繁复的花,裤腿上则是对应的片片的叶,整个图案随着人的走动在光亮下时隐时现。 江烟一侧头,就见他小师弟盯着他的衣服。他往自己身上一看,笑道:“这衣服是不是很好看?两年前我爹找人给我做的,做工很精致,放到现在也是一片叫好声呢。不过就是旧了点,你长大了要是不嫌弃,可以给你穿啊。” 商宁道:“这衣服肯定很贵。” “还好,不是特别贵。”江烟不确定道,“我不知道我爹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记得我外出闯荡的时候,看见布店里面一匹布才十个铜板,比较好的可能是半吊钱。加上绣工,可能二三两银子?”他说完又转过头来笑:“反正我家这样的衣服还挺多的,以前的衣服小了我穿不了,我也没有弟弟,你拿去穿就是了。” 二两银子,放在一个普通人家都够活小半年了,要是再过得节俭一些,活上大半年也不稀奇。然而二两银子的一件衣服在他师兄眼里还算不上特别贵,随手就可赠给别人。 商宁垂下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转过一道弯,就看见了绿荫掩映后的山脚。大黄四条腿跑得快,早就在台阶的最末尾处等着他们,现下看见了他们,撒欢儿似的四处跑跳。 两人下了山,商宁道:“我们到哪里去取水。” 江烟道:“前面有村子,村口有水井,我们去那里。”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就带着商宁过去了。 才走了几步路,商宁就看见远处一座砌起来的井壁,旁边有不少人都等着打水。男女老少都有,衣饰色彩缤纷,远远地传来一片欢声笑语。还有不少孩子不在队伍中,只在旁边的空地上玩耍。 他们走近后,前面一个男人招呼他们,对江烟高声道:“哎呦,小烟儿啊,你回来啦!” 江烟也笑着高声回道:“是啊,棍叔。昨天刚回来的,今天就跑下来看您啦!” 棍叔笑出一脸褶子,连声道:“你这娃娃,嘴真甜!” 两人喊着话的功夫,江烟他们就走了过来。棍叔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高兴道:“这两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还长得这么俊。” 江烟笑道:“多谢棍叔夸奖。”神情间泰然自若,对人群中大姑娘小媳妇们投过来的打量的目光也装作不知。 棍叔看着一旁的商宁道:“这是?” 江烟笑道:“我小师弟。” 棍叔连道几声好,又说:“有空来家里吃饭啊,棍叔给你做好吃的。” 江烟笑道:“好啊,我可想棍叔的手艺了,棍叔有空也上山来玩啊。” 棍叔连连笑着点头。 打完水后,两人就往回走。商宁提着沉甸甸的小桶问道:“刚才那个人是师父认识的人吗?” 江烟道:“不仅仅是认识的人,师父和他们是称兄道弟的呢。” 商宁道:“他们?” 江烟道:“是啊,刚才的棍叔,还有光叔,李叔,之前还有个牙叔,和师父号称是五兄弟呢。只是牙叔后来成亲,他们就和牙叔不怎么来往了。” 商宁很疑惑:“为什么成亲了就不来往了?” 江烟想了想,道:“可能是嫉妒牙叔有媳妇。” 商宁:“……” 第7章 下山(七) 两人一路上山,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摇头摆尾的大黄。 江烟放下扁担,接过商宁手里的小桶,对他道:“你去坐着,我烧个水,一会儿端过来给你喝。” 商宁点点头。 于是江烟提着桶进厨房。他不是很会使灶台,也没有把生食弄熟的本领,但加柴添火烧个水还是没问题的。江烟洗个陶罐装水,把灶膛里的灰巴拉巴拉,就见一点火星升起来了。他捡了个小树枝进去引燃,就把陶罐放上灶台。 忙完这些后,他从门口探头往院子里一看,就见他师弟坐在阴凉地里看着旁边大太阳下的小白菜发呆。江烟想着等会儿他还要洗衣服,他小师弟一个人坐那儿坐那么久也怪无聊的,给他找点事做做。他这么一想,就回屋抱了个小西瓜出来,用水洗洗,拿刀一切两半,端过一个豁口的海碗,把半个西瓜放上去,抄起一个勺子,就往他小师弟那边去了。 商宁见他师兄端着西瓜和勺子朝自己走过来,还没开口,就听见江烟道:“我看你怪无聊的,不如吃西瓜。” 商宁:“……” 商宁默默看着他师兄把西瓜端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塞给他一把小勺子。 江烟对自己的做法非常满意,拍拍手又回去烧水。 商宁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挖了一勺桌子上架起来的西瓜送进嘴里。很甜,凉丝丝的,很好吃。 前一世他全身淤积寒毒,许多水果也因此同他无缘。现在他只是腿上中了寒毒,但西瓜性寒,其实也不宜多吃。只是他师兄粗心大意,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心还是好的。 商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西瓜,看江烟进进出出,最后坐到院子里洗衣服。他往小盆里撒了些柴灰,用手搓了几把,就拿起棒槌来锤。 江烟本来认认真真锤着,结果发现一锤一个水花,用力一点还能飞起来再落回盆里,在阳光下现出七彩的光亮来。他觉得很好看,就又快速锤了好几下,水花此起彼伏,撕成薄薄的水幕,分出无数晶莹的水珠。江烟越锤越高兴,还根据水花起落的韵律哼起了小曲。 商宁:“……” 看来大伯真没说错,他师兄确实很喜欢玩水。 江烟将原来缸中的水全都倒进清洗被面的大盆里后,就将自己担回来的两大桶水通通倒进缸里。江烟漂了几把浮起来的被面,拎起来拧干,一一晾在晾绳上,用木架子夹住。阳光下,大片大片的被面衣物迎着山风飞的高高的,被吹得上下翻滚。 江烟忙完这一切后一转身,就看见他小师弟坐在树荫里正看着他。江烟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晷,此时已近午时,他想着是不是自己把小师弟饿着了,连忙走过去道:“你饿了吗?走,师兄带你下去吃好吃的。” 商宁没动,他抬头看着江烟道:“我们不自己做饭吗?” 江烟笑道:“师兄不会做啊。不然你以为师父为什么留钱,都是让我们出去吃的啊。菜肉家里都有的,根本不用买。” 商宁道:“那我做给你吃。” 江烟睁大眼:“你还会做饭啊?” 商宁点点头。 江烟喃喃道:“哇,小师弟你什么都会,这么厉害,师兄我很羞愧。” 商宁两只手交互握紧了一些:“没有,只是会做饭而已,没有做得很好。”他从前一个人过活,寻找回阳草的路上也不是一直都能遇见食肆的,尤其是在荒郊野岭时只能自己就地取材。他以前只想活着,因此吃进嘴里的只要是熟的就好,并不讲求味道。 想到这里,商宁有些后悔自己提出的意见。他很多香料不认得,刀工也一般般,做出来的菜可能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像他师兄这样一件衣服就要二两银子的人,美味佳肴恐怕也见得不少,应该看不上他做的菜。即使他师兄面上不会嘲笑他,心里可能也会觉得不如下山去吃。 他正想张口收回自己的话,就见江烟兴致勃勃道:“这有什么,我连做都不会做呢。我们可以一起做啊,我学一学,你练一练。时间还早呢,也不急着吃,多做几个,总有能吃的。要是有做的不好的,我们就偷偷倒掉,反正师父不在,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俩不说,谁也不知道。”说完,江烟还冲着商宁眨了眨眼睛。 溜达着过来准备蹭饭的大黄看见这一幕,应景地“汪”了一声。 江烟乐了:“你看,大黄都赞同我的话,你还不赶快同意。” 商宁笑了一下,道:“好。” 于是两人一狗进了厨房。江烟四处搜罗菜品,把他能找到的肉和菜都搬出来堆在灶台上,等着商宁挑选。他看着一些还新鲜水嫩的菜,道:“师父是不是想到我们也有可能自己做饭啊,竟然还留了这些青菜。平常他总说这个赶紧吃,不然要坏,那个赶紧吃,不然就不新鲜了。没想到竟然厨房里面还留了这么些。” 商宁道:“兴许是走得太匆忙了,没顾上。”他看着砧板上的肉菜,斟酌道:“我给师兄做个肉汤。”他从前经常在野外过夜,就会准备一口小锅,能够取得的食材就直接一锅煮汤。商宁第一次给江烟做饭,自然就想展示自己最熟练的手艺。 江烟完全不在意:“你想弄啥就弄啥,不用管我,我这个人很好养活的。” 商宁抿了抿嘴。 江烟道:“如果做肉汤,需要什么菜呢?我把要用的都留下来,不用的放回去,免得占你的位置。” 商宁看了看,留下一个大冬瓜和两个鸡蛋,其余的都让江烟放回去,然后他又进院子摘了几颗小白菜放回砧板上。江烟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有些惊喜道:“还做小白菜啊。” 商宁点点头,道:“你喜欢吃。” 他的语气很肯定,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江烟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个人是比较麻烦,爱吃的都是些叶子菜,师父说这种菜摘得费时费力,不会每天都给他做。他自己也是真不挑,从不强求,有啥吃啥,只是没想到他小师弟倒是注意到了。 江烟道:“如果小师弟觉得麻烦,其实没必要做啦。我真不挑,什么都吃的。” 商宁道:“不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不好的发黄的菜叶都摘去,把一颗小白菜一片片剥离开来。 江烟看着他师弟的动作。商宁的手因着年岁并不大,却能看出比例很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且他的手指十分灵活,动起来时,手背上连接的筋络起伏,三两下就把这好几把小白菜摘得干干净净。这其中商宁拿菜的手势,剥离叶片的动作都令人看得十分享受。江烟叹道:“师弟,你可真是前途无量啊。”这样的手,也是一种神器。还是那句话,他小师弟长大了不知道是多少女子的梦中郎君。 商宁听不懂江烟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师兄是在夸奖他,觉得他日后的厨艺肯定能够更精进。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是默默把摘好的菜码在盆里,准备拿去洗。但江烟比他更快一步,先行抢过盆来,笑眯眯道:“洗菜就交给我,你身上还有寒毒呢,能少沾凉水就少沾凉水。”他说着,就把肉,冬瓜都装进盆里,砧板上只留两个光溜溜的鸡蛋。自己把盆往怀里一抱,就出门去了。 商宁在厨房里找香料,这灶台上有盐,醋和油,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他师兄看来是真没做过饭,一些常见的调味料都不大清楚,也没给他拿过来。商宁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犄角旮旯里拎来了葱姜蒜,顺手就在砧板上切好了备用。 过了好一会儿,江烟才进来。他皱着眉头道:“空手摸肉的感觉怪怪的。”他把盆里的肉块搁到砧板上,又把放了小白菜和冬瓜的盆端上来。那胖冬瓜躺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菜叶子,江烟笑道:“你看这冬瓜多可爱啊,胖乎乎的,穿着个绿裙子。这周围的菜叶子就是她的裙摆,散了一圈。就跟跳舞似的,一转,这裙子就飞起来了。” 商宁见过一两回跳舞,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便不由得笑道:“嗯。” 江烟见他笑,自己也高兴。他把盆里的菜抖了抖水才拿出来放在砧板上,郑重道:“后面的都靠你了,小师弟,我就等着吃了。”然后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厨房里唯一一个小凳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撑住膝盖,就这么看着商宁。 于是商宁一个人切菜,腌肉,引火,下锅,翻炒,加水。江烟就坐在一旁看着他,连个火都不帮忙看的。 商宁看他那样子还十分无辜,一心只盯着自己的手和锅,就知道他不是有意不帮忙,而是完全没有意识。商宁盖上锅盖烧汤的时候,心里就忍不住叹息。人跟人到底是不一样,有的人总是坐享其成,有的人则是勤勤恳恳让别人坐享其成。而他师兄跟前者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前者通常招人厌烦,而他师兄,总是让别人愿意为他勤勤恳恳。 最起码商宁自己就并不讨厌江烟一点儿忙都不帮,甚至还很有些愿意为他包揽这些。他想大伯的想法估计和他一样,不然为什么师兄来这山头这么多年,还是连一点菜都不会做呢。 商宁在等汤烧好的期间准备淘米做饭,江烟连忙站起来接过去认认真真地捡着。他捡完倒上水往另一个灶上一放,连火都不知道引就坐下来,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商宁,似乎在等着对方夸奖他的主动。 商宁心里有点好笑,他不会夸人,就道:“谢谢师兄。” 江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小师弟才是最棒的!” 商宁背过身去引火煮饭。江烟望见他耳朵上的红,心里面很高兴,觉得他小师弟对他的夸奖也不是毫无反应。 饭后好,江烟就帮着商宁端菜盛饭。商宁的手艺确实算不得很好,但江烟比平常都多吃了一碗饭。毕竟这是他小师弟给他做的,有心意在里面,普通的饭菜也叫他觉得有滋有味。 两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顶中央,强烈的阳光晒得人精神萎靡。江烟就拉着商宁睡午觉,他道:“午间小憩可以生发阳气,对身体好。你就跟我睡,师父把你交给了我,我就要对你负责。” 同样吃饱喝足死狗一样躺在屋檐阴影下的大黄特大声的附和着“汪”了一声。 商宁:“……” 第8章 下山(八) 翌日两人早早起床,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洗漱完毕。 江烟睡眼惺忪地翻着那本破旧发黄的《无敌纯阳功》,为他小师弟讲解这功法的第一式。商宁前世就听孔方讲过一遍,还练了很长时日,如今再听只当是重温。 这第一式要在太阳初升之时面对东方站立,以期吸收初生时太阳的阳气。然后将其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由丹田下行,过任督二脉,在百会穴汇聚,接着下行。每日练习不得少于一个时辰,练够三十日,等到体内出现气感,这一式才算是功德圆满。 江烟讲到这里,想着他小师弟从未习武,可能对于穴位和经脉的走势毫不了解,便停下来道:“我们回屋去,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过一遍内力。” 商宁:“……” 商宁心里有些别扭,一想到要在他师兄面前脱衣服,他就想拔腿跑掉。商宁正在犹豫要怎么样拒绝,江烟就已经率先一步走进屋里去了,站在门口催促道:“快过来,别害羞。” 商宁只好也跟着进去了。 江烟在平常两人睡的床上坐下来,他拍拍身旁的床铺,示意商宁坐上来。 商宁垂着头,慢吞吞地解开衣服,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到床上。 他身上极瘦,锁骨前后凹陷,前胸贫瘠,脊梁骨突出。江烟觉得他用力一捏,就能把他小师弟给捏碎了。他不知道商宁是一直这么瘦,还是中了寒毒后身体不好才快速消瘦的。他皱眉问道:“你也太瘦了。是最近饭菜不和你胃口吗?还是你睡得不好?” 虽说江烟这两天晚上都是和他小师弟一起睡的,但他想想自己老被人说没心没肺,平常睡得又快又沉,可能确实没有注意到他小师弟睡得好不好。想到这,他一瞬间有些自责,觉得自己没带好商宁,便不由得摸了摸商宁的头发。 商宁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开口道:“我吃得挺好的,睡得也不错。” 江烟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哪里不舒服就要说出来。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商宁笑了一下:“没有,我真的挺好的。” 江烟道:“那你晚上睡觉冷不冷?腿疼吗?” 商宁道:“不冷,腿不疼。” 江烟道:“也是,我抱着你,你也应该不冷。” 商宁抿了抿嘴。他之前确实因为寒毒发作腿疼得睡不着,江烟来了后抱着他睡,才让他觉得暖和许多,也睡得好了。只是他师兄这样说出来,让他不知道怎么回话。 江烟道:“这样,我先教你认认小周天的走势,你记住以后,我再给你用内力温养一下腿。” 商宁点点头。 于是江烟伸手轻轻点住商宁的肚脐下一点的地方,道:“这是气海穴,丹田便在此穴之后,命门之前。你运功时即从这一块开始。” 那一点轻轻的,却温热得让商宁不自在地想躲开。可是他师兄却很认真,一直看着他,商宁只好闷闷地点了点头。 江烟的手往下又是一点,道:“这里是中极穴,你运气由丹田下行先走这个穴位。”他见商宁点头,便又多说了一句:“此穴属任脉,击中后伤气机。你日后与人交手可以去击中对方的这个穴位,或者尽量避免被对方击中。” 商宁问道:“伤气机会怎么样?” 江烟道:“对方的内力会一时半会儿续不上来,你可趁机制服他。” 商宁点点头,道:“师兄对穴位很了解。” 江烟笑一笑,没有作答,而是继续道:“下一个要经过的穴位是会阴,你知道会阴穴吗?” 商宁闻言愣了一下,一双手不自在地绞紧底下的垫褥。他上一世练过这个功法,自然知道会阴穴在哪个地方。可是他要怎么说,说他知道吗?可是此时他未曾习武,在他师兄看来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可是他如果他说不知道,他师兄难道还要…… 江烟一眼就看见他小师弟通红的耳尖,讶异道:“你知道这个穴位?” 商宁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含混道:“你点的地方越来越往下,我……” 江烟听到这里,就想他小师弟果然还是个孩子,提起这样的地方来还会害羞。他咳了一声,道:“就是你尿尿和出恭两个地方连线的中间,我这么说你明白?” 商宁连忙点头,幸好他师兄主动替他圆上了这个谎。 江烟又将商宁背后小周天运转途径的穴位给他小师弟介绍一番后,便要他盘腿坐在床上,平直起身,脊骨不曲,端正不歪。他要带他小师弟过一遍内力的走向,顺便为他打通小周天。 江烟的指尖自商宁的气海穴起,一道温热的暖流注入,随着他的指尖缓慢下移。 商宁心里渐渐有些紧张,他知道这样不对,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抱元守一,心下沉静才是最应该做的,就像从前大伯给他打通小周天那样。可是他师兄的指尖却不一样,移动的时候教他的心也跟着动起来,而且就快要到…… “放松。”一只手轻轻拍了怕他的头顶。 这一声轻轻的,却叫商宁顿时醒悟。他此刻也算得上是关键时刻,打通小周天也不能马虎,他越是紧张,越是阻抗他师兄的内力运行。商宁连忙放松身体,闭上的双目下沉,将自己置于意念的深海中。 他感到自己下面被轻轻一划,暖流流过。然后走谷道,过命门,一路往上,最后自百会穴又下行到丹田。 小周天被打通,商宁感觉自己全身都轻松了,只是某个地方的触感虽然早已过去,却还是令他难以忘记。 江烟刻意忽略了他小师弟通红的耳朵。这种事情就是比较尴尬,所以一般男师收男徒,女师收女徒。只是没想到他小师弟这么害羞,他身为师兄给他打通小周天,商宁也能紧张得不得了。好在商宁没有习过武,他虽然下腹紧绷,但没有给江烟运功造成太大阻碍,所以他才敢轻轻打断一下商宁的紧张。 商宁尚在平复心情,江烟就拉过他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商宁看着他师兄将手掌贴在自己腿上,不一会儿,他的腿上便传来一阵热流,缓解了他有些僵麻的难受。 江烟边给他温养边道:“我刚才虽然给你打通了小周天,但是你身上目前还没什么内力。你练这个阳性功法第一式的时候,就以意念将阳光在你身上游走一个小周天,日后配合站桩,慢慢就能出功来,知道吗?” 商宁点头。 屋里渐渐亮起来,窗户纸被阳光染出淡淡的金黄。江烟催着商宁去练功,他去厨房里给小师弟热馒头。他小师弟这功法也是磨人,统共有二十五式,前面有记载的二十四式每一式都要练三十天。也就是说,想要把这本功法完全练完就要花两年多,还不算日后勤勉练功反复巩固的时间。这第二十五式虽然缺失,但想一想就觉得不会简单。 此后的日子里,商宁日日练功站桩。江烟大多数时候比他晚起,虽然不会看着他练功,但是会陪他站桩,给他热早饭。一段时日下来,商宁站桩能够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能够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时,江烟便开始在商宁站桩的基础上教他一些发力和打击。 商宁感到很新奇,他上一世只练过内功,没有学过武术。武功武功,他只占功一字。因此在遇上别人恶意找茬时,商宁空有一身内力,却无法自保。 江烟刚开始还能好好地教他,没过几天就原形毕露,一身懒骨只想躺在摇椅上。他思前想后,觉得也不能耽误他小师弟练习,更何况他小师弟看起来练得很高兴,于是他便跑去师父房里翻秘籍。 这一翻不得了,江烟从师父床头的板子夹层中搜出来好多破旧发黄的武术书籍。基础的,进阶的,刀枪剑棍,各种拳法,应有尽有。 他估摸着这都是一个铜板三本那会儿买回来的,肯定良莠不齐。因此他看得格外仔细,最终挑了一本基础的拳法丢给商宁,让他照着上面练习,有不懂的就来问自己。然后江烟就心安理得地跑去摇椅上躺着享受了。 商宁日日练功站桩打拳做饭,江烟除了陪他小师弟站站桩以外就是躺在摇椅上乘凉,偶尔洗洗衣服,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期间孔方回来过一趟,却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走。 这院子里的日晷走过一轮又一轮,终于这一天,孔方和阿堵叔一起回来了。 第9章 下山(九) 阿堵叔回来的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小烟儿!” 远远地自山道口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的呼喊,原本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的江烟猛地一蹦,商宁头一次见到他那成日里懒洋洋的师兄跑得那么快。 他也跟着慢慢走过去。 陈阿堵刚爬上山,大老远地就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他多年没见的小宝贝小烟儿。他小烟儿也没让他失望,施着轻功眨眼间就跑了过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陈阿堵十分欣慰,他的小烟儿长高了,长大了,长得更俊了,还很激动地看着自己道:“阿堵叔你回来了!” 这一听就是很想自己! 陈阿堵满脸的褶子笑得更多了:“是啊是啊,回来看小烟儿了。” 江烟笑眯眯道:“那牛车呢?阿堵叔把牛车停在山下了吗?” 陈阿堵:“……” 陈阿堵很生气,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挂记长辈的小兔崽子,就被在他后面爬上来的孔方给顶了一下脊梁。 他一瞬间清醒,心里面的怒气腾地就换成了不舍。他笑道:“在,就在山下。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牛车,一点儿都不想你阿堵叔。” 江烟笑道:“想啊,我好想阿堵叔的,所以我准备过几天再走,多看看你们。我上清哥回来了吗,这些天你们都不在,我就匆匆见了师父一面。”他说到这里,又委屈道:“你们才不想我呢,知道我回来了也不上山来看我,都去忙自己的事了。” 得,这小兔崽子还倒打一耙了。陈阿堵明知江烟是在卖可怜,却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委屈了他小烟儿。也是,小烟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结果这一个多月他们三个都不在。他这一天天的可怎么过啊,饭也没得吃,还没人伺候他,也没人陪他玩。 陈阿堵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慈爱道:“可委屈你了。你上清哥回来了,就在后面呢,听见你回来了,还专门给你买了好吃的。”他话音刚落,山道后面就转出来一个汉子,身形壮硕,肤色黝黑,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憨厚地冲着江烟笑。 江烟忙不迭接过来,刚掀开食盒,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浓郁的香料味。他往里一看,是整只的还带着酱汁的卤鸡。 江烟笑道:“多谢上清哥!这鸡子看起来好好吃啊!” 上清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商宁走到了江烟的身旁。 江烟摸摸他的头发,把食盒里的东西给他看,笑道:“你看,上清哥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了,等会儿我们到树底下坐着吃。” 商宁点点头。 陈阿堵又同他小烟儿说了几句话,就道:“行,呆几天你就走。在这呆这么久,你也该回家看看了。你回家看过没?” 江烟道:“还没,这不先想着来看看师父们嘛。” 陈阿堵这下脸上笑出片褶子,道:“好好好,我们小烟儿知道想我们,没白养你。” 江烟笑眯眯道:“怎么能不想,师父们都带了我十几年呢。” 孔方笑道:“你啊,就是嘴甜!” 江烟不理他。一旁的陈阿堵和上清都在笑。 孔方看着安安静静的商宁,对江烟道:“你走的时候把你师弟带上。” 江烟一惊,看了一眼商宁,讶异道:“我还要带着我师弟啊?” 孔方道:“不然呢?你不带他去找回阳草吗?” 江烟道:“……等等,这难道不是师父你的事吗?” 孔方道:“我们这边还有活没忙完呢,一个人都走不开。你是他师兄,又刚好要出去,带商宁走怎么了?” 江烟:“……” 他正想着怎么拒绝,就听见一旁的商宁忽然道:“我不会惹麻烦的。” 江烟闻言一顿,转头去看他小师弟。商宁抬眼看着他,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睫毛在阳光的直射下根根分明,又长又密,简直像个睫毛妖精。 商宁心里很紧张。他听他师兄说的话,似乎并不愿意带他走。可是如果他不跟着江烟走,也没有人会带他去找回阳草。而前世就是他师兄找到的回阳草,商宁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想把这条腿治好,就只有尽力去争取。 江烟一眼就看到商宁绞紧的双手。他并不是不愿意带着他小师弟,他也曾经说过会负担小师弟的将来,这并不是说说而已。只是回阳草对于商宁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当然应该由一个江湖经验丰富,比较靠谱的人来指引,但他师父却把这件事托付给他!江烟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他还真无法保证自己能管好商宁。可是他小师弟这样看着他,似乎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若是他没有答应,他小师弟该有多么失望,会不会很难过?商宁本来父母双亡没多久,师父也说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也就见自己还笑一笑…… 商宁见他师兄面上现出一丝挣扎的神色,便垂下头,一双手也渐渐松开。 江烟看见这一幕,到底是不忍他小师弟失望,心里一横,干脆道:“行,我带商宁去。” 商宁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江烟这才感觉自己心里舒坦了点儿,抬手摸了摸他小师弟的头发。 商宁微低着头任他师兄的手在自己脑袋上作乱,他方才是故意的,他就知道他师兄心软。 孔方在旁看着他们笑道:“还好你同意了,不然你要是不带商宁走,我牛车都不会给你。” 江烟:“……” 两人又在山上多呆了几天。等到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孔方把江烟单独叫到自己房内。 江烟还坐在他阿堵叔的床上,孔方同他道:“之前你回来,我们也没好好聊聊,你这两年在外面闯荡的怎么样?” 江烟道:“还好,就是出去见见世面。” 孔方道:“现在外面那些门派怎么样?我听人说,好像还有什么武林盟主?” 江烟道:“有的,武林盟在中原北面。我只去过塞北,那边没去过,所以不大清楚武林盟主。至于外面的门派,我只知道少林武当什么的。” 孔方道:“少林武当,我们这种穷门破派都知道,还用得着你说?你在外面闯荡了两年,结果我问你,你啥也不知道,你到底闯荡个啥出来了?” 江烟诚恳道:“实不相瞒,都在玩。” 孔方:“……” 江烟又道:“不过你要是问别的门派的话,我听人说最近兴起了什么神龙帮,还有金光派之类的。” 孔方道:“这金光派一听就是什么好人。” 江烟:“……” 江烟道:“为啥?” 孔方闭着眼睛胡扯:“金光金光,自比为太阳?这一听就是想上皇城造反。” 江烟:“……那我还说神龙帮危险呢,神龙神龙,自比为龙,不也是想造反吗?” 孔方:“……” 孔方苦口婆心道:“总之以后啊,你就少接触这两个门派。凡是这种新生的,小的门派是非多,大门派虽然也有很多龃龉,但至少对外人的门面是要过得去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请求他们的庇护。” 江烟点点头。 孔方又交代了他一些行走江湖要注意的事。其实这些话两年前江烟出去闯荡时,孔方就交代过他一遍。江烟本来不大愿意听,但是一想到这一走还要带小师弟去找回阳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他想着师父也是一番拳拳关心,虽然说得特别多特别啰嗦,但也耐着性子听下去了。 翌日清晨,吃罢早饭,上清赶着牛车送江烟和商宁出走。 孔方和陈阿堵一直送他们下了清福山,过了村庄,直送到出十万大山的山口。 江烟坐在牛车车尾,背包里装着干粮和师父们给他塞的许多好吃的,他心里很高兴。虽然对师父们十分不舍,但江烟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看父母,他便没有多大的伤感,只是用力地向师父们挥手告别,想着下次回来的时候要在山里多呆几天。 商宁坐在他师兄旁边,沉默地挥着手。依据他上一世的记忆来看,再过两年,这清福门就会被解散。不知道到时候他们回来,还能不能再看到大伯。他的心里多少有点或许即将永别的难过,可是当他师兄转过头来看着他笑时,商宁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牛车渐渐地远去了。 清福门。 陈阿堵道:“老方,你收拾好没,阿光他们还在下面等我们呢。” 孔方边将一些必备品收进包袱里边道:“急什么,我正收拾呢。”语罢,他又叹道:“老牙呢?他还跟我们走吗?” 陈阿堵也叹道:“他都成亲了,前两年娃子都有了,跟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说完又道:“我看你收拾得也差不多了,还有什么要带的没?” 孔方看着自己床头叠着的的那套衣服。 这套衣服竹青色,衣领袖口都有黑色的勾边,在光亮下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同色花朵绣纹。正是他前两天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收在自己床头的一套。 孔方摩挲了这衣服许久。 陈阿堵看不下去,磕了磕手里的烟袋:“要带就带,不带就不带,磨磨唧唧的干啥?” 孔方斜眼道:“说得好像前两天拿着个饭兜兜犹豫半天,结果还是装起来的人不是你一样。” 陈阿堵语塞。 他又道:“那就拿起来,咱们还得赶到山头那客栈去,跟那边的人汇合,等上清回来呢。” 孔方点点头,将那套衣服仔仔细细地裹进包袱里去了。 第10章 金陵(一) 牛车一路前行,在细细窄窄蜿蜒曲折的山道间行进,越走越宽阔,越走越平坦,终于走出了最后一座山的山口。 江烟跳下牛车,他看着商宁也爬下来了,便拉着他小师弟同他上清哥告别:“再见,上清哥,路上小心点。有时间可以叫师父和阿堵叔来金陵城玩啊。” 上清憨厚地笑着点点头,把头上的斗笠扶一扶,就驾着牛车掉转车头往回走了。 江烟拉着商宁看着他远去。 等到牛车的影子都看不见后,江烟才拉着商宁沿着土路前进。 他看着身旁安安静静同他一起走的商宁,想一想,同他师弟打商量道:“小师弟,你先跟我回金陵城怎么样?” 商宁转过头来看着他。 江烟继续道:“师父只跟我说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至于具体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子都不大清楚。我们先回金陵城,我叫人去探听一下消息,总比到时候上路了盲目瞎找强得多。而且既然要北上,刚好同我家也顺路,而且到时候还可以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商宁点头。 江烟见他同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这会儿都快到中午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今晚再住宿一晚上,昨天在牛车上睡的我身子骨都散了。明天我再找个牛车,我们一起去金陵城,好吗?” 商宁点头。 “小师弟真好,真体贴!”江烟笑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客栈,酱牛肉是一绝,师兄带你去吃好吃的。” 商宁笑了一下,道:“好。” 于是两人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快有小半个时辰,两人才见一座灰扑扑的客栈。高高的两层楼,吊脚飞檐,墙上朱漆有些剥落,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来福客栈”。 江烟笑道:“就是这儿了。” 两人进了客栈,原本正忙着收拾盘子擦桌子的小二一见他俩来了,立马停了手上的伙计,将毛巾攥在手中,殷勤地迎上去道:“稀客稀客,江公子今日竟然来了,这还带了个孩子是您弟弟。这回您想要点什么?” 江烟不置可否,只笑道:“先切两斤酱牛肉,来盘烫青菜,再来两盘窝窝头。”他说罢,看了眼商宁,又道:“再来盆热的鱼汤,多给两副碗筷。” 小二将毛巾往肩上一搭,笑道:“行嘞,您二位先坐,菜马上就好。”语罢,忙不迭就往厨房去了。 两人便见了一处僻静些的地方坐下来。 商宁想起方才那店小二对江烟似乎挺熟,便问道:“师兄经常来这家店吗?” 江烟道:“也没有,我两年前头一次自己出山时来过这里一回,一个多月前回来时又过来一回,到现在这是第三回。” 商宁点头。这店里的生意虽说不上多么爆满,但也称得上人来人往。他师兄两年多就来了这客栈三回,这店小二就记住了他。可见他师兄是当真样貌极好,令人见之难忘。 菜很快端上来。卤成深色的酱牛肉喷香扑鼻,被切成一片一片摆在盘里,装了满满一大盘,上面浇着酱汁。然后是一海碗脆生生的青菜,一盆冒着热气的呈乳白色的鱼汤,还有两盘金黄的窝窝头。 江烟给他小师弟摆好碗筷,自己拿着另一双筷子给他夹窝窝头,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大片酱牛肉进去,还用勺子给他舀了一碗鱼汤,这才道:“别看这家饭菜糙,但是真挺好吃的,你快尝尝。” 商宁看他师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瞧,便顺从地夹起那块牛肉来往嘴里一送。牛肉卤得很烂,几乎入口即化,味道十足。咬一口,一股独有的牛肉香味充盈着口齿间。 他道:“真的很好吃。” 江烟两只凤眼当即弯成了豆角,笑眯眯道:“是,我就说。好吃就多吃点,不要怕,不够了师兄再买。” 商宁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大快朵颐。 当晚江烟要了一间上房,两人住宿在这家客栈。 将店家送上来的热水尽数倒在木桶中,江烟不顾小师弟的反对把他逮来和自己一起洗浴。直到出了木桶,换上里衣,擦干头发躺到床上了,商宁的脸上才勉强消下热度。 临睡前,昏黄的烛光里,江烟坐在床边等头发完全干透,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小师弟,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岁数呢。” 商宁道:“快十一岁了。” 江烟道:“快?你生辰是哪天?” 商宁愣了一下,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过生辰了,如今猛地一回想,竟然连自己都忘记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了。 商宁垂目道:“大概是七月,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江烟讶异道;“那以前小师叔和师婶怎么给你过生辰?” 商宁道:“不怎么过。”这倒也是实话,他爹是个粗心的男人,而他娘几乎目光都围着他爹转,平常不怎么管他。只有他爹想起来了,他才过一回生辰,想不起来,便也就过去了。以前的时候,他还会偷偷在心底期待一下生辰,久而久之,他的期待也被长久的时日耗完了。 江烟心底一疼。他从小到大年年必过生辰,逢到有闰月时还要再过一回。每年不过他爹多忙,在他生辰当天都要回来陪着他和娘,给他办一个盛大的生辰宴。其余普通人家,即使没有他家有钱,办不起隆重的宴席,家里的爹娘到了孩子生辰那天也会割肉买菜做一顿好的,给他庆贺。因此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世上竟然有爹娘有条件却不给自己孩子过生辰的。 江烟想到这里,想他小师弟心里肯定不好受,便安慰道:“没事,以后师兄给你过生辰。” 商宁点点头,没有说话。江烟爬上床,吹熄蜡烛,就抱着他睡了。 翌日清晨,两个人喝粥吃包子,店小二把一张纸给了商宁。 江烟好奇:“这是什么?” 商宁道:“是昨天吃的酱牛肉的方子。” 江烟笑眯眯道:“哇,你怎么要到的?小师弟是要做给我吃吗?小师弟真好!” 商宁抿抿嘴,道:“我跟掌柜的说这个你喜欢吃,我们要返回家去,以后可能吃不到了,就问他要了一份方子。” 两人正边说边吃着早饭,门口就进来三个大汉,身形壮硕,身着短打,为首的一位眉毛如泼墨,眼睛如铜铃。这客栈里多得是早起赶路正在吃饭的人,此时纷纷抬头望了来的一行人一眼,又都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 店小二此时正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半会儿没出来。那大汉便粗着声音不满道:“这什么破店,来人啊,怎么没人过来?” 店小二手上正抱着一摞蒸笼,忙不迭道:“客官先请坐,小的马上就来。” 那三个大汉落座,手上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一个女孩见状跑出来,细声细气地同那三人道:“不知三位客官要什么?” 那大汉本来十分不耐烦,一见这女孩生的眉清目秀,当即涎脸笑道:“哪里来的女娃,生的还怪好的。”他说着,就要上手去捏那女孩的脸。 那女孩一个机灵躲开,她见那大汉脸色一变,连忙道:“客官渴了,我给您沏茶。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我让人给您拿去。”她说着,便端起桌上的小铜壶给桌边坐着的三个人一一沏茶。 那大汉这才缓了脸色,道:“来三笼包子,三大碗绿豆粥。” 女孩灵巧地一点头,就跑走了。没一会儿,店小二就把要的饭食送了上来。那大汉十分不满:“刚才那个女孩呢?叫她过来给我倒酒。” 店小二赔笑道:“客官大清晨的何必喝酒呢,这对身体不好。” 大汉一拍桌子:“让你喊就去喊!” 店小二点头哈腰:“客官行行好,小老儿在这也不容易,客官高抬贵手……” 他话还未完,便感到胸口一阵气闷,原是那铜铃眼大汉单手提起了他的前襟。店小二涨红了脸,憋得说不出话来。 刚刚还在吃包子的江烟忽然站起来。 那大汉看了他一眼,就见这年轻人走过来笑道:“这位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为难他们这些穷苦人。”他说着,就伸手过来似乎想救下被提起来的店小二。 大汉一只手如鹰爪,凌空而来,直逼江烟细细的脖颈。 江烟面上仍带笑意,身子一侧,一只手一抬,就拿住那只手,在他桡骨外侧太渊穴一点。大汉就觉自己挥过去的手上猛地一下断了气机,整个胳膊肩膀就衔接不上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肩上又被重重一点,瞬间半边身子就麻了。他手上一松,那店小二就掉下来,捂着嗓子边咳边跑走了。 身后的人见势不妙,马上就站起来要为自己的同伴撑腰,气势汹汹。 江烟面上不露怯,反手却给商宁打了个手势。 商宁把桌上的包子和酱牛肉偷偷装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两个大汉冲上来,江烟往后一跳,跳到桌上,然后转身一踢,正踢在当前一人的肋下。那人眼前一黑,当场眩晕了片刻。江烟抓住机会,躲过后面一人迎面而来的铁拳,而后上脚一踢,正中对方的足三里穴那块。对方下肢一麻,跪倒在桌前。 江烟抄起商宁,把他和包袱一块抱在怀里,然后足下一蹬,直接蹬出客栈门外。 这张桌子在大堂的最里面,离门口少说也有四丈远,却叫他轻轻松松跃了过去。 为首的大汉忽然道:“擒拿绝技,莲步轻移,你是‘玉面公子’江烟!” 商宁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师兄,却只看见清晨阳光下江烟脸上被照得清晰的一层细细的白色的绒毛,还有他如同山峦起伏的饱满的侧脸。 听闻此言,江烟不为所动,反手一打,在旁看戏的掌柜的一激灵,就见桌面上滑过来一块碎银。 那大汉追出来道:“等等,你别走!” 江烟仿若看路边的痴呆儿一样望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几个起落,一下就见不到人影了。 大汉:“……” 第11章 金陵(二) 江烟拦了一辆顺道去金陵城的牛车,和车上的老伯讲清价钱后就带着商宁一块坐上去了。 这天天气极好,天高云淡,牛车在官道旁的树荫下前行。两旁是大片的绿色的田野,风一刮过,那田间就掀起翻滚的碧浪。 商宁想起今早那一幕,转向身旁的人道:“师兄是‘玉面公子’?” 本来正四处观看风景的江烟一顿,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含混道:“前两年出去的时候被人喊着玩儿的,不要在意。” 商宁还要再问,忽然牛车停了下来。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到了邻近的城镇。老伯想进城,但城门口正有好几个官差挨个检查外来的人,后面等着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 队伍缓慢地前进。 江烟小声对商宁道:“一会儿我去同那个官差大哥打探打探消息,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你要是不想动就坐在牛车上,知道吗?” 商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城门口站着一个官差。这人自己本身没有动手查看,只是站在一旁监工,看样应当是这群官差的头目。他长得细眉细眼,尖鼻薄唇,看着应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商宁有些担心道:“他看起来很凶,你一定要过去吗?” 江烟笑道:“放心,你师兄我可以的。” 他说着,牛车往前跟进了一步,正好到了那官差头目的旁边。江烟转过头来,他原本面上就带着笑意,再看见那官差头目后,两只凤眼更是笑成了讨喜的豆角,眼睛下面是两个丰厚的小揪揪。他喊了一声:“官差大哥好。” 那官差的眉头皱起来,一双细眼看着江烟。 商宁有些担心,他正想扯扯他师兄的衣角。就见那刻薄长相的官差头目也点了点头,道:“你也好。” 商宁:“……” 江烟跳下牛车,他走到那官差头目面前笑道:“大哥,你站这么久肯定累了,吃点糖。”他边说边自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递过去。 张成看着他,只见阳光下江烟面如冠玉,几乎毫无瑕疵,唇红齿白,笑着看人的样子特别地讨喜。他本来不准备接那递到跟前来的纸包,结果这么一看,鬼使神差地就给接过来了。 这油纸包一入手,张成颠了颠,就感觉重量不对。他往里仔细一看,就见淡黄色的糖块里混了一块碎银。 张成一惊,正要把这油纸包退回。江烟就凑过去笑道:“官差大哥,我们是南北的跑商,刚从山那边过来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出来呢,刚带着我弟看完一批新货,准备回去找人来拉,没想到这边竟然进出还要检查了。这跑商不好做,担的事儿太多了,稍有不慎可就身家性命都一块儿赔进去了。大哥你看我们也不容易,能不能给透透口风,说说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一点心意也不多,大哥拿去买酒喝。”他说着,还摸了摸旁边跟过来的商宁的头。 张成刚升上这位置没多久,这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他本来拿不准应不应该收,该不该透口风。可是一看这人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从这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糖含嘴里做个样子,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衣内,这才开口道:“这是上面的旨意,说要抓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江烟附和道:“带孩子的女人?” 张成道:“嗯,上面的人同我说这女人容貌娇美,右颈侧有一颗红痣,带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 江烟道:“哦?这女人是做了什么,还值得出动大哥你们这样挨个排查?” 张成道:“这女人倒没什么错,可惜她嫁错人了。”他说着,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据说京城那边出了事,安阳侯御前行刺今上,被打入天牢,株连九族。可是他的妻子李云氏带着她的幼子逃出来了,今上就下令天下大捕十日,势要缉拿这两人。” 江烟惊讶道:“原来是这样吗?可是我听说京城不是有什么羽林卫吗?这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小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 张成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是有武林上的高人相助。总之这十日你们回去了就暂时别出来乱跑了,这每过一个城镇就要查一道麻烦得很。尤其是家里要是有女眷的,就告诫她们这段时日都别出来了,避避风头。” 江烟连忙点头。 两人说话间,老伯的牛车没有查出问题被放行,江烟便拉着商宁同这位官差头目道别,坐上牛车进城去了。 商宁直到完全看不见城门了,才问身旁的人道:“师兄,刚才那个官差说的安阳侯是谁?” 江烟想一想道:“怎么说呢,这人叫李恒正,是两朝重臣。不过他背叛了他的前主。” 商宁疑惑道:“背叛?那这一任天子为什么还留着他?” 江烟看了一眼商宁,笑道:“你太小了,还不到十岁,好多事情都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大梁的子民,但是十年前,扬子江以北才是大梁。而扬子江以南,包括金陵城,到我们现在这个地方,都是南楚的地界。” 商宁道:“南楚?” 江烟道:“对。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会儿我跟小师弟你现在差不多大,早早就进山跟师父他们习武去了。回家过年的时候爹才告诉我京城换了地儿,天子换了人。”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后来我才听说,当时南楚因为各种内乱,皇位更替很快。本来好不容易要上个明君,结果李恒正反水,把北境虎视很久的大梁引进了金陵城。后面的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都是大梁的子民。” 商宁道:“这么轻易就换了天子?那金陵城的人,这下面这些人,都不反抗吗?” 江烟笑道:“有什么可反抗的,你想想,这谁做天子,跟底下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何必要为此搭了性命进去?” 商宁有些不能理解,道:“毕竟是国土被破,北面的人来了,难道不会对南面的人做什么,打乱什么吗?” 江烟哈哈笑道:“我从小长到大,也算历经两朝。这每年来来往往,除了铜钱的样式,买东西的称量有些变化外,我还真没觉出什么不同来。师父他们那边的山沟沟里更是啦,吃的都自己种,穿的自己纺,喝水自己提,基本都不怎么买东西的。偶尔出来一趟,才知道以前的钱都不能用了,这度量衡也有变化,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不管一尺是变长了还是变短了,一只鸡还是能换到那么多布。所以平常的人家,只要打仗没打到自己跟前来,日子还是照样的过。” 商宁没说话。 江烟摸着他的发顶,笑道:“你这思虑倒像是那些国之重臣,说不定日后我小师弟还能带我飞黄腾达呢。” 商宁垂下眼转开话道:“那李恒正都为当今圣上立下汗马功劳,得了那么多钱和权之类的怎么还想不开要去刺杀今上呢?” 江烟笑道:“这其中道道多着呢。我猜啊,肯定是今上生性多疑,觉得安阳侯能反南楚一次,未必不会反他一次,所以找着由头要治他死罪。我这年年只在金陵城呆三个月的人,这近些年来都能常常听见京城安阳侯跋扈以下犯上的传闻,那在扬子江以北,安阳侯的名声只会更坏。难说这不是今上的意思啊。” 商宁道:“天子这么可怕的吗?” 江烟笑道:“是啊,不过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与其害怕今上,还不如害怕那墙角的小妖怪看你长得好,就把你拐跑呢。” 商宁一板一眼道:“我不会跟它走的。” 江烟哈哈大笑:“小师弟你可真可爱,你放心,就算你禁不住诱惑被拐跑了,师兄也会拿着桃木剑,揣着画了朱砂的黄裱纸去救你回来的!” 商宁有点生气。 江烟见他嘴角一撇,忙上去好生哄他。 两人说笑间,前面渐渐现出吊脚飞檐的楼阁和灰色的城墙。那城墙极高,墙面干干净净,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墙上站了一排排穿着银亮铠甲的精兵,朱漆大门色泽饱满,巍峨庄严。门顶上一方宽大的匾额,苍劲有力地书写着三个字:“金陵城”。 第12章 金陵(三) 两人进了金陵城。 站在城门口旁,江烟捋了一下肩上的包袱,转头对他小师弟笑道:“走,小师弟,师兄带你回家!” 商宁心头一动。他看向江烟,就见他脸上洋溢着纯然的喜悦,商宁被他这幅样子所感染,面上也不由得露出笑来:“好。”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主道两旁都是商铺,酒楼。吆喝买卖声不绝于耳,再往前走一点,还能看见两层的小阁上红栏朱柱,时常见有人在上面吹拉弹唱。虽说唱的词商宁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听这些曲子细软绵长,独有一番韵味。 商宁前一世也来金陵找过江烟,当时他虽然心事重重,面上郁郁,毫无游览风光之意,但他仍然记得这座城有多么繁华。如今心境不同,商宁再四处张望,便见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留意的东西,更是忍不住啧啧称叹。 江烟见他小师弟本来在四处张望,到最后只盯着天上看。他见街上的人多,怕跟他小师弟走散了,干脆直接牵起商宁的手来,笑着问道:“天上有什么呢,你就不停往上看,也不嫌脖子仰得酸。” 手突然被牵住,商宁下意识地要挣,就看见他师兄的笑脸。商宁放松了手,回握住江烟的,道:“我在看屋檐上的那个石兽是什么?” 江烟顺着他的手一看,笑道:“啊,那个啊。那个是斗牛,是镇水兽,还有种说法说它是虬龙。我们金陵这地方,人好看,曲儿好听,要什么有什么,就是水太多了。以前堤坝没建的时候,夏天雨稍微下大点,就能把这街上全淹了。所以我们这的屋檐上就喜欢雕这个,镇水,防洪水。” 商宁点点头。 江烟领着商宁一直往前走,最后拐一个弯,再往前走一阵,就在一座宅门前停下来。 这宅子建的高,朱漆大门开着,在高高的台阶上靠里面的位置。往里面能望见铺了石板的路,还有正对着的房间。那房间的门也是开着的,不过什么也看不见,视线都叫屏风给挡住了。台阶两旁是比江烟还高一点的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写的是两个字:“江府”。 江烟抓着他小师弟肩膀就往台阶上走,边走还边道:“我回来啦!” 这外头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一见到江烟,都是一副笑脸。一旁的小厮向两人问了好就忙不迭地往里院跑,去通报老爷和夫人。江烟和商宁身上的包裹也被一旁的婢女接过去,江烟揽着商宁对他笑道:“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 他说着,就带着商宁往一旁的抄手游廊上走。这游廊上阴凉不晒,还能观赏院子中栽种的花草。商宁原本觉得身后跟着婢女有些不自在,现在目光都被景致吸引去,一时也就放松下来。这外面的院子没有很大,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垂花门。 门两旁站着早就得到消息的婢女,正笑吟吟地为这两人打起帘子。 商宁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又是头一回被人这样伺候着,心里面有些别扭。他抬头去看他师兄,就见江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江烟见他小师弟看着他,想着他可能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心里面紧张,便安抚道:“怎么了,小师弟?是不习惯吗?到师兄这里,就跟在山上一样,不怕。” 商宁抿了抿嘴,道:“我们要去哪儿?” 江烟笑道:“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吗,去见我爹娘啊。” 商宁往后看了一眼,道:“我们不在外面等着吗?”在他看来,那外面的院子已经十分好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人住,只有一些下人在忙活。 江烟笑道:“那外面是专门待客的,只有一般的男客才到那里去呢。余下的就是一些粗使杂役在那旁边的厢房里住着。你是我小师弟,内院有什么不能进?”他说着,就揽着商宁往里去。 商宁这才知道原来内外院还有这样的分法,他被江烟带着往前走,就见前面的屋子里走出来一男一女,身后照理跟着几个婢女。 江烟眼睛一亮:“爹!娘!” 那中年男人略微发福,面白无须,容貌普通,却是通身的和气。他看着江烟的眼里满是慈爱和宠溺,笑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一旁站着的女人面容和江烟有六分像,或者说,江烟和她很像。这女人长得极美,雪肤红唇,黑发如乌云般盘起,插着繁复的步摇发簪,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像是在发光一样。尽管她看过来的脸上也是在微微笑着,商宁却觉得她整个人有些冰冷冷的。 江烟扶着商宁的肩膀,向他爹娘笑着介绍道:“爹,娘。这是我小师弟!他叫商宁,你们看,他是不是很可爱!” 商宁有些赧然,微微垂下头去。 江宛氏笑道:“好了,别说他了,你看他都害羞了。” 江志和气地笑道:“小烟儿带回来的客人,肯定都是好孩子。是叫商宁是吗?商宁应该是要在这住一段时间,我这就叫人收拾个房间出来,让他晚上睡得舒服。” 江烟感到手下的肩膀都绷紧了一点。他想着他小师弟腿上还有寒毒,自己刚去那会儿,晚上睡觉小师弟半夜又做恶梦又被疼醒,最后还是自己给抱着睡才好了。他俩一起睡了一个多月,这会儿就又让他小师弟一个人睡,那商宁晚上岂不又要疼的睡不着?他这孩子还生性内敛,啥也不说,默默忍着的样子直叫人心疼。 江烟这么想着,就对他爹道:“不用不用,商宁和我睡。我俩之前都是一起睡的,这猛地一分开,我怕我小师弟晚上睡不着。” 江志一向疼儿子,不是原则问题从来都是顺着江烟,便道:“那就和你睡,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着呢,只管进去住就是了。要是需要加被褥的话,直接找紫鸢要就是。” 紫鸢是一直伺候江烟的丫鬟,管着他的饮食起居。江烟便点点头,便是自己知道了。 江宛氏笑道:“好了,刚回来,身上脏得跟泥猴似的。还不快去洗洗,休息一阵,就可以开晚饭了。” 江烟笑道:“得嘞。”就拉着商宁一起走了。 烛火围绕,珠帘摇动。 商宁没想到他师兄家里竟然有一个洗浴池,热水在池中流动,上面还飘着一些花瓣。 江烟早就已经脱了衣服下水,这回儿见他小师弟呆呆的样子觉得好笑,就想伸手帮他把衣服解开。 商宁回过神来,连忙后退几步,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衣襟。 江烟哈哈大笑:“小师弟,你这样子好像我轻薄你了似的。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像个小姑娘一样。” 商宁也是做完才发现自己这动作十分不妥当,心下不由得暗自懊恼。但是做都做了,也不能收回去,他就也只能任江烟嘲笑。 江烟看着他小师弟闷闷地解开衣扣下水来,眼睛一直盯着水面上漂着的花瓣,便问道:“这花瓣有什么不妥吗?你一直盯着它看。” 商宁道:“我以前以为只有女子才泡花瓣浴。” 江烟笑道:“这花瓣泡进水里可以活络筋骨,驱散疲劳,还能熏香。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只有女子才能用?” 商宁无言以对。 两个人泡了好一阵,把身上洗干净后才起来。里衣就放在浴池旁,商宁换上后觉得有点大,但料子十分舒服。他想着自己到底与师兄的父母不熟,能够得到新衣已是很好,尺码不对也是情有可原。 商宁同他师兄掀开珠帘走出去,江烟便自己抹干净头发,穿外裳。而商宁倒是被几个婢女按在椅子上,被人伺候着穿衣梳头。那一双双女子特有的柔软的带着一些香味的手在他身上头上动来动去,令他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往江烟那边看去,就见他师兄正看过来,见他这幅窘迫的样子“噗嗤”一笑。 商宁恼羞成怒地喊道:“师兄!” 江烟连忙打住,忍笑道:“你们先出去,我给他弄。” 那些婢女轻声细语地应了一声,就通通都退下了。 江烟头发还没干,不宜马上用冠束起来,因此他便先给他小师弟扎头发。商宁还是小孩子,头发只用扎到脑后就行。江烟用木梳一下一下把他额前的碎发梳到脑后,一只手将其全部拢起来,另一只手捡起桌子上的头绳,就给他小师弟粗粗扎了个小辫。 他弄完后,一旁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两人抬头一看,就见江宛氏带着一个婢女推门进来了。 商宁连忙道:“伯母。” 江烟放下梳子道:“娘,你怎么来了?” 江宛氏笑道:“我怎么不能来,我看卷碧出来了,还以为你们都弄好了呢。没想到你竟然没叫人伺候,自己穿衣服不说,还帮你小师弟梳头。” 江烟笑道:“我长大了嘛,小师弟害羞,当然要我管他。”他说着,就坐到另一边的梳妆镜前,笑道:“既然娘来了,我就不自己动手了,娘给我梳头发。” 江宛氏笑道:“小懒种。” 她往商宁那边凑近了一点,看了看他的头顶笑道:“你就是这么给你师弟梳的头发?扎得这么不用心。” 江烟笑道:“我就只有这点本事,只能扎成这样了。娘你手巧,你来帮我束发呗。” 商宁感到头顶的呼吸越来越近,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被轻轻拨弄了一下,连带着后面的领子也跟着动了一点。他猛地一激灵,转过头去,就见江宛氏已经转过身朝江烟走过去:“行行行,娘现在就给你梳。” 第13章 金陵(四) 商宁的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小时候他爹给他洗澡的时候说过,只是商宁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想,可能师兄的娘刚才本来是想给他缕缕头发,结果不小心看到一点他背上的胎记,还以为是别的东西,就掀开往里看了一下。商宁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位江夫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做掀人衣领这样事的人,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那边江宛氏已经给江烟束好了头发。江烟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便起身将穿在身上的外裳理了理。他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银红短卦,在烛火的映衬下能看到细细的金线绣出的蝴蝶,越发衬得那张脸白肤红唇,容貌艳丽。 江烟笑道:“没想到这衣服还能穿呢。之前我在师父那边,两年前的衣服一穿,我这袖口裤腿,都露了一截出来。” 江宛氏笑道:“那是因为这衣服当初就买的大。你爹想着这是屋里穿的,又不穿出去,你这两年又长得快,这料子也不便宜,就给你买了个大的。这不,两年前你穿的大,现在穿着刚刚好。” 江烟笑道:“还是我爹想得周到。哎呀,娘,你说我爹要是个女的该多贤惠啊,真是做事面面俱到。” 江宛氏点一点他的头,笑道:“你这是在埋汰娘对你不上心呢!你爹都做了,你还指望我给你做啥啊。” 他娘这一指头是点的真疼,江烟简直怀疑他娘练过武功,戳的他额头肯定都红了。不过他没表现出来,而是拍着马屁道:“娘要是男人,肯定是豪杰,跟我爹这样贤惠的还是绝配。” 江宛氏笑而不语。 江烟往他小师弟那看了一眼,见商宁正看着他,似乎还有些专注,连额上的碎发落了几根在眼睛里都没发现。他笑着走过去,从桌子上的梳妆匣里拿了个二龙出海金抹额出来。 商宁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师兄要干什么,还以为他师兄自己要戴这个东西。他想,他师兄平日里在屋子里穿的衣物都这么昂贵,还很讲究。他身上这件褂子就已经很好看,这个带子一戴,肯定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商宁正想着,就见他师兄伸手将他额上的碎发拨开,一双手拿着那带子穿过他的耳后,给他系上了。 江烟边给他整理两旁的碎发边笑道:“头发都扎眼睛里了也不知道用手扒拉开,在这呆呆地看什么呢。”他整好后,一只手捏着商宁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阵,笑道:“我小师弟长得可真好看,这眉眼生得英气,加个抹额更是不得了。” 商宁给他说得垂下眼去,一对耳朵尖在烛火的掩映下悄悄地红了。 江宛氏在后面见他们的模样,笑道:“穿好了就出去用膳,我刚进来的时候,凉菜就已经摆出来了,这会儿菜肯定都上的差不多了。” “好嘞。”江烟应道。他把他小师弟拉起来,一双手搂着他小师弟的肩膀,就推着商宁往外走,笑道:“走,商宁,师兄带你去吃饭!” 最后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桌面上摆着的十个菜,商宁有一半都不认得。面对不熟悉的食物,他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心里又怕江父江母觉得他没有礼仪,只好捡着摆在面前的一盘青菜和汤吃。 江烟在旁早就看出他师弟的窘迫,连忙先对着他把菜色全介绍了一遍。他道:“这一盘是清蒸花蟹,花蟹是南海送过来的,有点贵,但也新鲜,好吃。不过这玩意儿性寒,你不能多吃,一会儿给你夹一只你尝个鲜就行了。”江烟说着,就拿着个小碗,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去,搁到商宁手边上。 商宁原来还真没吃过螃蟹,不过倒是见过几回,眼见这花蟹蒸的通红,看着似乎挺勾人食欲。 江烟又拿了一只小碗,从桌子最中央那个大碗里捞了满满一碗菜放到商宁手边上,道:“这个好,这是鳆鱼,你吃这个。这个还能补肝肾,肾气足,阳气才足,你的寒毒之苦也能有所减轻。”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都吃完,不要浪费。这个可贵了,这一小碗就是几十两银子呢。” 刚夹了一个鳆鱼放进口中咀嚼的商宁:“……”他刚刚这一口,就是一两银子。 江志见他小烟儿殷勤,应当是十分喜欢这个小师弟。小烟儿先前就同他们说了这孩子的情况,他心底对这商宁也有些心疼,现下见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便和气地笑道:“没事儿,吃,本来做出来就是为了招待你的。小烟儿说得对,都吃完,别浪费,这玩意儿放不住。” 江父都这么说了,商宁只能点点头。 江烟笑道:“也不全是为了招待小师弟啦,爹,娘,你们也吃啊。”他说着也挨个给江父江母都打了一碗。 江宛氏笑道:“小烟儿倒是懂事了,回来还知道孝敬爹娘,你自己也吃。” 江烟笑笑:“我想吃还用人说吗?别看我没拿碗,我吃的绝对不比你们少。”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江烟虽是这么说,整场饭吃下来,筷子却没往最中央那一碗伸几次,倒是又给商宁添了一碗。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市价的纨绔公子哥儿,相反,江烟知道鳆鱼很贵,产量又少,还养人,东海边上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比花蟹贵了许多。他小师弟身体中了寒毒,这桌上两个凉菜,一个螃蟹都吃不了,怎么能不多吃点别的好的。可是他也不愿意让他爹娘少吃,只好自己少吃点,把他那份儿匀给他小师弟。反正他什么都能吃,也不挑食,平常的菜色也吃得津津有味。 江烟吃到最后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他犹豫半天,还是夹了一只花蟹过来。这玩意儿虽然好吃,但吃起来特麻烦。而且他也不是什么手巧的人,每回剥出来真正吃到嘴里的蟹肉都比丢弃的多,所以他也不怎么愿意吃。但是这是爹娘的心意,他一只都不动说不过去,而且盘子里还剩不少,他不吃点儿就太浪费了。 商宁在旁边早看见他师兄眉心的那一点点皱褶,连忙对江烟道:“师兄我给你剥。”说着,他手上立刻就把那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动手拆起来。他虽然从前没有吃过螃蟹,但刚刚已在江烟给他夹的那一只上得到了经验,现下剥起来明显熟练不少。而且他又细心又手巧,不一会儿就取出一段放在了江烟的盘子里。 江宛氏见江烟就坐在桌子前擎等着对方剥,出来一段肉就吃一段,吃完了还眼巴巴盯着人家手里的看,她就不由得有些嗔怒道:“江烟你干什么呢?你怎么还让人家一个孩子给你剥螃蟹?嫌麻烦就不吃,这么麻烦人家,商宁还吃不吃饭?” 江烟有些委屈,明明是小师弟自己要给他剥的啊,怎么也成他的错了?不过他还没说话,商宁就接口道:“没事,伯母,是我要给师兄剥的。我本来也吃得差不多了,给师兄剥两个也没什么,师兄想吃就让他吃。之前在清福门,我也给师兄剥过葡萄,这玩意儿也不怎么费事。” 江宛氏还要再说,一旁的江父就道:“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商宁看着是有分寸的,他不嫌麻烦,你就不要替他操心。”他说着,便也笑着夹起一个花蟹放到自己盘中,边动手剥壳边笑道:“若是娘子只是羡慕小烟儿有人给剥螃蟹,那为夫就也为娘子剥几个。” 江宛氏瞪他一眼,见商宁碗里的饭菜确实都差不多吃光了,这才没有再说话,等着江父给他剥螃蟹。 江烟简直没眼看。 饭桌上两对投喂与等待投喂的,一顿饭就这么融洽地吃完了。 夜色如水。 商宁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烟的脸。 他其实看不见什么,但他仍然望着那一片黑暗。 前世从九岁以后,他就一直是一人独自入睡。不管是在清福门,还是在城镇中,亦或是荒郊野岭,再怎么孤寂危险的情况下,他也都默默忍下来了。却没料到今日白日里听到江父要单独给他收拾一个房间时,商宁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呆在一个陌生的黑暗地方睡觉,他就突然觉得无法忍受。 好像被抛弃,被周遭的陌生人虎视眈眈。 好在江烟立马说要和他一起睡一间房,他的心也就平静下来。现在虽然也是在陌生的地方,但一想到他和他师兄睡在一起,他就觉得心里安宁,睡意也缓缓地爬上来。 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 商宁在朦朦胧胧中想。 他跟过去真的变了很多,也不知是好是坏。但有一份牵绊在,也是会让人感到安心。他有些混沌地想着,伸手抓紧一旁江烟的手腕,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14章 金陵(五) 商宁在江府住了好几天。 江父早就从江烟那里听说了商宁的病情,这期间想给商宁请金陵城最好的大夫来瞧一瞧。可惜胡大夫这些天回乡探亲去了,他便先请了别的大夫来。前来看过的大夫都说商宁是虚寒体质,只能给出平时饮食的意见和行为应注意的点,也解决不了根本。 当时听到这些话,商宁垂着眼睛面无表情。江烟看着他有些难受,不过心里倒也算不上多失望。毕竟他早已同师父夜谈过,知道真要痊愈还是要把希望放在回阳草身上。于是江府也就派人出去寻找回阳草的下落了。 这日是七夕,太阳已经渐渐往西去。江烟还躺在床上睡觉,朦胧中就听见门外面一阵动静。他刚刚睁开眼,就见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人锦衣缎靴踏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小师弟,商宁的眉心深深皱着。 梁之平早就知道江烟回金陵城来了,只是想着对方刚从外面回来,肯定想好好休息几天才没来找他。没想到江烟这一休息,直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到今天七夕都过午后了江烟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梁之平干脆找上门来。他与江烟从小相识,是能互进对方府上垂花门的交情,因此他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闯进门来。 他走进内院,要进江烟门的时候,旁边一个眼生的小子一直在拦他。他心里不高兴,直接把对方推开,就进了房门。没想到江烟竟然真的现在才起,现下正撑起身子看过来。他一头极黑的发如云雾铺下来,雪白的里衣敞开了点,面上睡得红扑扑的,一双眼尾极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内里一片水盈盈的光亮,有点刚睡醒的茫然。 时隔两年多再见,梁之平没想到他这个兄弟是越长越往妖艳的方向去了。这一眼望过来,真有那史书上祸国妖姬的风采。 梁之平道:“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睡,晚上你还睡不睡了?” 江烟不理他,自己坐起身,把他小师弟招过来往怀里一揽,在他身上摸了摸,问道:“他刚刚伤着你了吗?” 商宁被江烟半抱在怀里,听着耳边他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声音,心里有点不自在。他见江烟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还望着自己,便摇了摇头。 江烟这才把目光分一点给旁边的梁之平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梁之平见他斜着个眼睛,连忙道:“今儿的七夕,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语罢,他又想到刚才自己下手确实有点没轻没重,便涎着脸笑道:“咱都两年没见了,我心里想你,急急忙忙赶过来。我也没把这小娃娃咋样,你倒好,不来看我也就算了,现下见了面,张口就这么冷淡。” 江烟听到这里,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怠慢了对方,好歹一起长大的竹马。他想到这,便放缓了一点语气,但仍是瞪着对方道:“幸亏你没把我小师弟咋样,这要是有一点闪失,你可赔不起。” 梁之平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一句话,望江楼三层临窗那间,去不去?” “把我小师弟带上。” “没问题,那间房大,你再来俩师弟都行。” “那我换个衣服。”这回江烟答得干脆,今儿的七夕,家里面压根儿就不需要他。外面热闹,带着商宁出去玩玩也不错,更何况他还有事要办。 他说着就站起来,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道:“卷碧!” 没一会儿,卷碧并几个丫鬟就捧着水盆和衣服进来了。她见房里还有两人,便知道少爷不需要她伺候,就带人退下了。 江烟拿着外裳披上,坐到铜镜前,商宁就连忙上前拿梳子给他梳头发。 梁之平在旁啧啧称奇:“你这真是你小师弟?怎么这么乖,还给你梳头发。” 江烟自铜镜里望过去,长眉一轩,得意道:“我小师弟可爱,知道照顾我,心疼我。怎么,你嫉妒了?” 梁之平一噎。他是宁州知府的二子,上有大哥,下有小弟。那小弟平日里受尽他爹娘宠爱,简直无法无天,别说给他梳头发,不把他头发拔光已是万幸。他看看江烟身后规规矩矩站着,拿着把梳子仔仔细细给江烟梳头发的孩子,再想一想自己家里那个混世魔王,这两厢一对比,顿时感到自己的心口受到了重击。 梁之平强撑道:“有什么可羡慕的,再心疼你,再给你梳头发,这小娃长大了也是个男人,又不能成为你媳妇。” 江烟笑道:“看来梁兄有一个很心疼你,给你梳头发,将来还能做你媳妇的身边人。不过依我从前的经验来看,除了丫鬟,怕是连梳头发的都没有。” 梁之平:“……”他心头好痛。 商宁真的是天生巧手,不论做什么,都能一次上手,再次熟练,三次完美。他手指灵巧地动了好几下,就将江烟的头发用束发银冠牢牢束缚住。 江烟看着商宁完成后后退,自己往铜镜里瞧一瞧,便也站起来将外裳穿好。 卷碧给他送来的这一身,是白蟒金纹箭袖,玄色长裤,配攒珠银带和青缎靴子。这一身衣服没有哪处做的不精致,白蟒金纹箭袖,是白底的缎子上用金线勾勒衣领袖口,在前胸至下摆绣着张牙舞爪的镂空的蟒纹。 这一身衣服一上身,愈发显出江烟乌黑的发,嫣红的唇来。他骨架子又长的好,肩膀平直端正,腰间细细的,穿这衣服也显得身材颀长,身板端正。江烟冲一旁的两人一笑,一双眼亮晶晶的,唇红齿白,端的是意态风流。 梁之平在旁看了一圈,总觉得缺了什么,想一想才道:“不如拿把折扇?” 江烟一听,笑道:“好主意!” 他从一旁立着的雕花柜中拿了一把出来,腕间一抖,扇面就打开来。那折扇是雪白的扇面,配着水墨山水画,当空一点红心太阳点缀其中。江烟拿着折扇往自己胸前一展,便笑着望向一旁的商宁道:“好看吗?” 商宁还未应对,一旁的梁之平就先嚷嚷起来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好看,你最好看,天下第一好看行了?快别臭美了。”他埋汰完江烟,又对商宁笑道:“你别光看你师兄这把扇子漂亮,上面还有机关呢。” 商宁的眼睛亮了亮。 江烟将折扇放到他眼前去,手上轻轻一按扇骨的一个位置,那手持的最底端就腾地弹出一片短刃来。 江烟笑道:“这里面有个简单的机关。有时候不方便带兵器,这扇子也可以顶一顶用处,作暗器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嘛。” 商宁点头。 梁之平在旁道:“这也算是奇门兵器的一种,不过是比较简单的那种了。有的折扇,每根扇骨都能拆出来当刀刃使呢。” 江烟道:“那样的折扇拿着有什么意思,多重啊。” 梁之平:“……你一个大男人,几把刀刃就嫌重了啊。” 江烟道:“我就是嫌重,那样的折扇谁爱拿谁拿去。”他说完这话,见商宁一直认真地听着,便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到时候你要是想要,我叫人给你做一把去。” 商宁刚要点头,一旁的梁之平就道:“得了你,在屋里的时候把人当小媳妇使给梳头还不够,这出去混江湖了还要把你师弟当你男人使叫他手持暗器保护你吗?” 江烟:“……” 第15章 金陵(六) 望江楼上,三人临窗而坐。 店小二殷勤地给三人沏茶水,望江楼建在烟波江边,是金陵城内最大的也是最好的酒楼。这三楼的临窗位置不是人人都能提前预定,更不是有钱就能订到的。眼下的这三人,除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他不认得,这另外二位可都是金陵城内数一数二的公子。 江烟对店小二招招手,道:“我有样东西在横陈玉器店,麻烦小哥替我去取过来。”语罢,他从腰间的钱囊中掏出小拇指尖那么大一丁点儿的银豆豆,扔到店小二手里,笑道:“这是小哥的跑腿费,剩下的小哥就拿去买酒喝。” 店小二忙不迭地点头,笑道:“江公子的事情,小的一定给您办好了。”他说着,将银豆豆揣进怀里,又招呼人尽快上茶点和菜,就连忙下楼去了。 几盘瓜果点心端上来,有切成块的西瓜,炒熟的咸口瓜子,软糯的如意糕,还有一盘表面金黄油润,成大大小小的兔子形状的果子。商宁有些好奇,盯着那盘里的黄兔子瞧。江烟见了笑道:“这是巧果,你尝尝,应该还蛮好吃的。” 商宁就拿起来一个送进嘴里,入口松脆,有点甜,还有一股芝麻的香味。 挺好吃的,商宁想着,忍不住又拿了一个。 梁之平见了对江烟笑道:“你这小师弟是你从山里带出来的?” 江烟点头。 怪不得,梁之平心里道。这巧果虽然做得精致,但在他看来实属一般,味道和家里的没什么区别。这玩意儿也就样子讨巧,味道不至于让人流连忘返,坐在对面的江烟更是动都没动。他想江烟这小师弟可能原来山里呆惯了,没怎么见过好东西。不过他没说出来,因为梁之平知道,没见过世面本身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况且他和江烟能这么见过世面,靠的也不是自己本身,所以没什么可炫耀的,也不必说出来让人难堪。 他看着那一盘金灿灿的巧果,笑道:“今儿的七夕,一大早起来全是晒书晒衣的,往高处站一站,金陵城内全是衣角上下翻飞,几乎淹了整座城。风一刮,衣服都高高飞起来,上下翻滚,别提多壮观了,可惜你都给睡过去了。” 江烟不在意道:“要壮观看什么全城飞衣服,还不如趁钱塘江大潮的时候往江边一站,被那比人还高的浪头卷下去你就知道什么叫壮观了。” 梁之平道:“别这么说嘛,咱金陵城年年这时候晒衣晒书也算得上盛景,还有文人给吟过诗呢。不过我今儿去找你的时候,你睡了一下午,肯定连衣服都没有晒。” 江烟笑道:“我晒了啊,我怎么没晒。” 梁之平也笑:“你什么时候晒的,怕不是在梦里晒的。” 江烟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斜斜地往商宁那一瞟,笑道:“我小师弟给我晒的啊。” 