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贵女》 第1章 阿暖 民国九年,五月,北平,云公馆。 云佰城回到家中,他的夫人袁氏迎了上去,一边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递给一旁候着的丫头,一边就状似随意闲聊道:“老爷,今儿个许太太过来了,说是她们家现在特地请了个先生给她们家的三姑娘补习功课,准备明年报考燕京女子大学,还问我们家的阿琪准备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有掩不住的骄傲,道,“我们家阿琪,她在英国长大,底子好,自幼功课也都是顶尖的,这京里怕是没几个姑娘能比得上她,可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到这里,袁氏脸上已经满是笑意,因为是说到得意处,笑容格外光彩照人。 云佰城此时已经坐到英式的皮沙发上,手上端起了桌上的茶杯,翘着腿,看着妻子骄傲的样子也忍不住露出了些笑容。 他们有一子一女,女儿云琪是长女,生得娇俏动人,活泼伶俐,因在英国长大到九岁,说的一口流利的洋文,着实是两人的骄傲。 “不过,”袁氏说到这里,笑容却是收了些,瞅了一眼丈夫,道,“不过老爷,说到这上女子大学,我就不由得想到了在延城那边的阿暖。” 云佰城面上的笑容一僵。 “老爷,”袁氏看了看云佰城的面色,笑得温柔小意道,“我是想起来,阿暖她在老太爷和老太太身边长大,教养虽然也是好的,只是老爷您到底是教育厅的副处长,一直就致力于推行新式学校。若是,若是外人得知您还有一个女儿在乡下,受的都是旧式教育,总有些不妥……” 云佰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道:“你是想?” 袁氏笑道:“老爷,这说起来,阿暖也十五了,就比我们阿琪才小上一个月,我想着,我们不若也把她接到北平来,先给她补补功课,再把她送到教会的女子中学就学,一来这样老爷您面上也有光,二来……” 这回她笑得更有些意味了,继续道,“二来我看阿暖那丫头生得着实不错,让她一直待在乡下,也实在委屈了她,老爷您接她到京中来,好生培养,再给她寻个好亲事,既不耽误她,对老爷也是个助力不是?” 夫妻一心,袁氏并不避讳自己心中的谋算,而且她真心觉得,这事情,对云暖那个丫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一直待在乡下,还能嫁什么好人家不成? 果然云佰城听了袁氏这话半点也没着恼,反是将她这话入了耳,认真思虑起来。 阿暖,阿暖何止是生得不错。 阿暖长相随了她的生母,甚至青出于蓝灵气更胜,小小年纪,已经容色逼人。 阿暖是云佰城在老家延城那边父母之命娶下的妻子陈氏所出的女儿。 云佰城和陈氏自幼定亲,后来他到北平读书,认识了新式家庭出身的女学生袁兰绣,也就是现在的“夫人”袁氏。 彼时两人就在时下风行的自由恋爱中相恋了,之后恰逢有一个留学英国读书的机会,两人就打算同去。 就在云佰城还在想着该如何退了家中的亲事,再让父母同意娶袁兰绣之时,却收到了父亲云老太爷的信,让他立即回延城,留学之前必须先把婚事给办了。 云佰城匆匆告别了袁兰绣回乡,临行前情难自禁下还偷吃了禁果...... 云佰城回乡原是打算劝说父母退亲的,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回到家见到了陈氏之后,不知为何就昏了头,被陈氏的表象颜色给迷惑了,鬼迷心窍地就顺着父母的意思娶了陈氏,还圆了房。 然后成婚一个月之后他就离开了家去了英国,同行的几个学生中其中就有袁兰绣。 袁兰绣到了英国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怀了三个多月的身孕的,两人便在英国又行了西式的婚礼,七个月后袁兰绣诞下了长女云琪。 而远在家乡延城的陈氏,比袁兰绣晚了一个多月,生下了云暖。 云佰城在英国待了九年,在新政府成立三年后,也就是民国三年回的国。 他回国之后就一直留在了北平任职。 袁兰绣的娘家袁家是新政府的新贵,其大伯袁立勇是新政府外交部的政务参事,云佰城和袁兰绣回国之后,袁大伯便给云佰城在新政府教育厅谋了一职,之后也是在袁家大伯的关照下,一直步步高升,现如今已经是副处长的位置。 因此云佰城和袁兰绣两人夫妻感情一直甚好。 就是延城老家的那个陈氏,在云家的家谱上,虽仍是云佰城的妻子,但应着袁家的要求,云佰城却是在新政府这边瞒着父母办了个离婚书的。 当初云佰城和袁家其实是想让陈氏签降为二房的结婚书的,不过陈氏却固执得很,宁愿签了离婚书也不肯签降为二房的结婚书,这事云佰城对陈氏心中就很有些不满。 他觉得,袁兰绣贤惠,肯容下她,不过是让她签个给袁家看的二房婚书,在老家,她也仍是正妻,但她竟是不肯,硬是激他威胁他签了离婚书,实在令人生恼。 不过好在陈氏还算懂事,没闹出来,人也仍住在了延城云家,延城的父母家人对此也皆是不知情,这日子也就这么继续过下去了。 此时云佰城听了袁氏的话,脑中就闪过过年时见到的女儿阿暖的样貌,心里头立即意会到了妻子的意思。 女儿长得那般容貌,留在乡下的确是太可惜了。 他道:“这,好事是好事,可是那孩子有些不懂事,让她住到家中来,怕是要委屈你,让你费心了。” 袁氏笑着摇头道:“老爷,夫妻是一体的,只要你好,我受些委屈怕什么。” 六月,延城,云家祖宅。 阿暖伸着小手轻轻敲着放在桌上的信,看着那信上端正有力的字......字还写得挺好看,就是人不咋地,阿暖撇了撇嘴心里腹诽道。 阿暖的手生得很好看,娇娇软软细细嫩嫩的,瞅着比她腕上那个水汪汪的玉镯子还要晶莹剔透些。 陈氏坐在一旁带着些笑意看着女儿,目光温柔中还带了些宠溺。 这封信是京城北平那边刚送过来的,云佰城写给自己父亲云老太爷的信。 信中说阿暖也大了,想接她去京中读书,也好见见世面,现在是新政府时代了,想要嫁得门当户对家世好学问好有前程的年轻人,不读点书,没有见识是不行的,总不能就留在延城让她嫁个旧式遗绅。 云老太爷虽古板些,但却并非毫无见识,否则当年也不会送了长子去北平读书以及让他去留洋了。 不过云老太爷一直对陈氏这个大儿媳有所愧疚,对陈氏母女向来优容,因此并不就此下什么决定,而是传了两人去上房,把这信就直接给了陈氏,让陈氏自己选择。 依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的意思,其实觉得大儿媳总住在老家侍奉他们两老也不是办法,长子回国,就应该将儿媳和孙女也接去北平一起生活才是。 至于袁氏那边,既入了门,就该依着规矩行事,该怎样就得怎样。 阿暖看完了信,也前前后后将要考虑的事情捋了一遍,就转头看向母亲,问道:“娘亲,我们要去北平吗?” 我们,而不是我。 陈氏笑问道:“阿暖想去北平读书吗?” 阿暖想,她当然想了。 她是土生土长的这云家小姐没错,但她其实不仅仅是云暖,她生下来还带着些别的记忆。 记忆里她是个走两步都晕倒,父母都有些嫌弃,一年大半时间都住在医院,把药当糖丸吃,把医生护士当家人的病秧子,然后十八岁就死在了手术台上。 所以她投胎成了现在的云暖,生下来就健健康康,有把她放手心里疼的母亲,虽然古板些,但还是很疼爱她的祖父祖母,她觉得这简直是老天爷对她上辈子有所亏欠的补偿了。 所以她很珍惜身边疼爱她的人,至于那个便宜父亲,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不过乡下小城镇的生活虽好,但这民国虽然不是她记忆中历史书上的那个民国,可是就这些年她了解的情况,世道可也是一直不怎么安稳的,将来怕是会更乱。 所以她当然要去北平,不然一直困在乡下,将来有什么异动,她有什么本事护得了自己,护得了疼爱自己的母亲? 不过她想去北平,是希望母亲跟她一起去,另置了房子居住,和那北平的“那一家子”无甚牵连才好。 阿暖搂了母亲陈氏的胳膊,低声道:“娘亲,您不是已经和那人离了婚,不若您跟我一起去北平,我们一起生活可好?反正舅舅他们也在北平,我们也并不怕旁人欺负了咱们。” 陈氏一惊,有些疑惑地看向阿暖,离婚一事,除了她和云佰城,还有袁兰绣,袁家,外人皆是不知的。 第2章 陈氏 离婚一事,当初陈氏和云佰城议定了,不会对延城这边任何人说。 以云佰城的心思,他是觉得那离婚书不过就是签给袁家和袁兰绣看的,心底深处还觉得,陈氏还是他的人,还得在延城替他孝敬父母,侍奉公婆,打理家事。 而陈氏,陈氏也自有她的心思。 陈氏出身并不差。 她娘家陈家曾是前朝旧臣,颇为显赫的勋贵世家,前朝后期动乱,陈氏的大伯祖父和堂伯父都是为着前朝和别国作战战死的,陈家没落下来,便从京中隐退回了老家延城以求安稳。 她祖父旧时曾有恩于云家,所以这才有了她和云佰城的亲事。 陈氏心性刚毅聪敏,亦会审时度势,当初云佰城在北平和袁兰绣的事情她是丝毫不知,否则以她的骄傲和心性,定是会和云佰城退亲的。 等她知道云佰城在英国另娶并且还生了一对子女之时,女儿云暖已经两岁。 云家二老很疼爱云暖,她那时若是和云佰城和离,云家必是不会允许她带走女儿,而那时反正云佰城不在家中,便暂时将事情搁置了下来。 不过自那时开始,她便已经暗中作了各种安排,谨慎打理自己的嫁妆,尽力的跟着外面世道变化学着各种东西,及至固执守旧且对洋人心怀恨意的祖父去世,极力劝了自己父亲让大弟留洋,二弟去北平新式学堂读书,女儿稍大些,又高价替女儿请了西式的教习,而她自己也多在一旁听习。 云家二老还当她作这些是为了将来能跟得上儿子的脚步,挽回儿子的心,也认为她是不想阿暖差过那在英国长大的长孙女云琪,因为心中对她有所愧疚,对这些不说支持,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等到云佰城回国,在北平任职,她还没想好如何又能要了女儿,又能和云佰城脱离关系,却不想云佰城竟是先拿了一份新式的婚书,不过是纳二房的婚书给她签。 云佰城说的好,道是:“素碗,我知道这么些年对你有所亏欠,让你签这个东西也是委屈了你,但你放心,在我云家族谱,你仍是我的嫡妻正室,只是我在北平任职,多有依赖袁家之处,你签了这份东西,不过就是给他们看的,以后还是同以前一样,你在云家,她在北平,两不相干,可好?” 当时她真想一巴掌将那东西糊他脸上。 不过她忍了,她道:“我陈家名门世家,百年望族,从未出过为妾之女,我是云家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媳妇,文书俱全,岂能自贱为妾?哪怕是现在世道变了,我亦是只听说过离婚,从未听说过哪家是降妻为妾的。” “你既说这种东西签来不过是给袁家看的,其他一如从前,那便拿离婚书来,想来他们还要更高兴一些。” 云佰城一听说要离婚,直觉竟是不愿意,同时还有一股子愤怒产生。 不过他既想要跟袁家交代,又不敢跟父母明说,且陈氏的娘家陈家又不是没人了,破船还有三分钉,局势稳定了下来,陈家是前朝世家,现在虽隐在延城,在北平却仍是有不少人脉在暗处的。 陈氏既不怕离婚,真闹开了,那结果怕不只是离婚,说不得还会影响他的声誉和前程。 最后云佰城只能妥协。 陈氏拿了离婚书,仍是留在了云家,为的也不是名声什么的,为的还是女儿云暖。 此时陈氏听了女儿突如其来的话,心中惊疑过之后便平静下来,女儿知道这事,且还不似刚刚知道,这样也好。 她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小脑袋,道:“阿暖,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云暖见母亲很快就收了异色,面上也并无不悦和伤心之色,心中高兴,道:“当年那人在家中和您商议此事,女儿躲在帘后,全都听见了。” 自由恋爱,解放思想,追求新式改革,依云暖之见,新式改革的精髓她没怎么和云佰城接触暂时是没见着,但人性的自私,虚伪,欲-望倒是解放得挺彻底。 “娘亲,我知道这么些年您委屈自己肯定都是为了我,现在我既然可以去北平读书,还不如趁此机会和他断了关系。读书,考女子大学,我们也并不一定就需要靠了他的关系才能进。而且......” 云暖翘了翘嘴角,笑道,“好端端的,说什么要接我去北平读书,难道我还要相信他们是有多关心我吗?说不得是记起了我的花容月貌,打算着什么龌蹉主意呢。” 什么“我的花容月貌”......明明该是又怨又恨的话,偏偏小姑娘说得一派轻松,笑得阳光灿烂,又得意又调皮,满满孩子气。 陈氏忍俊不禁,这都这么些年,云佰城再不能引起她什么不适的情绪。 她搂了阿暖,笑道:“嗯,若是阿暖去北平读书,娘亲也定是要一同前去的。不过,”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收了笑容,仔细看了云暖一眼,道,“不过,阿暖,你是他的女儿,他若是想要算计你的婚事,我们毫无防备,说不得就被他们算计了。你祖父他们虽然疼你,但说到底,他最看重的还是那人和那人的儿子。” 倘若她与云佰城离婚之事闹出来,她是可以离开云家,但女儿的婚事必是会任云佰城和那女人摆布了。 云老太爷和云老夫人再疼阿暖,在云佰城的前途面前,也会妥协的。 更何况,云佰城和那女人最会的手段就是先斩后奏,不是吗? 她的女儿可是只有一个,她不容许她出半点意外。 她说完这些话见女儿已经收了先时的轻松样子,端正了小脸认真的听着,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些犹豫地慢慢道,“阿暖,娘亲想着,你带上阿碧和全叔,先去北平,在你父亲那里先住上些日子,然后娘亲让你大舅在北平先替咱们安排一下,先买好房子,母亲再把延城这边的产业处理一下,过一段时间再借着你二舅的婚事去北平,届时你再寻了理由搬到母亲那边住,可好?” 陈氏的两个弟弟陈大舅和陈二舅现在也都在北平,五年前陈大舅从美国留洋回来,就在北平与美国人合资开了一家洋行,而陈二舅则是在北平读完书后明里去了大舅的洋行帮忙,暗地里却和人合伙开了一家八卦报社。 陈二舅的婚事就是在今年年底,届时阿暖又在北平,陈氏过去参加弟弟的婚事顺便探望阿暖也是天经地义。 不过她去了就没打算离开了。 云暖眨了眨眼,立时便明白了自己母亲的心思。 母亲是想借着二舅的婚事去北平,而自己住在那人那里 - 他们突然要接自己去北平,想来是有什么谋算的,届时只要自己抓了他们的什么把柄和他们闹开,便可以投奔母亲,母亲也可以籍此机会留在北平...... 云暖心中大喜。 她笑着“嗯”了声,手搂着陈氏的胳膊,拿脑袋蹭了蹭,笑道:“嗯,女儿其他本事没有,糊弄一下他们还是没有问题的,母亲您放心就好。” 陈氏失笑,她道,“你毕竟还小,不要随便行事,只摸清那人和袁氏的到底想做什么即可。你住在那边,多点和你大舅二舅他们联系,有什么事情就找他们商量,千万不要让自己吃亏,知道吗?” 云暖点头,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将事情细细商量了下,主要也是陈氏不放心阿暖,细细跟阿暖说着她在北平若是遇到危险,该如何应对等等。 七月,北平,云公馆。 云佰城收到自己父亲云老太爷的回复,道是下个月初便送阿暖到北平来,让他把家里和学校等事情都安排好,别委屈了阿暖,随信的,还附送了云佰城一张两千银元的银票。 云琪这才知道父亲要接那个远在延城的妹妹云暖到京中来。 云琪不太高兴,她嘟了嘴跟母亲袁氏撒娇道:“妈咪,干嘛要把那个土包子接到北平来?爹地还说要送她去我的中学读书,那要我怎么跟同学解释啊?” 云琪就读北平有名的燕华女中,可以进那里读书的皆是出自北平政商圈非富即贵的人家,就是云琪,家世在那里也不过是个中等罢了。 虽说现在追求自由恋爱,但新政府初立,有些顶级权贵的骨子里还是有嫡庶之分,若是那些人知道云暖才是自己父亲原配的女儿,一想到可能出现的异样目光云琪就有些不舒服。 父亲另有妻子且还有一个女儿的事就是云琪也是回国之后才知道的,当时她对陈氏母女的存在还膈应了很久,跟着袁氏哭了好几回。 而且云琪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回到延城,祖父母却总对自己看不过眼,横挑鼻子竖挑眼,对那又木讷又死板土得像什么似的云暖却好得不得了,那心简直偏到天上去了。 她......她不喜欢云暖得紧。 袁氏搂了女儿,笑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什么也不解释,在别人面前多‘护着’她些,只会显得你大度。而且,”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你也不必担心别人说你,你爹地他早就已经和她生母离婚,只不过你祖父母守旧,所以你爹地不好跟延城那边说罢了。” 云琪吃惊的看着自己母亲,想都没想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就直接开口道:“那,那那女人还赖在我们云家做什么?” 袁氏瞧着她小嘴微张的小样子,心中得意,捏了捏她的鼻子,道,“阿琪,陈氏母女不过都是旧式的可怜女子,如同菟丝花般的存在罢了,她们离了你爹地和云家是生存不下去的,所以阿琪,你何必跟这样可悲可怜的她们计较。” 第3章 初见 云琪从吃惊中醒过来,心中快意,嘴角忍不住就往上翘,然后搂着袁氏又撇了撇嘴,道:“那妈咪你是可怜那土包子,所以要把她接到京中来读书吗?” 袁氏一笑,没直接答那话,而是将云琪拉了开来,将女儿细白嫩滑,水灵灵的姣好面容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才道,“阿琪,你上次去冯家,不是说冯次长看你的目光怪怪的,让你觉得有些害怕吗?” 袁兰绣的大伯是新政府外交部政务参事。 而冯次长冯厚平则是外交部的政务次长,袁大伯的顶头上司。 云琪在英国长大,性格活泼可人,小姑娘家还喜欢众人追捧艳羡倾慕的目光,一次袁家宴会,她着了半欧式的宫廷礼服,在宴会厅弹了一首钢琴名曲,当时不知虏获了多少欣赏倾慕的目光。 其中有一道目光就在她细细的脖子上流连了好久。 冯次长看上了云琪,云家的家世那样,冯次长还是没有什么顾忌的,他甚至不屑于暗地里用手段,而是直接就对袁大伯暗示了一番。 可冯次长已有一妻一妾,袁兰绣花了大心血培养女儿,自然不舍得这么糟蹋了她,但她和袁家又都不敢得罪冯次长,这才想起了远在延城的云暖。 云琪听了母亲的话一愣,这,如何说到那事? 袁兰绣握了握女儿的手,道:“阿琪,那冯次长位高权重,你大舅和父亲的前程都捏在他手里,听说他夫人病重,你大伯的意思,若是能将你妹妹嫁入冯家,岂不是她的大造化?” 云琪呆呆的看着自己母亲,脑中却不由得想起上次在冯家时,冯次长看着自己时那犹如……犹如能拨开人的衣服般的目光。 想到这里,云琪的心跳又有些不稳。 冯次长虽年届四十,但相貌却不差,又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和成熟男人的魅力,云琪并不喜欢他,但那目光扫在她身上,也让她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和身体上的异样,让她又惊又慌。 却没想到,没想到母亲存了那样的心思。 她咬了咬唇,忍了心中的异样道:“可,可是妈咪,她,她是旧式女子,冯次长,冯次长能看得上她吗?” 袁氏听言脑中不由得就闪过去年过年时在延城见到云暖时,云暖那副哪怕是面无表情都像在发光的小脸,心中因陈年旧恨而闪过一丝厌恶。 当年陈氏不就是因着那副相貌色-诱了自己丈夫? 她心道,女儿还是太小,不懂得男人的心思。 她摇了摇头,撇开复杂的心情,道:“所以爹地和妈咪不就是想着先把她接到北平来,好好教养一下她吗?” 她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道,“阿琪,你跟她不一样,等她到了北平,很多事情,你也别跟她计较,只要哄着她即可。将来她若是真能嫁到冯家,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不必和她交恶了,知道吗?” 云琪噘嘴,袁氏搂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其实若不是冯次长竟然看上了女儿,她也没想把云暖接到北平来让她高嫁,也算是她运道好。 八月,北平,火车站。 云暖出了火车站就看到了外面有两拨人正在等着自己,一边是一个瘦瘦高高穿了西装马甲,相貌英俊的青年,另一边云暖也认识,是云佰城回国后,他祖父安排在云佰城身边的一个管事忠叔,他身旁还有一个体态略丰的婆子。 因着生来就带有前世记忆,出生后又从未培养过什么感情,云佰城对云暖来说不过就如一个陌生人,甚至可能还不如,她是半点没有那人是自己父亲的意识的。 且说车站外那青年见到云暖出来,也并不走上近前来,只站在不远处对着她含笑而视。 而忠叔看到她却是立即就高兴地迎了前来,带了些恭敬道:“二姑娘,您一路辛苦了。” 忠叔以前一直在延城云老太爷身边,算是看着云暖长大的,他的笑和关心都是发自内心,而他身边的婆子没出声,却是从头到脚先暗自打量了云暖一番,这才跟着忠叔唤了声“二姑娘”。 眼中还有些“不过如此”的神色,心道“都说延城的二姑娘貌若天仙,不过真是姑娘口中的土包子,也就是延城来的那些下人没见识,才吹捧她罢了”。 却是云暖为着路上少点是非,特意给自己化了化妆,搽黑了肤色,五官也弱化了些,身上还穿了个时下普通小姑娘常穿的素色袄褂袄裤。 看起来可不土不拉叽的。 云暖没在意那唤作“赵嬷嬷”的婆子的神色变化,等两人招呼完点了头应过,就笑着对忠叔道:“忠叔,您先等等,我二舅过来了,我先过去和二舅说说话。” 忠叔和那唤作赵嬷嬷的婆子顺着云暖的目光,便看到了那英俊青年。 赵嬷嬷还想跟过去,可忠叔却是往一侧让开了,她犹豫了一下,云暖已经带着跟着她来北平的全叔离开了一截路了。 而云暖身边的阿碧却是留了下来,对着忠叔和赵嬷嬷就笑吟吟道:“忠叔,赵嬷嬷,你们过来帮忙给姑娘拿一下行礼。” 彻底破了赵嬷嬷的心思。 云暖走到二舅陈澈之的面前,抿嘴笑道:“恭喜二舅了。” 说的是陈澈之前不久刚定亲,年底就要成亲一事。 陈澈之瞅着面前黑不溜秋,眼睛却越发显得明亮好看的阿暖,心中好笑。 以前阿暖的母亲他大姐常将阿暖放在陈家,两人熟悉得很,阿暖机灵古怪的性格,和他脾性很相合,所以他最是疼爱阿暖。 他忍着揉揉她小脑袋的冲动,笑着递给了她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道:“贫嘴。喏,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来了,不过这只是给你防身用的,也别随意拿出来让别人知晓,知道吗?” 云暖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接过袋子,打开,便看到了里面一个扎了粉色丝带的盒子,她忍着抽出盒子再打开,试试里面东西手感的冲动,笑咪咪地道:“嗯,知道,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放心我嘛。” 陈澈之失笑,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道:“别欢腾地忘了形了。” 又正了神色,道:“我依着你的信中所说,在云家那条街不远处买了个小院子,那院子的地址和去的地图我也放在了那盒子里,我一会儿就带了全叔过去,这几日也会让人带了全叔熟悉熟悉北平的地方,过几日我再和大哥寻了机会接你去陈家,顺便也带你过去看看。” 云暖一一点头应下。 那院子是云暖准备应急用的,她打算将全叔留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也方便让全叔和外面联络,在外面帮自己办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陈澈之扫了一眼一直都往他们这边探头探脑看的云家那个婆子,扯了个嘲讽的表情,跟云暖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带着全叔离开了。 阿碧这才笑吟吟的招呼了忠叔和已经有些不满之色的赵嬷嬷往云暖这边来。 那赵嬷嬷一边走,一边眼睛还总往陈澈之离开的方向瞟,云暖看得好笑,也不理她,待他们到了近前,便让忠叔带路,往外去坐已经雇好的黄包车往云公馆。 云暖正要往车上去坐,却感到一道目光直直的盯在了自己身上。 她回头,疑惑地往四周看了看,却并没发现异样 - 虽则路边也有不少人目光往她这边看,但却并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她目光扫过一辆黑色小轿车时,心中一凛,顿了顿,便若无其事的将目光移开,再不他顾,直接上了黄包车。 不过那一眼,她已经记下那辆车的特征和车牌。 她察觉到车上应该有人在盯着自己,但隔着车帘,她看不到里面的人,便不想再让那人知道自己察觉到了什么。 廖珩看着小姑娘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淡定的上了黄包车离开,鬼使神差的,就转头对身侧的林满道:“让人跟着,去查一查那小姑娘的背景。” 想了想又道,“她应该和陈家老二有些关系,可以从陈家老二那边下手试试。” 林满应下,虽则心中奇怪自家三爷怎么就突然要查个不起眼的小姑娘 - 虽然那小姑娘气质不错,眉眼远远看去好像生得也很好看,但那样子明显是刚从乡下入城似的,他家三爷这是眼瘸了啥的。 当然了,待日后林满再见到云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 - 是他自己眼瘸了。 不过他此刻也不过是腹诽一下,也不敢露出什么神色来,只毕恭毕敬的应下。 而廖珩此刻在想的是,陈澈之找自己入手一把最新款的袖珍勃朗宁,竟然是送给这么一个小姑娘的。 他看出她应该是刻意做了乔装,瞧那副机警模样,并不似个普通姑娘家,可她眼神清澈明亮异常,气质纯净娇憨,又并不似经过什么特别训练过的。 他不知为何就对她生出了好奇之心。 第4章 姨娘 半个时辰后,云公馆。 云暖跟着忠叔和赵嬷嬷踏入云公馆的外门,忠叔便跟云暖告了退,由赵嬷嬷领了云暖进了云家大厅。 厅中除了两个小丫头,并无他人。 赵嬷嬷请了云暖坐下,一个小丫头便机灵地上前来,一边给云暖上茶,一边就用眼角迅速地将云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伶俐地笑着道:“二姑娘且先坐坐,等太太见过姑娘之后,奴婢再领姑娘上去房间收拾行李。” 云暖应下谢过,目光从茶杯上扫过,抬头刚对这半西化半中式的大厅有了个初步的印象,就听到一个温柔有些柔哑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道:“阿暖,你可是到了,这一路上辛苦了?” 和忠叔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然差不多一样,只是语气声音截然不同,云暖心中暗自好笑。 她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就见袁兰绣卷着头发,穿了一身无袖高领冰蓝金丝彩线绣花的绸子旗袍,端庄又袅娜的从二楼楼梯上走了下来,她的领外还戴了一串小拇指般大小闪着莹白光泽的珍珠颈链,和她长长的胳膊那白花花的肌肤相映,颇有一股子风情。 袁兰绣其实不过是个中等偏上的容貌,但却十分会些时下新潮的打扮。 云暖起身站定,看着袁兰绣袅袅走过来,并没有答她的话。 袁兰绣走到近前,无视云暖的乔装,热情笑道:“阿暖又长高了,这模样,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等今日你父亲回来,见到你定会十分高兴。还有你姐姐,她听说你要过来,这些日子都兴奋得很,收拾了不少首饰洋装出来,说是要送你。” 阿暖待她那一串儿的话说完停了下来,这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道:“袁姨娘。” 袁兰绣面上的笑容一僵,脸瞬间扭曲了下。 袁兰绣这几年随着云佰城回过三次延城,每次云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也多是唯一的一句话,雷打不动永远都是“袁姨娘”。 以前是在延城,旁边有偏心的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在侧,大庭广众之下,袁兰绣顾忌着身份形象,哪里能和个小姑娘争拗?越争,越显得没脸。 所以哪怕心里气炸了,也只能当做听不见。 当然了,当年也正是云暖这句“袁姨娘”才让袁兰绣抓了理由一哭三闹的逼着云佰城让他或休了陈氏,或降陈氏为妾。 话说回来,此时袁兰绣听阿暖又这般唤她,心中又惊又怒,黑着脸心道,以前是在延城,那也就罢了,现在在北平,情况可是不同,这规矩就得立起来了。 袁兰绣收了笑容,示意了她旁边的赵嬷嬷一眼,赵嬷嬷就对云暖端着声音道:“二姑娘,您怎么说话的呢?这里是云公馆,对着太太,您纵是不叫声母亲,也该唤声太太才是。” 云暖听言也没恼,她抬头打量了袁兰绣一眼,也并不坚持,看向袁兰绣,就出声唤道:“云太太。” 云太太而不是太太。 声音平淡,不卑不亢,既没有被勉强的委屈,也没有丝毫的不甘和怨愤。 袁兰绣这才重新高兴起来,也并没有因为云暖加了个“云”字在前面不高兴,不,反而格外高兴了些。 因为她才是云太太。 而云暖这么唤她,显得云暖和她的生母才是外人。 她心道,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小丫头罢了。 她坐到主位上,也让云暖重新坐下,心情高兴,就云云罗罗地和云暖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无非是北平现在的风行时尚,贵族小姐们平日里的规矩爱好,多是她在说,云暖在听。 只是云暖一直木着脸,没有多少反应,袁兰绣也没有得到预期的卑微,怯懦和艳羡的表情,说得有点口干的时候,看云暖还是木木呆呆的,顿时就有些索然无味,她心想,这怕是被陈氏和云老太太给养得有些傻了的。 不过木头是木头了些,样貌那真是顶顶好的。 哪怕她面无表情,身上穿着京里时髦小姐们已不怎么穿的旧式袄褂袄裤,面上也明显故意涂黑了,可那眉眼的精致,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袁兰绣突然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遂收了话,挂了个带了点倦色的笑意,道:“你赶了两日的路,也该是累了,就让阿环领着你去房间里梳洗一番,再歇息一下,看看若是有什么东西缺的,就跟我说,别委屈了自己。” 又看了一直站在云暖身后的阿碧一眼,道,“这是你原先的丫头,既然是服侍惯你的,便让她依旧跟了你,只是这北平和家里的规矩她不懂,就让她先跟着阿环好好学着。” 阿环便是先前给云暖上茶的伶俐丫头。 云暖应下便带了阿碧跟着阿环上楼去了他们给自己安排的房间。 云暖是在晚上用餐之时才见到云佰城和袁氏所出的一对子女,云琪和云浩的。 此时的云暖已经梳洗一新,换了装扮。 不过仍是简简单单的素底青花绸子袄裙,耳上戴了一对水色极好的碧玉耳珰。 云佰城态度温和地和云暖说了几句话,道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让她好好听“太太”的话,和姐姐阿琪,弟弟阿浩好生相处云云。 云暖俱是有礼的应下了。 至于云琪和云浩,应该是云佰城和袁兰绣对两人特别嘱咐过,两人对云暖的态度都很不错,云琪都已经是堪称热情了,用过晚餐之后,她就拉了云暖,要请她到她的房间里,道是特意收拾了不少洋装和北平流行的裙装出来,让阿暖去挑选喜欢的。 原本说的好好的,云佰城和袁氏也是含笑看着两人,气氛温馨。 只是云琪说完两句话,脸色却是微微一变,她低头,目光凝在了云暖的手腕上。 云暖手腕上带了一个冰玉镯子,水色凝透,晶莹欲滴,衬着云暖幼嫩如凝脂般的细腕,当真是好看得......让人不经意间就失了神。 而此时,云琪正好握着云暖的手,两根手指搭在了那镯子上,镯子的触感清凉却又温润,让人在酷暑下的焦躁感顿失,只觉得冰凉舒适。 云暖见云琪盯着自己的镯子,就很恬淡地笑道:“姐姐喜欢这玉镯吗?我也很喜欢,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夏天怕热,冬天怕冷,祖母便寻了这玉镯给我,是冬暖夏凉的雪山温玉,据说戴了可以调理体质,后来我身体果然就好了很多,所以祖母让我带着这个切不可离身的。” 云暖表情温和自然甚至还有些木讷,原先云琪看她这样是觉得她傻和土,现在却像是被打了个闷拳。 云琪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她刚刚不过是见到这镯子好看触感又那么特别,所以这才多看了两眼,却没想到引来云暖这一番话。 祖父祖母好东西多,可是却偏心得不得了,一样好东西都不肯给她。 此时不仅是云琪,就是袁兰绣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雪山温玉,冬暖夏凉,可以调理体质,还有那能看得见的水色,可以想见这玉镯的珍贵,可云老太太竟然随随便便就给了云暖...... 云佰城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寂静,道:“阿琪,你不是说要送妹妹衣服和首饰吗?带你妹妹上楼去。” 云琪嘴巴瘪了瘪,也怕自己露出了异样,转身就往上走,瓮声瓮气道:“这里,上楼。” 袁兰绣了解女儿的性子,不放心,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丫鬟阿英,命她跟着上去了。 待两人离去,袁兰绣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道:“老爷,老太太未免也太偏心了些,她不喜欢我也就罢了,可是阿琪和阿暖都是她的孙女,可一个捧到了天上,一个踩在了地下,也未免太过了些。我们阿琪......” 说到这里忍不住就落下泪来。 袁家是新政府新贵,所谓的新贵,其实就是没什么底蕴。 袁家祖上只是个穷举子,前朝新跟外国互通,选了一批穷读书人送去外国学习洋技,其中便有袁兰绣的祖父,后来袁兰绣的父亲就一直跟随新派人士革命,新政府成立之后,就做了新政府外交部的政务参事,这便是袁家的发家之路。 袁家发迹是在袁兰绣嫁给云佰城之后,且袁兰绣和云佰城是在英国成婚,袁兰绣根本一点嫁妆也没有。 而云家是有钱,可云佰城却没钱,就他那个薪俸,要过现在这么体面的生活,根本填个小角都不可能,他住的房子,开的轿车,平日里的应酬,家里的佣人,袁兰绣母女的衣裳首饰,大半都是云家补贴过来的钱。 袁兰绣母女的衣裳首饰,看着款式时新,但料子还真不是什么上等的好料子,首饰更不是什么价值不菲的珠宝,也就是面儿光鲜罢了,当然了,现在追求新派,这样的官太太,新兴起来的家庭也多得很,且袁兰绣母女有留洋的光环,也并没有人笑话她们。 云佰城也沉着个脸不出声,这事儿其实袁兰绣每次回延城都要和他闹上一回,但这么些年袁兰绣也就跟着回延城回了三次,每次待的时间也不多,她闹完自己哄哄,给她和大女儿送点东西也就完了。 可现在阿暖住到了京中。 这还是第一天,阿暖一伸手就是个镯子。 可云佰城知道,阿暖的好东西多着呢。 这话不是云佰城说的,这事是上次袁兰绣在云家时跟云佰城吹枕头风,道云老太太偏心,云老太太说的。 当时云佰城被袁兰绣怂恿着,头脑一热,就跑去问云老太太,其实就是他自己也觉得女儿小小年纪,戴的珠宝首饰也太过贵重。 第5章 试探 陈家从京中退回延城,彼时陈家家主为陈氏的大伯祖父,那一支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只余一女跟着陈氏的祖父这一支退到了老家延城。 这几十年陈家在延城都低调地不过如一没落的旧式遗绅,住的也只是灰扑扑的陈家祖宅,半点看不出豪绅的派头。 而云家本身就是当地望族,家产丰厚,所以云佰城一直也没把陈家看在眼里,更没去想陈家有多少家底,就是他自己,回国入仕之前,也是不怎么在意钱这种东西的大少爷。 还是回国之后,入了官场,处处需要用钱,而袁兰绣又常常缠着她添置衣裳首饰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也有会为钱发愁的日子。 彼时袁兰绣初次登云家的门,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看在一对孙子孙女的份上认了她,但给的见面礼竟然是一本云家家训和几件老旧的金饰。 云佰城可还记得当年他和陈氏成婚,父亲和母亲送给陈氏的斟茶礼分别是一整盒未镶嵌的珠宝和一套祖母传下来的红宝石头面! 袁兰绣起先不知道这对比也还没什么,但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差点没气背过去,自然是跟云佰城好一番折腾。 到了第二年再次登门,袁兰绣就对陈氏和云暖的首饰打扮上了心,立时便发现陈氏母女虽看起来低调,实则随随便便一件不起眼的小首饰都可能比她梳妆盒全部的东西都还要值钱。 袁兰绣那个肉疼啊,她觉着陈氏都已经和他丈夫离婚了,那些东西可本来都应该是属于她的啊! 于是她在云佰城耳边一哭二闹,若是云佰城不找老太太给她要东西,她就把陈氏已非云家妇的事给闹出来,没办法,云佰城只能硬着头皮跑去跟云老太太要首饰了。 他道:“母亲,兰绣在京中,常要交际,您知道,官场上的人最是势利,穿戴的稍微差了些,都可能被人低看了,于我仕途前程也不利,母亲能否拿些首饰出来借给兰绣,也是给儿子撑场面。” 云老太太瞅他一眼,冷冷道:“没有那么大的头就别戴那么大的帽,你若嫌她给你丢人,就接你媳妇去京中住,你媳妇哪样不比她强?” 云佰城涨红了脸,道:“母亲,陈氏她不过是一旧式女子,儿子在教育厅推的是新式学堂,接了她去京中也只会拖儿子的后腿......” 云老太太“呸”一声,冷笑道,“什么新式旧式,我管你什么新式旧式,袁家既然有权有势,那她眼睛还盯着我那么点子东西做什么?我是不懂什么新式旧式的,但我知道,自古以来儿媳妇要首饰撑脸面,可都是要拿自己的嫁妆东西,从没有找婆婆要东西撑脸面的理!” “她眼睛盯着素婉的东西,呵,她可真是哪来那么大的脸去眼红。你也不想想,你媳妇她是什么出身,她的嫁妆有些什么东西,阿暖的穿戴,哪里需要我去偏心,你媳妇随意从梳妆盒里拿出个东西,都可能是前朝皇家赏下来的御赐之物。” “她眼红别人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清楚,她自己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云佰城被云老太太连讥带讽给骂得脸色通红得回去了。 迫于面子问题或者某种愤懑不可说的心情,这事他还不想跟袁兰绣直说,只能从自己私房里掏出钱来,或者找了自己幼时的东西送给儿子云浩,又哄又骗的才算勉强安抚了袁兰绣。 另一边厢袁兰绣还一直都瞧不起陈氏。 她觉得陈氏不过是延城一个旧式小乡绅家庭出身。 陈氏母女吃的,穿的,用的,戴的,都是云家的东西,她还觉得,那娘俩占用的一直都是她的资源,哄着糊涂的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夺了本来应该属于她和她儿子的东西。 以前离得远,几年也未必见一面,这事也就没激发出来,现在阿暖就这样一身豪富的戳在她面前,可不是把那心底的那些不满和愤懑又给硬生生给挑了出来。 可这事要云佰城怎么办? 云佰城阴了脸,想了半天才终于道:“你从来未曾在乡下侍奉过父亲和母亲他们,老人家偏心也是正常的,至于阿暖,她不过是个女孩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母亲能给她的,也就是那么些个首饰罢了,你何必跟她计较。” 越说袁兰绣脸色越黑。 什么叫“也就是那么些个首饰”? 那么些个首饰本来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那女人已经跟自己丈夫离婚了! 想到这里袁兰绣简直委屈得想哭,她才是自己丈夫的妻子,云家的正经儿媳妇,凭什么云家的家产被那个女人拿了,她吭都不能吭一声? 云佰城瞅着她那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道:“兰绣,是你要接了她过来,现在才来第一天你又受不了,那你到底想要如何呢?” 那你到底想要如何呢? 袁兰绣呆了呆,满腔的怨愤顿时像漏了气的皮球,瘪了下来。 老太太的私房,云家的财产,这些可以慢慢筹划,可眼前重要的,却是要哄好那死丫头,让她嫁给冯厚平冯次长。 不过,该和自己丈夫说的话还是得说。 她重新调整了神情,对云佰城哀婉道:“老爷,我也就罢了,但是阿琪是我们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她这样日日对着那丫头,难免心里就会失衡,这可如何是好?而且,她要去阿琪的中学读书,那些个女孩子最是势利,眼睛也都尖得很,若是发现那丫头样样都比我们阿琪精贵,她们会怎么想?我们阿琪还怎么做人?老爷......” 云佰城有些烦躁,他道:“罢了,回头我会和阿暖谈谈,她那些首饰什么的在学校就不要随意佩戴,平日里能不戴的也别戴,毕竟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也只能这样了。 虽然袁兰绣心中很想让云佰城把云暖带入京的东西都查上一查,更甚最好能交上来全部由自己保管,不过 - 她自己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罢了。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还是冯次长那里比较重要。 当晚,云暖房中。 阿碧收拾完了云暖从延城带过来的行礼,瞅了瞅床上那一堆先时云琪送给自家姑娘的西洋款的长裙和学生裙,撇了撇嘴,道:“姑娘,难道您真要穿这些个衣服去学堂吗?” 太太,大舅太太还有舅老爷他们都宠自家姑娘,西洋的东西也好,北平或者南面时兴的衣裳首饰也好,每年不知道要送给自家姑娘多少,这么几件旧衣服,姓袁的女人和大姑娘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真当她们姑娘是乡下来的穷亲戚不成? 云暖正坐在梳妆台前把玩着今日陈二舅送给她的那把勃朗宁,听到阿碧的话就转回头看了那堆衣裳一眼。 其实其中有几件还不差,款式也是时新的,云暖从云琪那纠结的神色中甚至看出这些裙子并非是云琪不喜欢而扔给她的 - 云暖是什么人,她瞅着云琪那副样子,心头略微一转,便大致猜出了云琪的小心思。 这些衣服怕是学校不少人都知道是云琪的,届时自己若真是穿了,就既满足了云琪的虚荣心又能拔高她的形象...... 她嘴角翘了翘,道:“塞衣柜,不必理会......唔,说不定还是有些用处的。” 她不想着法子用上一用简直对不起袁兰绣母女的“热情”嘛。 阿碧又撇了撇嘴,却没再理会那衣服,而是转身就捧了一个首饰盒出来,问道:“姑娘,这些要拿出来吗?” 云暖瞅了瞅阿碧怀里的东西,那是自己从延城带过来的些首饰,不由得就想起今日里袁兰绣和云琪那的憋得快变形的表情,一时高兴简直笑弯了眼。 阿碧瞅着自家姑娘这没心没肺的模样,虽然知道她心中向来有成算,也有些发愁,毕竟这儿可是袁氏母女的地盘。 她道:“姑娘,这样真的好吗?……财不露白,若是,若是她们起了贪慕之心,在姑娘的婚事上动手脚可如何是好?” 东西事小,可若是那袁氏母女起了坏心,贪慕自家姑娘的嫁妆,使坏把姑娘嫁到袁家……姑娘毕竟是住在她们屋檐下,再聪明伶俐,也不能保证不被算计到。 云暖的手指搭在那把勃朗宁上,冰冷的触感让在这炎热的夏夜摸起来格外的舒服。 她笑道:“不,不会,她们该是有别的谋划。” 要不然干嘛明明忍得那么辛苦还要过来跟自己示好。 她只是在试探试探她们而已。 况且袁家现在也不差那几个钱,穷的不过是袁兰绣母女罢了。钱财动人心,她倒是真希望她们发一发疯,她也就名正言顺的一走了之了,但她们越能忍,所谋可能就越大。 而且,袁兰绣可能只会些内宅的算计,但袁家却不是。 第6章 调查 云暖入京的第二日一大早,陈大舅陈泯之就派人给云公馆送了拜帖,道是午后过来云公馆探望外甥女阿暖。 云佰城七年前回国,之后就一直在北平任职,而陈大舅五年前到北平,但这却还是陈大舅第一次登上云公馆的大门。 因着陈氏的特意隐瞒,或者也是云佰城的心思从来没往陈氏或者陈家那边放,云佰城根本就不知道陈家的情况,陈家人的近况,更不知道陈氏的两个弟弟竟然都在北平。 云佰城收到陈大舅的拜帖之后犹豫了一下,特意未去府厅,而是请了假留在了家中招呼陈大舅。 云佰城和袁兰绣见到陈大舅都吃了一惊。 陈大舅这称呼听着年纪挺大,其实他挺年轻,不过刚刚三十罢了。 他同样继承了陈家的好相貌,生得十分好看,又有着百年武将世家与生俱来的冷冽刚硬,因此十分的吸引人。此时他穿了深色西装,气质内敛成熟,让云佰城和袁兰绣很难将他与自己印象中“旧式古板腐朽没落”的陈家联系在一起。 可是他和陈氏生得那么像,甚至和阿暖都那么像,都是典型的陈家相貌,想让人怀疑他的身份都不行。 说到这里,陈家三姐弟,陈氏和陈大舅相貌生得十分像,但二舅陈澈之虽然也非常俊美,但却不知为何和其长姐兄长并无半点相似之处。 阿暖见到陈大舅很高兴,小脸都在发光,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么一放光,简直能闪瞎人的眼 - 看得袁兰绣和云琪眼睛疼。 这也是云佰城从昨日见到阿暖之后,到今日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有这样的神采。 云佰城心中很有些不是滋味。 互相招呼完毕,陈大舅并没有什么兴趣和云佰城寒暄,更是从头到尾也没理会一直用眼神打探着他的袁兰绣,直接就和云佰城摆明来意,道是想接阿暖去陈家住上一段时间。 云佰城转头看阿暖,见她面上表情虽不显,眼睛里却尽是欢喜雀跃的星华,就知道她怕是恨不得自己立时就应了。 云佰城心中越发不悦,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陈大舅,道是阿暖刚到京中,这几日他还要给阿暖安排学校入学,补习功课等等并不适宜外住。 陈大舅也不坚持,淡道:“说的也是,不过说到去女学……” 他看了一眼阿暖身上明显有点大且旧的青色学生裙,皱了皱眉。 这套衣服是阿暖特意从昨天云琪给她的衣服中选的一套,忍了十分的不适给穿上的。 陈大舅抿了抿薄唇,崩了脸道,“过往每季内子都会寄上六七套京中时兴的衣裳裙装给阿暖......” 说完这句又扫了一眼阿暖,继续道,“内子已经替阿暖准备好了秋装料子,这两日趁阿暖还未进学校,我接她去读读身量,选选款式。” 大约陈大舅说的太过含蓄,或者云佰城实在讨厌陈大舅那副和陈氏神似的傲慢又嫌弃的表情,冲动之下就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阿暖的衣服,我们自会替她准备,不需要......” “可是父亲,姐姐的身材比我胖很多,她的衣服我根本不合身,而且我从小到大还没穿过别人的衣服,我这两年的西洋裙和学生裙大多都是舅母帮我定制,舅舅托人寄给我的……这个衣料我也不习惯,我一定要穿姐姐给我的衣服吗?” 阿暖眼神诚挚的看着云佰城,很认真地问道。 云佰城:....... 云琪气得差点蹦起来,她,她......什么叫她比她胖很多?这个不识好人心的坏胚子!她真想划花她的脸! 陈大舅的面色已经冷得能掉冰渣,他黑着脸站起身道:“什么意思?阿暖从小到大哪一季不添置十几套衣裳,用料都是最上等的料子,何时要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了?云处长,这就是你说的要替她准备?拿了别人的旧衣服塞给她,让她穿着去女学?” 云佰城的脸色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可是这事他还真是这么打算的,当时袁兰绣很热情的说阿琪听说阿暖要到京中来,非常高兴,特地挑了很多衣服和首饰给阿暖,他可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还觉得袁兰绣体贴,女儿懂事呢...... 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他可没有买过一件衣服一件首饰寄回去送给阿暖过。 暂时他还没能厚脸皮到在这种情况下把陈泯之给骂走,道女儿是我的女儿,我想给她穿啥就穿啥......当然他内心深处非常清楚陈家人性格有多冷硬,嘴有多毒利,他敢这么说,这事到最后可能上升到什么程度他都不敢想。 他也可以跟陈泯之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会帮阿暖添置新装......可是“从小到大哪一季不添置十几套衣裳”的阿暖,还有动辄上百几千银元的首饰配饰......他转头看睁着双古怪笑意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阿暖,那话到底咽了下去。 若是他这般为着口气顶了下来,不说兰绣和大女儿会不会闹翻天,就陈氏那样的养女儿法,他怎么可能有钱去那么给阿暖挥霍? 云佰城硬生生把话和着一口老血给憋了回去。 阿暖瞅着云佰城竟然理智的没爆发还挺遗憾,她昨儿晚上还列了个清单准备给她这个便宜父亲呢,那上面每件东西她都能说出个花儿来,只要云佰城说出口,她就能逼着他去兑现,然后逼着云佰城和袁兰绣跟自己反目或者将她扫地出门,啧啧,真是可惜呢。 陈大舅见云佰城赤着脸只咬牙不出声,冷哼了声,道了声“云处长,那我明日便派人过来接阿暖”,便冲阿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告辞了。 陈大舅一走,阿暖看云佰城和袁兰绣各具特色的面色,心中笑翻了天,但还是状似什么也不知道的木着脸中规中矩的跟云佰城微行了一礼,在云佰城复杂的目光中退下了。 云佰城此时也没心思和云暖说什么,云暖刚提脚回房,他便去看袁兰绣的面色 - 他担心袁兰绣不定又要跟自己怎么闹呢。 可意外的发现袁兰绣虽面色十分难看,却根本无心跟云佰城吵,只有女儿云琪在云暖身影消失之后捂着嘴就跺了几下脚,哭着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而此时的袁兰绣心思都放在另一件事上 - 那陈家在北平竟然还有人,且看那样子竟然混得不差,那陈泯之会不会影响她原本的谋划? 若是不能将云暖送给冯厚平,那冯厚平定然不会放过自己女儿的,而且她大伯原先的意思,也是要她牺牲女儿的 - 不,这事决不能出意外。 第二日,陈大舅前脚将阿暖接走,袁兰绣后脚就急冲冲的回了娘家,她寻了自己大哥袁敏和去调查陈泯之。 而云暖去了大舅家,先和舅母姚秀说了一会儿话。姚秀是陈大舅在美国认识的,她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全家都在美国,因着陈大舅要回来,便跟着一起回国的。 陈家人厌恶洋人,连带的对在美国长大的姚秀也很不喜欢,还是陈氏劝了自己父亲,陈老太爷才勉强接受了她,及至后来发现姚秀虽然是在美国长大,但国学和教养都很好,这才又对她改观了些。 姚秀在延城也住过一段时间,一直和云暖相处得很好,说是舅母,其实更似姐妹似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又逗了一会儿三岁的小表弟,陈大舅就唤了阿暖去书房,然后从抽屉了抽了一沓资料给她。 这些都是阿暖在来北平之前,写信让陈大舅帮忙调查袁兰绣,袁家,还有云佰城的资料。 第7章 廖珩 阿暖已经和母亲陈氏商量好,十一月份母亲过来北平参加二舅陈澈之的婚礼之后便会想法子留在北平,再不回云家,也和云佰城再无干系了。 祖父祖母虽待她们母女不错,可感情是真的有,但有些东西揭开了看,却只会更伤人。 当年陈氏和云佰城未成婚前,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已经知道云佰城和袁兰绣的事情,云佰城的信中甚至更告知了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告诉了他们自己打算和袁兰绣一起留洋。 但云家将此事瞒了陈家,然后紧急书信命令云佰城回延城,让两人成亲。事后却在明知道袁兰绣应该会和云佰城一同留洋,也并未阻止云佰城离开,及后袁兰绣有孕,云佰城和袁兰绣在英国成亲,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仍是瞒了陈氏。 