商宁正在吃巧果,闻言点点头。他这是头一次过七夕,早上听了府里的人说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规矩,七夕这天,妇女要洗发,女子拜织女,男子拜魁星,还要吃巧果,要自己晒衣晒书之类的。 因此当日吃过午饭后,江府的晾绳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外衣,空地上还铺着一本本摊开的书籍。阳光当头照下来,都被高高飞起的衣物给割成一片一片。商宁把自己的衣物搬出来晒好,江宛氏便要他去屋里把江烟喊出来,叫他晒衣服。 商宁进屋的时候没想到他师兄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烟穿着外衣半靠在床上,他睫毛极长,垂下来在眼底打上一层细细的阴影。商宁推了推他的胳膊,轻声道:“醒醒,伯母让你去晒衣服。” 江烟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点,里面泛着一层水光。他似乎看到了商宁又似乎没有看到,嘴巴不明显地撅了一下,带着鼻音嘟囔道:“我不晒,我要睡觉。” 商宁的心里漏跳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并不想打扰这样的师兄,甚至想把江烟摊平了放在床上,让他好好睡。于是他道:“那你把外衣给我,我给你晒,你好好睡。” 江烟迷迷糊糊地就伸手去扯身上的衣服,他困得很,一点也不愿意动,扯了半天扯不下来,面上当即就露出苦恼的神色来。商宁看他模样委屈,连忙伸手帮他脱衣服,江烟干脆瘫在床上不动,任由商宁把他翻过来覆过去,把他身上把衣服扒下来。 商宁见他师兄已经躺在了床上,而头上发冠还束着,怕他睡着不舒服,就俯身过去一心一意地给他解发冠。等到收手时,因为勾着身子太久,商宁一起来就眼前一花,他连忙伸手在江烟的枕边撑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撑,他的手就不小心擦到侧躺着的他师兄的嘴唇。 他师兄的嘴唇有唇珠,十分柔软。而且他似乎被别人这样蹭到嘴唇很不高兴,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却同时也蹭到了他的手…… 梁之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商宁:“……”怎么吃个巧果,这小孩的耳朵还红起来了! 江烟倒没注意到他旁边的商宁,因为先开始出去的店小二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锦囊递给江烟,满脸堆笑道:“江公子,您看看,小的有没有拿错,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小的再给您跑一趟。” 江烟接过锦囊,只抬手将系着的袋口打开看了一下,然后就将其放入怀里道:“是对的,挺好的,你下去。” 商宁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他师兄动作比往日谨慎,收起来的速度也很快,似乎并不想让人看见锦囊里的东西,也不想让人问起。 店小二连连应声退下了。 窗外自江上吹来阵阵微风,天边暮色四合,江上停着一艘游舫。这游舫极大,外观漆成朱红,分为上下两层。第二层上还盖了一个小亭子,上面是吊脚飞檐。 梁之平看着窗外笑道:“等会儿天黑了,这游舫上还有助兴的节目呢。这全金陵城,就属这望江楼的位置观赏起来最好。要不是我打着我爹的名号,这三楼都还拿不下来呢。” 江烟好奇道:“怎么,在金陵城还有人跟你抢?” 梁之平道:“虽说望江楼的位置很好,但楼层之间也有差别啊。这下面二楼的位置就比三楼看得清楚。可惜对方比我还早一步,提前一个月就订了。” 江烟虽然往年七夕都不在金陵城中过,但也知道像二楼这样好的位置一般年年都是预定给城中有头脸的人。金陵城是宁州的州府,在这里还有人比宁州知府的来头更大吗?他道:“还有人比你面子大?这二楼往年都是留给你的。” 梁之平道:“是啊。我也纳闷,就问了问,掌柜的只说这是汴京来的,他们也难做。” 江烟奇道:“汴京也很繁华,离这里还有千里之遥,又有谁会专门跑来金陵过七夕?” 梁之平还没回话,先前等待的菜品就端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江烟和梁之平两人面前都是空碗空碟子,只有商宁的面前摆着一小碗面条。 商宁一愣,看向他师兄。 江烟笑道:“我之前说要帮你过生辰,你还记得吗?我想着反正你也记不清是七月哪一号,干脆就在七夕过得了。这是个好日子,作为你的生辰更是个好日子。” 商宁呆呆地看着他。 江烟把之前放进怀里的锦囊拿出来,递给商宁,笑道:“打开看看。” 商宁接过来打开来一看,是一块白色的玉佩,上面雕着两只圆滚的小鸟,互相依偎在一起。 江烟见他小师弟只看着玉佩,便不由得好笑。他从商宁手上拿过玉佩,边往他脖子上戴边道:“这是和田暖玉,刚带上的时候凉,盘一会儿就温了。这上面刻的是两只鹌鹑,寓意平平安安。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怎么样,你喜欢吗?” 梁之平在旁笑道:“你都给人戴上了,还问他喜不喜欢。” 商宁隔着衣襟摸那已经开始变暖的玉佩,忽然低声道:“喜欢,我很喜欢。” 江烟得意地看着梁之平。 窗外夜幕降临,江面上停着的那只游舫上下两层忽然齐齐点起蜡烛,将漆黑的江面映出一道摇曳的光。 第16章 金陵(七)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来:“穿针乞巧。”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铮铮之音划破夜空。瞬间游舫二层顶上,自亭子中央开始,烛火纷纷燃起,往外蔓延,直到将整个游舫顶上点亮。旁观的众人这才看见,原来游舫二层外围坐了一圈穿着彩衣的女子,正手持九孔针五彩线对月穿之。内围则分成四块坐着艺妓,她们发髻高悬,怀抱琵琶,五指翻飞,音色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盘。 小亭当中,坐着一位女子。她头上绾着飞天髻,耳边垂着明月珰,身上一件白纱衣,怀中一把紫檀木琵琶。她转轴拨弦,微微抬起脸来,目光刚刚落在望江楼三楼的窗口,清冷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仙子下凡。 江烟坐在窗边上,只往游舫上望了一眼。 梁之平早把这一切看在眼底,他这个兄弟,长的是真好,从小到大,在街上看了他一眼就喜欢他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梁之平早已见惯不怪。这会儿他在旁笑道:“怎么样,我看是个对你有心的,等会儿下了望江楼,要不要去那游舫上走一趟。”江烟十五岁之前,每年只有三个月在金陵城呆着,还都是年节,除了新年前几日出来看看街上的新鲜玩意,大部分时日都窝在家里不出来。这两年出去闯荡,梁之平也不知道他开过荤没有。 江烟摇摇头,他看了商宁一眼,道:“还有孩子呢。”更何况他对这种事情也不那么热衷。 梁之平笑道:“哈哈,你这次上山前还是这金陵城里各个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没想到这一下山,就带了个娃出来,这下不知道多少人要伤心。我看你再这样下去,别想娶媳妇了。” 江烟瞥他一眼道:“说得好像你立马就能娶媳妇似的。” 梁之平:“……”他们还能不能愉快地做发小了。 三人边吃菜边看着外面的表演,江烟怕商宁看不见,还专门叫他坐到自己里面来。这望江楼三楼的这件临窗包房里,桌子旁边并不是冰冷的长凳,而是软榻。两个人就挤在一条长榻上,靠墙角的地方朝外面望。这外面的人熙熙攘攘,河边,码头,甚至烟波江周围的房顶上,在游舫烛火的照耀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江烟奇道:“金陵城竟然有这么多人吗?我看往年年节前的大街上也没有这么多人。” 梁之平笑道:“你都两年没回来了,当然不知道了。金陵城是江南重镇,一向繁华。最近的年岁又算得上太平,人越来越多是正常的事。” 语罢,他想一想又道:“不过今天人真的是特别多。不光是今天,最近一段时日来金陵城的人都变多了。我听我爹说,汴京那边也是那样,上面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准备出规定要路引呢。” “路引?”江烟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梁之平道:“出城要的凭证。以后要是有人想出城到别的地方去,就得出示这个,不然不让进城。” 江烟皱眉道:“那在外面跑商的人多难做,要是县衙有点心思,掐着不给路引,不就是变相朝商户要钱吗?” 梁之平道:“是啊,不光是商户。这路引一开,麻烦的事多着呢。那背井离乡的游子,远嫁的女儿,要是想回去看父母,都得开路引。而且,那路引要是规定下来,那时随随便便说开就开的吗?谁知道开路引又有没有什么限制?可是天子有令,谁敢不从。” 江烟头疼道:“既然这么麻烦的一件事,今上又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梁之平道:“据说是同最近的一些事情有关,有个叛臣的亲属跑了。今上夙夜难安,觉得如今的局面太适合藏匿叛臣贼子,就决定要颁布路引。” 江烟道:“跑的是安阳侯的妻儿吗?” 梁之平讶异道:“你知道安阳侯的事?” 江烟道:“我之前进城的时候,看见有官差在查来往的人,就上前打探了些消息。” 梁之平了然,道:“确实是安阳侯,不过这事复杂,总之与你所听到的传闻不大一样。怎么说呢,今上年纪是真大了,越来越多疑,听说最近还请了方士在皇宫炼药。” 江烟道:“炼药做什么?今上龙体欠安吗?” 梁之平摇摇头,没再说话。 江烟知道下面的听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就识趣地转移了话题,继续望窗外看。 游舫顶上正有个女人在跳舞,江烟仔细一瞧,正是先前在小亭中弹奏琵琶的那个“仙子”。她此时换了一身红衣,额上点了晶亮的花钿,眉尾往上扬,原先清冷的面容上媚眼如丝,唇角的笑容仿佛带着小勾子,整个人眨眼间便从之前的亭中仙子变成了仿佛食人精气为生的妖精。 她身段柔软,侧身,下腰,抬腿,举臂,在一旁的琵琶伴奏下挥动长袖,翩翩起舞。到最后她身体绷成一张弓,以足尖为点旋转。 底下众人纷纷叫好。 江烟这两年走南闯北,许多奇巧的舞艺也见过不少,对这并没有多少兴趣。他匆匆一瞥中,却一眼看见了她背后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江面,那碎银般的月光下拉出的一道细长的影子。 江烟停住目光,仔细一看,就见那影子竟是数道小船拼合而成。船上人影绰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心里一惊,习武之人敏锐的直觉涌上来,让他觉得事情不妙。接着江烟转念想到自己目前这个位置十分显眼,他怕对方看到自己的面色,便连忙往一旁看去。 天上的乌云飘过遮了月亮,外面的夜色浓重了一些。梁之平见江烟神色不对,正想开口问一问,天上的乌云正好散开,他视线所落之处,目眦欲裂。 这烟波江边的房顶上为什么都是穿着斗篷的人! 江烟同梁之平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疑,两人瞬间都明白自己和对方看到了一样东西。梁之平轻声道:“这游舫该不会出事?” 他话音刚落,游舫顶上正在旋转的舞女已然停下。尖锐的琵琶声忽然一收,接着便是当心一划如裂帛,舞女穿着大红的衣裙,在银白的月光下往前纵身一跳。红色的罗纱在空中飘散,她从两层的游舫顶直落而下,入水的一瞬间激起巨大的水花。 刹那间,游舫上烛火全灭,江边一时漆黑一片。 梁之平脑中灵光一闪,他连忙道:“快趴下,望江楼这里要出事!” 他还没说完,便有数道破空的箭羽声而来。 江烟一把抱住旁边的商宁,往软榻旁一滚。他躺在榻上,抄起桌上的空碟往各处的烛火一打,瞬间望江楼三楼的包房内便漆黑一片,只留窗口有月光照入,活似一张吞人的大口。 底下的人群中传来妇孺幼儿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 滚在一旁的梁之平道:“不好,下面的江边肯定要出事!” “闭嘴!” 第17章 金陵(八) 烟波江边果然出事了。 游舫骤然暗下来,望江楼上的烛火也被熄灭。人群在陡然漆黑一片的江边不知所措,即使有人带着预备夜行的灯笼,一时也无法借着暗淡的月光点燃。更何况这江边人挤人,暗夜里,在惊慌躁动的人群中,连想要站稳都有些困难,更遑论还要去腾出手点燃光亮。 有些妇孺小孩已经开始惊声尖叫,间或夹杂着怒骂声和哀求声。 “谁!哪个不长眼的在扯老子的头发!” “不要再挤了,不要再挤了,我女儿快要摔倒了!” “谁!谁踩了我的肩膀!” “啊——” 江烟一只手撑在窗边,眼睛望着窗外,眉心微皱。 他与梁之平不同,梁之平武功平平,习武也只是强身健体。他是实打实站桩练武过的,身负内力,目力较常人要强,方才已然看见好几个黑影略过人群飞往游舫的方向。 不过江烟的心焦不在于此,对方虽然曾经向他们射过数只箭羽,眼下却似乎没有过来的想法。江烟更多看到的是江边人头涌动,仿佛另一条河流,其中的水花前仆后继,互相挤压。此时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挤得掉下江里了,还有的人不慎摔倒,被人群一踏,就再不见了踪影。 梁之平虽然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情况,但他好歹跟江烟是发小,此时借着月光看见江烟脸上的神情,立即明了道:“你想去救人?” 江烟叹道:“这是自然,只是……”他说着,目光往商宁身上瞟了一眼。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这一瞥也很快速,十分隐晦。不过商宁对江烟的目光分外敏感,当即就明白他师兄是在顾忌他的安危,他不想成为江烟的负担,便连忙道:“师兄不用管我,我能管好自己的,我可以躲起来,不跟别人走……”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黑暗中,江烟在他上方道:“怎么能不管你呢,你可是我小师弟。你的安危在我这里是第一位。” 商宁张着嘴停下来。 “而且也不全是因为你,你不要多心。”江烟道,他看着窗外,“我现在不是很确定方才那几只羽箭的目的,所以不能贸然出手。” 梁之平转了转眼珠道:“你是说,这也有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江烟道:“对,我不知道对面的人到底是因为我们三个人在这才射的这几只箭,还是因为望江楼这边的烛火。” 梁之平道:“也就是说,对方也有可能只是想让烟波江这边陷入黑暗,然后再趁乱动手?” 江烟刚想点头,又想起来这么黑对方看不见,便道:“对,我刚才看见好几道黑影往游舫那边去了。” 两个人话还未完,便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声响大概有十数人。 江烟在暗夜中神色一凛,立刻将商宁揽到了自己的身旁。 梁之平从旁道:“不怕,应当是下面的家丁上来了。” 江烟这才想起他们来时还带的有家丁。果不然,脚步声越来越近,刚走到楼梯口,他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紧张道:“少爷,梁公子,我们方才听见羽箭破空声,转眼就看见三楼烛火灭了,连忙赶上来,不知少爷和公子怎么样?” 另一边的也有人连声道:“少爷,梁公子,你们可有受伤?” 梁之平索性替他俩答了:“没有受伤,只是现在暂时不能点灯。” 江烟听到这里才稍微放下心来,他揽着商宁,把他交到梁之平手上,道:“你帮我看着商宁。”语罢,他又低声在梁之平耳边道:“小心这里的所有人,万一这里面混的有别的人。” 梁之平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江烟道:“毕竟事关我师弟,决不能叫他有事。”他说完,又摸了摸商宁的头,道:“你自己也要机灵点儿,知道吗?” 商宁应了一声。 梁之平道:“你去,我马上叫人去通报我。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江边突然黑了,我估计我爹他们应该也知道了。” 江烟点点头,这才转过去纵身一跃,脚上一蹬窗边,施展轻功越窗而下。 梁之平立刻令身旁的人去通知宁州知府。 江烟在望江楼上各个檐脚借力,最后几个起落稳稳站在地上。 人群仍然十分拥挤,许多人根本不是自己在走路,而是被迫在走路。一个少女的脖子被人的胳膊杠住,身后又有人不停地在推她,她整个人在暗夜里向后弯成弓状,尖声道:“别再推我了!能不能把你的手拿开,我要摔倒……” 她话还未说完,横在她脖子下的胳膊突然动起来,后面的人一推,她直接往下摔去。前面有了空缺,后面的人连忙挤上,那少女感觉下一刻自己就要被踩得粉身碎骨。 突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拽了一把,直接脱离了方才可怕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人群。少女抬头一看,就见月色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扶住她,道:“姑娘没事?” 那姑娘深吸一口气,道:“无事,多谢公子搭救。” 江烟没有过多的时间同她说话,便道:“姑娘在这等一等,别乱走。现在这个情况很危险。” 他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点点头。 江烟想着方才的情况,觉得还是要有照明的光亮。只是现在不清楚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点了光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正想着,就听见一声惊呼,然后是“扑通”的水花被激起的声响。 有人落水了! 江烟怒道:“都别挤了!人都掉下去了还挤!”他喊的这一声用了内力,声如洪钟,响彻整个烟波江边。 有的人被镇住,有的人则仍是不死心,仍然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挤。江烟足尖一点,凌空而起,伸手将离得最近的,方才将胳膊横在那少女脖颈下的人直接拽了出来。 江烟无视对方色厉内荏的叫喊,当场拿住了对方肘关节,只一旋一拧,尖利的刺耳的痛呼就传遍了人群。江烟喝道:“谁敢再挤,我就像这样打断他的胳膊!”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江烟并没有把对方的胳膊打断,他所学的功夫是擒拿,这一手是关节擒拿里的,只是使了点劲将对方的胳膊拉脱臼了而已。不过在场都是普通人,基本没学过武艺,也看不出来什么,如今听到这人叫的这样惨,那些有些心思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江烟往江边跑了几步。他先前听到有人落水,便想要过去看看人怎么样了,能救便赶紧救起来。 他正望江里仔细瞧着,面前的水面上就忽然哗啦一声,水花四起。江烟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就见一个人破水而出,还顺带扔了个人上来。爬上来的那人还笑道:“江公子好手段,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威风。干脆以后别叫玉面公子,就叫玉面罗刹得了。” 这声音实在耳熟,江烟一听便惊讶道:“邢止?!” 那从水里起来的人抬起脸来,江烟借着月色看了眼他的相貌,头发散乱,高鼻深目,嘴角一抹斜斜的笑容。可不就是这两年曾陪他往西北大漠走过一遭的“恶鬼”邢止?! 江烟下意识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邢止听到他的问话也不禁一愣,低声反问道:“你不知道吗?传说神阳谱在金陵现世了。” 第18章 金陵(九) 神阳谱?那是什么? 江烟有点茫然。他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方才听邢止的意思,这似乎是本珍贵的武功秘籍。 邢止说完后,没听见江烟出声儿。于是他就知道,这个玉面公子肯定是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甚至极有可能连神阳谱是什么都不清楚。本来他还以为江烟既然现下身在金陵,又是江南首富的儿子,探听消息的渠道何其多,怎么也该能闻见一点儿神阳谱的风声。 然而却没有。 这个结果,既在他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邢止不禁又想起他初见江烟的时候。 那天临街口的一个小客栈,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场坐着的都是混江湖的。有默默无闻的贩夫走卒,也有有点儿名气的打手神偷。而这其中最有名的也是最低调的,恐怕就是隐匿在众人中的他,“恶鬼”邢止。 正值午饭的当口儿,客栈内迎来送往,桌面上留下一片用餐过后的油腻,连带着呼吸间都有些浑浊。邢止刚喝完一杯酒,一个着锦衣华服的少年就独身一人踏入门槛。 他进来就要一间宽敞的上房,连点了好几道大菜,然而真正吃下去的都还没有他点上来的一半多。这少年对自己的有钱几乎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与这个油腻的藏污纳垢的客栈格格不入的天真,满脸都写着人傻钱多快来骗。 果然不一会儿他的钱袋就被偷了,少年倒是机敏,极快地找出了小偷。可惜那小偷一张舌头跟麻花似的,拧一拧就是一片歪理,拒不承认,绝不还钱。周围的人都在看戏,最后还是自己实在看不过去,酒意上头给这少年解的围,替他出手教训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偷。 过后自己问他的来历,这少年也毫不掩饰地尽数说了,目光里全是对自己的感激,一看就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被家里宠得连一丁点儿防备心都提不起来。 邢止后来问过江烟,怎么就这么相信自己,谁知道帮他解围的自己是不是另有目的。 江烟当时笑眯眯道:“我其实一直看着你呢。当时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就只有你一个人满脸不耐地看着这边,你看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我就想你之前肯定是在想要不要管这件事,最后你出来帮我了,就肯定不是要害我啊。” 邢止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想,看来也没有那么傻。 后来他才知道,江烟并不是没有防备心,只是他的防备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江烟说他下山前,他师父同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吃太好了,不要穿太好了,出门在外不要露财。江烟很认真地照做了,他没有进最好的客栈,也没有点客栈最贵的饭菜,更没有睡最好的房间,他穿的衣服还比平常低了一个档次。 这与他从小到大在家里过的日子相比,还真的是很俭省了。 自那以后,在邢止带着江烟四处浪荡的时日里,他每天只要一看到这个小公子,心里面就忍不住揣摩江南首富的想法。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江南首富敢把自己的儿子,还是一个从小宠到大的独子,说放出去闯荡江湖就放出去了,也不怕这毫无经验的人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幸好这个娃运气不错,遇上了自己,免于一场可能的灾难。 邢止在那边走神。江烟这里听了一嘴神阳谱后就不再想了,反倒开始思考起现下的状况来。 他道:“先不说这件事了。邢大哥,我们先把这江边的混乱给解决了。” 满脑子还在感慨的邢止:“……你想怎么解决?” 江烟道:“游舫熄灭的时候,我和朋友正在望江楼上。当时有羽箭破空而来,我还揣测是不是有人同我和我的朋友有仇。现在想来,应当是有人为了能够取走神阳谱而故意制造出来的混乱和黑暗。” 邢止道:“所以?” 江烟道:“所以我们现在把望江楼的烛火重新点燃应当没有危险。目前江边太黑了,这周遭人心惶惶,只有有光亮我们才能将人群疏散开,让他们回家去。” 邢止:“……好。” 他告诉了江烟这么大一个消息,结果对方毫不好奇不说,深思之后的结果竟然是幸好没有针对他们,所以赶快先点灯?! 邢止抹了把脸,无奈道:“那我去点烛火,你留在这里。我对金陵城不熟,等会儿疏散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带着他们走一段路。” 江烟点点头,问他:“那邢大哥点完烛火还下来吗?” 邢止笑道:“点完烛火我就去游舫看看,你要是想来,等会儿可以去那里找我。” 江烟也笑道:“那邢大哥要小心,游舫上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不要轻举妄动。” 邢止笑:“这还用你提醒?你都还是我教出来的呢。” 他说完,冲着江烟摆了摆手,转身提气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后身影就没入了望江楼上黑洞洞的窗户里。不一会儿,望江楼二楼三楼的烛火都被点亮了,一片暖黄的光照下来,破开了底下的浓厚的夜色。 江边熙熙攘攘的人一看到望江楼亮了,纷纷发出一阵欢喜的惊呼。 江烟适时上前,运起内力道:“大家有灯的请赶紧点灯。” 带了夜行灯笼的人通常也带了火折子、火寸条之类的引火物,没带的便向一旁的人借。包在竹筒里的火折子和小根的火寸条传来穿去,没一会儿,人群中就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来,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到了灯节,江边的人都等着放灯。 江烟看着大家灯都点的差不多了,才道:“大家听我的,把队伍分一下。住在城南的站到这边来!”他喊话带上了内力,这一声中气十足,连江边最远处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人喊着让大家分散开,令江边的人按照城南、城东、城西、城北四个方向不同住处分成四块,每块各站一队。 当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的时候,江烟刚把队伍分好。在这凉夜里,他忙得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察觉到光亮的逼近,江烟转过身一瞧,就见梁之平正站在前头,他身旁站着商宁,身后是一群举着火把的官差,江烟见过几次的宁州知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宁州知府大力夸赞了江烟几句,便让前来的官差分成四队,带领各个城区的回去。 这来来往往间,光影晃动。商宁走到江烟身旁,微抬起头看他。江烟摸了摸他小师弟的发顶,道:“你怎么样,没有出事?” 商宁摇了摇头。 江烟看向梁之平道:“你帮我把我小师弟带回去行吗,我还有点事。” 梁之平跟他是发小,知道他肯定是想去查下游舫,此时闻言连问都没问就道:“可以,你小心点,早点回家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估计叔父姨母肯定都着急了。” 江烟点点头,摸了摸商宁的头,对他道:“你先跟着梁哥哥回去,要是害怕睡不着,就在床上等我回来。师兄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睡的。” 商宁没有说话。 江烟也不甚在意。他想商宁可能有点生气,毕竟自己把他撇下这么久,等回去他再好好哄他。 想到这里,江烟冲着梁之平一招手,就运起轻功纵身一跃,往游舫上去了。 梁之平拍了拍商宁的肩膀,道:“我们走。” 商宁却没有动。 梁之平又喊了他一声。 商宁才开口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师兄回来。” 第19章 金陵(十) 江烟直到上了游舫才发现他手上什么照明的东西都没有。他想去望江楼上拿一只烛台下来,又怕这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就让邢止先走了。正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他听得头顶上一道男声响起:“快别在那转来转去的了,上来。” 江烟抬头一看,就见邢止正举着一根烛台站在二层的窗口前看着他。邢止见他两只手什么也没拿,就明白了他的窘境。这游舫也挺大,一层黑洞洞的,没个照明的连楼梯都找不见。 这样想着,他就转身从游舫上拿了烛台扔下去,顺带的还有自己身上的一盒火寸条。 江烟看准了接住,将火寸条划燃,手上稍微拢了拢将烛台上的红烛点亮了。他手持这一点明光,就推开了面前的门。 游舫里因着有窗,透进来的月光让里面好歹没有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过江烟仍然看不清全貌,只能望见烛火照亮的一小部分,譬如一小面墙壁,一张桌角。单单是看着这些,江烟就觉得不太对。这游舫里面的细节十分简陋,墙壁上没有字画,桌子就只是一张普通的木桌,整个内部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华贵,似乎是造游舫的人将银子全都花在了外观上。 江烟带着疑窦上了楼梯。他刚爬上二楼,就见邢止站在一地狼藉中。 两个人的烛火勉勉强强让江烟看到二楼的桌椅都被打得分散,回归成一块块的木头落在地上。他稍微举高了点烛台,就见墙面还有飞溅的血迹。 江烟惊疑道:“这是……” 邢止道:“别看了,这玩意儿地上也有,应该是之前发生打斗,死了人。” 江烟道:“为了神阳谱吗?” 邢止摇摇头:“我原来觉得是这样,不过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密谋好的。” 江烟思索道:“你是说,是有人拿神阳谱做幌子,准备把想要这东西的人一网打尽?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游舫里面如此简陋了,毕竟只是个幌子,确实没有必要做的太好。” 他这样说着,心念一转,又道:“不过应该不至于,既然你也知道神阳谱在金陵现世,那么应当还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我觉得不可能每个知道神阳谱现世的人都是这帮人的目标。” 邢止道:“你说的很对,只是神阳谱现世并不是江湖上放出来的传言。这件事极为私密,而我也只是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知道的。我先开始看你在这边,想着你身份特殊,还以为你可能也闻到了一点风声。” 江烟挑眉道:“怪不得我就只见了你一个熟人。”他说着,又道:“我就是出来过节的,只是没想到会摊上这么一件事。况且我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不过就是我爹有钱罢了。只是就是再有钱,我家也跟武林扯不上关系啊。” 邢止不置可否。 江烟道:“不过这个神阳谱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功法秘籍吗?值得为了取得它付出这样的代价吗?”他说着,将烛火往地上照了一照,脚下的木板上是凝固的血液,一滩又一摊,粘稠腥臭让人作呕,昭示着先前惊心动魄的打斗和惨重的伤亡。 邢止想了想,道:“神阳谱是一本阳性功法。” 江烟讶异道:“阳性功法?” 这有什么好抢的?世人习武,练内功时多走“中庸派”。因为人体阴阳调和平衡,即使偶有差池,也并不需要特意补阴或补阳。通常只有那些急于求成或者出于特定目的的人才会去学阴性内功或是阳性内功,而那些剑走偏锋练了阴性或者阳性内功的人,在性情、行为等方面都比寻常武者要出格不少。譬如练阴性内功的人多性情阴鸷,身体冰寒,断情绝爱。而练了阳性内功的人,大多好斗逞凶,性情暴躁,欲念深重。这其中不管哪一样,于习武一道上来讲,都不是长远之计。因此许多出于特定目的练了阴性或阳性内功的人,在目的达成后,最终都会停止练习,回归到中庸派上来。 而现在,竟然还有人为了一本阳性内功大打出手,甚至不惜以性命相博? 邢止看江烟那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下便解释道:“神阳谱虽然是一本阳性内功,但据说只要将它练到最后一式,融会贯通,就能将阳性内功的缺点尽数除去。这样练的人体内阳气充沛,不易生病,还能延年益寿。” 江烟道:“……这么厉害的吗?” 要知道阳性内功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练的人武功进阶快,人长得高大健壮,某些方面的能力也强,因此在江湖上有些男子口中还颇为被推崇。这神阳谱要真能把阳性内功的缺点尽数除去,那岂不是练它的男子人人都高大健壮,一夜几次,还能身体健康,延年益寿? 这不纯属胡扯嘛! 江烟更倾向于这种功法只能由特定的人去练才会有这样的效果,否则到最后还没有融会贯通,练的人因着过多的阳气无法释放,从而沾染上比普通阳性内功更甚的性情暴躁。这时若是被有心人轻轻一激,很有可能就脑内出血不治而亡了。 功法再好,也要有命去学啊! 邢止见江烟不为所动,心里面不禁有些惊奇,他道:“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想要?” 江烟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邢止。 邢止听罢笑道:“你以为别的人想不到这一层吗?只是这样的绝世秘籍,大家都更倾向于先拿过来看一看。倘若能够创造这个特定的条件,就去创造,这样自己仍然可以修习绝世武功,而不是像你这样想想就放弃了。” 江烟道:“毕竟我懒。” 邢止哈哈大笑。 江烟却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小师弟是否需要,毕竟商宁是要靠阳性内功来抵抗寒毒的人。他仔细想一想,他师弟是身中寒毒,要想保住腿,最重要的是要除去寒毒。这一点,如果没有回阳草,就只能靠练几十年阳性内功来化解。如此看来,回阳草才是重点,而阳性内功,不管练的哪一个都一样,不练够几十年,都不能完全化解。因此这神阳谱对商宁来说也完全没有必要。倘若将来商宁排出寒毒了,对这神功感兴趣,想要练,那就是商宁自己的事了。 这样想着,江烟在邢止的笑声中更加从容了。 邢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道:“你倒也是个妙人。行了,这天色已经很晚了,你回去。” 江烟道:“那邢大哥呢?要去哪里?” 邢止笑道:“去我想去的地方,说不定还要追查一番那神阳谱的下落。如此神功,即便练不成,能够观摩一下也是人生幸事。” 江烟点点头。人各有志,邢大哥算半个武痴,对武功也有追求,可不像他这么懒,他也不会去专门劝说。 邢止又道:“愿五年后能与你在武林大会上相见。” 江烟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武林大会,他心知邢大哥这是要走了,在同他道别。他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到底明白这世上无不散之宴席,便也道:“嗯,五年后有缘再见。” 邢止同江烟挥挥手,没再说话。他将手上的烛台吹熄一扔,转身在窗框上一踩,身影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再也瞧不见了。 江烟举着烛台下楼梯,出游舫。 他站在船边,刚准备运起轻功跳到岸上去时,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啊”。 江烟机敏地一转头,全身都绷紧了,喝道:“谁在那里!” 游舫阴影的角落里露出张清冷的面容,蜷缩着的女人身上的衣服是湿的,贴在她身上,被夜风一吹,就让她打了个哆嗦。这女子握紧拳头,有些怯弱地看着江烟。 江烟认出来这就是游舫上跳舞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样好像被吓坏了。江烟想,或许游舫里跳舞的女人并不知情或是被迫的,不然现在不会一个人躲在这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过谨慎起见,江烟并没有上前。他想一想,将自己身上的箭袖脱下来,使了点劲将其扔到对面人的身上,道:“夜间凉,姑娘披上。”语罢,他纵身一跃,就运起轻功从船上跳到了岸上。 江烟上岸后,沿着江边慢慢走。他手上还有之前点燃的那个烛台,随他跳上来时烛火摇动了一下,不过好歹没有熄灭。这会儿江边风大,他只能半拢着手朝前走。 走了没两步,江烟就见前面一点光亮,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梁之平带着商宁在前面站着。 见他来了,梁之平连忙道:“我的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回来,你看你家小师弟都不愿意跟我走,我劝都劝不动。诶,不是,你外面那件衣服怎么不见了?好啊,说,你去游舫干嘛去了?” 江烟懒得理他,直接道:“遇上个女鬼行了。” 梁之平笑道:“行啊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他嬉皮笑脸说完,又道:“那行,你回来了我就走了啊,我赶快回屋睡觉去,困死我了都。” 江烟道:“知道了,你快回去。今日多谢。” 梁之平冲他摆摆手,跟着等他的家丁一起走了。 江烟这才低下头看他小师弟。 商宁手里提着盏小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望着他。 江烟摸了摸他的脸蛋,有些冰凉,看样是江风吹的。他想这脸都这么冰,这腿不得疼起来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一疼,不由有些责怪道:“不是让你回去吗?你怎么在这等呢?腿疼不疼?” 商宁道:“等你。不疼。” 江烟一听他那句“等你”,心里本来就少的那一点生气更是一下消得无踪无影,只剩心疼了。他暗想今晚是自己不对,不该让他小师弟等这么久,便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回去泡个热水脚,我再给你腿上疏通一下。” 商宁点头,眼睛却看了一眼江烟的身上,道:“师兄你的衣服呢?” 江烟笑道:“给别人了。那人刚从水里出来,穿着湿衣服在风里吹,看着怪冷的。我就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了。”说完,他想一想,又道:“别听你梁哥哥瞎说,没什么女鬼。” 商宁点点头。 于是两个人,一人提着小灯,一人执着烛火,互相依偎着在夜色中远去了。 第20章 金陵(十一) 距离游舫出事那天已经过去了几日,金陵城的官差们还在彻查此事,结果尚未出来,就有人先登了江府的门。 江烟刚睡醒,听到小厮通报才知道是之前去乡下探亲的胡大夫回来了,现在正在外院给商宁诊断。他听罢赶紧披上见客的外裳,匆匆忙忙穿过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等到踏入正堂时,就见胡大夫刚刚将手从商宁的手腕上撤下来。 江烟连忙道:“胡大夫,我师弟的身体怎么样?可有救治之法?” 他骤然出声,音色清越,惹得屋里的人一时都转过来看他。商宁原本垂着眼,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就见他师兄长身鹤立,披着银红的外裳踏进门来。他应当是刚起床,发冠未束,墨一样的长发被松松系在脑后,愈发显出他雪白的脸,嫣红的唇来,直叫这满屋子的人都眼前一亮。 江宛氏虽然平日里多为他这个儿子的容貌自豪,但眼下是在外院,又有外人在场。她见了他这副打扮,便不由嗔怪道:“你怎么头发都没束就跑出来见客了,这般不讲礼仪。”她语罢又向胡大夫道:“让大夫见笑了。” 胡大夫忙说不敢不敢。 江烟讪讪道:“出来的急,就没束。” 江父在旁笑道:“小烟儿这明显惦念师弟,就匆匆忙忙跑过来了,你又何必对他这么苛刻。再说了,我儿生得好,不束冠也见得了人,算不得失仪。” 江宛氏这才作罢。 江烟逃过一顿说教,便转身看向胡大夫。 胡大夫见江烟看着自己,忙起身道:“老夫刚才查看过了,商公子腿上寒气实在深重,且时日十分久远,远不是商公子这个年岁该有的。” 江烟道:“胡大夫果然是杏林高手。我师弟他中了寒冰掌,打这一掌的人练了几十年的阴性内功。” 胡大夫摸着胡须道:“怪不得,这样深重的寒毒,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加重,易得不易拔。轻则纠缠一生,在阴冷天或者寒冬时发作,痛苦不堪。重则可能失去一条腿。只是现在商公子人还年轻,似乎又练过阳性的内功,还得到过良好调理,这才没有显出它的危害来。” 江烟看了一眼一旁的商宁,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神色。他转回目光,皱眉道:“不知道胡大夫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胡大夫捻了捻胡须,沉吟一阵道:“对方功力深厚,这样的陈年寒毒,要想完全化解,老夫也无能为力。不过老夫曾听说大梁东北边境有回阳草,据说此物回阳救逆之效极为显著,再配上阳性内功,兴许能够完全治好商公子这个病。” 江烟心头一动,道:“那胡大夫知道这回阳草更详细一些的消息吗?大梁东北边境这个地域太广了,光论城就有许多座,我想着缩小一些范围找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胡大夫摇了摇头,道:“老夫也只是听说,其余的都不清楚。毕竟这只是个传说,老夫能做的只是给商公子开个方子,助他慢慢拔除寒毒。” 江烟有些失望,但他一想到自家师父也没有回阳草的消息,就可见这个东西是真不好找到。他便仍是笑道:“那就有劳胡大夫了。” 胡大夫点点头,坐回桌边。他执着毛笔在纸上斟酌着写字,最后开出一张方子,交给他身边的人让其去取药。 江烟这才注意到胡大夫身边还跟着一人。那是个女孩子,年纪比商宁要大一些,梳着双丫髻,穿着医馆的衣服。她拿到方子后往前走了几步,继而脚上一顿。她飞快地瞥了江烟一眼,抿了抿嘴,然后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来。 在这档口上,胡大夫刚开完方子,正在同江父江母说话,他三人都没注意到这个药童的不对,倒是江烟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隐隐意识到这女孩子似乎有话要跟自己说,并且在顾忌着不让胡大夫听见。于是他主动道:“我同你一起去拿药。”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江宛氏一声喊住:“干嘛?要出去先把头发梳好!” 江烟:“……” 江烟不得不坐下来。 卷碧拿来梳子和束发金冠,商宁站起来接过给他师兄梳头发。 卷碧退到一旁,暗地里撇了撇嘴。自从这个少爷的什么小师弟来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给少爷梳头了!也没有机会给少爷穿衣服了!少爷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样子也看不到了! 卷碧躲在角落里暗暗地绞着手帕垂眼泪。 头发被细心地梳好后,江烟站起身照例摸了摸他小师弟的脑袋。他转身正准备走,袖子就被人拽住。江烟回头一看,就见商宁正抬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但江烟就是莫名觉得他小师弟在恳求他。他当即伸手揽住他小师弟的肩膀,朝那小医女望了一眼,笑道:“这位姑娘,我带我师弟去,可以吗?” 医女点点头。 一旁的胡大夫笑道:“这是老夫医馆下的徒弟,很是勤奋认真,你们叫她素衣即可。” 江烟笑道:“那就有劳素衣姑娘了。” 素衣点点头,率先踏出门去。 一路上从江府到医馆,素衣始终就在江烟他们前面几步的位置沉默地走着。 江烟见此情形不禁在心里怀疑,难道方才是他理解错了?还是说有商宁在场不方便?可是他明明询问过这位素衣姑娘的意见了。 到了医馆后,素衣忙里忙外地给他们抓药称量,把药材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包好。江烟有心想问,见她这样忙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跟商宁一起干站着。 商宁看出他师兄似乎有心事,还是因为那个医女。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闷闷的,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烟感到自己左手边的袖子一沉。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这必定是他小师弟。江烟有些纳闷儿,今儿的是怎么了,他小师弟怎么就跟他袖子过不去了呢。他转头望去,就见商宁垂着眼睛。 拉他师兄袖子这件事,是商宁到目前为止少有的未经思考就做出的举动。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身世凄惨,身负重病。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重生以来,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商宁一开始接近江烟,就是为了借他的手拿到回阳草。为此,他可以包容江烟的懒惰,也可以刻意地去讨好他,甚至利用他的心软让他带自己走。 商宁原本想,虽然自己是在利用江烟,但他同时也有在照顾对方。况且等他好了之后,他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去报答他师兄。他想的很早,也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只是人心终究是不可控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单纯的利用了,商宁闭上眼睛想。毕竟像他师兄这样的人,只要得到过一次他温柔的照顾,像商宁自己这样身处黑暗的人就很难不沦陷,甚至一点也不希望江烟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别人身上。 江烟见他小师弟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先开始他还以为他小师弟在耍小性子,怪自己忽略了他。毕竟这金陵城内商宁也没有熟悉的人,他又生性内敛,这段时日以来就越发黏着自己。但等着等着,江烟就感觉不太对,他想着今日胡大夫说的话,再看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便开始忧心他小师弟该不会是寒毒发作,腿疼起来了。 江烟连忙搂住商宁,垂下头去问道:“小师弟,你腿疼吗?是不是站不住了?” 商宁攥紧了手中的袖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点疼。” 江烟连忙把他搂紧了一点,道:“很快就回去了,回去了你躺床上好好休息,我给你运功调理一下。胡大夫这药方今晚就开始喝。” 商宁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素衣就将药包配好了,并且绑成一长串递给江烟。 江烟刚接过来,就听面前的人道:“素衣送送二位。” 他顿时心领神会道:“多谢姑娘。” 回去的路上,三人心思各异地走着,却全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在经过一处僻静的拐角时,素衣突然停下道:“江公子。” 江烟带着商宁停下来。 素衣继续道:“江公子似乎对回阳草有兴趣?” 江烟听她意思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不明白她方才在江府为什么没说。因此他谨慎道:“是的,毕竟这个关系到我师弟的身体健康。” 素衣点点头,继续道:“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康平县,那里有一处断崖,回阳草就长在上面。康平县常年飘雪,这草药五十年才长熟一次,似乎最近两年就要熟了。” 江烟心中惊疑,他先前从他师父,从胡大夫那边,甚至江府自己派人出去打听都不能探听到回阳草的具体位置。而这五十年一熟的消息更是闻所未闻,他试探道:“姑娘介意告诉我你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吗?” 素衣点头道:“家父曾是当地的赤脚大夫,据家父说,他十七岁时曾摘这草救过他人的性命。如今家父若是还在世,应当已经六十三岁。所以说,还有三年,这回阳草就长熟了。”她说完,顿一顿又道:“回阳草的传说由来已久,这消息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康平县恐怕永无宁日。素衣相信江公子的为人,且无意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方才才没有在江府透露,只在这里同江公子说了,还望江公子谅解。” 江烟真诚道:“多谢姑娘,姑娘解人危难,实属医者仁心。回阳草一事,江某定不负所望。” 素衣笑道:“江公子不必言谢,倒是素衣还没有向你表达过救命之恩。” 江烟一脸茫然。 素衣笑道:“前几日,江公子曾在游舫上救过素衣的性命。” 第21章 金陵(十二) 两人回到江府时,胡大夫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 此时天光渐暗,江父看他们回来了,便招呼他们回内院用晚膳。 吃饭期间,江烟想着等会儿要同他爹娘谈谈,下筷时就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被江宛氏看见,说了他一嘴江烟才安安心心地埋头吃饭,把他小师弟给他夹到面前碟子里的菜全吃掉。江父江母对这情形早已见惯不怪,也就随他们去了。 饭毕,江烟正准备进房同爹娘单独谈谈,他的衣袖就又被商宁拽住了。他回头一看,商宁仍是微仰着头,用那副看不出什么神色的模样道:“师兄是要同伯父伯母说回阳草的事吗?可以带上我吗?” 江烟还未回话,就听得他爹站在门内笑道:“让他进来,倘若你要说的真的是这件事,那与他相关,他应当知道。况且商宁确实也算不得小了 。” 江烟对他爹后半句话不以为然,不过他没说什么,揽着他师弟就进了房门。 两厢坐定后,江烟便先道:“爹,娘,前几日我让人下去打听的回阳草,今日我已经有了它的一些确切消息。”他说到这里一顿,含糊道:“我目前知道它在大梁东北边境的某个县内,并且是五十年一熟,再过三年就熟了。” 江父闻言并没有追问他含糊的言辞,而是沉吟一阵道:“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江烟道:“应当是可靠的,是先前我救过的一个人今日对我说的。” 一旁的江宛氏接口道:“那你们再过几日就走。” 江烟听了一惊,他往他小师弟那看了一眼,就见商宁的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他仔细看了看江宛氏的神色,觉得并不像是开玩笑,便试探道:“娘,这么急的吗?这还有三年呢,就算我平日里在家懒,您也不能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啊” 江宛氏一只手往桌上一放,道:“你说你知道这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一个小县内。但是我记得你跟我们说过,你师父说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一处断崖上。你现在知道这东西在哪个县了,那你知道那个县内有几个断崖吗?这回阳草又在哪个断崖?还是说其实不在断崖上,在山顶上?” 江烟:“……我不知道。” 江宛氏又道:“那好,我们先不说这个,你知道那回阳草长什么样子吗?” 江烟:“……也不知道。” 江宛氏道:“如果告诉你回阳草在哪儿的人没有告诉你这东西长什么样,也没告诉你它更进一步的位置。那这倘若不是在给你下陷阱,就是他忘记了,又或者他本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我看你没有告诉我们这回阳草具体在哪个县,说明你受人嘱托,不便透露。那这人应当十分谨慎,不至于会这么粗心地忘记。而你救过这人的性命,若这不是对方有心设计,那他应当不会想要害你。这样看下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人应当是自己也不知道这回阳草更具体的位置了。” 江烟惊叹于他娘的缜密。他一边心说他娘还真毫不愧对他父子俩常常调侃的女中豪杰,一边道:“确实,这人说是她家长辈摘下过回阳草,还是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所以对方只知道具体的县城,而更小的一些细节就不清楚了。” 江宛氏道:“所以你们要真想在三年后拿到回阳草,就得早点出发。本来金陵城离东北边境就遥远,路上不知要费多少波折,光是走去就要半年之久。更何况你们还要分辨回阳草到底在哪里,到底是哪个,甚至到底在不在那个县中。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们耽误的时日就更多。早作准备,早点上路,还能多一份把握。” 江烟信服地点点头。 江宛氏往后靠在椅背上,继续道:“你们出去后,这三年就别回来了。最近下面探听到消息,这金陵城中也不太平,我和你爹已经打算去乡下庄子里避一避,你要回来找我们就去庄子里,知道了吗?” 江烟想着金陵城怎么就不太平了,是上次游舫事件还没有完吗?他还想问一问,就见江宛氏素手一挥,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江烟这就明白有些事是自己不用知道的,他也就不再多问,揽过一旁的商宁出去了。 走到一半,商宁忽然抬头认真道:“我觉得伯母很厉害,虽然是女人,但看着比伯父还要厉害。” 江烟哈哈笑道:“是啊,我和我爹经常说我娘若是男人,必是那乱世枭雄一样的人物!” 在家中又过了几日,这期间江烟一直在和他小师弟收拾出去后要用上的东西。他眼看差不多都收拾好了,估摸着再过一日便可离开金陵城,这时便想起梁之平来。江烟往年离开金陵城前都会跟梁之平见一面,这次一走就是三年起步,他肯定还得同他发小见一面。这样想着,江烟就找来纸笔,他正要往宁州知府府上写拜帖,就见小厮匆匆忙忙踏进门来。 江烟一眼就看见跟着他身后大步踏进来的梁之平,他笑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这才要给你去拜帖,结果你倒先来了。” 梁之平稀奇道:“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只有我找你,轮不到你找我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有话要说,便都一起坐下。商宁本来在旁站着收拾东西,这会儿也随着他师兄乖乖坐下。 江烟先道:“我准备离开金陵城了。” 梁之平一挑眉:“你又要走?” 江烟无奈道:“是啊,被我爹娘赶出去了,无家可归。” 梁之平哈哈大笑。 江烟道:“好了,不同你闹,其实我要带我师弟去看病。” 梁之平拱手道:“祝一切顺利,药到病除。” 江烟笑道:“承你吉言。那你呢,找我什么事?” 梁之平道:“实不相瞒,我也要离开金陵城了。” 江烟讶异道:“你是为什么离开金陵城?” 梁之平往椅背上一靠,叹道:“我爹提官了,马上要去京城赴任,我也得跟着走。” 江烟道:“恭喜恭喜。” 梁之平道:“有什么可恭喜的,汴京规矩多,哪有咱们金陵城自在,没啥可高兴的。” 江烟笑道:“令堂高升,就你这惫懒性子才觉得麻烦。” 梁之平斜眼看向他道:“彼此彼此。” 两人哈哈大笑。 笑过后,梁之平道:“不贫了,这次来一方面是要同你告别,另一方面则是要告诉你个消息。” 江烟道:“什么消息?” “你是走江湖的,所以我专程过来提醒你。”梁之平道,“这次游舫的事,事关一本传说中的神阳谱,其中还牵扯到一个门派叫金光派。” 江烟心中惊疑,他师父曾经提醒过他不要招惹金光派。那时他以为两人只是玩笑,毕竟这只是个新起的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没想到这个金光派还真有猫腻。 梁之平道:“你此番前去,虽说是治病,但也算是行走江湖。这金光派我看着像个多事的,你就不要去接触了。” 江烟点点头。 梁之平又道:“还有这神阳谱,我查到一点消息,传说这秘籍原是藏在云国境内的。” 江烟疑惑道:“云国?” 梁之平点头,道:“这事比较久远了,我也是听我爹说才知道。应当是我们出生那一年的事,那会儿南楚还在,从前的大梁已经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云国就是其中一个。当时的大梁皇帝,也就是如今的今上想要神阳谱。结果最后神阳谱被毁,云国被破,云国唯一的皇子云逸被杀,他的胞妹云婉也自尽了。” 江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梁之平却笑道:“听说云国人向来以美貌著称,云逸和云婉都是天人之姿,云婉就是不愿受辱才自尽的。不过我看他们就算再美貌,肯定也及不上你。” 江烟笑骂道:“去,少贫。”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梁之平便告辞回家。 离开金陵城的那日清晨,江烟带着商宁先去目送宁州知府一家的离开,他与梁之平击掌道:“有缘再见。” 梁之平坐在马车上,闻言将帘子放下,在车内笑道:“有缘再见。” 马车渐渐地远去,直到连车后扬起的灰尘都看不见了。 江烟收回目光,紧了紧身上的包裹,摸摸他小师弟的脑袋,就揽着商宁往另一条官道上走。他边走边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沐浴在朝阳光辉下的金陵城:“走,我们也要出发啦!” 第22章 北上(一) 上锦城作为平州的州府,是大梁东北边的重镇。街上干净整洁,房屋鳞次栉比,四周玄色的屋顶和深色的门面给这座城添上了一份朴素厚重的质感。 江烟揽着商宁进了街边的一家客栈。 这时不到饭点,客栈里人不多,他俩挑了个偏一点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见有客人来,殷勤地上前来询问。江烟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间房。 等上菜的时间里,江烟同店小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末了他扔给对方一把铜板,似不经意问道:“听说你们这边产人参?” 店小二当即收起铜板,会意道:“看您这样应该是打南边来的参客?” 江烟含混地点点头。 店小二笑道:“我估摸着您啊,肯定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边。咱们这的好参,都在更北边的山沟沟里呢。现在这个月份啊,您根本不能去。” 江烟道:“哦?怎么说?” 店小二来了兴致,道:“客官您打南边来,不熟悉咱平州这的天气。现在是十月底,再过半个月,咱这就要飘鹅毛大雪了。上锦城这边还要好一点,只下到小腿肚。这再往北面走啊,那可就要没过膝盖骨了。到时候大雪封山,您回都回不来。而且山里边多冷多危险啊,这再过两月就到年关了,依我看,您还不如在这上锦城先住着,好好过个年,到明年开春了再去。咱上锦城虽说不及南边繁华,好歹也是这平州的州府,只要冬天里炕上烧的暖和,过的也是相当舒服呢,您要想再往北面去,那可都是又穷又偏僻的地儿了。” 江烟深以为然。从金陵城离开后,他带着商宁一路北上,牛车马车都坐过,还做过船,也骑过马,最多的时候就是靠两条腿走路。这样连着赶了三个月的路,江烟和他小师弟这才到了平州境内。 他从前走南闯北,虽然没有到过平州,但他结识的朋友大多都是四处游历的人。江烟曾在冬夜里和人围炉夜话,那时就曾有朋友说过,像他这样的人,到了东北边境去,怕是只有上锦城才能真正住得舒服。 江烟当时心想,这西北凉州的风沙就够他受的了,日后做什么非要跑到那能冻掉人牙齿的平州去。结果他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带着他小师弟上赶着往这儿来了。进了上锦城后,他本来就盘算着现在这住到来年开春。毕竟平州境内确实很冷,他们一路走来,身上的衣服都有点御不住风寒了。 江烟自己倒也还好,他身负内力,即便没有多么深厚,但这点冷意运一运功也就过去了。可他小师弟身上还中着寒毒呢,商宁自己又才站了不到半年的桩,虽说日日勤练从不落下,但到现在也就只是摸到一点点内力的影子罢了。 只是江烟在这里没有门路,寻房又不想引人注意,这才跑过来同店小二探听一下消息。果然,对方给他的建议正合他意,江烟便顺势道:“也好,只是不知道小哥可有好的房舍推荐?” 店小二笑道:“不瞒客官您说,小二我还是个牙郎呢。这上锦城内我知道的房舍还真不少,您要是信得过我,明日我就带您去看看,满意了您当场就可以住进去,不满意我再给您找。反正我一直都在这客栈里,您要是住的不爽利了,随时可以找我。” 江烟点点头,道:“行,那明天你就带我去。” 店小二闻言欢喜地一点头,这时菜也端上来,他便识趣地退下了。 江烟一边动筷子夹菜,一边对坐在他身旁的商宁道:“小师弟,刚刚你也听见了,这会儿去北边太不方便了,我们在这住到开春怎么样?” 商宁忙着给他师兄添菜盛汤,他的心思向来细腻,早就猜到他师兄这是为他考量。况且那店小二说的确实吓人,倘若真的大雪封山而他们没有找到住处,那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必定十分渺茫。商宁又不是不懂事,只要能跟他师兄在一起,他并不在意住在那里,因此当场就道:“都听师兄的。”他说着,就把手上的那一碗热汤放在江烟的面前。 江烟觉得他小师弟真是十分贴心,他低下头沿着碗缘嘬了口汤,便笑道:“我师弟真乖,明天带你去看看赁屋,咱们找个炕做得好的,其他的你想怎么样都行。” 商宁点点头。 翌日清晨,两人就跟着店小二去看赁屋。 这世道,有专门以出租赁屋为生的人,这种人通常被称为“掠房钱人”。他们将家里的空房子打扫打扫租给有需要的人,全家的生活就有着落了。一般而言,这些人都是城中主户。也有像店小二这样帮人出租屋和租屋的人,被称做“牙郎”。一个城中要想形成这样的产业,通常需要城本身比较大比较繁华,外来的人多才行,江烟从前在金陵城都已经见惯不怪。据说汴京那边租屋的产业更是庞大,连官员都有很多租房住的,有的奢侈的赁屋费用甚至高达二两银子一日。 江烟虽然没在金陵城租过房,但他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也在不同的地方租过一两次赁屋。赁屋的价格通常与城的繁华程度,赁屋的地段和样式挂钩。他不知道上锦城这边价钱怎样,想着应该不会太贵,他就想着租一个地段稍微好一点的,房内设施比较完备的一进院好了。 江烟这样想着,就带着他小师弟跟着店小二跑来跑去。看房的时候,商宁看得比江烟还仔细。江烟一般看看炕,发现其他的都差不多就完事了。商宁却还着重看厨房怎么样,灶上和炕上连通的怎样,这房子有没有本身就损毁的地方。 到最后,两人终于敲定了主干道旁支的一条巷子里的一进院。那院子不大,但合拢严密,厢房改成了厨房,虽然和卧房隔着一堵墙,但灶里和炕是可以直接相通的,管道还短。这样睡觉的地方既不受厨房的油烟,冬日里又可以烧得暖暖的。房内的设施也很完备,床铺被褥都不用再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有些东西有些陈旧,还有些东西需要添置罢了。 江烟对此很满意,在店小二的担保下,他和屋主签了契书,交了定金。这个赁屋一日要二十个铜板,他租了四个月,一共是二两银子四吊钱。这个价在当地算比较贵的,但是江烟有钱,反倒觉得便宜,因此一两银子的定金付的也很爽快。 他付完后和商宁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买些东西就搬进来。江烟打发店小二先回去,他和他小师弟在赁屋周围转了转,熟悉一下周边,顺便看看在哪儿可以买自己需要的东西。等到在小巷中将肚子吃饱后,两人才一路踏着暮色回去。 他俩边走边谈论明日要买些什么。 商宁道:“我们缺蜡烛,之前在那边逛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家卖蜡烛,看着好像还不错,也不知道怎么卖,明天我们去看看。” 江烟转了转手里的铜板,那是他俩吃小吃后找的零头。他听完后道:“好。” 商宁又道:“还有我们重新买盆。那个屋子里的盆有几个大的可以拿来洗衣服,但是还有几个小的很脏,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洗脸还是洗脚的。” 江烟道:“好,买。” 商宁道:“我们还要买些柴火,我当时看了,柴房里有些柴但是不多了,到时候在附近问问哪里有卖的,不然饭都做不起来。” 江烟见他认真地一个个数着应买的东西,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倒是一副老成的模样,便不禁笑道:“买买买,你要什么都买。师兄我有钱。” 商宁看了一眼他师兄的笑容,低下头也笑了。 江烟想了想,笑道:“我们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们还得办年货,买米买面啊啥的。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小师弟一起过年呢,而且还只有我们两个,到时候可没人管我们,我们就可劲儿造。”他说着,还冲商宁眨了眨眼睛。 过年? 商宁闻言一愣,脚下不自觉停下。他俩刚走到巷口,商宁这一停,江烟眼角余光里就瞥见一个黑影闪过来,他忙伸手去拉商宁。结果那黑影也跟着一动,直接将他小师弟撞到了地上。 江烟连忙蹲下身去看商宁,就见他往自己腰间一摸,道了一声:“不好!” 一旁巷子的阴影里忽然想起一个尖利的声音:“他是小偷!他偷钱!” 第23章 北上(二) 江烟好歹闯过两年江湖,对这等拙劣的偷钱伎俩自然看得十分清楚。只是比起钱袋,当时更让他关心的是他摔倒在地上的小师弟。现下见商宁无事,他便站起身,眼风往巷道里一扫,就手腕翻转,将指尖捏着的那枚铜钱一打。 前方的巷子里立刻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接着是沉重的倒地声。 江烟足下一蹬,便是纵身一跃。一个起落后他停下,就见面前的地上倒着个衣着脏污,尖嘴猴腮的男人。 江烟走上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伸手一捞,就从眼前人的怀里捞走了自己的钱袋。 其实钱袋里的钱没有很多。江烟从前吃过这方面的亏,因此早把身上的钱分了好几份,分别放在自己和商宁身上各个地方。像银票这样的大钱都是贴身揣着的,其次是金银裸子,放在衣服的内口袋里。最后才是碎银和铜板,挂在腰间,方便平日里取用。 江烟方才没有下狠手,因为他想着这年关将近,偷钱的人可能也是没有办法赚钱的人。只是没想到现下看来是个身体健康的大男人,他看了地上那人一眼,叹道:“你有手有脚,又是个男人,看着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做点活计总能活下去,又何必要做这种为人不齿的事。” 地上的人没说话。 江烟也没指望做惯了盗窃游手好闲的人能一下大彻大悟,因此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将手上的铜板一打,解了地上人腿上的穴道。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连忙爬起来,看了江烟一眼,把地上两个铜板捡起来跑了。 江烟没管他,只是慢慢踱回了他小师弟的身边。 一旁的巷子阴影里探出来个小脑袋,那脑袋上是乱蓬蓬的一把头发,脸上脏脏的,倒是一双眼睛极灵动,看面相似乎与商宁差不多大。这孩子探头探脑的,见江烟看过来便有些局促地看向他们这边。 江烟看着这应当是个女孩子,他笑道:“刚才多谢你的提醒,你要是不嫌少,这几个铜板你拿去。”他说着,把钱袋里的钱都倒在手上,然后将碎银重新捡进去,剩下的铜板用手拢一拢,便冲对面的小脑袋一伸。 小脑袋犹豫了一下,有些畏缩地走出来。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再配上那张脏脏的面孔,一看便是街边乞讨的小乞丐。她看了一眼江烟的笑容,又看了一眼江烟手里的铜板,背着手纠结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要这些铜板,你可以教我武功吗?”她刚才之所以帮这两人喊,就是存着等会儿能讨点赏钱的心思。可是看着这人会武功,她又不想要钱了。 江烟心里想笑,他想这小女娃娃还挺会算的,习武可比得几个铜板划算多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让一个小女孩产生想要习武的念头,这必定是经常受欺负了。 江烟看着她破烂衣领里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肩膀,心头一动,有了一个主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道:“我叫小花。” 江烟一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十分亲和,他道:“那小花你会洗衣服吗?” 小花不明白明明自己问的是能不能习武,怎么对方转头就问问他会不会洗衣服了。她两只手正背在身后绞来绞去地犹豫,就听见对方道:“你如果会洗衣服的话,我雇你为我洗衣服。” 商宁转头看着江烟。 江烟继续道:“一小盆衣服给三个铜板,大盆给五个铜板,你来洗衣服的时候我还可以教你武功。不过习武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倘若你没有耐心的话还是不要尝试为好。” 小花立马点头,道:“有有有,我会好好学的。”语罢,她想了想,又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我还会好好洗衣服的。” 江烟见她模样可爱,不由的笑道:“行,我知道了。那到时候你每隔五天过来给我们洗一次衣服就行。”他说完,又想起方才她为他俩出声。江烟想着这毕竟是个小女孩子,便问道:“你刚才提醒我们两个,不怕后面被对方报复吗?” 小花昂起头,脏脏的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道:“我认识一个大叔叔,他虽然整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觉,但武功可厉害了,不会让我受人欺负的。” 江烟奇道:“那你怎么不让他教你武功呢?” 小花闻言,那股得意的神采尽数消失,垂头沮丧道:“他说我根骨不好,学了没用,不愿意教我。” 江烟一听就觉得这是胡扯,这天下习武者众,又不是个个都根骨清奇,是武学奇才。他觉得应当是这个女孩的大叔叔自己武功也不怎么高强,是属于体格健壮,粗通外家功夫的那种,所以不便教人。又或者对方觉得这是个小女孩,不愿意教她。他想了想,道:“不管根骨好不好,都可以习武的,即便最后练不成什么高手,强身健体也不错。” 小花闻言很开心,连连点头。她觉得这大哥哥人可真好,不光长得好人,心地也善良。 江烟笑道:“我们明天要换地方住,所以今天就不带你去了。明天早上你在这里等我们,到时带你认个路。” 小花点点头。她日日在街边乞讨,小小年纪就会察言观色,这会儿看出江烟他们这是要离开了,她便连忙识趣地摆摆手,转身顺着巷子一溜烟儿小跑着走了。 江烟也带着商宁回去。 回去的这一路上,商宁一直没说话。虽然他跟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江烟就是觉得他小师弟不是很高兴。江烟想了想,想起他们在被偷钱袋前正讨论到过年,他试图接上之前的话题,但商宁却不怎么回话。而他要是想追着问,商宁就迈开腿走得特别快。 等到回到客栈后,江烟想着这下他小师弟可没处跑了,便一进房间就把商宁抱住,把他拉到床前,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商宁挣了几下都没挣开他师兄,便不得不红着耳朵坐在江烟腿上。他原本心里的一股气这下全给折腾掉了,便问道:“师兄为什么要让别人来给我们洗衣服?” 江烟一脸茫然,不知道这怎么就惹他小师弟生气了。他想了想,就道:“我这么懒,能让别人干了就干了呗。况且我看那小姑娘挺可怜的,这马上要飘雪了,我让她赚点铜板买件厚衣服也好。”说完,他又想会不会是他小师弟替他心疼钱呢,于是道:“你放心,师兄钱多,不怕。” 商宁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个生气。他是只要一想到他师兄穿过的,带着温度的衣服被别人碰了,他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便道:“我可以洗啊。” 江烟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再过几天都要下雪了,到时候还能让你洗?就算用热水洗,你撸起袖子,哪怕只有一点小缝,你这胳膊上也要受风寒。你不在意,师兄我心里可疼着呢。” 商宁一顿,这下连脸上都开始悄悄爬起了红晕。他的语气软下来,道:“那,那里衣亵裤不能给别人洗啊。”外衣也就算了,师兄贴身的衣物,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摸了。 江烟想他小师弟原来在害羞。怪不得之前在金陵城的时候,商宁非要自己手洗自己和他的亵衣亵裤。他从前在金陵城,里衣亵裤也不是自己洗的,都是交给家中丫鬟。不过那些都是从小就伺候他的人,他没什么感觉。现在真要他把贴身衣物交给一个小丫头洗,他自己也害臊,便道:“这个肯定就是我洗啦,你放心。不会随便让别人碰的。” 商宁这才点点头。 江烟把问题解决后,这才叫店家送热水上来,两人洗漱过后,就一起躺到床上,互相抱着睡了。 第24章 北上(三) 翌日一早,江烟和商宁来到巷子中时,小花早已经等在那里。 江烟看着这小女娃道:“来的挺早,你还没吃早饭。” 小花点点头。 江烟早知道是这样,他笑道:“刚好我们也没吃,走,带你去认个位置就吃饭。” 他说完,也不去看小花睁大的眼睛,就揽过一旁的商宁往前走,两人领着这小女娃去了赁屋所在的巷子里。江烟把大门指给小花看后,他就买了三份包子,将其中一份递给小花让她走了。 剩下的两人草草吃完,江烟就跟着他小师弟一起沿着巷道的店铺慢慢转悠起来。 他们昨日就讨论过赁屋里缺什么,该买什么。因此今日目的明确,买起来也快。这一趟逛下来,基本上就是商宁在前面走,进各家店铺询问,挑选,议价。而江烟就在他后半步跟着,等商宁敲定后就上前掏钱。 这样逛了一圈后,商宁觉得差不多了,便和他师兄站在巷子僻静的角落里数着手上的东西。 江烟见他一边念着要买的东西,一边一双眼睛在自己和对方手上来回转动,就觉得他师弟一个男娃娃真的是又贤惠又细心,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他见商宁点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便笑道:“怎么样?都齐了吗?” 商宁点头,道:“都齐了。我们可以拿回去了。”他想一想,又道:“回去还要把屋子里收拾一下,到处擦一擦,锅碗瓢盆也要打水洗。”院子里有一口水井,非常方便。 江烟却是笑道:“不急,我们先回去把这些东西放好,然后回来看看年货,下午再把屋子打扫一下。” 年货?商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昨日师兄曾对他说过,他俩要一起在这上锦城过年。他对过年的记忆很模糊,前一世十岁之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后来在清福门的时候,因为他全身都是寒毒,几乎每年冬天都是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躺着过来的,即便过年也没什么不同。 如今,他要和他师兄在这城内单独地过年。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商宁的心里就有些止不住的小小的雀跃,仿佛荒原上的火星,先开始只是一点点,到后来越燃越旺,越烧越大。 他们把东西放回屋子再出来,就站在赁屋门口商量该买什么。这两个人都是头一次自己操持着过年,什么也不懂,眼下只能自己摸索着要准备什么。 江烟想一想,道:“我们要过年的话,是不是应该准备很多柴火?上锦城这边这么冷,大冬天的肯定在屋里窝一两个月的,到时候烧炕做饭肯定很费柴火。我们等会儿到柴火店买个几车回来,宁肯多也不要少。”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顺便再看看有没有炭,到时候可以在屋里放个炭盆。这样除了炕上,屋里其他地方也比较暖和。再点个蜡烛,我们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身上穿着棉袄,手上烤着炭火,说说话,看看书,或者吃点东西,哎呀,别提多美了。” 他这样说着,面上微微笑着,连眼中都现出动人的期待的神采来,看得商宁也忍不住微笑。 江烟回想道:“大年初一我记得要吃饺子,那还得准备面粉。那就多买点儿,这样还能蒸馒头吃,米也得买,还得买多点儿。过年还要准备腊肉,鸡子之类的,年夜饭还得有鱼,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有没有卖的,没得我们就买材料回来自己做。” 江烟越说越来劲儿,道:“是不是还要准备些菜什么的,也不能老吃肉。我想想,往年过年的时候,我感觉白菜和土豆吃的多。我看这边还有什么可以放到过年的。还得买些葱姜蒜之类的,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有没有,再看。” 商宁又点点头。 江烟继续道:“还可以买点蜜饯,果子什么的,过年当零嘴也不错。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到时候窝在床上打发时间。” 商宁点头。 江烟见他只抬着头看着自己点头,不禁笑道:“你别光点头啊,我们两个是一块儿过年呢,你想想还有什么要买的?” 商宁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怎么过过年。从前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心里都如一潭死水,甚至不愿意提及。如今听到他师兄这问话,商宁竟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他仔细想了想,模模糊糊想起似乎他娘给他穿过新衣服,大伯给他喝过羊肉汤。于是商宁道:“我不知道,我没怎么过过年。我记得应该要新衣服,要喝羊肉汤。” 江烟思索道:“衣服好说,我们多买几套,一套出门穿,一套在屋里穿。羊肉汤我没喝过,不过这玩意儿驱寒,冷天里喝一碗好像也不错,那就也买点羊肉,买个大羊腿好了。” 商宁笑着点点头。 江烟道:“那就这样,我们今天先把能买的买了,其他的也不用太急,明天后天又没事儿。” 