当然在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的想法中,陈氏是明媒正娶的嫡妻,云佰城和袁兰绣再怎样,袁兰绣都只是个妾。 只是后来袁兰绣生了儿子,云佰城回了京中,云佰城的仕途多有依赖袁家,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面上虽然对袁兰绣不好,对陈氏多加维护,但其实所有事情还不是顺了云佰城...... 所以他们言辞态度上对陈氏再维护,儿子仍是儿子,孙子仍是孙子,儿孙的前程和利益肯定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有些事情掰开来看就是这么伤人。 好在陈氏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并不会被这“多年的婆媳之情”所困住,该怎么做,她心中自来都有自己的一杆秤。 只是阿暖知道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只要自己不能离开云家,母亲就还不能真正地脱离云家。 所以阿暖现在就不动声色地可劲儿地折腾云佰城和袁兰绣,让他们越崩溃越恨不得把她扫地出门或者让袁兰绣恨毒了自己想撕了自己也好。 亦或者她一点不介意袁兰绣对自己有什么谋划,袁兰绣越毒,只能让自己越容易脱离云家。 不过她却也惜命得很,断断不肯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的,所以来京之前就已经写信给了大舅陈泯之,让他帮忙调查袁兰绣,袁家和云佰城,包括他们的社交圈,相熟的朋友交往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八月,廖公馆。 廖珩翻着手中的资料,然后那资料里面还夹了张照片,是小姑娘挽着陈家老二陈澈之的胳膊笑得格外灿烂的一张照片,陈澈之高大俊美,小姑娘美貌惊人,灵气满溢,两人站在一起像是聚集了世上最美好的星光。 廖珩不知道为何就有些嫉妒,也不知道是嫉妒小姑娘笑得没心没肺,还是嫉妒被小姑娘挽着的陈澈之。 他想把那照片压到下面去,却又忍不住去看,真是欠得很。 林满道:“云姑娘是云佰城的次女,云佰城原配妻子,陈家二爷的长姐陈太太的女儿。” 他刻意说的是陈太太,而非云太太。 他没有说陈氏和云佰城已经签了离婚书之事,那个就在云暖和陈澈之照片下方的纸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呢。 “之前云姑娘一直和陈太太住在延城,此次云佰城接她到京中据说是为了送她去女学,云姑娘已经去了燕华女中考核过了,据燕华女中那边的老师说,云姑娘功课很好,那水平就是直接去燕京女子大学都可以了,只是她年纪小,学校就建议还是让她先在燕华女中读上一年,拿了女中的毕业证书,下一年再进燕京女子大学。” “而且她是云佰城的次女,云佰城的长女也在燕华女中,那个长女素来都得云佰城的宠爱,云佰城肯定不会舍得把云姑娘先送去大学,压了长女的风头的。” “云佰城为何突然将她接到北平来?”廖珩突然打断他问道。 这他哪能知道,林满腹诽道,他只能查到发生的事情,和从别人嘴里套出来的话,却不可能查到人心里想什么的......他忘了刚才那谁压了谁的风头一说就是他的揣测之辞的。 林满想了想道:“据说云姑娘在延城的时候,陈太太一直都有高价请西式教习教导云姑娘,陈家厌恶洋人,当年陈家送陈家大爷和陈家二爷一个留洋,一个来北平读书,其中还有陈太太的功劳,想来云姑娘大了,陈太太也会想着法子送云姑娘来北平读书的。” 廖珩点头。 他只是觉得怪异,看这资料和林满口中说的,这小姑娘明明是个娇生惯养的深闺娇小姐,可是陈二却特特找自己花了大价钱弄了把最新款式的袖珍勃朗宁给她。 不过这其实并不关他的事罢了,他又瞅了眼文件夹中那张照片,鬼使神差的食指微微敲了敲,就压在了小姑娘的脸上...... 廖珩不说话,林满还在想还有什么可说,外面就又有小厮进来传话道:“三爷,姑太太过来了,正在厅里坐着喝茶。” 廖珩皱了皱眉,这小厮口中的姑太太是他的姑母,新政府外交部内政处次长 冯厚平的太太。 廖珩出自岭南廖家。 廖家原是岭南的百年武将世家,前朝时家中子弟多是岭南的海军将领,后来前朝动荡不堪,家中逐渐转仕为商,主要做的是海运这一块,几乎垄断了岭南的私人海运码头,当年新政府军起义,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军火都是廖家私运进来的。 新政府成立,廖珩的父亲便出任了总部位于岭南的海务厅厅长,总管海贸。 廖家这一代有三子,廖珩行三,他和大哥廖玘一母所出,而二哥廖玠则是庶出,廖玘和廖玠皆是留在了岭南给家族打理生意,而廖珩则是在外居多。 廖珩去到厅中,冯大太太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放下手中茶杯,对着廖珩柔婉的笑着道:“阿珩,这次你到了京中怎么都不跟姑母说一声,若不是我听下面的人提起,都不知道你过来了。” 还未待廖珩答话,她又看了看四周,咳了两下,叹息道,“唉,这宅子平日里也不住人,冷清得很,下人也没几个,你如何能住的好?你又不是在京中长住,何不就住到我那儿?” 廖珩仍是没答话,径自走到冯大太太的对面扶手椅上坐下,唤了声姑母就不再出声。 他是对着自己姑母根本没有任何想说话的欲-望。 有什么好说的,冯大太太明明知道,他到京中,有不少生意的事情要处理,怎么可能住在冯家。 而且冯大太太多病,性子又弱,她和冯厚平无子无女,冯家内宅现在根本就是冯厚平的姨娘在把持着。 一想到冯厚平那个姨娘所出的女儿冯秾见到自己就跟狗见到肉骨头似的两眼放光,见天儿的厚着脸皮围着自己“表哥”“表哥”的叫,他就想让人直接封了她的嘴或者扭断她的脖子让她永远说不出话。 可偏偏姑母还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让他待“表妹”好点。说不得这个脑子有坑的姑母还想着让自己娶了那个“表妹”,好巩固一下他们廖家和冯家的姻亲。 还有冯厚平,他见到冯厚平那个油腻腻的样子就想一脚把他踹到沸水锅里给涮上一涮。 冯厚平发家然后在新政府平步青云全是靠他们廖家的人力和财力在后面支持的,可是这么个东西发达了,就把他们廖家的姑奶奶洗脑洗成这个样子。 他记得他幼时,他姑母还不是这么个软弱可欺,自欺欺人的性子的。 他们廖家既能把冯厚平捧上去,就还能把他给弄下来。 只是他姑母却铁了心的维护冯厚平,一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样。 他......别说住到冯家,他根本就是见都不愿见到冯家任何一个人。 他就不明白他们廖家子弟性格个个果断狠辣,怎么就生出姑母这么一个奇人来的。 冯大太太见侄子招呼了自己一声“姑母”之后,就再不吭声,面上有些黯然,她又叹了口气,道:“阿珩,你姑父他其实......” 刚起了个头看侄子表情不怎么好看,就把后面的话给吞了回去,改口道,“阿珩,你记得下个月底是我的生辰,你姑父说因着我身体不好,这几年都未好好替我办过生辰宴了,这一次便想好好替我操办一番。” 说到这里,她素来苍白病弱的面上竟是浮出了些少有的红晕,先前的黯然扫然一空,带着笑意继续道,“届时你姑父会将新政府的主要官员和太太公子姑娘们都会请了来,阿珩,我们廖家远在岭南,也就你在北平了,届时你也一起过来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让林满给廖珩递了给名单,道,“你姑父已经给草拟了一份宾客名单,让我看看可还有什么谁想要添加或者有不喜欢想删除的。阿珩,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人想要邀请的?” 廖珩听了自己姑母的话,正在想着冯厚平此举何意时,目光扫过林满放置在自己面前桌上的宴客名单,却是顿在了那袁云二字之上。 第8章 正妻 冯厚平对自己姑母根本已经毫无情意,没和她离婚纯粹是因着廖家不敢而已。但也就是没离婚了,因着廖家远在岭南,管不到北平冯大次长的家事,姑母的这个冯大太太名头也就是只剩下这个名头了。 现在忽然好端端的要给姑母办生辰宴,目的是什么? 廖珩伸手掂了掂那张宴客名单,冯大夫人还在絮絮叨叨道:“阿珩,你姑父说我身体不好,请太多人怕是会累着我,让我在这名单上挑选删减一下,最后再拿给他定夺......我想着也是请些相熟的人家就行了。” 又道,“阿珩,你这么些年一直都是在外忙着,连家都没怎么着过,又不肯家里给你定下婚事,唉,可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定下来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阿秾,姑母虽然希望能亲上加亲,但也不会勉强你,这一次宴会我打算请了那些夫人带着姑娘们一起过来,你就看看......” “这是姑父的意思?”廖珩嘲讽道。 “不,不,阿珩,你姑父虽有心和我们廖家再结亲,但知道你不喜,断断不会勉强你的,只是阿珩,上次我见到你祖母,你祖母也一直担心着你的婚事......” 那也要他勉强的起。 廖珩不想再听自己姑母的絮叨,打断她的话道:“嗯,我会去的,你身体不好,就去歇着。” 若是他在北平却不去参加自己姑母的生辰宴,冯厚平怕是更会轻待她。 他也总要去看看他又想干啥。 且说阿暖上学一事。 云佰城是教育厅的副处长,主要负责的就是新式学堂推行这一块,所以和北平仅有的几家新式女子中学的校董以及校长都认识,只要阿暖识字,国学还不差,想要把阿暖安插到哪家女子学堂并不是难事。 只是云佰城也不知道阿暖的水平,他担心将阿暖塞进学校后,却跟不上学校课程,丢他的脸,因此他先问了阿暖在延城时的功课之后,又拿回了两份测试卷给阿暖,一份国学一份算术。 进学校是阿暖来北平的目的之一,所以这个时候她并不藏拙,而是给了云柏城一份非常干净漂亮的答卷。 云佰城看着答卷,再看看云暖,目光复杂,不敢置信。 面对云佰城的疑问,云暖就很自然解释道:“祖父和祖母有专门请国学先生和西式教习教导我和阿赫阿萱。” 阿赫和阿萱是云暖的二叔,云佰城的弟弟云伍城的长子云赫以及女儿云萱,两人和阿暖年纪相仿,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因为是一起长大,感情也很好。 云佰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没几日便和学校那边打了招呼,让忠叔送了阿暖去学校进行了面试以及分级测试。 现时女子中学多分预科班,一年级及至五年级。五年级读完拿到毕业证书,便可以直接报考北平唯一的女子大学燕京女子大学了。 云琪因为是在英国长大,自幼就上了正式学堂,底子较好,当时云佰城和袁兰绣又特意帮她请了国学老师,国学也没有拖后腿,因此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在她们班级,还是最小的学生。 然后阿暖也被直接分到了五年级,和云琪同级。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的猝不及防,云暖这些时日并不常在家中,多是被陈大舅或陈二舅接了早出晚归,回来后就在房间里跟不存在一般,而且云琪平日里也要上课,根本没怎么理会阿暖。 她觉得那么一个土包子,没上过学的,学校最多是看在父亲的面子将她分到预科班罢了。 所以当云暖出现在自己班级门口时,云琪大吃一惊。 平日里云琪在学校的形象是国外长大的洋小姐,新派纯善,甜美可人。 可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怨恨扭曲 - 她本来只是瞧不起阿暖,谈不上怨恨的,但这些日子阿暖时时撩拨着她的神经,一想到祖母竟然那样的宠阿暖,每日里银子如流水一般堆在她身上,而自己却从来没得过什么好东西,她的心就胀得要爆炸。 虽然云琪的这一表情很快就被她控制住,转瞬即逝了,但还是被她斜后方一名叫凌夏的姑娘给捕捉到了。 凌夏是商家出身,家族显赫,黑-白两道的生意都做。 但这学堂中都是非富即贵的身份,像凌夏这种商家女,若是在新政府前,那是要比官家女低上一等的,只有巴结她们的份,更不会和她们坐在一起一同上学。 因此,官家的小姐在商家小姐们面前往往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像凌夏这种,还瞧不上有些官家小姐的装腔作势,自以为是。 所以隐隐的班级里便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外交部内政处政务次长冯厚平的女儿冯秾为首的官家小姐,一派就是以凌夏为首的几个商家小姐。 冯秾是冯厚平的姨娘所生,但她嫡母无子无女,她就是挂在嫡母名下的,相当于嫡出了,且她父亲位高权重,在这一班级再也没有旁人的父亲能越得过她去,所以便很得追捧。 当五年级的年级主任钟女士领着阿暖进入教室的时候,众人正围着冯秾说着她母亲生辰宴的事。冯大太太生辰宴,会邀请新政府不少的高官太太公子们,在座的也并不是个个都收到了邀请。 阿暖进了教室,众人皆转头看她。 此时阿暖穿了布制的素色学生裙,全身上下除了耳上带了细细的珍珠耳珰,腕上一个玉镯之外并无其他首饰,梳着普通的两辫,前面的留海打得很厚,遮住了额头一直到眉间眼上,如此十二分的容色至少遮住了五分。 虽然仍是美的,但这样的发型衣饰对在座的各位摩登小姐来说,还是土的,那攻击力便就弱了许多。 阿暖在家中常“不经意”地刺激一下袁兰绣和云琪,但在外面不熟悉情况之下,她还是很低调的。 尚未到上课时间,钟女士作了一番介绍,又给阿暖安排了座位,让她跟大家先熟悉熟悉便先离开了。 教室里面只有后排还余一空位,所以阿暖坐到了最后排。 冯秾瞅了一眼云暖,扯了扯嘴角,对云琪道:“这就是你那乡下来的妹妹?果然够质朴。” 云琪的气顺了些。 土包子果然还是土包子。 云琪受了母亲的叮嘱,在学堂里要尽量的“容忍”云暖,对她“好”,这样才能既抬高自己,又让云暖处境被动。 她便笑道:“嗯,阿暖自小就在乡下长大,但我爹地一直有给她请教习,所以她的功课很好的。” 又道,“阿秾,等你母亲生辰的时候,我妈咪也会带阿暖过去的。” 看有的姑娘听了这话就又妒又羡的上下打量阿暖,瞅着她的衣服和头发眼神露出不屑。 云琪便抿了抿嘴笑道,“我妈咪已经特别给阿暖定制了礼服,阿暖生得好看,到时候穿了新礼服,一定让你们眼珠子都惊下来。” 云琪的语气亲昵,话意中也处处显示他父亲和母亲对云暖有多么的好,她对云暖有多么的好。 凌夏眼睛一转,轻笑一声,道:“云琪,你母亲可真够大度,一个乡下的姨娘生得罢了,还特地请人给她教习功课,给她定制礼服,带她参加冯大太太的寿宴,她托生到你们家,可还真够幸运。” 这话可真够毒的,明的是在瞧不起云暖,实则连消带打,讥讽的是云琪,刺的是冯秾。 因为在云暖来学校之前,云琪已经跟众人说过自己会有一个一直住在乡下的妹妹要过来读书,虽然没有明说,话里话外的暗示却是 - 那是乡下姨娘生的女儿。 但凌夏其实是知道云暖背景的,因为她的堂姐凌蕴仪正正是云暖她二舅陈澈之的未婚妻。前两日,她堂姐特特跟她打了招呼,让她在学堂里多照顾些云暖,不要让别人欺负了她。 云家的情况她也打听清楚了,所以很见不得云琪那副“我,我爹地,我妈咪,我一家人都对云暖很好”的施恩态度。 凌夏的话说完,冯秾的脸都给气绿了。 云琪心中也是一慌,她下意识的就去看阿暖,撞上阿暖的目光后又心虚地迅速躲开,而阿暖对上她的目光,立时便知道了这姨娘一说怕是云琪引出来的。 阿暖看向凌夏,凌夏也大大方方的回望她。 “凌夏,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阿暖她是我的妹妹,我爹地和妈咪对她好不是很正常......”云琪慌乱过后趁阿暖说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之前忙急急道,想将这话快点岔过去。 “我母亲才是云家明媒正娶的嫡妻。”阿暖转向云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她冷冷道,“我父亲和母亲自幼定亲,于前朝庆安七年,在延城祖父祖母的主持下成亲,之后我父亲才留洋英国,也是在那之后,他在英国才纳了你姨娘袁姨娘,九年后,也就是民国三年,袁姨娘才给我母亲行的斟茶礼,算是入了门。” 云琪脑子“嗡”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火辣辣的盯着她,像是把她所有遮羞的衣服都灼尽了,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就尖叫道:“你,你胡扯,我妈咪才不是姨娘,我父亲早和你母亲离婚了。” 第9章 你美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云琪和云暖,惊得是云太太竟然给人行过妾氏的斟茶礼,呆的是......所有的事情都让人目瞪口呆啊。 就是凌夏也有点愕然,她知道云暖的母亲陈太太才是云处长的正妻,却不知道两人竟然已经离婚了。 这怪不得她,离婚一事就是陈家人,陈大舅陈二舅他们都不知道,更何况外人。 云琪说完那句,原先的羞臊恼怒也没有了,腰杆子也直了起来,她舒了口气,仰了脸,对着阿暖居高临下道:“你母亲的确是前朝旧式包办婚姻下嫁进陈家的,但那是前朝,现在已经是新政府了,父亲和我妈咪在英国是在教堂中,神父的见证下行的婚礼,签的是新政府的结婚书。” “而你母亲,父亲一回国就已经跟她离婚,所以我妈咪才是嫡妻正室。只不过是父亲可怜你母亲,知道她一个旧式女子离了云家就无法生存,这才允了她留在延城乡下老家的。” 此时的她哪里还记得袁兰绣跟她说的,什么要好好哄着阿暖,跟阿暖好好相处的话? 她自己的名声才是顶顶重要的,否则将来她还有何脸面在学校待下去? 阿暖听着云琪将自己那便宜父亲极力掩着的事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开,还什么“可怜你母亲......允了她留在乡下老家......”,阿暖可半点也没有恼怒,不,她心中简直是乐开了花。 母亲要离了云家,父亲和母亲离婚一事,早晚都要暴出来,要怎么暴,如何暴,可是大学问了。 她这日一回到家,就急书了一封家书至延城,“伤心欲绝”地哭问祖父祖母还有母亲,是不是父亲和母亲已经离婚,已经毫无关系,是母亲离了云家就生存不了所以这才赖在云家不走的......这且是后话。 且说云琪义正辞严的说完这么一番话,阿暖还没出声,旁边又一个轻笑声传来,还是凌夏凌大小姐。 凌夏不知道会发生这种神转折,她瞅着云暖听完云琪这番话后的面色,可半点没有恼怒的样子,心念急转,觉得既然是自己开了头,也总该自己扫扫尾,遂笑完,就状似疑惑道:“咦,那就奇怪了。” “云琪,你说你父亲是先包办婚姻娶了云暖的母亲,然后才留洋,在英国才和你妈咪在一起。那为何你是姐姐,云暖是妹妹啊?那是你妈咪还没嫁给你爹地前,就先生了你啊~~~” 这话既毒还误导人。 可以理解为“你不是你爹亲生的,是你妈带进云家的”,或者至少“你妈跟你爹不仅是无媒苟合,还未婚先生了你,就是常说的奸生子”。 云琪刚刚挺起的腰杆子像是被猛拍了一拳,也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浑身打颤,血液下不去,全涨在了脸上。 她瞪着凌夏,嘴唇颤抖,怒骂道:“你,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龌龊?我,我是早产,早产!难道我的家事都要跟你解释吗?” 一边说着,一边眼泪都迸了出来。 “嗤,早产就早产嘛,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丑事一般,不过是奇怪问上一句,就说别人龌龊,到底是自己心虚,还是脑子里整天不知道都在想着什么呀。” “还说什么人家陈太太离了云家生存不了,你莫不是笑话,陈太太可是陈家的姑奶奶......” 凌夏嘀嘀咕咕的,外面却是传来了“叮,叮”的上课铃声,被惊得头晕目眩的众人或魂未归位或意犹未尽的走回自己位子上,眼睛还不时在云琪和云暖身上打着转。 这日放学,云琪上了云公馆过来接她的小轿车,司机高叔却迟迟不开车,一直往校门口张望着什么,云琪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勉强维持着贵女的风范一整天了,早就快奔溃,此时坐在车中,离了众人的目光,见高叔还不快走,气极拍着车板斥道:“看,看什么,还不快走,快走!” 高叔被自家大姑娘的样子给吓了一跳,云琪过往都是娇俏可人的形象,对待下人也和和气气的,什么时候这般发过脾气? 他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老爷吩咐了,让,让我往后要接了姑娘和二姑娘一起走。” 云琪一呆,然后瞬间泪崩,胸-脯被气得一起一伏的,只觉得要炸了。 连自己家的下人都敢欺负自己了! 她在后面怒踹了两脚前座,就咬着牙尖叫道:“走,走,快走,不要等她,快走,听到没有!” 高叔成功被云琪疯狂的样子吓倒,急急的坐回驾驶位,最后又看了一眼校门口,在后面云琪怒拍的催促下,胆战心惊的匆匆开车走了,只想着或者赶紧送大姑娘回去,回头再来接二姑娘。 毕竟大姑娘才是老爷和太太的心头肉,得罪不得。 汽车绝尘而去,直到再看不见影,阿暖才从暗处慢腾腾的走出来。 凌夏刚刚一直在校门口,她看到云暖隐到暗处,再看到云家的司机载着云琪离开,犹豫了一下,就跟自家司机说了一声,走到云暖面前道:“云暖,今天萧玉如的新戏开拍,我想去片场看看,你有兴趣吗?看完了,我送你回家。” 北平的电影刚刚兴起,其中最大的电影公司就是凌家开的“凌氏影业”,萧玉如正是凌氏影业捧起的当红女明星。 阿暖转头看她。 凌夏在她“我们很熟吗”的目光下有点尴尬的笑了笑,“嘿嘿”了两声,道:“抱歉,今天是我鲁莽了,我请你吃饭赔罪怎么样?” 说完又咧了嘴笑了笑,道,“你晚点回家,才好等他们收拾好了心情,看看他们是乔装成什么样子面对你不是?” 阿暖笑了出来。 她是知道凌夏的,早就听二舅提起过她,道“性子很好,直来直去的,你肯定能跟她玩得来”。嗯,说出来的话是直来直去的,但心思却七弯八绕不知多玲珑,这样的直阿暖的确还挺喜欢的。 她点了点头,应道:“嗯,就去片场。” 她也好奇现在的电影片场是怎么样,还有那个鼎鼎大名的当红女明星,该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大美人。 当晚,云公馆。 阿暖回到云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离学堂放学的三点已经有整整五个小时,她一进云家大门就感受到了里面的低气压。 然后袁兰绣看到她进门,阴沉的面色迅速消失了去,挤出了个又担心又关切的笑容迎了上来,道:“阿暖,你可回来了,你去了哪里,你父亲和我一直找你找不到,只差要打电话去陈家寻你了。好在女学门禁那边有人看到你上了凌家姑娘的车,我们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阿暖仔细的看了她一眼,再看厅中坐着的云琪和云佰城,云琪低着头,但阿暖还是依稀看到她眼睛红肿,而云佰城,阿暖眼睛看过去,就对上了云佰城森冷的目光。 阿暖心中一哂,想来今天的事云琪已经跟云佰城和袁兰绣好好告状了,而袁兰绣为了她不知道的什么目的,都到这地步了,还是不愿跟自己撕破脸,而且还成功的安抚了云琪。 看来所谋甚大啊。 云佰城看着云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已经怒火滔天,但他也知道不能只听长女一面之辞,语气森寒道:“今日在女学,你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母亲才是云家明媒正娶的嫡妻,说太太只是个姨娘?” 阿暖挑眉,静静回看着云佰城,道:“难道不是吗?” 袁兰绣面色尴尬,温柔劝道:“老爷,阿暖刚刚回家,这些事可以以后再......” “那凌家女可污蔑你姐姐是我和兰绣婚前所出?”云佰城没理会袁兰绣的劝阻,眼睛喷火,紧紧盯着阿暖咬牙切齿的问道。 阿暖笑道:“污蔑不污蔑我是不知道,但她说过的确是......” “孽女”,阿暖的话音未落,云佰城就抄起身旁的茶杯向着阿暖猛力的掷去,阿暖让开,那茶杯便“砰”一声砸到她身后的墙上,碎瓷汤水和茶叶四散溅开,只吓得厅中的众人都是一哆嗦......除了阿暖。 云佰城生气,并不单止是为了维护袁兰绣,维护长女云琪。他维护的是他的面子和尊严! 他清清白白的名声全因着这个孽障给毁了! 谣言可畏,且一传十,十传百,后面就不知道给传成什么样,迟点就变成长女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不知道怎么就给戴了个绿帽了! 还有自己和陈氏离婚一事,原本现在的状态相安无事,最是完美,却被这个孽障给搅和了出来,后面还不知道会怎样! 第10章 解释 袁兰绣,云琪还有厅里的下人都被云佰城突然的发作给吓到了。 阿暖神色却是半点不动,她轻轻弹了弹溅到自己身上的碎瓷和茶叶,这才抬眼看云佰城,眼神清澈道:“父-亲,我所说的话,可是没有一句假话,这些话,自幼祖父和祖母都是这么教导我的,您有什么意见,等祖父祖母上京,您自己跟他们说。至于您和我母亲离婚一事,” 她看了一眼云琪,微耸了耸肩道,“这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去信给祖父祖母询问他们了,若是真的,我相信母亲离了云家定不会如云琪所说,要靠您的施舍和可怜,留在云家才能活得下去。” 云佰城瞪着阿暖惊呆,先前膨胀的怒火如同被淋上了冰汁,“扑哧扑哧”的烧着,又灼又痛,但气焰却再也升不起来。 阿暖身后的袁兰绣一惊之后却是大喜,甚至盖过了今日受的羞辱。 云佰城和陈素碗明明已经离婚,可云佰城却不肯将此事告知云老太爷云老太太,让公婆仍是将陈素碗当成儿媳养在延城,所有的家财私房都任由她挥霍,什么好东西都偏着她,而自己连根毛都捞不着。 世人也仍是将陈素碗当成自己丈夫的原配正妻。 这已经成了袁兰绣心底最恨的事,原先云暖不在京中,从无人提起也就罢了,可现在云暖整日里戳在眼前,时不时撩一下她的旧恨旧伤,她早恨不得把那事给摊开,让陈素碗滚出云家了。 阿暖却是不理会他们的心思,她说完就冲着跌坐在太师椅上面部像中了风似的抽动着的云佰城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就自顾离开客厅,往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阿暖刚上楼梯,云佰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手指着阿暖的背影“你”还没你出个什么来,袁兰绣却是扑到了他的前面,哀求道:“老爷,阿暖她今日累了一日,您就让她先歇上一日,明日再说可好?再来今日的事也不能全怪阿暖,若不是凌家那姑娘可恶,阿琪又莽撞,如何能闹出这么多事。老爷,这事儿大家都冷静一下,理理清楚再说可好?” 云佰城看着面前如此“大度”求着自己的袁兰绣,有点不明所以,但他也觉得头晕脑胀,疲惫至极,说实话,他现在对上云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当初觉得有多纯真明净,现在就觉得那眸子有多让人心惊。 他靠回沙发上,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云暖房中。 “咝”,阿暖抽痛的吸了口气,道,“轻点,轻点,痛着呢。” “痛,您还知道痛呢!”阿碧恨恨道,想狠狠拍一下自家姑娘,但到了手上,却反而更加小心轻柔了些。 先前云佰城掷那茶杯用了很大力气,阿暖虽让开了,可是茶杯掷到墙上摔得粉碎,阿暖离得近,那碎片飞溅,有不少都飞溅到了阿暖的身上,阿暖细皮嫩肉的,那些碎片可不嵌进了她肌肤里。 当时她是眉毛都没皱一下,回到房间里就跟阿碧嚷嚷起痛来。 阿碧帮她细细检查,挑出那些细瓷,一边挑,一边眼圈都红了。 她们家姑娘,自小都被老太爷,老太太,太太,舅老爷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虐待? 她道:“姑娘,您怎么这么莽撞,这里毕竟是京城云家,他们的地盘,一个护着您的人都没有,您何必不停的挑衅他们,跟他们硬碰硬......” “我不想住这里了,一天也不想。”云暖嘟囔道。 原先她是跟母亲说好了,先应付着他们,等到母亲十一月份也到了北平再说。 可是她住在这云家,天天被窥伺着,应付着那几人,这房间,自己的东西,怕不是每日都要被那个什么叫阿环的丫鬟翻个遍。 虽说她应付得来,可是外面的日子那么开心,自己要做,可以做的事情那么多,她还想着快点摸清情况,早点为自己和母亲的将来作打算呢,可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和云佰城还有袁兰绣他们身上了。 今日云琪脑抽,难得又有凌夏这个神助攻,她当然就把握住机会把这事给搅和出来。 阿碧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下去,没再出声。 寂静中,只听得阿暖又道,“阿碧,我想娘亲了。”声音低低的,像是呢喃般。 阿碧心头一酸,眼泪都差点冒出来。 她忙收了手,眨了眨眼,想把泪意收回去,她现在给云暖挑着细瓷,可不能泪眼模糊的。 云暖侧头看了她一眼,收了刚刚的伤感,咧了嘴笑道:“这有什么好伤心的,你看我不是也没什么吗。你放心,我那封信寄到延城,母亲定是不会再等到十一月份,怕是很快就要上京了。” 八成祖父祖母都要一起过来,届时就把事情一次性解决好了。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母亲,云暖觉得身上的那点子疼痛实在算不得什么了,真真切切的高兴起来。 云佰城和袁兰绣的主卧房。 云佰城看着袁兰绣,眼神探究,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兰绣,你让云暖到北平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袁兰绣是他的枕边人,她的性子,他十分清楚。 这么多年来,袁兰绣都对陈氏母女的存在深恶痛绝,并且因为当年自己先在北平承诺了她,一定会娶她,然后和她一起留洋,更是要了她的身子,回到延城之后却又陈氏成了亲,有了孩子,自己有所理亏,她更是恨得理直气壮。 可这一次,她先是劝自己把云暖接到京中来,云暖貌似乖巧,实则处处挑衅,他看出袁兰绣明明屡屡被刺激得不轻,但面儿上对云暖却是真的没得说,就是今日云暖在外这般羞辱她,她竟然还替她说话。 云佰城是自私,却并不蠢,有些事情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他不想理会罢了。 袁兰绣肯哄着云暖,对他来说,本是巴不得的事。 可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袁兰绣还要哄着云暖,为什么? 袁兰绣被问,面色转换,内心各种天人交战,事到如今,她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云暖根本不是她当初以为的一个很好摆弄的一个小姑娘? 她观阿暖的行事前前后后联系起来也实在觉得玄乎和惊惧,觉得她的性子并不可控,此时以她本心,根本就不想再和她牵扯,而是更想把陈氏和云暖都赶出云家门,再无瓜葛才好,只是她大伯逼着她把云琪送给冯厚平,她已经推出了云暖,再无退路了而已。 可是单凭她自己,没有云佰城的支持,就算她能用阴私手段害了云暖失-身于冯厚平,但最后怕是不单止半点好处落不着,说不得还会引来云暖的疯狂报复,还有那延城的公婆,也断断饶不了自己的。 她想要让云佰城来推动此事。 袁兰绣思忖良久,最终咬牙跪下,落泪道:“老爷,这事,我一直都想跟您说,可是却每次话到嘴边都开不了口,老爷,对不起。” 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袁兰绣在他面前可从来不曾这样过,云佰城越发狐疑,先前的倦意一扫而光,眼睛盯着袁兰绣,道:“说,到底是什么事,哭,哭有什么用?” 袁兰绣这才拿着帕子按了按泪,小心掂量着道:“老爷,是,是我大伯,前几个月的时候他到我们家中,偶然见到了阿暖的相片。老爷您知道,阿暖她生得出色,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砰”一声,云佰城捏着拳头就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脸色已经黑成了猪肝色。 袁兰绣给吓得一抖,眼泪都给收了回去,然后又惊恐又莫名其妙的看着云佰城,不知道他这怎么突然就怒成了这个样子…… 她……她还没说完呢。 她都怀疑他今天是不是被刺激得有些失常了。 然后她就听到云佰城咬牙切齿地骂道:“老色鬼!” 袁兰绣先是一愣,老,老色鬼?她还没提那冯厚平呢!但随即便反应过来,敢情自己丈夫口中这老色鬼指的是自己的大伯! 袁兰绣的脸色立时涨得跟猪肝似的,又羞又急的解释道:“老,老爷,您说什么呢?!不是我大伯,是冯次长,外交部内政处的冯厚平冯次长!” 冯次长?! 云佰城惊愕地看向袁兰绣。 袁兰绣就急急解释道:“老爷,是我大伯看到阿暖的相片,想到冯次长似有意娶个二房,就拿了阿暖的相片给冯次长,原也只是无意为之,谁知冯次长还,还真就看上了阿暖。” 袁兰绣说到这里偷偷瞄了一眼云佰城,发现他神色青红交换,却不似先前那般的暴怒,心稍微安了些,就小心翼翼继续道,“老爷,冯次长那人,他倒不是完全看中了阿暖的颜色,而是您知道,他虽是新政府的高官,但婚姻却不太如意,嫡妻身份高,却体弱多病,不能有子,姨娘倒是生了一对子女,但那姨娘出身风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冯次长他是外交部政务次长,需要一个体面的太太出来交际,甚至是要和外国的官员交际应酬的。” “所以冯次长就一直都想要找个出身好的世家姑娘做二房,阿暖是我们云家的姑娘,外家虽没落了,但也是前朝勋贵世家,名头好听,又生得那般长相,家里还一直有请西式教习,洋文也说得,再没有比阿暖更满足冯次长要求的条件了。” 袁兰绣好像一直在夸着阿暖,但最后却说“再没有比阿暖更满足冯次长要求的条件”,好像嫁给冯厚平做二房是个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一般。 第11章 心思 云佰城的面色一直随着袁兰绣的话在变幻,如果只是个普通的姨娘,他云佰城还丢不起这个脸,可是 - 如果这个二房是冯次长当正经太太娶回去,要出去交际应酬的,就另当别论了。 其实现在新政府下,这样的二房太太也挺多的,出身比云家好多了的也有很多。 不得不说袁兰绣很了解他,抓准了他的心思。 云佰城的内心在交战,一面觉得那可是冯厚平,新政府外交部的政务次长,嫡妻又无子无女,女儿嫁过去除了没有一个正妻的名分,其他也是一样了,可另一面他又觉得再了不起的二房也仍是二房,自幼根深蒂固的思想让他很难接受让自己的女儿去做个二房姨娘...... 而且,就是父亲和母亲那里也绝不会同意的。 云暖说她已经将自己和陈氏离婚一事已去信延城,还不知道父母会怎样震怒。 袁兰绣觑着云佰城的脸色,知道他肯定一时不能完全接受,心中又转了两圈,加了砝码道:“老爷,其实我听我大伯说......那冯大太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那冯大太太和侯姨娘斗了这么多年,怎么甘心死后把位置让给那侯姨娘坐,这次说是冯次长在选二房,还不如说是冯家在选下一任的冯太太......听说,这次冯大太太要搞这个生辰宴,还请了这么多的夫人姑娘去,就是想选个合了自己眼缘和心意的姑娘给冯次长好压一压那侯姨娘......” 这纯粹是袁兰绣为了说动云佰城胡编乱造的大戏,可偏偏这大戏听起来还挺合情合理,听得云佰城果然心思又松动了几分。 冯厚平政务次长的太太。 云佰城的确心动了,可是他也并不是个傻的,他盯着袁兰绣,像是要把她上下都探出个洞来。 他道:“冯次长的太太?兰绣,你并不喜欢阿暖,或者说这么些年来你都深恨着陈氏母女,若真是有这么好的事,你会想着她?兰绣,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袁兰绣早被云佰城盯得发虚,听他责问,借机眼泪就飙了出来,掩饰了眼神的闪烁。 她瘫坐到地上,靠着床边,状似极无措悲伤的抽泣了好一阵,哀哀道:“是,老爷,是......我是有事情瞒着你。” 说到这里又是泣不成声。 “老爷,冯厚平他,他一开始看上的,其实并非是阿暖,而是我们的阿琪。他想要个夫人会和洋人交际应酬,我们家阿琪在英国长大,最是符合他的要求,他便找上了大伯......因着这个,大伯,大伯才将阿暖推了出去。” “老爷,冯厚平的太太这个位置好是好,可是冯家那侯姨娘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冯太太那样的出身,都被她打得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可是我们家阿琪......老爷,我们家阿琪她看着伶俐,可是您最清楚,其实她被我们娇养大,哪里有一点子心眼,但凡她有一点心眼,也就不会被阿暖耍着转了,我怕她若是嫁到冯家,怕是要被侯姨娘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这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她不舍得自己亲生女儿是千真万确的,所以说到这里,她都不需要演,就悲从心来,神色半点看不出作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云佰城是信了至少八成了。 袁兰绣伸手抓住了云佰城的衣裳,继续哭着道,“老爷,我们的阿琪,老爷,我求求您,阿琪她不似阿暖,您看出来了,阿暖她虽小,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心眼,她嫁到冯家,才会成为真正风光能干的冯太太,而我们阿琪,她真的不行,真的不行......” 云佰城看着袁兰绣呆呆的出不了声。 他只有云琪和云浩一子一女在自己膝下长大,自然父子父女情深。而云暖,这么多年在此次云暖上京之前也不过就只见了几次面罢了,又因着某些心结,哪里有多少父女之情? 若真要嫁,袁兰绣的话其实和他心底所想也是差不多了。 可是...... 云佰城看着袁兰绣的发顶,喜怒难辨的问道:“所以,你本来是怎么打算的” 袁兰绣抓着云佰城衣服的手一顿,心里咯噔一声,斟酌着,越发小心翼翼道:“也,也没怎么,老爷,我还能做什么不成?那日冯大太太生辰宴,她想见见各家姑娘,我就是想带阿暖去冯家给冯大太太看看......” 云佰城仍是面无表情,袁兰绣再绷不住,哭着趴到云佰城的大腿上,道:“老爷,我错了,是我的错,我有私心,阿琪是我十月怀胎,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她一点点带大的,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 也不知隔了多久,云佰城的手终于搭到了她的发顶滑到肩上,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 翌日一早,阿暖带着拖着行李的阿碧下楼,就看到了坐在厅中的云佰城和袁兰绣。 云佰城看到阿碧拖着的行李,脸上的怒气又是一闪而过,昨日好不容易作出的心理建设,想要好好对待这个女儿的心情又被破坏殆尽 - 这个女儿跟她的母亲陈氏一样,总是有让人脾气失控的本事。 他正忍着积蓄的怒气,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按到了他的手上,让他顿时又清醒了许多。 袁兰绣按了按云佰城的手之后,就先起了身,温柔对阿暖道:“阿暖,昨日的事我已经问过阿琪,都是阿琪的不对和那凌姑娘的挑拨,并非你的错。昨日都是你父亲误会了,这才发了大脾气。” 云暖的目光在袁兰绣和云佰城身上溜了一圈,此时,她都有点惊叹了,在笼络和忽悠云佰城这事上,不得不说,袁兰绣还是有点本事的。 阿暖这一大清早让阿碧拖着行李大喇喇的表达自己要离开,还是存着试探之意。 她如果真想着安安静静简简单单的搬离云家,只要今天下午放学不回家,直接去陈家不就是了,反正她大部分的行礼根本就没带到云家来,而是让全叔拿去了自己买的公寓,云佰城好面子,大概也是做不出跑去学堂跟她发作的事。 她不过是再想试探一下罢了。 果然,现在看来,袁兰绣八成应该是劝动云佰城了。 当然了,如果云佰城仍是怒火冲天,甚至摆出旧式家长的态度,将她关在家中,限制她出门 - 随便他呗,她还真不怕他闹得大,他闹得越夸张,自己要离开云家,面对一向疼爱自己的祖父祖母时也更容易些。 且她惜命得很,虽然她自己也有一定的武力值,并不怕云佰城,但有备无患,昨日也已经通知大舅二舅那边,今日上午她不去学校,他们就会过来敲云家的大门。 且说袁兰绣说完,云佰城咳了两声,就对着阿暖道:“阿暖,昨日的事情是我冲动了,家丑不可外扬,那些事本是我们云家的家事,有什么事情回家好好说就行,何必大庭广众之下......” “所以别人说我是乡下姨娘生的我就该认了?以维持您的体面?”阿暖打断他道。 自从昨晚闹了那么一场,阿暖也不装了。 云佰城的脸僵了僵。 袁兰绣见状立即打圆场道:“阿暖,这事儿都是外人给搅和出来的,罢了,事已至此,说开了也就算了,阿暖,你父亲就是一时气急,难道你还要因着这个和你父亲闹脾气,离家出走吗?” 说着就伸手推了推云佰城。 云佰城深叹了口气,面上现出难受和疲惫之色,道:“阿暖,你别再闹了,昨日是我的脾气急了些,我也是不想我们云家的家事闹得满城风雨。” “你既然已经去信延城,你祖父祖母他们得了信,必会担忧,为免着他们误会,我准备今日就回延城一趟,接了你祖父祖母入京。你母亲的事,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暖,你且就先在家中住着,待祖父祖母入京了再作安排可好?” 阿暖看看云佰城,再去看袁兰绣,前者表情复杂无奈沉重,后者勉强挂着点笑,但实在僵硬得可以。 云佰城这般着急回延城去,还想做什么?看袁兰绣那表情,怕是两人达成了什么妥协。 还真是天生一对。 阿暖只觉得自己过往还高看他们了。 ****** 云佰城回了延城,阿暖名义上便仍是留在了云家,但实际上她当日放学后就直接坐了陈家的车去了陈家,然后一直到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上京,都再也没回去过云家。 云佰城不在,袁兰绣不愿与阿暖有任何争拗,这事也就这么着了。 此时袁兰绣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识到,她对阿暖的态度已经从最开始的轻视竟是变得十分忌惮和小心翼翼了。 这日阿暖回到陈家,入了外院大门,往公馆走时,却察觉有些异样,她侧头看过去,便看到了院中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汽车,车牌号00-082。 这个,阿暖眨了眨眼,立时便记起了第一日她刚到北平在车站外时,看到的那辆车。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刚刚给他开外面大门的门卫大叔德叔,德叔看到她的目光便忙上了前来,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 大舅陈泯之和姚秀只得两子,陈家这一辈还没有女孩儿,因此陈家人向来都是唤阿暖为姑娘,而非表姑娘。 阿暖问道:“德叔,今天有客人来了吗?” 德叔便笑道:“是岭南廖家的三爷过来了。” 说完想到阿暖可能未必就知道这岭南廖家的三爷是谁,又憨厚的笑了笑,道,“这位廖家的三爷以前和大爷一起留洋的,后来和二爷也很熟识,和我们陈家常有来往的。” 第12章 再见 阿暖点点头,岭南廖家的三爷,她当然知道是谁。 因为她让大舅和二舅帮自己查袁兰绣和袁家的背景,对袁兰绣的大伯袁立民的上官冯厚平亦有所关注,冯厚平的太太便是出自岭南廖家。 及至袁兰绣和云琪屡次提及冯大太太的生辰宴,那袁兰绣竟然还特地找京里有名的西洋铺子帮自己定制宴会的礼服,阿暖是个什么心眼子,袁兰绣母女有个什么异动她都能捕捉到,因此也把冯厚平和冯家给查了个底朝天。 这廖家三爷不就是冯大太太的娘家侄子。 却不想他竟然跟大舅和二舅都很熟。那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他在车站看到自己和二舅说话,所以那时才会注意自己? 阿暖进了厅中就看到了正和二舅说着话的廖珩。 穿着近似中山装的中式西服,明明是背靠着沙发微倾而坐,却仍是让人觉得身量很挺。因为阿暖只看到他的侧身,并看不见正面,但只是一个侧脸,已经让人有些莫名其妙的压力,明明应该是很好看的,却因为那气质让人只希望避而远之。 阿暖打量着廖珩,而廖珩和陈澈之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都看向了她。 廖珩的目光明明很平和,但阿暖却觉得他那目光好像把自己看了个透,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人压迫力真强,她心想,若是冯大太太跟她这个侄子有一丁点像,也不该在冯家被个姨娘踩在头上的。 两人的目光相对不过是片刻间,陈澈之已经笑着招呼阿暖道:“阿暖,你回来了,过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廖家三爷,他刚从岭南那边过来,你前儿个不还问我南边的形势吗?他最清楚了。” 阿暖笑着走过去,坐到陈澈之身边,然后冲廖珩乖巧唤道:“廖叔叔。” 廖珩,陈澈之:…… 陈澈之咳了一声,瞥了一眼廖珩一闪而过的怪异表情,有点尬笑道:“呵,三爷,阿暖是我外甥女,叫你叔叔也是应当的。哦,” 他又转向阿暖,道,“阿暖,你上次不是提过冯大太太的生辰宴吗?原本让你和那袁家婆子去冯家,我还有点不放心,但你到京中,多出去玩玩也是好的。冯大太太是三爷的姑母,届时三爷也会在,我便拜托了三爷请他那日照看你。” 冯大太太的生辰宴,陈澈之是不乐意阿暖去的。可是阿暖看着娇娇弱弱,性子却根本就不是个怕事的,还总是有那么一股子旺盛的好奇心,总想把事情扒出来看,一副就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的模样。 这也是当初陈澈之怕她陷于危险之中,同意给她弄了一把勃朗宁的原因。 好在阿暖虽然好奇心重又胆大,行事却很谨慎,这才让陈澈之稍微放心一些。 阿暖想去冯大太太的生辰宴,陈澈之无奈,这才想起来请廖珩照看阿暖。 廖珩性情捉摸不定,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陈澈之如果不是实在放心不下阿暖,也不会去拜托廖珩。 好在廖珩是个重诺之人,应下之事从不食言,且手段非常,因此他肯应下照看阿暖,陈澈之也就放心了。 当然还有一点,廖珩是个冷情之人,对女色更是无动于衷,这一点,便也让陈澈之完全忽略廖珩可能会对阿暖生出他念 - 当然之后,简直让他肠子都悔青了。 此时阿暖听二舅这么说,眨了眨眼,冯大太太的生辰宴,那时祖母应该上京了,其实阿暖是另有计划,只是很明显那袁兰绣对自己有所谋划,她谋划些什么,阿暖心里也能猜个**不离十,她惜命得紧,还在想着要如何才能万无一失,这个廖珩就出现了。 二舅向来对自己很疼爱,他既然能放心让廖珩照看自己,那就是这个人值得信任了。而且他是冯大太太的侄子,阿暖觉得这样好像让事情更有意思了。 所以阿暖便应下了,对着廖珩笑了笑,道:“谢谢廖叔叔。” 廖珩被她这么一笑一唤,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扎,当然他的心又冷又硬,扎一扎也不会疼,只是有点痒有点麻罢了。 他面上倒是不显得什么,不过只是对阿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阿暖想着他们可能有事要谈,她又和廖珩不熟,便和他们告了退,自己回房去了。 廖珩离开陈家上了车,那绷着的一脸高冷的表情才松了些,露出一丝愉悦出来。 这愉悦隐藏得太深,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跟着他多年的林满却不会。 林满的嘴角抽了抽,他们家三爷不会真对那个云家的小姑娘有了什么意思?竟然应下照看个小姑娘,这可不是他们三爷的风格。 而且,而且别的相熟的朋友的晚辈唤他叔叔,林满可没见他们三爷有半点异样的。 真没想到他们三爷竟然也有会为色所动的一天。 不过……不过那小姑娘长得可真好看,林满心道。他大约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第一次见阿暖时还觉得人家是个土妞的事实。 延城,云家祖宅。 云佰城回了延城,他以为他在阿暖送了信回延城的第二日傍晚就坐火车回去,阿暖的信必然还没到自己父亲和母亲的手中。 不过他算错了。 因为阿暖并不是让邮差送信回去,而是直接派了全叔坐了当晚的火车就回延城了,而云佰城还是整整迟了一日。 阿暖分别给云老太爷云老太太和自己母亲陈氏各写了一封信,陈氏看过信之后一边就直接命人收拾行李,一边就拎着信去了上房。 一到上房,陈氏便跪下了,落泪道:“父亲,母亲,这些年我忍着屈辱留在陈家,为的就是阿暖。为了阿暖的前程,纵使我心中十分担忧,也仍是让她去了北平,想着不管怎么样,阿暖总是他的女儿,且父亲也送了足够的银钱给他当作阿暖的花费。” “可是现在,阿暖过去不过月余,就已经被欺辱至此,先是让她穿大姑娘的旧裳上学,然后当众说阿暖是乡下姨娘所出,再违背当年誓言,爆出他当年逼我签下离婚书一事,更说儿媳是在外生存不了,要死皮赖脸的赖在陈家。” 当初阿暖去北平,陈氏拿了两千银元的银票给云老太爷,请云老太爷以他的名义转交给云佰城,以作阿暖的生活花费。 当时云老太爷还只觉得儿媳贤惠,而那个袁氏相比,不过是个只会败家的无底洞,不过这钱云老太爷当然不肯收,他退回了陈氏的钱,而是自己拿了两千银元给了云佰城。 但陈氏回去立时便取了一幅前朝字画送给了云老太爷,那价值只多不少的。 当初他们觉得陈氏有多贤惠,现在就有多脸疼。 原本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收到阿暖的信正在因着儿子和儿媳离婚一事而在震怒中。 他们对袁兰绣不满,对长子不满,但同时对儿媳也有一些隐隐的不满 - 离婚这事儿媳竟然瞒了他们多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可是这不满被陈氏一句“这些年我忍着屈辱留在陈家,为的就是阿暖”和长子的所作所为给击得粉碎,只觉又羞又愧。 陈氏拿了两千银元给云佰城可不是让云佰城和袁氏给阿暖穿旧衣服的! 云老太爷阴沉着脸不出声,云老太太看看儿媳,看看云老太爷,还在想说些什么安慰下儿媳,陈氏又道:“父亲,母亲,阿暖的性子你们十分清楚,虽然看着娇气,实则心性十分坚强,如果不是被欺辱太甚,她必是不会连夜派了全叔送信回来……父亲,母亲,请准许我明日就启程去北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云老太太一惊,云老太爷则是抬眼审视的看向了陈氏。 沉默了一会儿,云老太爷终于开口道:“陈氏,我们宗族只认族谱,在云家,你永远都是佰城的嫡妻,那什么离婚书,我们是不会认的,袁氏也永远只会是个二房。” 陈氏摇头,对着云老太爷道:“父亲,事到如今,是嫡妻也好,离婚也罢,有什么重要,阿暖就是我的命根子,除了阿暖,我还有什么其他在乎的。无论如何,还请父亲允许我明日就启程去京中,不然阿暖发生什么事情,袁氏母子,我是一个也不会放过。”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色变。 袁兰绣再不好,长子对儿媳多不好,可云浩都是长子唯一的儿子。 可是相处多年,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对这个儿媳的性子十分清楚,心性坚韧,聪慧能干,行事果断,言出必行,她说不会放过袁氏和云浩,那就是不会放过。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因着或因着愧疚,或因着陈氏太过难干又半点挑不出不妥,他们从不曾干涉过陈氏任何事,包括陈氏的嫁妆产业,陈氏在外的行事,而现在,陈氏突然强势起来,他们发现他们竟然拿不出半点公婆的威严来呵斥她,阻止她。 