结果当天中午两个人提了四件厚衣服,几大兜零嘴回去。江烟还叫人送了两车柴火到赁屋的柴房,又叫人送了一车白菜土豆到后厨,其余的肉和调料准备明日再买。 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的时候,江烟就发现这一天买的东西着实不少,腰间的钱袋一下就瘪了。虽然商宁身上还有碎银,他自己也还有银票和金银裸子,但是这么猛的画法还是叫他心都疼了。这往后还要买肉,还要给小花付洗衣服的钱。江烟想了想,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不能光只进不出,还得想办法挣钱。 他想,自己也没有一技之长,除了会识文断字,就是会点武功,好像没什么可以赚钱的手段。江烟想起从前金陵城中好像有以给人抄书为生的,也不知道这上锦城里有没有需要抄书的,他过几天去看看。 江烟这么想着,就抱着他小师弟睡着了。 这后面的几天,两人东奔西跑,终于把东西买齐了。熏肉腊肉咸鱼都能买到一些,但不多。江烟不咋爱吃鱼,嫌吐鱼刺麻烦,他想着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讨个彩头,有一点就行了。因此他就买了很多肉、鸡子和调料回来。 商宁对此毫无异议,他什么都不挑,一切以他师兄为主就好。等到东西都备齐后,他就撸起袖子开始尝试着做腊肉,把宰杀好的鸡子拔毛挂起来风干,一整天都忙忙碌碌。而江烟,也终于寻到了个抄书的活计。他替上锦城中有钱的人家抄书,抄一页给五个铜板。江烟头一次干这活,也不知道到底给的钱是多还是少。他只觉得赚钱真不容易,他一下午花的银子就有将近五两,没想到现在抄一本书还赚不到一两。 有了活干,江烟也不再游手好闲。他拿着主人家给的笔墨纸砚,桌上摊着要抄的书,自己临窗而坐,执起毛笔就开始抄写。他虽然没什么能做锦绣文章的文采,但这手字倒写得颇有风骨,银钩铁画,铮铮中又不失秀美。 就好像他的人一样。 忙完后坐下来看他写字的商宁失神地想。 江烟连抄了几页停下来歇口气儿的时候才看见商宁就坐在旁边,他笑道:“怎么样?师兄写得好看?”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这些字都认识吗?” 商宁摇摇头。他只看得懂一部分,大部分都不认识。他从前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娘教他认过字,后来他中了寒毒,能活着就不容易了,更没有精力继续学这些。 江烟想一想发现他小师弟还真是没什么认字的机会,他暗恼自己粗心,当即就道:“没事儿,以后我抄书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教你。” 商宁笑着点点头。 这日江烟把自己抄完的一本书送回给主人家,自己拎着两吊钱往回走。他在路上遥遥就看见几个人站在路边上围观着什么,江烟凑过去一看,就看见一户人家里,腰间带着佩刀的官差正从流泪的父母手中拽过哭闹的孩子。 江烟问一旁的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问的那人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今年刚来的。过去的这一年啊,这官差总是要抽些男娃女娃走,说是到宫里去服侍皇上,没个三年五载的回不来。这每个去的人家还给钱呢,只是有些人家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况且前两年去的孩子到现在都一直没回来。你看,这不就不愿意了吗。” 江烟看着那女娃哭哭啼啼地被官差强横地拽走,他往被看管住的那一堆孩子里瞧瞧,没见着小花,也没见着商宁,心里顿时就放下来。 他觉得这事儿有些唏嘘,但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是京城来的命令。而别人家的事,他也管不到。 那人又同他提醒道:“小哥我看你长得清秀,就提醒你一声。我看这年前的人拉得差不多了,估计下一次就是年后了。你家里要是有弟弟妹妹,平常藏着点儿,可得小心点了。” 江烟点点头。对方也是好意,不过他想着自己并不是这上锦城的人,况且来年开春后他和他小师弟就要走的,这拉人应该怎么着都拉不到他这来。不过还是谨慎为好,他回去可得记着提醒商宁。 第25章 北上(四) 时日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年关将至,江烟已经把床上的被褥给拆了, 被面扔在外面的盆里,他现在就对着露出来的棉絮发呆。 今日是这两个月来接连不断的阴雪天里难得的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江烟想着过年都要换新,要清扫干净。因此他趁着今天天气好,狠一狠心,就把这被面给拆了,棉絮拿出去晒了晒。 可惜拆被面一时爽,缝被面愁断肠。江烟坐在椅子上,神情凝重地望着炕上那一大摊厚重的棉絮, 几大片棉布和散落其中的针线。他长眉一皱, 嫣红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着,从侧面看去,能够更清晰地看到他上唇饱满的唇珠。 商宁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见不得他师兄苦恼的模样, 就走上前道:“我来。”说着,商宁就把散落的针线穿好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他将几大片棉布捡起来,在棉絮最中央放一片, 四个角各盖一片,刚好把棉絮整个盖住。他盖好后,从一旁的桌上拿过针线,就开始细细地就着铺好的形状缝起来。 商宁似乎全副注意都放在了手里的活计上, 他盯着那被面的衔接处, 手上拿针动作不停。他缝的很用心, 也很细致,针脚密密的,一条顺下来,每一截的长短都差不多。缝完一处后,他正准备用牙咬断线,就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人给轻轻抓住。商宁抬起眼,就见他师兄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手抵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剪子将线剪断了。 江烟笑道:“拿剪子剪。这线露在外面放在柜子里那么久,你也不嫌脏,小心肚子里长虫。” 商宁笑道:“好。”江烟松开手,他就接过剪子放在桌上,将线头在靠近被面的地方打了个结。商宁一双手极灵巧,低头做事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又直又长。他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从骨骼和面相来看,已经初具少年人的好看了。 江烟真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满意。这么好的一个苗子,竟然是他小师弟!只是他看着看着,就发现商宁的耳朵悄悄地红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江烟暗叹,他小师弟还是这么容易害羞,被他看两眼就要脸红。 为了不耽误商宁缝被面,江烟只好放弃观赏的机会,捡起被遗弃在一旁的旧被面,装作若无其事道:“我把这拿到外面的大盆里去。刚好今天小花要来,就让她一起洗了。” 商宁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花来的时候,江烟刚好把装得满满的一大盆衣服端出来。他看了对方一眼,见她头发没有平时那么脏乱,还规规矩矩束了起来。她身上的衣服虽然陈旧,却也干净整洁,比从前四处破洞的那一身看起来要保暖得多。 江烟想,小花的日子应该比从前好过些了。他边将盆放到水井附近边随口问道:“这几天都在哪儿呆着?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有去处吗?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门口旁边的柴房你可以睡。” 小花见他对自己的改变没有给予太多惊讶的目光,心里面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紧张也就消散了些。她笑着答道:“不用不用,我在和尚庙里呢。快要过年了,庙里开放了一部分房间给我们住。我还帮和尚们做饭,所以得到一个了单独的房间,晚上也有被子盖。” 江烟笑道:“那挺好。” 小花将井水倒进大盆里,撒了一把柴灰进去,她拿起木槌边锤边笑道:“是啊,我觉得我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懵懵懂懂的憧憬和向往。 江烟笑道:“嗯。” 小花这两个月在江烟这里前前后后也洗了有十多次衣服了,现下早已手脚麻利,没花多久就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今日虽是晴天,但地上积雪未化,她就将衣服都晾在偏房里。 她忙完这些,就见江烟一手拿着件东西,一手捏了个红封走过来,冲她笑道:“你平常在我这干的挺好,我也没有给你什么奖励。现在要过年了,这些就当作给你的压岁钱,这里面还有柴房的钥匙。虽然你现在有住处了,但如果日后这两个月你有需要,也可以进去。” 他说着,一手将自己拿着的棉帽戴在小花头上,一手将红封塞进她手里。这红封里有一把钥匙和十五个铜板,五个是小花洗衣服的钱,还有十个是江烟给她的压岁钱。那棉帽是他之前买回来的,他当时想着自己和商宁都有新衣服穿,就也给小花买了顶御寒的帽子,趁着年前她最后一次来洗衣服送给她。 这是小花的记忆中头一次收到压岁钱和这么正式的赠礼,对方还相信她,愿意给她一个以备不时之需的容身所。她心里很高兴,高兴得甚至有一点想哭。她不愿在过年前让人觉得晦气,就郑重地将红封接过来。小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自己的衣襟内侧,正了正帽子,这才压住心底的情绪,挥手跑开道:“多谢公子,公子好人一生平安!年后再见!” 江烟一笑,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也同她挥手告别。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一点后,他才关门,落锁,像其他的家家户户一样闭门不出,准备在屋里好好迎接新年。 *** 这天是大年三十,商宁一大早就醒了。 炕上烧的极其暖和,即使已经过了一夜也仍有余温。不大的卧房空地上放着一小盆炭火,此时也烧的差不多了,隐隐露出里面将尽未尽的一点红光。商宁和他师兄一起睡在厚重的棉被里,被子的边缘都扎紧了。他整个夜晚都睡得十分温暖而香甜,丝毫没有受到腿上寒毒的影响。 商宁爬起来穿衣服下床。他身上这件衣服是他师兄给挑的,面料柔软,里面的棉花很厚实,颜色是红的。他其实不习惯穿这么鲜艳的颜色,江烟却说过年就该穿的喜庆一些。他专门给商宁选了深一些的枣红色,说是商宁不太白,穿太亮的红色容易显黑。 商宁不懂这些,他师兄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他只觉得这衣服的确厚实又舒服,行动也很方便。虽然穿起来鼓鼓囊囊的一团,但是在屋里也没有外人看。 他起床时没有惊动他师兄,江烟就还缩在被窝里,安安静静的,一张脸因为热气睡得红扑扑的。他似乎十分怕热,一边身子悄悄把被子顶开一条缝。商宁见状就把他师兄往回捞一点,然后将被子给他仔仔细细盖上,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就轻轻推开门出去了。 门外面很亮堂,举目望去,一片白茫茫。地上是厚厚的白,树枝上是沉甸甸的白,天上也飘着鹅毛似的打着旋儿的雪花,呼吸间一片干冷的清新。商宁身上还带着刚从卧房出来的热气,身上穿的又厚,脚上还瞪着包脚的棉鞋,因此虽然感到寒意扑面,但身上却一点也不冷。 他起来是为了给他师兄做早饭,厨房就在一墙之隔,商宁就只走了两步就到了。 厨房里面有些阴冷,商宁拉开灶门,用火钳拨了拨火,见那火星吐了一点红红的舌头出来,就开始往里面加柴火。不一会儿,灶膛里面就烧起来了。 江烟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他被那味道牵引着神思,却又沉迷于睡梦不愿醒来。直到他听见门被推开再被关上,他师弟走过来轻轻摇晃他,江烟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商宁坐在床头看着他,见他师兄醒了,连忙道:“起来吃饭,我蒸了馒头和熏肉,还炒了个酸辣白菜。” 听起来很好吃,江烟迷迷瞪瞪地想道。 接着商宁就见他师兄坐起身来,一头青丝顺着他的后背披下来,里衣也被睡得皱成一团,隐隐露出里面少年人还略微单薄的胸膛。他师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一双眼睛雾蒙蒙地望过来。 江烟好不容易把神思找回来,结果一眼就见他小师弟看着自己脸红:“……” 他小师弟也太容易害羞了,他只是有点衣冠不整而已啊! 商宁却撇开眼,走过去把盖着的碗揭开。一时间,屋里的香气更重了,连带着江烟呼吸间都是让人食指大动的诱人香味。 江烟感觉自己有点饿了。 商宁道:“师兄快起来穿衣服,我把炕上收拾一下,我们就吃饭。” 江烟点点头,就下床了,站在炕边穿衣服。 商宁爬上炕叠好被褥,再拉过一张小桌子,将托盘里的肉菜和馒头都端上去。 江烟懒得抽筋,连头发也不梳,直接松松扎在脑后就和他小师弟一起上炕吃了早饭。 早饭过后,两个人洗漱。江烟仍然没有让商宁帮他束头发的意思,只是把两个人的出屋穿的新衣服找出来。 商宁和他师兄穿好后就到院子里照例站了一炷香时间的桩。 江烟本来没有这么能坚持,奈何他师弟是个真正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人。他身为师兄,虽然脸皮厚,但架不住他师弟一直早起给他做早饭。他吃人嘴短,便也就跟着一起站桩了。 站完桩后,商宁又练了一会儿拳法,两人便回屋换了衣服,一起坐在炕上打发时间。 江烟给商宁念话本里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狐仙看上了一位书生。那狐仙生得极美,书生也十分俊朗。一人一狐机缘巧合成为了邻居,经过几次你来我往,互相帮助,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为人狐相恋。 他们郎情妾意,很是美满地过了一段日子,可惜第二年书生就要进京赶考。狐仙给了书生许多盘缠,他同狐仙许下诺言,说是来年必会堂堂正正娶她过门,让她做状元夫人。结果后来书生考是考上了,却娶了丞相家的千金小姐。痴痴等待的狐仙闻讯伤心断肠,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去看书生,希望讨个说法。结果却看到书生重病在床,狐仙拼尽法力救下书生,失去了千百年的寿命,只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丞相家的千金感动于她的真情,最后同意自己夫君纳妾,三个人从此和和美美地过完了一生。 这个故事很是俗套,江烟念了开头,基本上就知道结尾。他道:“这个没什么意思,看来一个铜板三本没啥好货。” 商宁倒是很少听到这样的故事,他想了一会儿,道:“书生为什么言而无信呢?他对狐仙这么不好,狐仙为什么还要救他?” 江烟一直觉得这种故事十分扯淡,当下便道:“可能写这故事的就是个不得志的书生,整天想着能够红袖添香,有个红颜知己为他生为他死。一般人越缺什么,越爱想什么。” 商宁点点头。 江烟继续道:“要是我是狐仙,才不管这负心汉呢。我又有法力,又长的好看,能找到的男人可比书生多多了。” 商宁眨眨眼:“可是这个狐仙喜欢书生啊。” 江烟笑道:“这才是整个故事最不合理的地方呢,这书写的真的很不好看,哪有人一见对方长得好看就忍不住为对方要生要死的呢。” 商宁道:“不是有一见钟情的说法吗?” 江烟笑道:“一见钟情和情根深种还是有区别的。”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儿,江烟算一算,差不多到了中午,也该做年夜饭了。 于是江烟和他小师弟进了厨房,商宁做菜,江烟给他打下手。两个人要做的东西多,毕竟明天是大年初一,不能动刀,做不成新菜,今日自然要多准备一些。 江烟用其中一个锅烧水,准备等会儿混着冷水洗菜。他等着水开的后想了想,反身回卧房将正烧着的炭盆端进来,笑道:“这样旁边也暖和一点。” 商宁点点头。 他正把墙上挂着的腊肉和腌鱼取下来,准备将肉切成片,鱼剁成块,两样都蒸了吃。商宁习武已有小半年,体内寒毒虽然没消多少,但力气却见长。这冻住的腊肉有点儿硬,也叫他用刀片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内里鲜艳的色泽来。切好后,他将肉片和鱼块装盘,连同馒头一起放入大蒸笼里架在左边的锅上蒸。 刚好这时候江烟也把水烧好了,他把水倒入桶里,将锅空出来给商宁。江烟拿个盆倒了些水缸里的凉水,又倒了点桶里的热水,就开始摘白菜洗白菜,洗好后抖抖,全都放进一旁的小盆里,放了满满一盆。 江烟洗白菜的时候,眼睛瞄到白菜跺旁边堆着的土豆,想起他曾在西北凉州吃过用灰埋着的土豆,虽然没什么滋味,但口感绵软,还很饱肚子。他想一想,也捡了几个准备埋到炭盆里,想着等会儿能蘸酱料吃。 商宁刚处理好鸡子,把它放进锅里加水焖,转过身正好看见他师兄蹲在炭盆前埋土豆。江烟把几个灰不溜秋的土豆使劲儿塞进盆底,然后拿汤匙把灰再扒拉回去。 他做这事时面上很高兴,眼里都是对熟土豆的期待,像个小孩子一样充满憧憬。商宁默默看了一会儿,就切了点姜蒜,倒了点油和醋,准备一会儿炸一炸做酱蘸土豆吃。他现在锅里炖着鸡子,准备等会儿做个肉汤,再炒个酸辣白菜。加上之前的蒸腊肉,蒸腌鱼,再加上他师兄的蒸土豆,一共六个菜,两个人吃也挺不错的,还能剩不少留着明天吃。 厨房里一时十分安静,只有灶膛里呼呼的火声和锅里炖东西的扑哧扑哧的水声。然而江烟和商宁谁也不觉得沉默尴尬,都怀着一会儿能够好好吃一顿的喜悦互相对视了一眼。 当所有的菜都弄好之后,商宁和江烟两人一人一个托盘,端着菜和蒸好的馒头进了卧房。 两个人再次坐到热乎乎的炕上,一人面前几只小碗,盛汤的盛汤,添菜的添菜,搁馒头的搁馒头。 江烟笑道:“开动啦!” 商宁也笑着点头:“嗯,吃。” 江烟先上手夹了一筷子,接着就露出开心的神情来,笑道:“小师弟,你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啦!” 商宁笑道:“你喜欢吃就好。” 江烟笑道:“我说真的,我记得我们还在山里那会儿你还没这么好的手艺呢。” 商宁笑道:“做多了就会了。” 江烟不赞同:“哪有,有的人做了很多次饭还是一样的不好吃。我跟你说,我之前在外面闯江湖的时候,也结识了不少朋友。有一年我和两三个人在西北凉州过年,那会儿我们几个大男人中就我不会做饭。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买了一堆菜回来,做了一通,真的能吃的没几个,不是硬的嚼不动,就是咸的要命,偏偏他们还觉得我娇气,可把我气坏了。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绝望,屋子外面是呼呼的风沙,屋子里面一群不讲究的所谓大侠聚在一起,屋子里那个味儿啊,难闻死了,偏偏我还在吃饭。” 他说到这里,一脸不堪回首的模样。 商宁忽然道:“你同很多人过过年吗?” 江烟想一想,道:“好像,我在家跟爹娘过过年,还跟梁之平也一起过过。出去闯江湖的两年都在跟别人过年。现在就是跟小师弟你一起过年啦。” 商宁道:“我以前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了,现在只记得跟你过年。” 江烟愣了一下,想他小师弟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爹娘的伤心事。他眼珠一转,就笑道:“记得我多好,除了爹娘,我就跟你过年过得最开心。所以小师弟跟我过年肯定也特别开心!” 商宁笑了,他道:“嗯。”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着年夜饭,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烛火,炕上很暖和,卧房里还烧着炭盆。虽然只是两个人在过年,但仍然过得舒心愉快。 两人又吃了一阵,江烟感觉差不多了,便道:“差不多就不吃了,一会儿还要守岁包饺子。子时过了咱们吃点饺子就睡。” 商宁点点头。 于是两人收拾碗筷,端回厨房里去。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雪地里还泛着细碎的月光,江烟早在昨日就在门口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吃饭前就点上了,现在正照着红色的暖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从厨房端了之前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饺子皮,一起把这些都端到卧房里的小桌上去。江烟和商宁在炕上边包饺子边说话,江烟讲些江湖上的趣闻给商宁听。他说的妙趣横生,一点也不絮絮叨叨,听的商宁总是没什么神情的脸上也一直带着笑容。 江烟不怎么会包饺子,他往年过年只是坐在桌子上,就自有人为他端上饺子来。现在轮到自己包了,他看着商宁的包法觉得麻烦,干脆往圆圆的饺子皮里塞多一点馅,然后两只手一揪,直接把圆面皮揪成包子的样子。只是他没有把收口捻成花的功力,只好揪得细细的,收口处突出来一大截,倒有些像钱袋的模样。 江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小师弟你看,你包的是饺子,我包的是钱袋。这样看来,我将来一定是能挣大钱的人。” 商宁只是笑,并没有接话。他师兄是江南首富的独子,将来便是什么也不做,江父为他留下的基业也够他挥霍一辈子了,这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能挣大钱。 两人慢慢包,时不时说说话,时间渐渐过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爆竹声。 江烟笑道:“子时了!” 商宁也笑:“我去蒸饺子。” 江烟道:“好啊,那我去把爆竹拿出来,等会儿你把饺子蒸上之后,我们一起放爆竹。放完回去吃饺子。” 商宁笑着点点头。 爆竹其实就是在庭院里烧竹子,让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据说这样可以驱除恶鬼和瘟神。江烟不咋信这些,不过这是讨一个彩头,更何况商宁还生着病呢,他也就宁可信其有,买了爆竹来放了。 两个人在寒夜里看着那几根竹子爆出火星噼里啪啦地烧着看了半天,等到终于烧完的时候,江烟长舒一口气笑道:“这一年的坏事都过去,来年都是好运!祝愿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商宁看着他,自己的眉目都不自觉地柔和起来,笑道:“平安健康!” 两个人回屋端饺子,装了满满一大盘。他俩坐下来的时候,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给对方夹了一个饺子。当筷子互相撞到一起的时候,江烟和商宁心照不宣地一笑,一齐一咬,果然都在对方给自己的饺子中吃到了一枚铜板。 至此彩头差不多讨完,两个人就开始一心一意地吃饺子。他们包的是猪肉白菜陷,商宁调的馅料稍微有点儿淡,配上碗里的蘸酱正好。江烟和商宁两人吃的头上冒热气儿,最后竟然把那满满一盘吃完了。 按照习俗,除夕这日是要守岁到五更天的。江烟觉得没有必要,他和他小师弟也熬不到那么晚,不如早早睡了,免得第二天精神困顿。这样想着,江烟和商宁收拾完碗筷,洗漱洗漱,把炕上烧起来,炭盆一点,就上床睡觉了。 一夜好眠。 翌日江烟和商宁是在新一轮的爆竹声中醒过来的。江烟难得地没有赖床,起来同他师弟吃饭站桩后,就准备一起贴春联了。这春联是江烟自己写的,他抄书抄出了点小小的名气,至少这间屋子的左邻右舍都知道他识字,全都拿着大红色的长条纸来请他写。江烟虽然文采不怎么样,几句祝福的春联还是可以应付的,当场就写了好几副。他的字很好看,颇有风骨,光从外表看起来至少没叫那些不识字的街坊邻居失望。 江烟和商宁打算的是大门口贴一副,卧房门口贴一副。他俩先贴的卧房门口,等贴好后,就拿着大红的春联和浆糊往大门口走。 没想到这一走就发现了些许不对。 江烟身负内力,耳力远胜常人。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听到门口旁的柴房里有些动静,隐隐有人声,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江烟心中惊疑,连忙拦下了商宁。大过年的,还是大年初一,又有什么人能跑到别人家的柴房去呢? 江烟道:“小师弟,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他说完正要走,袖子就被拽住。江烟回头一看,就见商宁正看着他。尽管此刻情况不明,江烟却觉得有些好笑,他这棉袄袖口束得这么紧,真是难为他师弟还能一把抓住。 商宁道:“我同你一起去。” 他脸上没什么神情,江烟却硬是从他小师弟的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就是要去”的坚定。 他无奈地笑道:“好,跟紧我。” 商宁点点头。 两人便一路小心地靠近柴房,江烟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女声道:“你快醒醒啊,你别冻死了!” 这声音算得上耳熟,正是小花! 江烟和商宁对视一眼,一起踏了进去。 柴房内摞着高高的柴垛,小花穿着上次见江烟的那件衣服,正在一个靠着柴垛的男人面前焦急地说话,似乎想把对方弄醒。 江烟出声道:“怎么回事?” 小花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急急道:“江公子,你快看看大叔叔,他一动不动,是不是,是不是冻……”后面的话她有些呜咽,没说出来。 江烟凑近一步看了看,这人虽然双目紧闭,但是呼吸平稳,内息绵长,太阳穴高高鼓起。他的衣服虽然朴素脏乱,但是很厚,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刀,那刀鞘厚重古朴,纹路细致。 江烟有些暗暗心惊,同时还有些恼怒小花。毕竟他原来以为小花的那个大叔叔是个莽夫,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个内家高手。他虽然把这柴房的钥匙给了小花,但从没说过让她把别人带回来,如果这人别有目的,他和商宁会发生什么都不一定。 不过他看着小花着急含泪的模样,这些话暂时没有先说出口。他从这胡子拉碴的大叔身上闻到一股浓厚的酒味,想着他还从没听说过有武林高手平白被冻死的,看这酒气冲天的模样应当是喝醉了,他便宽慰小花道:“没有,他没有冻着,他这是——” 江烟话还未完,就见面前这人忽然一睁眼。那眼中映出江烟的一张脸,先是迷茫,接着闪过一股巨大的惊喜。他出手如电,极快地捉住江烟的手腕,喊了一声道:“婉婉!” 第26章 北上(五) 江烟没料到他竟突然发难, 手腕一下就给对方捉了去。他心下一时间是又惊又怒,一面震惊这醉鬼武功之高, 自己竟然毫无招架之力,一面又恼怒他不知礼数, 即使认错了人也不该随便动手动脚。 他疾言厉色道:“你认错人了。” 江烟平常多爱笑,一双凤眼里也总是多情地含着笑意。商宁平常很少看到他师兄除了笑之外的神情,没想到今日见他生起气来,斜飞的长眉一轩,微翘的嘴角抿直,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商宁知道,他现在最应该警惕的是那个醉鬼, 而不是看着他师兄生气的模样。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一双眼睛像黏在他师兄身上了一样。 那醉鬼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江烟,面上似有迷恋又似悔恨,他喃喃道:“婉婉,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心里是有你的,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一走了之……” 江烟冷冷道:“我不叫婉婉, 我是个男的,你该醒醒酒了。” 醉鬼听他接二连三地否认,又听他说自己是个男人,便又睁大了眼睛仔细瞧着。他瞧着瞧着, 又激动起来, 高声道:“你是谁, 你为什么和她这么像?你,你该不会是她……” 他说着说着又语无伦次起来,最后似乎想到什么,那醉鬼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神采,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江烟本来已是十分不耐烦,对面这个人絮絮叨叨还不松开他的手腕,一直拿捏着他的脉门。虽说这醉鬼并没有伤害他,力道也并不重。可是习武之人,身上大穴被他人拿住,本来就是一件让人烦躁的事。 江烟一点儿都不想回答他,甚至想暗暗运功甩掉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只是他正要这么做时,就看见眼前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尽是哀求之色,那醉意朦胧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有了点泪光。 或许这个婉婉对他而言真的是很重要的人。 江烟想到这里,不由得放松了口气道:“再过三个月,我便满十八了。” 这醉鬼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他松开手道:“你不是她的儿子。” 他摇头苦笑道:“即便这样说,她肯定也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而我,而我……”他靠在柴垛上抬起头看着屋顶道:“就算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幻想一下。至少不要听到她嫁人生子的消息。” 江烟心里有点不舒服。 从这醉鬼方才的话里来看,似乎他曾经辜负过一个女人。而现在,他看着也差不多快要四十岁了,竟然还幻想着那个当初被他辜负过的女人能够一直等他。 江烟自己的家里十分美满,他的爹娘琴瑟和鸣,人人称羡。他爹只有他娘一人,没有纳妾,没有通房,即便只有他一个儿子也一心一意。江烟从小受此熏陶,理所当然地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够像他爹娘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他对于这种辜负了别人,还幻想着别人能够回头的人是很有些不齿的。 只是对方现下看样子似乎十分心灰意懒,他也不好再多打击什么。 醉鬼的目光从屋顶落下来,贪恋地在他脸上逡巡,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烟没有回答,转身给他师弟紧了紧衣襟。 醉鬼并不在意他的不回话,反而笑道:“我听小花说过,你叫江烟?是最近新起的那个‘玉面公子’江烟吗?没想到本人倒真是面如冠玉,世间绝色。” 江烟揽着商宁往外走。 醉鬼又道:“反应太慢,内力不足,定然是疏于练功。” 江烟头都没回。 醉鬼冲他背影喊道:“如此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你这小师弟?” 江烟还没说话,就见身旁的商宁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对方道:“你为什么一直追着我师兄不放?” “是想吸引我师兄的注意来借此怀念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吗?”商宁顿一顿,又轻声道,“可惜你再怎么怀念,对方也不会再回来了?” 醉鬼哑然。 商宁认真道:“还有,我师兄很好,不劳你操心,我今后会保护好他的。” 江烟笑起来,望着他小师弟道:“小师弟真乖。”说着,他奖励似的摸摸商宁的头,瞥了那醉鬼一眼就走了。 徒留对方坐在原地失神。 一直在旁没有吭声的小花看看大叔叔,再看看走了的江烟。她想起方才江烟从头至尾都没看过她,心里一紧,躲一跺脚,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江公子!江公子,等一等!” 前面两人停下来。 小花追到他二人面前,气喘吁吁道:“对不起,江公子。大叔叔他说话很不好听,他平常不是这样的,我……” 江烟却一脸冷漠道:“小花,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了可以让你来这柴房休息,但是我从来没说过你可以带别人来。” 小花被他的冷眼刺了一下,有些畏缩道:“可是大叔叔不是坏人,他确实说话不好听,但是……” 江烟打断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关心他平常怎么样,更不想听这样事后的辩解,我只知道我不欢迎我不认识的人来这里。今天还好我在,如果我不在呢?如果你这大叔叔别有目的呢?我小师弟谁来管?他出事了怎么办?” 小花终于没有再说话,只低声道:“对不起。” 江烟看她年纪小,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只道:“给你的钥匙我就不收了,但是这柴房门的锁我会换掉。” 小花沮丧地点点头,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 江烟不再理会她,直接带着商宁回房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江烟一点都不想想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刚才这么一折腾,一上午就过去了,他现在肚子都有点饿了。江烟想着各地的风俗,知道这天吃的就那么几样,年糕,汤圆或者饺子,还有就是面。往年这个时候他一般都在金陵城,中午是要吃汤圆来的。但是他们屋里没有汤圆,这上锦城也没得卖。而他昨晚今早都吃的饺子,也不想再吃饺子了。 江烟道:“小师弟,我们中午吃面。” 商宁道:“好,我用昨天的鸡汤下,摘几片白菜,给你挑几块没骨头的肉,怎么样?” 江烟想一想昨晚鸡汤的美味,先前郁卒的心情一扫而光。他现在简直是亟不可待地想吃这鸡汤面,于是乐颠颠地跟着他小师弟去了厨房。 商宁把盆里的鸡汤倒进锅里,把灶膛烧热,又往锅里加了点水,然后盖上锅盖,等着鸡汤煮沸。 江烟抿了抿嘴,犹豫一下道:“等会儿多煮一点儿面条,我看他们吃不吃。” 商宁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等到面条煮好的时候,江烟端了两碗去了柴房。他见里面的两个人还没走,便道:“我师弟给你们多煮了两碗,你们要是愿意吃就吃。”他说着,将手上的碗放在他们就近的地上。 面条很香,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白色的面条间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白菜叶。 小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有些战战兢兢地端起碗来,拿起筷子正要夹,就见江烟转身往外走。小花连忙放下碗筷,站起来道:“江公子!” 江烟一回头。 小花有些忸捏道:“江公子,十五那天是灯节,河边有放灯的,还有灯会,你去吗?” 江烟想一想,道:“去。” 小花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就听江烟道:“到时候应该是和我师弟去,我回去问问他,他不去我也不去了。” 小花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十分难受。 江烟转身踏出门槛。 醉鬼倒在一旁可劲儿地吸溜面条,他看准江烟身影就要消失的前一刻,才不紧不慢道:“最近这城中不大太平,你们可要小心啊。” 江烟脚下顿了一顿,继续往前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商宁正在桌子前等他吃饭。 江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条吃进嘴里。他满足地赞叹一声,而后边吃边同他小师弟道:“据说十五有灯会,小师弟你去不去?” 商宁垂着眼睛道:“师兄想去吗?” 江烟想一想,道:“去看看,不好玩就再回来呗。” 商宁笑道:“好。” 第27章 北上(六) 到十五那日, 江烟终于吃上了汤圆。 他当天一大早吃过饺子后撑得慌,在放晴了的天空下踩着院子里未化的积雪消食。江烟本还以为看样这又是一个要用饺子解决伙食的一天, 没想到临到中午商宁却给他准备了惊喜。 他小师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买来的糯米粉,整个人像个新生的清脆的竹子一样立在光线暗淡的厨房里。他一只手揪一小团湿面, 在掌心里把它挤压成圆片状,另一只手用筷子挑一团馅料放在这糯米片上。馅料是商宁事先拌好的,做的是红豆沙。 商宁双手边转边将糯米片收口,最后再将凸起的尖儿按下去。他也是头一回做这玩意儿,刚开始包的慢,后来渐渐地就快了,只是做的没那么好看, 包的汤圆也算不得圆。 但是江烟毫不介意, 他这顿饭一点儿忙也没帮上,完全是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他师弟忙来忙去,空着肚子擎等着吃。在他看来, 这种时候自己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好看。 汤圆煮好后,商宁把它们都捞起来放在盆里, 然后用大勺邀了些清汤进去。江烟连忙凑过去将沉重的盆接过来,自觉地将其放在托盘上端起来往卧房里走。 盆里的汤圆白胖胖的,个挨个地挤在一起,随着走动间水流的波动而轻轻摇晃, 看起来十分诱人。江烟等到放好后就迫不及待地用小勺舀了一个起来吃。 入口很烫, 江烟张着个嘴哈了半天。等到稍微凉了一点后, 他小心翼翼地一咬,却还是避免不了被滚烫内里溅到舌头一麻。江烟当场眼睛含泪,赶紧随便嚼了嚼就囫囵吞了下去。 商宁在他尝的这段时间里早已给他添好一碗,这时见他眼泪盈盈便不由有些心疼道:“怎么样?还好吗?” 江烟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大着舌头道:“好次!”其实他吃得那么急,只尝到了一点点甜味,别的什么也没吃出来。但江烟从来都是夸他小师弟,这时候也闭着眼睛吹:“甜甜的,挺好吃的。本来汤圆都差不多,你第一次做,就做成这样,真的好棒。就是太烫了,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商宁心里默默道,哪里不利索了。但他面上却还是止不住笑意:“那就慢慢吃。” *** 临到傍晚,暮色四合之际,江烟把自己和他小师弟裹得厚厚的,就往上锦城城郊去了。 他之前和他师弟说好一起去过灯节,因此江烟就在初七初八过后同街坊邻居打听过灯节的事。据左邻右舍们说,十五这天在城郊的河畔有庙会,还有助兴的节目,河边热闹得很。 两人一路走过去,河还没看见,倒是先远远地望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虽然人数不及七夕那日,江烟在望江楼上看到的金陵城的人多,但这同他们之前一路走来的东北境内的各小城相比,上锦城的人已经算是很多了。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河面上黑沉沉的,但街边甚是热闹。有搭棚子杂耍的,棚子里燃着好几根亮堂的烛火;还有卖糖人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旁边点着一小根蜡烛,脸上冻得通红,手都揣在袖子里;最亮堂的要数卖河灯的摊子,满满一地的光亮,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光圈,模糊地隔开明与暗。 江烟在一家摊子前蹲下来,这摊上卖了许多种类的灯。有兔子的,有荷花的,还有亭台楼阁的。摊子上的老人一脸和蔼的笑意,努力说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官话道:“男娃子有啥看中的吗?俺老汉这里可多咧。” 江烟在金陵城那样有名的江南重镇,温柔水乡长大,他所见过的河灯数不胜数,几乎每一盏都比这摊子上的精雕细琢,栩栩如生。他匆匆扫了一眼,没一个看上的。江烟想一想,转头看向商宁道:“小师弟可有什么看中的吗?” 商宁满目映着温柔的火光。 他没怎么见过河灯,也没用过。从前他去找回阳草,也遇上过灯节,也远远见过河边一片灯火通明。只是他没有钱,往往都只是驻足看上一阵,就不得不继续赶路了。 商宁也蹲下来。他的目光在摊子上逡巡,最后挑了个玉兔灯出来。那兔子应该是用白纸糊的,红眼睛长耳朵,抱着个萝卜一脸无辜。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内里点亮的烛火将白纸染成暖黄,盈盈润泽,看着真有几分玉兔的质感。 江烟没想到他师弟平日里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竟然会挑了个这么可爱的兔子灯出来。他默默记下他师弟的喜好,又笑道:“不如小师弟给我也挑一个?” 商宁看他一眼,从旁边又挑了个兔子灯。看那兔子的形状还是个小的,窝成一团在睡觉。 江烟没想到他师弟给他挑了这么个灯出来,他接过来笑道:“原来在小师弟眼里,我这么能睡啊。唉,没办法,眼睛一闭就想睡觉,我也很无奈啊。” 并不是这样,是你和他一样可爱。 商宁在心里默默道,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他师兄笑了一下。 江烟看了看,提醒道:“你这买的都是提灯,再买两个河灯,这样到时候可以到水上放。” 商宁点点头。他这次选的灯就是很普通的荷花灯和小船灯,专门用于在河上放来祈愿的。 江烟看他挑完,这才掏出钱袋付钱。 两个人提着灯慢悠悠地往河边走,江烟提着那睡着的兔子灯晃来晃去,见里面透出来的暖黄的光将这兔子映得仿佛玉雕一般,便不由得道:“还行,还挺好看的。” 商宁笑而不语。 快到河边的时候,一眼望去人还挺多,大家都在放灯。江烟挑了一个比较安静的河段,这边离得远,走过来的人少,因此河面河道上都挺黑,只能看见前面热闹的地儿灯火通明。不过商宁和江烟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挺安静的,适合两个人呆着。 江烟把荷花灯和小船灯都拿出来,他借着商宁提着的玉兔灯透出的光把之前带在身上的火折子找出来,揉了几把让火折子打出火来,这才转头冲着他小师弟笑道:“放灯,你先放,记得要许愿呢。” 商宁点点头。 两人依次点燃河灯。在将其推入水中前,江烟在心中默念道,愿他师弟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成功找到回阳草。 轻轻一推,河灯入水。被光映亮的水面泛起微微的波光,荷花灯和小船灯相互依偎着沿着河道缓缓飘远。没多久,他们的灯就和别人的灯汇合了,整个河道上一片璀璨的烛火,映得人的眼里都有小小的两团火。 江烟站在暗夜里,心情十分宁静。他看着那连成一道长龙的暖光,有些情不自禁地想念起从前在金陵城的日子,在清福门的日子。继而他又想到远在江南的爹娘,还想起师父们,想起梁之平,想起邢大哥,想起他的一些朋友们。 他一声长叹,思绪飘散开来,种种离愁别绪陡然间一齐涌上心头。从前他闯荡江湖,朋友众多,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也热闹的叫人想不起家,想不起亲人来。而今只剩他和他小师弟,此时周遭又寂静,江烟隔着河岸,远远地观着对面携家带口出游的热闹,就不禁想得多了一些。 袖子被拽住,江烟一低头,就见玉兔灯一跳,他师弟的脸被暖黄的光映亮。 商宁道:“师兄,我们回去。” 看着他小师弟,江烟心头的情绪淡了一些,不管怎样,他小师弟还陪着他呢。想到这里,江烟笑道:“好,我们回去。” ***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江烟发现商宁发烧了。 他这一天难得地没有被叫醒,而是自然醒来。醒来后他就觉得有点不对,此时外面太阳升的很高了,而他小师弟还在他怀里睡着。 江烟眉头一皱,掀开被子一看,就见他小师弟呼吸沉重,脸上通红。他伸手一摸,就感到商宁的额头滚烫。 商宁发烧了。 江烟有些懊悔,想着是不是昨晚上在河边呆了太久,被夜风吹的。其实江烟已经十分注意,昨天傍晚出门前,江烟仔细给他小师弟裹了厚厚的棉衣,戴了棉帽,自己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商宁,看他也不像冷的样子才放心带他出去的。只是他忘了他师弟腿上中了寒毒,不可与常人相比,就是一点点冬日夜风的凉意也受不住。 都怪他粗心大意! 江烟先给他小师弟盖好被子,本想着要不要用冷水给他敷一下额头,又怕商宁连这点凉水也禁受不住。他想了又想,最后一咬牙,还是尽快穿好衣服,把房门都遮掩好,自己出门找大夫去了。 医馆离这很有些远,江烟用了轻功一路赶过去,结果刚过完年,大夫出诊去了。店里的学徒也忙不开,走不了。江烟只好说清楚症状,让人开了药方。他没熬过药,害怕自己弄不好,因此多出了些钱让医馆的人帮忙弄一下。 大约是过年期间实在冷,生病的人也很多,江烟的药还在排队,还要过好一会儿才能上锅。江烟等的心焦,又害怕他小师弟一人在屋里出事,便想着先回去照顾商宁。只是没想到,他刚一出门,就看见一队官差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 江烟不知怎的就想起过年前,他听人说要小心家里的弟弟妹妹。江烟心头一跳,感觉要坏,连忙一路抄近道运轻功飞奔回赁屋。 他打开大门时,赁屋里很安静。江烟心里的预感愈发不好,他颤抖着手打开卧房的门,就看到炕上被子皱成一团,炭盆被踢翻,而商宁不见了! 第28章 北上(七) 江烟强自镇定下来。 他心里还存着些侥幸, 想着或许他小师弟躲起来了,逃过一劫。 这赁屋一共有四间屋子, 厨房,卧房, 偏房,再加上大门旁边的一个柴房。江烟把这四处仔细找了一遍,都没有看见他小师弟。 江烟的心里一下就凉了,他转身就往外走。商宁还发着烧,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衣服有没有穿好。这么冷的天,要是他小师弟被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而并没有厚衣服穿着,江烟一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心急如焚, 恨不得腋生双翅立马追到他小师弟身边。 他心里焦虑, 连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直到被人一声喊住,江烟才转过头,就见小花从墙角的阴影里站出来。 小花一张稚气的脸上满是忧愁, 她道:“江公子,大叔叔和商公子都被官兵抓走了。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官差进门,就赶紧去柴房喊大叔叔。可是他又喝醉了, 我拽不动他。那群官差好凶,搜查得特别仔细,一个屋子都不放过。我怕他们把我也抓走,就只好先躲起来, 看他们把大叔叔和商公子两个人绑在一起压上车带走了。” 江烟听到这里, 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虽然不知道那醉鬼是什么人, 但他武功高是毋庸置疑的。这醉鬼之前帮助过小花,看样应当也算有些侠义之心。这段时日他又住在这赁屋的柴房里,受自己不少恩惠,若是中途醒过来要逃走,起码会拉商宁一把。 江烟道:“你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小花伸手一指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江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着是往东南角门走的方向,估计是要出城往东南边去。他决心去劫官车,就对小花道:“你在这边等着,我去救我师弟。” 小花连忙伸手拦住他,急急道:“我也跟着去。” 江烟不予理会,转身准备直接走。 小花道:“我小,不重。你带上我,我会开锁,会偷东西,我可以帮忙的,还会听你的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去,我真的好担心大叔叔。”她说着,一双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江烟平生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他仔细想想,觉得小花说的也对。她瘦瘦小小的,自己带一下不会太费力。再说她现在肯定和自己一样心急如焚。这城中官差也不知道走完了没有,要是她心神不宁出了事,自己日后也会后悔。他想到这里,便道:“我带你去,但是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小花点点头。 于是江烟两手往小花腋下一抄,运起轻功,就往东南面而去。 *** 时辰已近晌午,太阳当空。不过冬日的阳光并不骄烈,照在人身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暖意。 两旁的山上光秃秃的,山顶和小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了,积水顺着山脊滚落下来,在山脚汇成一道小小的溪流,在入山口的小道前潺潺流淌。 四辆囚车在狭窄的道路间缓缓前行。 王福昨日晚上接到的上面下达的命令,说要在三日后就要将凑够的人压到彭城去。彭城临近东海,在大梁的东边。上锦城虽说也在东北境,同占个“东”的方位,可这距离,却是差的十万八千里。 上面的人催得紧,王福也没有办法。他一大早就带人挨家挨户地强征,上面的人要一百男孩女孩,他年前已经征了一批。眼下时间紧,他要想在三日后就到彭城,今夜就得在安泰城歇下。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人,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手下拿些别的人来胡乱凑数,大不了到时同彭城的长官吃吃酒,席间同他说说,想来应当还是能够通融的。 王福想到这里,眼看这时辰差不多了,等会儿还要一刻不停地赶路,便对他身后的官差高声道:“就在这歇息一会儿。” 手下人听到长官的命令,就将囚车暂且停在山道旁。 官差们靠着坐下来,将身上包袱里带着的饼子,肉干拿出来吃。这干粮难咽,嚼久了还让人腮帮子发酸,他们便时不时就一口水吞下去。 为了防止人逃跑,被抓来的孩子都是坐在囚车里的。他们一大早就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口饭都没吃上,有的连一口水都没喝到,这时嘴上干,肚里饿,却只能看着官差手里的干粮直流口水。 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胆子也大些,便不由得问道:“各位官爷,没有给小的们的食物吗?” 王福嗤笑道:“路都没走的人吃什么饭?再饿一下午就到安泰城了,到时候再吃。” 那人又觍着脸讨好道:“那官爷们可否赏脸给小的们一点水喝?” 王福一鞭子打过去,喝道:“就你屁事儿多,再说话,就打得你说不了话!” 那人一瑟缩,就垂下脸去。旁边几人到底年纪轻,面露不忿,却也不敢说什么。 王福见这群人终于安静下来,就让自己的手下看着点,他去方才看到的溪边去取点水,顺便在林子里解个手。 手下人连连点头。 溪边离囚车停的地方比较远,远在还没进山道的地方。王福弯身取过水后,将水囊和挂到腰间,就走到林子里面深一点的地方。 他解开裤子,正准备就地小解,就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动静。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上一记重击,他整个人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江烟收手,冲躲在树后的小花点点头,就把倒在地上的人拖进林子深处,开始换起衣服来。 他先前带着小花追着囚车一路跟到这个山隘口,好不容易才等到这群官差停歇的机会。 江烟之前同小花在跟踪囚车时绞尽脑汁想过无数对策,他一直在想着要怎样才能在七八个官差的眼皮底下顺利地劫走商宁和那个醉鬼。到了这时,江烟才后悔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学武功,不然这时不就可以像江湖上的前辈一样以一敌十,劫道劫得轻而易举了吗?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好的方法,倒是这个官差自己送上门来。江烟想着这或许是此行唯一的一次机会了,毕竟接下来按照路线他们应当就要到更大的东边的城镇去了,往后想要劫囚车更是难上加难。因此他也顾不上自己很有可能被认出来的风险,只能迎难而上了。 江烟换上躺倒在地上的官差的衣服,叫小花在林子里等他,然后走出去,往山隘口那边走去。他的身形和步法同这官差头子都有差,心里很有些害怕在走路途上就叫人觉出不对来,因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不要这么早就露出破绽。 结果他还没走到山隘口,就远远地看见山脚两旁突然窜出来一堆大汉。 那群大汉皆蒙面,身形魁梧,个个配着大刀。他们身法一般,像是些乡野村民,练过一点外家功夫,不过仗着力气大,装备精良,又出现的突然,几下手起刀落,便砍死了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官差,当场山隘口上鲜血四溅,地上就多了几具温热的尸体。 剩下的一两个零丁的官差看见方才还说着话的弟兄转瞬间就没了气息,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当即扔了刀求饶。 为首的大汉仰天长笑,叫人把眼前这两个人也捆起来扔到囚车上,就准备叫人推着囚车走。 他们对这场打劫似乎颇为满意,正在大声地探讨。其中一人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正要往旁边林子里躲的江烟。 猝不及防被抓包,正穿着官差衣服遥遥望着这一切的江烟:“……” 第29章 北上(八) 热, 身上很热,他似乎还睡在烘得很好的炕上, 一股暖气在他身上热烈地氤氲着。 头也很沉,眼前是蒙蒙的一片。 商宁其实已是半梦半醒, 只是他脑袋昏沉,又让他很想就这么继续睡下去。 他感到自己似乎身在梦中,整个人坐在船上随着水上的波浪摇摇晃晃,鼻腔中弥散着一股让人不大舒服的,有些臭的味道。 商宁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却只能看见周遭一片漆黑。商宁的脑袋一时有些不清醒,面对陌生的黑暗, 他心里一慌,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破口而出道:“师兄!” 他的嗓音因为发热而嘶哑,虽然自认为已经用尽了力气,在旁人听来却同小猫叫也没什么两样。 旁边一个男声道:“你师兄不在。” 这声音听来有些年老, 他没听过,现下商宁脑子也有点烧糊涂了,便迷迷糊糊问道:“师兄不在?那师兄去哪儿了?”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 道:“你该问问你在哪儿?” 商宁迷茫道:“那我在哪儿?” 那声音道:“你在囚车上。我们被官差抓走了,本来要往安泰城去,结果半道被土匪劫走,现在要转去土匪窝了。” 商宁听到这里,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他岂不是要与他师兄分开了? 一想到这里, 商宁就无法继续昏沉下去,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起来。商宁费力思索了一下一旁声音之前给他讲的话,这才勉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在黑暗中皱眉道:“我得想办法出去,师兄肯定担心坏了。” 旁边的人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出去?”随后那人又道:“老夫刚刚给你探查了一番脉搏,你这病情也有意思,似乎是陈年的寒毒引发的风寒,来势汹汹,不过倒也算不得凶险。若不是现在这个情况,老夫真想给你好好看看。” 商宁没怎么听对方说话,他费力坐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他的脑子转得极慢,尽管他现在发着烧,情况糟糕,前途未卜,但商宁心里一点也不急切,似乎笃定他师兄一定会来救他。 他睁开眼,面对一片漆黑道:“为什么这么黑?” 身旁的人道:“因为我们要去土匪窝。这些土匪啊,怕我们记住路逃出来,就用大黑布罩子把囚车给盖上了。” 商宁没有再说话,车子走了这么长时间,现下似乎停到了某个地方。 他隐隐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一人道:“就先把他们搁这儿算了。” 另一人道:“也行,反正也跑不掉。” 先前那人道:“那就把这布掀开,一会儿给他们点儿饭吃,免得饿死了。” 另一人应了一声。 视线猛地一亮。 商宁的双目被突然的亮光一刺,几乎流下泪来。他忙用手挡了挡,再眨眨眼睛,这才看清他原来在一辆囚车里。 这囚车很大,用粗壮的木头做成,中间留的缝隙刚容一只手通过。商宁在囚车的边缘上靠着,他转了转头,就能看见前面都是挨挤在一起的人。 他这里倒还宽敞一些,不过也是因为前面的人害怕他生了什么传染的病,害怕自己给连累了,不敢靠近他。商宁透过木头间的缝隙看了看周围,他们停下的这个地方像是一个很大的柴房,阴暗,破旧,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稻草。车外还站着几个大汉正在说话,声音低低的,从头到尾也没施舍几个眼神给他们,只留下两个看守的人,其余人就都走了。 他们之前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柴房内更是光线暗淡。留下来的两个人在他们那边点了一根不怎么明亮的蜡烛。 商宁借着烛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颜色陈旧,尺寸明显偏大。他低头查看时,就听得方才同他说话一旁的声音道:“之前你被抓上车的时候,那群人连衣服都没给你穿。你这还发着热,老夫就给你穿了自己的衣服。” 商宁转头看过去,这才看清跟他挨得很近的,一个下巴颏留着一绺胡子的老人正看着他。这老人家虽然两鬓斑白,却双目炯炯,在这囚车里也没有其他人那样狼狈与惶恐失态,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商宁喑哑着声音道:“多谢。” 那老人笑道:“不谢,倒是我看那边有人一直看着你,你不如看看他是否与你相识?” 商宁听了这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一眼就看见对面囚车里,一人长眉红唇,在烛光摇曳里,一双眼睛晶亮亮的,仿似含情脉脉一般正望着他。 师兄! 商宁虽然因为发热,身体脑子都十分迟缓,但这一下却立马就坐了起来。他扑到木栏前正要说话,就江烟轻轻一笑,食指举起来竖在嘴边,眼睛往前面看守的人身上瞟了一眼。 商宁会意地点点头,噤声不再说话。 他趴在木栏上看他师兄,就见他师兄身边还紧靠着一个人影。商宁定睛一看,是之前那个小花。 他的心里突然间难受得紧。 商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他现在特别想得到他师兄的照顾,不管是江烟抱着他也好,还是靠近他对他说安慰的话也好。总之商宁现下无比渴求他师兄能在他身边,最好是能够躺到他师兄的腿上,让江烟的指尖穿过他的头发。这样他所有的疼痛都会得到缓解,甚至会舒舒服服地沉入黑甜的梦乡。 可惜这位置竟然让那个小乞丐给占了。 商宁的眼睛黑沉沉的。 江烟看了他小师弟好一会儿,发现他身上虽然不知道穿着谁的衣服,又破又乱,但好歹不是他想象中的只穿了个里衣,这就叫他稍微松了口气。他再仔细看看商宁,见他师弟平日里黑黑的眼睛有点水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也不大好,似乎还在病中,他就又有些心焦。 他小师弟这样子必须尽快回到他身边,他看着让他接受治疗才能放心。 过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整个空旷的屋里除了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外,就只有看守的那一块有一点蜡烛的亮光。 有人来给看守的送饭,江烟在门开开的那一瞬看到了远处豆大的一点火光。 应当是篝火,这帮土匪必定在庆祝。果然,接过饭的两个看守边吃饭边抱怨着前面热闹,而自己却去不了。 这是个好机会! 外面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到最后已完全了无声音,江烟往他小师弟的身旁看了一眼。 商宁几乎是贪婪地看着他师兄的一举一动,眼下连忙顺着他师兄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他身边还倒着之前的那个醉鬼! 这醉鬼也是厉害,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这都一天的时间了都还没醒。商宁看他师兄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了钱袋,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去推身边的醉鬼。 江烟心道他师弟和他就是有默契。他将那钱袋口朝下一倒,心想幸好之前药房的那个学徒给自己找了一堆铜板。他摸出一个,看准了手腕一动,伸手一打,那两个吃饭的人就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桌子上。 周围一阵小小的惊呼,但大家又很快都闭上嘴。有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清的人已经明白,他们似乎有希望能够逃出去。 那醉鬼可算是醒了过来,醉眼惺忪地朝周边看了两眼,最后正对上江烟的眼睛。他行走江湖多年,遇上的状况无数,几乎是立刻就明了了现下的情况。因此他毫不犹豫,一把就抽出腰间的那柄长刀,手上握着从木头间的缝隙里穿过去。 那刀刀身凛冽,前端断了一小截,变成平整的切口。它承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一时间刀刃上光华流转。那醉鬼手腕一翻,只一刀就砍断了囚车的锁。 无声无息,没有四处飞溅的铁屑,也没有铁锁被砍断时惯有的惊心动魄的响声,唯有月光被刀面一反,在人的眼中晃了一下。 好锋利的刀,好深厚的内功,好精妙的武艺! 江烟瞪大了眼,这,这是月华刀,这醉鬼竟是刀客燕行! 第30章 北上(九) 燕行成名的时日十分之久远。 他十七岁便在当年的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 据说他年纪轻轻,刀法娴熟, 明明是一柄长刀在手,耍起来却如同手上用的小刀, 势头来去得进退有度,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内力拿捏得炉火纯青。他年纪小,体力足,出战的那一日从旭日初升打到暮色四合,手上那柄长刀的刀身,每一次翻转都有光亮闪烁, 在傍晚时分更是冷光凛冽, 月华流转。 旁观的众人喝了一整天的彩,他当日便被一个有点文采的看客封了一个名号,这名号流传开来, 就叫作“月华刀燕行”。 燕行这一战,仅仅只输给了当时正值盛年的武林盟主。三十有五的盟主有意招揽他,却被他一句“无意与老人家共事”给生生憋了回去。 他瞧不起年纪比他大的, 也不在意没他功夫好的。因此招了许多既比他大功夫还没他好的人的怨恨,可惜燕行毫不在意,因为这些人再怨恨他,也奈何不了他。 他自此远走高飞, 游遍天下, 喝最烈的酒, 驯最烈的马。他有红颜知己无数,有豪杰朋友无数,人生恣意,活得潇洒,几乎每到一地,就留下一个传奇。人人都以为他至少还要风风光光到个三四十岁,却谁也没想到燕行突然间就销声匿迹。 据说是因为他去行刺了北梁皇帝。 至于他为什么要去行刺北梁皇帝,这个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北梁皇帝四处起兵,搅得天下百姓不得安宁,燕行一腔热血,行侠仗义,就提起长刀去了北梁皇宫。有人说,燕行好美色,被亡国的云国妖女一迷惑,热血当头,直接提刀北赴。还有人说,燕行就是太自负,自觉打遍天下无敌手,便想去北梁皇宫找找刺激。 不管当初燕行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去行刺北梁皇帝,他最终的结果就是十八年杳无音讯。 江湖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地方,老一辈的人推陈出新,小一辈的苗子就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燕行走了十八年,刚开始还有许多人揣测他的下落,如今早就成为历史里的尘埃,纵使仍然十分传奇,却也不过只是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想起的一件谈资罢了。 江烟的思绪起起伏伏,明明灭灭。他还没想完燕行这么一个人,就听得囚车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来。他抬起头,就见他方才思绪中的人正背对着烛火把门打开,腰间长刀已然归鞘。 江烟连忙赶在别人之前提前下了囚车,他看着那胡子拉碴的醉鬼,抿了抿嘴道:“燕前辈多谢。” 燕行错愕了一瞬,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认出了他是谁。他扬了扬眉,道:“不谢。” 这是默认了,他的确就是燕行。 江烟还在出神,就猛地感到自己身上一重,胸口一沉。江烟仔细一看,他师弟毛茸茸的黑脑袋压在他胸前,整个人抱住他,声音里还带着点发热的鼻音,喃喃道:“师兄……” 这孩子这么依赖自己,还发着热就跑过来找自己了。 江烟心口一热,心思瞬间就被拉回。他连忙回抱住身上这个沉甸甸的重量,轻轻摸着他小师弟的头发,道:“怎么样,还好吗?头难不难受,身上疼不疼,冷不冷?” 商宁感到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头顶,轻轻的摸着他的脑袋。商宁一瞬间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情不自禁地往他师兄怀里拱了拱,带着鼻音糯糯的,连自己也没察觉地撒娇道:“头里面沉沉的,身上又酸又痛。” 江烟难得看他小师弟这么柔软的一面,商宁向来是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的,如今似乎也是烧的太久了,叫他坚硬的外壳也忍不住露出一点脆弱的柔软来。 江烟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心疼,连忙哄道:“我们很快就出去了,不怕,师兄过会儿就带你去看大夫。” 商宁点点头。 燕行跟小花的见面却不像这对师兄弟一样有这么多温馨可言。他只是看了眼下来的小花,确认她无事便点点头,然后将剩下的囚车一一开锁。 直到四十多号人全都下了囚车后,燕行才道:“现下夜黑风高,我们可以趁机逃走。一会儿大家出去了就往林子里面跑,就算跑不出去也要躲起来,等到天蒙蒙亮了,大家看好路,认好时机,都有希望跑出去的,知道了吗?” 在场大多都是跟商宁差不多大或者比商宁大一些的孩子,早已知事,这会儿听了这番话都连连点头。 燕行看着差不多了,便道:“大家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出去看一眼外面的情况,要是没人,我们就趁着这会儿赶紧走。”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 江烟揽着他小师弟,看着燕行将门推开一条缝,身形灵活地溜了出去。 一个人靠过来。 江烟抬头一看,见是之前在与商宁靠在一起的那个老人家。他先前并没太听清他与他小师弟之间说了什么,但见对方似乎是提醒了商宁往自己这边看,这起码说明对方对自己和他小师弟还挺友好。 这样想着,江烟便笑道:“之前多谢这位老人家。” 这山羊胡的老人皱着橘子皮一样的脸笑道:“老夫是个大夫,姓李,这位公子叫老夫李大夫就可以了。” 江烟还未回话,就感到他师弟扯了扯他的衣服。他低头一看,就见江烟抬头道:“我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这位李大夫给的。” 江烟顿时笑的眉眼弯弯道:“李大夫真是医者仁心。”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江烟生得面如冠玉,这会儿在暗淡的烛火下更是面目柔和,一时间连男女都有些难以分辨。李大夫愣了一下,才道:“过奖,过奖。”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公子这位小师弟的病情,老夫先前在车上看过,应当是受了一点风寒引发的体内深重的寒毒。公子可以运功给你这小师弟过一遍,他应当会感觉好一些。” 江烟未料他医术如此高超,在囚车里都能判断出他师弟的情况。他听从了对方的建议,当即就伸手为他小师弟运起功来。过了一会儿,江烟停手,商宁不等他询问便先道:“师兄,我感觉好多了。”确实,商宁感觉内力在他体内游走一遍,头脑发重的感觉下去不少,身上也没有那么热了。 江烟正要感叹李大夫妙手回春,就见前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燕行鬼魅般的身影溜进来,他道:“附近现在没有别人在,我们大家现在赶快趁着夜色走。” 众人点点头。 于是这四十多号人自发排成几队,跟着燕行从门口悄悄地踮着脚溜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浓重的夜色,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点点。远远的还能看到篝火在燃烧,应当是山匪的庆祝还没结束。众人不敢吭声,都沉默地跟着前面的人在走。 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哗然。 众人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篝火那边出了问题。普通人看不大清楚,江烟和燕行身负内力,目力较常人要好很多,这一下就看见远处篝火的火光中,似乎有人影在互相打斗。 江烟低声道:“似乎有人打上山来了!” 燕行和他对视了一眼,转头对大家道:“快,趁这个机会,我们赶紧下山去!” 于是一路跌跌撞撞,一行四十多个人在漆黑的林间摸索,有的被石头绊着,一跤跌在地上差点起不来。有的衣服被低矮的草木挂烂,发出刺耳的呲声。 江烟虽说不是路痴,但在这样的林间行走,他自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能透过树顶漏下来的一点光亮勉强揽着商宁跟着队伍一块走。 而燕行此时却仿似走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对于要往哪个方向走,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 江烟暗暗心惊。 但他很快发现,并不是只有燕行一个人是这样,他之前感谢过的李大夫,似乎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的磕磕碰碰。明明这位李大夫看着已经两鬓斑白,年过半百,但在这黑影幢幢的树林间走起路来却和燕行没什么两样。江烟相信,倘若不是燕行先一步走在前面,现在带着他们走出去的肯定就是这个老人家。 江烟揽着商宁不知道跟着走了多久。 前面的树木越来越稀疏,顶上的月光越来越亮,磕磕碰碰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众人踏到了平坦的路上。 眼前是一个三岔口。 燕行指着右手边这条路道:“往这边走可以回到上锦城。现在往前赶,天亮之前应该能赶到城门前。”他顿了顿,又指着右手边的这条路道:“这边就是继续北上的路了。” 说到这里,燕行看了一眼江烟。 江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明早进城麻烦很多,被抓走的人都跑回来了,那么发生的事一定与这些人脱不开干系,到时候平白被卷进去只会惹得一身麻烦。他本来就是要往更北边去的,不如索性就直接走了算了。 江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钱袋,庆幸前几日去钱庄换了些碎银铜板回来。他当即摸着商宁的脑袋对燕行道:“我选择北上。” 燕行点点头,他道:“那回上锦城的人往右边去,记得小心一点。” 其余众人都是上锦城百姓家的孩子,现在思家心切,便都纷纷点头,由个大一点的孩子领着,窸窸窣窣地往那条道上去了。 那李大夫倒是没走,站在一旁同江烟笑道:“这位公子,你小师弟这病,老夫还得多嘴一句。” 江烟笑道:“还请李大夫指示。” 李大夫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道:“这位小兄弟是被陈年寒毒入体,若真想完全拔除,须得这更北边的回阳草配合治疗才行。” 江烟看了他一眼,道:“不知李大夫可愿与我们同行?” 那大夫笑道:“这小兄弟的病例十分有意思,老夫也很想亲手治疗,可惜老夫暂时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与你们一同前去。不过老夫倒是可以为公子提供一点回阳草的消息。” 江烟道:“什么消息?” 李大夫笑道:“老夫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这回阳草的介绍,说是这草叶片像羽毛那样分裂,表面长有绒毛,周遭不生其他的草木。” 江烟由衷道:“多谢,李大夫解人危难,日后必有好报。” 李大夫笑而不语。 *** 山间小道上,一个面容清冷的女子等在林子前。 一个下巴颏留着一绺胡子的老人正在匆匆赶路,这老人家虽然两鬓斑白,却是双目炯炯,行动之间毫不见苍老臃肿之态。 那女子见他向自己走来,开口道:“神医。” 李大夫停下,捻了捻胡须道:“花容姑娘。” 花容道:“神医,帮主让你不必与我们汇合,只管与少主同去即可。” 李大夫笑道:“也好,我正对那病例很有些兴趣。” 花容没有吭声。 李大夫又笑道:“听说花容姑娘前段时日甚是鲁莽,竟然顶撞帮主,不然怎么轮到你在这独守着等老夫这个老头子。” 花容哼道:“我不过是想看看帮主偏要护着的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罢了。” 李大夫笑道:“结果如何啊?” 花容柳眉一皱,却是避而不答:“不过是得了一件衣服,让我留着又怎样。帮主未免太小气了!” 李大夫哈哈大笑。他冲花容摆摆手,转身朝来时的路上赶去了。 第31章 南下(一) 两年后, 康平县。 如今已是六月,正是盛夏时节, 不过康平县地处大梁东北边境上,天气仍然十分凉爽, 算不得很热。 这日万里无云,太阳当空。这片山上绿意盎然,草长林深。 穿过这片密密的树林,过去就是一个断崖。崖边的草木要稀疏得多,在断崖的边缘,一株草刚刚没过人的脚面,它的叶片像鸟的羽毛一样分成一丝一丝。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 在它布满细小白色绒毛的叶片上圆滚滚地团着。 这株草周遭几尺都没长别的草类, 显得遗世独立。它的叶片有两层,上面一层是新长出来的,青翠欲滴, 下面一层已经摇摇欲坠,是干枯的黄。 江烟同燕行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下面一层的叶片飘然坠下。 这就是回阳草。 江烟两年前带着他师弟到了康平县, 他在七月份时就跑遍了整个县的断崖,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尚未成熟的回阳草。两年前,这草的叶片还只有一层,是带着点嫩黄的绿, 显得极为青涩。如今, 回阳草褪去了最初的那层叶片, 新生出来的叶片绿得发蓝,枝桠的顶端还结了一颗小小的果子。 它终于熟了。 *** 小花在门口等了许久。 她两年前随着大叔叔和江公子一行人一起到了这偏僻的地方,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这两年间,她和一帮糙老爷们儿生活在一起,日子过的极其粗糙。她头一次来葵水的时候,几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惊得束手无策,以为小花生了什么重病。还是外出买药材回来的李大夫淡定,早就算准了她早晚要长大,还给她讲解了女子这方面的一些事情,为她准备了大量的草纸。 如今他们住的地方除了做饭交给商宁,里里外外的打扫洗衣都是她在负责。今日是回阳草熟的时日,江公子大叔叔他们全都去了山里面,只留她一人看着屋子。 远远的,她看见了几个人的渐渐走来的身影。 小花连忙迎上去道:“都回来了?” 江烟的衣服上有不少泥土的痕迹,但他却笑得很开心道:“回来了!” 小花也笑道:“找到了吗?” 李大夫在旁冲她摇了摇手中的鼓鼓囊囊包着什么东西的一团纸,笑道:“在这儿呢!” 江烟的神色很放松,他揽着他长高了一些的小师弟,一边往门内迈一边笑道:“李大夫,后面的事就靠你了。” 李大夫捻了捻山羊胡,颇为自得地笑道:“放心,老夫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 江烟笑着点点头,揽着商宁就回了卧房。 直到坐在扛上了,商宁整个人还如同在梦中一样。 他今早同他师兄还有燕行、李大夫两人一起去了虎口崖。江烟和燕行两人上山,他和李大夫就在山下等着。 商宁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他刚看见他师兄一身尘土地下山来,手里捧着一丛青翠欲滴的草叶时,商宁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前世曾为这个回阳草求而不得,连到死都没有见过。如今这东西真的就在他眼前了,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放在陶罐里,放在灶火上细细地熬着,商宁就感到自己像在梦中一样。 前尘往事的痛苦似乎都在逐渐地离他而去,那一切都像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而他的病,也终于要彻底好了。 江烟见他小师弟睁着一双眼睛,面上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便不由得笑道:“高兴吗?” 商宁点点头,道:“嗯。” 他今年十四岁了,正是在变嗓音的阶段,因此说话很少。 江烟心里觉得很是遗憾。 他最开始见他小师弟的时候,就觉得他小师弟沉默寡言,老成持重,不怎么爱说话。这几年相处下来,江烟好不容易见他小师弟笑容多起来,与他说话也不再总是几个简单的字后,没想到商宁就开始变声了,这下好了,他又不说话了。 江烟想到这里有点郁卒。 他这一日上山摘了回阳草就匆匆下山,然后就是急着一路回来。这会儿坐下来,额上身上都开始淌汗。江烟正想伸手去揩,就想起自己抓过回阳草后还没洗手,便就只好暂且作罢。 商宁近年来因着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隐秘的心思,对他师兄的一举一动越发关注起来。当下他就看见了他师兄的动作,商宁道:“师兄这一路上山下山很辛苦,身上是不是汗的不舒服?不然我给你烧水洗澡。” 江烟笑道:“不用。我先看着你把药喝了,身上好了再说。而且厨房里李大夫肯定还熬着药呢,也烧不了热水。这地方这天气用井水洗的话,还是有点冷。” 商宁想想也是,他笑道:“那我给你打盆水来,你擦擦脸。” 江烟点点头。 商宁出去,又端着脸盆毛巾进来。 江烟接过来洗了把脸,又和他小师弟说了几句话,燕行和小花也都坐进屋里。再过了一阵,李大夫的药就熬好了。 这药端进来的时候,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散开来,闻得屋里的人都皱了皱眉头。 虽然商宁神色不变,但江烟就是心疼他小师弟,他当即从床头翻了翻,翻出一包粗劣的糖来。这康平县地处偏远,平常来的货郎都极少,这糖还是江烟偶尔出去一趟,在别的县城买的。他从前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如今在这小县城住了两年,对这一点甜味反倒格外珍惜,只偶尔嘴馋了才拿出一块来,现下纸里面还包了不少。 李大夫同商宁道:“老夫之前深思过,你喝了这回阳草熬的药后,就盘腿坐在炕上运功,把药力化开,同时内力游走整个小周天。等药力化开后,你就冲击左腿的经脉,把寒毒逼出来。” 商宁点头。 他没再多说话,一口灌下那黑色的浓郁的药汤,张口咬去他师兄掌心的粗糖,就盘腿坐在炕上,开始默默运起功来。 江烟从炕上轻轻下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师弟。 这一碗汤药下去后,商宁的胃部就是一阵火热,仿佛骄阳在炙烤。 这三年来,他日日站桩练功,早已练出内力并且运转自如。这整个小周天的走势不经过腿部,商宁运转了几周将胃中的药力化开,就感到自己全身都热起来。 虽然身上燥热,但商宁心思沉稳,慢慢将这一股骄阳一般的热流收入丹田。过了好一阵,他才将这股热流分成丝丝缕缕慢慢向腿部的经脉推进。 左腿被一股暖流缓缓充入,常年的僵硬冰冷在慢慢缓解,先是一阵密密的轻微的像是针扎似的疼,继而一股又酸又疼的感觉升腾起来。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商宁感到自己的一直沉重的左腿变得轻盈了许多,那疼痛也如同潮水一般渐渐褪去了。 商宁引导着这股暖流来来回回,直到先前的寒意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又引导那股暖流回来,运功游走一个大周天,然后气沉丹田,将那股暖流收进了自己的腹内。 他缓缓睁开眼,正正对上江烟正看着他的眼睛。 江烟坐在椅子上,整体比炕要低上不少。他抬头看着商宁,一双眼睛晶亮亮的,瞳仁很大。这样的眼睛一旦注视起人来,就显得分外多情。 商宁一时间愣住了,连话都忘了说。 江烟关切道:“怎么样?” 商宁的睫毛动了动,低下头掩饰道:“已经好了。”说着,他还从炕上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 江烟见他行动自如,面上轻松,心里也十分高兴。他转头对李大夫由衷道:“李大夫真的是妙手回春。” 李大夫笑道:“哈哈,我们的交情,何至于说这些。” 江烟笑而不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小师弟,思索了一阵,道:“既然已经好了,你那个无敌神阳功就别练了。改明儿我给你寻一个好的功法,这玩意儿是阳性内功,最后一式也不全,前面还是别人抄的,实在太不靠谱了。” 商宁点点头。 一旁的燕行听到这里却突然睁开了眼,他猛地转过头道:“你们说的是哪本功法?” 他此时骤然发问,又气势如虹,江烟有些猝不及防。商宁倒还很镇定,他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江烟的面前,对着燕行道:“是我一直在练的功法。” 燕行虽说和他们住在一起,但是每天基本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天黑了也不回来。而且他即便在屋里,也多半是关注着江烟,没怎么理会过这个小子。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才看看了解到一点这小子练的功法。 燕行逼近道:“可否借我一览。” 商宁看了江烟一眼,见他没有异议,这才点头。 等到商宁回房拿来功法后,燕行神情凝重地翻开。 前几页都是别人补上去的,补上去的字十分娟秀,然而转折却又带着一点别样的风骨。燕行不自觉伸手扶了上去。 江烟见他面上先是错愕,接着又是似悲似喜,最后竟转为释然,便不由道:“这是我师父在地摊上一个铜板三本买来的,不知道燕前辈有什么指教?” 燕行抬起脸来,他嗤笑道:“一个铜板三个?那你这小师弟可真是天大的好运道。”他说着,又看向商宁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功法?” 商宁看着他。 燕行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阳谱。” 第32章 南下(二) 江烟闻言第一反应是燕行在骗他。 神阳谱, 是江湖上的传说,二十年前云国的秘宝, 金陵城七夕夜的混乱之源。 这样的秘籍,怎么可能被他师父从地摊上一个铜板三本买回来?!倘若真是这样, 这需要摊主多么深藏不露,他师父又是多么鸿运当头才能得来这个结果? 江烟觉得,与其相信他师父能够买到此等好物,还不如相信他师父从头到尾就在骗他。而他师父又怎么可能……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咯噔,没准,没准他师父还真在骗他。江烟抬起头, 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看向燕行道:“燕前辈又怎么能确定这就是神阳谱?” 燕行看着手中那本秘籍的前几页,道:“因为我曾亲眼见过这神阳谱被修复的样子。”他的抬起头看向窗外,眼中满是温柔的怀念, 仿佛眼前出现了那个俏丽女子素手执笔的模样:“我那时在云国,这上面的字便是由婉婉亲手补齐。” 一旁的李大夫目光闪了闪。 江烟对他的话信了几分。梁之平曾经告诉过他,神阳谱曾被云国皇室保存。直到北梁出兵后, 这神阳谱才被迫重见天日,继而在争夺中被损毁。那时云国被破,皇子云逸被杀,皇女云婉自尽。如今听燕行这说法, 似乎云婉并没有死, 还亲手补齐了神阳谱的前面几页, 又还被燕行辜负。 这个透露出来的消息就有点太多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江烟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燕前辈,就算我师弟练的真是神阳谱,那也没有什么用。我听说神阳谱在云国被破时就已经被毁,现在即使补过也只有前二十四式。如果我没记错,这最后一页上说第二十五式才是最关键的一式,如果没有它,前面的二十四式是无法自行领悟,功德圆满的。而我师弟总不能一直守着一个无法圆满的功法修习。” 燕行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炯炯道:“我曾经见过这神阳谱的最后一式。” 江烟不由得接道:“在哪儿?” 燕行道:“在北梁的皇宫中。” 江烟顿了一下,才道:“那敢问燕前辈能否告知这最后一式是什么样的?我小师弟能练成吗?” 燕行沉默了一下,道:“练倒是能练成,只是……” 他踌躇了一下,眉头忽而皱紧忽而松开,面上神色变换,似悲似喜。 江烟不知燕行是何意,他正想问问是不是想要练成会很为难,就听得对方忽然长叹道:“或许这就是天意。”他的情绪看上去极为低落,又似乎十分释然,最终燕行抬起头来,目光坚毅,他指着商宁道:“我可以助他完成最后一式,只是完成之后,这本秘籍要给我。” 他说着,目光留恋似的在前面几页的字上掠过。 江烟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商宁道:“你觉得可以吗?”这毕竟是他小师弟修习的功法,他没有回答的资格。况且虽然从前他替商宁做过许多决定,但如今商宁长大了,身体也好了,应该学会自己来明辨了。 商宁猛然被他师兄问起,心里有些惊讶,他并不知道江烟为什么要问他。只是他师兄让他来回答,商宁也就想了想道:“可以。”反正他已经修习完前面全部的二十四式,这本秘籍对他而言已经算作无用,拿去做人情也不错。 燕行闻言将那秘籍珍重地放入怀里道:“好。那我们即刻就开始。只是我助他完成最后一式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不能出声打搅,知道吗?” 他说得极为果断严肃,与平日里躺在屋檐下懒洋洋地晒太阳亦或是醉酒浪荡的模样大相径庭。这还是众人头一次见到这样面容坚毅,双目炯炯的燕行,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愣住,随后才点点头。 燕行让商宁脱光衣物,只着亵裤坐在炕上,然后运内功游走大周天,不停地运转。 商宁照做。 他盘腿坐下,凝神闭目,将内力在经脉内运转。商宁呼出一口气,内力自丹田下行,分作两股沿大小腿内侧直下足心涌泉穴。再吸气,接着内力自大腿外侧绕行,过会阴,督脉三关,上达百汇,最后过两耳汇合于舌尖,正与第二轮呼气相接。如此循环往复,经脉中的内力自涌泉到百汇往来游走好几番,商宁的神思渐渐地沉下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燕行忽然出手如电,众人只见他接连封了商宁身上好几处大穴。 商宁猛地睁开眼。 他的内力正在循环游走游走,然而穴道骤然被封,经脉即刻受阻,内力淤积,无法前行。他身上阻塞得难受,胸闷气短,几乎无法呼吸。 商宁不由自主地正想呼救,却猛然想起之前燕行说的话,他再看炕下他师兄担忧的眼睛,这一口气便生生忍耐住了。 忍耐的后果就是身上越来越难受,他皮肤上如同有蚂蚁爬行,瘙痒难捱。商宁的呼吸渐渐不畅,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经脉中阻塞之感愈发严重。 江烟站在他对面,眼见他小师弟一张脸涨得紫红,心下是又惊又疼。他不由得上前一步,正想伸出手去,就被一旁的李大夫立马拦下。 他转头一看,见李大夫对他摇了摇头。 江烟心急如焚,一时间又怕他小师弟受不住这样的惨烈最后身体落下了病根,一时间又怕自己阻拦了就真的坏了他小师弟的功法大成。 就在这犹豫不决之际,商宁的眼前渐渐地花了,身上的难受也似乎渐渐地麻木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快要从这世上离去了。 燕行再度出手。 他将先前封上的穴道统统点开,又接连点了商宁的迎香穴、极泉穴、曲池穴和合谷穴等好好几处除燥的穴位。 内力在经脉中淤积徘徊良久,如今一朝解开,内力暴涨。商宁感到体内真气乱窜,内力暴动,他本以为自己就要承受不住,不料一股极霸道的内力忽然自他百汇穴注入,即刻压制住了他体内的内力,带他又游走了一个大周天。 如此循环往复几遍,商宁感觉自己全身经脉贯通,腹中先前喝下回阳草后淤积的隐隐的热气也被排掉,自己体内的经脉一片清明。他感知了一下,还感到了自己体内多了许多内力。 商宁回头,正看见燕行收手。 江烟连忙走上前来,道:“怎么样?” 商宁看向他师兄道:“感觉很好,体内贯通,内力运转自如。只是,燕前辈似乎把自己多年内力都给我了。” 江烟转过头去看向燕行,心里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他的面上又是惊讶又是感激,直道:“多谢燕前辈。” 燕行摇摇头,他释然道:“没什么,不过是几十年内力罢了。没了还可以再练。” 江烟摇摇头。是的,不过几十年内力,没了不会死人。可是又有几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内力让出来去成全别人呢? 燕行迷恋地看了会儿他的脸,又看看他的神情,才笑道:“我只是个助力罢了,这神阳谱真正能够练成还是因为你这小师弟自己争气。这最后一式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神阳谱同其他阳性内功不一样的地方。这依照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将修习阳性内功所带来的沉郁多年的燥气尽数排除。此时再打通经脉,尤其是除燥的大穴,使这一部分经脉运转自如,那么今后修习之人,即使练的仍是阳性内功,但其中的燥气却可以最大限度地在运功时随着经脉被排走。” 他又道:“一般人练神阳谱,要想完整练上两年十分困难。因为神阳谱本身是烈性的阳性内功,一旦练上两年,体内的燥气无法排解,容易使人性情暴躁,被人激怒时还容易脑中溢血而亡。而商宁身中寒毒,几乎将这燥气尽数化解开去。而这最后一式不逼到极致不能完全打通,商宁性情坚韧隐忍,实在是再适合不过,最终也果然等到了极致。因此你这小师弟能够练成神阳谱,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原因。而我,只不过是替他打通了最后一道关节罢了。” 李大夫笑道:“商宁这也算是苦尽甘来,前面受的罪,现在看来都是值得的。要知道能够碰上神阳谱,又能误打误撞满足了练就的条件,这样的运道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神阳谱出世这么多年,真正练成的老夫所听过的便也只有你了。” 说到这里,眼看大事已成,众人俱都松了口气,脸上都不由的露出笑容来,同时也感到腹中饥饿。他们早上吃了饭就一直忙到现在,这会儿太阳都开始偏西了,他们都还没吃午饭。 江烟想了想,今日多年症结都在此得到解决,也算是一个好日子。他便提议不如好好做一顿饭,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吃一顿。 这话一出,得到了众人的同意。 商宁和小花先进了厨房,燕行在旁笑道:“这样的好日子,不来瓶酒吗?” 江烟多年没沾酒味,即使他并不怎样喜欢喝,此情此景也觉得来一瓶更好。想到这里,他便拿起钱袋,同燕行一道出去买酒去了。 第33章 南下(三) 纵酒的后果当然就是喝醉。 这一顿饭只有江烟和燕行喝了酒, 其他人都滴酒未沾。 燕行自传完内力就显得十分放纵,他饮了一坛又一坛, 醉得一塌糊涂,倒在桌子上起不来, 最后叫李大夫给拖回屋里去了。江烟喝得少,看着还比较清明,不过商宁何其了解他师兄,一看他望过来的有些空茫的眼神,便知道他必定是醉了。 商宁嘱咐小花把桌上的残局收拾一下,自己则扶着他师兄往卧房走。江烟虽然醉了,但人尚还有些神智。他今早上山下山忙活出的汗还没洗, 方才又喝了酒, 这下总觉得自己身上黏腻难闻,心里就越发不满起来。虽然在平日里,江烟也不见得有多收敛, 但在自己小师弟面前还是有些为人师兄的样子的。这会儿他醉得有些狠了,随心所欲的性子就暴露无遗。 江烟靠在商宁身上喊道:“我要洗澡!” 商宁扶着他,感觉他师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肩上。此时听江烟这么说, 他连忙哄道:“好,洗澡。” 他刚说完,就见他师兄转过头来看着他,江烟原本雪白的脸上此刻充斥着醉酒后的薄红:“那小师弟要给我烧水。”可能是喝多了, 他说话有些含混, 还带着点鼻音, 听上去好像在商宁的耳边撒娇。 商宁的耳朵即刻红了起来。 江烟见他不说话,跌跌撞撞地又靠过来。这下他温热的鼻息都尽数扑在商宁的脸侧,他道:“好不好嘛,小师弟?” 这一声小师弟轻轻的,尾音绵软,是醉酒的无力,却偏偏都扑进商宁的耳朵里,叫他一字儿不漏地全听见了。 商宁垂下头道:“好,我给你烧水。” 他本以为这样就能安抚住他师兄,好叫他别再在自己的耳边吹气。谁知江烟听了这话非但没停,反倒笑起来:“小师弟你真好,哇,师兄好喜欢你啊。” 他声音清越,说这话时懒洋洋,偏偏说“喜欢”二字时还拉长了语调。 商宁垂首不再说话,耳朵尖却红了个透底。 好不容易捱到了卧房的炕边,商宁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连忙将江烟放到炕上,匆匆丢下一句:“师兄你先呆着,我去给你烧水。”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商宁直到进了厨房才感到自己脸上的热气散了些。他甩甩脑袋,将灶上的锅内添满水,就蹲下来给灶膛里引火添柴。等待水烧开的期间,商宁把洗澡用的大木桶翻出来,用冷水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再搬进卧房。水烧开后,他拿过小木桶,将热水倒进去,接连倒了好几桶,这才提着热水进了屋里。 他把大木桶灌满后,就坐到炕上喊他师兄起来。江烟已在炕上睡着了,一张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红唇湿润。 商宁一边喊他起床一边给他师兄解衣襟,江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身上懒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便任由商宁把他翻过来翻过去地脱衣服。 解到里衣时,商宁正要伸手去解腰带,忽然从领子里窥见一点他师兄有些单薄的胸膛。其实他和他师兄共浴过无数次,本来没什么好害羞。只是现下不知怎么回事,他脑子里一热,便连忙停手,对他师兄道:“师兄自己脱里衣,脱了好起来洗澡。” 江烟睁着眼睛看着他,眼内亮晶晶的,含着一点水意。 商宁避开他的眼神,伸手把江烟抱起来,让他靠在墙上,继续道:“师兄快脱,一会儿水就凉了。” 江烟的脑子有些混沌,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小师弟给他脱衣服脱一半就不脱了,但还是听话地自己把腰带一松,两腿一蹬,再两只手一扯。不一会儿,整个人就光溜溜地坐在脱下来的衣服堆里了。 商宁虽然从前同他师兄一起洗过澡,但从没像今日这样直面他师兄的身体。他不敢看那白花花的一片,只能垂着头扶着他师兄起来。然而即便垂着头也十分尴尬,他的眼角余光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他师兄又直又长的一双腿。 好不容易把江烟送进了木桶,商宁把他师兄的头扶正,叮嘱道:“师兄坐稳一点,别栽进水里了。我去给你添热水来。”语罢,他就逃也似的跑走了。 然而等到商宁提着新一桶热水回来的时候,木通上早就没了江烟的脑袋。 他心里一惊,连忙跑过去,就见江烟整个人倚在木桶壁上,口鼻都已逼近木桶的水线。商宁连忙抄过他师兄的腋下,把他捞起来。 商宁这一下,心里是又气又急。他恨不能好好打一打他师兄让他长长教训,心里却又舍不得这样对他,最后商宁就只在他脸上轻轻地捏了一把。 江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双眼睛瞟过来,眯着眼笑道:“小师弟,我好困啊,你给我洗澡好不好?” 商宁的手都僵硬了。 江烟的脸上还留着他捏出的水印,几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划过突出的锁骨,单薄的胸膛,直融入微微泛波的水面。 商宁不敢再往下看了,只能拿起一旁的毛巾垂着眼替他师兄清洗起来。 他简直是颤抖着双手给他师兄洗完,穿好衣物,最后将他又扶到炕上。忙完这一切,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商宁自己就着他师兄剩下的水随便洗了洗,就倒水收拾,最后忙活完才上床抱着他师兄睡了。 *** “小师弟,你给我洗澡嘛。” 商宁抬眼一看,就见他师兄赤礻果着身子侧躺在床上,一头黑发散开披在背上,长长的凤眼挑起来望着他,嫣红的嘴唇笑着,整个人懒洋洋的,活似话本里食人的妖精。 他感到自己身上都要烧起来了,有些口干舌燥道:“师兄……” 江烟动了动身子,像蛇一样缠上来,坐到他腿上。他师兄一双胳膊伸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笑道:“小师弟,你给我洗澡嘛。” 一股十分陌生的,有些胀痛的感觉从身下传来。 裤子突然间变得有些紧,商宁的两腿之间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无暇顾及。因为江烟此刻正垂着眼睛看着他,那张有点女相的脸从下往上看来十分好看。尤其他师兄凑近了他的脸,同他撒娇,整个人都趴到了他的身上。 他师兄原本坐在他腿上,此时似乎觉得底下硌得慌,坐着不舒服,两条腿便轻轻扭动了几下。 陌生的刺激感传来,商宁感到自己的裤子一瞬间湿了。 他猛地睁开眼。 商宁醒过来就感到有些不妙。 他的身下湿湿黏黏的,似乎,似乎是尿床了。 商宁躺在床上,抱着他师兄,心里又急又难过,他怎么会这样?还是因为梦见他师兄?他是生病了吗,不然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还会尿床? 他这厢正在浮想联翩,毫不知道他已把他抱着的师兄吵醒。 江烟动了一下,抽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他感觉脑子有点昏沉沉的,身上被勒得紧,就带着朦胧的睡意问道:“商宁,你怎么了?” 第34章 南下(四)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反倒是抱着自己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江烟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 只是脑子里还有些昏昏沉沉。江烟怕他小师弟出了什么事,当下连这点难受都顾不得了, 把他小师弟的手轻轻拨开,挣扎着撑起身子坐起来,伸手将一旁的烛火点亮。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江烟略微眯了下眼。他的眼睛有些干涩,受这突然的光线一刺,流了些泪水出来。 江烟躺下来,看向缩在一旁的商宁, 用醒酒后有些喑哑的声音问他道:“小师弟, 你怎么了?” 商宁在烛火里看着他,放在身前的一双手攥紧,抿唇没有说话。 江烟想了想, 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腿还疼吗?” 商宁摇摇头。 江烟耐心地哄道:“是不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告诉师兄好不好,有些事情要尽早说,不要讳疾忌医, 不然对身体不好。” 商宁在摇曳的烛光里看着他师兄脸上柔软的线条,他一想到自己的情况,脸上就不禁一片火烧火燎。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声如蚊呐道:“没有。师兄, 我, 我好像尿床了。” 江烟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小师弟今天又是治好了寒毒, 又是神阳谱内力圆满,怎么看都应该是身体越来越好才对,怎么可能这么大了还尿床? 江烟看看眼前的商宁,见他眉形生得十分英气,又直又长,斜斜地飞入鬓间。那张三年前还有些肉嘟嘟的脸上也开始变得瘦削下来,整个人躺在床上也较从前长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轻易被自己抱个满怀了。 见他迟迟没有回话,商宁愈发有些局促不安,他轻声道:“师兄?” 声音嘶哑,一听就在变声的时期。 商宁长大了。 江烟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可能。他试探道:“小师弟,你这应该不是尿床。你可以让师兄看看被子下面吗?” 商宁顿了一下,红着耳朵点点头,然后伸手掀开了被子。 江烟坐起来凑过去,商宁的身体猛地绷直。 不过江烟没有太在意他师弟的反应,他先借着烛火看了一下那个地方,发现炕上没有湿。一般而言,尿床都会直接把被褥打湿,他师弟身下的被褥干干净净,没什么问题,所以应当不是尿床。 他先放下了一点心,然后江烟看了商宁一眼,咳了一声道:“小师弟,你这不是尿床,你是不是感觉裤子里,有点黏黏的?” 江烟到底也是个年轻人,还是头一回教人这种事。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脸上都发热,眼睛也有些游移。 商宁还是头一回见他师兄害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烛火的照耀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细细长长的手似乎也无处可放,在身前握紧又松开。 商宁见他师兄这样,本来绷得像一张弓的身子不知为何放松了一些,他道:“是有点。” 江烟长舒了一口气,道:“小师弟你放心,你这不是尿床,你这是长大了。” 商宁很疑惑,他每日不都在长大吗?他便开口问道:“长大了?” 江烟道:“对,就是可以娶媳妇了。你以前呢,还是个男孩子,所以尿尿的地方很小。现在你长大了,这个地方也会跟着长大,还会出现一些别的反应。” 商宁愣了一下,他回想起这三年多和他师兄共睡一榻的场景,不由道:“所以我以后早上,也会像师兄那样,裤子会被撑起来吗?” 江烟没想到他师弟竟然问到他头上来了,更没想到每天早上商宁起床做早饭竟然还会注意到他那里,也从来没问起过他。江烟略有些尴尬,但还是道:“是的,长大了都会这样的,但可能不会每天都有。” 商宁点点头。 他前一世一直到死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尿床了。商宁跟他师兄睡了这么久,经常会在早上看到他师兄的裤子被撑起来,或者他师兄抱着他,下面一直硌着他。那时他以为可能大人都是这样,等他长大了也会这样,却不知道原来在长大之前还有这样一步。 江烟看商宁不说话,便提醒道:“小师弟你难受吗?你起来换个亵裤再继续睡,这条就扔到盆里,明天起来自己洗干净就行。” 商宁点点头,从炕上爬起来。 等他收拾好再回到炕上的时候,江烟还没睡。商宁爬上炕,双手抱住他师兄,把头靠在对方的胸前。 商宁很少做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动作,江烟笑了笑,把烛火熄灭,然后摸着他小师弟的头笑道:“哎呀,这转眼三年多,小师弟都长大了,都能娶媳妇了。” 商宁一顿。 他温顺地任他师兄在自己头顶摸来摸去,看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道:“师兄也会娶媳妇吗?” 江烟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一想,实话实说道:“不知道,不好说。我自己没什么这方面的想法,但应该还是要娶的,毕竟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只是我看我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他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也从来不急。之前我回家,他一句都没提过给我找媳妇这种话。” 江烟挠了挠头,看着漆黑的房顶道:“说不定哪天我爹老当益壮,和我娘给我弄个弟弟出来了呢。这都不好说,要真是这样,将来我就不用再操心这件事了。” 商宁忽然道:“那怎么生小孩呢?” 江烟一噎。他自己也看过一些话本和春宫图之类的,但从来都是纸上谈兵,根本教不了商宁也说不出口。江烟想了想,道:“这个的话,明天还是让李大夫给你讲讲,他懂得更多一些。” 商宁点点头。 翌日早上,商宁单独去找了李大夫。 他在屋内呆了有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正好被燕行看见。 燕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道:“我专门在这等你。” 商宁目光沉静:“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燕行笑道:“你要不要和我学刀法?” 商宁抬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要找我?” 燕行道:“你资质很好,心性坚韧,我觉得你日后会比我更出色,值得我把这刀法传给你。怎么样,要不要来学?” 商宁点点头。 燕行没料到他这么冷静。江烟那小子不会没跟他说过自己的事迹,而但凡这江湖上听过自己的人,要是听到自己要传授刀法,不说多么激动,起码也是高兴的。这小子倒是一脸冷静的模样,看着似乎并不在意。 燕行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房门,才调笑道:“刚从李大夫那出来?是不是问你长大的事去了?” 商宁毫不避讳地点头。 燕行道:“也是,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寒毒一解,也是时候该生发阳气了。”他说到这里,冲商宁抬抬下巴,笑道:“怎么样,李大夫怎么跟你说的?告诉你这男人和女人怎么生娃了吗?” 商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若有所思道:“你们都说男女之间,难道男人之间不可以吗?” 第35章 南下(五) 燕行笑道:“男人怎么生娃?” 商宁道:“难道做那样的事只是为了生小孩吗?” 燕行愣了一下。 他听着这话心里有些微妙。他不知道这小子问出这样的问题, 心里面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对方究竟单纯要与他辩论这并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还是想说男人之间也可以有这样的行为。 燕行仔细看了看对面的人。商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看过来的时候神情平静。对方的心内仿佛已经有了决断,似乎并不会因为他的回答而改变什么。 燕行想了想, 还是道:“也不都是这样。有人追求**的享乐,也有人是希望能与爱的人结合。想要传宗接代只能男女才能做,其余的这两点,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也能做。只是这样的人少,我也曾经见过,不过到最后还是娶妻的娶妻, 嫁人的嫁人, 彼此分离了。” 商宁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燕行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他正要问问, 就见商宁转开了目光,从他身侧走过道:“既然是要继承你的刀法,那我还得准备一把长刀才行。燕前辈与我去街上的铁铺看看。” 他说完, 就向前走去了。 *** 一年后。 刀身覆着柔和的光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燕行执刀,横扫、腰斩、挥砍、凌空一斩。那刀身上映着雪亮的日光,嗡鸣阵阵。他身法如鬼魅, 长刀来势汹汹, 偏又一折一转恰到好处, 连一份力气都不多出,一个角度都不偏移。 商宁与他对战,毫不露怯,后仰、侧身、凌空、翻转,他将来势看得一清二楚,且一一避过,整个人始终气定神闲,手中长刀始终只用来拨开对方的攻势。 燕行双目炯炯,高声喝道:“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出手?” 他的攻势越猛,出手渐快,几乎像一阵风一样令人眼花缭乱。商宁见招拆招,亦是身法快如闪电。一时间,空中尽是你来我往的破空风声,双刀相搏的撞击长鸣。还有衣袂划过的簌簌声。 江烟靠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一旁的李大夫摸着胡须道:“江公子的师弟进步得很快。” 江烟道:“是啊,毕竟他很勤奋。” 李大夫道:“商宁日日闻鸡起舞,一练就是一个早上。他阴差阳错练了神阳谱,又得了燕行的真传,自己又还性情坚韧,将来在武林的前途不可限量。” 江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师弟。 经过这三年的相处,尤其是近一年的,江烟已经愈发强烈地感觉到,他和他师弟似乎不是一路人。 江烟自己没有什么大志向,人又一身懒骨。他平日里除了出去玩就只想在家窝着,对于赚钱,对于出名,他统统都没有什么想法。可是他师弟似乎跟他完全不一样,商宁是个什么事情都很能坚持的人。不管是寒冬酷暑,他都能坚持早起,坚持站桩,坚持习武。 他师弟如今也算是际遇非凡,多年苦果熬成了甜汤,不论资质,天性,武功都是上乘。而且他师弟看着既不是燕行那样狂放,也不是自己这样懒惰,纵使商宁功利心不算重,但这样的苗子一旦被人看重追捧,也很难脱离为武林奔走效力身居高位的路子。 而江烟,他毕生的梦想就是能游览天下风光,最后回到金陵城中帮他爹做做事,养一群狸奴,在望江楼上吹吹风,和老朋友见见面,过“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安逸日子。 而他师弟,很有可能会和他渐行渐远。 江烟想到这里,心情就有些低落。 他在这边想了些有的没的,那边两人已经分出胜负。 商宁手腕一转,指尖一挑,就将燕行砍下来的长刀拨开。他没有如同之前那样迅速将刀收回,反倒是刀面一平,擦过燕行长刀的刀面,发出铮铮之音,然后长刀一转,直取燕行的咽喉。 他这一手极为迅速,快如闪电,燕行还未反应,脖颈上已落下泛着雪亮白光的刀尖。 燕行心底一震,见对面人神色如常,又收回刀来,只静静看着他。 他不由的笑着连声道:“好,好,好。” 商宁冲他拱手作了个揖,道:“承让。” 燕行笑道:“好小子,这一下算是出师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商宁便收起刀,朝江烟走去。 他如今个子窜得很快,快要和他师兄一般高了。商宁走过来时,整个人的阴影投下来,几乎将照在江烟身上的阳光尽数遮完。 商宁道:“师兄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已过变声期,低低的,如同玉石相撞。 江烟回过神来道:“啊,我想着武林大会是不是快要召开了。我记得之前我同邢大哥约好到时见面的,你们要一起去吗?” 商宁道:“我自然是跟着师兄的。” 听到这,即便之前想的透彻,江烟现下也忍不住高兴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豆角。 他道:“李大夫,燕前辈,你们呢?” 李大夫摸摸胡须道:“老夫就不陪你们啦,老夫在这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家看看了。” 江烟点点头。 燕行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笑道:“我也不陪你们去,我要继续去四处转悠了。” 江烟道:“那小花呢?” 燕行一笑:“小花肯定是不跟你们走了,她在这过得舒坦。前两天旁边还有大娘跟我打听她许配人家没有,我看她是想留在这儿了。” 江烟道:“也好,那这屋子就送给小花,做她出嫁的聘礼好了。”康平县实在太小,压根儿就没有赁屋这个行当。江烟当时想着他们要在这儿呆上两三年呢,反正屋子又不贵,干脆就直接给买下来了。现在刚好送小花做人情,她这两年来也一直在照顾他们,也不容易。 他说完看向商宁,又笑道:“这样一来,还是我小师弟和我一起走。那正好,我记得去年武林大会是在庐阳举行的,今年应该和以前一样,我们顺道去一趟汴京,去见见梁之平。” 商宁点头道:“好,都听师兄的。” 一旁的燕行本来已经坐下,听到这儿,举起酒葫芦的手一顿。他转过头道:“你们要去京城?” 江烟道:“对,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也有三年多没见了。这回刚好顺道,就去看看他。” 燕行道:“汴京近来不怎么太平,你们又何必去惹一身腥,直接去庐阳。” 江烟闻言想了想,道:“如果是这样,那我更得去看看。梁之平同我一起长大,与我是发小,感情深厚,我得去提醒他一下。” 燕行的脸上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来,他放下手,道:“既然这样,那我也陪你们走一遭。” 江烟看了燕行一眼,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笑道:“燕前辈这么关心我们吗?还是说商宁成了你的徒弟,你就担心他的安危?” 燕行啐了一口道:“这小子现在比我还厉害了,谁要担心他?我这可是在担心你!毕竟你可是……你可跟我爱的女人长得很像!” 江烟:“……” 第36章 南下(六) 汴京的繁华毫不逊色于金陵。 只是金陵的繁华是丝竹管弦的江南小曲, 是水乡河畔的红烛游舫,是绵绵雨夜里的万家灯火。它的子民不愁吃穿, 生活富足,耽于享乐。它有天下最好的绣坊, 大梁第一的舞姬,还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 不同于金陵的浮华,汴京的繁华是巍峨庄严的皇宫,是鳞次栉比的屋舍,是四通八达的街道。它严谨有度,恪守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准则, 清晨有钟声, 夜晚有宵禁。它有世间最多的林园,有宏伟壮观的祭坛猎场,还有数不尽的泱泱学子。 江烟站在两江总督的府邸前。 他深知在汴京这样的地方, 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的人精。就他们三个这副刚从小地方来的,身上没一件儿好货的模样, 就算两江总督的管家没给他们白眼,那也捞不到什么好待遇,说不准连进不进不去。因此江烟一到京城,立刻就带着他小师弟和燕行找了间客栈, 洗漱干净, 吃饱饭后去街上的铺子里买了几身好衣服回来。 江烟对门内出来的管家递上拜帖。 时值盛夏, 江烟此时头上是镶玉紫金冠,身上是藕合色纱衫,面如冠玉,举止有度,惹得那管家打开拜帖时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待到看到拜帖上的金陵江家时,那管家脸上的神情也恭敬起来,他道:“这位公子,府上二少爷早上外出至今未归。倘若公子不介意,不如随老奴去偏房静候片刻?” 江烟点头道:“也好,那边有劳管家的了。”他此行前来本就是来看梁之平的,并非这府上什么尊贵的客人,也同两江总督没什么交易,因此没有必要去堂屋等待,在偏房里反倒还自在一些。 管家一面说着“不敢不敢”,一面脸上露着笑容将他们领进了府邸。 江烟三人在偏房坐下后没多久,管家就叫人端上了茶水。 茶水汤色透亮,炒过的茶叶形如银针,色泽灰绿,在滚水中上下起伏。江烟一眼就认出这是金陵银针,他家喝过不知多少,因此并不怎样稀罕。 他一边想着两江总督不愧曾是平州知府,果然还是更念着家里的味道,一边笑道:“多谢。” 倒是一旁的燕行回味道:“浓而不苦,香而不涩,好茶。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金陵银针,一两炒过的茶叶就要一两银子。” 管家面上隐有得意之色,他正要回话,就听得前面坐着的江家公子道:“燕前辈喜欢喝这个吗?那到时候不妨随我到金陵去,我家好像还有不少。” 管家:“……” 正在众人谈话之时,门口忽然伸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燕行十分敏锐,第一眼就看见了,笑道:“小毛孩子跑过来玩呢。” 江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小孩子扶着门框,两颊肉嘟嘟的,睁着大眼睛往这边张望,神情懵懂而无辜。一旁的下人脸上急的直冒汗,直哄道:“小少爷,这里这么晒,别玩了好不好?回去多舒坦,一会儿再不回去,夫人又要说您了。” 江烟笑着对旁边的商宁道:“小师弟你看,这小娃娃是不是跟梁之平有几分像?我看这小孩子就是他弟弟。” 商宁点点头。他其实对几年前见过的梁之平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他师兄说像,那应当就有几分像。 那小孩子见江烟冲他笑,本来只是扒着门框,这下整个人直接进了门,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只盯着江烟看。 燕行笑着对江烟道:“这娃娃想跟你玩呢。” 江烟见这小孩子一直盯着自己,也觉得有趣,便朝他张开双手道:“到哥哥这里来玩吗?” 商宁在旁道:“师兄……” 他话还未完,就见那小小的一团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直直扑入他师兄的怀里,被江烟笑着一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商宁:“……” 一旁的下人见了这情形,忙看了管家一眼,他见对方点点头,这才讪讪地退下了。 江烟笑着哄怀里的小娃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小娃娃扑闪着大眼睛道:“安安!” 哦,那就是梁之安了。江烟心里想道,又问:“安安今年多大了?” 梁之安道:“安安今年五岁了!” 江烟笑道:“哇,安安都这么大了!” 梁之安不说话,一直盯着江烟看。 燕行在旁笑道:“你怎么一直盯着大哥哥看呢?你是不是喜欢大哥哥啊?” 梁之安道:“喜欢!” 江烟觉得好笑,他一个小孩子,这是头一回见自己,自己又没给他吃什么东西帮他什么忙,这小娃娃怎么就会喜欢他了呢? 一旁的燕行替他问了:“你为啥喜欢大哥哥啊?” 梁之安大声道:“因为哥哥长得漂亮!” 江烟觉得有些尴尬。虽然他被无数人盛赞过容貌,早已对此类夸奖没有什么感觉。但因为这个就被一个小孩子,还是一个男孩子喜欢,他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燕行哈哈大笑。 幸好此时刚刚出去的下人又进门来,端上一盘糕点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江烟连忙拿了一个塞到梁之安的小手里,看着他吃起来,这才吁了一口气。 梁之安边吃边两条小短腿踢蹬着,拽着江烟道:“哥哥吃,哥哥也要吃。” 江烟对这样的糕点没什么兴趣,但眼看梁之安催促,便也拿了一个塞进嘴里,然后对他笑道:“谢谢安安,真好吃。” 梁之安两只大眼睛都笑成了眯缝状。 商宁在旁看了许久,这会儿才道:“师兄很喜欢孩子。” 江烟笑道:“还好,他长得很可爱,也不怎么闹腾,还挺好玩的。”他说着,捏捏梁之平肉嘟嘟的小短腿,想一想又道:“你跟他一样大的时候肯定更乖,可惜没让我遇见。不然天天抱着你不撒手。” 商宁笑起来。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梁之平就回来了。 梁之平踏进偏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三弟那个混世魔王竟然乖乖坐在他发小的腿上,还喂江烟吃糕点。梁之平觉得这场景简直令他匪夷所思,他家也就他大哥偶尔板着脸能把他三弟吓一吓。除此之外,他三弟谁的面子也不卖。这下倒好,这混世魔王竟然在他发小这里装小白兔。 必定是看脸! 梁之平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指挥管家把这小魔王给叉走。 梁之安张嘴就要哇哇大哭,却被江烟一个抚摸加劝哄给安抚住。他知道这个漂亮大哥哥会在家里呆几天后就不再哭闹,只是伸出小短腿狠狠踢了他二哥一下,然后就抱住管家赶紧跑掉了。 梁之平感觉自己更生气了。 江烟笑道:“你这弟弟还挺可爱的。” 梁之平道:“可爱什么!混世魔王一个,平常家里谁都制不住他!我看他挺喜欢你的,你在这几天里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江烟失笑道:“好好。” 四人重新坐下来,江烟引荐燕行和梁之平互相认识后,他俩就开始互相问起对方的近况来。 梁之平看着他身旁的商宁道:“时间过得真快,这都三年多了,你这小师弟长高了不少。” 江烟笑着看了他小师弟一眼,与有荣焉道:“是啊,毕竟是我养出来的。” 梁之平懒得理他那嘚瑟样,又问道:“怎么样,春天的时候满二十了,行冠礼了吗?取的什么字?” 江烟道:“在那大山沟里行什么冠礼?不过字取了,叫行乐。” 梁之平笑道:“行乐?及时行乐的行乐?” 江烟点点头。 梁之平笑道:“行啊,还挺符合你的。江行乐,也还怪挺好听。” 江烟道:“你呢,取得什么字?” 梁之平道:“念玉。” 江烟一挑眉:“这是看上了谁?” 梁之平没说话。 江烟便没再纠结这一点,转而问道:“你这一上午干嘛去了?” 梁之平叹道:“去求人去了。” 江烟惊异道:“求人?你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人求?” 梁之平道:“从前或许没有,现在有了。我要去东海做官,那边正缺人,晋升会比较快。我可以早日回京城。” 官场之事江烟毫不知情,但他对这个发小却是十分了解的。梁之平的性子,若说是被人逼迫着去做官他还能信。怎么会到了他求着人去做官?江烟回想他方才在外面看着两江总督的府邸,好像也没有破败的迹象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梁之平一定要去做官? 江烟正色道:“梁之平,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梁之平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道:“我看上了一个人,她比较难娶。” 江烟道:“谁?” 梁之平道:“明玉公主。” 第37章 南下(七) 江烟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主的名号向来只封给皇帝的女儿, 然而明玉公主却并不是今上的女儿,而是今上的侄女。当今大梁皇帝的皇位是北梁还在时,由他的兄长传给他的。 北梁先皇继位时年纪轻轻, 野心勃勃, 意欲一统南北。他在位时就开始着手吞并大梁的周遭,只是他不过刚得手了一两个不起眼的小国, 就被刺客暗杀身亡。他死时才二十来岁, 并无儿子, 只留有一女。 先皇身亡后, 他的弟弟登上皇位, 继承他兄长的遗志,却比他兄长手段更为狠辣,也更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从出兵云国开始, 大肆扩张北梁的版图。 那些破了国的,或是深有唇亡齿寒之感的刺客们前赴后继,奔往北梁的皇宫, 却都被已有经验早有准备的新一任北梁皇帝设下的重重屏障给拦下, 大多有去无回。燕行是其中的一个, 他刺杀失败,却也活着回来了。最终北梁皇帝一统南北, 成了今上。 而先皇唯一的女儿,也就被封为了现在的明玉公主。 常言道, 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这明玉公主虽然不是当今圣上的女儿, 但是她身份尊贵, 衣食无忧,据说人也长得十分美艳,深得今上的宠爱。今上允许她单独出宫建府,将中原三大城的税收上来供养她,还曾放言娶明玉公主者,可以得到丰厚的嫁妆。 只是明玉公主如今已经三十岁了,却仍然没有嫁出去,或者说,她自己不愿意嫁出去。受尽如此宠爱,明玉公主的性子十分放荡不羁,据说她在府邸豢养男宠,成日里饮酒作乐,生活糜烂。这样的名声他在金陵城都有所耳闻,更不用说汴京了。这里的世家子弟谁人不是避着明玉公主走,都怕这个公主哪天看上了自己。 江烟实在是想不通梁之平怎么会看上明玉公主,先不说明玉公主这样的人是否是梁之平喜欢的那一类。单看这两人,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又不能随能相处的人。 没有相处的机会,又怎么会生出心悦的萌芽,又怎么会让梁之平愿意为对方做到如此呢? 江烟想到这里,试探道:“你怎么喜欢上明玉公主的啊?” 梁之平目光悠远,叹道:“惊鸿一瞥,一见钟情。” 江烟:“……” 燕行在旁哈哈笑道:“依我看来,怕是见色起意。” 梁之平:“……” 梁之平不予理会,只道:“我不管,我就要娶她。” 江烟想了想,道:“你已经求得了去东海的官职吗?” 梁之平点点头。 江烟头痛道:“你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你有好好想过吗?这么说,你去了东海,虽然那边人手紧缺,晋升要快得多,但是要做到再回京城的地步,那时候你怎么样都要四十岁了?那时明玉公主怎么着都有五十岁了,你们两个就算最后成了亲,又还有多长时间的相处呢?你还要不要孩子?你有想过这个后果吗?况且说不定等不到你回来,明玉公主就嫁人了呢?” 梁之平一时语塞,他想了想,似乎下定了决心,道:“那我走之前要跟她说一声,希望她能等我。”说完这话,他自己似乎都觉得不可行,面上露出一派凄凄惨惨来,叹道:“唉,这又怎么可能呢。她是公主,身份尊贵,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京城里想娶的人一定非常多。” 江烟:“……” 好一个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还以为梁之平喝醉了说胡话呢! 不过他也从这话里反应过来道:“怎么,你还没跟明玉公主说过你心悦她?” 梁之平顿了一顿,道:“还没。我,我想先做出一点成就再来同她诉说我的心意。” 江烟简直要摇头叹息:“你一个人默默做了这么多,怎么能不让她知道?即便她拒绝了你,也会在一段时日里想起你。以后你回京述职,时时让她记着你,这样不是更容易让她愿意也喜欢上你,愿意嫁给你吗?” 商宁默默看了他师兄一眼。 梁之平睁着眼睛道:“看不出来啊江行乐,你竟然这么有手段,说,你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欺骗多少良家小妹的心了?!” 江烟:“……” 江烟真诚道:“没有脑子就不要怪别人太聪明。” 梁之平:“……行,我走的时候跟他说。” 江烟便没再继续追问,毕竟这是梁之平自己的事,他没什么理由去干涉。其实江烟心里更倾向于梁之平到东海去做官后就会慢慢放下这件事了,毕竟许多人,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年纪还轻的,许多时候做事都是凭着一时意气,凭着一时热血当头。等到真的经过很多事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就想他江烟,原先还在清福门上时,日日想着能够下山去闯荡江湖。等到真的走南闯北,摧残完他一身懒骨后,江烟就还是觉得留在家里最好。 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梁之平道:“三日后。” 江烟惊诧道:“这么急?” 梁之平道:“东海那边急着要人,我求的时日也晚,因此三日后就走。” 江烟叹道:“唉,这刚见面就要说再见,还没同你好好说说话呢。” 梁之平笑道:“有缘总会再见。” 江烟也笑道:“也是,所以剩下几天,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 梁之平笑道:“自然,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他领着这三人进了内院,给他们安排房间。 梁之平道:“给你们安排三个卧房,连在一起的怎么样?”他说完又道:“你们看看想要那几间?东边的还是西边的?” 江烟还未答话,一旁一直沉默的商宁忽然道:“不用,要两间即可。我和师兄一起睡的。” 梁之平一挑眉:“这么大了还要一起睡啊。” 商宁神色不变。一旁的江烟倒是笑着开口道:“怎么,羡慕我和我小师弟感情好啊?我小师弟软绵绵的,抱起来可舒服了,睡觉都睡得安稳。” 商宁低着头笑。 梁之平有种微妙的自己眼睛有点瞎了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多想,只是笑着开口道:“倒好像谁多稀罕你小师弟似的,谁要抱着男人睡觉?将来我可要抱着明玉公主睡!” 已经多年光棍的燕行十分淡定,因为不管哪一个,他看着都十分刺眼,索性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了。 第38章 南下(八) 翌日早上。 梁之安不管身后下人的呼唤, 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了东面的厢房。他之前偷偷看到漂亮大哥哥住在那里,就想着从早上开始就要缠着对方跟他玩。等到他紧紧缠住大哥哥后, 看他那个坏二哥怎么把他支走,哼! 他悄悄推开门, 艰难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再往里一张望,就看见漂亮大哥哥正躺在床上睡觉。梁之安没想到他都起床了,大哥哥都还没起床。 大哥哥真懒!梁之安这样想道,却还是努力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他趴住床头,看大哥哥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红扑扑的, 眼皮上面的毛毛特别长。 梁之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软软的。他想了想,手脚并用爬上床,两条腿一蹬, 把鞋子蹬掉,然后就趴在大哥哥的身上也睡了。 赶来的下人看见这一幕,再看小少爷冲他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 便也只能无奈关上门退下了。 江烟今日醒过来的时辰比平常早,他迷迷糊糊中感到胸口上一团重量,压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江烟睁开眼睛看了看,就见一个肉嘟嘟的团子正趴在他胸口上, 一张小脸埋在他胸膛里, 睡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江烟脑子还不怎么清醒, 第一反应还以为他师弟一夜过去就缩小了!他忙不迭爬起抱过来一看,就见原来是昨天才见过的梁之安。他刚把这小祖宗抱起来,对方嘴角要滴不滴的口水就掉落下来,一大坨砸在江烟的虎口上。 江烟:“……” 好嫌弃! 梁之安被这么一折腾,也醒了过来。他两只肉爪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对面的人后,才高高兴兴道:“大哥哥!”大哥哥头发好顺,披下来看起来更漂亮了! 江烟板着脸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不听话的孩子,要好好教训! 梁之安却好像丝毫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反而张开双臂往他身上一扑,然后撅起小嘴就在江烟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一大早起来站完桩练完功,给他师兄端早饭过来的商宁正好推开门。 江烟:“……” 商宁:“……” 商宁直接走过来,一只手把盛着早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一只手直接把这小兔崽子提起来。 他自从解除寒毒过后,身量就长得飞快,几乎是每天都比之前要高上一些。如今商宁站在床边提着梁之安,挑着眼睛看对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凶神恶煞。 至少在梁之安眼里是这样。 他本来想要闹腾,结果一看对面这人的眼神立刻就缩成一只小鹌鹑。 江烟觉得梁之安这模样很可爱,又想着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便笑道:“你放他下来,他还是个孩子呢。” 商宁看了他师兄一眼,道:“孩子才要从小教起。”他一边说着,一边提着这个沉甸甸的肉团出了门。 之前跟着梁之安的下人虽说没有违背小少爷的命令,可也不敢真的走远了,就一直在房门口的墙边等着。这下看着自家小少爷被拎出门来,他就知道小少爷肯定又闯祸了。这下人便连忙接过小肉团,连声道:“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商宁摇摇头,就折身回了卧房。 江烟正在穿衣服起床,见他进来了就笑道:“怎么样,把那孩子送走了吗?” 商宁点点头,他看着江烟垂着的侧脸,就想起他刚进房门时,那小兔崽子做的事。 他从前也见过这样的事,不过都是男人对女人。他师兄长得好看,又这么惹人喜爱,不知道脸上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这样一想,心里就痒痒的,忍不住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了上面。轻轻的,一触即离。 江烟冷不丁被人一亲,还是他小师弟。他心里一瞬间惊涛骇浪,不知该做什么神情才好。江烟回头望向商宁,就见他看着自己,神色自然。 平常他稍微调戏他小师弟一两句,商宁就连耳根子都要泛红。这会儿他自己直接亲上来,竟然连神色都没有不对劲。江烟忽然想起他小师弟长大那个夜晚,局促不安,什么也不知道,多问两句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现在再看商宁,江烟忽然意识到,可能他小师弟是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梁之安对他这样做,就以为自己也可以这样做。 江烟想了想,道:“不要随便对别人这样做,知道吗?” 商宁点点头,道:“可是师兄不是别人。” 江烟笑道:“是啊,但是我们一般只会这样对小孩子或是对自己喜欢的人。”说完,他不待商宁答话,又补充道:“是想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商宁道:“我和师兄不能共度一生吗?” 江烟笑道:“对于你而言,能跟你共度一生的当然是你未来的妻子了。” 商宁没有说话。 江烟想着他应该也懂了,便也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开始吃饭了。 *** 在两江总督府上过了两日,到第二日晚上,梁之平走进了江烟和商宁的卧房。 江烟正准备睡觉呢,衣服都脱了,人都坐在床上了,头发也散开了。 梁之平进来的时候着实被惊艳了一下,不过也就是一下。毕竟在他心里,不管江烟长得再好看,明玉公主可比他发小美多了。 江烟道:“这都要睡觉了,找我干什么?” 梁之平道:“明天我就要去跟明玉公主坦白了。” 江烟挑眉:“所以?” 梁之平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想让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给我壮壮胆。” 江烟笑道:“好啊,到时候可别怂。” 梁之平叹道:“不敢不敢,再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翌日,明玉公主府前。 梁之平已经得到明玉公主的通报进到堂屋里去了,江烟,商宁和燕行这种时候自然没有必要进去,此刻都等在公主府的偏房里。 梁之平明日就要走,江烟想着他们道别也道别过了,今日也就没什么再在两江总督府上呆着的必要了,不如陪梁之平走完这一趟,就直接南下去庐阳的好。 商宁对他师兄的话自然是没有异议,江烟便去问燕行。燕行点头同意,并且说要同他们一起去庐阳。 三个人边等边说了会儿话,过了一会儿,梁之平就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同他一块儿的还有一个女人。 这女人不像江宛氏那样是雪肤红唇,端庄有礼的美人。她确实也很美,但却是蜜色的肌肤,两腮有些方,下巴却尖尖的,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长得很有几分男子的英气。 她穿着薄纱衣,袒露着半个胸脯,手里一把圆圆的小扇子,冲着他们几个笑,很有些意态风流的模样。 梁之平面露喜悦道:“这是明玉公主!” 江烟正要拉着身后两个人行礼,就被一道有些低哑的女声叫起来:“不必多礼。” 江烟连忙道谢。 明玉公主哈哈大笑:“何必这么客气。”说完,她转头看向梁之平道:“这些是你的朋友们吗?” 梁之平点点头。 明玉公主笑道:“挺好,挺好。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你也很厉害。” 江烟有些发懵,不明白明玉公主这话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来,就见对方并无恶意,但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徘徊了一会儿,神色间很有些意味深长。 梁之平却深感不妙,心想,坏了!他发小长得这么好看,万一明玉公主看上了不要他了怎么办! 第39章 南下(九) 梁之平这心里一咯噔,面上立刻就显出一股难言的神情来。 江烟跟他是发小, 虽然不算是那种从小就成日里混在一起地竹马竹马, 但这么多年的情谊下来, 双方对彼此还是十分了解的。江烟此时一见他这德行,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怀疑他这发小别是爱慕个人把脑子给爱慕傻了, 明玉公主这看着自己和他小师弟的模样明显就是对他两人知道点什么, 却没有说出来。梁之平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得对方是对自己有意思。 眼看他发小还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江烟也懒得再理他,直接抬头道:“敢问公主这是何意?” 他到底年轻, 又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大亏,这会儿有些刹不住语气里的小小的埋怨。商宁自然是听出来了, 他跟江烟不一样,他虽然不怕明玉公主,但如果就此惹上麻烦对他师兄也不好, 只是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挽救,就见明玉公主看起来并不生气,反倒是笑道:“只是说你们有些来头,不要生气。”顿一顿, 她又笑道:“而且嘛,你长得像本宫一个故人。” 江烟有些迷茫。他从小时候开始, 人人都说他长得跟他娘像,他自己也这样觉得, 难道明玉公主和他娘认识?算一算岁数, 他娘好像也就比明玉公主大个六七岁, 还可以勉强算是一辈的人,说不定真有机会也有可能两人认识。 他正想问一问明玉公主,就见对方忽然一挥手中的小扇,两条浓眉一挑,全身上下尽是一股皇家公主的大气,明玉公主同他们笑道:“好了,既然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本宫也就不留你们了,愿你们路途顺利。”她说着,又转过头来冲着梁之平笑道:“至于你,本宫答应你的事不会变,倘若你真有本事从东海调回来。” 梁之平喜上眉梢。 不过江烟倒听出来,这是委婉地赶客了。他能感觉到明玉公主并没有生气,但是她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接下来想问的问题,于是就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避而不答。江烟倒也不失望,只是点点头,同面露喜色,走路都有些飘飘然的梁之平,还有他小师弟,燕行一起走出府。 梁之平此刻心情绝佳,因此送江烟一行出城时也是红光满面,笑容可掬。江烟见不得他那样,故意调侃道:“怎么?看见我们要走这么高兴?你还是不是我发小了?” 梁之平才不理他:“我现在得了明玉公主的许诺,马上要去东海赴任,现在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干嘛要为了你愁眉苦脸!” 江烟也没生气,反倒感叹道:“唉,真是世事多变,你从前同我一样散漫,现在竟然也要去做官了。”他说到这,又同对方拱一拱手笑道:“将来苟富贵,勿相忘。” 梁之平却摇摇头道:“官不好做啊。” 江烟笑道:“你这个有官命在身,还上头有人的,就别发这种感慨了。这天下多少学子,埋头苦读,十年寒窗,说不定都捞不到官做呢。你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的饥。” 梁之平也很委屈:“我说的是实话,做官自然是要读书,但不是读了书就能做好官的。更何况官场也如战场,你这时候做的好,过段时日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他说到这里,想起来什么似的同江烟道:“你还记得你曾问过我的安阳侯吗?” 江烟回想了一下道:“安阳侯李恒正吗?” 梁之平点点头道:“安阳侯曾助北梁攻下南楚,在大梁开国之初,安阳侯为圣上器重,封侯拜相,官居一品,有豪宅良田无数,出门之时,行人见他乘坐的轿辇皆纷纷避走。你看他当日何等风光,这才刚过了十年,就沦为了阶下囚。如今人死如灯灭,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来。从前南楚的人骂他是叛国贼,如今大梁的人骂他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妄图行刺今上。” 他说完一阵唏嘘。 江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一想,又叹道:“也是,据说安阳侯还被灭了满门。我记得四年前,各地城门还曾有官差把守,说是要彻查安阳侯的妻儿。也不知这四年过去,这人抓起来没有。” 梁之平一笑:“这都是说给下面的人听的,其实哪里是这样。” 江烟看着他。 梁之平看了看周围,身子往江烟身边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同他耳语道:“我从前在金陵城的时候,听到的和你说的一样。后来来到这汴京,我才又听到一些消息,当年安阳侯下狱,他的妻儿早已被抄斩。今上不过是借着他的名目去搜罗别的人。” 江烟看着他道:“谁?” 梁之平继续道:“南楚皇子。” 江烟没说话。 梁之平又道:“据说当年北梁打入南楚皇宫之时,当今圣上将南楚皇室屠戮殆尽。倒是有一个位份很低的宫女怀着孕,不知在谁的帮助下竟然逃走了。今上想一绝后患,又怕这件事声张出去,惹得那些反梁复楚的人在自己之前找到了这皇子,这才借着这个安阳侯的名头找人呢。” 江烟心底震惊,良久才叹道:“没想到这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一件事,里边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圣上之意,确实难测。” 梁之平道:“所以才说,做官难啊。这底层的倒也罢了,又能知道多少事,越往高处走,掌握的秘辛越多,想要脱身也就越难。” 江烟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还没从刚才听到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江烟是真没想到安阳侯的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看来许多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就譬如说明玉公主,这天下凡是没有亲眼见过明玉公主,而只是听说过她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个生活糜烂的女人。她必定长年浓妆艳抹,举止轻佻,甚至因为醉酒神志不清。然而只有亲眼所见,江烟才知道明玉公主并不是这样,反而是一个很大气,英气勃勃的女人。 江烟不禁想到今日明玉公主说他像她的一位故人,而三年前,燕行也曾把自己错认为一个女人。他容貌肖母,难道他娘就是明玉公主的故人,是曾被燕行辜负过的那个女人吗? 可是燕行在听过自己的年纪后,又确定说自己不是对方的儿子。这说明,起码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年,燕行还同那个女人认识,或者知道她的消息,起码知道她并没有嫁人生子。 那么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不仅身份不凡,而且自己还同她长得像,难道他娘还有胞妹没有同他说过吗? 江烟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竟然对自己娘的娘家一无所知。他小时候看人有外婆,还问过他娘,他娘说她家乡发了大水,她是逃出来后被他爹捡回去的,最后就嫁给了他爹,那自然就是没有娘家了,他也就没有外婆。 江烟想起燕行曾向他小师弟要走的那本神阳谱,他在看到前几页时目光中所流露出的留恋。既然能为神阳谱补齐前几页,那这女子必定是与云国有很深的关系了。他同一个与云国有关系的人长得像,岂不是说他娘也同云国脱不了干系? 他不禁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又觉得事情恐怕不仅仅是如此。今日明玉公主那语气,似乎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得十分清楚。 江烟想了许多,一路上就颇有些心不在焉。梁之平也沉浸在今日的喜悦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反倒是商宁担忧地看了他师兄好几眼。 一行人走到汴京恢弘的城门口时,江烟的神思终于拉回来了一点。他瞥了一眼从方才就一直沉默着的毫无存在感的燕行,转头同梁之平道别道:“明日路途顺利!” 梁之平笑道:“你们也是!这次去庐阳,最好拿个武林盟主回来!” 江烟笑道:“我不行,不过我师弟应该可以争一争。”他说着,两眼弯弯地拍了拍商宁的肩膀。 两个人道别完后,江烟他们就往城外走去。 燕行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便告辞道:“我就不去庐阳,去别处潇洒去了。你们珍重。” 他说着,正要离开,就被江烟叫住:“等等,燕前辈。” 燕行没有回头。 江烟道:“燕前辈先前本来就要走,却推开别的事特意陪我来一趟京城,想来燕前辈是知道一些我的事。” 第40章 庐阳(一) 燕行长叹了一声。 江烟看着他的背影。 燕行转过身来, 看着他道:“你想得不错,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算是知道了你的事情。” 江烟见他这模样, 挑眉道:“因为这张脸?” 燕行点点头,道:“因为这张脸。” 江烟:“……那燕前辈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燕行慢慢道:“也不是。” 江烟当即道:“那你倒是说啊!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燕行:“……” 燕行看了他一眼,叹道:“你也长这么大了,确实是该知道一些事情了,要知道一味的保护对你而言并不是好事。” 江烟点点头。 燕行看着他道:“所以为了你好,我就先走一步了。”语罢,他骤然纵身一跃,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 江烟:“……” 江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正在心里郁闷之际,就感到后背上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还轻轻拍了他。江烟转过头一看,就见他小师弟靠过来, 虽然面无表情, 但眼睛一直注视他。 江烟本来很是纠结,现在一看见他小师弟无声的安慰,变不由的笑道:“算了,不用安慰我, 燕前辈不跟我说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反正来日方长, 我总有知道的一天。”说完, 他想一想, 又道:“就是觉得他这么做真是……不说就不说呗, 干嘛整这一出。”说完,他自己倒先笑起来,还摇了摇头。 商宁点点头道:“嗯,他坏。” 江烟闻言笑道:“他好歹也算你师父,又帮你神阳谱圆满,又教你刀法,你倒好,还说他坏。” 商宁不置可否。在他看来,燕行做这些,最主要的是燕行出于自身对武学的追求,他想要一个他的刀法的完美传人,所以选择了自己,其次就是为了得到神阳谱。而真要算一算两人之间有多少师徒感情,不论是他,还是燕行,都并不在意。 江烟见他小师弟不吭声,还以为他小师弟心里委屈,因此习惯性地就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只是手刚伸出去,江烟就发现对方竟然比他还高了一点。他伸出去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生出是否要犹豫着收回手的念头,商宁就在他面前忽然低下了头。 江烟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一愣,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摸了摸,笑道:“行啊,小师弟你都长得这么快了,这下都比我高了。你今年才十五岁呢,以后要是再多长一些,我都得仰头看你了。” 商宁笑道:“到时候我把师兄抱起来,师兄就可以低头看我了。” 江烟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好笑,被个男人抱着就算了,他这个做师兄的让师弟抱着像什么样子。他这样想着,眼见商宁很乖地顺从地站在他面前,一时没忍住,就伸手在商宁脸上轻轻捏了一把,笑道:“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找个桌子站上去,绝对比你高,要你仰头看着我。” 商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上,嘴角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扬起来。 江烟没有注意到他小师弟,他看了眼身后汴京的城门,对他笑道:“不贫了,去庐阳。再过两个月就开武林大会,咱们提前过去,也好瞧一瞧。” *** 庐阳。 时值初秋,这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临街的一间客栈里,江烟和商宁在偏僻的一角里坐下来。 他俩这会儿是刚到庐阳城,这一路从北到南,赶路可谓十分辛苦,到这会儿他们已是饥肠辘辘。接连点完好几道硬菜后,商宁从桌上给江烟倒了一杯茶水,江烟一口气喝光这才缓下来。他的额上是细密的汗珠,江烟随手把衣襟扯开了一些。 庐阳城在大梁的东南边,气候远比上锦城来的温暖湿润。这会儿已是初秋,但天气还是有些热,是秋老虎的余威未尽。江烟在北方呆了三年,这一时骤然回到南边还颇有些不适应。 菜端上来后,两人边吃边说着话。 他们来的有些早,距离武林大会的举行还有半个月的时日,江烟想着带他小师弟到庐阳附近玩一玩,就道:“庐阳这边跟金陵一样,晚上没有宵禁。我前几年来过这边一趟,晚上河边游舫都是亮着的,我们不如晚饭后去河边走一走?” 商宁点点头。 等到夜幕降临时,庐阳城果然和金陵一样,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两人走在街边,远远地就能望见河边停着的红烛游舫。其实严格来说,庐阳城里的这不算是河,应当是一片湖,这停靠在岸边的游舫也不像金陵城里的那样可以在水面行驶,而是底部固定在湖底做成游舫样式的高楼。 两人一路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游舫前客人如云,几个穿红戴绿的女人站在门口前同人说笑。 江烟略有些尴尬。他看了商宁一眼,见他小师弟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似乎有些好奇。 这地方也不能完全算是平时街尾的那种怡红院之类,毕竟里面多是听曲儿看舞唱戏,姑娘们也多是倾向于卖艺不卖身。只是里面也有包房,若是男女彼此看对了眼,或者男人出价,女人愿意,也都可以来一夜。这地方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同一般的怡红院还是有所区别的。只是到底也算风月场所,门口招客的习俗与一般歌舞坊的差别还是有的。 江烟进过不少这样的场子,全都是前几年外出闯荡的时候同朋友们进去的。他虽然早已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但对这些一直兴致缺缺,往往就是单纯的听曲儿看舞,偶尔点个包房自己休息一晚上。 看着商宁有些好奇的神色,江烟心里很有些不自在。他小师弟由他带了五年,虽然商宁现在已经长大,但在江烟心里,他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就连第一次成熟都以为自己是尿床了。 想到这里,江烟就拉着商宁往另一边走去。 凉夜里,胳膊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商宁转过头,就见他师兄把他拉往另一个方向。夜色下,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到江烟的柔和的侧脸,还有他抓住自己的胳膊露出来的白皙的指节。 江烟边拉着商宁边自行解释道:“那边挺不好的,也没什么好玩的。来,师兄带你去游湖,夜晚游湖别有一番静谧。”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的的决定太过武断,似乎连商宁的意见都没有征求。想到这,江烟又软了口气,转头看向他小师弟道:“小师弟,你和师兄一起去好不好?” 他声音清朗,没有一般男子的低沉,如今望过来似乎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商宁在暗夜里笑了笑,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第41章 庐阳(二) 静谧的暗夜里,月光在湖面上投下点点碎银, 一条小舟轻轻地破开水波缓缓前行。 江烟先前说要游湖, 于是两人就租了江边的一条小船。等到上船后,商宁自觉接过船桨坐在船尾, 问他师兄想去哪儿。 江烟坐在船头, 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道:“师弟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商宁闻言笑一笑, 也不作声。他手上一动, 船桨在水面划出一道波浪, 小舟便驶离岸边。他师兄没说要去哪儿,他也就随兴所至, 有时往桥洞下钻一钻, 有时又在岸边在湖面上垂下的阴影处停一停。 周遭黑沉沉的,唯有头上一顶明月高悬。私下里又静悄悄的, 远远的游舫上传来一点丝竹管弦之声,盛夏后苟延残喘的蛐蛐儿一声接一声颤抖的长鸣。商宁游览的这些地方都离岸边颇远, 氛围安谧, 江烟呆了一阵, 就几乎要睡着了。 他此刻蜷缩在船头, 一只手已经快要撑不住自己的下巴, 一双长长的凤眼半张半闭,到最后干脆合上了。 船桨滑动的速度渐慢, 到最后, 商宁干脆收了手。他看向船对面, 见他师兄托着自己的下巴,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栽倒在船底。江烟合着眼睑,面上被月光一照,就投下长长的睫毛的阴影。此时的氛围十分安静,商宁在对面望着他师兄,看着看着就不禁想伸手去摸一摸他师兄的脸。 