因为,早在六年前,儿子就已经逼着陈氏签了离婚书。 陈氏又不是什么毫无背景可以任人拿捏的小媳妇,她行事缜密,到他们这里之前,怕是已经送信去了陈家! 所以此时她过来这般说,他们是一定阻止不了她的。 云老太爷咬咬牙,道:“陈氏,你且缓上两日,我们同你一起去北平,你放心,此事我定会给你个公道。” 陈氏扯了扯嘴角,垂下了眼睛掩住了眼底浓浓的讽刺,道:“不,父亲,现在的我,还需要什么公道可言?我想要的不过是阿暖平安,不受人欺辱而已,如果这个都做不到,我为何还要忍受别人的侮辱,道是我要死活赖在云家?” 云老太爷气得眼前发黑,可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气得是陈氏,还是自己的长子和那个袁氏。 所以云佰城回到延城之时,陈氏早已经早他一步离开。 云佰城一回祖宅就急匆匆的去上房寻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结果刚踏进上房大门,唤了声“父亲”,就被一个飞来的茶杯砸中了脑门,一阵的火星四冒,那满头满脸的茶叶茶水也没能稍减些火辣辣的疼痛。 云老太太尖叫一声,也顾不上恼怒了,忙上了前来查看儿子的状况,一边落着泪,一边就道:“老太爷,事情发生了,您就算恼,将佰城训斥一番也就是了,又何必下这么大的狠手,您就是将他打死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第13章 好看 云佰城的脑袋给砸伤了,血和着茶水流下来,那一块又迅速的肿了起来,形容可怖,不过他也不敢吭声,一阵眼冒金星之后就稳了稳身形,默默上前对着云老太爷跪了下来。 云老太太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一边急急的唤了人去请大夫,一边就拿了帕子给云佰城清伤口,擦他身上的茶水,然后转头就对云老太爷道:“老太爷,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急也于事无补,还是让佰城先包扎一下,这要是......” “你闭嘴!”云老太爷气急败坏的喝道,“他就是给你这么纵坏了,一次两次的顺着他,才让他越来越大胆!” 云老太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和云老太爷夫妻几十年,一向相敬如宾,老太爷还很少有这般同她发脾气的。 她是个传统的旧式老太太。 她是看不上袁兰绣,哪怕袁兰绣家在新政府发迹了,她仍是瞧不上她。 如果只是袁兰绣和陈氏之间的事,云老太太肯定偏向陈氏。 可是陈氏先是闹了离婚这么一出,接着不顾他们的意思跑去北平,还说出什么“我绝不会放过袁氏母子”那种话,她就非常不悦了。 佰城是不对,但她是佰城的嫡妻,那佰城的儿子就是她的儿子,说什么不放过阿浩,堪称是恶毒了。 “父亲,”云佰城看母亲被斥,忙道,“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不关母亲的事。” “你的错,你明知是错,如何还要去犯?袁氏替你生了儿子,你纳了她,也就罢了。且延城与北平相隔千里,你在北平对外称她为太太,我们也都默许了,你如何还定要和陈氏签什么和......离婚书?!” 云老太爷简直是越说越气。 当年前朝时,云老太爷的父亲犯事,是陈氏的大伯祖父给保下来的,后来陈家退回延城,也是云家上门求娶的,结果把人家娶回来,却是这般待人家。 就这样,陈氏也没有半点怨言,侍奉公婆,教养女儿,打理家务,样样都做得出色,儿子却竟然逼了人家签离婚书。 这事传出去,云家在旧式家族里头,简直颜面全无! 云佰城张了张嘴,他想说当初他并不是想让她签离婚书,可是想到若是说签二房婚书,父亲可能更加震怒,就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他低着头,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也得过。 而且,其实他并不想让陈氏离开,当年他是没的选择,现在...... 云佰城咬了咬牙,道:“父亲,儿子并不愿和素婉离婚,当年是袁家以儿子的前程和阿浩相迫,儿子万不得已才跟素婉商议,签了那离婚书,不过是为着应付袁家,但儿子也和她说好了,她在云家,仍是我的嫡妻正室。” 这话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还是信的。 云佰城抬头看自己父亲的面色仍是沉着,知道只说这个还不行,便硬着头皮继续道,“父亲,这次儿子回来就是想处理此事。因着兰绣一事,素婉她对儿子一直就有心结,再有离婚一事,她更是对儿子冷淡至极。阿暖怕是受了她的影响,对兰绣和阿琪阿浩也都极为不满,此次上京,在京中和阿琪闹了不少矛盾。儿子想着,素婉怕是会放心不下阿暖,此次儿子就想接了素婉一起上京。” “但素婉不喜兰绣还有阿琪和阿浩,和他们肯定是相处不了,儿子就想着不如另置了一处宅子安置素婉和阿暖......只是素婉她对儿子心结实在太深,怕是不会理会儿子的安排,所以儿子想请父亲和母亲也去京中,和素婉他们一起住着。” 他知道陈氏素来敬重父母,就是想请父母帮他哄一哄陈氏,看她能否回心转意的意思。 这也是他和袁兰绣商议的折中之法。为了让云暖替代女儿嫁给冯厚平,袁兰绣只能跟云佰城作了妥协。 因为袁兰绣知道,只凭她自己,算计不了云暖,或者就算算计到了,最后后果也难以预料,所以让云佰城顶在前面,她才是最安全的。 而云佰城,云佰城的心思就太过复杂,他心里想些什么,怕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云佰城觉得自己的这个安排很好,云老太太也觉得此法可行。 云老太爷却是冷哼一声,道:“那离婚一事呢?你就想当此事不存在?” 陈氏骄傲,陈家人武将勋贵之后,骄傲简直是印在了骨子里,家规也极严。 原先两个人离婚一事没闹出来也就罢了,闹出来了,还被人当众说什么“离了云家就生存不了,死乞白脸赖在云家”,陈家要是会善感罢休才怪! 可偏偏他们云家半点都不占理! 云老太爷想到这里,真是一股心火又冒出来,恨不得把这个目光短浅的儿子给打死算了! 云老太太看儿子耷拉着脑袋沮丧无奈的样子,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疼。 遂叹了口气,劝云老太爷道:“事已至此,佰城也是真心知错,老太爷,素婉她向来懂事,也只有我们好生劝劝她,看她能否回心转意了。” 也只能这样了。 她转头就又斥了云佰城几句,然后道,“你们那样亏待阿暖,你媳妇已经一早启程上京了,我说你也真是糊涂,阿暖那样的好孩子,你竟是任由袁氏欺辱她,你心到底是被什么给蒙蔽了?” 云佰城想张嘴辩解,道就阿暖那性子,谁能欺负上阿暖啊? 可是阿暖在父亲母亲身边长大,也是看得眼珠子似的,还有兰绣她心里那个谋算 - 他到底理亏,这话滚了滚还是咽回到了肚子里。 一会儿大夫过来,云老太太便让人服侍了云佰城下去换衣服让大夫看伤口不提。 ****** “娘亲!” 阿暖一进门就看见了自己母亲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笑容,她虽然料着母亲应该这两日就该到了,可是真见到了,仍是激动得见牙不见眼,一头扎进了母亲怀中。 陈氏到了陈家就已经问过阿碧,知道女儿这段时间并没有吃什么亏 - 阿暖住到陈家第二日,就派了人去云家接阿碧,袁兰绣不敢阻拦,所以这几日阿碧也早已经住到了陈家。 其实陈氏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也知道她吃不了什么亏,可是理智归理智,该心疼的还照样心疼。 她摸着她的小脑袋,想着云佰城和袁兰绣两人恶心人的样子,他们竟然敢把手伸到了阿暖身上,这一次,她是再不愿和他们相安无事了。 陈氏很早以前就已经让大弟陈泯之购置房产,当初陈泯之得知大姐是想买来给她自己和阿暖住,云家那个情况,陈泯之虽不知大姐和云佰城早已签了离婚书,但也猜测到大姐怕是有和云佰城离婚的意思了,便一直有留意陈家附近的房子,正好两年前隔壁一套两层的洋房出售,陈泯之就买了下来。 陈泯之和陈澈之当然希望陈氏就住在陈家,但他们都是理智又冷静的人,也知道陈氏带着阿暖单独住才是最好,且也就是在隔壁,打通了花园也不过是走几步路的事,所以陈氏在陈家住了两日便和阿暖搬去了隔壁的洋房。 十日后。 阿暖正在试着前些时候大舅母姚秀帮她新定制的一条银色礼服,礼服是传统的旧式长裙结合了西洋宫廷礼服的一些特色改装的,但却没有那么多繁杂的蕾丝,只是银线绣制的暗纹,并不华丽,但流转之间,却似有暗光流淌,十分动人心魄,这还是前朝御贡的缎子,陈老太太年前拿了出来给姚秀,让她做衣裳穿的。 这缎子有两色,一个玫瑰红,一个银色,姚秀留了玫瑰红,把银色拿了出来给阿暖做衣裳。 阿暖笑眯眯的试着礼服,姚秀看得眼睛都冒着星星,她道:“阿暖,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让我有第一次见你到你舅舅的感觉。” 这话说的,阿暖“噗哧”一声就笑出声来。 姚秀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高兴而说了不那么妥当的话,她赧颜的看了看一旁的陈氏,觉得自己也忒忘形了。 姚秀美国出生美国长大,虽然家里给她请了国学和中式礼仪的家教,在外还是挺能装的,但其实骨子里性子还是很直白的。 陈氏冲她笑了笑,并无丝毫介意的样子,姚秀这才又高高兴兴的帮着阿暖整理裙子去了。 陈氏看着两人笑得灿烂,心境也越发开朗起来。 她的阿暖从小就是这样,精灵古怪的,无论什么事情,也不会让她真的伤心难过,从来不会怨恨不满,总是快快乐乐的,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愁到她,难到她。 因为有着这样的阿暖,她自己也从来没觉得日子有多难过过。 阿暖察觉到母亲投在自己身上温柔的目光,转过身来,蹭蹭就跑到了陈氏的面前,道:“娘亲,我好看吗?” 陈氏失笑,将她得近了些,替她捋了捋头发,道:“阿暖,后日那冯大太太的生辰宴,你这样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些?袁氏既然有所谋算,你这样岂不是合了她的意?” 虽然陈氏相信自己弟弟,说是有那廖家三爷在,阿暖不会有事,可是女儿这个样子,去那宴会,她还是有所不安。那日城中怕是不少权贵都会去,万一有人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他们陈家毕竟不再是旧朝时的陈家。 阿暖笑道:“娘亲,您放心好了,我现在就是自己看看,到时候我会把头发弄一弄,再加上外衣,不会多引人注目的。而且娘亲,那日大家肯定都穿得花枝招展的,我这个简直素得很。” 陈氏笑了笑,想说,引人注目可不一定是要穿的花枝招展,可阿暖既然知道掩饰容貌,便知她心里也是很清楚的。 她也不愿意女儿委委屈屈的生活。 而阿暖,作为一个曾经十几年的生活都是对着医院白色院墙,随时面对的可能都是睡过去后再不会醒来的小姑娘,她只会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每一刻都很美好。 几人正在说说笑笑之际,阿碧就进了房间,道是云公馆那边派了人过来陈家,是云老太爷身边的大管事董叔,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昨日也已入了京,要接大太太和二姑娘回云家那边。 阿暖眼睛闪了闪,果然是定要在冯大夫人生辰宴之前接她回去的,只是已经比预想的已经迟了好几日了,想来是祖父祖母刚入京的缘故。 第14章 冤屈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是昨日才到的北平。 因为云佰城额头受伤,觉得出行不雅,有损形象,且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要去京城住也不是简单的事,收拾行李,家中的事情,带哪些丫鬟下人入京等等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最后就拖了一个多星期才出发,昨日才到。 这一次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上京还带上了次孙,云伍城十五岁的长子云赫,云伍城打算让他在北平再读上两年中学,觉得这样考上北平最好的大学的把握性也更大些。 陈氏听了阿碧的回报,便让她请了董叔进来,董叔给众人行了礼,阿暖便也对他笑盈盈的唤了声董叔。 陈氏这才道道:“老太爷和老太太到了京中,原本我也该去探望他们,只是我和云处长早无瓜葛,若是去云家,到底身份尴尬。” 董叔大惊,看看陈氏,又看看阿暖。 他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的种种变故。 前几日陈氏还是云家的大太太,唤着老太爷和老太太父亲母亲,可到了京中,不过几日未见,为何就说出这种话来?是因为那袁太太吗? 陈氏看董叔把目光投向自己身边的阿暖,心中一哂。 这便是这么多年她一直忍耐着留在云家的缘故,因为她知道就是从律法上来说,她和云佰城离婚,只要云家坚持,她就很难从他们手中带走女儿。 不过现在女儿大了。 阿暖感觉到母亲的不悦,往她身上靠了靠,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娘亲,祖父和祖母上京,于情于理女儿都应该过去看看他们,不若就让我跟着董叔去云家,也替母亲问候祖父和祖母。” 这么些年,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是当真半点没亏待过阿暖,可能是愧疚和补偿心理,也可能是因为阿暖生得玉雪可爱,亦或者还有陈家的缘故,几个孙子孙女当中,可以说,他们最疼爱的就是阿暖了。 陈氏伸手摸了摸阿暖的头发,“嗯”了一声,道:“也好,那就让吴嬷嬷把前两日铺子里送上来的南边那边的夏茶和料子都备些出来,你带过去,替娘亲问候一下他们。” 阿暖便笑盈盈的应下了。 下面的董叔这才松了口气,太太不愿过去,可若是带了二姑娘回去,也总算是能交差了。 只是陈氏道阿暖要收拾行李,让董叔改日再来接她,董叔忙应了下来。 第二日,云公馆。 “祖父,祖母。”跨进云家大门,阿暖便看到了坐在半中式沙发椅上的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以及陪坐在一旁的云家“一家人”还有云赫。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听到阿暖的唤声原先端着的神情都松了松,露出了些许笑意。 云老太太唤着“阿暖”便召了她上前,搂了她到怀中,一连的说着“我的儿,让你受委屈了”,阿暖笑盈盈的不出声,一旁的云佰城和袁兰绣则是一脸尴尬,云琪和云浩都是暗中撇了撇嘴。 偏偏云老太太搂着阿暖说话之际,阿暖含笑的大眼睛还从云佰城袁兰绣云琪再到云浩,一溜圈儿的全扫了个遍,把众人的反应和细微表情都扫进了眼中。 云琪觉得那眼睛里满满都是示威啊。 偏她因着母亲的嘱咐,还不能跟她计较,笑得脸都僵了! 云老太太问了阿暖的饮食起居之后,这才道:“阿暖,你母亲那里可好?此次我们入京,暂时也不打算回去了。你祖父打算就在这附近再买一套大一点的洋房,届时接了你母亲,和阿赫,就我们一起住可好?” 阿暖心中稍讶,不过想一想便立时知道云家这是不打算放过母亲了,她看一眼袁兰绣,见她虽然是在笑着,眼睛里却都是忍耐的神情,便知道她定是为了对自己的不知什么谋划暂时和云佰城妥协了 - 能让云佰城接受,定是对他也有巨大利益的,其实到底是个什么谋划,用脚趾头都能猜个**不离十了 - 只不知道到底是谁。 阿暖皱了皱鼻子,心中轻哼了声。 她转头就对着云老太太笑着道:“祖母,这么多年您和祖父住在延城老宅,都是我和娘亲陪着您的,现在您和祖父好不容易入京,当然是要和父亲住在一起,让父亲也尽点孝心才是,不然就是外面名声也是不好听的,好像父亲停妻另娶,你们生他的气似的。虽说现在是新政府,孝道不像前朝那般看重,但若是传出不孝不义之名,总容易让人诟病。” 这话说的,把个云佰城面色说的那叫一个难看。 可偏偏阿暖叽里呱啦的一片说,眼神清澈笑容真诚,半点也不似刻意寒碜云佰城的。 然后她还在继续道,“至于娘亲,祖母不必担心娘亲,娘亲她先时卖了家中在延城的几个铺子,已经托舅舅买了一套洋房,我平日里陪着母亲住着就好,若是祖父和祖母想我了,我就隔几日过来看看祖父祖母可好?” 这下子不仅云佰城,就是云老太爷云老太太还有袁兰绣面色都不好看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面人,更何况这是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从小宠到大的阿暖,饶是他们听了阿暖这话心中震惊又不悦,也不好对阿暖露出半分来。 他们惊,是因为卖铺子,买房子皆非一时一刻就能做到的,可见陈氏想要离开云家的心思一早就已经有了。 而袁兰绣面色难看则是为了钱 - 卖了延城家中的几个铺子,在北平买了套洋房?因着阿暖刻意的含糊引导,她只以为这是云家的钱! 阿暖可不管众人的心思,她继续若无其事欢欢喜喜道,“哦,说起娘亲,祖母,娘亲还让我给你们带了好些东西来了呢......” 她转头就吩咐跟着她过来的阿碧,道,“阿碧,你把娘亲送过来孝敬祖父祖母的东西都拿过来。” 然后就絮絮叨叨的开始介绍这个是南边闽东的白茶,有怎样怎样的特点,那个是新近从西洋那边进过来的料子,夏季穿了最是凉爽等等,东西都是好东西,但经过她那么一说,更似生出花来,说得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面色总算是好看了些,这个儿媳到底还是念着他们的,只要他们好生劝着,佰城也服个软,总能劝得回头。 只是儿子这个愚蠢的东西。 陈氏嫁妆丰盛,又懂得经营,手中到底有多少产业就是他们都不清楚,可惜阿暖是个女孩儿,那些产业......再扫一眼袁兰绣那听到有关钱的事就竖起耳朵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晚膳后。 厅中,云佰城在袁兰绣的一再示意下,对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开口道:“父亲,母亲,明日是外交部内政处政务次长冯厚平冯次长的大太太的生辰,冯家一早就送了请帖过来,我想着那日会有京中不少大家族的太太姑娘们都会过去,就想带着兰绣还有阿琪和阿暖一起过去,也让他们见见世面,你们看如何?” 云老太爷沉着脸,不过他也知道这京中一直都是袁兰绣作为云佰城的太太在外应酬交际,再加上袁家在新政府的势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便没有出声,便也是默许了。 云老太太怜爱地看了阿暖一眼,就对云佰城道:“那阿暖的衣裳,你们可准备了?” 袁兰绣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忙笑着道:“准备了,准备了,母亲,前些日子我便已经让人替阿琪和阿暖定制了衣裳,我让人拿下来给她们试试,给您看看可好?” 一面就招呼着丫鬟阿环去把衣服拿来。 两套裙装都是西式的礼服,云琪的是米色蕾丝圆领长纱裙,阿暖的是绯色尖领束腰长裙,后背一排小扣。 老太爷和老太太看她们比划着就皱起了眉,两件都是无袖裳,在他们眼里,还是出格了些的。 袁兰绣忙解释这裙子都是配了长纱手套的,又道如今京中宴会大家姑娘们都是要穿这种礼服,一时又让云琪去试穿了给祖父祖母看看,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这才没出声。 及至云琪穿了衣服出来,头上的辫子卷了垂了下来,果然十分摩登好看。 云老太太就拉了阿暖的手,慈爱道:“阿暖,你也去试试?” 阿暖也不拒绝,乐呵呵的就应了下来,及至小半柱香后阿暖下了楼来,看得众人眼睛都直了 - 这样盛装下来的阿暖,他们没见过,也万万没想到会美到这样让人眼睛都不舍得转开。 绯色长裙低领细腰,细长的脖颈上戴了一串珍珠项链,圆润光泽,衬得阿暖的脖子愈发的柔嫩细白,锁骨若隐若现,令人心动又遐思。 阿暖走上前来,问云老太太道:“祖母,我这样穿,可以吗?”身形明明优雅自然,表情却似乎有些窘迫和不好意思。 云老太太笑眯了眼,虽然她觉得领口低了些,不过这个时候她可不愿扫孙女的兴,就道:“很好看,我们的阿暖穿什么都好看,不过......”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就伸手帮阿暖整理裙子,谁知她后面那句“不过还是要加上个披肩或者外衣”还没说出来,“哧拉”一声,阿暖裙子后面的一排衣扣全部蹦出来,然后掉到地上滚了滚,有的滚了一段距离停下,有的就滚到了沙发底下消失不见了。 众人目瞪口呆。 然后都转头看阿暖,却见她右手正拽着自己的衣裳呆呆的,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衣裳上面拽了开来,若不是阿暖里面还穿了件底衫...... 云老太太勃然大怒。 她也是出身旧式大家族,自幼就受自己母亲和嬷嬷教导,知道女子名节的重要性,在外定要小心翼翼,不要让人算计了自己,失了名节,那些子被人常用来算计人的小手段都熟的不能再熟。 阿暖这衣裳,她第一反应就是袁兰绣要算计阿暖,不然这次怎么就那么好心要帮阿暖做衣裳? 她刀子般的目光射向袁兰绣,袁兰绣被她的目光刺着才反应过来 - 她,她真是天大的冤屈。 第15章 三爷 而那边阿暖愣怔过后已经反应过来,她按着裙子,抿着唇红着眼圈给云老太太屈膝行了一礼,看也不看其他人,就转身蹬蹬蹬的上楼去换衣服去了。 云老太太抬手就端起茶杯泼了袁兰绣一头一脸的茶水,斥道:“这就是你给阿暖准备的衣裳,你按的是什么心?” 袁兰绣真是......她跪下,屈辱道:“母亲,真的不关我的事,好端端的,我怎么会这么做......阿暖若是在冯家丢了脸,我能有什么好处?” 可是越解释越乱,不是她,还能是谁? 云老太太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差说你若是敢算计阿暖的名节,我就立时让佰城将你赶出家门了。 这一次,就是云佰城也难得的没出声帮着袁兰绣。云浩想替自己母亲说话,结果被云佰城一把按住,这时候,若是儿子再掺和进去闹一闹,只怕更是让人觉得袁兰绣仗着生了儿子为所欲为,要害阿暖了。 当晚,云老太太就叫了云佰城入房说话,问云佰城,袁兰绣是不是谋算着阿暖的婚事。 对着老太太的目光,有了先前裙子的事,此时云佰城就是死也不敢再说出冯厚平的事,只说是万万没有,那扣子定是裁缝那里疏忽了等等,又一再保证明日宴会那里定会看好阿暖,绝不会让阿暖有半分危险才罢了。 云老太太犹疑不定,此时她已经有些不想让阿暖参加那个什么冯家的生辰宴了。 云佰城也是有才,突然就犹豫道:“母亲,这事,儿子猜测,是不是兰绣不想让阿暖参加冯家的宴会,故意做的,她可能是怕阿暖夺了阿琪的风头......至于谋算阿暖的婚事,现在不比旧朝的时候,就是这衣裳扣子掉了,也不过是有点出丑,并不会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总算找着了新思路,继续道,“母亲,让阿暖参加冯家的宴会是儿子的意思,阿暖也大了,若是在旧时,此时早就该定下了亲事,可阿暖刚到北平,并不认识什么人,冯家的宴会贵客云集,儿子这才起了意带她去冯大太太的生辰宴上......不过阿琪现在也是在议婚的时候,兰绣可能就是不想让阿暖夺了阿琪的风头,但若说有什么歹意,母亲,兰绣也知道阿暖她是您和父亲的眼珠子,必然是不敢的。” “且母亲您看,那扣子不过是稍一拉扯就掉下来了,很明显是有人想阻止阿暖去参加宴会,而不是想让她在宴会上出丑......”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云老太□□抚了下来,且同意让阿暖继续去宴会了。 只是云佰城这般安抚老太太,但他自己心里却是给袁兰绣定了罪,回去训斥了袁兰绣一通,让她不要太过分,操之过急。 他是想把女儿嫁给冯厚平,但是想将女儿风风光光的大嫁给冯厚平,却不是想让女儿在冯家失了名节而被迫嫁给冯厚平做小,否则,他在这北平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在官场上还怎么混下去? 袁兰绣真是恨得咬碎了银牙,可是似乎人人都认定了她的罪名,根本就不容她说一句话。 阿暖房中。 阿碧瞅了一眼那扔在地上的绯色长裙,有些狐疑地问阿暖,道:“姑娘,那裙子,当真是那袁氏做的手脚吗?” 心又毒又坏不说,也太蠢了些。 阿暖笑,她道:“裙子没问题,我怎么穿舅母帮我做的衣裳?” 说完这一句,却再不多言。 这条裙子,说实话,是真的很好看,比云琪身上的那条都要吸人目光了。 她要是相信这条裙子没什么玄机,她就不是阿暖了。 所以她便先出了手,又可以避免穿这条裙子,又在祖父祖母那里先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明日若是袁兰绣再算计她,总得掂量掂量才行。 九月二十二,冯家大宅,冯大太太生辰。 冯厚平站在楼上的房间,看着楼下来来往往一个个鲜丽的身影,然后目光锁在了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裙礼服的少女身上,美则美矣,却不是让他心痒的款。 这件长裙本身已经偏保守,外面还罩了件披肩,头发更是旧式的双髻,额头被斜斜的留海遮了大半。 美貌还是十分的美貌,但美貌之下是让人看不清的防备和冷硬,并不是冯厚平喜欢的那种天真中带着鲜嫩的性感和诱惑的那一款,他每每想到那日云琪那细长鲜嫩的脖子,心里都会觉得一阵痒痒。 他算不得是多么好-色的人,这么多年来,让他觉得这么心痒难耐的人也没几个,所以...... 他将目光调到厅中穿了米色蕾丝无袖长裙的云琪身上,此时云琪正在和一位青年男子说话,巧笑嫣然,一偏头一挑眉都是少女笨拙的挑-逗,不过虽然笨拙,却还真真挠在了冯厚平的心肝肺上。 他想要的还是这一位。 