他这样想着,就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这船不大,他们两个成年的男人坐着,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船有些摇晃,商宁就蹲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手臂一伸,轻而易举就摸到了他师兄的脸上。 手指下的触感同他想的一样柔软细腻,商宁做贼似的摸了一会儿,又禁不住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江烟的眼睑。密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似的扫过商宁的手指,痒痒的,几乎是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上,简直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江烟一直撑着的手似乎终于不堪重负,顺着下巴往外一滑,他的头猛地一低,整个身形一晃。他在迷迷瞪瞪中醒来,尚未察觉到栽下船的危机,就先一步给人抓住了双肩。 江烟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师弟?” 商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些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还没怎么得手呢,怎么就……他又趁着江烟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贪婪而又炽热地看了对方好几眼,这才松开手,镇定道:“师兄刚才也太不小心了,在船上坐着睡着,也不怕掉下去。” 江烟并非一无所觉。他能隐隐感到方才他师弟看着他的眼神,抓着他的力度都有些不对。只是这四下太暗,他虽然隐有察觉,却仍是不能窥得全部,后面又见他师弟行事自然,便也只好当作自己多想了,讪讪地笑道:“这不是还有师弟你嘛。” 商宁笑而不语。 江烟也不再纠结自己一时的感想,转而回身四处张望。他见他们已经游到湖面的中央,四下水茫茫的,唯有远处是游舫的红烛光亮和丝竹之声。江烟想了想,对他师弟道:“师弟,我们朝那边划过去。到时候把船停在岸边,我们就回去睡觉去。” 商宁点点头,他已经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此时默不作声地拿起船桨,就往那一点红光摇曳的方向去了。 船头破开水面,离游舫渐行渐近。 江烟坐在船头远眺,就望见那游舫一层的木板上站着一个人影,也正往这边看着。他定睛一看,那人影发冠高束,一身长袍,手执折扇,在这夜风里好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同江烟从前在金陵的做派简直无二。 他的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想,然而还没等他叫他师弟往游舫那边更靠近些,就听得那靠着栏杆的人调笑道:“得了,我说先前怎么看着轮廓颇有些眼熟,原来竟是‘玉面公子’江弟!” 江烟:“……” 江烟叹道:“赵兄别来无恙。” 赵寅笑道:“甚好甚好,我看江弟也不错嘛。” 江烟觉得他说话酸,懒得同他来往应和,直接道:“好好说话,赵寅。” 赵寅被他呛了一声也不恼,他比江烟年长几岁,两人刚见面的时候,他俩走的是一个路数的打扮,都是翩翩的贵公子。他一时以为对方和自己是一类人,不免总想以过来人行走江湖的经验教导教导对方要多吃苦。结果到后来他才发现,江烟可比他更放得下,吃得了山珍海味,也吃得了粗茶淡饭。 赵寅一边嘴上应道好好好,一边眼见江烟利落地跳上来。 江烟跳上游舫的一层后没理赵寅,转头先去看他师弟的情况。这游舫实质上是个建在湖岸边的高楼,只是做成游舫的样式。水面上还露出了支撑的架子,商宁正将小船锁在这架子上。 赵寅同江烟一起往下看,只见没一会儿,先前的那船上就跳上来个少年。这少年面相还有些稚嫩,瞧着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生得人高马大,比他还高了一点。 赵寅一挑眉,眼睛看向一旁的江烟,笑道:“这位是?” 江烟道:“这是我师弟。” 赵寅瞧见他那似乎颇有些得意的模样,便忍不住顺着他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你师弟确实是人中龙凤。” 江烟听着高兴,连带着看赵寅也顺眼起来。他想了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没进去玩吗?” “不过一时出来透透气罢了。”赵寅睨了他一眼,笑道,“结果一眼就看到两个宁愿在这黑灯瞎火的湖面上玩玩意境,也不愿进这楼里看一看的人。” 江烟:“……” 赵寅看着他,笑问道:“进去?” 江烟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商宁一眼,叹道:“进去。” 赵寅笑道:“放心,只是看看舞,听听曲儿。”语罢,他又看了那沉默专注的少年一眼,笑道:“再说了,你师弟看着乖,你不让他做的事,他还能硬来不成?” 江烟无言以对,三人便从侧门进了游舫里。 游舫内部看着很大,毕竟本身其实是个高楼,分为上下两层,当中一个高高的舞台。台上看着是一轮歌舞刚毕,另一轮还未上来,不过丝竹管弦已经就位。这整个游舫内部,楼上楼下,处处人头攒动。喝酒,调笑,揽客,欢呼,不绝于耳。楼内燃着许多粗大的红烛,烛火明亮,直把这楼内映得灯火辉煌。 商宁难得见这样的场面,暗沉沉的眼眸里不免漏了些许惊讶出来,心里有些替他师兄担忧起待会儿是否有位置坐。江烟倒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面色不改,转头就问赵寅道:“你那位置在哪儿?” 赵寅笑道:“在楼上,南边。那边是雅座,别看这儿闹腾,那边一上去,还是挺清净的。” 江烟一挑眉:“我还用你提醒?” 赵寅笑道:“嗨,我这不是说给你师弟听的吗?”他说着,抬眼瞟了一眼商宁,又低声对江烟笑道:“你是没看见他刚才看着你发愁的样子,必定是看你平日里太娇气了。你这师弟,对你可不一般。” 江烟瞪眼:“我还能有你娇气?你怕是嫉妒我有这么好的师弟。” 赵寅:“……” 赵寅一阵胸闷气短。 他这人敏锐,尤其在这种事上更是一感觉一个准。没想到他好心好意提醒江烟,奈何对方的注意力竟然放在别的地方? 赵寅摇摇头,只觉得这俩可能是绝配。他不再言语,只默默转身带人上楼了。 三人落座。 这雅座确实清净许多,虽然仍能听到远处的喧嚣,但传在这却仿佛隔了一道似的,只在天边吵闹,闹不到眼前来。这边坐的人不止他们这一桌,但每一桌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与刚进门那会儿仿佛天壤之别。 小二很快上来给客人添茶。 赵寅知道江烟不怎么喝酒,这桌上又还有一个半大小子,便就没叫酒,只叫了一壶茶,叫了几碟小菜和点心,三人边吃边听着下面的庐阳小调。 江烟看了一会儿道:“你这次怎么想着来庐阳?” 武林大会五年在庐阳举办一次,五年前江烟也来看过热闹。那时邢大哥和赵寅都是他的朋友,可是最终只有邢大哥陪他过来了,赵寅却只道没什么好看的,挥一挥衣袖就翩然离开了他们。江烟那时也没多想,毕竟这世上,人各不同。就像他的朋友里,有人愿意陪他去武林大会,却不愿陪他跑西北一样。赵寅看着是个贵公子,倒是陪他去了荒凉的凉州,却没跟他一起来武林大会,这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五年前不愿来的人,怎么五年后就愿意来了?最近在江烟身边发生的事儿有点多,这也令他不得不多想一些,究竟是赵寅突然觉得武林大会值得来一趟,还是另有隐情? 赵寅看他一眼,笑道:“身不由己啊。” 江烟看着他。 赵寅苦笑:“难不成你以为每年武林大会来的,都是武林人士吗?” 江烟没明白:“不然呢?是说还有很多不会武功的也要来凑个热闹?看看这场盛事之类的?” 赵寅摇摇头。 一旁的商宁却忽然开口:“是,汴京来的人吗?” 赵寅有点儿惊讶,笑道:“没看出来啊,江烟,你这师弟可比你强多了。” 江烟这才反应过来。 武林大会,虽说是算得上是以武会友,切磋武艺。但不管明面上的借口是什么,其最终的结果都是一群身手远超常人的高手汇聚在一起,而这个结果,对皇室来说,显然并不是个能够乐见其成的好结果。 诚然,一个武功高手并不是一小队训练有素的队伍的对手,毕竟军队里的人身手不会差,假若再加以布阵、指令和配合,拿下一个武功高手是绰绰有余的。而几十个武功高手单单聚在一起,其实也不足为惧。毕竟武功高手通常心高气傲,通常谁也不服谁,更别提听人指挥,为人冲锋陷阵。而他们之间也缺乏默契,大部分甚至连令旗都看不懂,更别提打配合,布阵了。 但如果是以武林大会的名义就不一样了。在武林大会上,不管众人心中怎么想,在明面上,武林盟主确实是具有能够统领众人的资格。倘若借着武林大会的由头,将众多高手聚集在一起,在私底下进行训练,这后果就是皇室所不愿见到的了。 所以年年武林大会上,来者众多,其中必定也有皇室的眼线。 江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是应该先惊讶一下赵寅的身份,还是应该先赞美一下他师弟的思虑,又或者,自嘲一下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够聪明?他想起从前商宁还小的时候,他还给他小师弟讲过皇室的秘辛,并告诉他很多事情可能不是单纯听说的那样。没想到如今倒是轮到自己什么也不懂了。 他出身较高,按理说这种事应该懂得更多,却多年来毫无长进。反倒是商宁,看起来似乎更适合吃这碗饭。 江烟心里郁闷了一会儿,才道:“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是皇室的人。” 赵寅笑道:“我算是,也不算是。” 江烟这下懂了:“看来不是今上的人。” 他们说话的期间,这楼下的歌舞正进行到最热烈处。满楼上下的观众呼喝声十分大,周遭一片嘈杂。若不是三人都坐在一桌,又都练过内力,这一点轻声细语的交谈真是面对面也要被盖过去了。因此三人说起这等秘辛也没有打什么哑谜,因为料定别人应当是听不见的。 赵寅笑道:“是啊,皇室同这江湖一样,也是分派别的。况且——”他说到这里时,那歌舞正好落幕,满楼的声音一时间落下来,周遭一下安静不少。赵寅举起杯子笑一笑,含糊道:“你们有时间在这里问我,不如半个月后去好好瞧一瞧武林盟主。前辈的风采,又岂是小辈能够仰望的。” 三人一直在这游舫里吃喝聊天,等到夜色愈发浓郁之时,江烟才察觉出天色怕是已近子时。他心里急着想回去,便要拉着商宁一起走。 赵寅见他那样笑道:“这个点了你怎么回去啊?庐阳城里虽然晚上没有宵禁,可这回儿都子时了,外面黑得很,你们就算拿个灯,等到走回客栈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如就在这住一晚算了。” 江烟有些犹豫,毕竟这里也算风月场所。单纯睡觉的地方也有,不过都在最里面,一路走过去不知道会看到听到什么尴尬的事。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可他身边还有商宁呢。 赵寅笑道:“怎么了?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进过这地方,你师弟也十五六岁了,就进不得?” 江烟无言以对。他想了想,也觉得商宁确实是大了。他想住哪儿不想住哪儿,自己也该问问他的意见才是。于是江烟抬头去看他小师弟:“师弟,你想住哪儿?” 商宁看他一眼,道:“那就住这里。”语罢,他又道:“这会儿确实很晚了,夜里凉,也不是没钱,没必要顶风吹那么久。” 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江烟也就点点头。 赵寅招来一个端茶递水的姑娘,让对方带这两人去休息。 走过房间的一路上,两人果然经过了专门的风月场所。听着两侧房间里传来的暧昧的,此起彼伏的细碎的声响。江烟难得的有些脸红,倒是商宁,面不改色地拉着他师兄过去了。 两人仍是睡的一间房。上床后,商宁像往常一样抱住他师兄,这回却被推了开。 商宁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就见江烟扯开了自己里衣的一点衣襟,对他一脸埋怨道:“师弟你不觉得热吗?你没发现你自从寒毒好了之后,身上就跟团火炉似的,挨在身边烤的人热。” 他说完,又一连怀念道:“还是当初的你好,身上凉凉的,抱起来多舒服。” 商宁:“……” 他闷闷地躺到了一旁。 然而毕竟已经入秋,这游舫又建在水边上,夜间自然还是凉。衣襟扯开,没盖被子的江烟终是感到了冷,身体自发往旁边的火炉滚了滚,直到被人一把抱住,这才停歇,继续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42章 庐阳(三) 这半个月来,江烟和商宁把庐阳周边都玩了个遍。 这其中大部分地方, 江烟五年前就已经游览过。他本想着自己是第二次, 会更有经验,领着他师弟玩儿会让对方更尽兴。只是没想到, 时隔五年, 他对于认路的记性还不及商宁识路的能力快。他师弟人又细心又手巧,不管是在集市上寻找小吃, 还是野外做饭, 统统是一把好手。这么一来, 江烟本来还想显摆显摆的心思就完全歇了,干脆把整个人都交给商宁, 让对方领着自己去吃喝玩乐。 赵寅在旁简直没眼看。 不过好在他也没多少看的机会, 毕竟他还有任务在身,并不是每次都能跟着这两人出去好吃好喝, 更多的时候是不见人影。江烟也乐得不见赵寅,他师弟愿意照顾他, 他也乐得享受, 但叫个外人跑过来蹭着, 他可不乐意。 等到武林大会召开的前三天, 江烟才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邢止。两人见面热切地拥抱了一下, 又交谈了几句,邢止的目光就完全缠在了商宁的身上。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练阳性内功的, 不然怎么可能才十五六岁就长得这么高大。邢止更疑惑的是, 明明江烟就是对方的师兄, 又怎么可能会放任对方去练阳性内功。 江烟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给邢止讲了一遍。邢止听后心头一时百感交集,一方面,他身为老江湖,自然知道这件事多么重要,是不能随便外传的。而江烟信任他,所以把神阳谱和燕行都告诉了他。他感激这份信任,自然不会外传。另一方面,邢止自认也算得上半个武痴,先前他在外以武会友,等到听说神阳谱之后,心里面也存着点能够修习神阳谱的希望。如今虽然神阳谱的修习无望了,但能够见到修习过神阳谱,还得到燕行真传的人,他心里一边感叹对方的好运,一边自然也想探一探对方的深浅。 奈何庐阳城此刻不管在哪儿,都能见到拿着各式兵器的江湖人。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若是他俩人单独过招,马上就能引来一片人。邢止这时就不禁后悔自己为何姗姗来迟,他若是也提早半个月来这庐阳城,不就可以和商宁进行打上一场了吗?没办法,邢止想了想,便和商宁约好武林大会上见,两人一定要来一场。 商宁很干脆地答应了。 江烟难得见他师弟似乎颇有战意,商宁应战之时虽说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但双目炯炯,双手抱胸,一股凛然之气顿生。江烟觉得他师弟此刻格外吸引人,不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倒是商宁先一步察觉到了,反过来看着他师兄,面上难得露出点微微的笑意来,道:“师兄?” 江烟一下醒过来,这才不好意思道:“哇,师弟你刚刚那模样可真吸引人,别怪师兄多看了你几眼啊。” 商宁笑道:“师兄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江烟总觉得这对话有点怪怪的,他还没品出来哪里不对,就听得商宁在上方问道:“师兄希望谁赢?” 江烟没明白。 商宁便又问了一遍:“师兄希望我和邢前辈哪个赢?” 江烟笑道:“自然是你啊,你可是我小师弟。虽然可能对不住邢大哥,但要我选还是选你。” 那天一晚上,商宁的心情都很好。 武林大会召开时,江烟又一次见到了武林盟主。 他第一次见这位盟主是在五年前。如今五年过去了,他感觉这位老前辈的变化还是比较大的。五年前的武林盟主虽然有些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目如鹰隼,德高望重,和他的夫人恩爱非常。没成想五年过去,就听说这位众口称赞的老前辈已抬了三房妾室进屋,还都是近两年的事。 江烟看着高台上时时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的武林盟主,禁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看不出来这前辈还挺老当益壮的嘛。不过看他脾气比之五年前似乎坏了不少,应该也是火气大,给憋的。 江烟在这边不着边际地东想西想,那边武林大会的比武已经正式开始。一时间,台上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台下众人像看戏似的围观,打到精彩处还纷纷鼓掌喝彩,好不捧场。江烟远在最外围,坐在树上观看,兴致缺缺。 五年前他也曾一时兴起登上这擂台过,只是他所使出的武功在这群武林人士看来,都是不入流的招数。毕竟世人习武多是练成套的剑法,拳法,棍法等等,擒拿只是其中起承转合,寻得破绽时经常化用的一招而已,人人都会,又有谁会专门地精益求精地去练这个?同样地,轻功在大多数习武者看来,也不过是对战中腾挪移转,或者偶尔赶路所必要的一种基本功,便是练到极致也没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五年前江烟在这擂台上被人叫过好,也被人喝过不少倒彩,其中尤以倒彩居多。别人看他年纪小,长得好,加上没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功夫,这可不就是个来玩玩的公子哥么,因此江湖上就给了他个“玉面公子”的称号。 江烟不爱听这名号,毕竟其中嘲讽意味居多,奈何他也堵不住别人的嘴,于是心下对这擂台的观感更差了。加上他本身也不是个好战之徒,要不是为了见见邢大哥和带他小师弟出来长见识,江烟就连这武林大会都不想来了。这回,他就打算在外围观观战,给他小师弟喝喝彩,纯当是凑个热闹来了。 武林大会前后统共持续七天,是以打擂台的方式,统共分了三个擂台。比试的规则是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将对手赶下擂台即可。每个人都可以上去露一手,不分什么前后,次序。一人可以一直在台上,也可以下去了再上来。想要上擂台的人登记一下姓名,出身地就可以上台。整个武林大会最终以单人的胜场次数排名,前十名都有奖品和奖金颁发。 这样想来,这武林大会也确实算得上是一个以武会友的好场所。江烟想到这里,再看看一直沉默寡言坐在他身边的商宁,不由得开口道:“小师弟,你不上去试一试吗?” 商宁转头看他:“邢大哥没有上。” 江烟靠在树干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脸上。他笑道:“邢大哥说要和你擂台切磋,你还真就等他一个人啊?你完全可以自己在擂台上试试嘛。” 商宁道:“师兄是希望我连胜,然后领取奖金吗?” 江烟笑道:“当然不了,我还稀罕那点钱吗?我是想让你四处结交朋友。即使不上擂台,你也可以到前面去看看嘛,对台上的人点评点评,说不定就会有人来同你辩论,到时候大家不打不相识,只要不是下手过分结了梁子,这就也算是交朋友嘛。”说到这里,江烟喝了点水继续道:“你看你老跟在我身边,一个同龄的人也不认得,日后不管是行走江湖也好,还是四海游览也罢,都不怎么方便的。” 商宁摇摇头,垂下眼睛看他:“你说的行走江湖,四海游览,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做吗?” 江烟的本意只是朋友多了路好走,在江湖上混,有朋友总比没朋友强,只是他没想到他师弟竟然只抓住这一点不放。江烟想了想,不由得无奈道:“当然可以了,可是你也知道你师兄我懒啊,将来说不定只想窝在金陵城里。如果你愿意一直呆在师兄身边也可以,我本来也不是要你一定要出去闯荡或者怎么样。只是人在江湖,有朋友总比没朋友强。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不管是你被人欺负也好,还是出门办事也罢,有朋友都要方便很多,当然前提是真朋友啦。师兄就是想让你多认识一些人,如果有看得上眼的,就可以去结交。” 商宁点点头。 江烟松了口气。 商宁继续道:“可是我走了,谁来给师兄继续弄水喝呢?”他说着,左手举了举刚刚从江烟那里拿过来的水囊,右手颠了颠手里的扇子,道:“谁又来给师兄扇风乘凉呢?” 江烟:“……” 商宁笑道:“我要是走了,师兄身边没人照顾,渴了饿了也只会捱着。说不定等我认识完朋友回来,师兄只能奄奄一息地缩在树枝上了。” 江烟:“……” 江烟决定不说话了,还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树杈上,等着自己的师弟给自己送吃送喝扇风乘凉。 第一日的武林大会,开场时甚是宏大,但真到擂台比试的时候,可看之处却十分有限。上场之人无名家,江湖上有些名气的,或是老一辈的有名望的人都未上场。这一天你来我往的大多是怀揣着能够一战成名的年轻人,年纪也大多在十七八左右,凭着一腔热气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互相缠斗。待到热气耗尽,力气用光,往往就被另一个年轻人打下台去。 如此一来,这天擂台赛上的人,就像地里的韭菜,总是一茬接一茬地被收割,各人的胜场数也都差不多,都是两三场的样子,也都在擂台上站不了多久。 临到日落西山,今日的比试已接近尾声。江烟恹恹地坐在树杈上,觉得今天一天都十分无聊,下午开场时,他困得不行,还靠在他小师弟的肩膀上睡了一觉。商宁自从身体好了之后,就远不像过去那么瘦了,肩膀上也练出一点肉,江烟的头搁在上面还挺舒服。再加上他小师弟为人沉稳可靠,他这靠了快一个时辰,期间竟然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可见商宁一直把他稳稳托着。 坐在客栈大堂的桌椅上,江烟看着正用筷子从骨头上撕肉下来放到自己碗碟中的商宁,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他小师弟宠坏了。商宁似乎从小就有照顾人的潜质,以前还生着病就能给他剥螃蟹,做饭做菜什么的。现在商宁长大了,这种行为似乎愈发变本加厉,如今简直把他当个流着口水的孩子在照顾了。自己喝的水,是商宁去打来的,自己吃的菜,是商宁弄好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的。甚至有时候江烟本来只想打个盹,结果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衣服也被脱好了,自己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还搭着条薄被。 很多事情,在江烟并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商宁就已经先一步察觉并且给他弄得妥妥帖帖。于是不知不觉中,江烟只能朝着越来越懒的方向发展。 他想起前几年行走江湖的时候,虽说有邢大哥带着,但好歹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的,邢大哥只是保护他,罩着他,并不是事事都替他做,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他去做一些事情。如今江烟年岁长起来了,却因为有商宁在反倒越活越回去了。他本就一身的懒骨,现在更是怀疑要是他小师弟再在他身边待几年,他是不是就彻底废了。到时候两个人要是分开成家,他江烟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看到被送到面前来的,香喷喷的肉,江烟果断先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算了,不想了,能懒一天是一天。 第三日下午的擂台赛,商宁上场了。 临上场前,商宁把水囊灌满,塞了一包糕点在他师兄怀里,末了竟然还塞了一本话本给他解闷。江烟眼睛一瞟书名:《武林盟爱恨情仇》。 江烟:“……” 江烟为他师弟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几乎哭笑不得,好半天才道:“你快去,好好打。师兄我不看话本,就看你。” 商宁却笑道:“我也打不了多好看的。”高手之间,几招就能见分晓,有时一眨眼最关键的一步也就过去了,说不定还不如那些半吊子们互相挣扎来得好看。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师兄武学造诣没有多高,恐怕也只会觉得比之前更无趣。 江烟看着商宁的神色,总觉得肯定是前两天自己老瞌睡的模样给他师弟造成了什么误会。 他就算对这些打斗再无兴趣,可这是他师弟的比试,他又怎么会觉得无聊呢? 邢止在擂台赛上都等了老半天了,没见过打个架还这么黏黏糊糊不放的人。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和商宁来上一场,可是前两天都没有找到什么机会。他也算是前辈了,总不好在前两天就给热情高涨急于出头的年轻人们以沉重的打击,然后专程等着自己看得上的人来与自己过招,那样像什么话!好在这天出了一个实力不俗的年轻人,这人颇有些像二十年前的燕行,性子狂傲,仗着自己武艺不凡,霸占了一早上的擂台。可惜如燕行那样的奇才毕竟难得,此人实力不及当年的燕行十分之一,性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邢止掐了个点,赶在午间休息的最后一场,其他老狐狸摩拳擦掌之前先一步上台,直接把这人打下擂台。然后他火急火燎找到早就先一步陪着自己师兄前去吃饭的商宁,要他跟自己打下午第一场。商宁当时口头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这会儿却又磨磨唧唧拖拖拉拉,害得他不得不先声明自己与人有约,才没让底下那些老狐狸先一步跑上来。 “恶鬼”邢止的名号在江湖上也算得上声名远扬,能让他下了一番功夫来约战的必定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台下众人翘首以盼,最终等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的面相实在是太年轻,只是因为身架已经长得很开,众人才没有贸贸然用少年人来形容他。 商宁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管从背上抽出长刀,以此迎战。而邢止练的是拳法,对此只是摆开架势表示应战。 双方正式交战。 邢止使的是拳法,自然是要以贴身近战为主。他来势汹汹,身如鬼魅,几乎拳拳到位,出手极快。而商宁却没有像一般的刀客一样,因着手上拿刀的不便而刻意拉开一定的对战距离,反倒是正面迎上去。刀柄在他的指间流转,刀身在阳光下辉映出耀眼的光芒。商宁一把刀运用得如臂使指,他反应极快,以攻为守,锋利的刀刃即使在贴身的状态下依然精准而灵活,将邢止的来势尽数斩断! 双方这甫一交手,便有老一辈的人一眼看出了商宁的身份,长叹道: “怪不得,竟是刀客燕行的徒弟!” 燕行早是二十年前的人物,在场的年轻人大多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过,便是听过的也只是知道寥寥一点传闻罢了。老一辈的人顾不得其他年轻人的询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年轻人的一招一式。每个人所练的武功通常会与自己的性格有所贴合,即便是同一种功法,不同的人练出来也带着不同的效果。若说燕行的刀法同他的人一样狂傲潇洒,眼前的年轻人则更多的带的是一种杀伐决断。 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江烟看的也是应接不暇。这两人缠斗极快,往往一瞬间就过了几招,他还没看出什么名堂呢,这两人就又分开来。江烟正准备好好集中精力再仔细看时,目光却被高台一旁眉头紧锁的武林盟主吸引住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虽说这武林盟主脾气比之五年前看起来坏了许多,但今日这次可也表现得太明显了。他怕这人对自己师弟有什么不测,心神就更往那边专注了些。江烟见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吸引去了,这没过一会儿,就忽然一个花白头发的驼背老头从一侧悄没声儿地到了那武林盟主的身边。 这老头在武林盟主耳边窃窃私语了一会儿,那老前辈的眉头就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还没等那老头窃窃私语完,武林盟主就站起身来,似乎说了什么,就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面有不舍地匆匆下台去了。 江烟直觉不对。 他见众人的目光完全被他师弟吸引住了,武林盟主中场离席这事儿竟也没多少人注意。江烟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要偷偷跟上去看看,就见前面的人群中也有一道身影朝着武林盟主方才离开的方向闪去。 江烟定睛一看,竟是赵寅! 第43章 庐阳(四) 本来江烟还在犹豫到底是否要追上去瞧瞧, 眼下见赵寅已经没了踪影, 他便决定还是要跟上去。 也许在从前, 他发现武林盟主不对,还会觉得反正也与他无关,索性也就懒得知道, 更别提还要冒着一定的危险前去跟踪。但自从重新从清福门下山以来, 这期间实在发生了太多江烟以前从没有预料到的事。譬如他们家很可能并不仅仅只有一个江南首富的身份,还很有可能同早已灭亡的云国有什么关联。云国因为神阳谱被北梁所灭, 而前几日听赵寅的口气,似乎这武林盟主又同大梁皇室有所牵连。 这三者一关联起来, 就致使江烟现在一看武林盟主行踪诡谲,就很难不联想到自身甚至自家爹娘的安危上。他决定跟去看看,稍微离远一点, 小心一点, 如果什么也没谈听到也无所谓, 保证安全最重要。当然最好还是能听到点什么,毕竟没有人想看见自己明知身在局中,却对整个局势一无所知。 临走前, 江烟看了一眼擂台之上, 见他师弟还在和邢大哥缠斗,一时尚未分出胜负。他想了想,把商宁留给自己的那本话本的封皮前三个字撕了下来, 然后同糕点放在一起留在树上, 自己则下树往赵寅消失的方向去了。 江烟一路用轻功追赶。他轻功卓绝, 五年前还曾被人喊过“莲步轻移”,只是这个名字很像是形容女子的,他自己并不喜欢罢了。 江烟只在最开始武林盟主要走的那会儿见过赵寅的影子,这会儿就连对方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他便只好跟着武林盟主走。江烟还是头一回跟踪人,半点经验也无。而武林盟主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江烟生怕他发现,便只是远远地跟着,只求看得见对方的一点背影就行。 也不知是实在是事发突然,所以武林盟主和那驼背老头急着赶路,心不在焉,还是江烟确实在这巷道中赶路时落地无声,总之一路上几乎无惊无险,江烟就跟着对方二人到了一座府邸前。 府邸挺大,门前站着两个侍卫,两个人进去毫不避讳,门楣上的匾额也光明正大显示着这就是武林盟主的家宅。江烟缩在墙角里瞧了好一会儿也没瞧出哪点不对,他心里暗自嘀咕,想着是不是自己脑子里这根筋儿绷得太紧,一直太敏感了?或许武林盟主真的就只是有家事要处理? 不对,不对! 江烟想了好一阵,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这两人进去这么久,一个也没出来,这外面还在进行着武林大会呢,倘若真是家事,武林盟主不说匆匆了结赶紧出来主持大局,起码也要派个人过来看看场子啊。可是这俩人一进去就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不是恰恰说明,这里面的动静才有点厉害? 江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进这宅子里看一看,但他觉得探索一下宅子的周围还是可以办到的。幸好他目前这位置十分隐蔽,不过是刚好能远远瞟见宅子门口的巷道的角落。江烟挑着地方用轻功落脚,总算把周边的环境给摸了个七七八八。他藏身到一旁的小土丘上,在树影幢幢的缝隙中往下看,发现这座宅子的前门开在这条街道上,平日里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破绽。它的后门虽然不能完全看到在哪里,但江烟根据这宅院的延伸推测,应当开在一条非常僻静的街道上。他又往高处探个头看一看,就发现这府宅似乎又没有它围出来的那么大,好像还差了一些面积。 江烟觉得这其中有诈,便运起轻功悄悄下了土包,在各种遮掩物下赶到了武林盟主家宅后门的街道上。这条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来往,看着像是个长年荒凉的样子。那扇后门上面有些斑驳的铁锈,似乎不常使用。 到底进去还是不进去呢?还是要先看一看,万一里面有人守卫…… 江烟正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思索是否要进门一探究竟,就忽然听得“吱呀”一声。江烟警惕地望过去,就见先前那个花白头发的驼背老头走了出来。不过他不是从那扇后门走出来的,反倒是从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出来的。 江烟仔细一瞧,脑袋中灵光一现,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整座宅子是坐南朝北的,他先前在小土包上看这宅子就觉得面积似乎不对,按照中轴线来看,东边似乎比西边窄了一些。他现在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恐怕这宅子的东边隔了细细的一长条出去,重新砌墙,连顶上也密封起来。这样若是不从上面看,单纯在宅院和巷道中行走,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若是有人从上面观望,而不像他这样刨根究底跑到这边来,估计也只会以为是墙砌得厚了一些。 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即使在这样偏僻荒凉的街道上也四处看了看,才蹑手蹑脚地走回了那扇生锈的后门。 江烟站在角落里看着对方完成了这一系列的事。现在已经可以明确推断出,武林盟主之前匆匆离席,就是为了这个蹊跷的小门里面的事。只是不知道这样窄窄的一长条的,连个窗户也没有的房子里面会装的什么东西?他武功稀松平常,现在贸然闯进去不但打草惊蛇,还很有可能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江烟只考虑了一会儿,就决定先暂时撤退。他正要回头,肩膀上就忽然落下了一只手,身后也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江烟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他是被发现了吗,这个时候要转身吗,他该怎么逃出去…… “师兄。” 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从耳畔传来。 江烟顿时松懈了力道,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没好气地蹬了商宁一眼,轻声道:“你可吓死我了,小师弟。” 他不知道商宁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知道对方肯定也有很多疑问想要问他。但是江烟知道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便先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我再跟你说。”他一门心思都在如何从这里走脱,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两人贴得有多紧密。 商宁见他师兄窝在他怀里,一双眼睛已朝着周遭转了几个来回,不由得低声笑道:“走,我带你出去。” 江烟被一把搂住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商宁就已经带着他运起轻功离开。说实话,商宁的轻功不及他轻巧快速,却是十分沉稳。江烟被他小师弟搂着,看他小师弟每个起落似乎都是精心计算好的,一路前行十分隐蔽,心里便不由得放松下来,想着到底还是他师弟可靠。 两人没有去武林大会的擂台赛上,而是直接回了一直住的客栈。进了房间后,江烟就先把他离开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商宁听罢道:“那座府邸确实可疑,师兄是不是怀疑这件事可能与你和伯父伯母有牵扯?” 江烟点点头。 商宁沉吟道:“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明日晚上可以去看看。” 江烟惊讶道:“明天晚上去看吗?” 商宁点头道:“对,不一定要进那房子里面去看,我们可以先去摸摸武林盟主的情况。” 江烟犹疑地点点头。 商宁看着他笑道:“师兄是在害怕吗?难道我在身边,师兄还不放心吗?” 江烟闻言,摇头笑道:“怎么可能不放心?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主动。”说到这里,他长眉一轩,有些忧虑地看向商宁:“这本来算是我们家的事,小师弟你确定要卷进来吗?我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商宁忽然笑了:“难道我不是师兄家的人吗?” 江烟:“……” 江烟道:“你之前是怎么找到我的?” 商宁听到这,就知道他师兄已经同意了他的说法。他也不点破他师兄的转移话题,只顺势道:“师兄不是给我留线索了吗?那话本封面的‘武林盟’三个字被撕去了,再想一想前几天赵公子说的话,我想师兄可能就去武林盟主的私宅查看了。” 江烟当初撕封面的时候确实存着一点给他师弟留去处的心思,但也没有指得太明显,毕竟他觉得自己可以很快就回来。当时商宁人在擂台上,江烟不认为他会输给邢止,觉得到时候他师弟说不定要留在台上大杀四方。只是没想到商宁跟他这么有默契,不过三个字就精准地找到了他,他本来还打算回来看他师弟接下来的比试呢! 想到这,江烟就抬头道:“说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你没打赢邢大哥吗?不应该。” 商宁笑道:“我赢了。” 江烟闻言也笑:“那你还那么快就过来了?” 商宁道:“我说我不打了,只有邢前辈约了我一场,其他人并没有同我约。没有事先约的,都不打。” 江烟:“……” 江烟有些想扶额。这话说的,好大的面子!兴许商宁刚上台交手的时候,旁的人还觉得他虽然师承燕行,但性格比对方稳重许多。现在好了,那些老前辈必定认为,这两人不愧是师徒,都是狂妄之辈,眼高于顶,不过一个喜欢出风头嘲讽,一个直接目中无人罢了。 商宁却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和师兄说好明晚去探一探武林盟主的家宅,那么今天就要准备一些东西才行。譬如蒙面的布巾,还有些迷烟迷药之类的。商宁并不打算把这些准备的工作都说给江烟听,毕竟做这些事对他俩而言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自己可能都要费点心思,而他师兄也没什么门路,商宁觉得他就更不必让对方跟着一起操心了。 江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今天自己跟他师弟说不看别人就看他比试,结果商宁跟邢大哥才打了个开头他就跑掉,去看宅子去了。江烟想了想,问道:“小师弟,你明天白天还上场吗?” 商宁对打擂台毫无兴趣,这会儿一听他师兄问,却面不改色道:“打,明天说不定会有很多人约战。” 江烟听罢两眼闪闪发光:“行啊,那挺好的。反正我们明天晚上才去看看,明天白天你好好打,师兄在台下给你打气。” 商宁笑道:“好啊。” 结果今晚就来了人约战。 他们回来得早,还没到饭点,客栈的大堂里就没坐几个人。江烟点了饭菜,两人还没坐多长时间,那角落里坐着的一人就走了过来。 这人身形魁梧,方脸阔口,一脸的络腮胡子,在他们桌子旁站定时,整个人好似一座小山。 江烟今天跟踪武林盟主,被他那私宅后门街道上的诡异僻静给弄得有些敏感,当下总觉得是自己的跟踪被泄露,那老头子找人来灭口了。不过这念头一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哪有人灭口灭的这么光明正大的。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准备看来人干什么。结果那人看也没看他,直接奔着商宁道:“听说与你比试还要提前约?那你明早第一场能和我打吗?” 这算什么约,江烟心里有些不高兴,觉得这人对他师弟太不客气。商宁倒不在意这些,只应声道:“可以。” 那人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一时有些噎住:“你也不问问我是谁?” 商宁摇摇头道:“没有必要。” 那人:“……” 这人愤愤离去,即便走了老远,江烟都还能时不时听到传来的一两句“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规矩”之类的。 江烟啧啧道:“看他生的那模样,听他说话那口气,我还以为他该是个生性豪爽的大哥,没想到这人还这么在意别人对他是否规矩,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商宁笑道:“也不全是这样。” 江烟一下来了兴致,想他小师弟成日里都呆在自己身边,又接触过几个别人?怎么就下了这种论断?他想到这里,便问道:“你见过的人中,谁可貌相?” 商宁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江烟:“你。” 江烟:“……” 商宁又道:“人美,心善。” 江烟:“……” 江烟觉得他师弟最近一定是吃多了糖,不然嘴巴怎么这么甜! 自从商宁身体好了以后,他在很多事情上就变得更加主动,也更加强势。其实这些在以前,江烟都能预料得到。他师弟从前生病的时候,也只是看着瘦小罢了,整个人就并不是一个弱势的人。虽说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很多情况下是江烟在想办法,拿主意,但最后是否要这么做,还是要看商宁是否愿意。如今商宁身体好了,还练就了高超的武艺,在心气不被疾病损耗时,他自己本身性格中强势的那一面自然也被更多地释放出来。 而江烟则恰恰是一个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很随波逐流的人,和别人一起生活时,他在很多时候都愿意照顾对方的感受,听从对方的意见,反正他自己确实也对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玩无所谓,对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于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江烟和商宁的主导地位就慢慢地开始发生了变化,虽然商宁的主导也基本都是按照江烟的喜好来的。 只是商宁最近的变化,确实有一些是江烟完全没预料到的,就比如这次谈话。他们之间的谈话一向很随意,以前商宁不喜欢说话,都是江烟在不停地问他的意见,不停地跟他说话,想要了解他的想法之类的。现在倒好,商宁虽然仍然不怎么喜欢跟外人说话,但跟他这个师兄,倒是百无禁忌起来了。而且江烟发现,他这个师弟啊,似乎很会说一些好听的话,什么“我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吗”,什么“人美,心善”之类的。江烟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脸上烧起来了。 他这个师弟真的是,长得好,会说话,会照顾人,沉稳可靠,手指头还特别灵活,将来真不知道要便宜了谁去。 点的菜端上来了,江烟赶紧拿着筷子吃饭,想借此把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没想到他刚伸出筷子,面前的菜碟上就被夹过来许多菜,荤的都是纯肉,已经处理好的,素的也都是他爱吃的。 江烟忽然觉得更尴尬了,连忙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对面的人并没有因此停手,反而道:“可是我喜欢照顾师兄。” 江烟:“……” 第44章 庐阳(五) 江烟这顿饭一开始吃的很尴尬, 但是吃着吃着,好像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江烟有些想不通。这期间, 来了好几个和他师弟约战的人,都被商宁应下。一直到临睡前,商宁抱住他时,他仍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以前受商宁照顾的时候也没觉得尴尬,两人都这样相处这么多年了, 现在反而尴尬起来。江烟觉得这一定都是商宁最近吃多了糖的错, 不过看商宁这样子,似乎也不打算收敛,没准儿他听着听着,到最后也就习惯了呢。 江烟想到这里, 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毫无作为,然后往商宁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一靠,就睡着了。 第二日的比试十分精彩。 江烟仍然坐在那棵树上, 怀里捧着一包糕点,不过话本倒是没了。因为江烟说今天哪儿也不去,就看他小师弟的比试了,商宁这才没有往他怀里硬塞。 今日早上一开赛, 商宁就率先跳上了擂台。昨天与商宁约战的人一一上台, 又被他接连打下台去。他身如闪电, 手法稳狠准, 不到半个上午,前天晚上前来约战的人都被他打得七零八落,统统下了擂台。 江烟在树上看的是心潮澎湃,他虽然生来懒惰,可到底也是个走江湖的年轻人。试问这江湖上的人,又有几个没有做过练就一身绝世武功,打遍天下无敌手,自此扬名立万,做江湖豪侠的美梦呢?他师弟或许不知道怎样打的好看,但他出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认真打起来,连眉宇间都带上了一点攻击性,简直看得江烟目不转睛。 商宁打完后,看了一眼树上高高兴兴抱着糕点看着他的师兄,正准备往下走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又自然地折回来,站在台上问了一声:“还有人吗?” 台下众人经过昨日一战,基本上都认识他了。他们本来以为这人要像昨天那样,打完就直接下去,没成想今日竟然继续站在台上,还邀起战来了。虽然这少年今日的行为与他昨日所说的话背道而驰,但众人想一想他性子狂傲,说不定是没有打过瘾。这下台下的某些人心里可就高兴起来了。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邢止那一辈的了,有的比邢止的资格可能还要老一点。他们从昨天开始就想和商宁好好打一场了,谁知这少年还真是深得燕行的真传。他们想打,又拉不下面子去专门和一个小辈约战。这些人从昨天到今天,在约与不约之间来回拉锯,没想到今天就有了这个机会。 石成就是这诸多老前辈中的一个,他方才观战时越看越激动,心里头还在想,怎么邢止约得他就约不得,面子算个什么东西。熟料他刚想完,机会就送上门来。石成不等商宁再问一遍,就直接跳上台,成了这一众老前辈里头一个来领教后生功力的人。 老前辈就是老前辈,一出手就跟昨日约战的那些人完全不同。石成修习的是掌法,内力绵厚,他与商宁往来间远没有之前那些人应对仓促,自乱阵脚,反倒是显得很有些游刃有余。 商宁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的神色也比先前认真许多,两人在过招之间都开始互相观察起来。 台下一人评论道:“这石成擅长以柔克刚,难缠得很。我看这小子得费一番功夫。” 另一人则捻须道:“我看不然,毕竟是燕行的徒弟。那家伙别看性子不咋地,人还挺鸡贼,教个徒弟,你觉得他会不把各种情况都给他教授到?” 第三人插话道:“行了,与其在这猜来猜去,还不如好好看一看这小子的路数,你们这些人啊,口是心非,说不定等会儿上去的就是你们中的哪一个了。” 前两人对视一眼,决定沉默,还是好好看台上。 江烟远远地在树上看着他师弟。 这老前辈就是不一样,有两把刷子,在台上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要长得多。商宁在过了几招后,就将长刀往背上一插,摆开架势,用起拳法来。 台下一时间议论纷纷。 “怎么,我还没听说过燕行会拳法?” “这小子该不会师承百家?” “燕行那样的性子,还容得了自己的徒弟被别人招揽了去?” “我就想知道燕行究竟是谁?!” “他这拳法看起来有些眼熟……” 受这最后一声的提醒,台下有些人心里一惊。这群老一辈的人里,有的人比燕行的年纪还要大。毕竟燕行成名的年纪很早,也就跟这时的商宁差不多大,如今真要算起来,对方似乎也就才三十六七的样子。习武之人多身体强健,寿命较长,老前辈里四十多岁甚至五十多岁都很常见。 他们这个年岁当中的许多人,在混江湖的时候,天下的局势跟此时远远不同。那会儿还不是现在一统南北的大梁,还是沿江分治的南楚北梁,周边也还有不少小的国家。他们四处游历的时候,也见识过各地不同的武学流派,亦或是奇人异士。有些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也就忘得差不多了,而有些在当时负有盛名的或许还在人的脑中存有一些记忆。 一人在台下忽然低声道:“我记起来了!这是云国当年羽林军中军师修习过的拳法。” 另一人讶异道:“这你都知道,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人苦笑道:“那时候人人都想去会一会云国骠骑将军闻名天下的棍法,唯有我,误打误撞,碰上了个会拳法的军师。当时颇为震惊,可能就是因此现在还有点儿印象。” 另一人叹道:“这小子,到底得了几家的真传啊,我简直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江烟在树上远远地观望,本来还认真地看着他师弟。结果目光不小心一瞟,就见到了坐在擂台一侧的武林盟主。 这武林盟主的神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差,他眉头紧锁,似乎随时都能跳起来打人一顿,而他目光所落之处,正是商宁所在的位置。江烟虽然坐在树上,但是习武之人都是耳聪目明,他先前听到下面一片嘈杂,虽然没有完全听清楚什么,但却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商宁修习的拳法可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来历。而现在看来,武林盟主则似乎恰好知道些什么。 江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清福门上他师父床头板里的那么多秘籍,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一个铜板三个从地摊上买来的,那恐怕是他师父特意搜集来的,或者很有可能就是他师父本身就有的!如此看来,既然神阳谱在师父手上,那难道他也跟云国有什么关系吗? 江烟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上下有点发冷。 他从五岁开始习武。那会儿他年纪小,又是从小娇宠长大,比一般家里的孩子都要晚熟晚记事一些。江烟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习武,反正在他的印象里,他就是每年都要呆在清福门过上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也因此,他其实与师父接触得更多,与爹娘相处得更少一些。也因此在骤然发现了许多他以前都不知道的事后,他也没怎么想过会怀疑师父们怎么样,还傻傻地以为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狗屎运,被他师父一脚踩中得了神阳谱,救了他小师弟的命。 现在想一想,当初燕行给商宁治病的时候也说过,能够一个铜板就得来神阳谱,这是哪里来的天大的好运。江烟那会儿没有放在心上,还以为燕行是在嫉恨他师父的好运,如今倒是全都懂了。这样看来,他自小的生活,道路都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只是他自己全然无知。 这边江烟越想越远,走神不知道了何处。那边商宁出手如电,拳拳到位,贴着石成在打。最后他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着那老前辈应接不暇之际,抽刀一劈,生生将对方逼下了擂台。 场下一片喝彩之声。 石成站在台下,举袖擦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水,这才抬头望向商宁真心实意道:“我输了。” 商宁没说话,只是对他点点头。 石成也不觉得失礼,反倒是长叹道:“后生可畏啊。” 商宁却没有回这个老前辈,他的目光穿过擂台下涌动的人头,直直看向了树上的江烟。他看见他师兄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树枝上,一双眼睛空空的,怀里捧着的糕点几乎都要掉下去了。 商宁见状就想下台,去问问他师兄怎么了。结果台下一看他有要走的苗头,纷纷一片喊声。 “这上午的擂台赛还没结束呢,你又要走?” “本来以为他要打一上午来着,结果还是随兴所至啊。” “这位年轻人,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就不能再多呆一会儿吗,老夫正准备上台呢……” 商宁统统不予理会,直接长刀入鞘,就准备跳下台去。 “慢着!” 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这一声拉回了江烟游走的深思,他抬头一看,就见他师弟已经将那老前辈打下台去了。而他先开始盯着的武林盟主则是猛地站起身来,目光阴鸷地盯住了台上的商宁。 商宁见他师兄可算回过神来了,还冲着自己看,正准备跳下去的步伐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身后刚刚喊他的人,这才发现是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负手跳上擂台,冲着商宁声如洪钟道:“年轻人,老夫来会会你。” 台下一时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武林盟主亲自出手?虽说武林盟主只是个身份,它并不一定代表武功最高,但它通常是武林中地位最高的象征。所以无论大小事,武林盟主一般不会轻易出手。上一次出手还是燕行崭露头角那一届武林大会,因着他实在太狂妄,上一届武林盟主又是个有些洒脱的心性,这才出手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如今这个年轻人虽说是有些随心所欲了些,但也没有很过分。况且这届武林盟主的武功没有上一位那么强,从前还一直以稳重出名,不知为何这次要专程出来会一会这后生? 商宁并没有马上答话,反倒是先一步看向了他师兄。江烟的注意很明显地因为这场突变而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身上,神色里似乎还很紧张自己。 商宁往台下走的步伐彻底停下来,他转身抽出长刀,简短道:“还望前辈指教。” 两人之间,打斗一触即发。 这一场打得很快,两人你来我往,相互过招几乎是无缝衔接。江烟看的是眼花缭乱,尤其他又坐在树上,在高处,比之台下的众人,看得更多更全。先前商宁跟邢大哥和石前辈过招时,基本上都是过两三招,这回合便就见了分晓。然后再过上两三招,如此反复几次,基本上就胜负已出。出手利落,节奏明确,也符合武林大会的以武会友的目的。 只是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打得这么块,而且就江烟所看到的情形,还是武林盟主主动挑衅的他师弟。一般而言,前辈们自持身份,不会主动先对小辈出手,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台下那么多老前辈想要跟商宁过招,真正前来约战的却几乎没有。而这武林盟主,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在一个回合两个回合,甚至几乎每一个回合,商宁明显与他交手结束之后,他不仅不顾身份停一停,甚至主动向前出招,出手狠厉,还十分心急,似乎,就像是要取人性命一样。 江烟这个武学造诣不高的都能看出来,更别说这台下一众老前辈了。很快,台下就是一片窃窃私语,继而发展为哗然,众人都在猜测,武林盟主究竟为何这么失态。 场外议论纷纷,场上商宁却没有很吃力。虽说他也不知道这武林盟主发了什么疯,要跟他这样拼,但商宁自觉武功比这位老人家要高,因此见招拆招并不怎样费力,甚至他还能以攻为守,将对方击退。只是这位武林盟主在被击退之后,还要马不停蹄地冲上来罢了。 台下议论的风向不知何时开始渐渐转变。 “这商宁打了一上午了,现在还没累呢……” “这有什么,当年燕行从旭日初升一直打到日暮黄昏呢。他们师徒都是怪人。” “这也太厉害了,这打了这么久,还被武林盟主这么逼,内力还有啊……” “肯定是吃得了苦呗,这种沉默寡言的一般都很能坚持,说不定多少年来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 “好好跟人家学学,一看你这就是桩没站好,下盘虚浮……” “……” 商宁觉得这武林盟主可能疯了,不然不会对他这么纠缠不休。他本来上一场打完就是想去找他师兄的,答应这武林盟主的邀战一来为了让他师兄多看一会儿,二来也是想探探对方的深浅,毕竟他们晚上就要去夜探对方的府宅,提前了解一下主人也好。只是商宁没想到对方这么难缠,他不由得在再一次击退对方后喝道:“前辈!” 那武林盟主顿了一下,似乎被他喊醒了,抬起来的双目通红,好像真是打红了眼。反观商宁倒是一脸清明,还试图把对方从这种不太理智的状态中拉回来。 武林盟主握紧了拳头,商宁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对方双目的红肿渐渐消退。这老前辈匆匆一抱拳,道了声:“承让。”就下了擂台,在众人的目光中一路往前走去了。 这时上午的擂台赛刚好结束,商宁也不再留恋,运起轻功,跳过一堆似乎是想要跟他说话的人,直接来到他师兄的面前。商宁没跳到树上,而是站在树下仰头看他师兄,笑道:“还不下来吗,师兄?我们该吃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邢止跑来跟他们凑了一桌。 他兴致勃勃道:“商宁你可以啊,你今天下午还比吗?你不知道一堆人都跑来问我……” 商宁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江烟面前的菜碟里,打断道:“不比了,我下午有事。” 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一时十分失望。 邢止看他那动作就觉得牙酸:“你给他挑刺干什么,他又不是没手没脚的。” 商宁道:“多管闲事。” 邢止:“……” 江烟美滋滋地继续吃着菜。 商宁道:“你来找我还有什么事?” 邢止看看周围之前都拜托到他身上的各位,不得不开口道:“就是想问问你,下午为啥不过来啊?这还有好多人等着……” 商宁道:“有事要做,而且还得问问你。” 邢止道:“要我帮忙?” 商宁只点头,却没有出声。 邢止这就明白了,恐怕是不方便这时候说。 等到三人吃完饭上楼后,商宁仔细掩了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递给邢止一张纸条。 邢止一边在心里感慨商宁到底要做什么值得如此隐蔽,一边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迷烟哪里有卖?” 第45章 庐阳(六) 邢止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 迷烟是一种桶封的, 用特制的吹管吹到房中的迷药。这东西往往被些登徒子用来采花或是偷窃之人行窃所用, 算得上一种很是下作的东西,一般明面上也没人卖这个。他因着常年行走江湖, 腌臜之事听说过不少, 这卖迷药的人家也知道一些。有的早已金盆洗手, 有的还干着但不是熟人不卖。邢止恰好就认识一家,就在这庐阳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只是人家已经娶妻生子,怕有损阴德不做了。只在有人有正当的理由才给做个迷烟粉,那吹管什么的就不用想了。 邢止看着眼前这俩年轻人, 越看越觉得一个比一个正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这东西。他想了想, 试探着问商宁:“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商宁点点头。 邢止再看江烟。 江烟睁着个大眼睛也跟着点头。 邢止有点头痛:“那你们要这玩意儿干嘛啊?好端端的,难不成还有仇家找上门来吗……” 江烟一听他没有立刻拒绝, 就知道他邢大哥肯定有些门路。他和商宁对视一眼,商宁立刻会意,走到门口去探听动静。而江烟则是转过头, 把事情跟邢止都说了一遍。 他没有把事情全都和盘托出, 而是重点夸大了武林盟主和那所府宅的异常。江烟还把他和邢大哥共同认识的赵寅也拉下水,说从他那里得知的消息, 这武林盟主与皇室有牵连。江烟又模糊了自己追查这件事的本意, 把错干脆都推到燕行身上去。他将对方第一次见自己时的异样, 以及跟自己到京城两件事重点说了一下, 又说对方跟神阳谱的渊源也不浅。这两厢一结合, 他才对武林盟主这件事这么敏感,毕竟是牵扯到自己的身世。其余不管是他爹娘也好,还是他师父也好,都一点没提到。 江烟在这边说的天花乱坠,意图蒙混过关。邢止却早已听出这小子那点弯弯绕绕,他毕竟是老江湖,见过的人和事何其多,比江烟高几个段位的骗子他都能识破,更不用提这小子这点小小的伎俩。 不过邢止看穿归看穿,还是没有点破江烟这点小心思。毕竟江烟虽然有意模糊了部分事实,但大部分的讲述还是真的,邢止也能听出他确实是怀疑武林盟主,并且想追查与自己有关的一些事情。他耐心地听着江烟讲完,想了想,这才道:“这样,你们要迷烟也可以,但是晚上我也得跟着去,你看怎么样?” 邢止刚才听江烟讲述,一方面是觉得他真不会骗人,一方面也是听的真心惊肉跳。这俩小子,一个武功半吊子,一个毛都没长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脑子一热,就生出夜探武林盟主府邸这样的想法来。到底是他们太自信,还是他们觉得武林盟主府上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这事儿要是泄露了,他们到时真找出武林盟主的一点把柄还好说,要是没找出来,到时候江湖上要怎么说?商宁这个无牵无挂的倒是可以直接隐姓埋名躲起来,江烟这样有头有脸来历可循的可要怎么办? 邢止真是越想越心惊肉跳,他此刻简直无比庆幸幸好他们还想着要准备些材料,幸好他们问的人是自己,幸好江烟对自己基本上也都说的是实话。这俩小兔崽子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邢止想一想他们要做的事儿就觉得脑壳疼,于是心里一拍板,自己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江烟可不知道邢止在想什么,他更多的是惊讶邢大哥竟然愿意和他们一起去冒这个险。他想了想,不确定道:“邢大哥,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吗?这事毕竟有风险,又和邢大哥没什么关系……” 邢止无奈地笑道:“就冲你喊我一声邢大哥,这事儿我还能不管吗?行了,别在这劝说了,知道有风险,你们这俩毛孩子不还是要去吗?与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劝说你们回心转意,还不如我自己亲自看着点儿。” 江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那就谢谢邢大哥了。” 邢止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笑道:“行了,这时候就别说这些了,还不如我们来看看,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弄。” 于是三人一合计,就决定邢止去弄迷烟,江烟和商宁两个按照上次的路线去武林盟主的府邸附近再踩踩点。 由于来过一回,而且不是在跟踪人,两个人的踩点还是比较轻松的,只是要注意别叫人发现了就行。他们基本上就是按照上回江烟的路线在府邸周边转悠了一圈,又上了上回那个小土包从高处俯瞰了一下整座府邸的模样。这府邸算不上特别大,不过因为位置比较特殊,而且府邸纵深较长才会造成前门后门两条街的明显差异。两人的观察踩点主要是查看前后院的位置,各个房间的分布,免得到时夜探之时走错了路。 商宁还重点看了看整个府邸周围的防守分布,他通过在周边转悠和从高空俯瞰得来的结论是,其实前门后门两个地方平常转悠的人多。而整个府宅的侧面,尤其是西边,那边有一片栽种了许多花草,应该是后宅没事儿去转一转赏景之类的地方。而且这一片也确实靠近女眷的屋宅,商宁也不认识武林盟主的夫人小妾什么的,只觉得如果这边都是没有练过武功的女子,那么从这边潜入,应该会更容易成功一些。 一下午的时间稍微有些短,但对于一座并不算大而且只是私人的府宅来说,摸个七七八八也算差不多了。更何况江烟和商宁并没有非要取得什么关键信息的打算,他们所求的不过就是以保证全身而退为底线,尽可能地去探听一些消息。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邢止不一会儿也跟着敲门进来。三个人一见面,就开始集中各自所得到的信息。邢止的迷烟取得的很顺利,不过因为是赶工,迷烟粉的量不多,可能也就够包个三包。而且只有迷烟粉,要真的能够使用,还要有吹管之类的。邢止想着做事就做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路上买了几个竹筒,又砍了几小截竹子,准备回房后自己亲手做。 商宁则是拿来了纸笔,他要把武林盟主府邸的大致情况画下来,这样也方便给邢止讲解整个府内的情况,以及他们到时候怎么行动。他没学过画画,自然画功一般,但胜在工整简洁,比较清晰明了。再加上邢止常年走南闯北,别的不说,在识路和对方向的辨认方面他是极其出色的。况且邢止见过的府邸也不少,这样他们两个人一交流起来,有时候不需要明说,邢止就能自发将商宁所说的行动路线给想象出来。 两人交流过后,都感觉对方是个聪明人,一个讲解清晰,一个一点就透。双方心满意足,于是开始着手制作迷烟的吹管。 江烟总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被这样的想法缠绕,他干脆搬着客栈里的小凳子坐在桌旁,看他师弟手指上下翻飞用竹节削着吹管。 邢止好歹也带过江烟两年,对他这副只看不做的模样早已看惯,因而他也就跟以前一样只在嘴上唠叨两句:“看看你师弟,再看看你,平常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师弟可比你勤快能干多了。你再这么懒下去,将来看你怎么娶媳妇。”不过这话邢止也就嘴上叨叨,他清楚江烟的身份,江南首富家里的公子,长得又好看,根本不需要有多勤快,愿意嫁给他的姑娘就多如过江之鲫。 江烟被他数落惯了,这会儿也只是象征性地撇撇嘴听着没说话,反正邢大哥又不会强迫他干事儿,就让对方过过嘴瘾。 他自己并不在意,可是商宁听着就不顺耳了。他边转着手上的竹子削着边道:“我觉得师兄很好,他也不需要勤快。人又不是非要成家,师兄即便老了我也可以照顾他。” 江烟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很高兴。 邢止确实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江烟没生气,倒是他方才还有些惺惺相惜的商宁很认真地反驳了他。邢止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从这句反驳里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可能是商宁的语气太过认真,也可能是商宁回答的速度太快,更有可能是商宁的那句“人也不是非要成家”触动的。毕竟任谁对着一个已经二十多岁还未成家的小伙子开玩笑,大半都离不开娶妻生子这一块。若是本人反驳不必非要成家还情有可原,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意愿,邢止自己都三十好几没成家呢,自然也不会去逼迫别人。只是这本人没有吭声,倒是旁的人抢着先替他表态,这就有点意思了。 邢止看着商宁的目光都有些变了,可惜对方完全不为所动,一心只把削好的吹管打磨光滑,然后递给江烟看。他再看那举着吹管观看的江烟,一心只赞美他师弟的手艺,这会儿看见自己看他了,还得意道:“邢大哥,你看你可算是碰见对手了。我以前觉得你手特别巧,现在看来,还是我师弟更胜一筹。” 唉,简直是个毫无察觉的傻子。 邢止在心里默默道,并决定还是要抽个时间跟这个傻子好好提点提点。 当夜无月,亥时更是夜色深浓,一推窗子,外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三人都换上黑色的衣物,面上蒙上黑色的布巾,各自往包里揣一包迷烟,就轻手轻脚地运起轻功,推窗跳出去了。 江烟自认平常识路的本事还不错,可他没想到这一到夜晚,他就毫无方向感了。连平日里好歹看了大半个月的街头巷尾都仿佛发生了异变一样,在他眼里极其陌生。江烟有些本能地想去找他师弟,谁知他还没回头,一只手就被人牵起。商宁在他耳旁笑道:“就知道你会这样,师兄可要抓紧我了,我们得用轻功赶过去。” 他说着,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江烟的腰,脚下一蹬,就往前去了。江烟本来就不太识路,还懒,被他师弟搂了几次腰后也就习惯了,这下也乐得让他师弟带着。只是江烟还是有些好奇,便悄悄在他师弟耳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晚上不识路啊?” 商宁没答话,蒙面布巾下的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可能他师兄没什么印象了,可是他却记得很清楚。那年他俩还在金陵城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游舫出事,他站在烟波江边吹着夜风执意要等他师兄回来。后来江烟果然回来了,两个人一人提着灯笼,一人举着烛光,在孤寂的凉夜里互相依偎着慢慢地走了回去。 那时他师兄似乎就不怎么认夜路,明明在金陵城中也算待了十多年,可回去的路上要不是他提醒,江烟就要带偏了路。商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了这件事,兴许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以前,他就对他师兄开始留意并且上心了。 江烟见他师弟不说话,也不恼,就抱着他师弟吹着夜风。商宁搂着个人,速度也不见慢,三人一路运轻功,很快就到了武林盟主的私宅前。他们在这府邸周遭的巷道中,房屋上起落腾挪,直到最后找到商宁先前探过的府邸西侧的女眷后宅。 邢止见他俩这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主动道:“我先翻进去看看,要是地方对着,就探个头给你们打手势。” 江烟和商宁两人点点头。 于是邢止先一步翻墙而入。 过了一会儿,墙头上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旁边一条胳膊冲他们挥了挥,商宁这才带着江烟翻墙而入。他落地后定睛一看,面前树影幢幢,草深花香,果然是自己之前探到的女眷赏花的地方。 江烟眼看都到院墙里面了,他师弟还搂着他。因此他就轻轻扭动了下,提醒他师弟把他放开。商宁会意地松开,却转而轻轻牵起了对方的手。 江烟也放任了对方的动作,他都能在黑夜里对看了大半个月的周遭感到陌生,更不用提这从来没进过的武林盟主的府宅。这种时候,他更愿意相信不论是识路还是辨认方向,都比他强不知多少的商宁。 三个人的轻功都不错,刻意保持下,几乎落地无声。这边是女眷后宅,通常属于二道垂花门之后的深宅,基本上是不允许男丁进入的。也因此这大晚上的,三人几乎一个人也见不着,江烟就跟着他师弟和邢大哥在沉默中绕来绕去。 江烟早就被绕晕了,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不敢出声,前面的商宁走,他就跟着走,商宁停,他就跟着停。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商宁忽然转身搂住他,将他一把拖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事发突然,江烟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出声。他感到自己似乎背靠在他师弟的怀里,背后的胸膛有点硬,他腰上拦着两只胳膊,铁箍似的,紧紧地抓住他。 邢止站在他俩身后,回忆起他方才看到的商宁把江烟拖进阴影里的那一幕,总觉哪里不太对,连带着在黑夜里瞅着商宁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江烟觉得他师弟抱的他有些难受,不过他也没空去管了,因为他站在这阴影里的一角看到了远远的前面执着火把四处巡逻的家丁。 那群家丁动作不快,似乎要往这个方向过来。虽然知道自己所处的角落十分隐蔽,那些人很有可能看不见,江烟还是提着一颗心警惕地等待着。 谁知道那群家丁还没走几步,一旁屋子里就朝外推开了一扇门,一个称得上高大的人影走出来。这人散着发髻,披着一件外袍,眉头紧锁,声音里有些压不住的怒气:“你们在干什么?老夫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老夫的屋子外面晃荡!一个个拿着火把这么亮,还让不让老夫睡了!滚,都给我滚!” 如果说这人刚出来的时候,江烟还没认出来,这声音一出来,他基本就可以确认了,这就是武林盟主!没想到他们刚到这儿,武林盟主就主动暴露了他屋子的所在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那群家丁畏畏缩缩地应声,连忙拿着火把迅速远离,直到这边完全暗下来,再看不见他们的背影。 门口站着的武林盟主似乎仍没有消气,他怒气冲冲地回了屋子,将房门狠狠地摔在了门框上,在寂静的暗夜里发出巨响。 武林盟主重新躺回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这一年为了练功,身上愈发燥热,晚间入睡也愈发困难。但是功法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他最近一年雄风大振,连着抬回来三个娇滴滴的小妾都不够他享用,经常在床上把人弄得哭泣求饶,这让他很满足。而且他也的确功力大增不少,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还是会输给这么一个这么年轻的娃娃! 武林盟主今天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他今年五十多岁了,二十年前,他以一个前辈的姿态在武林大会上挑战燕行,惨败而归。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他以武林盟主的身份想要出手教训一下燕行的徒弟,竟然仍然没有得胜!他今天下午去主持武林大会的擂台赛时,能看见底下一堆人暗中对他指指点点! 他不甘,他不甘心啊! 武林盟主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他点亮屋内的油灯,掀开床上的被褥,在床板上按了几下,然后拉出一本书来。他那有些浑浊的双目因着看见这本书而有了些许清明的神采,声音有些压抑着的疯狂:“等我练成了这本神阳谱,哼……” 第46章 庐阳(七) 神阳谱?! 江烟睁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神阳谱不是被他师弟练了吗?他还记得那本神阳谱也被商宁当做人情送给了燕行。他师弟如今功德圆满, 寒毒尽消,而且内力雄厚, 他师弟练的肯定是真的神阳谱。那这样看来,武林盟主手上那本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大梁皇室给他的吗? 江烟记得, 梁之平给他说过。当年云国之所以被北梁灭国,就因为北梁觊觎云国手中的那本神阳谱。两国在争夺过程中,神阳谱还被撕碎了。 他见过被修补过的神阳谱, 自然知道所谓的撕碎不过只是传言。神阳谱没有被撕碎,反倒是被撕成了几份,他师弟先前手上的那一份, 就只有中间那一部分,一头一尾都没了。由此看来, 很有可能双方争夺过后,各自都只剩下了一部分,云国那份只剩中间。而北梁抢去的, 则是开头和结尾。 只是云国那份,最终落到了他师弟的手上,因为修补的人是云国内部的人,所以前面被修补的部分,没有出什么岔子,而他师弟又刚好中了寒毒,再添上燕行这一点变数, 商宁这才顺顺当当地练就了功德圆满。 而现在看来, 这武林盟主似乎也从大梁皇室那里拿到了另一份神阳谱, 听他的意思,似乎还一直练着。这么一想,好像很多事情都能说通了。譬如为什么江烟时隔五年后再见这武林盟主,会觉得他变化这么大。又为什么之前和夫人恩爱非常的武林盟主会在近一年之内连讨了三房妾室。而他在与商宁比试的时候,又那么冲动,简直像是杀红了眼。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最近一年练了神阳谱! 神阳谱是阳性功法,最后也是阳性功法的大圆满,其练就的过程比起一般的阳性功法来自然要更猛烈得多。商宁是因为身中寒毒,所以练的过程没有什么异常,可是这武林盟主却是个阴阳调和的正常人,自然会在修习的过程中沾染上阳性功法所特有的弊端。 性情暴戾,易怒重欲,都是其中之一。 江烟还在思索之时,忽然听得耳边商宁极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们现在是趴在人家的屋顶上,悄悄揭开了一片瓦片在观察下方。托方才武林盟主发怒的福,那群家丁被赶走后再也不敢过来。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三个人穿着夜行衣趴在靠院外一侧的屋檐上,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然有人靠近这座屋子的情形。