他目光在云琪身上流连,然后笑道:“立民,云家是看不上我吗?” 袁立民脸色有点僵硬,道:“怎么会......您能看上云家的姑娘乃是云家的荣幸,只是我那长外孙女无论从外貌还有气质上其实都差了她妹妹一大截......” “各花入各眼,我却觉得云家长女更合我意......” 袁立民面色转换,他年纪已大,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冯厚平的提拔,若是得罪了冯厚平,自己的位置可能随时不保,他们袁家的前程,可都是靠他支撑着。 冯厚平看他挣扎,也不逼他,再转头看向大厅,突然他的面色就古怪的笑了笑,道:“你说的那位,虽然不是我的茶,但那样的相貌,怕很快就会有人对她有意,你还是劝劝你那侄女,做的也别太过了。” 袁立民一愣,他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不由得愣住。 大厅。 京中权贵时兴办着各种宴会,这厅中的男男女女都是新政府权贵,或权贵家的少爷姑娘,大家早就熟识,因此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话。 唯有阿暖落了单,她站到了一角捧了个茶杯,看着众人来来往往也觉得有趣,间中也有人过来搭讪,她不过是装傻,那来搭讪的人便只能无聊的走了 -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竟然是个哑巴。 只是她站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 阿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她感觉到什么目光在盯着自己,且那目光 - 实在不怎么让人愉悦。 她皱了眉,按捺住自己抬头往那个方向去看之时,身侧突然传来一个略哑的声音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她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着了青色唐装的男子温和的眼睛,男子看不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长相不算很出色,但气质温和儒雅,却又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那身绸质唐装在他身上好像再贴切不过,此时他说着话,仿佛那满场摩登的俊男靓女都只是陪衬了。 只是他虽语气温和,但阿暖却觉得他离得也太近了些,而且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亲近宠溺,一种近乎看着自己所有物的目光,这让阿暖非常不适。 阿暖往后略退了一步,然后礼貌但极其冷淡疏离的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过头去继续装哑巴。 那男子在她身后忍俊不禁,把玩着手上的酒杯,笑道:“云姑娘,我们见过的。”所以装哑巴也没用。 阿暖皱眉,再转过身来看他,心中诧异,这人相貌虽算不上多么出色,但气质这么特别,掩在人群中绝对是能让人注意到的那一款,没理由自己见过会完全没有印象。 男子看她大眼睛看过来,明明心中诧异,偏还要装的镇定无事,心情不知为何就格外的愉悦,他道:“或者说我见过你,在云家。袁家将一个女儿嫁给了我一个堂弟,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亲戚了。” 袁家的亲戚。 阿暖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那么,是她猜错了,袁兰绣的谋划和这个人有没有关系? 男子察觉到她眼中的厌恶,笑道:“你不必这样,我跟你一样,也不怎么喜欢袁家,袁家那个女儿是用了些手段才嫁给我堂弟的,或者说她想嫁给我,我不愿意,她就嫁给了我堂弟。” 这好像不是第一次认识一个人该说的话?虽然她厌恶袁兰绣和袁家,可并不愿意听一个不认识的人跟她说袁家的破事,目的可能还只是引起她的好奇心。 阿暖的直觉向来敏锐,更何况这个人眼中将自己视为所有物的理所当然近乎不加掩饰,这让她觉得十分危险。 “阿暖。” 阿暖转头,便看到廖珩走了过来。那日在陈家,他是坐着的,此时他走过来,阿暖才发现他的压迫感更强,但也更生动好看了些。 廖珩走到阿暖身边,两人的目光相对,此次阿暖没有再唤她叔叔,电光火石之间,她便作了决定。 她眼神中迸出欢喜的神采,然后唤了声“三爷”,跨前一步直接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再抬头,亲昵又有些依赖的看着他。 廖珩被小姑娘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都有些惊呆,可是小姑娘亲近软糯的眼神,软软的声音,还有贴近过来的身体一阵好闻的淡淡馨香,他只觉得一阵酥麻一直从手上传到心底。 他自然立时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几乎不用思考,就低头笑看着她,然后伸了另一只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留海,温柔道:“抱歉,刚刚有事出去了,是不是闷了?” 这么一幕,明显是一对十分亲昵的情人。 楼上原本还看得颇有兴味的冯厚平勃然变色,猛地回头,冲着袁立民就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什么意思?是故意挖了坑让我跳,想害死我吗?” 第16章 谈婚 冯厚平是吃住了自己老婆,廖家又在千里之外,如此才勉强和廖家达成了一个默契。 虽然廖家的势力主要是在岭南,但廖三心狠手辣,早就对自己不满,他虽有心把女儿嫁给他,但也只是暗示自己老婆去操作,自己半点不敢经手,若是那云家的小姑娘是廖三的人,他对她动了手,说不定廖三抓住了借口就把自己往死里整。 且廖三私下对女-色态度如何他是不知道,但却绝不是个在公众场合和个女人卿卿我我之人,能让他这般小心翼翼的,还是个大家闺秀...... 一想到这里,冯厚平看着袁立民的目光简直如刀子般恨不得立时把他插出个血窟窿出来。 袁立民看着下面的发展也是呆住,想解释,可现在这情况 - 他只觉得心里一团乱麻。 大厅。 廖珩看着阿暖的目光温柔又宠溺,他的手轻轻滑过阿暖的额头,暖暖的,痒痒的,阿暖原本拽着他的胳膊不过是做戏,但被他这么一撩,脸不由自主的就红了。 廖珩的眼睛里便闪过了些许笑意。 阿暖小手无意识的扣了扣他的衣裳,努力镇定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软软道:“嗯,是有点闷的。” 韩稹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眼睛眯了眯。 他的确并非第一次见到云暖,甚至他第一次见到她都不是在云家。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凌氏影业的片场,那个电影红星萧玉如是他的情人,那日他应了萧玉如的邀请去给她捧场,然后就见到了和凌夏一起去玩的云暖。 韩稹喜欢美人,但大多是成熟有韵味的美人,对一个小姑娘,哪怕再美本也没有太大兴趣,奈何那日那个导演偏偏请了云暖试片,然后他看到她在镜头下瞬间绽放的那种风情,然后走下台时却仍是个清澈如水的小姑娘,他的兴趣便被激发了出来。 在云家是第二次,他看到她把袁兰绣和云琪气得牙痒痒却还一副“我什么也没做”的表情,手指动了动,意外地生出一种想要撩拨出她更多情绪更多表情的冲动。 正好,他过往的情人类型当当情人也就罢了,并不能娶回家,他母亲催婚催得紧,这一个,娶回家也很不错。 所以他回去之后就命人调查了她。 她不过是刚来北平,和廖珩根本没有什么交集,最多也就是廖珩和她的大舅曾经都留洋美国,算是认识,后来又有些生意来往罢了。 可是廖珩可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以前也从来没见过他和哪个女人亲近过。 廖珩搂着阿暖低语了几句,才转头看韩稹,笑道:“韩师长,幸会。” 然后就复又低头对阿暖介绍道:“这位是革命军第六军下的韩稹韩师长。” 在阿暖神色不变的“嗯”了声之后,就对韩稹介绍道:“韩师长,这是我的......” 原本他想说“女朋友”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之后,出来的却是,“韩师长,这是我的未婚妻云小姐。韩师长以前认识我的未婚妻?” 韩稹色变,心中不悦一闪而过,他们的这种身份,若只是女朋友,那也没什么,可能有很多个女朋友,也可能明日就换了,但若是未婚妻,那就近似于“夫人”而只不过是未曾行礼罢了。 廖珩的未婚妻?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廖珩已经定亲! 他眼睛在云暖的身上定定的看了几秒,见她依着廖珩越发近了些,心中更是不悦,他对着廖珩淡淡道:“廖公子,什么时候廖公子竟然订婚了,我竟然不知?” 廖珩挑眉,淡淡道:“我订婚,也需要跟韩师长说?放心,韩师长这么给面,那廖某成亲之时,若是韩师长仍在北平,或者在岭南,那廖某定会邀请韩师长参加。韩师长慢坐,我和未婚妻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便又低头在云暖头顶说了句什么,然后搂着状似无聊的云暖转身离开了。 韩稹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面色十分阴沉。 廖珩搂着阿暖在厅中走了几步,阿暖感觉接受到的各色目光比她先前那么长时间站在角落接受到的目光还要多,她感觉到身上传来廖珩的热度,有些不自在,挣了挣,想脱开他的怀抱,廖珩低下头,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低道:“韩稹可还在盯着,阿暖,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这段时间你怕都是要做我的未婚妻了。” 又道,“韩稹的性格独断专行又自大,你怎么惹上他的?” 听到这里阿暖也有些莫名其妙且生气,道:“我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云家和袁家将我卖了。他说曾经在云家见过我。” 袁兰绣处心积虑能谋算的也就是自己的婚事,可是阿暖并不知道她是想把自己卖给谁,参加这个生辰宴,阿暖就是为了探一探袁兰绣的目标人物,反正袁兰绣竟然说通了云佰城,她参不参加这个生辰宴都改变不了他们的谋划,还不若探听清楚,好作打算。 想到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阿暖就非常不适,她问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容易摆脱吗?” 显然是不容易的,但她还是要问上一问。 廖珩低头看她微蹙了眉,红唇微微翘起有些气愤和烦恼的模样,心头忍不住又麻了麻,他低声道:“没事,他出身西北的世家,是西北军区的人,早晚都会回西北,这段时间,你便做我的未婚妻,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他的声音好像是有一种魔力,阿暖看着他的眼睛就有一些发怔,然后看到他眼中的笑意,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自在的移开眼睛,低声道:“可,可是这样,你的女朋友......” 她摇了摇头,觉得他女朋友什么的不该是自己提的,忙改口道,“不,我不能这样利用你,抱歉,刚才我太冲动了。” 她对危险意识太过强烈,刚刚为了摆脱那个人,下意识就作出了那个反应,虽然立即就发现了不妥,却转头就被廖珩配合着介绍为“未婚妻”,这误会大发了。 这时候民风正是保守与开放碰撞之际,像廖珩这样有权有势有貌的大家族子弟,年纪又这么大,不说女朋友,没几个情人都不大可能的。 廖珩笑了笑,道:“不要紧,正好这段时间我需要一个未婚妻帮我挡一些事情,你的出现倒是帮了我的忙。” 却没解释什么他并没有女朋友之类的话。 他说完就看到小姑娘瞪圆了眼睛狐疑的看着自己,不由得低笑出声,柔声道,“对你来说,也不碍事的。过一段时间,我祖母会从岭南过来北平一段时间,她一直希望我早日成亲。我姑母是她的幼女,她一直很疼爱我姑母。我姑母因着她自己的处境,一直想将冯家那个姨娘所出的女儿塞给我,我还想着我祖母来了我要怎么样去应付她,没想到你就出现了。届时你帮我应付了我祖母,我们就当两清了,如何?” 阿暖听了他这话,先前心头的不安立时散了许多,只是应付一下长辈,这个她还挺拿手的,便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 在阿暖心里,她自己不过只有十五岁,离真正的谈婚论嫁还早,能帮一下廖珩,顺便让他替自己挡一挡各种算计也挺不错。 廖珩看她变脸如变天,心道,还真是个小姑娘啊。 不远处的林满看着场中自家的三爷笑得那般......温柔,他简直觉得眼睛都要瞎了,还有,他们家三爷也太厉害了些,这么短时间就把人家小姑娘骗到手了?! “表,表哥。”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两人回头,便看到了面色惨白,目光从廖珩身上又移到阿暖身上,然后盯在廖珩揽着阿暖的那只胳膊满脸不可置信的冯秾,以及她身边同样震惊的云琪。 “你,你们......”冯秾看着廖珩,眼眶都湿了,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她知道廖珩回了北平,可是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廖珩,嫡母的这个生辰宴,还是她跟父亲提议办的,为的就是能有机会亲近廖珩,甚至,她已经求了嫡母,若是,若是她能想办法和廖珩有了肌肤之亲,姑母就会帮自己做主,定下自己和廖珩的亲事!可现在,现在! 廖珩冷冷的看了冯秾一眼。 冯秾和自己姑母的对话,姑母身边的人早就将消息递给了自己,他还真没想到,自己姑母竟然已经可以为了这个庶女做到算计自己的这一步。 还真是异想天开。 他根本搭理都懒得搭理她,搂了阿暖转身自顾就离开了。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冯秾只气得浑身发抖,她感觉满大厅的人都好像看笑话似的在看着自己。 而阿暖离开之前却是对着冯秾身边的云琪挑了挑眉,然后还故意往廖珩怀中靠了靠,对着云琪露出了一个十分好看的笑容,轻启娇唇做了个口型之后,才转头靠在廖珩怀中离开了。 云琪不知道云暖那个口型说的是什么,她呆呆的看着廖珩揽着云暖离开的背影,反应过来后,只觉得一股愤怒在腾腾的升起 - 她在挑衅自己,她一定是在挑衅自己! 只是,她还没从这股对云暖的愤怒中走出来,耳边就传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道:“你知道,你处心积虑的让她来我母亲的生辰宴,就是故意来打我的脸的,是不是?是不是?” 云琪转头,便对上了冯秾满是恨意和杀气的眼神,大热天的只觉后背一股寒意升起。 第17章 情动 宴会冗长,阿暖过来这里本来不过就是想试探一下袁兰绣的目的,现在一个韩稹出现了,自己身边有廖珩,想来后面也不会有什么后续了。 她看了一眼廖珩,道:“廖叔叔,您还有事吗?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我看我不若还是先回家好了,也不要耽误您的时间。” 她又改了口,叫他廖叔叔。 可是三爷也好,廖叔叔也好,一个娇软,一个俏皮,却都像现在搭在他胳膊上的小手一样轻挠着他的心,一时之间,他竟是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听哪一个。 他知道她闷了,还感觉到她在自己身边的不自在,便温和道:“我没什么事,不过是为了姑母的面子过来转上一圈罢了,我送你回家。” 阿暖侧头看他,廖珩在她清澈得目光下只觉得有些无所遁形,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便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道,“那个韩稹,他还一直在看着我们这边,让你单独回家,我并不放心。” 阿暖懊恼的撇了撇嘴,也不再扭捏,谢道,“嗯,那太麻烦您了。” 她对自己宝贝得很,可不愿出任何事。 她知道,这个年代有权有势之人可以做出的事比她想象的可能都要离谱。 廖珩低头看着她,忍住了再次伸手去触触她细腻如玉的额头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转开了头,缓了缓,才笑道:“无事,我本来也不想留在这里应付我姑母和她那庶出的女儿。” 阿暖忍不住就笑了,她觉得他刚刚那个样子哪里有半点愿意应付的架势,怕若不是自己,他早就走了。 冯秾眼睁睁看着廖珩搂着云暖出了大厅,她追到门口,看到她上了他的车 - 他的车就是她都没有上过,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上过她的车,她转头看向不敢跟过来远远往这边张望的云琪,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当成云暖掐死。 上了车,两人坐上后座,廖珩帮阿暖扣好安全带,只看得前面的林满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 他觉得他们家三爷大概是被什么附身了? 不过之后一路上,两人并无什么更多的接触。 廖珩看着车窗外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暖则是规规矩矩的坐着,只是偶尔阿暖问上两句,廖珩答她的时候,转头看她,目光温柔却并不逾距。 他洞悉人心,小姑娘看似天真,但对人的防备心其实非常重,就像那个韩稹,其实并未对她做什么,不过是流露出对她之意,她便直接将人判入了敌对一面。 她对自己的信任,不过是源于对陈澈之的信任而已。 想到这个,廖珩便想到小姑娘依在陈澈之身边笑得阳光灿烂毫无保留的样子,想到她从小便是这样跟在陈澈之身边,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还有今天对着她,自己所有不受控制的反应都有些让他不明所以 - 今日之前,他对她的喜爱还仅限于好奇和对一个机敏可爱的小姑娘的一点点……喜爱而已。 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让她在自己祖母面前充作自己的未婚妻 - 他姑母那点子把戏,还不需要让他费心到要领个未婚妻到自己祖母面前,那自己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车到了云家大宅之外,阿暖下车,廖珩并没有下车送她,只是开了车窗,看着她一直进了云家大门许久之后,这才转头让林满开车离开。 林满看着自家三爷阴晴不定的脸,也不知道又是谁惹了他,不过鉴于这就是他的常态,反倒是松了口气 - 总算不反常了。 当晚,云公馆。 厅中阿暖已经换了家常的小袄裙,正在和云老太爷还有云老太太说着话,气氛难得的温馨。 只是这气氛随着云佰城,袁兰绣和云琪的入门而荡然无存。 云佰城一入门,跟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招呼了一声,就对阿暖道:“阿暖,你跟我上楼,我有事问你。” 阿暖眨了眨眼,目光在云佰城,袁兰绣还有云琪的脸上转了一圈,看他们或面色阴沉,或郁愤难当,还有云琪那恶狠狠的眼神,她便知道大约云琪是如自己所愿所料的编出了什么故事了。 她的挑衅果然是十分成功的。 阿暖道:“父亲,有什么事,您就在这里说。有什么事您要跟我说,而祖父祖母是不可以知道的呢?” 云佰城一噎。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两人都已蹙眉看向了自己,已然有些不悦。 他咬了咬牙,道:“阿暖,你何时认得的廖家三爷,你们,你,大庭广众之下,举止怎么能那般轻浮,对他投怀送抱……还有,你如何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跟着他走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越说越大声,说到后面简直已经可以说是气急败坏。 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云琪已经跟着他们一顿哭诉,道阿暖如何不要脸当众勾引冯秾的准未婚夫廖家三爷,引得冯秾和冯家大怒,还当众投怀送抱,最后和廖三爷相拥而去。 冯家已经打算把冯秾嫁给廖家三爷,云暖只为着攀上权贵就仗着一副好相貌胡乱勾引人,却不知道她这样做坏了名声,被人玩弄也就罢了,就怕还会祸及他们云家。 云佰城的厉色可半点也吓不着阿暖,她看了一眼云琪,站起了声,对云佰城冷笑道:“父亲何出此言?什么举止轻浮,什么搂搂抱抱?父亲您是看见了吗 - 不,父亲您现在如此生气,但我回来已经一个多时辰,想来之前您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而是在回来的路上听人嚼舌根,才一回来就不问青红皂白的训斥我?” 云佰城一愣,他对上阿暖理直气壮隐含傲慢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惊醒 - 被长女一路哭诉,害怕被冯家记恨报复,让他失了理智,可是面前的次女,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又骄傲又冷淡,像足了她母亲。 陈氏的骄傲他还是知道的 - 这样的阿暖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投怀送抱,公然勾引别人的未婚夫? 云佰城一心虚就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长女云琪。 云琪一想到冯秾看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吃了的目光就吓得发抖,她恨死面前这个坏胚子了,她一回来,自己的生活就全乱了套,原本她是在英国出生的云家大小姐,拥有别人艳羡的目光,在名媛圈如鱼得水,可现在…… 她尖叫道:“谁看见?冯家满大厅的人都看见了!那么多男人,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勾引谁不好,偏偏去勾引阿秾的未婚夫?你这个贱人……” “闭嘴!” 云佰城和袁兰绣还没来得及制止云琪,“哐当”一声,云老太爷已经勃然大怒,拍了桌子大喝。 廖家三爷一事,阿暖根本一回来就已经跟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报备。 这么多年以来阿暖都向来乖巧,行为举止更是极有分寸,今日她那般早回来,云家二老自然会问她如何会这么早回来。 阿暖便解释了,道是觉得宴会上的人鱼龙混杂,目光有些无礼,她不太适应,正好碰到陈家舅舅相熟的朋友廖家三爷,就请他送了自己回来。 甚至连廖家三爷是不愿理睬冯家小姐这才特意提早离开都跟他们当玩笑般说了。 可现在,长孙女满口污言秽语,污蔑阿暖,可就这样,儿子还不分青红皂白只顾听着长孙女的污蔑之辞,出口就是训斥。 云老太爷气得发抖,他也懒得理会云琪,只叱骂云佰城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满口污言秽语,你到底是教养出个什么东西来了?这么个东西,只怕是乡野村妇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袁兰绣已经被惊得面色惨白,拉了被吓得“哇”得一声哭出来的云琪就跪下了,只一个劲说“女儿不懂事,她是被今天的事情给吓着了”云云,求老太爷和老太太息怒。 云佰城面上青红交加,也深觉自己鲁莽,他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云琪,咬了咬牙,也跪下道:“父亲,是儿子鲁莽了。只是这事,也怪不得阿……” 见父亲和母亲面上怒色又起,忙收了话,转而道,“父亲您有所不知,这事,实在是关系甚大,儿子这才着急乱了分寸。那廖家三爷,是冯大太太的侄子,冯家一早有意将冯家大姑娘嫁予廖家三爷。” “今日宴会上,阿暖公然和廖家三爷搂……挽在了一起,还一起离开 - 这事是其他人都有看见的,并不是阿琪诬陷她。现在那冯家大姑娘已经大怒,冯家必然会迁怒我们云家……” 阿暖冷笑一声,打断他道:“冯家有意把冯家大姑娘嫁给廖三爷是冯家的事,廖三爷肯不肯娶是廖三爷的事,跟我,跟您有何干系?父亲,您害怕冯家嫁不出姑娘迁怒于您,难道我就要拒绝廖三爷不让他送我回家吗?” 这哪里是女儿跟父亲说话的语气? 云佰城被讥讽,心火又上来,怒道:“那也当保持距离,懂得避嫌!廖三爷他不肯娶冯家大小姐,你以为他就会娶你吗?他不过是玩玩罢了!你名声坏了,以后还能嫁给谁?!” 这是一个父亲该说的话吗?阿暖“呸”一声,转头就走,她觉得跟这么一个人说话,简直是浪费自己美好的生命。 云佰城又给气得七窍生烟。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简直就是目瞪口呆,被自己的儿子惊住,也被孙女的那一声“呸”给惊住,云老太太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半天都缓不过气来。 这一晚上,云公馆除了阿暖,又是折腾了个人仰马翻,又哭又闹又是训斥的闹了半宿。 第二日一早,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还命了云佰城去寻阿暖好好哄哄阿暖,结果收拾房间的丫鬟却递上了一封阿暖留给两老的手书。 