他师弟趴在他身边,这一句话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商宁的声音过了变声的时期后就一直低低的,也很好听,这猛然贴着他说话,几乎令他整个人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江烟连忙克制住自己,捂了捂有点发热的耳朵,低头去看下方的情况。 武林盟主站起来打开了门,门外站着江烟曾见过的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 那驼背老头看起来似乎神情有些紧张,他畏畏缩缩地靠近武林盟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因为是耳语,声音极低,江烟没有办法听清他说了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口型。他只能看到武林盟主听完后,神色一变。 武林盟主的面容显而易见的扭曲起来,他似乎极为愤怒,压低了声音喝道:“又死了一个?” 那驼背老头害怕地点点头。 武林盟主怒道:“该死!这个狗屁大梁皇帝!我看他是故意不想给我神阳谱的下半本!自己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还非要叫我来收拾烂摊子!要不是为了神阳谱,谁还要继续给他干这种事!” 他似乎情绪波动极大,愤怒地在屋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镇定,转头去看那花白胡子老头,道:“还剩多少个孩子?” 孩子?! 这会儿江烟是真的震惊了,他睁大眼睛抬起头来。他师弟和邢止两人遇事都比较沉稳,反应没有他这么大,但看神情似乎也是吃惊不小。 江烟反复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孩子?难道那细细的一长条,连窗户都没有,隐蔽又小的房子里面,住的竟然是孩子吗?有多少孩子?孩子又有多大?听武林盟主刚刚的意思,似乎这事同大梁皇室有牵扯? 江烟不禁回想起三四年前,他和商宁还在上锦城的时候。那会儿他就亲身经历了城中官兵不由分说抓孩子的事情,那会儿官府的说法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要收人去汴京服侍,出孩子的家里还给银子补贴?现在看来,如果他们没有半道被山匪劫走,恐怕那些孩子,还有当时的商宁,都要受到跟着一样的待遇了! 底下的事情还在继续。 武林盟主道:“东海那边什么时候派人过来接应?” 东海? 江烟心头一动,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梁之平就在那边做官。他记得当时梁之平说,东海那边缺人,还要得急,不知道梁之平有没有接触到这样的事。 那花白胡子老头瑟缩了一下道:“不知道,前一阵子小奴联系东海那边的大人,似乎说还要过一阵子。” 武林盟主怒道:“这么一点破事还要拖拖拉拉,东海那边的官员是吃屎的吗?!那我这边怎么办?嗯?孩子死了责任算谁的?!那圣上怪罪下来,谁担责任?!” 花白胡子老头嗫嚅着不敢出声。 武林盟主在屋子里又转了几个来回,这才道:“走,带我去看看!” 屋顶上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继续安静地趴在屋顶上,等这武林盟主怒气冲冲地和那花白胡子老头冲出屋子后才下来。 他们三人一起站在无人的屋子后面,偏僻的一个角落里。 邢止道:“现在怎么办?要追上去吗?” 商宁没说话,而是看向了江烟。 江烟沉默一阵,才开口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去看看,如果,如果能救出……” 江烟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听那武林盟主的口气,似乎那一长条房子里面的孩子不少。先不论他们能否在一众守备中仅仅利用三管迷烟就能迷倒其他所有人,去救孩子。就算能够做到,又真能救出来吗?迷烟又不是人,不会挑人去迷晕,等到门内所有人都东倒西歪了,他们进去,又怎么去把那么多昏倒的孩子一个一个搬出来呢?如果孩子还没搬完,迷药的药效先过了,他们该怎么办? 就算退一万步讲,他们把孩子都救出来了,然后呢?这么多孩子,可能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地方,各个村庄。他们一朝被带出来,就很有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回得去的孩子谁去送?回不去的孩子谁来养?他们把孩子都运出来了,那必定就是打草惊蛇了,可能仅仅只过一个晚上,这群孩子就会被通缉。到时候被抓回去了,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更严厉的惩罚,说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了。就算没有被抓回去,那孩子的缺口谁来补?那不就只能让更多的其他人家的孩子来补上? 江烟一时间思绪万千,根本拿不定主意。 邢止犹豫道:“要不我们就先……” 他话还未完,就听得一旁的商宁忽然道:“我们去看看。” 邢止很惊讶。在他看来,商宁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消息,就算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去还意味着多一层危险,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打草惊蛇。他们还不如趁着现在掌握这消息,赶紧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到第二天养足精神再起来商量对策。 商宁却只道:“我们可以去看看,等他们走出来,我们可以从缝隙中看一眼,但只能看一眼。我们最重要的是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江烟恹恹地点点头。 商宁看向邢止。 邢止耸耸肩,道:“你们要去,我这个做长辈的,岂有不看护着的道理。” 于是商宁又一次搂住了江烟。 江烟这回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挣扎,直接任由他抱着。他现在心里很乱,一边是对这个消息的不可置信,甚至心里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武林盟主在骗人。但另一边他又知道这不可能是假的,所以心里充斥着一种明知真相却还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一边急需确认,又一边急需安慰,在这种情绪之下,江烟选择了直接抱住他师弟。 邢止跟着他俩沉默地运起轻功翻出墙外。 商宁在暗夜里凭借着记忆在各个隐蔽的地点起落,终于匆匆赶到了那条僻静的街道。 武林盟主和花白胡子老头似乎也刚到那边不久,两个人提着一盏灯笼正在开锁。那扇小门终于被打开,一股阴风刮过,江烟能够闻到一股沉闷的,浓郁的腥臭味。 看来确实是出了大事。 武林盟主和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急匆匆地走了进去,三人透过门缝能够看见门口两旁点着一个火把,照亮里面幽深的,仿佛食人大口似的黑暗。里面还出来了一个人迎接他们,那人跟驼背老头一样是个老人,瑟缩着双手,还给他们关上了小门。 小门关上后,整条街道又黑又静,时不时的还刮着冷风。 三个人静静地站在僻静的角落里,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江烟感觉自己身上很有些冷。这段时间秋老虎的余威已经过去,整个庐阳城已经开始进入真正的凉爽的秋日。但这凉爽通常只在白日里体现,在夜晚,就只能体现为寒冷。但江烟的冷,又不仅仅是身上的冷。还有一股冷,从他的心底渗出,简直叫他冷到了骨子里。 江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一具身体覆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这身体温度很高,甚至称得上火热,从后面贴近他,叫他冰凉的肌肤上几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的手也被握住,窝在一个热源里,叫江烟忍不住也用力地回握回去。 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没事儿的,回去后我们会好好想办法的。” 江烟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手。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和心里,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扇小门又一次打开了。这次出来的不仅是武林盟主和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还有背着麻袋的三个人。 武林盟主道:“随便找个乱葬岗给埋了,知道吗?” 那三个背着麻袋的人赶紧点头。 武林盟主又道:“这件事情做隐蔽一点,这三个孩子埋深一点,别叫什么野猫野狗闻着了血腥味给翻出来了,听见没?” 那三个人又一连串地道:“是,是,小的们一定给大人办好了。” 武林盟主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又道:“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我就要他的狗命。”他顿一顿,又道:“完事儿了,再过几天,找个由头,再找几个孩子来,听见了吗?” 这回,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和其他三个人一起点头。 江烟听到这里,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他闭上眼睛,几乎是握紧了手中温热的手掌,另一只手忍不住往面前脏兮兮的墙面锤了一下。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只是今晚知道这件事后一忍再忍的情况下一点小小的发泄。却没想到,房顶上却忽然“簌簌”落下一层灰,紧接着就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喵!” 这一番动静,在这荒凉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地刺耳! 糟糕,哪里来的一只黑猫!他们刚刚竟然都没有看见! 前面的五个人顿时转过身来,武林盟主高声喝道:“谁在那里?!” 说话间,他就已经冲了过来。武林盟主这一下身如闪电,商宁几乎是立刻抱起他师兄运起轻功就跑。邢止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只是心中不免哀嚎:这地方都多久没修过了,他刚刚也看到了,江烟只是轻轻锤了一下而已,这上面就落下了这么多大灰碴子,简直是铺了他满头满脸! 几人在巷道中来回追赶奔跑。 追赶江烟他们的先开始还只有武林盟主,到后面,似乎是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把府宅中的家丁给也给叫了出来。总之原本黑暗的巷道中也开始有了微弱的光线,这样下去对他们极为不利! 江烟低声道:“要不我们兵分两路,这样还可以引开他们一部分人,到时候在擂台前见面怎么样,免得暴露身份。” 商宁和邢止都觉得他的提议不错。 邢止多说了一句:“就等到第一声鸡叫开始,往后都别等了。不然太晚回去,这一身衣服什么的,都来不及换,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商宁道:“好,那我们转过这个拐角,在下一个路口分。” 三人都同意了。 他们轻功卓绝,跑得比后面的人快不少,尤其那群家丁,看样没有正统修习过武功,应该是只通些粗浅的外家功夫,追不上他们。就是那武林盟主有些难缠,不过还好先前天黑的很,那武林盟主也没看清他们,应当不知道他们有几人,迷惑起来相对较容易一些。他们这样想着,就拐过了墙角。 然而他们还没跑多远,就忽然听到身后几声起落。 江烟一下看到好几条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黑影,直接窜上墙顶,朝着跟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巷道中,远远地就传来武林盟主的怒喝:“哪里跑!”然后江烟就见他闪身也跟着跳上了墙顶,朝着远处跑去了。 更远处的家丁似乎也被迷惑住,火把亮起来的光芒朝着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方向去了,致使这边的拐角处越来越暗,直到完全黑下来。 僻静的巷子中,三个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彼此都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邢止的声音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我们被救了?” 第47章 庐阳(八) 翌日清晨, 当众人同往常一样聚集在擂台下等待新一天的擂台赛的开始时, 却没想到擂台赛没等来, 倒是等来了武林盟主暴毙的消息。 台上的人刚宣布完消息, 台下众人一时就像炸了锅一般。 江烟混在人群之中, 闻言和邢止和他师弟无声对视了一眼, 脸上的惊讶混在人群中毫不突兀。 暴毙?他们昨日半夜还见那武林盟主好好的呢, 明明年过半百, 却是精力充沛, 一路追赶他们毫不松懈。 不过他们到后面也没有见到那武林盟主了, 毕竟后来不知是谁突然出现,为他们引开了追兵连那武林盟主也被引去了。难道说,是昨晚的人杀了武林盟主?后面的那些, 难道是有人顺他们的势而为安排好的? 江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人群中已经有人不满台上人说话只说一半的样子了,开始纷纷叫嚷起来: “说是武林盟主他老人家过世,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凭什么要相信这个人啊。” “对啊, 还只说盟主过世, 连怎么过世的都不知道, 总不能说是寿终正寝,我看前两天他老人家还精神得很, 不是还刚跟别人在擂台上打了一场吗?” “就是, 该不会是有人心怀不轨, 觊觎武林盟主的位置, 才下药将老盟主软禁起来,好让自己能提前上位。” 台下一时众说纷纭,起哄的人越来越多。 台上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在这凉爽的秋日里,额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昨夜简直是一场灾难,先是收上来的孩子中不知怎么回事发了病,一下死了三个。接着又是他们小心掩藏证据时被人发现,盟主带着一群家丁大半夜地一路追赶也没有追上。最后盟主双目通红,当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等到有个人壮着胆子去摸他鼻息时,才发现这武林盟主早已断了气,在凉地上躺了半天,尸身都有些僵硬了。 他昨天一晚上过的是心力交瘁,武林盟主死了,他一晚上又是收拾尸身,又要掩埋证据,回到那府宅内还要面临的夫人和盟主儿子的责难。他该怎么说?他又能说什么?要知道他跟着武林盟主做的事可是非同小可,还牵涉到今上,一旦抖搂出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几乎是整夜没合眼,等到天亮,他又被盟主儿子赶到这台上来,要他给大家一个说法,不然就说盟主是他害死的。 天知道他只是一个平日里给盟主打下手,做些阴私之事的人,这还是头一回站在这高台上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刚抖动着嘴唇说了武林盟主的死讯,这底下就炸开了锅,声讨之声还一声比一声高。他现在脑子有些吓糊涂了,但人还粗通一点内家功夫。这会儿他从脑海里费劲儿扒拉出一个与武学有关的词汇,便连忙高声道:“是走火入魔!武林盟主他走火入魔,真气走岔,人就,人就死了!” 台下有一瞬的寂静。继而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虽然人声嘈杂,各说各的,但意思却惊人的一致,那就是他们要证据! 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哪里还应付得了这样的场面,当即脚下一软,脑子一热,直接指着高台一侧武林盟主的儿子大声道:“你们去找他,去找他!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他说着,跌跌撞撞地下台跑走,一溜烟就没了。 众人见他口齿不清,举止疯癫,显然已经是被逼的失了神智。为首几个老一辈的人也没再管他,反正总会有人去把他再抓回来,现下更应该做的是去武林盟主的府宅看看情况。于是一人走到武林盟主的儿子面前道:“这位后生,你父亲曾经同老夫是朋友。老夫为他的死感到十分遗憾,但也因此更不愿见他去的不明不白。你看能否带大家伙去府上一看,也好弄清这件事的真相。” 那年轻人面色苍白,身形有些瘦弱,闻言咬了咬牙,最后道:“那各位随在下来。” 众人尾随其后。 这年轻人虽说是武林盟主唯一的儿子,却一直深居简出,不怎么见外人。他父亲对外说是他犬子身体不好,不便见人。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父亲对他不甚满意,毕竟他资质平庸,身体孱弱,确实不是习武的料。只是他父亲与他母亲恩爱非常,虽然对他很不满意,但也算是认了命,从来没有另娶再生的打算。谁知道一年多前,他父亲习了个什么武功,从此整个人就性情大变,开始频繁的往家里抬妾室,还夜夜留宿别处。他母亲整日里以泪洗面,闹也闹过,哭也哭过,最后终于是心如死灰,只是守着他这个儿子过日子。 他不知道他父亲整日里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如今听到他父亲去世,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孝,但他心里面确实是大松一口气,只想着带着他娘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别处开始新的生活。因此他也就无所谓别人是否要看自己父亲的尸首,只管将人带到了地方。 众人一路随行,很快就到了停放尸首的房间。武林盟主的儿子把房门一推,众人挨挨挤挤,勉强都能看到床上躺了个人,用一大块白布盖住了全身。 为首的几位老前辈对视一眼,上前掀开了白布。 江烟三人混在后面的人群中,没有硬挤上去。商宁长得高,眼睛好,虽然站在后面,但透过敞开的门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躺着的尸身。 江烟就不没有这样的优势了,他的前面人挨人,他也没比别人高多少,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他拍了拍他师弟的胳膊,轻声道:“师弟,你看到什么了吗?” 商宁仔细看了看,才道:“眼睛是怒睁着的,整个身体似乎十分僵硬,我看他的手握成拳,前面几个人似乎还掰不动。” 邢止想了想道:“我估计跟走火入魔差不多了。” 他这话此时说有些没头没尾的,江烟和商宁却能听懂他的意思。习武之人都明白的一个理,练阳性内功和阴性内功除了能够速成以外,其他的好处十分有限,而且隐患很大。便是称为“神功”的神阳谱也不例外,甚至功效只会更加大。根据各种传闻推算,江烟估计这武林盟主修习神阳谱也差不多有一年了,近段时日必定体内燥郁之气满溢,结果正巧赶上昨晚上事情败露,又没抓到人,这武林盟主一时间心情极端愤怒或是激动,就这样脑中溢血而亡了。 他们这会儿已经得出想要的结果了,再站在这儿也没多大的意义。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就决定回客栈去,毕竟今天武林大会的擂台赛肯定也开不了,这往后还有两天的擂台赛还能不能开还是个问题。他们还不如回客栈去,毕竟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那些孩子的事都还没有解决之法。 结果三人刚回到客栈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江烟和他小师弟还有邢大哥互相对视了一眼,三人都觉得,此时很有可能,来者不善。 邢止按住想要起身的商宁,自己站到门口去,先问了一声:“谁?” 外面的人倒是答得爽快,声音中隐隐还带着些风流的笑意:“我,赵寅。” 邢止看了坐在床上的两人一眼,江烟冲着他点点头,他就把房门拉开来。 门外果然站着赵寅,也只有他一个。他仍是那副带着束发金冠,穿着锦衣长袍,手上拿着折扇的翩翩贵公子模样。他一进来看见邢止,神色中也不见惊讶,反倒挨个打了个招呼。这样一看下来,三人都觉得他很有可能知道点他们的事,果然,赵寅一开口就笑道:“昨天晚上辛苦了。” 商宁没说话。 江烟虽然跟他比较熟,算得上是朋友,但此时也没有吭声。他跟他师弟两人很有默契,一致把话语权都交给了老江湖邢止。 邢止也非常自觉,主动接过话道:“赵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可真是言重了,不过是去城外走走,看看风景,又哪里担得起辛苦二字。” 赵寅哈哈一笑,折扇冲着他们点了点,道:“行了,你们跟我就别打机锋了。怎么,小烟儿,你没同你这师弟和邢大哥说过,我也算是皇室的人?” 江烟这才慢悠悠开口道:“皇室的人,那就更不是我们平头百姓结交得起的了。况且,我总看那话本里写的,天家无父子,这皇室错综复杂,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啊,什么也不懂,还是不掺和了。” 赵寅似乎觉得他这模样十分有趣,闻言不但没生气,反倒脸上笑意更浓了些。他手中的折扇展开又收起,颇有些深意地看着江烟笑问道:“那如果这皇室的人你认识呢?” 江烟一瞬间怔愣:“我认识谁?” 赵寅笑道:“明玉公主啊。” 第48章 东海(一) 这名字一出来, 江烟有些不敢置信。 明玉公主也是皇室错综复杂派系里的一人吗?江烟曾经在汴京见过明玉公主本人,自然不会以为她是传闻中那样放荡不羁, 只会豢养男宠,成日里饮酒作乐, 生活糜烂的一个人。相反,他还觉得对方是个难得的大气的皇家公主。只是他一直以为,以明玉公主的出身, 处境和身份来看,对方并不住在皇城之中,又只是个先皇遗留下的公主, 怎么看也不该具备在皇室中斗争的实力才对。 没想到明玉公主还颇有手段, 江烟这样想了一会儿, 又见赵寅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不由得脱口道:“难道昨晚是你们……” 他话语未尽, 但赵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不是。虽然昨晚我同你们一样去了武林盟主的府邸,但我隐藏得很好,救你们的也不是我。” 江烟困惑地喃喃道:“那又能是谁呢?” 赵寅道:“这个我就也不太清楚了。” 商宁在旁道:“明玉公主让你来干什么?” 赵寅挑眉看他一眼,想着难得有个人还能抓住重点,便道:“派我来监视武林盟主。” 商宁道:“监视武林盟主做什么?” 赵寅笑道:“这也要问吗?朝堂,江湖, 总要……” 商宁直接打断道:“你是明玉公主的人, 并不是今上的人, 所以根本就不会被委派武林大会是否威胁到朝堂这样的任务。明玉公主我也见过,以她的心智谋略,以及和今上的关系,我不相信她会不知道今上和武林盟主的交易。依我看,你是明玉公主派来监视武林盟主和东海那边来人接头的。” 赵寅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商宁一下就猜出他的来意还将其点破。赵寅因着是明玉公主的心腹,早就知道武林盟主和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背后在做什么。只是因为如今汴京局势越来越险峻,明玉公主那边也无法给他调配更多的人手来插手这边的事。赵寅这边也只有两个手下,他本来想的是稳妥一点,他们几人先一直蛰伏,等到东海来人,一路跟随过去后再作打算。只是他没想到,武林盟主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变数,竟然自己就气死了。 赵寅这下很头痛。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东海那边肯定会有所警惕,派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他这点人哪里够看,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江烟这边。 赵寅知道江烟他们昨晚在房檐上趴着,后来又去了那个小门,他估计这三人肯定把这整件事情都知道的差不多了。现在有现成的知情人在,他刚好拉过来帮忙多好,不然到时候他还得给人家一个个去解释。关键这解释起来还会牵扯很多东西,他还得想一套好的说词。赵寅知道江烟这个人虽然怕麻烦,但是性子倒是很好,看到这样的事应当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江烟要是被他拉过来了,邢止的态度他不敢保证,但江烟那个师弟肯定也是会跟过来的。因此他专程跑来一趟,原本想的是用明玉公主的身份让他们向自己求助,这样他既能拉到人,还能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只是赵寅没想到,这个商宁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意图。 他叹口气,也不再想着什么人情之类的了,坦诚道:“是,明玉公主确实是派我来监视这两方交易的。我的任务就是见到东海来人后,一路跟踪那边来的人,直到最后发现他们的老巢。”赵寅说到这里,又放软了口气道:“要知道,这些孩子也是很可怜的,他们呆在这小屋子里……” 商宁打断道:“我知道我师兄性子软,你也不必特意逮着他不能听的话使劲儿说。我知道你想来找我们帮忙,但是帮忙也是要有条件的。” 江烟:“……”关他什么事?! 邢止:“……”干得漂亮! 赵寅:“……” 赵寅面上微笑不变,心里头却早已把对方撕了个稀巴烂。他刚开始想着,邢止先不论,江烟肯定会来帮忙,对方两个没多少江湖经验的年轻人,他完全可以多占点便宜,叫对方欠自己人情。后来被一语道破意图,赵寅又想着,那就真诚点,说得可怜点儿,让江烟他们过来给自己帮帮忙也成。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商宁看着面嫩,又是个剑眉星目的长相,怎么为人就这么贼精呢。 不过这事儿说到底一开始就是他自己不对,总想着坑坑别人,如今到头来被人反坑一把,他也就认了。赵寅看着商宁,头一次没有笑,而是严肃道:“你想要什么?” “吃穿用度全部你出。” 赵寅咬牙:“行。”反正他是请人帮忙,请人就该有个……请人的样子! “明玉公主那边也要说一声,我们可是帮了你忙。” 赵寅切齿:“可以。”说一声也没什么,反正……本来就是他们帮忙了。 “你欠我们一个人情。” 赵寅敢怒不敢言,只能点头。 “最后,” 赵寅受不了了:“还有啊??” 商宁不为所动,只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要跟我们说清楚。” 赵寅没脾气了,直接道:“行。”然后就开始讲述起来。 其实整件事也不是很复杂。起因就是如今的大梁皇帝已年逾五十,常年的忙于政务与流连后宫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底子,近些年来病痛不断,这也就促使他愈发地希望能够得到延年益寿的武功秘籍,甚至是能够长生不老的灵药。因着皇帝的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想要通过习武来延长寿命的效果不大,再加上皇帝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延长寿命。因此他就广招方士,希望能够得到可以长生不老的灵药。 也不知是哪一位方士妖言惑众,说是童男童女是海神最喜欢的祭品,如果连年祭祀就会出现蓬莱仙境,到时仙人被感动,自会降下灵药来。 蓬莱仙境的说法,在东海一带广为流传。那里的人们从古至今,县志上记载过多次,人们在空中看见亭台楼阁,奇花异果,其中的仙人还穿着奇异的服装,架着华丽的马车来来往往。 那群方士还说,即便祭祀不成功,童男童女的鲜血也是炼制灵药的秘方,总之多送孩子到东海去准没错。今上听了方士的话,虽然同意了,但可能自己也知道,这对天下人而言,不是很妥当。因此他在东海修建的祭坛法场都隐蔽在深山老林里,每年征召童男童女也是用着各种各样的借口。 这件事本来知道的人很少,只是明玉公主因为身份常在宫中行走。她听说了这个指令,却没见宫中服侍的人增加多少,心里起疑,便派自己的心腹四处调查,然后派人买通了皇宫中的老人,这才窥得了一点真相。 明玉公主派赵寅到此,就是想要借助武林盟主和东海来人的碰面去找到东海那边的使者,这样跟踪下来,或许能找到那边祭坛法场的位置,将这个地方捣毁,并且告知天下。 赵寅讲完后,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半晌,邢止才心里有些复杂地开口道:“我本来以为他该是个很好的皇帝。” 赵寅点点头,道:“今上曾经确实是个很好的皇帝。” 的确,如今的大梁皇帝,年轻时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他那时野心勃勃,一统南北,有手段,有心计,为人开明,从不偏听偏信。虽说他的举措导致许多国家被灭亡,许多刺客前赴后继来杀他。但是那么多被灭亡的国家里,却没有百姓流离失所。相比起那些已经腐朽了的,从根儿里开始烂的国家,北梁的制度和税赋,明显要更优越,更得人心。不管是抱着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的莘莘学子也好,还是田间地里辛苦耕耘的老农也罢,又或者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跑商,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日子明显比以前要过得好了。南北统一的那几年里,甚至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百姓的生活没有遭受太大的波动,没有妻离子散的惶恐,没有压得人弯了腰的沉重税负,甚至还让人们觉得比以往更加轻松,更安定。就凭这一点,就说明这个帝王,是合格的。 可惜人总是要老的。 衰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伴随着衰老的,是人性格上一并出现的一系列多疑,贪生,固执,好面子等缺点。尤其当这样一个缺点暴漏无遗的衰老的人还掌握着国家的最高权力时,这个可怕的程度,就更加令人难以预计了。 那么既然老了,也就该让位了。即便不让位,也不可能让人再这样祸害百姓了。 在场之人莫不唏嘘。 赵寅感叹完后,也不再耍什么心眼,而是真诚道:“你们说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那么你们愿意与我走这一趟吗?” 江烟站起身道:“我愿意,不过我希望毁掉祭坛法场之后,那些孩子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 赵寅笑道:“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商宁走到江烟的身边,道:“我也愿意。” 江烟看了他一眼,有些犹疑道:“师弟……” 商宁一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师兄不用再劝我了。何况这样的事也值得去做。” 江烟也笑了。 一旁的邢止突然出声:“我说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喂……” 第49章 东海(二) 接下来的几天里, 江烟他们一行六人都在蹲守武林盟主的府宅。 先前武林盟主暴毙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为首的几名老前辈还专门请了有名的大夫来验尸。最后大夫得出来的结论同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的说法差不多, 确定这武林盟主十有**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引起的, 而且多半练的是阳性内功。 有的人质疑武林盟主怎么会练阳性内功, 有的人则不以为意, 还开玩笑说该不会是想重振雄风。总之不管怎样, 武林盟主之死有了一个定论, 剩下的人们看热闹的看够了, 也就早早地走了。而想知道消息的知道了自己想要的, 就开始活络起心思来了。 赵寅吃完饭,边看着远处擂台上的纷争吵嚷,边叹道:“就一个武林盟主, 都争了好几天了,武林大会七日的时间都过去了,还没争完啊。” 邢止在旁道:“我说你好倒还是皇家的人呢, 连这点场面都没见过吗?为了武林盟主, 那是嘴皮子和拳头都要磨破, 不就跟皇室里面老皇帝驾崩了, 底下的皇子们一个个抢破了头一样嘛。” 赵寅想了想, 道:“我还真没见过。” 邢止:“……” 也是,对于赵寅而言, 北梁南楚鼎立的时代离他有些太远了, 看他这岁数, 也就比江烟大个四五岁。那会儿北梁一路势如破竹, 南楚灭亡已是定局,谈不上什么皇位更迭。如今的大梁皇帝更是意图长久占着这个位子,说不定赵寅还真有些想象不出来。 不过那边吵着武林盟主的位置,这边的府宅倒是一片寂静。尤其是这僻静的后门街道,这么长时日以来,一直毫无动静。要不是他们晚上也轮班守夜,看到过几回里面的人出来买饭轮岗之类的,还真就以为这里面全都空了呢。 原本他们说好是要跟踪东海来人,结果这过了好几天,东海来人的影儿都没摸到。于是四人加上赵寅那边的两个手下轮番在这守着,除了吃饭和睡觉轮班,其余时间简直寸步不离。他们轮班也是分两班轮,先开始是邢止跟着江烟和商宁两个人一班吃饭睡觉。过了一天,赵寅就想跟他换换。邢止二话不说就让了出去,结果过了没两天,赵寅也回来了,最后把自己的一个手下打发出去,叫他跟着那两个人。 邢止当时幸灾乐祸地问他怎么不跟着了。赵寅长叹一声简直有苦说不出。 他本来是想着跟这两人同进同出,也好搞好关系。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赵寅挺欣赏商宁这个人的。他觉得这人虽然年纪小,但是人聪明,心眼多,不像他那个师兄,在他这个年纪,还能被人傻傻地骗着走。而且商宁武功也高,看着就像个前途不可限量的样子。 赵寅心里想的好好的,还专程跟邢止换了班,没想到才吃第一顿饭就把他打击到了。 这平日里的交情,不管是他们官场也好,还是这江湖也罢,那很多时候都是吃饭吃出来的。况且现在这个状况,他们几个人除了吃饭和吃饭的路上,基本上就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守着武林盟主府宅后街的小门时,他们怕打草惊蛇,一直都是不说话的。轮班睡觉,更是不可能有说话的机会。于是赵寅特意请这师兄弟俩上酒楼吃好的,就是想跟商宁套套近乎。 结果没想到,这一顿饭下来,商宁压根儿就不怎么看他。整顿饭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商宁除了“嗯”,就是不说话,整顿饭除了自己吃,就是忙着伺候他师兄。他那顿饭特意请得好的,所以有盘螃蟹,还有一大盆带肉的骨头。商宁一上来就把螃蟹夹了一只去,一双手灵活地在那拆了好一会儿,剥出来的肉码得整整齐齐。本来赵寅还以为对方是喜欢剥好了再囫囵个儿地吃,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盘子端到江烟面前去了。 这也就算了,紧接着对方又拿了一只。赵寅心想这下不急着给他师兄弄好吃的了,总可以和自己说会儿话了。没想到商宁还是爱答不理的,说的话很少,大多都是“嗯”,手上忙不停地拆螃蟹。赵寅没法子,只好跟他从螃蟹入手,跟他说这螃蟹不错,他可以多吃点儿,然后又眼巴巴地想看着他吃下,这样他还可以问句怎么样,顺势再答话螃蟹的来历之类的,把这交情给建立起来。结果商宁又是把肉剥出来整整齐齐码好,然后换下了他师兄吃的差不多的那一盘。 赵寅:“……” 赵寅感觉很心塞。他这顿饭再不试图跟商宁搭话,就眼瞅着对方手下不停地给他师兄夹菜,剥完螃蟹又开始拆肉骨头,把骨头上的肉都撕下来,也码的好好的放在小碟子里给他师兄吃。 赵寅看着江烟整顿饭吃的头也不抬,整张脸就埋在他那个碗里和面前的菜碟子里面,就忍不住说他:“怎么回事,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老叫你师弟给你剥。” 江烟吃得正香,冷不丁脚下椅子被人踹了一脚,再听这话,心里可不乐意了,当即呛声道:“我是递给我剥螃蟹拆骨头管你啥事儿啊,你看我啥时候让我师弟给我剥了,都是我师弟自己体贴人,会照顾人,要给我剥的。你要是嫉妒我,你自己也找一个师弟去。” 赵寅:“……” 赵寅恨的牙痒痒,再一看自己面前的碗碟,不由得心头又添上几分凄凉,想着怎么自己就没这么好命,凄凄惨惨无人疼爱呢。不过等他看到商宁甚至掏出手帕来给江烟擦嘴,而后者一无所觉,还不小心伸舌头把他师弟的手指给舔了一下,后者的眼神陡然加深的时候,赵寅就有些同情江烟了,毕竟要知道好吃好喝供着的,往往最后都是要被吃掉的啊…… 这种心情在他晚上轮班睡觉的时候,知道这俩人还是一块儿睡的时候,膨胀得更厉害了。 于是第二天他又默默地把自己的轮班和他一个木讷的手下换了一下,彻底转移到邢止的阵营里去了。 后来邢止一脸幸灾乐祸问起他的时候,他长叹一声后深沉道:“唉,可能是实在不想见到那么可爱的猪被宰了。” 邢止哈哈大笑。 笑完两个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想法:有时间还是要跟江烟好好说一下。 不过这个有时间,最近反正是没有了,毕竟他们一直在等着蹲守东海那边的来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武林盟主的儿子卖出这座府宅的开始。 那会儿下一任武林盟主已经有了定论,他们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解决的,反正他们也不关心。只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喧闹的庐阳城终于开始变得平静一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庐阳城。武林盟主的儿子给他父亲守完孝,就开始给那些妾室、仆从一些银钱,将他们统统给打发出去。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几次下跪,想要留下来都被武林盟主的儿子给拒绝了,他说:“老伯,先前的事是我不厚道,我多给你一些银钱,你走。这宅子我马上就要卖掉,带我娘去外地的。你留下来也没用。” 于是这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就揣着银子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不过他没有真走远,反而在附近的一个小破客栈住了下来。赵寅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儿,立刻把两个手下都打发去监视这个老头。 果然,在武林盟主的儿子签订了地契,东西都收拾好了,人去屋空,而下一家搬进来的前一天晚上,一个手下就跑过来报告了,说是那老头最近神思不属,频频往这后门僻静的街道口张望,这天下午更是收到一只飞来的信鸽后就直接出门了,看样子应该就是往这边来了。于是过了好一阵,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就出现在了这后门僻静街道的路面上。 他的模样鬼鬼祟祟,前后张望,最后到了那扇小门面前,轻轻敲击了几下,那小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开门的也是个老头,江烟他们三人认出这就是那天晚上他们看到的给武林盟主开门的人,这几天他一直没有进出,江烟还以为他早走了呢。 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六人便也只有继续耐心地等待,这一等就等到了近子时。 这会儿夜深人静,街道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六人更是分成三波站在隐蔽的黑的几乎完全看不见的角落里。江烟和他师弟站在一起,这会儿商宁已经从后面贴上来,搂住了他的腰。江烟被商宁抱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经抱习惯了,有时候轮班睡觉,他困得不行,还是他师弟直接把他抱回的客栈。 因为今天白日里那老头的一点不同寻常,六人都预感这深夜里会有事发生,因此谁也不敢松懈地屏息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远远地就传来了马蹄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就两三辆的样子。那声音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地响。等到越走越近,江烟就看见熟悉的曾经关押过他和他师弟的囚车。走在囚车最前面的人提着一盏小灯笼,全身都笼罩在一身黑衣之下,叫人看不清面目和身形。在暗处里蹲守着的六人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人,但很显然对方对这里已是熟门熟路,直接在小门前停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小门很快打开,仿佛门后的人已经等待多时。那黑衣人往身后的车马里吩咐了些什么,就有几个人跟着黑衣人进了小门。 这一回小门没有关,只露出个被门口火把照亮的黑黑的洞口。 里面的人动作麻利又迅速,一个接一个把屋子里面的孩子搬出来,那些孩子似乎也被喂了药,一声不吭,毫不反抗地软软地趴在别人背上,然后被一个一个地送进了囚车。 里面的孩子似乎不少,里面的人大概搬了一个时辰左右才搬完。等到最后搬完时,所有人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了。江烟数一数,在那屋子里的人大概有五六个,都是一水儿的老头。 黑衣人似乎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极低,江烟是一点儿声都没听见。紧接着他就看见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跪在地上恳求,断断续续说着什么。这老头说的话,江烟还能听见一点儿,大概就是他要回家养老,家里儿子儿媳孙子都还等着,大人宽宏大量,放他回去之类的。 那黑衣人点点头。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如蒙大赦地爬起来,欢欢喜喜地就往外走。 结果没走两步,一把飞刀从后面飞来,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第50章 东海(三) 江烟等人正式踏上了跟踪去东海的路程。 说是跟踪, 其实他们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天天盯梢或是紧跟尾随。毕竟他们的目标很大, 几辆囚车装着孩子,再加上东海那边来的人, 这也算是一个庞大的队伍, 想要掩藏并不容易。 而且对方也没有掩藏的意思。 毕竟如今的大梁皇帝早就已经说要从大梁各地征召孩童, 并且最后基本上都是送往东海边上的, 所以如今街道上见到装着孩子押运的囚车并不算是一个多稀奇的事。东海来人先前那么隐蔽, 挑着无人的时间无人的街道迅速接人出城, 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曾经有许多孩子被困在那样一个地方, 而且没有被得到善待, 还死了好一些而已。当然, 这群孩子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所以东海来人的囚车队走的还是相对较快,路线相对而言人也少一些而已。 人越少的地方, 跟踪起来越不容易,尤其这跟踪的人还有六个。因此为了不暴露己方,赵寅只派自己的两个手下去做紧密的跟踪,他们其余四人则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要保证对方到了哪座城,他们也到了那座城就行。如此跟踪行路了大概七日左右,双方就都到了东海边上的最后一座城——会申。 在东海这边的城似乎都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走在街上的人员非常庞杂, 似乎来自五湖四海。会申虽然比起其他几座东海边上的城来说, 因着地理位置更靠近密林一些, 人少相对较少,但也同样具备这样一个特点。光是站在会申城的街头听一听,江烟就能听到好几种自己曾经走南闯北时听到过的口音,这其中,金陵的也有不少。虽说大家交流还是说的官话,但是官话只是方便大家说话时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各人说话的语调、念词都还是带着自己家乡的色彩。譬如江烟从前出去闯江湖时到西北去,那边的大汉一下就听出他来自江南一带,因为他念词软糯,语调比起凉州当地的口音来说也显得颇有些细声细气。 江烟站在窗边道:“这东海边是个很好的地方,那么多其他城的人都跑来这边。” 赵寅坐在桌边笑道:“东海这边是新建的城。这里原来荒凉得很,现在你看到的街道啊,房屋啊,原来都是大片的荒地。这边原来都没人种地的,都是靠捕鱼采集吃饭。所以原来这边也穷得很,一个村子四五户人家就差不多了,都是靠天吃饭。这东海脾气也大,稍不留神就死个人,这边的人,有点钱了就想着往更里面的城跑。” 他们现在暂时在一家小客栈住着,因为载着孩子的囚车已经到了会申城的官府上,看样应该是等着密林更深处祭坛里的人专门来接。因此江烟他们也不着急,就挑了这个能够远远地看见官府,并且不起眼的客栈住着。 江烟闻言笑道:“这么说来,其实当今圣上在这边做的这些举动,倒还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了?” 赵寅一挑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看。他想了想,才道:“也算是,毕竟凡事都是有利有弊。不过东海这边的变化也不完全是今上带来的,之前东海这边除了鳆鱼,螃蟹之类的食材吗?这些玩意儿卖得贵,好多跑商也就打上了这边的主意,想捉来养着卖,或者联合渔夫们从中搭线牟利之类的。从前几年开始,这样的事儿就越来越多,这边就已经有了不少外地的人,村庄的规模也开始越来越大。所以东海这边逐渐繁华,倒也不全是这修祭坛法场带来的。不过派上官员到这边来专程治理,确实是让东海这边变繁华的速度更快了些。” 江烟点点头。 赵寅又笑道:“我也来过这边几回,这边那些什么鳆鱼之类的,卖得可比其他地方便宜多了,今天晚上,我带你们去尝尝鲜。” 当晚,路旁一间食肆。 赵寅为了不引人瞩目,专门要了一间房间。四个人围桌坐着,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 邢止有些惊叹道:“哇,你可真有钱。” 赵寅面有得色道:“是啊,毕竟是皇家的人嘛……” 邢止叹口气道:“一定贪了不少。” 赵寅:“……” 赵寅怒道:“你在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说到这里,他又平复下心情,才继续得意道:“明玉公主很大方的,我的月俸不少,到时做到一定年纪了还会给一大笔遣散费叫我回家呢。当时早就跟你说过,你老这么四处飘着多不好,其他那什么武林前辈好歹还开个武馆维持生计,再不济也娶妻生子,将来老了好歹有儿子管着。你看看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四处漂泊,也不成家立业。当然了,你要是现在愿意稳定下来,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邢止打断道:“算了,我不想贪钱。” 赵寅:“……” 赵寅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他决定不再理这个老不要脸的,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江烟这边,打算向他们介绍一下这平常只能出现在各大酒楼盛宴上的各种食物。 然而商宁早已先一步舀过鳆鱼,拿过大虾,开始处理各种各样的鲜货,准备弄好了端给他师兄吃。 赵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经不住目瞪口呆:“这些……你都吃过吗?” 商宁手上不停,头也不抬道:“嗯,我在师兄家住过一段时间,基本上都见过。” 赵寅:“……” 赵寅看向江烟,就见他果然脸上毫无惊奇之感,只负责不停地吃,末了还冲他师弟道:“这个有点腥,我感觉没有家里做的好吃。” 商宁手上不停,却看着他笑道:“嗯,这边原来不种地,香料也没得,可能本身就习惯这么做。我感觉味道是有点腥,但是尝起来比之前家里的要鲜一点。我等会儿给你剥一只虾,这个比较而言不那么腥,你多尝尝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甜。” 江烟点点头,心安理得地结果他师弟递过来的一个个碟子。 赵寅心情复杂:“江烟啊,你家不是江南首富嘛,每天到底赚多少钱啊,你知道吗?” 江烟道:“不知道。”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一个月月俸多少啊?” 赵寅听他问及自己的月俸,心里有点小得意,故作矜持道:“不多,也就二两银子。” 江烟想了想,道:“那确实不多,我们家可能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就能赚这么多好像。” 赵寅:“……” 江烟觉得自己可能严重估算错误,又补充道:“不过赚的钱还要给手下人发月钱之类的,真的落到我爹手上的,可能还是两个时辰左右赚二两,我也不太清楚。” 赵寅:“……” 这后面说的我一点儿也没有被安慰到!我只是个拿月钱的,你们家是发月钱的啊!而且,你们这么有钱,为什么吃穿住还要求我这么穷的人全包啊! 赵寅觉得再想下去自己会疯,索性决定不想了,只专注于埋头苦吃。 好歹花了这么多银子呢!就让食物来安慰他愤懑的内心! 商宁给他师兄剥了好几盘放在他手边,确保他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这才起身准备去趟厕所。 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不出他所料,身后有个人悄悄跟了上来。 他方才在席间就感到有人在窥视他。 对,不是窥视他们那一桌,而是窥视他一人。这间食肆很热闹,而那视线又颇有些隐蔽,且只针对他一人,还毫无杀意,所以桌上其他人好像都没发现。 商宁长到这么大,不管重生前后,与外人的接触都极少。十岁以前,他和爹娘生活在一个山清水秀,但是只有他们三个人在的地方,从来没见过外人。后来某一天,他爹说要带他去见大伯,带他出去玩。他特别高兴,以至于完全没看见娘眉间的那抹忧愁。 他们在荒野间赶路,他第一次见到了外人,却也就是那一次,让他的一生从此转变。爹娘相继离世,他在清福门上一住就是两年。下山之后,一直长到十五岁,他都在过离群索居的日子,没人管他,也没人拉他一把,临到死前,才算有个人陪在了他身边。 后来商宁一朝重生,稍微改变了一点自己的处境,他的师兄就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自此一帆风顺,治病也好,习武也罢,统统都是功德圆满。他跟着他师兄北上南下,也经历了不少事,见识了不少人,虽然再也没有从前离群索居时的那种孤独感,但真正放在心上的,却还是只有他师兄一个。他与旁的人连接触都谈不上,又怎么会有人专程单单只注意到他? 王鹏本来跟着人跟得好好的,方才还看见对方在前面走着呢,怎么一不留神,对方就不见了。他朝四周转悠了一圈,这地方僻静,也没啥藏身的地方,他挠了挠头,正想哀叹,脖颈上就忽然架上一把锋利的刀刃。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僵硬的身后响起: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第51章 东海(四) 王鹏僵硬地转过身来。 对面的人剑眉星目, 鬓若刀裁,一双眼睛冷冷的,简直同那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商宁也没为难他,让他顺顺当当地转过身来了, 只是手上却一点儿没放松, 仍然稳稳地把长刀架在这鬼鬼祟祟的人脖子上。这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身形矮胖,看武功应当远在他之下。 王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毫无恶意, 他笑着开口道:“我叫王鹏, 是无上宗的护法。” 商宁没动。 王鹏又道:“至于跟踪你, 我们是找你有点事。这事儿跟你有密切关联, 需要保密, 所以想找你到个隐蔽的地方来谈谈, 你看能行吗?” 商宁不为所动,只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鹏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父亲, 但是我知道你母亲极美,脖子上还应该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商宁他娘的确长得非常美貌, 不过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娘的脖子上有没有红痣。他稍微回想了一下,发现自他有印象开始,他好像就没怎么看到过他娘的脖子。他娘似乎喜欢穿一切能够把脖子遮住的衣服, 即便遮不住,也喜欢用些碎布系在脖子上打个花。如今听面前这人的说法, 似乎他娘确实有意无意都会掩盖住脖子。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商宁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相信别人的人。 他道:“我不知道我娘的脖子上有什么, 如果你拿不出别的说辞,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语气平淡,并无多少威胁之意,可是架在王鹏脖子上的刀却一点儿没松,这就让人知道他绝不是在说笑而已。 王鹏额上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他确实是要告诉面前的人一个事关他自身的重大的消息,可是他对于这个人,他也确实拿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来叫他信服了。毕竟当年实在事发突然,他们对面前这个孩子还有他母亲的了解都少的可怜,仅仅只是从名册和老宫女那边了解到一点东西。而名字是最没有用的信息,这年头谁都能隐姓埋名,唯一知道的红痣这条路现在也被彻底堵死了。 商宁目光冷冽。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再不回去,他师兄吃那一堆鲜货都没有人给他剥。他师兄又怕麻烦,可能都只能就着米饭吃点素菜了。 想到这里,商宁也没有耐心再等了,他的刀直接抬起来。 “等等!”王鹏额上细密的汗珠落下来也顾不上擦,直接道,“你身边那位,就是你给他剥东西的那个,我知道他是谁!” 商宁的长刀离对方的脖颈只有堪堪一寸,却叫他硬生生停下。 王鹏抓紧时间道:“云国你知道?就是二十多年前被北梁灭掉的那个,藏有当世神功神阳谱的那个国家。你身边那个人就是云国的皇孙!云国皇子云逸之子!” 商宁回来的时候,江烟刚好把最后一盘肉全吃完。他扭头看他师弟,见商宁面色如常,就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得一旁的赵寅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是肾有问题,就是后头有问题。” 江烟不等商宁说话,就先一步笑道:“我看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刚才是谁吃鳆鱼吃牡蛎吃的那么多。人啊,越是缺什么,越是想要什么,你不说,我们都懂的。” 赵寅:“……” 天地良心!他完全是因为这两个贵才多吃的好吗!再说了,他不被这帮人呛声他至于这么猛吃吗?!错都在谁?! 商宁笑了一下,就开始给他师兄继续剥。 虽然说赵寅这人嘴是损了点,又爱撑面子,但经过这么一打岔,倒是没人再纠结他方才为什么去了那么久的问题。就凭这,他也要在心里对赵寅道一声谢。 一旁的邢止不说话,看戏似的,不过目光在商宁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是夜,月明星稀。 这天晚上是江烟和商宁这一班守前半夜,赵寅和邢止这一班守后半夜。这会儿守完前半夜,江烟已经困得不得了了。他被他师弟搀扶着进了房间,几乎是沾床就着。商宁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他师兄的睡颜,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会儿他顺滑的长发,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轻轻推门准备出去。 他和王鹏约的是今夜寅时,在会申城城墙上见。城墙上有的有巡哨,有的没有,但一般而言,除了城门口的那一段都是没有的。毕竟城墙很高,普通人甚至武功稀松平常的人根本翻不进来,而能翻进来的都是武林高手,这样的人在世上毕竟是少数,能排查的范围极小,也就没有必要浪费那么多人力去巡哨。 商宁和王鹏约的就是没有巡哨的,离这边最近的那一片。 他轻轻关上门,正准备往外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商宁。” 是邢止的声音。 商宁转过头,就见邢止背靠在墙上看着他。 邢止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商宁说话,只得叹了口气,道:“大家好歹都是朋友,你一个人出去赴这么一个局,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商宁目光微讶:“你不阻止我?” 邢止无奈道:“你就说我们什么时候阻止过你的想法了?” 商宁闻言低下头,道:“是我的错。” 邢止道:“这时候就不用道歉了,走。” 商宁抬起头道:“我一个人可以。” 邢止拍拍他的肩膀,道:“谁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等着你呢?你还真傻傻地单刀赴会吗?你要是出了点事儿,你师兄醒来还不第一个削了我们?” 商宁犹豫道:“可是我师兄这边……” 赵寅的声音另一个房间传来:“行了,这不还有我吗?我难道不是人?你师兄就在这儿睡着不会出事的,你要是不放心,就赶紧早去早完事。” 商宁这才点了点头,道:“麻烦了。”然后同邢止一起下楼去了。 一出客栈,夜风阴凉。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夜色正浓,好在今晚月色不错,到了现在也还有点光亮。商宁和邢止两人又都武功高强,耳聪目明,这才不至于完全抓瞎。 不用多说,商宁就领着邢止往他和王鹏约定好了的城墙而去。他俩运起轻功,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城墙之上早已有人等待,还不止一人,伫立在城墙之上的有三人,见他们来了,便同他俩招了招手。 他二人一开始没有靠的太近,直到商宁认出其中一人是王鹏后,他们才往前走了一步。 对面三人中,另两人听到王鹏确定后,又借着月色看了商宁好一会儿,面上都现出激动地神色来。 商宁对这两人完全不予理会,只冲着王鹏道:“我如你所约来了,那么你要告诉我的事又是什么?” 王鹏看了眼他身旁的邢止。 商宁道:“他是我的朋友,即便知道也无妨。” 对面三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齐齐给商宁跪下了,然后身子往下一拜,高呼道:“参见皇子殿下!” *** 对面的官府里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动静了。 自从几天前他们追到这会申城以来,亲眼看着那几辆囚车趁着夜色进了官府的门,到今天晚上已经是第四天了。要不是他们六个人轮番在这白天黑夜,吃饭睡觉地守着,赵寅简直要怀疑这几辆囚车是不是趁着他们一不留神,腾云驾雾直接跑了。 好在先开始他们在庐阳蹲点东海来人的时候就有经验了,面对这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手的人,也就只能陪着对方等了。 一想到这里,赵寅就忍不住嫉妒此刻在床上睡着的人。从还在庐阳城那会儿开始,他们守了这么长时间,轮了这么多次班。不管是江烟是守上半夜还是守下半夜,他师弟都那么惯着他,想睡就睡,想躺就躺。虽说江烟自己本身并没有要偷懒的意思,还是尽量兢兢业业地守着。只是他那个师弟,一看他打个哈欠,眯会儿眼睛,就觉得对方困得不得了,一心想让对方在自己怀里好好睡一会儿,看得偶尔撞见的赵寅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儿啊。 他现在非常怀疑,当初邢止是怎么跟这俩人呆在一起的。而且,他说来也算是个翩翩贵公子的形象,怎么就没有佳人在侧对他这么嘘寒问暖呢? 赵寅在这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东想西,一边眼睛盯着官府那边。 忽然,一直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 赵寅猛地精神一震,刚才还在七想八想的心思迅速一收,整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扇门。 门内先是探出一个脑袋,朝着四周张望了一阵,然后整个脑袋又缩回去,似乎是对后面的人说了些什么,这才把官府的大门给打开了。 门内骨碌碌地拉出了几辆囚车,正是先前赵寅他们盯着的那几辆。那整个身上都披着黑衣的人提着灯笼,这时继续在前方走着。 赵寅不敢推迟,即刻先叫手下人去找邢止和商宁,自己则跳到隔壁一下摇醒了江烟。 江烟醒来时还迷迷糊糊,他性子好,连起床气也没有。他看一眼窗外,还黑乎乎的没天亮,这会儿就低声细语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赵寅的双眼兴奋得简直在夜里发光:“快走!官府那边出动静了!” 第52章 东海(五) 商宁看着面对他跪在地上的人, 声音沉静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话都还没说清楚, 就想着先给我个高帽子戴着?” 王鹏心里一惊,一时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无奈, 眼前的小殿下看起来远比他想象中要聪明, 似乎并不容易被他哄回去。王鹏想到这里, 当下也不敢再跪着了, 连忙先把剩下两人也拉起来, 这才狼狈道:“不敢不敢, 属下不敢。” 商宁没理会他这句话, 而是直接道:“你们刚刚喊我皇子殿下是怎么回事?” 王鹏忙道:“您是南楚皇室剩下的最后一位皇子。皇子殿下, 我们之前找了您好久, 现在才找到,属下真是失职。” 商宁并不耐烦他后面那一堆套话,只道:“你有什么证据?” 王鹏忙道:“还能有什么证据, 您怕是不知道您同先皇长得有多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商宁道:“这世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有的是亲人,有的就只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王鹏哪里料得到他这样说,便忍不住争辩起来:“这世上相貌千万种,单是眼睛就有好几类,能长得这么像的若不是父子,拿着机缘巧合的概率怕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上。” 他说完见商宁并不答话, 心里想一想, 便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如今年岁几何?” 商宁听到年岁二字, 不知忽然想到什么,连语气都柔软了许多:“七月间刚过完十六。” 王鹏连忙道:“那就是了!”他说到这里,似乎心里想到什么,连声音都带上几分悲切道:“十五年前,我等救驾来迟,到的时候先皇已被那北梁的狗皇帝一剑斩杀,随后那狗皇帝将南楚皇室屠戮殆尽。幸好齐宫女机灵,怀着殿下出逃,这才保住了先皇最后一丝血脉。殿下,您生辰相貌都对得上,必然就是先皇的皇子啊。” 他说的情真意切,几欲泪下,听来倒不似作假。 商宁心头一叹,又道:“就算我是什么南楚皇子,可是如今都过去十六年了,你们又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呢?” 王鹏闻言顿了一下,这才道:“回陛下,实不相瞒,先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先皇还留有龙种。是后来老宫女拿着《起居注》过来,我们翻阅时才知道齐宫女竟然怀孕了。齐宫女她,她那时地位低微,没有引起宫中人太多重视。不过也幸好如此,齐宫女才能鸿福当头,成功逃离皇宫,这才能诞下陛下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后来我们多方打听,也只能探听到齐宫女的样貌和逃离的方向。我们顺着逃离的路线去追,却一直没有寻到,倒是找到了原先宫中老嬷嬷的尸体,而齐宫女却早已不见。我们这十六年来从未放弃寻找过殿下,本来还怕殿下已经遭遇不测,没想到齐宫女倒是将陛下养得很好。” 商宁却忽然道:“不,不是她养的我。” 他人生中前十年,他娘其实都没怎么管过他。她整个人整颗心都扑在他爹,或者现在可以说是养父,的身上了。尽管他把对方当作娘亲,但对方却一直对他很是冷淡,甚至还不如他养父对他好。现在商宁想一想,也知道对方为什么那样对他了。毕竟他不是他养父真正的孩子,而他娘十年里也没为他诞下什么弟弟妹妹。他这个娘心里面说不定还怨着他,怕他的存在让他们夫妻之间生疏了,怕她的丈夫厌弃她了,这样她就毫无依靠了。不然何以解释,他娘面对他养父,就殷殷切切,面对他时就漠不关心呢。 他现在所有的好,大半都是他师兄给他养来的。 更何况那个女人,到最后连养他的勇气也没有,看见丈夫死了,就像看不见他一样,直接一头磕死了呢? 商宁在暗夜中冷笑。 王鹏不知道他说的话哪里出了差错,怎么对面的殿下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他试探道:“殿下……” 商宁回绝道:“不用叫我殿下,我也不是你们的殿下。说到底,你们也只是凭着相貌和岁数来推断的而已,我身上一无信物,也不能滴血认亲,所以我说不是便不是。” 语罢,他转过身,眼看竟是就要走了。 王鹏着急道:“殿……商宁,商公子,有话可以好好说,不要说得这么绝嘛。虽说现在这天下暂时被贼人所踞,但是您如果愿意回来,我们有军队愿为您效力,助您重新夺回这天下,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等您享用。即便您不愿意承认您是南楚的皇子,可是我不信齐宫女……” 商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如同寒冰,几乎将王鹏惊在原地。商宁笑了一下,却有种说不出的寒凉,道:“你来晚了,她早在六年前就死了。你们真的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心有所属,并且这辈子都只会属于他。晚到,我已经对你们所谓的荣华富贵,毫不动心。 商宁毫不回头地走了。 王鹏紧紧握了下拳头,还是带着剩下两人追赶了上去。 商宁和邢止从城墙跳下时,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呼喊他们的名字。 商宁转过头一看,就见是赵寅的一个手下,正被几个人架着。 他见此,不知为什么心里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便连忙运起轻功跳过去。 那架着人的几个人似乎是王鹏那边的人,如今见他来了,都自动退下,嘴上还尊敬道:“殿下。” 商宁没空管他们,直接问那手下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手下连忙道:“前不久大人发现官府门口有了动静,便让属下来通报商公子和邢大侠。大人自己带着江公子和另一位属下一起去追赶了。” 邢止眼皮一跳,连忙道:“前不久是多久以前?” 那手下简直不敢抬头看商宁的面容,只道;“两刻以前。” 两刻以前?那岂不是他跟邢大哥没走多久? 商宁看着不远处那帮方才架着人的王鹏的属下,心里一阵火起,但他知道这时不是去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怒道:“还不快带路!” 那手下片刻不敢迟疑:“是。”然后转身就运起轻功往外跳起。 商宁和邢止即可跟上。 王鹏下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离去,想也不想就直接对其他两人道:“跟上!” 方才在旁架着人的那些手下连忙道:“王将军,那属下几个……” 王鹏不耐烦地挥手道:“回宗门里去,跟宗门里汇报一声,说是我们找到皇子殿下了,叫他们多派几人,尤其派几个懂阵法的人到会申城外去找我们。” 那几人连忙应声道:“是。” *** 江烟独自一人站在暗夜里,周围树影幢幢,草木深深,时不时还会传来些夜枭的鸣叫。 他方才和赵寅他们走散了。 先前半夜赵寅将他叫醒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的,等到听到官府已经有了动静便一下清醒了。只是一觉醒来却没看见他师弟,江烟很有些不习惯。 当时赵寅用最简短的话语把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然后就催促他跟着自己赶紧跟上。 江烟当时整理了下思绪,想了想,对方是要跟他师弟谈事情,看起来态度还不错,起码是先跟他沟通过再约时间,不是什么一上来先把人绑了再直接命令的那种,那么谈事情十有**就是真的。而且,商宁还有邢止陪着,这俩人武功都极高,但是商宁一人就够可怖了,再加上邢止,又是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江烟觉得他师弟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况且赵寅已经着人去通报他俩了,以他俩的轻功,应该很快就能赶上来。 这样一想,江烟就同意了赵寅的要求,穿好衣服直接跟着他去追赶装着孩子的囚车。 毕竟这里是会申城,离密林已经很近,如果他们不快点跟上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在密林里面跟丢。 但是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师弟和邢大哥一直没有追上来。眼看囚车已经交接完毕,前面的人马上就要进密林了,赵寅实在等不及,毕竟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而且早点把巢穴找出来捣毁,就能多救一些孩子。他心里权衡良久,便准备带着他的手下直接单刀赴会。 江烟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么进去,而自己留在外面。他们毕竟是朋友,而且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江烟先前在武林盟主府邸之时受到的震撼还依然在。他自己本身也是想着赶紧弄掉这个祭坛,昭告天下,然后把这群孩子救出来。因此他也不再犹豫,直接跟着赵寅和他手下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密林里面的地势如此复杂,本来现在就是夜色正浓的时候,四下里黑压压的一片周围又都是树,江烟根本就记不清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走的路,便只好偷偷用小刀在树上刻记号。他和赵寅跟了那囚车一阵后,正准备再画记号时,他忽然发现,这棵树他画过。 江烟当时心里陡然一凉,就知道他们似乎中计了,对方必定已经发现了他们! 江烟正要跟赵寅说这件事,结果一抬头,哪儿还有什么赵寅,什么手下,什么囚车。周遭尽是无尽的黑暗和一颗接一颗的树。江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想来应该是这林中有类似于八卦阵一类的阵法,叫他们走不出去,又或者离得不远,但是因为周遭太黑,草深林茂,所以互相都看不见。 江烟不敢随便喊人,因为他不确定他到底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也不知道对方是否也在暗处观察他。他怕喊一声就招来什么别的人,那可就更麻烦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凭着记忆尝试着走出去,江烟手上拿着把小刀,继续在树上做着不一样的记号。只是不管他走了多久,虽然再没看到自己做记号的树,但是好像也没有走出去。他越走越累,心里想着要不干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反正此时正是黎明之前最黑的时候,不如等到破晓了,天亮了,看能不能碰点运气。 他这样想着,就准备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却没注意到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郁。 江烟往前走了两步,就开始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他以为自己累着了,便赶紧随便找个地方先坐了下来。只是他刚坐下来,整个人就直接晕过去了。 第53章 东海(六) 商宁三人赶到密林前时, 天色已近破晓。 中途他们还收到过一次飞鸽传书, 鸽腿上绑着的小条写着密林的具体位置,以及他们已经随着囚车从哪里进了去。 商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虽然他没有见过那密林,但能让当今皇上选中作为祭祀法场的掩藏地,必定林中形势极为复杂, 否则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进去一探究竟?!他师兄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就这样进去了,商宁如何能安心?! 他越想心中越是悔恨, 恨王鹏的下属不知好歹,竟然拦住了赵寅手下的通风报信。他更恨自己为什么偏要选在今日晚上同王鹏见面, 以至于酿成这种局面。 若是能够不那么急于知道自己的事,若是能够等这趟东海之行结束后再去王鹏…… 商宁闭上了眼。 他此行是运起轻功一路追赶。毕竟通常人在没有亲眼见到结果之前, 心里总是心存侥幸, 想着万一呢, 万一赵寅和他师兄虽然发了飞鸽传书,但他们心底到底犹豫不决, 害怕涉险,还是没有轻易就进去呢? 然而一切侥幸的幻想都在几人来到密林后被打破了。 天色即将破晓, 浓厚的夜色已然褪去,整个天际透出一股淡淡的青来。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之前模模糊糊, 若隐若现的状态,而是逐渐线条清晰起来。也正因此,商宁不管如何极目远眺, 四下搜索, 都完全不能看见江烟的身影。 他们真的进去了。 商宁一想到这里, 心中一紧,脚下不停,整个人直接往密林中冲去。 邢止虽然心中也是担忧,但他明显比现在商宁要冷静得多。他的目光一动,便低声喝住了正准备往前冲的商宁::“等等!那边似乎有人!” 商宁脚下一顿,立刻顺着邢止的目光看过去。 那在密林边界,树影幢幢的缝隙里,似乎影影绰绰地能够看到人影,而且看样似乎还不止一个。 商宁忍不住想过去,却被邢止一把拉住,听他道:“再等等。” 此时王鹏等人也终于跟上了商宁他们的脚步,只是身后多了好一些之前对方没见过的人。只是此时此刻,不论是商宁,还是邢止,都没有兴趣多看他们一眼。 密林里的人影渐渐走了出来,是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其中一人满面疲惫,他身上原本是一身翩翩贵公子的装扮,此刻却沾满了尘土,身上似乎还受了不少伤。 商宁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赵寅,而他身边,则是他的手下,没有他的师兄! 商宁脚下一蹬,轻功一运,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对方面前,他厉声喝问道:“我师兄呢?!他在哪儿?!” 赵寅很是狼狈,道:“很抱歉,商兄弟,昨天晚上我没有看好江烟,我们在密林中失散了……” 一记重拳砸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赵寅的脸砸歪过去。 商宁一双手揪起他的领子,一双眼睛里跳动着骇人的愤怒的火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师兄当时已经睡着了,什么事也不会知道。肯定是你发现了官府的异动,心里面怕耽误时间想追,又怕自己缺少助力,这才专门把我师兄叫起来让他跟你走的对不对?!” 赵寅的半边脸已经高高的红肿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商宁怒道:“你带走他,指望着我们给你殿后,到最后你却没有保护好他!走散走散,这么容易走散,为什么你和你手下还在一起?!你分明就是既想拿他的好处,又对他格外不上心!” 赵寅嗫嚅道:“我没有……” 商宁又打了他一拳,怒吼道:“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要你死在他的面前!” 他说完,把这整张脸都肿成猪头的人狠狠丢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他们方才出来的密林里走去。 邢止先前一直在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没插手,如今才表情松动,连忙运起轻功跃至商宁面前,冲他喊道:“你上哪儿去?” 商宁言简意赅,脚下不停:“找我师兄。” 邢止头痛道:“这么大个林子,你怎么找?” 赵寅虽然被商宁接连下了两次重手,这时也爬了起来:“是的,这林子里面有蹊跷,似乎树木,石块的摆放都是按照类似八卦阵一类的阵法所摆设。倘若里面的人有心,专程针对你,你一旦进去,就可能连自身都难保,你还怎么找江烟?” 商宁冷笑道:“所以就和你一样放弃我师兄吗?” 赵寅的心头一时堵住,几乎叫他不能言语。 商宁看着那密林道:“如果为阵法所惑,我就把这里的树一颗颗拔掉,直到找到我师兄为止。” 邢止满目不可置信:“你疯了?这么大的动静,万一把里面的人全惊动了怎么办?” 商宁回头怒视道:“那么你说怎么办?!什么也不让做,难道现在折回去,花个十天半个月找个懂阵法的人来,然后再把这密林破解开?事到如今,你们一个说这密林危险,一个说怕惊动对方,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危险的密林,这还很有可能被对方掌控着的密林里面还有我师兄?!”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直直道;“你们根本不配做他的朋友。” 赵寅和邢止一起沉默了。 商宁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就朝里面走去。 一直在旁被忽视很久的王鹏忽然说话了:“其实要破解这密林里的阵法并不算难。” 他话音一落,就见方才视自己为无物的三人齐齐冲着自己看来,这才满意地继续道:“我无上宗潜伏在这会申城多年,宗门内的阵法高手早已着手研究此阵,如今基本可以解开这密林中的阵法。” 商宁知道他话还未完,只是在等着自己开口问。他虽然之前说过并不介意将这密林中的树开出一条道路来,但那毕竟要耗费许多时间,而商宁实在一刻也不想等了,因此他也十分干脆,直接问道:“怎么样你才肯出手?” 王鹏笑道:“我们无上宗全体上下,都只听皇子殿下的命令。” 商宁闻言一顿,紧接着,他道:“我商宁,今年十六,即是南楚皇室的唯一血脉,当之无愧的南楚皇子。” 王鹏满面笑意,领着身后众人赶紧跪下道:“参加皇子殿下。” 商宁却无视他们这一跪,而是面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道:“我命令你,王鹏,在今日日落之前找回我师兄。否则,你便在本殿下面前自刎谢罪。” 江烟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而酣甜。 他其实平日里睡得就很不错,往往也是一夜无梦,而且几乎是次次睁眼就是天亮。但他却从没像这次一样,醒来时竟觉得浑身睡得发酸发软,几乎想继续陷在这柔软的床铺李睡下去睡他个天荒地老,日月无光。 等等,柔软的床铺? 江烟几乎是立刻惊醒,将那一点缠绵的困意迅速驱走。他睁开酸涩的眼睛,就见头顶不是灰蒙蒙的墙顶,而是雕花的承尘。四方垂下洁白的纱帐,身下也不是那客栈窄小坚硬的床板,而是铺着柔软的棉絮。 江烟在惊疑中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昨晚他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困,然后就在树林里找个地方打了个盹,结果醒来就在这地方了?! 他在敌方的地盘睡着,那么醒过来之后自然也应该在敌方的地盘?但是看江烟现在的处境,不仅没有被锁着,也没有关在黑黑的小屋子里,更没有趁着他意识不清严刑拷打,反而让他睡这么好这么软的床?那些躲在深山老林之内,为今上卖命,不惜对那些无辜孩子们下狠手放鲜血的一群人会对他这么好吗? 江烟没有贸然就坐起来。他不确定帷帐外是否有人,只能通过帐内光线的明暗知道现在应该到了大早上了。江烟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初步判断账外应当是没有人。接着,他再悄悄拨开一点帷幔,眼睛透过那一点缝隙,往外转了一圈,这才慢慢将帷幔掀开来。 帐外确实没有人,江烟下床落地。原先躺着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这一站起来,江烟便感到上身的衣服似乎大了不少,很有些空荡荡的。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过了,不仅仅外衣不见了,连里衣都和自己的尺寸不是很相符。 江烟:“……”内心有点复杂。 若是敌方真的好心好意请他好好睡觉,给他把外衣脱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连里衣都被换过?对方应该没有在他身上做什么奇怪的事…… 江烟越想越不对劲,直接把上身的里衣扣子给解开,将自己的前胸后背都看了一圈,发现什么也没有,这下心里不由得更复杂了。 那究竟对方图什么呢? 江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决定先找找看有没有外衣可以穿。这样他有了衣服以后也好跑路。江烟这么想着,一只手就伸向了旁边的雕花衣柜。 一道重合的“吱呀”声响起。 江烟刚打开柜门,就见正对着他的房门也被打开了。 第54章 东海(七) 江烟后退了一步, 又看了眼手边的衣柜, 这雕花衣柜是分为上、中、下三层隔断的。本来他的大小要塞进江烟这么一个成年的男人就很有些勉强,更不用说现在还分了层。 江烟在这一瞬间竟然发现自己无处可藏,而此时房门已被拉开。他眼见实在避无可避,便也只好迎难而上, 将自己暴露在开门人的视线中了。 开门的人一见到他便是一顿。 江烟看了一眼对方,出乎他的意料, 竟然是个女孩子,而且看着好像还有点眼熟, 只是他完全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对方的装束不是丫鬟仆从的打扮,手上却端着个托盘, 身后倒是跟着个小丫鬟, 双方一眼看到自己, 先是惊讶,然后视线都齐齐落在了他脑袋以下的部位。 江烟总觉得有哪点不对。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一看, 就一眼看见了自己之前为了检查身体,将上身的里衣脱下来再穿上去后, 没拢好的前襟。那前襟因着他仓促的动作,现在看来颇有些半遮半掩的味道, 明明他是个男人,面对对面两人的视线,不知为什么江烟总有种自己白白给人轻薄了的错觉。 他慌忙把衣服理好, 面对两个女孩, 他难得的脸上红了一下, 连先前紧张的心情也一下被冲淡了许多。 江烟正斟酌着要说什么话,还是直接先跑,就听得对面那个有点眼熟的女孩道:“你怎么起来了?” 江烟听她问的自然而然,也毫无恶意,便不由得接道:“我醒了,就起来了。” 那女孩笑道:“你是在找你的衣服吗?昨晚上被我们帮主拿走去洗了,你先换一件,顺便吃个早饭。” 江烟:“……” 这什么帮主啊,还帮别人洗衣服?又非亲非故的,江烟怎么想怎么别扭。他再看这会儿竟然只来了两个女孩,心里面越发疑虑,该不会这个帮派是个全部由女人组成的帮派…… 不过别人衣服和早饭都拿来了,自己不过去接好像也不好。江烟这么一想,便想伸手把方才打开的雕花柜门给关上。他身子一侧,手上一动,正要关门,就感到眼前忽然飞速掠过去一道细微的光亮。 江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他现在身处陌生的环境,又或者他还没忘记自己昨晚十分危险的处境。总之,他对那一闪而过的微亮不知为何特别在意。 他放弃了关柜门去房门口接那件新衣服的打算,而是伸手一抽,就将那闪着微光的衣服给拿了出来。 这件衣服是件上衣,用的是竹青色的布料,领口袖边都用黑线勾边。江烟将这上衣一展开,就见肩膀靠后背处用同色稍淡一些的先纹了一只繁复的花朵,他轻轻一抖,整个图案便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时隐时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件上衣对应的应该还有一条裤子,裤缝和裤腿也是用的黑线勾边,裤腿处还有和这上衣上的繁花所对应的翩翩的叶。这,这明明是他十四五岁时候穿的衣服,都是七八年前的老样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江烟一脸茫然。 他又在那堆衣物里扒了扒,果然看见了对应的那条裤子,然后还搜出来一件一看就是明显给小孩子用的,红色的饭兜兜。 眼见江烟脸上微妙的表情,那有些眼熟的女孩爽快地解释道:“怎么,你也喜欢这些衣服?这些可都是我们帮主的心头宝,没事儿就要和护法他们一起来这里看一看,摸一摸。” 江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总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便不由得硬着头皮道:“敢问这位姑娘,可否告诉在下一声。你们帮主究竟是……” 他话还未完,就听得房间旁的走廊传来极其轻微而快速的点地声。 依据江烟的经验,这应当是有人运起轻功过来了,这轻功还很是出色。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些紧张又小声地响起:“他醒了没?柜子里有些东西我得赶紧拿走。” 江烟一听这个声音,浑身一震,先前所有的不自然和担忧都尽数褪去,只剩一句:“师父?” *** 江烟看着对面躲躲闪闪看着他的人,哼了一声直接道:“说,怎么回事?” 孔方看墙顶看地板,就是不看江烟,咳了一声道:“那啥,最近清福门有钱了,我就把门派搬到比较好一点的地方来了,这不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嘛。” 江烟:“……” 江烟怒道:“都着这个时候了还骗我?” 孔方这才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什么,还说我骗你?” 江烟:“……” 这个老贼真是这时候了还不忘跟自己套话!江烟干脆摊开了直说,把他们从清福门上下山,到找到回阳草,参加武林大会,受赵寅所邀来找祭坛法场的事全都给说了一遍。 孔方觉得他徒弟可能知道了不少事,毕竟他对江烟的经历并不是一无所知,因为这里面有许多事情其实都有他的“亲自”参与。 江烟见他不说话,干脆自己先猜起来。他拿出那一堆作为“证据”的衣服,抽出其中的白蟒箭袖逼问道:“这个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把它给了别人,怎么现在在你这?” 孔方挣扎许久,想了想,还是长叹一口气,道:“你当时给的谁,怎么给的你都不记得了吗?” 江烟回想了一下,道:“好像是听邢大哥说神阳谱现身金陵那会儿,我在游舫上扔给了一个落水的女子?” 他艰难回忆起来,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忙道:“是刚刚那个给我送饭的女孩子吗?” 孔方简直要翻白眼:“所以你才记起来吗?” 江烟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又想起从前梁之平给自己说的话来:“那会儿有个官府里的朋友给我说,那时神阳谱的事是个局,牵扯的两个门派,一个是金光派,另一个是神龙帮。我听刚刚那女孩子喊你帮主,师父,你这不会是神龙帮?” 孔方哼了一声道:“自然。” 江烟见他还颇有些得意的样子,不由道:“好土的名字……” 孔方怒。 江烟气定神闲道:“还没问你呢,从清福门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下山之前特意提醒我金光派,结果自己转头就和金光派干上了!不要告诉我这里也有金光派!” 孔方又开始看墙顶看地板。 江烟愣了一下,才惊道:“不是,难道还真在这里?”他迅速想了想,又分析道:“能跟师父对着干还在这里的,难不成,金光派就是密林里面的那个……” 孔方咳了一下道:“咳,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们都还在呢,你操什么心。师父把你赶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去放心地游山玩水的,对了,怎么没看见你师弟。他都练成神功了,怎么也不知道保护一下师兄……” “等等,”江烟抓住了重点,连忙道,“商宁练成了神功你怎么知道的?燕行是你们那边的吗?还是李大夫?” 孔方冷笑道:“燕行关我们屁事,这种人我恨不得见一次打一次,谁要拉他入伙。” 这苦大仇深的语气,看来当初李大夫跟过来也是师父的手笔了……江烟心中隐隐有了点不好的猜想,不由得试探道:“我娘在附近吗?” 孔方看墙顶看地板。 江烟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看来我娘真是云国公主了,我爹也是厉害,自带帮派的公主也敢娶,看来真的是很爱我娘了。别的不说,这点就比燕行强多了。” 孔方低声叹道:“何止是自带帮派啊,你爹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我平生所见最为痴情的男人了。” 江烟听不懂,想着大概他爹为他娘又做过什么令师父都感慨的事。他想到这里,又道:“那师父你们现在是要去做什么呀?云国被灭,所以你们是要去复仇吗?” 孔方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云国被灭,几乎是他,陈阿堵,还有公主心头上最大的一根刺了。可是江烟也是正统的云国皇室后裔,说起这些来却毫无负担,也不见怨恨。 看来时代终究是不同了。而江烟之所以会被养成这样,或许也是公主和驸马的初衷。毕竟他们都还在呢,小一辈的也确实没有必要为他们担负什么,不管他们成功与否,江烟都应该快乐无忧地活着。 想到这里,孔方便轻松道:“是啊,冤有头,债有主,复仇也是理所当然。” 江烟点点头,他能理解师父的心情,虽然他很难体会到。不过他也不关心这些,只是问道:“那,那万一不成功,师父,阿堵叔,上清哥,还有爹娘们怎么办呢?我不是要阻挠你们啊,我只是想,复仇也不用搭上自己性命啥的,你们不管成没成功,干完这一票就回家养老,我看师父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回金陵城那边,没事儿溜个鸟,养养大黄,养个狸奴什么的,出门溜达溜达,也挺不错的……” 孔方笑道:“哈哈,这个你放心,你娘你爹呢,也都是跟你一个意思。我们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这人老了啊,终究没有年轻时那一股气儿了。你放心,我们再过一阵就有结果了,到时候就回去。” 江烟笑道:“那我能提前去乡下的庄子等你们吗?我老早就想养狸奴了。” 孔方也笑:“唉,我们早就等你玩够了会庄子呢,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能折腾。大黄都在庄子里等着你呢。” 第55章 东海(八) 江烟又和孔方说了会儿话, 孔方就想把他留下来吃午饭。 江烟看了眼天色,房外光线强烈,透过窗扉照进来在地上形成长长一条光带, 刺人眼目。 看样确实快到正午了。 江烟想自己昨晚上在林子里被他师父给救走, 今天早上商宁他们肯定怎么也找不到他, 说不定现在正着急呢。他这样一想,便拒绝了:“不啦, 我师弟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呢,再不回去,他们真的要着急了。” 孔方十分遗憾,又对他们发现江烟不见时的感觉感同身受,于是只好恋恋不舍道:“行把, 那我等会儿送你出去,再找个人把你送到那密林前面。” 江烟笑道:“嗯, 师父最好了。” 孔方就喜欢他嘴甜的模样,这下也笑道:“行了, 就你最会哄人。你身上银子还够不够啊,不够我再给你拿点儿, 平常要多吃点好的,你看你又瘦了……” 江烟乖乖地听他师父又跟他叮嘱了一大堆话, 然后又塞给他一些银子,这才在他师父的目光中被送出了门。 护送江烟到目的地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外形与燕行有些神似, 性格却跟以前的商宁差不多, 不怎么说话。江烟觉得这一路十分沉闷,有心想同他说说话,也被对方问一句答一句,言简意赅的态度给堵了回去。 江烟心中默默叹气。 他这一早上虽然同他师父见了面,说了话,心里很高兴。但是他却没有见到阿堵叔和上清哥,江烟之前问孔方,师父说他们都在外面,一般只有晚上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任务,每天都这么早出晚归的,真是辛苦。江烟心里有些担忧,又有些心疼。但一想到师父之前承诺过自己,他们倘若没成功,就都会回庄子里养老,和他住在一起,江烟的心里就多少有了些安慰,觉得阿堵叔他们至少应当是性命无忧的,师父也应该留有许多退路。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终于来到了密林前。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江烟有些吃惊。 有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在密林前不知道干什么,看起来似乎是意图冲进密林里面去,赵寅和邢大哥则站在另一边。这里的每个人身上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尤其以赵寅红肿的脸最为明显。这一片人中,唯有他师弟独自一人站在一旁,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十分压抑,一张脸上是江烟从未见过的冷若冰霜。 眼见这群人当中,只有他师弟整个人是好好的,江烟心地不禁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该不会,该不会其他人的伤,都是他师弟出的手…… 江烟连忙甩开脑内的想法,见他师弟整个人似乎正在酝酿着风暴。此情此景,他可算是看明白了,估计那群他不认识的人可能是跟商宁他们三人中的一个有关系,他们三人找不到自己,就找了别人过来帮忙。江烟昨天晚上也进去过,知道这密林有些蹊跷,里面恐怕有阵法一类的东西,这群人可能就是来破阵的。 他已经出来了,自然不可能让他师弟和这些人再进去冒险,因此,尽管江烟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也忍不住先喊起来:“师弟!” 商宁迅疾转过了头。 他说不清当他看到他师兄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商宁只知道在见到江烟之前,他简直是时刻都处在煎熬之中。他数次想要进入密林,却一直被人阻拦,偏偏可能他还确实武艺不够高强,进不去。他看着这些人,只觉得愤怒透顶。这群人,有的是唆使他师兄进入密林的罪魁祸首,有的是间接导致他师兄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不得不进入密林的推手,还有的就是不配做他师兄朋友的人。他虽然因为被阻拦而不得进入,却也借机将这群人都打了个遍。 这群人可能也知道自己理亏,竟然也无人与他翻脸,然而这也就使得他仍然不能进密林去找他的师兄。眼看着天际太阳出现,再看日头一点点移动,商宁在等待的过程中只觉自己的神思和理智已经几乎被消磨殆尽。 而恰在此时,他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江烟只觉自从自己喊了那一声之后,他师弟先是果断转头,接着脸上似乎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紧接着也许只是一个刹那的事,他师弟就落在了自己的面前。商宁伸出胳膊,一把把他楼进了自己的怀里。 江烟头一次生出他师弟可能想勒死他的错觉。商宁的胳膊像两个铁箍似的,紧紧地锁住了他的后背和腰间,似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江烟本来想把他推开一点,结果就感到自己的肩颈处埋进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没有感到自己的肩膀有湿润,但是江烟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商宁这个样子了,如此失控,难过,仿佛绝望一样的情绪,还是六年前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商宁做了噩梦的那个晚上。而如今这样的情绪重现,却是因为他的失踪。 江烟抬起的双手又落下,最后轻轻地放在他师弟的背上。他语气很温柔,像哄孩子似的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一点儿事也没有。” 他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便只好把那几句话反复地,来回地说,一双手也在对方的背后轻轻拍着。密林前的人也早都因为他先前的那一声喊话而看过来,赵寅和邢大哥已经过来在不远处站着,而那群江烟不认识的人则自成一个队伍在一旁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商宁终于抬起头,却没有松手,而是一双手滑落到江烟的后腰上,把他师兄松松地揽着。 江烟顺着他的力道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冲他笑道:“担心坏了,没事,我好好的呢。” 商宁点点头,面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问道:“怎么回事?” 江烟冲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道:“这个等会儿回去了再跟你说。” 他说完,又有些好奇地透过他师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群人,问道:“他们是怎么回事?那群人我好像不认识,是之前说找你谈事情的人吗?” 江烟的目光在对面那群人的脸上转过,紧接着就敏锐地意识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人,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商宁贪婪地看着他张望的模样。江烟等了半天等不到他师弟回答,再加上对面这人的眼神实在让他不想多看。便把目光转回来,落到他师弟的脸上,一双手还抓了抓商宁的肩膀,催促道:“快说呀,老看着我干什么?” 商宁忽然一笑,心里面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便也学着江烟之前的样子冲他师兄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个也要等会儿回去了再跟你说。” 江烟难得见他师弟开玩笑,觉得有些新奇,当下就笑着应道:“好啊,到时候我们两个进房间交换小秘密。谁也不给他们听。” 商宁笑道:“嗯。” 别后暂时的对话结束,商宁这才注意到江烟身边还站着个沉默寡言的人。 江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道:“这是送我回来的大哥,怕我在路上出什么意外。”他说完,又同那人道:“这是我师弟。”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商宁真心实意道:“多谢。” 对面的人冲他摆摆手,就转身直接走了。 江烟叹道:“这大哥真不爱说话,跟以前的你一样。” 商宁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很喜欢跟师兄说话。” 江烟被他揽着转身往外边走边道:“那是我教导有方。” 商宁点头表示同意,也笑道:“以后还请师兄一直教导。” 江烟心头有点异样。 这段时日以来,他感到异样的次数越来越多,还基本都是因为商宁。他觉得最近他跟商宁的相处,似乎有点……太暧昧了一些。他们暗夜中监督囚车的时候,商宁从背后抱着他。他们逃亡的时候,商宁横抱着他。商宁现在这么大了,却还在跟他睡。而现在,商宁搂着他,还跟他说这样的话…… 江烟还没想完,就见赵寅和邢大哥已经朝着他们走过来。 他看着赵寅两边脸颊高高肿起,面上泛着红肿的光,便惊讶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赵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商宁一眼,苦笑道:“唉,只是自作自受罢了。”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你怎么样?昨晚进那林子里面后,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你在里面受伤没?” 江烟笑道:“放心,我好好的。昨天晚上我发现你们都不见了以后,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困,等醒来以后,就被人给救走了。” 赵寅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虽然他很疑惑究竟什么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闯进密林里把江烟救出来。但是对方没有说,他同江烟也没有熟到可以继续追问,况且对方对他已经很够意思,他却没有照顾好对方,继续追问只会让自己被人讨厌而已。 于是赵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邢止一直在旁听着,这会儿也没有说话。 倒是王鹏走了过来,在商宁面前行了个礼,道:“殿下,您看等会儿要回宗门吗?” 第56章 东海(九) 江烟和商宁两个人坐在客栈内。 方才王鹏发问的时候, 商宁直接拒绝了他,并且带着有些发懵的江烟回到了客栈的房间,把其余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江烟看着之前还跟他有说有笑的商宁, 此刻正坐在房间的阴影里沉默不语。他不知道之前商宁发生了什么事, 但听到人称他师弟为皇子殿下, 江烟就知道,在两人分开的这短短半个夜晚和半个半天的时日里, 彼此双方似乎都知道了不少事情。 他看商宁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决定自己先说了:“师弟,救我的人是师父。” 商宁的面容从阴影中显现,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诧异,随后脸上又现出一抹了然的神色, 最后只道:“是大伯救的你?他从清福门下来是到这里来了?” 江烟听着有些不对,总感觉商宁似乎知道点什么。他也不急, 只是先回答道:“是啊,你还记得几年前, 我们还在金陵的时候吗?就是我第一回给你过生日,我和梁之平……” “记得的。”商宁原先有些冷凝的眉目忽然间柔和下来, 他看着江烟,目光中带着一点暖色, “你带我去望江楼上看游舫那回是吗?我还记得那盘金黄色的兔子巧果。” 江烟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由得笑起来:“是啊, 你那时候很喜欢吃。之后我们回去了, 我还可以带你去。” 商宁面上回忆时的温柔忽然凝固了。 江烟却没太注意到他此时的神色, 而是一心一意地把情况都告诉他:“那回江边不是出事了吗?后来梁之平跟我说过,是因为神龙帮和金光派两个门派在抢夺神阳谱才发生了这件事。其实师父就是神龙帮的帮主,那金光派就是密林中督造祭坛法场,如今皇家的人!” 商宁认真听着,然后道:“那大伯给我的神阳谱是……” 江烟又道:“那就是他专门给你练的!我还没跟你说呢,之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我们家其实跟云国有些关系,我其实是云国的皇孙呢。” 商宁心中一惊,想不到孔方把这件事都跟师兄说了。那师兄岂不是知道他娘并不是他娘,他爹也不是…… 江烟有些兴奋道:“我娘竟然是云国的公主!那我不就也是云国的皇孙嘛,嗯,或许是皇外孙?” 商宁:“……”看来大伯还是没说。 江烟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接着方才的话道:“师父,阿堵叔和上清哥他们好像原来也是云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师父手上的秘籍都是真的,他先前骗我们,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铜板三本从地摊上买来的。师父知道那是神阳谱,也知道不全,只是看师弟你中了寒毒,就想着毕竟是神功,虽然没有最后一式,但肯定对你会有效果,所以才让你练的。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师弟你竟然真的际遇非凡,最后这神功让你误打误撞给练成了。” 他说到这里神采飞扬,一双眼睛内亮晶晶的,显然是真的在为商宁感到高兴。 商宁忍不住伸出手去,他本想摸一摸他师兄的眼睛,直到看见江烟有些呆愣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突兀。他手上拐了一个弯,只轻轻用手指刮了一下对方的睫毛,笑道:“软软的。” 江烟先前那股异样感又开始冒头了。他努力将这感觉压下去,继续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后面的事你也可以想象了。我爹娘和师父们都准备去报仇,所以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 商宁道:“那师兄你呢?” 江烟笑道:“我?师父跟我说我不用管这件事,他们就算不成功也会回来找我养老的,让我到乡下的庄子里去等他们。正好我在这些年在外面夜晚的很累了,总想着回去养狸奴玩呢。” 商宁沉默地看着他,这回没有笑。 江烟不知道他怎么了,见他也不说话,便只好主动问道:“那你呢,师弟,你这边是怎么回事?” 商宁缓缓开口道:“我是南楚皇子。” 江烟惊讶地看着他。 商宁看着他道:“之前赵寅请我们去食肆吃鲜货,那时我就发现有人在看我。” “后来我装作去茅房,把他引了出来,他便要求与我谈谈。我本来不相信他,但他说你与云国有关,说伯母是云国的公主。我想了想,就跟他约了昨晚寅时。只是没想到不过出去一会儿,你们这边就出了事儿。” 商宁本来犹豫是否要告诉他师兄真相。但他转念一想,大伯都没有告诉他师兄他其实是云逸之子,那他应该也没有必要说出来给他师兄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便小小地撒了个谎。 江烟自然是没有听出来,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也觉得时间很是不凑巧。他想了想,又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方才那个队伍里领头的那个吗?” 商宁点点头。 江烟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 商宁点点头:“他说他曾见过云国皇室,在食肆当天,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江烟:“……”云国的皇室,究竟是长得有多么令人难忘。 江烟道:“那之后呢,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商宁道:“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说我同最后一任南楚皇帝长得多么像,接着他又从我母亲和我出生的年月来确认我确实就是南楚皇子。” 江烟点点头,他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商宁忽然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本来并不想做什么南楚皇子,也极力否认了他所说的一切。” 江烟听出了还有后续。不知怎么回事,这回他的心里有点隐隐的不安起来,她强迫自己驱除掉这种不安,直接道:“然后呢?” 商宁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惨淡,道:“然后我赶到密林前,看到赵寅浑身是伤地出来,却没有看到你。” 江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商宁又道:“我打了他两拳,然后想要闯进密林里。这时候邢止也来拦我,最后王鹏过来告诉我,他有可以破开密林里面阵法的人。” 江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道:“然后?” 商宁看着他道:“然后他跟我说,只有殿下才能请动他门内的人物。” 江烟道;“所以你……” 商宁道:“所以我承认了我是南楚皇子。”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江烟同他师弟相处这么久了,心里知道商宁此时必然很难过,便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安慰道:“没事儿的,其实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你承认不承认的问题。你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你不是,王鹏就会认定你是南楚皇子。” 江烟想了想又道:“我们一个月前去汴京时,梁之平不是说了吗?当今的大梁皇帝一直在找南楚皇子,只要你可能是,他就不会放过你。相比起那边,其实王鹏这边更安全一些。” 商宁刚要张嘴说话,江烟就制止了他:“更何况,我想师弟你也不是没有想到,你十岁那年之所以会被人偷袭,中了寒冰掌,几乎差点丧命,跟这个不是没有关系?” 商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江烟安慰地拍一拍商宁道:“其实在王鹏这边还是要安全一点,到时假如要打上汴京,不管是否成功,你都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到时候回来金陵城,师兄仍然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商宁定定地看着江烟,忽然道:“所以师兄就要离开我了,是吗?” 江烟几乎被他炽热的目光所伤,他先前心中的那股不安又开始冒头,便不由得有些逃避道:“师兄只是真的累了,想回庄子里面去休息休息。” 商宁道:“我在师兄身边,不会让师兄累着的。” 江烟垂着头道:“可是……” 商宁忽然抓住了江烟的双手,声音低沉而又充满某种压抑的感情:“师兄是不是在嫌弃我?因为我现在身上都是麻烦和包袱?不管我是不是南楚皇子,只要王鹏坚信我是,所以不管是他们,还是当今大梁的皇室,都会来找我。师兄是不是不愿意见到我?” 江烟心里当然不认为商宁是负担,甚至为他的处境感到担忧。但是他现在心中的不安在逐渐的扩大,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出去单独想一想,并不想面对商宁,因为总感觉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目前两人之间的局势就会出现一些他无法预料的发展。 但是商宁完全没有给他这个逃避的机会,他紧紧地握住江烟的双手,他的声音又低又沉,炽热而悖德的感情几乎要将他的胸前撑破。终于,商宁几乎是满怀痛苦道:“师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第57章 东海(十)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烟的脑海中甚至有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他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 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有的人确实好男风,他们会养娈童或是去找小倌,这其中大部分人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那一点癖好,他们大多都已经娶妻生子或是即将娶妻生子。当然也有的人是真心以待,两个男人最终突破世俗的眼光生活在一起,而没有去传宗接代。 但这样的情况毕竟是少数。并不是是个男人,就有可能会喜欢另一个男人。因此, 当江烟和他师弟日益亲密的时候, 他因着两人之间相处多年的习惯而并没有想到这一茬。等他朦朦胧胧意识到的时候, 商宁就直接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还强硬地闯进他的视线, 逼迫他正视这个问题, 而没有给他留一点点缓冲的时间。 江烟是商宁的师兄, 也许并非对他了如指掌, 但彼此亲密无间相处了这么多年, 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一点癖好的人。商宁对自己真心以待,并且这份感情看来似乎也不是最近一天两天的事。 江烟深吸了一口气。相较于商宁来说,以他的年龄和身份, 都可以算得上是对方的长辈。他可能没有一般长者阅历众多能够处理好这样事情的智慧, 但江烟即使自己还什么都没有想清楚,也会尽最大努力去保证他师弟不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伤害。 商宁见他师兄一直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因着江烟沉默的时间加长而感到愈发的忐忑不安。商宁禁不住这样的煎熬, 逃避似的抱住他师兄, 将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 害怕看到江烟脸上拒绝或者厌恶的神情。他在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前世里,他一个人独自跋涉在寻找回阳草的路上。 曾经对他而言好像习以为常的事,如今却变得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其实就算他师兄在乡下庄子里等着他又怎么样呢?又不是永远不相见,他只不过暂时一个人去面对前面未知的一切,还不像前世那样有性命之忧,前途未卜。 如果不曾遇见他师兄,商宁本来是可以忍受的。 他喃喃道:“不要离开我,我不想一个人……”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顶,另一只手在他的背后轻轻拍着。一道清越的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又似乎带着点叹息:“好了好了,师兄不走,师兄就留在你身边。” 商宁浑身一颤,几乎是立刻抬头,看着江烟的眼睛道:“真的吗?” 江烟看起来有些无奈,却仍是笑道:“我是骗过你很多次吗,你竟然这么不相信我。” 商宁心底有些高兴,还有些空落落的。江烟答应了他留下来,却没有回应他的喜欢。这让商宁感觉自己是利用了他师兄的心软,在逼迫他师兄为自己改变主意。 这种感觉很不好,这让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可是也只有这样,江烟才有可能留下来。 江烟倒是不知道他师弟在想什么,只是看他看着自己,整个人神情似悲似喜,便忍不住揉了他的脑袋一把,笑道:“好了,别再自己想些有的没的,有难受的事都可以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就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的。但是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件事,我还要再考虑考虑。毕竟两个男人之间,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你,你这突然来一下,我真是……我现在其实脑子挺乱的,你要让我好好想一想,别再这么紧迫了,知道吗?” 商宁没有想到他师兄愿意陪他一起坦然地直面他的示爱,甚至说会好好考虑,而不是藏着掖着。本来面对这样的事,江烟完全可以当做之前没听见,这样对他最好,他并非天生喜欢男人,也没有义务去回复别人的感情。可是他师兄没有,宁愿提前说一句,或许将来回把自己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也想要让商宁先放心,而不是放任他一人在心中独自挣扎。 虽然目前得到的并不是真正回应他的感情,可是商宁的心里还是悄悄透出一丝甜蜜,他没有喜欢错人,他师兄真的很好。 商宁笑道:“嗯。” 江烟这才放下了心。他推了推还抱着他的商宁,摸了摸肚子,道:“行了,一回来就光顾着和你说话,这午饭都没吃上,我现在都饿了。” 商宁看着他,笑道:“好,我们先下去吃饭。” 他的目光很温柔。其实不只是目光,江烟能够感觉到,他师弟整个人似乎都温柔了下来,连初现棱角的面庞线条都柔软了不少。这并不像是平常的他,但在江烟的记忆里,他师弟却又好像对他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还没等他想清楚,商宁就拉着他一同起来,两个人准备往客栈楼下的大堂去。 推开房门,江烟就看到邢大哥和赵寅两个人等在不远处的楼梯口,似乎是为了尊重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同样地,王鹏领着那群人也守卫在不远处。 江烟与王鹏几乎称得上完全不熟,况且后者似乎还对他有些微妙的敌意。因此他也没看对方,而是直接转向邢止和赵寅道:“赵公子,邢大哥,现在这个点,你们还没下去吃饭吗?” 赵寅本来以为经过昨晚一事,再加上商宁先前对他的敌意,这两个人谈话之后,短时间内,江烟怎么也该对他疏离一些。然而江烟却没有,反而十分自然地问他怎么还不去吃饭。既然对方没有介意,赵寅更是一心想恢复两人之前的关系,便连忙道:“没有,这不是等着你们两个吗?要吃饭大家一起吃嘛。” 江烟笑道:“好啊。不过你的脸受伤了,今天就不要吃鲜货了,对伤口不好。我们今天就在这客栈里面点些菜,好好吃一顿好了。” 他这样提议,其余三人都没有意见。 四人下了楼梯,在大堂里坐下。一旁的王鹏看到这一幕,也领着身后的人在这个大堂内占了一席开始点菜。 在等待上菜的期间,四人开始商讨昨晚的事。 江烟率先开口道:“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行不通,昨晚又好像还打草惊蛇了,这下应该怎么办?” 他们辛辛苦苦蹲了那么多天的点,就是为了找到祭坛法场的位置,结果都在昨夜化成了一滩泡影。赵寅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自己心头在滴血,更何况他今早还被白白打了一顿,就觉得更不能就这样放过了。 赵寅想了又想,觉得江烟在这里,商宁应该不会现场就把他暴打一顿,于是试探道:“虽然如此,但是我看你师弟麾下倒是藏龙卧虎,破阵和武林高手都有不少。如果就这样一气攻进去,未尝不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将那群孩子解救出来。” 他说完,就见江烟还没反应,倒是商宁先看了他一眼。 商宁手上正在给他师兄夹菜盛汤,闻言直接道:“少从我师兄这边做文章。” 赵寅讪讪地笑了笑。 江烟倒没怎么注意他,他现在大部分心思都在商宁的举动上了。原先商宁没跟他示爱之前,他只当商宁是习惯使然,毕竟从小他就很注意照顾自己。现在江烟知道对方心思了,再受这照顾就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好像自己仗着商宁的喜欢就占便宜一样,十分让人不耻。 他看着商宁的动作连忙伸手阻拦道:“我来,我都多大的人了,这些都可以自己做的。你好好吃饭,别老管我。” 一旁的邢止:“……” 赵寅:“……” 他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倒是瞧出一点门道来。江烟先前可以说是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商宁的照顾,如今反倒扭扭捏捏起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据他们两人对江烟的了解,知道对方并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就能洗心革面的人,必定是商宁对他说了什么,才导致江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到底说了什么,邢止和赵寅两人互看一眼,就觉得他俩简直心知肚明,不谋而合。 看来他俩还是提醒的太晚了。 商宁已经把盛好的汤碗放在了江烟的面前,意有所指地笑道:“我已经习惯了照顾师兄,还是说师兄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江烟无言以对。 商宁怕他拒绝,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上熟练地继续给他布菜,目光却已经瞥向了一旁的赵寅。 赵寅:“?” 商宁道:“听赵公子之前的意思,是想借助我来找到祭坛法场?” 赵寅没想到都这会儿了,对方还能连上之前的话题。不过机会都送到眼前来了,他不抓住就是傻:“是有这个想法,毕竟我们早一点找到,那些孩子也会早一点被救出来。如今商公子……” 商宁却打断他,提醒道:“赵公子难道不知道如今你我可算得上对立?” 赵寅却意味深长道:“也不能这么说嘛,这世上的事总是错错对对,冤家也有可能结成亲家。更何况,在销毁祭坛法场这件事上,我们可不是敌对,而是站在同一立场上呢。” 第58章 开战(一) 四人在饭桌上又说了几句, 吃饱后,就各自分道扬镳,各回各的房间去了。 商宁和江烟进门没多久,就听到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 江烟对他道:“开,总得面对的,可以先听听他说什么。” 商宁笑道:“师兄会在旁边听吗?” 江烟也笑:“那你是希望我听还是不听呢?不过我就在这房间里,你让别人进来, 总不能让我出去?” 商宁坐到他身边, 笑道:“嗯, 怎么可能让你出去,让你参政。” 江烟:“……” 江烟失笑道:“听你这口气, 再结合你现在的身份, 整得我像祸国妖姬一样, 肆意插手朝政。” 商宁笑道:“不, 明明是我是昏君, 你是来劝昏君明政的皇后。” 江烟忍不住道:“怎么,难道你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商宁垂下眼,执起他师兄的手, 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才笑道:“没有,我只有你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烟心头一动。 门上又传来一声“笃笃”的声响。 江烟:“……” 江烟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在这说着话, 竟然说着说着就把外面的人给忘了! 他连忙抽回手, 把脸转向一边, 心里却十分懊恼。他同商宁相处这么久,很多东西已是习惯成自然。他以前见商宁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便总是同他开玩笑,想引着他说话。后来商宁不再那么沉默,同他的话也渐渐多起来,这个习惯却改不掉了。从前因为自己有时的玩笑而经常红着脸红耳朵的小师弟,现在也变成了能跟他开玩笑,让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热的人了。 江烟一想到这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现在还没缕清楚他对商宁的想法,就先开了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玩笑,都是因为他们即使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相处的还是太自然了。 商宁难得看着他师兄向来白皙的面上罩上了一层薄红,心情十分愉悦,直接对外喊道:“进来。” 门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王鹏就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门内,直接道:“殿下,您的身份不适于长久在外,况且现在宗内无主,还请陛下随属下回宗内主持大局。” 商宁却并不直接看他,反倒先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道:“这件事暂且等一等,我想先问下王护法,密林内的事应当怎么办?” *** 当日晚上,江烟和商宁两人仍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这次没有互相抱着。 本来今天中午发生那样的事后,江烟总觉得在两人的关系没有明朗前,他和商宁应该行事分开。可是今日客栈里因着王鹏他们的入住而没有多余的空的房间,要商宁跑到别的客栈再去找一间也不大可能,江烟也不愿意他离得那么远。 这是商宁第一次觉得王鹏有点用处。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虽然肌肤相触,呼吸相闻,但是商宁没像以往那样抱着他,这让江烟多少觉得有点松口气。此时时辰还早,窗外的天色不过刚刚黑下来。可能对于田间地里的农夫来说,是应当入睡的时候了,但对于江烟这样的人来说,时辰自然是过早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人说话,因此他也就有时间去想一想白日里的一些事情。江烟将今天从早到晚的事情都缕了一遍,连他颇有些不愿回想的商宁示爱的那会儿也仔细想了一下,这才稍稍起身去看商宁。 商宁同样没有睡着,只是在床上躺着,整个人却时刻关注着他师兄的动静。这会儿江烟刚抬个身,呼吸,触感全变,他一下就感觉到了,便连忙转过身来道:“师兄,你怎么了?” 江烟眼见被发现,又看着商宁还没睡,干脆也侧躺过来,和商宁两个人面对面。他轻声道:“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睡没睡,想跟你说说话。” 江烟的声音没有一般男子的低沉粗犷,而是带点清朗的意味,这会儿商宁听他低着声音说话,也不知是不是有夜色渲染,他总觉得听起来十分的温柔。他师兄平日里从不这么说话,也就此时此刻,面对他的时候才这样,这想法让商宁心头一动,心里面漫出一丝丝甜来。 江烟不知道商宁心里在想什么,只一心一意问着自己发现的问题,道:“商宁,你今天中午跟我在房间里说话的时候,我感觉你有些不太对。” 商宁一愣,没料到他师兄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道:“我怎么了?” 江烟斟酌道:“你说让我不要丢下你一个人,我没想到你这么害怕。” 商宁一愣。 江烟见他没有说话,心里的想法愈发笃定。 当时的商宁连身体都在颤抖,一双眼睛看着他,绝望而痛苦。江烟没喜欢过人,也没经历过要同喜欢的人分别这样的事。当时他脑子有些混乱,没有看清楚,但现在夜深人静,江烟躺在床铺上想了想,就觉得商宁当时的状态太不对劲儿了。 商宁究竟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么难受?其实他当时只要软一点口气,难过一些,让江烟不要走,江烟也肯定不会走的。他完全不用那么孤注一掷地示爱,企图用这种方式来留下自己。如果说商宁平常就是一个容易走入极端的人,江烟还能够理解他今日的行为。但是很显然,平常江烟与商宁相处,是能感觉到对方其实还是一个趋于冷静自制的人的。 江烟猜测,是不是师叔师婶的死到底还是对商宁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尤其师婶,当初什么话也不说就随着师叔去了,这让商宁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抛弃的感觉。只是他生性沉默寡言,又善于隐藏,而江烟和师父都是男子,可能心性不够细腻,没有及时发现从而引导商宁,这才造成了昨天江烟一说要走,商宁的行为就有些失控的情况。 毕竟商宁这几年来也没交到什么朋友,身边唯一的陪着的人就是自己了。一想到这里,江烟就不禁十分后悔自己那天的逃避。如果他再成熟一些,至少逃避的姿态不要做得那么明显…… 江烟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提起这件事。毕竟师叔师婶已经走了有六年了,他再提起来总觉得像是在给商宁的伤口上撒盐。 只是这件事却必须要提出来,江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接受商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但人生总是充斥着许多离别和意外,哪怕到最后他不是商宁最重要的那个人,他也是他的师兄,要为他的未来负责。 因此江烟想了想,最后道:“其实你不用这么害怕的,只要你开口,师兄就会陪着你的。而且,很多在外地做跑商的人,他们通常身边也没有家人朋友的陪伴,但是他们并不会感到绝望,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想,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都会给他们支持,帮他们排忧解难。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我,师父都是这样,虽然有时候我们可能并不住在一起,但是我们心里都是挂念着你的,你并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只要你想回来找我们,我们都会等着你。” 他说了好一会儿话,都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等到说完,江烟回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说清楚,这番话说的,似乎他马上就要从商宁身边跑路了似的。江烟连忙补救道:“当然,我肯定会呆在你身边的,只是我想说的是……” 暗夜里忽然伸出来一只手,盖住了江烟的头顶。商宁往前蠕动了两下,伸手搂住了他师兄,叹道:“我知道,我知道师兄想说什么。” 江烟总是这么好。尽管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已经有些尴尬,但是江烟还是不忘为他考虑,对他负责。哪怕并不是作为爱人,而是作为一个师兄。 商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因为心里怀揣着秘密,而使得他师兄为他担忧的自己,相比之下就完全不够坦诚了。商宁也一直知道自己心里可能有些心结,如果不及时解开,恐怕今天中午的事在今后只会不断重演,甚至说不定会给他师兄带来沉重的负担。 他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一个人。因此,商宁躺在床上,抱着他师兄,整个人因着这静谧的夜晚,和他师兄的关怀,心里面那一点隐秘的,虽然没有渗血,但却完全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也仿佛得到了抚平似的,没有那么疼了,连带着他说出来的话也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开口了。 江烟被他师弟抱着,心里有点预感,预感商宁似乎要说点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也正因此,虽然他感觉有点别扭,却没有挣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黑夜里,商宁低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想起:“师兄,其实我是死过一回的人。” 第59章 开战(二) 在这个夜凉如水的晚上, 商宁把自己的前世尽数告诉了他师兄。 他讲的不快,还很有些缓慢。不过即使这样,他也讲了一刻钟不到就讲完了。 他的前世乏善可陈,经历不多,时间也很短暂。对商宁而言,确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江烟刚听时,越听越震惊, 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匪夷所思, 玄而又玄的事情发生。等到听到后来, 听到商宁说,他死在自己怀里时, 江烟的心里就只剩下对商宁的心疼了。 他躺在商宁的臂弯里, 抬起眼来看着对方道:“我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商宁在暗夜里笑道:“现在遇见, 也不算晚。” 江烟想想也是, 便安慰道:“虽然你之前过得不好, 但是你看,你重来一回,不但性命无忧, 还能练成绝世神功, 麾下还有门派。今后你肯定会长命百岁,心想事成的。” 他说的真心实意,心里也希望商宁能够看开些, 把心结解开, 日后所行皆是坦途。 商宁却是忽然一笑, 把他师兄搂得更紧了一些,道:“真的吗?即使我想让师兄与我心意相通?” 江烟:“……” 这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啊! 江烟想了想,还是把他方才听完商宁的话后所得出来的结论说了:“商宁,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不等商宁说话,他又道:“之前你虽然说……说喜欢我,可是我能感觉到,一开始你只是希望我不要走,不要离开你身边。只是因为我没有表态,到最后你可能感到绝望,才希望这样做来让我不要离开。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师叔师婶的去世,才让你产生了被抛弃的绝望想法。现在看来,可能是因为上一世的影响太深刻,所以才让你十分抗拒一个人的情况。” 商宁没有说话。 江烟也并不在意,只是继续斟酌着语句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我本来以为,你应该确实是……有一点儿喜欢我的。因为这段时日我们有点儿太亲密了,我能感觉到,不然今天跟你在房间里说话也不会那么想逃避。可是现在听了你的话,我又不是很确定了。你很抗拒一个人的情况,而且是一直很抗拒,只不过今天我要走的迹象比较明显,所以你才爆发出来。我觉得你一直在照顾我,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在你小时候也照顾过你,但现在想一想,是不是你也希望用这种方式把我留在你身边呢?只是因为你不太喜欢交朋友,师父又靠不住,所以才只有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因为出于抗拒一个人的情况,所以就期待我与你能有更亲密的关系,这样就更不会分开。” 而最后,你也的确是用示爱的方式来试图挽留我的。 江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道:“虽然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之前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我都是喊你师弟的。但是知道你的想法后,我就改口喊你商宁了。因为面对感情的事时,我首先要把你当作一个和我同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去爱,去喜欢。如果你一直是师弟,我就只会对你有亲情,所以我要转变对你的看法。可是你看,虽然你今天说了喜欢我,但其实你一直都是喊我师兄的。我觉得你应该再好好想一想,虽然我不反对男子相恋,但这毕竟是件大事,往后的道路也可能会比较难走,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商宁在暗夜里沉默地看了江烟一会儿,忽然轻轻将手从他师兄的身上抽了回来。 江烟的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点失落。 两个人的相处,说不上谁更主动一些,但或许他早就习惯了和商宁的亲密无间。对方这一下突然跟他划开了距离,江烟感到自己心里面确实有点难受。也许,他自己对商宁……也不是毫无感觉? 江烟的思绪渐渐地有些游离。 对面的商宁却悄无声息地与他靠的更近了一些。 “师兄。” 这一声低低的,仿佛在人耳边呢喃。商宁的声音又低沉悦耳,这一声出来,直接把江烟游离的神思给拉了回来。他没有察觉到商宁跟自己的距离拉近了,还以为商宁还有什么没想通,便关切道:“怎么了?” 商宁的眼睛一向黑沉沉的,即便窗扉漏了些月光进来,正好照在他的面容上,也照不亮他的眼睛。 江烟看着他。 商宁也看着他,开口道:“师兄,你还记得一年多前,我初次遗..精的时候吗?” 江烟当然记得。他记得那时商宁还是个调笑两句就要红脸的孩子,当时被吓得手足无措,还误以为自己尿床了。其实那天晚上无措的何止是商宁,他江烟也是头一回见证别的男孩长大,头一次背负起给别人启蒙的责任。虽然当天晚上两个人的对话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但那时的心情却还历历在目。 虽然不知道商宁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但江烟还是配合着点点头道:“嗯,我记得。” 商宁看着他,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江烟配合道:“什么梦?”他确实也有些好奇,毕竟他自己做梦,大多数都是当时记忆深刻,但早上一起来就记不住多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梦能让商宁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商宁却忽然轻声一笑道:“我梦见师兄要我给你洗澡。” 江烟:“……” 江烟心里一时惊涛骇浪。他师弟长大成人的晚上,做了一个梦出精,而这个梦的另一个人竟然是自己,还是要对方给自己洗澡…… 商宁却没有给他师兄更多的反应时间,而是继续道:“我梦见师兄没穿衣服,赤礻果着身子侧躺在床上,头发散开来,一双眼睛挑起来看着我,整个人懒洋洋的,就好像我曾经在话本里看见过的食人的妖精。” 江烟:“……” 江烟稍微想象了一下商宁说的那个场景,就觉得面上有些发热。而且他师弟这说的是什么话,食人的妖精,他跟妖精能扯得上什么关系! 商宁的一只手悄悄贴近了他师兄,继续道:“我当时在梦里愣住了,师兄就坐到了我的腿上,伸手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一定要我给你洗澡。师兄的胳膊特别白,身上也特别白。” 江烟浑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只觉得光听这些话他就臊得慌。江烟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小子怕就是想利用他当初的这个梦境来说明,他早就喜欢上自己了,而并不是自己以为的单纯的依恋。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还不行吗,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商宁梦境里的自己礻果体是什么样! 江烟艰难地开口道:“别说了……” 商宁却不为所动,他的身子已经贴的离江烟很近,嘴上也仍在喃喃低语:“后来我才知道妖精不仅有吃人的,还有食人精气的。我想师兄肯定就是个食人精气的妖精,不然怎么会冲着我一撒娇,两条腿一动,就把我的初精给吸出来了呢……” 江烟的脸色在黑暗中爆红,他一只手去推商宁,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羞恼:“闭嘴,你不准再说了……” 商宁却一把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然后整个身子一起一落,就压在了他师兄的身上。江烟还在一张一合的柔软嘴唇被他堵住,两个人在暗夜里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也不知道是谁先转变的态度,又是谁率先陶醉其中。两个人都没有经验,一开始磕磕绊绊,撞得生疼,却还坚持互相摸索,没成想到最后竟也吻得难舍难分。 最终分开的时候,江烟感觉身下被一个硬硬的东西顶着,而商宁则撑在上方看着他。江烟虽然没有他这么夸张,但其实也有点动情。只是因为商宁吻他吻得温柔而克制,让他在其中能感受到珍视多于欲..望,心里也更平和一些,这才没有将裤子顶起来。 商宁有些贪恋地看着身下他师兄的脸,低声道:“我叫你师兄不好吗?我希望你是我的亲人,也希望你是我的爱人,我把这两种感情都给你,师兄还不信吗?” 江烟这下是不敢不信了。他本来只是想让商宁认清自己的内心,确定好自己的感情,不要让自己到时后悔受伤。没想到商宁倒好,直接给他玩了个这么大的。江烟现在真是怕了,他要是再说不信,真不知道他师弟会给他再弄个什么出来。 不过商宁这一手出其不意,倒也让江烟也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商宁确实喜欢他,而他,也是喜欢商宁的。不然他不会到最后放弃挣扎,跟着商宁一起沉沦,也不会因为一个接吻,就为对方动情。 商宁一双手撑在床边,看着身下他师兄大喘了几口气,然后在漏进来的月光下冲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好像如释重负,又好像云开月明。 他听见江烟轻声道:“小师弟,我也喜欢你。” 第60章 开战(三) 商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同江烟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对方之前对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他本来是打算细水长流, 让他师兄慢慢习惯他, 慢慢离不开他, 再与之挑破心意的。没想到事发突然, 他被迫率先示爱。当时他看到江烟眼里的惊慌与茫然时,都已经做好了等上一年两年甚至好几年的准备。 没想到他师兄却愿意陪着他, 愿意花时间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他也并没有等多久, 就等到了他师兄的回应。商宁的心里很高兴,高兴得让他几乎无法言语。他猛地俯下..身来,把江烟一抱,勾着脖子就想去寻他师兄的嘴唇。 江烟却坚定地推开了他。 商宁不解, 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些委屈:“师兄, 怎么了?” 江烟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 摸了摸他的头道:“别亲了, 再亲我就受不住了。” 商宁有意顶了顶他, 道:“我已经受不住了, 难道师兄不想和我……” 他话还未完, 江烟就打断了他:“你还小呢。” 商宁继续顶了顶,申辩道:“我不小。” 江烟:“……” 江烟无言以对, 十分无奈, 只好道:“年纪,我说的是年纪。你年纪太小了, 这么早做这种事, 对身体不好。” 商宁心里有些失望, 又有些甜滋滋的。虽然暂时还不能把师兄变成他的人,可是师兄心里是很挂念他的,还会为他的身体着想。不过虽然心里明白,也知道江烟是为他好,但商宁却有些忍不住了,不由得难耐地在他师兄身上蹭了蹭。蹭一蹭要舒服得多,但停下来就更难受,商宁就不停的蹭来蹭去。 江烟:“……” 江烟叹道:“算了,我来给你解决一下。” 解决完后,商宁神采奕奕。江烟则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心道,神阳谱不愧是阳性功法中的绝世神功,这个补阳的效果是不是也太好了一点…… 商宁抱住他师兄,心生无限欢喜,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面颊。 江烟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些困顿道:“你打算怎么办?” 商宁乖顺地任他摸,只问道:“师兄指的是?” 江烟道:“那些孩子,你准备怎么办?还有那大梁皇帝,他害你这么苦,又做了这么多坏事,你准备拿他怎么办?我反正觉得他确实不该再在那个位置上了,有人把他拉下来也好。” 他说完这话,一双眼睛泪蒙蒙的,显然是很困了。江烟这一天,整个人心情是大起大落,又思虑颇多。他方才还跟他师弟说了这么多话,又帮着商宁解决了一次,这会儿时间早已到亥时。平常这个时候他已经睡下了,江烟现在还强撑着和他师弟说话,但实际上却已经困得不行。 商宁抱着他,将他师兄揽到自己怀里,同他轻声细语道:“你放心,孩子我能救的都会救出来的。那大梁皇帝我也把他拉下来,叫他做不了皇帝。” 江烟笑了笑,眼睛慢慢合上:“那你不是就要做皇帝了?唉,可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到最后连都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沉入了一片黑暗,眼睛一闭,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商宁抱着他,轻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想回金陵。”他说完又亲了他师兄软软的脸颊一下,笑道:“所以我不做皇帝,就陪着你。” *** 翌日清晨,商宁和江烟两人下楼吃早饭,就看见了早已等在大堂的赵寅和邢止。 这一夜过去,商宁虽然仍然是沉默寡言,但整个人却看起来神采奕奕,双目炯炯,一看就是心情极佳的模样。反观江烟,倒是看起来一脸倦容,神情萎靡。 赵寅和邢止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寅在心内暗道,商宁这模样看起来怕是好事成了,只是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好事,把他师兄折腾成这个样子。 江烟一下楼就见桌旁坐着的两个人正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不由得一头雾水道:“怎么了?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他边说边见店小二往他们这边的桌子上了几大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几碟沾汁和一大盆热汤。江烟虽然有些精神不济,这会儿却鼻头翕动,闻见了空中浮动的醋香,叹道:“好香啊,好饿。” 商宁虚虚揽着他,怕他一不留神就踏错台阶摔下去,这会儿听到他师兄说话,便不由得笑道:“小馋猫。” 江烟不理他。 商宁也不恼,笑着护着他师兄下了台阶,坐在了桌边,这才动手先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师兄的桌前。 江烟则完全没有了昨天的推拒,而是坦然地下头喝了一口,露出舒爽的表情。 赵寅想着他先前在楼梯上的神色,不由得暗搓搓地问道:“昨晚没睡好?” 江烟道:“睡得还行,就是睡得有点晚。” 邢止心里暗道果然,面上却假意道:“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江烟只当他邢大哥关心他,也不多说话,直接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开始吃起来。 几人吃完早饭,另一桌上早就等在一旁的王鹏等人也跟着站起来。 昨天商宁就已经同王鹏商量过,既然之前已经打草惊蛇,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解开密林的法阵,打里面的金光派一个措手不及。王鹏再回宗门内将一直在训练的军队喊过来,也随他们进密林中,将那些孩子先救出来。 商宁把自己的安排和他师兄,邢止还有赵寅说了一遍。 江烟听完,觉得这样也好。他当初之所以答应赵寅掺和进这件事来,就是为了能够将那些孩子救出来,如今换由他师弟来做,还能得到更多的人相助。更何况,不管怎样,前天晚上他能够和赵寅分开,而赵寅还身上负伤地归来,那他们必然或多或少已经惊动到里面的人了。这时候再不抓紧时机进去,里面的人恐怕就会在短时间内搬走。 赵寅自然也没有问题,与其说他同意商宁的,倒不如说这本来就是他与商宁达成的共识。 三人把目光齐齐转向了邢止。其实江烟总觉得,现在邢大哥才是完全同这件事无关,没有必要沾染上麻烦的人。他们其余三人,或多或少都是自带势力或者背靠势力,不管有意无意,都存着点利用这件事的心思的。唯有邢大哥,本就是这江湖上一游侠,若说先开始是出于正义,但这件事已经有大势力插手,最后一定会得到解决,他完全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 邢止看着他们道:“都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你们去得,我就去不得?这样未免太小瞧人了啊,再这样下去朋友都没得做。” 江烟笑道:“那就走。” *** 偌大的地牢里,只燃着几只微弱的烛光。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腥臊与恶臭,期间还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这里的空间很大,牢房却很小,隔成一小间一小间,每个里面都装着三个孩子。周兴下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狱卒。他看了一眼,满面不耐尖道:“这些快死了的就地埋上,其余的都塞上车去。” 身后的人连忙道:“是,大人!” 周兴闻言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地牢。 他在这呆了有四年之久了,他是今上派来这边的第一批官员,也是最早知道今上心病的那一批人。这几年来,周兴眼看着今上在宫中忧愁,愤怒,不甘许久,最终终于寻到了可能长生不老的法子。虽说过程可能有违人道了些,但只要能让今上延年益寿,这点不好便也算不得什么了,毕竟今上的几个子嗣都不成器,这整个大梁还要靠着今上才能继续下去不是。 因此周兴也就被今上委派了秘密的任务,他同那几个方士在东海这边勘察许久,才看中了这个密林。这密林之内的一切都是由他亲手监督建立,包括那密林里的阵法,祭坛法场的建造,还有这地牢。几乎耗费了他两年的心血,才算堪堪完成。那些进来开垦的贱民,雕琢的工匠,布阵的人,都被他下令坑杀了,以免秘密传出去。他周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一切,才运行不到两年,如今就又要全部丢弃了。 他此时的心情很差,但昨天晚上他接到报信的时候更是震惊。周兴自认治下严格,怎么也没想到前天晚上有人闯入,竟然等到昨日晚间才有人来报。他不知道这一日三查阵法的人都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全都偷懒了,还是害怕的不敢上报。总之等他听到消息时,已经太晚了,周兴盛怒之下干脆将这些人全都斩杀了。 这密林里的东西多得很,人也多,周遭地形环境极其复杂,一晚上是怎么也不可能全都给转移出去的,甚至其实一晚上这整个密林就没转移出去多少。周兴心急如焚,从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叫人转移,这会儿也才收拾了一个时辰多。 他越想越觉得心情烦闷,这会儿站在这平地上也不知道各处收拾的进度怎么样了,索性便爬到平日里经常监工的高台上看一看。 周兴阴鸷的目光四下察看,就忽然见到密林那边似乎杀出来一行人。先开始只有几十人,却个个武功不凡,身法快如闪电,几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出手制住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些小头目。紧接着,林中又涌现了大批的人,这些人武功平平,却人数众多,训练有素,几乎顷刻间就进来控制住了场面。 场面失控的太快,周兴几乎是眼看着对方得势。他察觉不妙,觉得眼前的境况可能不是他能够控制得了,便趁着还没人注意这边,立刻就要跑下高台。 一只羽箭搭在弓弦上飞出,直直指向了周兴的后脑勺,而他一无所觉。 天元十六年,东海祭坛一事曝光于世,天下震动。 同年,南楚皇子商宁于东海起兵,势诛暴君。 第61章 开战(四) 常山城。 商宁正坐在城主府内与一众将领商讨事宜。 此时距离商宁起兵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前,商宁带人攻破了密林内的祭坛法场。他命宗内的医者先暂时医治救出来的孩子, 最后寻得好几辆大型马车将这些孩子分批交由赵寅带了回去, 其余的人都留下来处理这祭坛法场余下的事。 王鹏在旁叫了几个属下过来, 让他们到外面大肆宣扬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 于是很快的,天下人就都知道当今圣上曾经下令征召的孩子都被运走去做了祭祀的牺牲品, 而这祭祀, 只是为了给今上延年益寿。一时间,交出过孩子的人家痛哭流涕,没有交过的人家也是心有余悸。官府的门口一片骂声,门前熙熙攘攘的全是要求要回自家孩子的百姓, 群情激愤, 怒不可遏。 王鹏看准时机, 将“南楚皇子攻破密林, 救人危难, 起兵东海, 誓诛暴君”的消息让人传了出去。一时间, 商宁简直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加上王鹏精心训练的军队, 他一路北上,几乎是势如破竹。有时候, 麾下的将领觉得没有必要如此急切, 但商宁仍然下令让他们时刻不停, 继续前进。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不过半年时间,他们已经打到整个大梁的咽喉之地——常山城。 常山城被两山环抱,易守难攻。只要攻下这座城,再往北去,除了汴京的地势有点复杂以外,基本上就是一片平原。商宁率领军队驻扎在此,汴京就岌岌可危,大梁皇帝睡在龙床之上都会觉得被人虎视眈眈。 江烟坐在一旁十分无聊,只有靠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看他师弟的侧脸。 这半年来商宁的变化很大。 半年前解决完密林里的事后,赵寅回京复命,邢止继续浪荡江湖,而商宁则在王鹏的三催四请之下终于将栖身之地从客栈换到了宗门内,同样跟过去的自然还有江烟。转换了休息场所的后果,就是商宁开始接触各种事务了。从练兵到账本,很多事情王鹏都恨不得立马教给他。商宁倒也学得很快,只是他不是什么都能立马上手的,毕竟就算是一个宗门内,也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有些东西长期被别人所把控,并不是商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也因此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有威严,也越来越……像个上位者。 