阿暖天刚亮就已经离开云公馆回她母亲的宅子了,道是“没法忍受和污言秽语,故意坏她名声之人同居一室”,又道“云处长既然这么担心因着她而被人迁怒,那就请登报声明脱离父女关系即可”…… 总算折腾完了。 第18章 趣味 冯家。 所有客人皆已散去,冯大太太廖氏身体本来就不好,今日是她的生辰宴,总要招呼客人,这一下午一晚上下来精神和体力都已不济,极其疲惫。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她回了自己房间,刚唤了丫鬟给自己卸妆,门外就传来几声“咚咚”的扣门声,她皱了皱眉,还未出声,门已经被推开,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扑到了她腿前,唤了一声“母亲”,便“呜呜”地哭了出来。 却正是她的庶女冯秾。 冯秾眼睛红肿,妆容被泪水冲花,形容狼狈,冯大太太眼睛里的厌恶之色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调整了一幅温和慈爱的神色,道:“阿秾,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其实她很清楚她是怎么了,先前宴会中间不见了自己的侄子廖珩,冯大太太便召了自己的丫鬟相问,丫鬟支支吾吾的,但到底还是被她问出话来。 是自己的侄子搂着个小姑娘中途离场了,大小姐正在房中发脾气呢。 冯秾自幼喜欢廖珩,为了廖珩,她在嫡母大太太廖氏面前委屈求全,各种奉承她,就是自己姨娘,也为着能让自己嫁入廖家,而处处忍让着嫡母,把她好生供着,偶尔还要给她做刀使。 廖珩搂着那姓云的女人,这也就罢了,她认识的,哪家大少没个情人女朋友的,玩玩也没什么,她不停的安慰自己。 可是那韩师长先前跟自己说什么? 韩师长说:“冯小姐,刚刚廖三爷说那位姑娘是他的未婚妻,我怎么没听说过廖三爷定亲了?之前我反而依稀听说,你们冯家可是有意要将你许给廖家三爷的。” 未婚妻?! 冯秾只觉又被人重击了一拳,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趴在冯大太太脚边,哭道:“母亲,表哥,表哥他怎么会和那个姓云的搅和到一起?母亲您不是说一定会帮我,会帮我嫁给表哥的吗?” 冯大太太脸抽了抽,她拉了冯秾起来,让她坐到一侧的床上,一边拿了帕子给她擦着脸上花掉的妆容,一边就笑道:“唉,多大点事儿,这也值当你哭成这样?你看你,现在这样可不美了。” 冯秾着急,哭道:“母亲……” 冯大太太打断她,继续道,“不过是个女人,阿秾,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让你入了廖家的门,可是你表哥的心,我却帮你不来,只能靠你自己……” 当然,做姨娘也是入门。 廖珩的性子,她这个做姑母的怎么不清楚,他祖母自己的母亲和他父亲自己的大哥都管不了他娶妻,她能干涉到? 但扔个女人去廖家她求求祖母和大哥还是可以的。 “可他说那是他的未婚妻!”冯秾尖叫道。 冯大太太的手一顿,长长的指甲掐得冯秾“啊”一声,一阵火辣辣的疼,而冯大太太面上的笑容也已尽失。 她面色转换,转头就对身边丫鬟小秋道:“去,把老爷唤过来。” 此时冯厚平的心情也非常糟糕。 好好的一个冯家宴会,他想要拉拢廖珩,想要把女儿嫁给廖珩,他自己也想要享受一下美人在自己掌心下扑腾的美态,可最后却只弄了一肚子的糟心事。 说起来冯厚平为何这般忌惮廖珩,这般想要和廖家续结姻亲,是因为冯厚平虽然爬到了外交部内政处次长的位置,也因着这个位置弄到了一些钱,但也就是一些钱而已。 那点子钱怕是连廖家人的零花钱都不如。 廖家前朝时就镇守岭南,家族又掌控了岭南海务,所有港口,之后手又伸到了铁路,几乎掌控了整个岭南的政治和经济大权,就是新政府成立,和廖家背后的各种支持都是离不开的。 冯厚平不是不想让自己老婆要孩子,可是廖氏就是生不了,他也没办法,早些年,他也有其他情人怀了孩子,都被廖氏弄掉了,这一个侯姨娘,是他养在外面好几年,一直到新政府成立,他到了北平,做了政务次长,然后和廖氏各种冷战博弈,最后半哄半威胁,才算拿捏住了廖氏,将侯氏以及一对儿女领回家的。 他去了廖氏的房间便看到了哭哭啼啼的女儿和皱着眉的廖氏。 廖氏看到冯厚平进来,叹了口气,迎了上来,柔声道:“厚平,阿珩的事情我事先并无听说,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您知道阿珩,就是我母亲和大哥他们也是管不住他的。” 冯厚平看了女儿一眼,道:“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湘茹,此事你怎么看?” 廖氏摇头,道:“那姑娘到底是谁?” 冯厚平道:“是教育厅新教处的处长云佰城的次女。” 廖氏一愣:“云处长的次女?我记得袁氏不是只有一子一女吗?” 袁立民是冯厚平的下属,袁家和冯家也是常来往的,所以廖氏也知道袁兰绣。 她记得袁兰绣的那个女儿,若说相貌,虽然长得不错却还不到非常拔尖的地步,性情有些轻浮,阿珩怎么会看上她? 冯厚平顿了顿,道:“不是那一位,是云佰城乡下原配所出的女儿,那姑娘……虽然年纪小,相貌堪称绝色。” 虽然他更喜欢云琪,但不得不承认,光从长相来说,云琪比那小姑娘还是差上许多的。只不过,这世上有人喜欢仙露,但也有人偏偏就爱喝肉汤,有什么可比之言? 冯秾听了这话却不悦了,她尖叫道:“那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他们云家不过是个破落户,给我提鞋都不配,凭什么做表哥的未婚妻?” 冯厚平皱眉,他也觉得那小姑娘美则美矣,但□□却差了点,廖珩他喜欢这一款?不过再怎么样,那也是廖珩的事,女儿这个样子却有点不像话。 他咳了一声,道:“阿秾,我有事情和你母亲相商,你先回去收拾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就上下打量了冯秾几下,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你嫁给廖珩,他将来的女人能少?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再说别的。” 说着又想起什么,厉声道,“那云家小姐是跟你在一个学校,我警告你,若是你还想嫁给廖珩,就不要对她做什么。” 冯秾满心不甘不愿,但她惧怕父亲,也只能哀怨的看了一眼嫡母之后期期艾艾的离开了。 冯秾离开后,冯厚平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又摁灭,这才对一直看着他不出声的廖氏道:“未婚妻?他竟说是未婚妻?” 心里再次把袁立民的祖宗给问候了个遍。 廖氏又是摇头,道,“未婚妻肯定不至于,但阿珩那脾气,真能让他亲口说出未婚妻这话出来,想来那姑娘在他心里有一定分量。这事到底怎么回事还是待我打听打听再说。” 说完看了一眼冯厚平,温柔道,“厚平,你也不必太烦心了,下个月我母亲就会到北平来,阿珩他虽然脾气刚硬,但对我母亲素来还是尊敬的……” 这日冯厚平就歇在了大太太廖氏处。 陈家。 且说第二日阿暖回到自己母亲的宅子,就跟母亲说跟云家反面了,以后再不用去云家了。 至于有关廖珩的事,她怕母亲担心,只简单说是因为宴会无聊,让廖珩送了自己回家,结果那廖珩是冯家相中的女婿,冯家和云琪都误会了,云佰城怕得罪冯家,就在家中大发雷霆,自己就借机跟他翻脸离开了云家。 说到登报声明脱离父女关系,阿暖敲敲桌子,要是她真能想出方法逼得云佰城登报声明就好了。 而陈氏这边听了女儿的话一面对云佰城极其不屑,一面又高兴女儿终于不用碍于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的情面住在云家。有云佰城他们这一闹腾在前面,女儿要拒绝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就容易多了。 她信任阿暖,也相信自己弟弟的朋友,所以对廖珩在里面的参合并没太往心里去。 只是陈氏没有太过在意廖珩,陈澈之却没那么好糊弄。 陈澈之是恒京报社背后的社长,消息自然也最灵通,阿暖和廖家三爷亲密相拥,然后相携离去之事当晚就传到了他耳中。 他忍了一晚上,第二日还在想着该怎么去云家把阿暖给叫出来问问清楚,阿暖就先回陈家这边了。 陈澈之等阿暖和陈氏说完话,便捉了阿暖回房间问话。 阿暖小心翼翼的说出了前因后果,最后她看着陈澈之满面阴云的脸,也不知道他是在气韩稹对自己的觊觎还是在气自己竟然就应下了做廖珩的未婚妻。 毕竟这个时候民风虽然看似彪悍,但实际一些旧的勋贵世家家族,骨子里还是很看重自家人的清誉的。 阿暖道:“二舅,那韩稹不知所谓,但你知道这些兵匪最是蛮横,仗着手里有点兵权就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又不知道云佰城还有袁兰绣背后是不是已经和他做了什么交易,所以既然廖叔叔他正好也需要一个挂名的未婚妻,我就想着让他帮忙又可以还他一些人情……二舅?” 陈澈之面色并未好转,他抿了抿唇,道:“韩稹那里,我会去调查。至于廖珩,哼,他廖珩什么时候怕被逼婚了?阿暖,他若是对你……” “噗,”阿暖笑了出来,很有点自知之明道,“二舅,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二舅,我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廖叔叔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我对他而言,肯定就像白开水一样无趣无味。只不过偏偏有些老人家还挺喜欢我的,所以他才想起来顺便让我帮他这个忙,又不用担心我会赖上他,皆大欢喜。” 第19章 最美 陈澈之听着阿暖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话, 简直......他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还使不出来, 简直有点想吐血的感觉。 他又不能跟自己外甥女直接说:“阿暖,你不了解男人......” 他们家阿暖这么美这么精灵可爱, 怎么可能像白开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这个话题他跟他外甥女以前可还没涉及到过, 乍一要谈,还是挺难以启齿的。 而阿暖说完前面那一番言论之后瞅了自己舅舅一眼,见他并没有配合自己那番故作轻松的话而情绪好转过来,只好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摆正了神色, 道,“二舅,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有些不妥,但我也只能权衡利弊, 择最佳的方案去行罢了,我也知道这样是借了廖三爷的势, 就是欠了他很大的人情, 但他既然肯开口, 且并无恶意,人情他日我再寻机偿还即是。” 阿暖可能不是很懂爱情这种东西, 但她对人的善意恶意却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他说让我做一个挂名未婚妻, 应付他祖母, 无论他是真的需要也好, 还是只是让我觉得好受些也好, 我都会尽力做好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唇,有些烦恼的续道,“二舅,其实这未婚妻一事,我还有其他考虑。” “你知道现时像我这么大的女子本该议嫁了,我又不会像以前那种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偏偏我就长得这么好看……平日里出去总会受到各种滋扰,不胜烦扰,但短时间内我都又不想真的定亲嫁人,所以廖叔叔提起这个挂名未婚妻,我就觉得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现在又变成“偏偏我就长得这么好看”了,可是阿暖调侃是调侃,但她说的其实是真的她的烦恼。 前世她十几年的人生每日里对着医院的白墙,那些日子苍白得令人不忍直视,也让她特别爱惜现在的生活,特别喜欢去尝试很多她以前尝试不了的事情,绝不愿意去缩头缩脚整天躲在家里生活。 她长得好看,还不太愿意去扮丑。 但这个时代,美貌却没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家世,实在太容易招人觊觎了,更何况后面还有那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把自己卖了换取利益的云佰城和袁兰绣。 阿暖语气轻松,但却是很认真很理智的说这些话的。 陈澈之听完先是好笑,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脑袋,可伸出了手却又觉得心中某根存在已久的钉子被人踩着狠狠的拧了一下,疼痛异常。 是他们陈家不够强大,才让大姐忍受屈辱生活了那么多年,现在还要让阿暖继续受委屈,还要为了躲避别人的骚扰接受其他人的庇护。 他吸了一口气,按住了心中翻滚的情绪,静了静心,不再继续纠缠于那个挂名未婚妻的问题-这个他总要查一查再说,想了想,问道:“阿暖,你为何不愿嫁人?可是因着云佰城……其实这世上纵然有云佰城那样的无耻之徒,但也不乏……” 阿暖却不知自己二舅在想些什么,她听得他劝起自己来了,就觉得这一关也就过了。 她弯了眼,笑着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才不会因着云佰城那烂人就怀疑别人,只不过我还小,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未做……而且,这世上好男人还是凤毛麟角的,如果以后遇到像二舅一样好的人,我一定嫁,好?” 陈澈之:...... ****** 阿暖离开云家,她是一身轻了,却把云家的“平静”给炸了个粉碎。 袁兰绣那日那么失态,是因为惶恐,那日她带云暖去冯家,其实是为了给冯厚平相看的。 她大伯袁立民说了,只要她能说动云佰城,云暖那里,冯次长要怎么把她弄到手,冯次长自然有千百种法子。 可是宴席当日,云暖跟廖家三爷卿卿我我,然后相拥走了。 那冯次长那里要怎么交代?想到这里,袁兰绣的心就像被火烤着,根本冷静不下来。 第二日她便匆匆去了袁家。 袁立民看到她,把在冯厚平受到的气尽数转发了出来,骂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廖珩就是冯厚平都忌惮得很,你竟然不知道你继女是他的女人,就敢把她介绍给冯厚平?你是嫌我们袁家还有云家太平日子过久了不成?” 袁兰绣眼睛红肿,声音嘶哑道:“大伯,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丫头来北平不过一个多不到两个月,谁能想到她就能勾搭上廖家人呢。可是,可是现在要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出来。 云暖勾搭上了连冯厚平都要忌惮的廖家三爷,可是她的女儿却要去给冯厚平做小,这不仅关乎到舍不舍得女儿的问题,还关乎到她在云家的地位问题了。 她哭道:“大伯,阿琪她不能去给冯厚平做小,否则我在云家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就是老古董,云琪若是真给冯厚平作了姨娘,不管冯厚平的权势有多大,她在云家,就真的只能是个姨娘了。 袁立民脸色更黑,他道:“云家不过是个破落户,他们敢作践你,你就带了阿琪和阿浩离开云家,哼,你手上有的可是云家唯一的儿子。兰绣,那陈氏一个旧式女子都能离了云佰城,你难道离开了云家还活不成?” 袁兰绣听出自己大伯话中浓浓的讥讽,只觉又是委屈又是屈辱,可是面对强势的大伯,她也不敢有半点违抗之言。 袁立民看她面色涨红,想到阿琪要入了冯家的门,自己还得好生哄着,就放软了口气,道:“兰绣,这世上面子何用?最要紧的就是实惠。你不必担心,若是将来你真离了云家,我自可以帮你再找个更好的人,不比云佰城差,你守着他,还能有什么用处不成?” 总之,你可以离了云家的门,但只要冯厚平还想要,云琪就得入冯家的门。 袁兰绣寻了自己母亲痛哭了一场,可她父亲母亲兄弟都是依着她大伯生活的,她母亲也只能捡了好话劝她,说来说去也还是要她顺了她大伯的意。 最终袁兰绣也只能失魂落魄的离开了袁家,回到家中,搂着女儿云琪又是一阵肝肠寸断,她不敢怨恨大伯,却是把云暖给恨毒了。 她强忍着心痛,一遍一遍地盘算着该怎么解开现在的这个局,她想,当年她可以从陈氏手中夺回云佰城,现在,她必然也能想到法子踩了陈氏的女儿,让自己的女儿强过她。 ****** 过了周末,阿暖再回去学校,就察觉到了众人看她的异样目光,以及她走过哪里身后都会传来的窃窃私语。 这个她早就预料到了,所以并不以为意,反而令她惊讶的是冯秾,她以为那位大小姐见到自己不知道会发什么疯,谁知道她除了偶尔看自己的眼神满含怨毒之外,再无其他针对行为。 而云琪这一日根本就未有上学。 凌夏憋了一日,放了学就跟来接阿暖的陈家司机招呼了一声,硬生生拉着阿暖上了凌家的车。 一上车,她叫了司机快开车,然后就问阿暖道:“快说,你和那个廖家三爷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现在外面都传遍了……” 说到这里却猛地顿住了。 阿暖慢慢整好了被凌夏生拉硬拽拽得有些乱了的衣裙,瞅她一眼,若无其事道:“都传遍了什么?” 凌夏托了自己下巴,打量了阿暖两眼,见她半点不似在意的样子,咂砸嘴道:“都传遍了说你在冯家宴会上对廖三爷投怀送抱,勾引廖家三爷,不过,” 说到这里,她笑了出来,道,“你生得这般美貌,想要勾引谁,用得着投怀送抱吗?甩个眼神,那人还不乐颠颠的就跑过来了……嘿,快说,你和廖三爷是什么关系,他不会真的喜欢上你了?” 说着又狐疑的上下打量了阿暖两眼,还特地在阿暖的胸-前停顿了几秒。 凌夏今年十七,生得偏高,发育也非常完美,而阿暖才十五岁,相较于凌夏就纤瘦多了-虽然阿暖自觉也不差,比前世因为病弱而纤细得风一吹就倒的身材强多了。 嘴上说“生得这般美貌”,可实际投过来的是什么眼神? 被鄙视的阿暖轻哼了声,道:“你既然都说了我想要勾引谁就勾引谁,喏,我看那廖三爷长得还挺不错,正好我也没有男朋友,那宴会上也没有其他比他顺眼的,我就勾引勾引了他,唔 - 说投怀送抱也差不多,所以以后别再给我介绍你的堂兄堂弟小叔表舅了。” 凌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凌家是个大家族,钱多人也多,因为阿暖没有男朋友,凌夏很热衷于给阿暖介绍自己的哥哥弟弟小叔表舅的。 阿暖也不理会她的愉悦,问道:“你这是想绑架我去哪儿呢?” 凌夏道:“东街那边新开了一家繁花大饭店,听说还设置了一个舞厅,非高级贵宾不可进,我从我大哥那里弄来了一张贵宾卡,我们去看看?” 民国初年,舞厅还并不多。 阿暖侧头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凌夏立即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问过我大哥了,那里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不过设置隐蔽些,专门给那些不愿让外人窥探自己生活的权贵去用餐住宿罢了,且有专门的警卫,安全是绝对有保障的。” “哦,”阿暖耸耸肩,为自己猥-琐的想法表示歉意,道,“那就去。” 她也对据称最是风华绝代的民国舞女有点好奇,虽然现在舞厅在北平仍只是萌芽状态,还未到舞女的全盛时期,去看看总是好的。 繁花大饭店接待的多是男客,女客就是来也一般都是被男客携带过来的,所以两个穿了学生裙的小姑娘出现还是挺奇怪的。 侍应看了贵宾卡好几眼,想说什么,最后却在不远处老板的眼神示意下放了两人进去。 两人被领进了楼上一间可以俯瞰跳舞厅的小包间,可能是刚开业不久,也可能是此时华人间还不盛行跳交谊舞,此时跳舞厅放着轻柔的音乐,不过只有七八个美丽的女子在跳着供人观赏的一种类似现代的排舞和中国古典舞的结合舞蹈罢了,但-当真还是赏心悦目的。 舞厅里照明的竟然也不是电灯,而是一排排微微摇曳着的烛光,烛光下,美人摇摆的曼妙身姿更显风韵。 这,当真是容易让人心里产生遐思无限的。 两人叫了菜,凌夏见阿暖饶有兴趣的看着舞厅的那几个跳舞的女子,就笑着介绍道:“那是繁花请来陪舞的舞女,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她们,听我大哥说其中有好几个还是女子中学毕业的学生。还有你看见中间那个椭圆脸的没?很漂亮是?那是林衣馆的名伎千环,是繁花花了大价钱从林衣馆请来的,可以说是镇店之宝呢。” 名伎其实就是名妓,不过卖艺不卖身。名伎爱惜自己的身份,平日里普通人是很难请得动的。 凌夏之所以认识这位千环姑娘,是因为她小叔曾经跟这位姑娘有些瓜葛,她有幸见过一次罢了。 请了名伎? 阿暖笑道:“那这家饭店是真的只要男客,不准备招待女客的吗?” 名伎自视甚高,也很受追捧,但在大家夫人和闺秀眼中到底还是个妓,请了名伎做舞女的舞厅,抬高了名声,但名媛们要过来玩却也肯定会有所顾忌的。 凌夏耸了耸肩,道:“那也没办法,不然他们吸引不来更多愿意花钱的客人。不过,” 她贼兮兮的笑道,“其实女客也未必不愿意来,以前那些达官贵人请名伎陪玩,名媛们可是没有这个机会一饱眼福的,现在可以到这里观赏她们,何乐而不为呢?多的是受了新式教育好奇心又重的名媛们 - 你看,我们现在不就在这吗?” 这话说的也是。 菜送上来,凌夏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阿暖也收回目光,却在扫过对面时无意间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凌蕴仪? 虽然有点远,但阿暖自认应该不会认错。 凌蕴仪是她二舅陈澈之的未婚妻,再过两个月他们就要成亲了。 可是她看见什么?她看到凌蕴仪穿着一身无袖束领浅紫色的旗袍,略低了头,颊边卷发垂下,优雅精致。 她右手中端着一杯红艳如血的红酒,正微低了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啜着,而她对面的男子正带着满脸油腻的笑意看着她。 哪怕隔的很远,阿暖也看出那男子眼中对凌蕴仪的情意 - 不,在阿暖眼中,那男子目光简直就是-咸-湿。 “云暖,你试试这个……云暖?” 凌夏试着点心,觉得还不错便唤阿暖一起来吃,可是唤了两声阿暖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凌夏诧异的抬头去看阿暖,然后发现阿暖目光直直盯着对面一个方向看,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 随即她的面色便变得古怪起来。 阿暖转过头看凌夏,细细的看了看她的表情,立时便知道那个男人凌夏必也是知道的,便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凌夏嘴巴张了张,阿暖轻哼一声,道:“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过去问。” “云,云暖!”凌夏一惊,按住了阿暖的手,道,“你别过去,那人是警备厅厅长的侄子孙庆源,他自幼喜欢我堂姐,因着堂姐跟你二舅定亲,对你二舅很是记恨……他……” 她想说他阴险毒辣,以前为了得到堂姐,耍了不少下作的手段,她堂姐就是后来发现他的真面目,才和他分手的。她们这样贸然过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对阿暖不利? 只是堂姐为什么现在还会和他搅和在一起? 凌夏心中只觉得乱糟糟的,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是堂姐就快结婚了......阿暖看着凌夏的面色转换,一直等她的面色平静下来才问道:“凌......蕴仪一直都和他纠缠不清?” 以前她都叫她凌姐姐,可现在却不愿叫了。 “不,不可能,”凌夏忙摇头否认,道,“不可能的,我堂姐早就......并不喜欢他,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 至少分手时已经完全不喜欢了的,这一点凌夏非常肯定,她跟堂姐的感情很好,当年的事情堂姐都有跟她说过的。 她伸手握住了云暖的手,带了些祈求的语气道,“云暖,你别过去好不好,我堂姐她一定有苦衷,她后来很讨厌孙庆源的,你现在若是过去,只会让她难堪,或者,或者坏了她什么事......这件事情,你也别告诉你二舅,你等我回家问问清楚再说好不好?” 凌夏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其实心地很善良,对自己的亲人也很是护短,此时她所有考虑都是从凌蕴仪的角度出发的。 阿暖心思急转,她看看凌夏,再转头看对面。 那边两人已经起身,凌蕴仪似乎有点喝醉,抚了抚额头,那男子立即上前扶住了她,凌蕴仪似乎推了推她,但最后还是顺从了他靠在他的怀中一起离开了。 阿暖起身,凌夏立即拽住了她。 阿暖抽了抽手道:“你放手,你刚刚不是说凌姐姐以前很讨厌那个男人,那你怎么知道今天她是不是被那人威胁?还有你看她明显是有些喝醉了,如果那人在酒里下了药,对她做什么怎么办?” 一边说着一边已抽开了手,转身就向着那个方向过去了。 凌夏一惊,怔了怔之后,立即也跟着上了前去。 ****** 阿暖在楼下大厅拦住了两人,她在凌蕴仪和孙庆源前面三步远处站住了,然后看着两人。 孙庆源一直搂着佳人,心思并没怎么放在路上,是凌蕴仪看到阿暖,猛地刹住了脚下的步子,孙庆源这才微愣,他看怀中佳人面色像见了鬼似的顿变,诧异的顺着她的目光转了头去,然后便看到了一个穿了学生裙虽有点土但长相十分夺人眼球的小姑娘眼睛黑漆漆的盯着他 - 不,其实是盯着自己身边的佳人。 孙庆源第一反应竟然就是“哎哟,哪里来的小美人,我可不记得我玩过生得如此绝色的小美人,虽然土了点,但……就这颜色,自己可不会玩玩就扔的,养在外面也不错啊!” 