江烟看着商宁的侧脸,他这半年来眉目的棱角越发凌厉,开始摆脱少年人的稚气,而愈发像个成熟的男人了。 他小师弟,真的长大了。还变得连他都有些陌生了。 商宁散会,朝着江烟走过来的时候,就见他师兄正在发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师兄的脑袋,笑道:“师兄,我们去吃饭了。” 江烟回过神来,心里默默叹口气,点点头同他起身。 商宁能够感觉到他师兄兴致不高。 他最近一段时间都有这种感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商宁对此有些无措。 他知道他师兄对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这宗门内也多是野心勃勃的人物,也没谁能跟他师兄这样的性子说得上话。他又舍不得放他师兄回金陵,每日里陪对方的时间还特别有限,恐怕他师兄早就十分厌烦了。 商宁和江烟并排回了房间。 他们的午饭从来不和外面的那些将领、官员一起吃,都是两人回商宁的房间单独吃。商宁知道自己这半年来忙,虽然还是一直和他师兄在一起,但都是他师兄陪着他处理公文处理事务,真要说两人相处的时间却没有多少。要是两个人午饭再不在一起吃,别说他师兄,他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他们两人刚回到房间,送饭的人就过来了。今天送饭的换了一个,新来的人是这满是汉子的军营中难得的一位姑娘。这姑娘长得也挺好看,鹅蛋脸小琼鼻,纤腰丰臀。她端着托盘款款走过来,面上含笑。 商宁直接从她手中接过托盘,放在床前的小桌上,然后自己动手盛汤盛饭给他师兄。 姑娘猝不及防,手还没完全放下,一脸的惊愕。 商宁熟练地撕下一块肉放在他师兄面前的小碟,余光里看见阴影,这才发现送饭的人还没走。他不禁皱了下眉头,道:“还不走?” 姑娘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福了福身子道:“回皇子殿下,小的是来伺候殿下用饭的……” 商宁直接道:“这儿用不到你,出去。” 那姑娘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王……” 商宁提高了一点声音:“出去!” 姑娘只能退下。 商宁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他师兄正看着他,面前的肉并没有动。商宁的手颤了一下,又给他师兄的汤碗里添了点汤,道:“师兄,你最近越吃越少了。” 江烟道:“嗯,最近胃口不太好。” 商宁放下碗筷,他终究还是受不住他师兄这个样子。江烟现在整个人都在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不管是胃口也好,还是笑容也好,都在渐渐地消失。商宁不由得有些痛苦道:“师兄……” 江烟却先一步开口道:“刚刚那个姑娘应该是王鹏有意安排给你的。” 商宁没说话。 江烟又道:“他一直很不喜欢我。” 商宁看着他师兄道:“我知道,所以我也很不喜欢他。从他教完我事务之后,我就很少跟他说话了。” 江烟没说话。 商宁道:“他之前跟我说起过你。” 江烟看了他师弟一眼,问道:“他说我什么?” 商宁道:“他说你长相妖媚,一看就是狐狸精,宠你对我成就霸业没有任何好处。” 听到这个比喻,江烟没怎么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狐狸精。” 商宁看着他,诚恳道:“不是第一次,我也说过。” 江烟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商宁认真道:“半年前,我在床上跟你示爱的时候,我说你是吸人精气的妖精,轻而易举就把我的初精给吸出来了……” 江烟脸色爆红,他没想到他师弟竟然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手,连忙怒道:“闭嘴,不准说了!” 他本来真的,真的对他和他师弟的未来感到十分灰暗的。毕竟这半年来,他亲眼所见他师弟的变化,变的更沉稳,更果决,为人处事上变得更像一个帝王。而且他们这半年来相处越少,他本来是真的很像和商宁好好谈谈的,没想到这一下完全没有谈话氛围了! 商宁乖乖闭嘴。 江烟踹了两口气,这才道:“胡扯八道,我哪里是狐狸精!你怎么回复他的?” 商宁笑道:“我说你确实是狐狸精。” 江烟:“……” 商宁继续道:“不过我喜欢,而且是可以亡国的宠。所以我让他不要妄想对你动手,不然我就亡国。” 江烟:“……” 江烟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扬起。他忍了又忍,这才道:“说得好听,我每天这么无聊,也不见你来陪陪我。” 商宁坐到他身边去,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师兄的肩膀上,笑道:“我马上就可以陪你了。” 江烟才不信他:“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是没有一次实现过。大骗子。” 商宁笑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道:“真的,我们已经到常山城了。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不怎么需要我费心了,我的时间都可以给你。” 江烟道:“你还有那么多事务要做呢,不怕别人插手了?不怕出变故了?” 商宁笑道:“谁要插手就插手去,出变故就出变故,反正接下来的事情要是搞砸了也不关我的事了。” 江烟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商宁在他耳边轻声道:“真的,我的任务就是逼宫。只要到了这常山城,这支军队就不可能再往后退了,必定会往汴京去,到时候不管是不是我,都是要逼宫的。虽然你对我之前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可这无上宗内时刻有人盯着我的位置,想要接手我的差事呢。也就只有王鹏一心想要光复南楚,这才非要找我。” 江烟哼了一声,道:“他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商宁亲了亲他柔软的面颊,道:“可是我对你也是忠心耿耿啊。” 江烟笑道:“那我说什么你都听?” 商宁笑道:“说什么我都听。” 江烟道:“不做皇帝。” 商宁笑道:“本来就没想做皇帝,之前就跟你说过,不做皇帝,只陪你。” 江烟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正在这边腻歪,就忽然听见窗口传来一声咳嗽。 商宁和江烟抬头望去,就见窗沿上坐着个人,头发蓬乱,胡子一茬,形容落拓,一双眼睛正戏谑地看着这边,道:“唉,当初这商宁还问过我两个男人可不可以。我当时还想,你可以,也得看对方可不可以。没想到,你俩还真在一起了。” 商宁不悦地皱起眉头,江烟倒是有些惊喜道:“燕前辈!” 第62章 开战(五) 燕行从窗沿上跳下来。 他看了看仍然抱在一起的两人, 忍不住道:“你们俩, 收敛一点。” 商宁不为所动:“为什么?” 燕行挑眉道:“外人在场, 成何体统?” 江烟笑道:“可是是燕前辈自己要过来这边的啊,明明是燕前辈不请自来。如果不想看的话,燕前辈明明可以立刻就走的。” 燕行:“……” 燕行咬牙切齿道:“行,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江烟却没有就此不问,反而往他师弟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靠,笑问道:“那燕前辈是来做什么的呢?” 燕行一顿, 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才看着房顶道:“半年前我就听说了商宁起兵的事, 那时我就心绪翻涌, 想着要上汴京看看。没想到你们这半年来速度这么快,我就想跟着你们也一起进一趟皇宫。” 江烟奇道:“燕前辈进皇宫做什么?” 燕行自嘲一笑:“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二十多年前去行刺过北梁皇帝了?” 江烟和商宁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点点头。 燕行回忆道:“当初我本来是答应别人一起去行刺他的, 那时候我们做了详细的计划,将北梁皇宫的各处都踩得一清二楚, 几乎只差最后一击。可是当时我刚到北梁皇宫, 埋伏之前, 我四处查看, 看见他的桌案前摆着锥子, 上面还隐有血迹,桌旁还挂着‘锥刺股’的字幅。他的床铺, 墙角皆贴着奋发图强, 一统天下, 力图天下大同的豪言壮语。在等到他进殿之后,我看他粗茶淡饭,只为了省出那一点儿军饷。又看见他点灯勤政,与国之重臣秉烛夜谈。我当时就想,虽然当时被灭各国的皇室,刺客 ,都对他痛恨不已。但他确实是对这天下人,对这世道用了心的。” 燕行道:“于是我没有杀他,我从皇宫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后,去游历了各个被他灭亡的国家。那些国家的百姓并没有露出我曾经以为的该是痛苦的,屈辱的神情,也没有过着我曾经想象过的沉重的日子。相反,他们热烈地讨论着新政,甚至曾经最困苦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燕行长叹道:“于是我没有杀他,甚至还为此与我心爱的人分道扬镳,我那时真的以为他会一直是一个好皇帝。直到半年前我听到你们的事,这才赶过来想再会会他,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说完这些,心中的郁结稍稍退散了一些。燕行看了他二人一眼,就准备另找个地方去呆着。 江烟忽然开口道:“那你后悔吗?” 燕行脚下一顿,叹道:“不后悔,起码那时候他确实是真心的。” 江烟没再开口说话,燕行也就直接走了。 商宁抱着他师兄,开口道:“他好像理解错了你的意思。” 江烟摸了摸他师弟凑过来的脸颊,叹道:“是啊。所以燕前辈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之前问那个问题的本意,并非是问燕行是否后悔没有刺杀北梁皇帝,而是问他是否后悔因为这样一个人同他心爱的女人分道扬镳。 然而燕行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江烟也不是想分个对错,毕竟这终究只是两个人道不同不相与谋罢了。但是在这件事中,燕行没有想起过他娘,更多的只是对一个帝王堕落的痛心与遗憾。单凭这一点,他就完全比不上自己爹。 江烟心中颇有些自豪,他伸手摸了摸凑到他颈边的他师弟的脑袋,心想,嗯,这个也不错。 商宁完全不知道他师兄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师兄柔软的手摸在他的脑袋上很舒服。一舒服,他就忍不住道:“师兄,我今年十七岁了。” 江烟眼皮也不动一下,直接道:“还是太小了。” 商宁有些委屈:“可是师兄你都二十四了,你不难受吗?”他边说,边轻轻吻着他师兄的脖颈,一只手也不大老实,在江烟的腰上摩挲。 如果不是这只手意图从他的衣服下摆钻进去的话,江烟还会觉得他师弟亲得摸得他很舒服。他喘了一下,按住商宁那只企图作乱的手,听着耳边商宁开始变得粗重的喘息,连忙安抚道:“十八岁,好不好?” 商宁道:“这可是师兄说的,不能反悔了。” 江烟忍不住笑道:“不反悔。”语罢,他就感到自己身后被顶了顶。 江烟:“……” 商宁喘了一下道:“师兄来帮帮我,光给看不给动,真的好难受。” 江烟叹了口气,心里已经开始怀疑当初让他师弟一气儿练成神阳谱的行为是否应该了。商宁这每天动不动就要顶他一下,是不是精力太旺盛了。之前半年他师弟一直忙于事务,起早贪黑,刚好和他每天早睡晚起相冲突。所以他每天早上起来,商宁已经坐在屋里处理事务。睡觉之前,商宁也在处理事务。这半年来两个人单独呆一起的时日里江烟最多就是被顶一顶而已,现在商宁说要闲下来陪他,他忽然后悔让他师弟陪他了。 现在再劝商宁沉迷事务还来得及吗?江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商宁已经吻住他师兄的脖颈,身下开始轻轻地蹭起来。 窗台上传来一阵“咕咕”声。 商宁不耐烦地睁开眼,就见他师兄有些惊喜地看向窗沿。 窗台上停落了一只白中带灰的鸽子,正咕咕叫着走来走去。江烟起身把它抓过来,就见它腿上绑着一根小条。 商宁认出这通常是大伯往这边发消息的信鸽,因此也没有阻拦江烟,只是在他看完后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江烟转身笑道:“师父说他们不日也会赶到常山城来,到时候可能会与我们一道逼宫。不过他们也像你一样对皇位没什么兴趣,就想报仇。” 商宁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烟疑惑道:“小师弟你怎么了?”他想了想,道:“是不是师父他们过来可能让你为难?虽说他们对皇位没想法,但是你这边肯定没有人信。要不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驻扎得远一点。” 商宁摇摇头,笑道:“岳父岳母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 江烟白了他一眼。 商宁却拉过他师兄的手,叹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伯父伯母,还有大伯他们都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当初大伯把我交给你,肯定没有想到我竟然心怀不轨,最后把你拐走了。你是家里的独子,伯父伯母他们……” 脑袋上被揉了一把。 商宁抬头看他师兄,就见江烟捧起他的脸笑道:“小小年纪,思虑就这么多。难道你以为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层吗?还是说,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答应了,也不去想一想我们今后怎么办,就图个喜欢和爽快,我到底哪里给了你这么不负责的印象?” 商宁心里一慌,正要张口说话,就听见他师兄笑道:“人家都说丑媳妇见公婆才紧张,我师弟生得剑眉星目,又有什么拿不出手的。我都还没说话呢,你倒先紧张起来了。”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俯下身来,就在商宁的额头上亲了亲。商宁心头一动,抓着他师兄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轻声呢喃道:“师兄……” 江烟忽然想起来道:“对了,我得给师父传个信,告诉他燕行来我这边了。” 商宁:“……” 江烟起身,商宁也跟过去。 “你干嘛,我要给师父写信。” “我抱着你也能写。” “抱就好好抱,你别顶。” “师兄还没给我解决呢,我难受。” “合着你这么半天还没消下去呢……” “师兄……” “好好好!” “师兄也亲亲我。” “亲你亲你,啵~” “师兄你不难受吗?我也帮帮你……” “住手!慢点儿……” *** 汴京,皇宫。 一人跪在大殿上道:“启禀陛下,叛军已到常山城。” 高台上的人似乎很累了,直接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 等到来者退下的时候,皇帝坐在椅子上沉思。 他年纪已近半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虽然看了这么多年太医,找了那么多方士,吃过那么多补品和灵丹,似乎都没有什么效果,反倒是身体感觉更不大好了。然而就是这样,他也还是被那些方士骗了这么些年。 皇帝想,他当初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以至于竟然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感受不到,还非要信了对方的一套套说辞。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事情败露,他的名声尽毁。世事似乎都是这样,你做了一件好事,底下的那群愚民对你感恩戴德。久而久之,你做了一堆好事,他们就当做理所当然。 而现在不过一件坏事,你先前做的一切就都被推翻,名声尽毁。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坏事做尽,再施恩般地做几件好事,还能被史书添一笔“不失为善”。 皇帝靠坐在椅子上沉思,大殿里空荡荡的,从那个报信的人走了之后,也没有人再进来。 听闻叛军快要打到常山城的时候,周边的宫人能跑的就跑走了。不光是下面伺候的人,他的妃嫔,子嗣,护卫军,能走的都走掉了。他靠在椅子上,思绪不知怎么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云国,南楚,还有那么多被他灭掉的国家,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是不是都跟他现在这样。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走。皇帝终究是皇帝,他会在这皇宫中等到最后一刻。 第63章 开战(六) 接下来的几天里, 商宁的确一直陪着江烟。 他不再忙于处理事务, 能够推给别人的都叫别人去干了, 自己则陪着他师兄在城中吃喝或是在郊外游玩,简直一连好几天都不见人影。王鹏的面色越来越差,然而想发作却发作不了。他从一开始就管不住这个孩子,如今这人铁了心不让人追随,他自然更管不住了。 不过王鹏在这边独自生着闷气,别的将领倒是高兴不少。 无上宗自南楚被灭亡的那天就成立, 迄今已经有十六年。十六年的时间太长,又一直没有找到皇子, 现如今除了王鹏还对南楚忠心耿耿, 矢志不渝,其余的将领谁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小心思呢。 商宁回到宗门的时日才不过短短半年,其余将领少说也在无上宗门内苦心经营了七八年了, 威望和人脉都比他高,又怎么可能甘心被商宁指挥。只不过王鹏掌管这无上宗已有十六年, 商宁也一直没有表现出想要独揽大权, 打压其余人的意思, 其余将领这才忍下来。 他们一路向北, 征战大梁, 虽然用的是南楚皇子的名义,但麾下真正上战场打仗的士卒们都没有听过商宁的名字。他们只认识自己军队的将领, 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他们的将领而战。商宁对这些情况都很清楚, 也根本没有要改变的意思。他与一桌将领商讨战事之时, 也都只是尽力让他们协调配合,而非真正让他们听从自己。反正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要成为这无上宗的宗主。 事实上,他的做法很成功,因为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那就是进驻常山城。 目的已经达到,宗门内的各个将领都开始蠢蠢欲动。他也乐得清闲,把手头上的事情都交了出去,让其余将领都在心底感叹这孩子还算有眼色。 商宁并知道他们怎么想,也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他此时正陪着江烟到了城郊外神龙帮驻扎的地方。 无上宗占领了整座常山城,商宁的身份自然住的是城主府,应当算是整个常山城条件最好的地方了。没想到他们一到神龙帮驻扎之地,就见这里虽然是起于土地,但每个扎起的帐篷内也算得上应有尽有,比较像是一个正常的卧房,只是大多都是好几个人睡一个帐篷。 江烟带着他师弟在这些帐篷间转悠。 他们方才还在外围的时候,江烟犹豫了半天,一直在想要不要让商宁带着自己无声潜入,再去找他师父和爹娘。没想到那看门的士卒倒是主动问他可是江烟,江烟当时愣了愣,直接承认了。于是那士卒就放他进去了,还说孔护法早就说过江公子可以直接进去,毕竟是掌门的儿子。 江烟当时摸了摸自己的脸,头一次觉得长得太像他娘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在帐篷间来回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哪个是他师父的,爹娘的就更不用说了。周遭的士卒有很多都在偷偷地看他们,毕竟他两人都是新面孔,长得也都挺好看,确实比较惹人注意。最后商宁实在看不下去他师兄都第三次经过同一顶帐篷了,直接拽着他师兄就四处查看,最后成功走到了主帐前。 主帐前意外地没有士卒把守,江烟和商宁两人就直接掀开帐帘进了去。这帐篷内看起来有些像江烟从前在金陵家中卧房,只是没那么奢华,要稍微简陋一点。江烟正猜测这是不是他爹娘住的,就见他师父从帐外掀帘而入了、 孔方边走近边笑道:“你俩怎么想着过来了?我刚刚就听有人来报,说你俩进来了,我等半天没等到,只好出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俩还找过来了。” 江烟笑道:“这都是商宁的功劳。原本我看着这帐篷觉得简直都长一个样,转过来转过去,直到第三次遇见同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我一直在原地打转。还是我师弟看不下去了,才把我带来这里的。” 孔方边往里走也边笑:“你这个小糊涂蛋,以前你小的时候在清福门那巴掌大的一点地方都能转晕乎,更不用说这一块儿了。” 江烟带着商宁跟他走,最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他师父的床上道:“小时候都是因为你骗我,我明明没走错,你老说我走错了。我那么信任师父,师父还骗我,师父一点也不好。” 孔方也坐下来,哈哈大笑:“好好好,都是师父坏。” 江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后,问道:“师父,我爹娘在哪儿啊,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孔方有些惊讶道:“你们还没见过?你爹娘住到常山城里去了。唉,你爹疼你娘,怕她在这荒郊野岭的被虫子咬,带她到城里去了。” 江烟也很惊讶:“没有啊,都没人和我说。” 孔方看他一眼,酸溜溜道:“怎么跟你说啊,我的江大公子。之前让你回乡下庄子,你不回去,跟着商宁到处玩。后来让你到帮里来,你也不过来,还跟商宁在一起,连你爹娘都不看。现在倒好,想起来就来帮里看看。你爹娘都去城里住,你阿堵叔和上清哥都跟着享福去喽,就留你师父我一个人在这,管着一大堆人,操一些心。结果你这小兔崽子一上来也不知道关心关心我,哼,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心上。” 江烟不服气:“谁说我不关心师父的,每回飞鸽传书,我不都问问师父的近况嘛。前几天还传过消息,我也向师父问好了,只是今天我一眼看见师父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这才没有问,师父倒好,之前的都当没看见,就抓住这一次不放。” 孔方:“……” 孔方咳了一声道:“……那你怎么老不回来,让你回来看看,你也不回来。” 江烟委屈:“你们之前和我们离得那么远,我过去了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小师弟一个人在这帮派里面多孤独啊。爹,娘,师父,阿堵叔和上清哥都在一起,也不会太寂寞。” 孔方看着他俩,心里面挺不是滋味儿。虽说商宁是算是他师弟的养子,他也养过商宁几天,但在孔方心里面,对方到底还是远远比不上从小就带在身边的江烟。公主和驸马肯定跟他的想法一样,江烟是公主的侄子,也是从小养到大,其亲厚程度同自己的儿子没有什么区别,哪里是见过几面的南楚皇子可以比的。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两人一起在外面相依为命闯荡了六年,但却没有想过他们的关系这么好了。他们心里到底还是把江烟当做自己原先身边那个贴心的宝贝,觉得他应当会愿意回来看他们,而并没有想过商宁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贴心小宝贝就这样被拐走了,孔方心里不咋高兴,说的话也就有点酸溜溜的:“好,唉,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 江烟心头一动。他偷偷看了一眼商宁。 商宁也正看着他,从后面虚虚地揽住他。 江烟心里一横。 他本来是想着逼宫成功,所有事情都了结之后在同他爹娘说他和商宁的事的。但是这件事情要想公开,用手指想一想都能知道有多难。江烟本来就打算先跟他师父说,争取把他师父拉到自己的贼船上,只是什么时候说,怎么说都还没想好。 眼下他师父都这样说了,他要不要顺势就坦白了? 想一想,江烟道:“师父,我和商宁在一起了……” *** 江烟和商宁回到常山城的时候心情还算是轻松愉快的。 方才江烟坦白的时候,孔方的神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解冻颤巍巍问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当江烟怀着不忍之心明确告诉他并不是的时候,孔方的神色就精彩了许多。他似乎一时在纠结,一时在长叹,一会儿欲言又止,一会儿又沉默不语。江烟在旁从提心吊胆等到淡然处之,最后一直等到神龙帮吃午饭。 孔方最终还是把他两人留下来吃了午饭。 为了招待客人,也是出于孔方的私心,席间的菜色算得上丰盛,也有好几样比较难处理的菜肴。孔方全程看着商宁一直在照顾江烟吃饭,给他挑鱼刺,盛汤,夹菜。江烟一直埋头吃饭,连头都没抬过,一看两个人这样就知道这种相处的方式早就是习惯了。 直到吃完饭,孔方才终于开口问了他们一句:“在一起多久了。” 江烟想了想,道:“差不多半年。” 商宁却在一旁温柔地揽住他的肩膀,提醒道:“是七个月。” 孔方看到自己想看的了,也听到自己想听的了,最后只说道:“你们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过。两个男的没有子嗣,往后的路也更难走一些,要彼此珍惜。至于江烟爹娘那边,我会多说点好话的。”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江烟的预料,他本来以为师父不表态已经算是好的了,没想到对方却对他这么宽容。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出师顺利,因而脸上也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商宁为他所感染,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两人一路阳光明媚地回到城主府,刚走到房门口,就有人跑过来通报:“殿下,府外有位赵公子求见。” 江烟和商宁对视一眼。 是赵寅! 第64章 开战(七) 赵寅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发冠高束, 一身长袍,手执折扇,坐在江烟和商宁两人的对面, 好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可惜江烟还记得他两边脸颊肿得油光满面的模样,便不由得道:“你这脸好了啊?” 赵寅:“……” 赵寅没好气道:“自然好了, 这都过了多长时间了。说来这伤还是拜你这好师弟所赐, 你怎么还好意思问?” 江烟道:“怎么不好意思, 就是因为是我的人打的,我才更要替他关心一下啊。” 赵寅:“……” 赵寅觉得脸不疼了, 但是他牙疼。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这次是代表明玉公主来的。” 江烟和商宁两个人会意。 江烟走到房间门口,倾听者门外的动静。 赵寅则直接低声问道:“公主说, 明人不说暗话, 她想知道你有没有夺皇位的野心?” 商宁也很干脆:“没有。” 赵寅一挑眉, 又将眼睛看向江烟, 嘴里却还是同商宁道:“那你师兄那边呢?他们有这个想法吗?” 商宁也挑了挑眉, 道:“没有。” 赵寅斜着眼睛笑看他:“你能作保证吗?” 商宁笑道:“我师兄是我的人,并不会瞒我。至于你和明玉公主, 就爱信不信。实在不行, 你也可以亲自问他。” 赵寅酸溜溜道:“年纪轻轻就有能携手一生的人, 真是令人羡慕啊。” 商宁面色不变, 笑容依旧:“你年纪不小了, 也是该找一找了。” 赵寅:“……” 赵寅咳了一声低声道:“既然这样, 公主说,再过三日,你们即可前往汴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商宁点点头,一句话也不多问。 赵寅很欣赏他这种办事利落不多说话的作风,但有时却也很讨厌他什么也不问,让赵寅有时候想炫耀一下或是想吐露点什么都没办法开口。毕竟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尴尬地自问自说。 双方交谈完毕,赵寅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让这城主府里的其他人看见。 江烟目送他离开后,就关上门,转过来问他师弟道:“他刚刚跟你都说了什么?”江烟虽然方才也在房间内,但全副心思都用在探听有没有人接近这个房间,是否有人隔墙有耳上了,因此他也就没听清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商宁道:“明玉公主让我们三日后去汴京逼宫。” 江烟诧异道:“这么快?” 商宁点点头道:“之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也说了,汴京现在一片混乱,有的人家已经搬空避难,大梁皇宫更是如此。” 江烟叹道:“真没想到,一年前我们到汴京去看梁之平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座城有多么繁华,威严肃整,和金陵完全不一样。” 他想到这里,又道:“也不知道梁之平怎么样了。”他半年前去东海是偷偷摸摸,跟踪着别人去的,自然也没有想过要同梁之平联系。幸好他当时在祭坛法场并没有见过梁之平,可能是因为对方是新官,没有接触那么深,当然也有可能是梁父接到了一点风声,就把梁之平召回去了,或许这其中还有明玉公主的手笔也说不定。不过不管怎样,总之江烟没有听说梁之平的一点儿消息,这本身也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好消息。 商宁安慰道:“梁伯父能够做到这么高的位置,必然也是个透彻之人,想必自有一套明哲保身的办法。” 江烟点点头,又道:“这件事还得跟师父他们说一声。” *** 三日后,汴京。 商宁自常山城来的一路上几乎毫无阻拦。常山城虽然离汴京很近,但却不是最靠近汴京的一座城。按理来说,越靠近天子脚下的城池,戒备应当越森严,然而商宁率领无上宗一路打过来的时候却没有遇到多少抵抗。 当然他们也没有遇到什么城中士兵倒戈相向,百姓夹道欢迎的那种仁义之师所受到的待遇,他们之所以只是受到象征性的抵抗,不过是因为城中守备的士兵几乎都跑光了而已。其余的百姓能跑的也都跑了,跑不掉的都躲在屋里,只在门缝窗缝里露出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好在王鹏治下严格,他们也确实赶路,虽然途径了几个没有保障的城池,依然没有士卒脱离队伍去百姓家掠夺骚扰。 不过也可能是由于行进很快,江烟虽然一路上也看到了些荒凉的景色,但到底也没有很深的感触。等到众人真正踏上汴京的街道时,江烟才感到了一股物是人非之感。 先前他也听商宁形容过汴京的情况,但那时他只是听说,没有办法在脑海中具体成形。如今亲眼见到,江烟才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对比的震撼。 大概也就是不到一年前,他曾跟他师弟一起南下到汴京见过梁之平。 曾经汴京的繁华丝毫不亚于金陵。走在街道上,江烟能够看到鳞次栉比的屋舍,在主干道上能够看到四通八达往外延伸的各个分支巷道。他在城郊登上一座山,就能远远地看到城中央巍峨庄严的皇宫,远郊宏伟壮观的祭坛猎场。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姹紫嫣红的花园侵染了人的耳目,鱼贯而入的学子礼仪得体。这整座城市严谨有度,恪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准则,清晨有钟声,夜晚有宵禁。 而今,这些严谨有度全都消失殆尽。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已经没了人,门庭若市的街坊也都闭门不开,乍看之下,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座空城。 然而江烟知道并不是这样,就算有很多达官贵人逃难走了,但也有很多普通的百姓没有能力或是没有选择就留了下来。在他们走过的街道上,虽然有时候安静的落了针都能听见,但暗处却说不定有好多双眼睛在窥伺。 王鹏已经管不住麾下的士卒了,在他们往皇宫行进的路上,队伍后尾的一部分士卒已经先行跑掉。等到他们真正踏入皇宫大门之时,更多的士卒开始沿着整个宫墙内部的中轴路,小道,侧门跑散。王鹏和周遭的将领都在马背上高声呵斥,毕竟他们还没有真正逼宫。况且就算一会儿逼宫成功,到时候他们说不定还要靠自己麾下的军队来论功行赏,又或者,说不定还能争一争这帝王之位。 先前一直寂静的宫门前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各个将领都在呵斥不规矩的属下,可惜该跑的还是跑。围绕在将领周遭的,离得近的,也有心神动摇的,却被狠狠抽了一鞭。一时间,这宫门口可谓热闹非凡,嘈杂不堪。 江烟和商宁因着身份本来就骑马走在整支队伍靠后的位置,现在后面的人跑得多,他们也不怎么加以管束,渐渐地,后面的人几乎都跑光了,两个人的位置也就几乎快成了最末端。他两个见此情形,对视一眼,见前面王鹏已是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便双双悄悄下马。后面的人倒是对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有些王鹏麾下的士卒还叫嚷起来,可惜两人轻功俱是不错,这整个宫门前又十分吵嚷。等到王鹏终于分神听到消息的时候,江烟和商宁两人早就凭借轻功抄小道跑得无影无踪。 这次来的不止是无上宗,江烟爹娘在的神龙帮和前几天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燕行肯定也来了,而且其他人应当都比无上宗快。因为无上宗的主要目的是向天下证明逼宫成功,以取得夺皇位的资格,而其他人,基本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或为报仇,或为求个说法。江烟和商宁两人要是真跟着无上宗走,等到的时候其他人肯定早就不见了。更何况,江烟和商宁也对成功逼宫后的按功行赏,争夺皇位毫无兴趣, 两人都没来过皇宫,但整座皇宫建筑房屋的排列十分有序,他们很快就从小道走上中轴线,继而看见了最中央的金碧辉煌的议事殿。 汉白玉石的台阶很高,江烟和商宁几个起落跃进殿中。 大殿的殿顶很高,整个殿内空荡荡的,唯有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第65章 完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到北梁皇帝。 皇帝年老而衰弱, 但看面相, 年轻时也应当是个英俊的男人。这整座大殿里只有他一人,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惊慌,反而十分平静。 商宁见到这副情形便不由得有些警惕, 即将被逼宫之人还能如此平静,必定是还留有什么后手。 皇帝有些浑浊的目光看向了先前闯进来的人。 只有两个, 还都是年轻人。 连面容都有些隐隐的熟悉。 “故人之子。” 高台上的皇帝骤然出声, 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怀念。他这一生, 灭过许多国家,杀过无数人。很多或直接或间接死于他手下的人他基本都不记得了, 唯二两个让他印象深刻的人,他们的后代此时也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大殿内。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世事轮回。 皇帝的眼睛不大行了,他眯起眼看了看左边那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如果他没有记错, 这位应该就是十六年前死于他剑下的那位南楚皇帝的遗腹子了。同样是子嗣, 他的皇子们个个没用, 如今也全都跑光了。那死了的人却有个好儿子, 在他的精心谋划下不但没死成, 还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起兵造反, 逼宫到了他面前, 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带着将领和军队。 皇帝老了, 身体衰弱, 本身就不大喜欢想太复杂的事。到了如今这个境地, 更是直接放弃了思考方才的问题, 反正不管对方带不带,他今天也跑不出这个皇宫了。 皇帝把目光转向了右边的那一位年轻人。对方长得很美,或许用美来形容一个成年的男人并不妥当,但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了。这样出众的相貌,让皇帝很快就想起他的身份,云逸之子。说来其实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见过这个年轻人一面,只是对方那时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他的父亲那时同他现在一样大,一样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皇帝当年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眼惊艳。他虽然毫不留情地灭了云国,抢夺了神阳谱,但根本没有对云国皇室出手的打算。 可惜大约美的人,性子也烈,又或许那位云国的皇子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出了点什么,总之他没给自己一个好脸色,落在自己手中就同他的父皇母后一样自尽了。他的妹妹跑走了,但是皇帝没有去追。他抱着怀里染血的人,难得软了一回心肠,又想着对方只是一个女流,便没有再去找寻。 皇帝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看来当初放走的那个女人好好养大了这个孩子,这才让他今日有了再次被惊艳的机会。 商宁等了好一会儿,既没有等到这位皇帝再次出声,也没有等来所谓的后手。江烟见高台之上的皇帝一直瞧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种不甚明显的炽热。他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对方又什么都没做,他就只好避开对方的目光,转头去问商宁道:“师弟,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商宁摇摇头。 虽然他或许曾经被这位皇帝下过狠手,他的养父与母亲也间接因此而死。但他也起兵破了这皇宫,他师兄的爹娘也要找这皇帝复仇,他就没有必要非要亲手杀死对方,因为只要自己也参与进这整场行动之中,那么这最后复仇的结果中也就有自己的一份,他只需要好好看住这个皇帝,别让他跑了就成。 更何况,商宁转过身去看着江烟,如果自己没有遭遇先前的那一切,那他很有可能永远也遇不上他师兄,也不可能和他师兄像这样在一起了。 江烟倒没注意到商宁的神色,他听完他师弟的话后只觉得他俩有点傻。明明应该中途才登场的人竟然过来的最早,他俩又都没有要杀皇帝的想法,那接下来他俩该怎么办,就在这和皇帝大眼瞪小眼,防止他逃跑吗? 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多久,因为很快地,一个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呦,没想到两个小子倒是跑得最快。” 这声音有点粗粝,懒懒散散的,十分熟悉。江烟和商宁两人回头一看,果然来的人是之前说要同他们一起进汴京的燕行。不过今日的燕行变化很大,他不再形容落拓,胡子拉碴,而是梳好了头发,收拾了面容,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身,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干净利落许多。 看着对面江烟和商宁两人惊讶的眼神,燕行有些赧然。不过他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要和以前不一样。” 江烟:“……” 江烟觉得他要是皇帝,现在可能死也要拉着燕行垫背。 然而皇帝没有,他只是像之前一样,用一种叹息一般的声音道:“燕行。” 燕行转过头去,用一种老朋友久别重逢的语气道:“你老了。” 皇帝叹道:“是的,你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他对燕行的印象自然也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的一面之缘上,当时对方与别人合作,突破重重包围,明明有机会可以杀他,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 他也因此对当时那个面向稚嫩,却一身狂傲之气,武功不凡的少年印象深刻。可惜时光荏苒,转眼间,燕行都已经四十岁,对方刚走进来的时候他眼生得厉害,要不是底下年轻人的一句“燕行”,他根本就没有从这个双目下垂,两颊凹陷的中年男人身上看到一点当年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的影子。 皇帝想,若不是自己坐在这高台的龙椅上,燕行必定也不会认出他。 毕竟他们都老了。 皇帝道:“你来做什么?” 燕行走上前道:“来看看你,看看当年我放弃刺杀的你。”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道:“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年究竟为什么不杀我?” 燕行长叹道:“我本来确实是要杀掉你的,但在杀你之前我进了你的寝宫,看了你的桌案,听了你的长谈。我本来以为,你应该是个好皇帝,并且一直这么好下去。” 他说到这里就没再说话了。但皇帝是何等聪明之人,这其中未尽之意他自然能够领略。 我觉得你是个好皇帝,所以我不下手。我以为你会一直好下去,所以我不杀你。但是你现在不好了,我就来送你一程了。 皇帝当初没有从宫中逃走,便已经做好了在宫中被杀的准备。但在这一刻,他并不想由人随便定论他的功绩,因此正色道:“朕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朕相信,后世会给朕一个公正的评价。” 语罢,皇帝不再说话,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燕行也没有反驳他,而是开始朝着高台上走去。当他快要走到最后一层台阶之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他反应迅速,身法快如闪电,当场双腿一蹬,就避了开去。 一把匕首直直插在高墙之上,其袭来的方向正是方才燕行站的位置。 燕行以为皇帝的亲兵到了,他回头一看,就见一位女子踏进殿门来。 这女人长得极美,雪肤红唇,面容同江烟有六分相似。她一头黑发如乌云般盘起,插着繁复的步摇发簪,身上是火红的衣裙,裙摆长得几乎拖到了地上。她应当是从外面一步一步走台阶上来的,额上有些细密的汗,整个人站在这阴凉的大殿内仿佛一尊玉做的人。她的身后,就站着孔方。 燕行喃喃道:“婉婉。” 他念完这个名字,就猛地站起身来。他心心念念了这个女人许久,虽然知道两人几乎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也依然坚持孤身一人,走遍天下,不放过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就连今日这一身打扮,也是因为燕行想到云婉如此恨这个皇帝,必然不会放过这个逼宫的机会,才在前几天就开始收拾自己,意图在这时隔二十年之后,给她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她终于来了。 虽然有些上了年纪,不复原先少女时的灵动,却依然光彩照人,多了一些成熟的韵味。燕行几乎是痴痴地看着她。 云婉却像没有瞧见他的目光似的,先对着一旁呆愣的江烟笑道:“小烟儿,这次多亏你们了。” 江烟回过神来,笑道:“娘说的,给娘帮忙是应该的。” 云婉点点头,笑一笑,就转过头去,开始往前走。 江烟一看他娘现在这个模样,就知道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便乖乖退到一旁,和他师弟站在一起。 云婉一步一步走到台阶旁,又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燕行一直看着她,等到对方经过自己身旁时一身手就要抓住她。 云婉的袖子底下亮出来一把匕首,那匕首刀身雪亮,极其小巧,但是一看就知道十分锋利。燕行反应迅速,极快地躲了开去,但人却没有动,而是喃喃道:“婉婉……” 云婉冷冷道:“你别想阻止我,也不要妄想手刃我的仇人。” 燕行当然没有这么想,他只是想和婉婉好好说两句话。 然而不等他解释,云婉就转头继续往上走。她来到皇帝的身边,笑了一下,道:“你可还记得我吗?” 皇帝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道:“记得,你是云逸的妹妹。” 云婉一笑:“那你必定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皇帝看着她,平静地点点头。 云婉道:“你如果还有什么遗言没交代就快说,说完我就动手了。” 皇帝摇了摇头,他要说的,方才燕行来的时候他就说完了。 云婉手中的匕首往前一刺。 鲜血四溅。 皇帝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只漏了个气音出来,最终却都在空中消散。 云婉抽回手,鲜血将她火红的衣裙染成暗色。她不再看倒在椅子上的人,转而开始下台阶。 燕行看着她发间的步摇,衣袖上的暗色,看她这么多年来依然美丽的面庞,禁不住开口道:“婉婉,我们,我们还有可能吗?” 云婉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嗤笑道:“我云国被破,父母兄长尽亡于他人之手。我怎么可能和一个阻挠我复仇的人在一起?” 燕行追着她的背影高声道:“我是为了天下,为了百姓,婉婉,我也是有苦衷的。” 云婉下了最后一节台阶,回头看他,冷笑道:“你有苦衷,我也有仇恨。凭什么你要要求我放下仇恨和你在一起?” 燕行张了张嘴,最终道:“可是你现在已经报完仇了,我们……” 云婉没有说话,反而开始轻轻抚摸起了自己的小腹,她的目光不复之前的冰冷和嘲笑,而开始变得温柔而温暖。 燕行面色一变。 先前一直在旁呆着的孔方连忙走上前来,扶着云婉的胳膊,冲一旁的江烟和商宁使眼色,转而问声细语道:“公主,都怀了孩子还是随我早点回去,驸马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江烟一愣,随即看向商宁,又转而看向他娘,高兴道:“娘,我要有弟弟了?!” 云婉笑而不语。 燕行一个人站在清清冷冷的大殿里,看着他们四人一起欢欢喜喜地踏入大殿外,踏入阳光下。 江烟知道,他从半年前就心心念念的家终于可以回了。他师弟,他爹娘,师父们都会住在一起,他还可以养狸奴,养小鸟,只要想一想,他就感觉阳光明媚,心生欢喜。 江烟刚走出门,就看到台阶下等着的笑容可掬的他爹。他一个飞奔扑上前去,高声笑道:“爹!” 江父一把接住他,还努力把这大儿子给颠了颠。 江烟从他爹身上跳下来,江父就忙不迭走到了云婉的身边。孔方在旁笑道:“放心,驸马爷,我可看的好好的呢。” 看着那边热热闹闹的模样,江烟回到商宁的身边。他偷偷冲对方笑道:“小师弟,跟我回家。” 商宁也笑道:“嗯,后半生就交给师兄了。” 第66章 番外 前世 卷碧低头福身道:“公子,那孩子还睡着呢。” “嗯, 我知道了, 我去看看他。” 面前的帘子被掀起, 里面的人走出来。这人很年轻,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唇红齿白,长眉凤眼,有点女相。他这样貌本来很是讨喜,可惜面上了无笑意, 一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如同落了霜的湖面, 让人感觉冷冷清清的, 配着身上穿的一袭白衣, 乍一看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 江烟沉默地一路行进,直至轻轻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屋内很热,因为燃着与时令不符的地龙, 但即便已经是这样热了,床上的人仍然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 江烟屏退了其他人, 自己关上门单独走了进去。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 这还是个孩子。虽然他的年纪可能已经步入少年,但他身形瘦弱, 身量不高, 像是还没开始发育的孩子。 江烟暂时在这座小城避难, 外出爬山的时候看到躺在泥水里的这个孩子, 就顺手把对方救了回来。回来的途中,这孩子一直在喃喃着“回阳草”。 能够让对方在这样的情形下还心心念念的,必定是救命的东西。江烟虽然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做事需要遮遮掩掩,但人脉金钱样样都在。更何况,对方口中的回阳草早就被他摘过,而且根本不在这附近。他之前摘这回阳草是为了救人,现在这孩子的情况跟当时那人一模一样。江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回来的当天就命人去追寻当初那一户人家的下落。 屋内热得很,江烟生来本就有些贪凉怕热,这下便直接脱了外袍,只穿着里衣坐在了床边。他见着孩子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头,想他是不是睡得不舒服,就把对方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江烟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孩子的面容。昨日他将对方捡回来的时候,这孩子身上满是污泥,头发脏的打结,整张脸更是几乎完全看不大清相貌。如今洗干净后再看,江烟总觉得对方的脸有些隐隐的熟悉。 他正想着两人以前是否见过,就听见腿上的人一道呜咽:“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烟心生爱怜,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轻声道:“你不会死的。” 腿上躺着的人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你是谁?”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是仙子吗?他是不是直接上了天庭? 江烟道:“我叫江烟,江南烟雨的江烟。” 这孩子似乎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来:“我,我叫商宁。” 江烟一瞬间就认出了他:“你是我师弟,你的师父叫孔方是不是?” 商宁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认出自己。他在听到对方报名字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自己的师兄,但他没敢和对方相认。毕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很不好了,人又落魄。而他的师兄一看就是谪仙一样的人物,自己这个样子再相认,不就是要拖累对方吗? 商宁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情十分复杂。 近两年来,江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他是江南首富的独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结果后来他的爹娘刺杀皇帝失败,他的师父救援不及,最终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云国的皇子,身上背负着一国的血海深仇。他娘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眼神疯狂而充斥着血丝:“烟儿,你一定不能放过那个狗皇帝!” 后来他才断断续续知道,他娘在他十七岁回来那年就想要去东海寻求机会,可是师父却一直在照顾他师弟,不断推迟出山的时间。到了最后,他娘实在忍不住了,只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亲兵去了东海,师父这才匆匆忙忙跟过来,然而到底救援不及,两方最终都葬送了性命。 在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江烟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觉得过往从前如同浮生一梦,整日里活得浑浑噩噩,直到后来才重新振作起来。他原先是对那个只匆匆见过一面的师弟有一点点怨恨的,江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是却还是会控制不住。 如今他见到了本人,江烟心里的那一点点怨恨便全部烟消云散了。 都是可怜人。 江烟摸了摸商宁的头发,问道:“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商宁体内的寒毒已经十分严重,他虽然能够感到包裹着自己的棉被十分温暖,他露在外面的脸上也被热气烘得暖洋洋的。但他的骨肉里却仍是冰冷冷的,还发疼,令他有些痛不欲生。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并没有显露出疼痛的神色来,只是道:“还好。” 江烟安慰似的摸摸他的脑袋,踌躇一会儿道:“你的病是不是要回阳草才能治?”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叹息道:“这种草我之前摘过,去救别人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我派人去找那户人家了。” 商宁的脸上现出了一点希望,然而这光芒很快又消逝。别人也要救命,那必定整颗草都用完了,又哪里还有他的份额呢?不过商宁没有表露出失望,而是乖乖地点头道:“嗯。” 他没有多久好活了,难能在弥留之际得到这样一个温柔可亲的人物陪伴,他知足了。 江烟陪了商宁一整天,他给几乎不能动的商宁喂饭,陪他说说话。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商宁在说,他在听。不过商宁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所以到最后他也没话了,江烟就让对方躺在自己腿上,然后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商宁觉得他师兄是个很沉默的人,他说了自己的一生,江烟只是温柔地听着,偶尔也会开口问他一些问题,却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商宁觉得,像对方这么温柔又好看的人,肯定是一生顺遂的,估计是怕说出来让自己难过,这才沉默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笑呢?他如果笑起来,肯定这天地都会黯然失色。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感觉穿梭在自己发间的手指像有法术似的,摸得他非常舒服。 商宁沉沉地睡着了。 江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商宁。这个他今日才开始接触的师弟长着一张好脸,长大了肯定要祸害不少女子。不过很有可能,他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江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对方的脑袋搁进柔软的枕头里,然后起身出门。 第三日中午,江烟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江烟没有急于见人,而是继续陪着商宁到晚上,等到他师弟睡着之后才推门出来见了对方。 夜色正浓,灯火摇晃。 江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回想着方才探听消息的人同他的对话。 “那户人家不见了,据说原本就不是村里的人,突然就带着病歪歪的儿子过来了,说是要养病。” “属下一路追查,发现线索到东海就断了。” 看来又是一个局,还把自己和商宁两个人都算计进去了。而且,既然线索是在东海断的,那么十有**又是那个人。 北梁皇帝,这个词几乎笼罩了他两年多,而且以后很有可能还要笼罩他很多年。 江烟对于这可见的命运感到很疲惫,不过他没有办法脱身,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或者等对方先死了。 往后的几天里,江烟一直都在陪着商宁。他没有吐露关于回阳草这件事一星半点,也做不到欺骗对方很有可能痊愈,便只有继续沉默。 商宁却早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情况越来越坏,从一开始的还能清醒一天,到渐渐地只能断断续续地醒着,再到最后几乎一直在睡觉。 江烟有些怕他一睡着就起不来了,便往往会在他睡上一两个时辰后就把对方喊醒,跟对方说说话,或是让对方吃点东西。商宁也很想和他这个师兄多呆一段时间,奈何他每次说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精神不济,眼皮一合就睡着了。 直到有一天商宁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精神好多了。 他自己很高兴,可以多跟他师兄呆一呆。 但江烟却很沉默,一个重病多日,情况越来越严重,几乎连饭都没吃几口,一直在昏睡的人,突然间精神不错,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不知道商宁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江烟看见对方很开心,很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这一日,他们说了很多很多,江烟不忍让对方失望,也讲了一些自己的经历,比如他的出身,他的喜好,挑了一些他觉得比较美好的,也不会牵连起他痛苦回忆的事来说。 商宁靠在他师兄的肩膀上听他讲话,听着听着,眼皮愈发的沉重。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商宁知道自己要睡了,他轻声道:“师兄,我可以躺在你的腿上吗?我想睡一会儿。” 江烟停住话头,顿了一下才道:“不再跟我说说话吗?” 商宁笑了一下,道:“该睡总要睡的。” 江烟沉默,轻轻地揽住对方,将商宁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头脑越来越昏沉,临闭上眼前,商宁轻轻道:“师兄,希望下辈子能早点见到你……” 语罢,他头一歪,闭上了眼。 江烟沉默了好一阵。 待到夜色渐浓,月上高天时,一旁的卷碧这才走上前来,福身道:“公子,李将军方才来问我们何时启程。” 江烟闻言将商宁的脑袋放回柔软的枕头,这才穿着里衣下床来道:“告诉他,十日之后,我们拔营去东海。” 卷碧福一福身,推门出去了。 江烟看了一眼床上的商宁,又看了一眼窗外。 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67章 番外 云婉 云婉在长到十七岁之前,她的世界一直阳光明媚, 万里无云。 作为云国皇室唯一的公主, 她衣食无忧, 吃穿不愁, 也无人敢欺负她。她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骑马,射箭,打扮,识字。云婉多才多艺, 又长得极美, 她和她那翩翩君子美得内敛的哥哥不同, 她美得张扬明艳, 几乎是整个云国上下所有男子心中求娶的第一人。 但在十七岁这一年,一切都变了。命运的转折,也不过那短短的几天。 云国被攻破的那一天,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万里无云。而她被几个侍卫和奶娘拽着跑,踉踉跄跄, 一脸泪痕,怀里还抱着她哥哥那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婴儿。 云婉转过头, 泪流满面地最后一眼望向皇宫的方向。她知道她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也再不会见到她的爹娘和哥哥了。 当天夜晚, 孔方和陈阿堵带着一队人马趁着夜色找到了她。两人跪在她的面前, 抱拳自责道:“公主,属下该死,没能……” 云婉坐在桌子旁,烛光的阴影里,不愿再听这消息,挥手道:“将军和军师都快请起,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身后的人闭口不言。 她也并不在意,而是转身去看那小床里睡着的小婴儿。 这是她的小侄儿,生下来的时候就取名云烟。云烟没两个月就会笑,不爱哭闹,只有尿裤子了或是饿了才会咿咿呀呀两句,也不认生,谁抱他都笑,模样讨喜,乖巧可爱,他们一家人简直是把这小孩子捧在手心里宠爱。 可惜到如今,疼爱他的人只剩自己一个了。 灯影摇曳里,云婉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 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云婉认识了燕行。 燕行惊叹于她的美貌,云婉也很钦佩这少年人的英姿。 他们相识,相知,最后相爱。 等到时机差不多成熟时,云婉选择把自己身世和盘托出,并且告诉燕行她想要复仇。 少年答应的很爽快,并且表示他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云婉很高兴,因为有了燕行,他们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她满怀期待,甚至开始迫不及待地期待计划实施的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到最后,云婉等来的是失败的消息。 她坐在桌边,感觉自己全身的热血都冷了,甚至冻到了骨子里。 燕行不但在关键时刻没有出手,还反过来劝说她放弃,要她跟自己一起远走高飞。 云婉拒绝了他。 燕行满眼痛苦:“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他会是个好皇帝,你放下仇恨跟我走不好吗?” 云婉冷笑道:“你让我理解你,你为什么不理解我?即便云国万般不好,被他接收去会更好,那我的爹娘哥哥呢?有人杀了我的亲人,你不帮我报仇也就罢了,竟然让我放下仇恨跟你走?!燕行,你哪里来的脸?!” 燕行道:“我怎么没脸?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劝说你有什么不对?还是说……” 云婉一挥衣袖,美艳的脸庞冷若冰霜。她背过身去,冷冷道:“那你走,此生不用再相见。” 燕行还想上前,孔方已经站了出来。 燕行最后道:“婉婉,你的性子太刚烈,还带着孩子,找不到好人家的。” 云婉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她嗤笑道:“我找不找得到好人家与你何干?更何况,谁告诉你,女子一定要嫁人?” 燕行临走前高声道:“婉婉,我会为你终身不娶!” 云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她抱起自己的小侄儿,看着对方这几个月里长大了一点,长胖了一点,蹬着两条雪白的小胖腿在她的臂弯里“咯咯”地笑。 云婉亲了他一下,轻轻道:“我的小烟儿,我会把你好好养大的。” *** 后来云婉又认识了一个人。 这人叫江志,样貌普通,衣着不凡,但整个人倒是很儒雅。 他年纪也有二十了,父母早逝,还没有家室,非常照顾云婉。 云婉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甚至故意让对方知道她有个孩子。 江志毫不介意,相反对云婉一直以礼相待,而且似乎也非常喜欢这个孩子。他甚至还给这孩子亲手喂饭,缝制过饭兜兜,看对方肉嘟嘟的一团在床上爬,最后爬到他怀里“咯咯”笑。 江志其实很忙,他似乎做着很大的生意,但每次都会尽量抽时间,专门在白天来访,天一擦黑就走,不给别人说她闲话的机会。 云婉渐渐开始为生计发愁了。 尽管她从皇宫中带出不少金银绸缎,但很多都是云国皇室制造,带有专属的印记,根本就出不去手。而她甚至还有一个军队要养。 云婉拜托江志帮她出手,江志由此得知了她的身份。他什么也没说,帮她把一切都打点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 云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相信对方。可能是因为对方一直温柔体贴,为她考虑。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真心实意对待小烟儿,以至于小烟儿很喜欢他。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动了那么一点心。 又过了快一个月,某一天江志准备走的时候,云婉忽然开口道:“江公子,你还想娶我吗?” 江志心内一时惊涛骇浪,他有些大喜过望,又怕是自己多想,只能尽力压抑情绪道:“自然是想的。” 云婉心里有点高兴,可到底还是坚持道:“如果我暂时不想要孩子呢?小烟儿还小,我也还没有报仇。如果江公子介意的话,可以当我没有说过,只是以后我们最好也不要见面了。” 江志笑道:“可以,你想什么时候生,都可以。不生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小烟儿,以后我的家产都可以给他继承。” 云婉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江志一向是一个很温柔沉默的男人,从来也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话,只在之前向她提过一次亲。即使被拒绝后也什么都没有说,而是仍然照拂着她。 她心里有些感动,垂着眼睛道:“嗯,小烟儿以后跟你姓,也算是你的儿子了。” 两个月后,他们成亲了。即使时间如此短暂,江志仍然尽力做到了三书六礼,还给了云婉一个庄重盛大的婚礼。洞房当晚,江志本来没有打算碰云婉的,因为她说过暂时不想要孩子,自己也愿意尊重她,更不想逼她喝避子汤。还是云婉主动,元帕上才落了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烟儿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江志高兴坏了,抱着笑咯咯的小烟儿亲来亲去。后来他们又送小烟儿去习武,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日子多起来,没有很甜蜜,但是云婉过的很舒心,江志很顺着她,还同她一起研究复仇的计划,给她以自己的帮助。 他们在一起整整二十三年了,期间云婉一直没有要孩子,江志什么话也没有说过。眼看大仇得报的日子越来越近,云婉主动在某一天温存之后停了避子汤。 大仇得报的当天,云婉刚刚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当她走出宫殿的大门后,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台阶下的自己的丈夫,看他不再年轻的脸,看他看着她的温柔的眼睛。她不知怎的就有点想哭,于是一步步走下去,一把抱住了对方。 她得偿所愿,也放下了一切,可以和她爱的人这一生一世,携手相伴。 第68章 番外 夫夫婚礼 天元十七年,南楚皇子逼宫, 大梁皇帝横死宫中。明玉公主在宫门口处决叛军, 暂代朝政。 天元十八年,明玉公主顺应民心, 顺承天意,登上皇位, 昭告天下,立两江总督二子梁之平为后。 “哥, 哥……” 一个流着口水的小宝宝在床上爬着,张开肉嘟嘟的双臂要江烟抱。 这是还不到一岁的江烟的弟弟, 江雨。 江烟和商宁直到他娘生了弟弟,出了月子,才把他俩的事儿给他娘说了。 在此之前,他非常有心机地先联合他师父给他爹说了一声。 江父当时十分错愕, 反应过来后反复问了好几遍他想清楚没有。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 江父还把商宁给叫进屋里单独谈话,最后才点头同意了他们。 江烟跪在地上,偷眼去瞧他娘, 本来都做好挨打的准备了,没想到他娘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叹了一声, 才道:“我是做娘的, 本来就希望你能健康顺遂地过一生。如果你觉得商宁就是你想携手一生的人, 那就在一起。刚好我刚生完雨哥儿,以后啊,就让他给你们养老。” 江烟当场激动地就抱住他娘,一旁紧张得提心吊胆的商宁也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意来。 其实江父江母之所以这么顺利地认同他们,都是因为他们自回来以后,不论是吃饭的时候也好,还是睡觉的时候也好,两人平日里相处的细节和氛围早就让江父江母感到有一些不对了。只是孩子们没有和他们说,他俩就也不好多问。如今两个人坦白,江志和云婉看得出来他们有决心,有担当,商宁平日里也很宠着江烟,这才放心同意的。 不过江烟和商宁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对这个肉嘟嘟的小团子更感兴趣。 商宁在旁笑道:“他很喜欢你。” 江烟一把抱住这个肉团子,拍了拍怀里人的小屁屁,看对方流着口水咯咯笑,这才满意道:“那是当然了,他学会的第一词可就是哥哥!” 江烟一想到这一点就得意的不行。谁叫他爹他娘在这小家伙头几个月的时候忙着互相联络感情,都没空管江雨,还是他和商宁两个人没事儿的时候往这个小不点儿身边转转。这小不点儿也是好样的,马上就赖上了他们,并且无师自通学会了喊“哥哥”,这下江烟不往这小不点儿身边跑,江雨都要在他睡午觉的时候硬往他床上爬了。 江烟抱了他一会儿,又觉得他弟可真沉,坠得他胳膊都酸了,马上对商宁道:“小师弟,你抱他。” 商宁见他面上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便笑着从他臂弯里抱走了肉团子。离开自己喜欢的哥哥的怀抱,江雨似乎有些不乐意,屁股扭了扭,流着口水,一双眼睛就看着江烟。 江烟笑着轻轻捏了捏对方的小胖脸,笑道:“你看看你,长得这么胖,也就你商宁哥哥体力足,胳膊上有劲儿,能这么一直抱得动你。” 商宁心头一动。 江雨听不懂他哥在说什么,只看见江烟的手摸到自己脸上来,就禁不住用肉肉的小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指,嘴里含糊不清道:“哥,咯,哥……” 两个人又逗弄了江雨一会儿,一旁的奶娘怕小少爷再待下去就要吹风染风寒,忙从商宁手中接过肉团子,边往屋里走边哄他睡觉。 江烟和商宁也不再在这边逗留,而是往他俩自己的房间走。 商宁道:“师兄,再过几天我就满十八了。” 江烟看他一眼,道:“所以?” 商宁面不改色道:“可以做那种事了。” 江烟失笑道:“说,你惦记我多久了?” 商宁也笑:“很久很久。” 江烟却岔开话题道:“等你十八了,师兄我送你一份礼。” 商宁转头去看他,却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到什么,他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仍然笑道:“好。” 几日后,江烟带他师弟去了望江楼。 这一日仍是七夕,江边仍然有游舫助兴。桌上摆着商宁曾经吃过的巧果,只是这次的形状比起前一次来说要丰富得多,不仅有兔子,还有鱼,还有鹌鹑等等。 江烟夹了一块鹌鹑状的巧果放在他师弟的碟子里,笑道:“我还记得六年前就是在这里,我送给你那块玉佩。上面是圆滚滚的鹌鹑,这次我再给你夹一个这样的,你快尝尝有没有比以前好吃?” 商宁低头看了眼盘子中金黄色的小鸟,抬起眼来笑道:“我想让师兄喂我。” 这包厢内没有其他人,江烟自然也没什么顾忌,就直接又夹了一块小鹌鹑递到他师弟的嘴前,笑道:“这么大了还跟师兄撒娇。快吃,小师弟。” 商宁一口咬下,含在嘴里慢慢吃着。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先前点的菜就做好了,一道道端上来,直到最后,竟然端上来一只大雁。 这大雁并没有做成菜,还是活的,只是双腿翅膀都被绑住,脖子上系了个红绸。 商宁不知这是何意,有些惊讶道:“师兄,这是?” 江烟笑起来:“小师弟,你听过三书六礼吗?我这是在纳采。” 商宁神色一变,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是不敢相信道:“师兄,师兄是要娶我吗?” 江烟笑道:“是啊,我江烟的人,进门怎么能没名没分。不过两个男人,要真的大张旗鼓吹拉弹唱坐花轿入门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咱们把三书六礼给弄全了,然后到时候把师父他们给叫过来,弄一个小的婚礼也不错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眼商宁的神色,又试探道:“还是说小师弟不愿意?” 商宁一听就知道他方才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脸上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怎么可能不愿意,只是师兄这件事同伯父伯母商量过吗?” 江烟笑道:“怎么可能没商量过,你啊,就等着几个月后进我们家门。” 说是几个月,其实也只花了两个月而已,跟江烟他爹当年把他娘娶进门花的时间差不多。但是江烟跟他爹一样,三书六礼都十分齐全,几乎是纳采完后的第二天,就直接把问名,纳吉和送聘书在一天之内办完了。由此可见,在这种事上,父子两人基本连心。 商宁是男子,两人就也没有遵循什么婚前不能见面的规矩。江烟觉得商宁这边只有他一人不好,就把自家师父和阿堵叔都叫过来给他帮忙。 两个老光棍面对这种情况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一边被他俩那个甜蜜黏糊劲儿给虐的内伤,一边还不得不帮商宁看各种聘礼,准备回礼和礼书,还要和卷碧她们一起到铺子里面去预定新郎婚礼当天的衣服,还要买一系列成婚当天要备好的许多东西。 各种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成婚当天,因着两人都是男子,便没有准备什么花轿、火盆之类的。江烟跑到商宁待的屋里,和他一起牵起长长的红绸,江烟在前面引路,商宁在后面跟着,就这样,两人一起跨进了门。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之后,江烟也没让商宁去房里等他,而是两个人一起在各个桌边敬酒。 他们的婚礼确实很小,没有请很多人来观礼,满打满算也不过坐了四桌人。这其中大多都是从前在云**队里,到现在还跟着云婉的人。其次就是江烟和商宁在江湖上的朋友,也不多,邢止来了,赵寅来了,梁之平也来了,梁之平和赵寅两人还奉明玉公主之命加送了一份丰厚的贺礼。 江烟和梁之平幼时相识,少年之后各奔东西,如今好久没见,却没想到再见之时,双方都是已经成家之人。这下两人更是感慨良多,双方拿着个酒杯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等到商宁把他师兄拖进洞房的时候,江烟早已有些微醺。 商宁关上门,把他师兄抱上床,动手给他脱衣服。新郎服都是量身定制,做的精美繁杂,扣子有些不好解。商宁耐心地给他师兄一颗颗解开,把他师兄脱得只剩里衣才准备起身。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拽住了他的前襟不让他起身。 商宁顺从地低下头去,一双胳膊撑在他师兄的两侧。 江烟的意识有些不大清明,他笑道:“你要跑哪儿去?” 商宁笑道:“我不跑,我脱了衣服就上来陪你。” 江烟却不松手,反而笑道:“都嫁给我了,你还想自己脱衣服?”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把没有防备的商宁给推到床上,然后就开始解对方的衣服。 可惜江烟也就厉害了这么一下。 他是真的有些醉了,两颊晕着薄红,一双手有些不听使唤,怎么也弄不开盘扣。商宁在底下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不禁想笑。他赶在江烟彻底没有耐心之前,自己搭上他师兄的手,叫他一点点解开自己的扣子,脱下了外衣,然后继续脱里衣。 江烟有些糊涂了:“怎么还要脱里面的衣服?” 商宁笑道:“今日我们成亲,现在是洞房之夜,怎么能不脱衣服?” 江烟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迷迷糊糊地就跟着他师弟一起把衣服脱了个干干净净。 商宁望着他披散下来的长发,一身雪白的肌肤,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他两年前那个晚上做的梦来。商宁下腹发紧,一双手将他喝醉了的师兄禁锢在床围里,贴着对方的耳朵沙哑着声音道:“师兄,我都嫁给你了,你可不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江烟睁着有些迷蒙的眼睛点了点头。 于是商宁在这一天晚上完成了他从前梦里的那个场景,却比那个梦更加甜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