他这么想,看着阿暖的眼神就变得十分猥琐,口水都差点滴出来 - 当然这事楼上某人认为的。 “砰”得一声,坐在楼上的廖珩就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摁到了桌上,吓得他对面的繁花大老板蒋升一跳。 他顺着廖珩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楼下对峙的几人。 咦,这不是先前进来的女学生吗?他还吩咐了前台免了她们的单,打算见完三爷之后就找她们谈谈,看她们有没有兴趣来繁花做舞女呢,以他看人的眼光,那看起来较小的小姑娘,只要稍加训练一下…… 第20章 心动 阿暖看着面前的两人, 不过几秒已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落眼底。 她抿了抿唇,完全无视那油头粉面的男人只看着凌蕴仪认真问道:“凌姐姐, 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凌蕴仪惊愣之后迅速推开了搂着自己的孙庆源。 可是这一推更显欲盖弥彰, 她对着阿暖清澈又带了关心的眸子, 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突然被抽了出来,直冷得哆嗦,脑袋“嗡嗡”的,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阿暖。” 凌蕴仪喃喃道, 除了这一句,竟是找不到其他的词。 孙庆源不认识阿暖, 不过他却认识阿暖后面的凌夏。 他被凌蕴仪推开,再看到急急赶过来的凌夏, 总算明白面前这个小美人不是自己的什么小红颜,而应该是凌家那边的人。 他咳了一声, 也没因着凌蕴仪突然推开自己就生气尴尬什么的, 而是神色自若的笑着对凌蕴仪道:“阿仪, 这个小姑娘是谁?你哪个妹妹吗?以前我在凌家好像没怎么见过啊。” 凌蕴仪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没有答话。 阿暖看着凌蕴仪的模样心却是已经急剧的下沉了, 原本她听了凌夏的话, 担心凌蕴仪是被人用药或者灌醉的, 可现在看她的样子, 哪里有半点被迫或者喝醉的样子, 根本就是十分清醒的。 “云暖。” 凌夏已经赶了过来,她拽住了阿暖的胳膊,迅速看了看自己堂姐和孙庆源,咬了咬牙,就对凌蕴仪展了笑容道:“三堂姐,这么巧,你也过来这里呢?咦,孙公子,好久不见,你也是和我堂姐恰好偶遇上的?哈,今天可真是巧啊。” 这个时候凌夏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机灵。 孙庆源哈哈大笑,他笑完就对凌夏道:“哎哟,小夏啊,我和你三堂姐不是偶遇,我们是在-约-会。不过小夏啊,你身边这位小姑娘是谁啊?是叫云-暖-?” “云暖”两字,尾音上翘,像是带了勾子一样,着实让人恶心得够呛,一边说着,那目光还一边放肆的在阿暖身上游走。 约会……而阿暖和凌夏都没顾上孙庆源的无理目光,而是被他的话给震得张口结舌,然后俱是把目光转向凌蕴仪。 凌蕴仪听了孙庆源说这句话后脸上本来就不多的血色更是褪尽,但她却没有出声反驳。 听言炸开的凌夏,又急又担心之下,她失态道:“约会?你开什么玩笑?孙庆源,我堂姐怎么会跟你约会,你是耍了什么手段?” 孙庆源瞬间沉下了脸,对着凌夏冷哼一声,再没有先时嬉皮笑脸的模样,阴森森道:“哎哟,小夏,你这是怎么说话的?我和你堂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我耍了什么手段,你是很好奇我耍了什么手段想要尝一尝吗?” “你!”凌夏气得发抖。 “小夏,”凌蕴仪从乍见云暖的震惊和窘迫中缓了过来,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唤住了自己堂妹,柔声道,“下夏,你不要乱说话。” 然后她又看向阿暖,扯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对阿暖道,“阿暖,多谢你的关心,我无事。不过,我和你二舅的婚约已经解除了,现在,已经和这位孙先生在一起。” 她说完又重新挽上了孙庆源的胳膊,不再看震惊的阿暖和凌夏,只转头对孙庆源道:“小夏他们不知道情况,你不要怪她。我们走。” 孙庆源却不肯走了,他把在凌夏身上的目光又重新移到了阿暖身上,从上看到下,然后轻哼一声,轻佻的笑了出来,道:“陈澈之的外甥女?啧啧,长得可真够水灵的啊,陈澈之藏得可真够深的,我竟然不知道。” 然后看着阿暖瞪着他的冰冷的目光,慢慢收了笑容,道,“瞪我?谁给你的胆子瞪我?小心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不过,啧啧,你这双眼睛生得跟陈澈之的可真像啊,都他妈的勾人……” “庆源!”凌蕴仪有些惊慌,扯了他的胳膊就道,“庆源,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你何必跟她计较,吓唬她……” 孙庆源推开她,冷声道:“吓唬她?谁说我吓唬她来着?我还要……”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跨前了两步手伸向了阿暖,阿暖的手猛地握住自己口袋中的匕首,只是她还未拿出匕首,就被一股大力扯着往侧边退了退,然后撞到了身后一个人的怀中。 阿暖第一反应就是直接抬肘撞上上去,然后一股熟悉的暖暖的感觉却传了过来,她愣了愣,右手握着的匕首也立时收了回去,但手腕却已经被人抓住。 阿暖抬头去看,便看到了廖珩的下颌。 廖珩拽了小姑娘到自己怀中,还狠狠的挨了她一记,幸亏他察觉不对立即出手,不然估计自己就要见血了。 他忍了痛,面上半点不显,也半点功夫都不耽搁的只看着孙庆源冷冷道:“你还想要什么?还是想挖了谁的眼睛?” 孙庆源看着突然出现的廖珩,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迅速往廖珩怀中的阿暖身上顿了顿,立时变脸如变天般的“呵呵”了两声,然后道:“哎哟,三爷,原来这小姑娘是三爷的人那,那我还能怎么着?自然是不能怎么着了,三爷的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给的。挖眼睛,就是挖了我自己的也不敢动三爷您的人的一根头发啊,三爷,先时在下不知,冒犯了,请三爷勿怪勿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在廖珩阴冷的目光中退到了凌蕴仪身边,又尴尬的笑了笑,道:“呵呵,想来三爷应该还有事,今日我就不打扰了,改日我一定向三爷赔罪。” 说着就搂上了凌蕴仪,道:“走,我们走。” 这一连串的发展看得一旁的凌夏目瞪口呆,可是她却顾不上这些,她和凌蕴仪自小感情十分好,此时越发的被孙庆源的反复无常给恶心了。 孙庆源要搂着凌蕴仪走,凌夏就急急道:“三堂姐,三堂姐你为什么和这个人在一起?” 孙庆源顿下脚步,凌蕴仪却不欲再在这里耽搁,拉着孙庆源就走。对她来说,多在这里呆上片刻,在云暖静静的目光中,她都觉得是种煎熬,且这事一时半会如何能跟堂妹说得清楚?惹得孙庆源对堂妹不满,更加麻烦。 凌夏唤不住凌蕴仪,跺了跺脚,转而就对廖珩道:“廖三爷,你快帮我拦住他们,我三堂姐她,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廖珩却理都不理她,他的眼睛只放在了呆呆看着凌蕴仪和孙庆源离去,眼睛黑漆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阿暖身上。 凌夏唤不动廖珩,忙转而急急去唤阿暖道:“阿暖,不能让姓孙的带走我堂姐,阿暖,你快帮我去阻止他们。” 阿暖听到凌夏叫唤,终于抽回在凌蕴仪和孙庆源身上的目光,看向凌夏,面无表情道:“阻止他们?凌夏,我怎么阻止他们?” 凌夏已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道:“阿暖,我堂姐她就快和你二舅成亲了!她这样和孙庆源出去会出事的!阿暖,你快跟廖三爷说,廖三爷一定能阻止孙庆源带走我堂姐的!” 可是阿暖却只是静静看着她不出声,凌夏跺了跺脚,气道:“你,你真是铁石心肠,算我看错你了!” 说完也不再理会阿暖,急匆匆的就冲了出去。 阿暖皱眉,但她到底没有追上去。 她并不担心凌夏,外面有凌家的司机和保镖,还有“护短”的凌蕴仪,凌夏不会有事,也或者,她自己本来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凌蕴仪那么清醒,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什么立场和身份去阻止她? 更何况,阿暖心思十分敏锐,先前孙庆源因着凌夏的话而对凌夏放出凶态,凌蕴仪当时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特意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分明就是为了孙庆源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她们倒真的是姐妹情深。 她深呼了口气,想到先前自己还撞了一记廖珩,转头跟廖珩道歉道:“廖叔叔,对不起,刚刚……我不知道是您……要不要,要不要找个跌打师傅看看?” 她的防身术还是非常好的,那一撞可并不轻,其实她自己的手肘都疼得慌。 跌打师傅……亏她能想得到。 廖珩道:“不必了,算不得什么。不过你刚刚也太过莽撞了,根本不清楚对方是谁,在这种地方,自己一个人,你就敢冲上来?” 阿暖苦笑,那个时候,她听了凌夏的话,当真是担心凌蕴仪被那个孙庆源害了,谁知道……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负面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抬头就对廖珩道:“嗯,是我疏忽了,没经脑子。廖叔叔,您在这里还有事,我想先回去了,今日的事情,改日再跟您道谢。” 发生这样的事,凌夏也走了,她想赶紧回家问二舅凌蕴仪说的退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前日跟二舅说话,二舅的样子可不像是被退了婚约的呀。 廖珩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想说送她回家,可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嗯”了声 - 他发现了,这小姑娘就不能对她太热情,你进一步,她可能就会退一步,防备心不知道有多重。 阿暖跟廖珩告辞后便召了侍应要付账单,那侍应却是笑着机灵道:“姑娘您是廖三爷的朋友,这一单我们老板说了,就由老板请了,下次姑娘再来玩。” 其实这单早就被老板免了,不过得知她竟然是廖三爷心上人之后,这说辞就给变了变。 阿暖再看一眼廖珩,觉得再说多谢都是多余了 - 她欠下的人情还真的有点多了,便冲他笑了笑,作了个“多谢”的口型,转身离开了。 只是她出了大门,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小轿车,黄包车,也是很无奈 - 她来时是坐凌夏的车来的。 这大饭店走的是权贵路线,地点是隐在园林里面的,出入都是小轿车,门口并无黄包车,小轿车倒是有几辆,但那都是别人的。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步行出园到别的路口去叫个黄包车时,身后又传来廖珩温和的声音。 廖珩道:“我送你回家。” 似乎估计到她会问什么,接着就补充道,“我今日并无别的事。” 阿暖转头看廖珩,很有点尴尬的笑了笑,不过却没拒绝 - 她如果要步行出园子,至少得走上十几分钟,这么个地方,天都快黑了,可不怎么安全。 阿暖上了廖珩的车之后就一直耷拉着脑袋没出声。 廖珩转头看她一眼,以往自己不管何时见到她,她都是精神奕奕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星华,很少这样沮丧的。 想来刚才凌家那个女人的事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或者,她努力表现得冷心冷情的,其实还是在意那个姓凌的女人的安危的。 他想了想,就道:“凌蕴仪和孙庆源算是自幼就认识,她在和你二舅在一起之前就是情人的关系,所以你不必担心她的安危。”要是有什么事,早就发生了。 却不想阿暖听到他这话就更怄了......这哪里是安慰人,简直是恶心人好不好?不过 - 这么恶心一下,感觉好像是要好些了呢。 原本在凌蕴仪是她二舅未婚妻的时候,她还是很喜欢她的,觉得她又美又温柔又大方,可是今日在凌蕴仪说出她已经和二舅解除婚约,还挽着那个恶心的家伙之后,她对她的好感立即就被打得七零八碎 - 现在廖珩说她原来本来就和那个姓孙的就是情人,阿暖就又把那些碎片打扫了一下堆到了角落,顿时就轻松多了。 原来她当初所谓的“喜欢”其实都是因着二舅,爱屋及乌罢了。 廖珩看她面上又恢复了各种丰富的表情 - 虽然主要还是是跟吞了只虫子似的表情 - 但好歹又灵动充满了生机起来,他有点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没跟阿暖说的是,人都是会变的,以前的孙庆源其实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至少面儿上还是挺纯情的。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手上有不少生意都是要和凌家打交道的,而孙庆源是新上任的警备厅厅长的侄子,他也就差没把人家的祖宗八代给查出来了。 阿暖深呼吸了一下,不想再为难廖珩想着词儿来“安慰”自己。凌蕴仪和二舅的事,她自然会去问二舅,二舅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不想听到任何可能让二舅难堪的事。 所以她静了静心,换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问道:“廖叔叔,您祖母,廖老夫人她什么时候过来北平,我先要做些什么准备吗?” “不用准备什么,”廖珩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笑道,“只是要改一改称呼,不要叫我廖叔叔即可。” “那要叫什么?三爷吗?”阿暖抬头看他,从善如流的问道。 的确,未婚妻的话,叫叔叔肯定是不怎么妥当的。 她的眼睛是真的好看。 廖珩对上她的眼睛,心跳却突然有些异样,看着她的眼睛有一刹那的失神。 他的手动了动,然后有些懊恼的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是真的,真的不能一直和她在一起,因为只要和她在一起,靠得太近,他就总会有一种,想要揉一揉她,摸一摸她,或者任何其他身体接触的冲动,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 他伸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被她的手肘撞过的地方,隐隐传来一阵阵的闷痛。 阿暖见他说话说的好好的,突然皱了眉转过头去,然后按住了胸口,立即就想起了之前自己干过的事,不由得就有些紧张起来。 她道:“廖叔......三爷,你,你没事?是先前我撞你的地方疼吗?我们,我们还是先去看看跌打师傅?” 坐在前面座位的林满嘴角忍不住的抽了抽,天哪,这是他们三爷吗?竟然跟个小姑娘装起了病弱!就云姑娘那模样,他们三爷就是让她踹上两脚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啊! 还跌打师傅,林满都替他们三爷臊得慌! 第21章 缘由 廖珩当然不需要什么跌打师傅, 他大约只是用这种外痛来掩饰自己的心动罢了。 美色果然乱人,你没有被乱, 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能让你心乱的美色罢了。 他心中自嘲了一句,就道:“不必了, 先送你回家。以后记得做什么事情都先要保全自己, 再去考虑其他,不要再让自己陷入任何危险之境,知道吗?” 阿暖点头,今日她是真的太过鲁莽,不过, 这样的时代,想要好好的生活, 还是真的要花一番心思的。 在延城之时,云家和陈家都是累世的大家族, 在当地很有名望,阿暖又是个深闺小姐, 并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她的确是知道现在这个时代乱, 也一直在谋算着将来要如何保全自己和家人, 可是她前世今生其实都不过是个被娇养的小姑娘,属于理论远远大于实践的, 现如今到北平也不过只有两个月, 其实还并没有很深刻的意识并时时刻刻都能警惕危险的。 廖珩见自己提到这个阿暖就摆正了小脸, 一脸严肃, 心中又软了软。 他并不想让她烦扰, 将来 - 他总是要好好保护她的。 可是他却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么个想法给吓了一跳,看着阿暖,又是一阵的阴晴不定。 他常年在不同的地方,甚至不同的国家,原本并没有在短时间内成亲的打算。 他叹了口气,温声问道:“阿暖,你学过一些拳脚功夫?” 提到这个,阿暖觑了他的胸口一眼,很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嗯,小时候就跟舅舅一起学过,母亲见我喜欢,还特地找外祖要了一个拳脚师傅教我。” 陈家是武将世家,虽然退回了延城,子弟的拳脚功夫却是半点不允许耽搁的。 陈家厌恶洋人,母亲的大伯祖父和大堂伯就是被洋人的洋枪所杀,因此陈家甚至连能弄到的枪支都弄到了,陈家两个舅舅都有练习枪法,她也是缠着二舅跟着学会的。 廖珩点了点头,眼睛扫过她小小的白嫩到近乎透明的小手,这,真的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道:“嗯,不过不管你拳脚功夫多好,双拳也难敌四腿,反而可能容易让自己更加陷入险境。记得以后出入一定要带上自己的保镖,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硬抗,脱身才是最重要的,善后之事交给我......你舅舅他们自然会帮你处理,知道吗?” 阿暖很乖巧的点头,这些其实她也都知道,只不过没能时时刻刻谨记罢了。 廖珩跟阿暖说了一路的“安全注意事项”,还跟她提了提一些京中的一些时事,让她对事情的判断更加敏锐些,听得前面的林满真是一头冷汗,他们三爷何时说过这么多话,简直是为了云小姑娘操碎了心啊...... 阿暖心里有事,回到家后也不安乐,用过晚膳后就跟母亲招呼了声,蹬蹬蹬的跑去了陈家。 不过这晚陈澈之并未回来用膳,舅母姚秀见到阿暖过来,很高兴的招呼了她,要她和阿满的两个小表弟胤麒和胤麟一起吃水果,可是......胤麒和胤麟一个四岁,一个两岁,两个调皮的小子作乖巧状坐在凳子上,两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阿暖......阿暖觉得还是不要吃水果了,跟舅母打了声招呼,就躲到了陈澈之房外的小厅里等他回来。 不过一会儿姚秀还是让人送了一盘水果和一盘点心进来,阿暖叉着水果送进口中......越吃越不是滋味,舅舅家的气氛,可半点不像是知道二舅刚刚解除了婚约的样子。 阿暖也没有等太久,吃完了小半碟水果,陈澈之就回来了。 他看到阿暖在等着自己时还先愣了愣,然后一边除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往衣架上挂,一边就调侃着笑道:“哎哟,什么事情让我们的小阿暖愁成这副模样了,看你那苦大仇深的表情,不是说,皱多了眉不好看吗?有什么事,快跟舅舅说。” 还开玩笑呢? 阿暖简直怀疑凌蕴仪口中所说的“退婚”是不是就是她单方面的“退婚”了 - 她可怜的二舅不会还被蒙在鼓里? 不行,还是先试探试探再说。 她盯着自己舅舅,装作若无其事道:“二舅,今天我在外面碰到凌姐姐了。” 陈澈之正在挂着衣服的手就是一顿,他放下衣服,转过身来看向阿暖。 阿暖是陈澈之看着长大的,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能注意到,如何看不出阿暖此时的试探之意? 他面上已无丝毫笑意,先前的调侃神情也已收了起来,看着阿暖道:“阿暖,你是不是看到她和谁在一起了?” 阿暖一呆,陈澈之立即就捕捉到了,他自嘲的笑了笑,坐到阿暖对面的沙发上,然后丝毫不隐瞒,直接道:“果然。阿暖,我已经和她解除婚约了,和她再无任何关系,她和谁在一起并不关我事。你以后见到她,离她远点。” 阿暖更呆了,为什么他二舅说解除婚约跟说个“天气不好,我今天不出门了”一样简单? 陈澈之看她呆呆的样子,苦笑了下,起身将桌上一个相框扣下,道:“阿暖,这事半个多月前就发生了,你母亲他们也都知道,就是延城那边我都通知了。只是你还小,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好好跟你说。” “为,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孙庆源?凌......她的眼光怎么那么差?” 那个人真的好恶心啊! 她二舅比那孙庆源强了可不知道多少倍!这眼睛瞎的...... 陈澈之嘲讽的扯了扯嘴角,道:“算是,也不算是。” 他看了一眼阿暖,觉得让她多知道些事情也好,就道:“阿暖,你知道新政府已明令禁止鸦片买卖,我却不知道原来凌家一直从海外走私鸦片,而主要负责这块的还是蕴仪的父亲,上个月警备厅捣毁了凌家的一个在乡下的鸦片仓,凌家推了蕴仪的父亲出来,蕴仪求我帮忙把她父亲弄出来,可是......” 不用可是阿暖都知道后面的发展是什么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算舅舅们可能有能力替凌蕴仪的父亲脱罪也不会帮忙的,而且有这样的事情在,外祖那里定是不会允许凌蕴仪入陈家门的。 因为外祖的大伯和堂兄,就是因为前朝的鸦片之战而死的,外祖,不,陈家都恨毒了鸦片。 难怪凌蕴仪看到自己表情那么古怪,说不定她心中还会怨恨二舅对她无情无义,对她父亲见死不救! “二舅!” 阿暖拽住了陈澈之的袖子,陈澈之见她表情难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脑袋,道:“无事,我还应该庆幸这事是在婚礼前发生,不然更难收场。” 他的确是喜欢凌蕴仪,可这喜欢原来在某些事情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阿暖点了点头,她又小心翼翼的觑了觑自己二舅,发现他的确没有怎么颓丧,心终于放了下来。 陈澈之瞅着她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事没什么可笑的,叹了口气,道:“阿暖,凌家的水很深。这事本来应该和蕴仪无关,她是个很心善也有孝心的姑娘,为了救她父亲,她什么都肯做......” 说到这个他也有一些闹心,他虽不想去帮凌蕴仪的父亲,但也绝不会希望凌蕴仪和孙庆源搅和到一起,孙庆源的伯父虽是警备厅厅长,但他不过是新上任,鸦片一事是大总统明令禁止的,凌家都弃了凌蕴仪的父亲让他顶罪,孙肇林在此之际更加不敢有所包庇的。 凌家很可能是陪了钱财送了女儿最后也是一点用也没有。 可是他不是没劝过凌蕴仪,她却只觉得自己胆小怕事,无情无义,看着他的眼神近乎他才是害得他父亲入狱的罪魁祸首了...... 他摇了摇头,对阿暖正色道,“阿暖,凌蕴仪她现在应该对我有很大的怨气,以后,你不要再和她有什么接触,见到她也避着点。那个凌夏,也保持点距离得好,她自小和蕴仪感情十分好,行事又冲动,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阿暖点头。 其实发生了这样的事,今天凌夏回家肯定也会去打听,若是也认为二舅“见死不救”,还因此和凌蕴仪分手,恐怕“护短”的凌夏也会对她二舅产生怨恨的 - 她们之间怎样都会产生隔阂了。 不过,阿暖想到一个细节,忍不住问道:“二舅,退婚,是你先提出来的,还是她先提出来的?” 陈澈之看她一眼,淡道:“这重要吗?” 其实事发之后,他拒绝帮忙,孙庆源拿了那事胁迫凌蕴仪,以她为了家人愿意“牺牲”一切的性格,两人之间本来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阿暖叹了口气,想想这事,她也不知道说啥,凌蕴仪也是真的挺可怜的,可是因着鸦片一事,阿暖是绝不会觉得二舅冷心绝情的,陈家自小就是受的这个教育,若是二舅敢帮着个鸦片犯,外祖不打断他的腿也会踢他出陈家门。 她不想再说这事,她知道她二舅看着无事,但心里肯定不好受的,她想了想,就转了话题道:“二舅,我听说燕京大学准备直接招收女学生,只要通过考试就行,我在想我要不要去试试,这样,我也就不必为了进女子大学而继续留在女子中学上学了。” 女中的课程对她来说根本就很浅,原先也就是为了进女子大学才去的,既然不需要,那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也没兴趣整天对着冯秾和云琪她们,看她们为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整天乌鸡眼似的。 话题转的太大,陈澈之就是一愣,他随即笑道:“你不想去女中就不去了,但大学那里,阿暖,北平的环境现在算不得好,你去燕京大学的话男女同校可能会太显眼了些,其实我这两天在想,是不是送你去美国读书比较好。” 他不是反对男女同校,只是阿暖生得太过显眼,男女同校又是新政府新提出来的一个建议,前两年学校女生不会多,阿暖现在就去,怕总会生出些是非。 而阿暖听言就是一呆,去美国读书? 她,她其实是有想过将来是不是要移居国外或搬去南边住的,现在的新政府虽然和前世时书本上看到的历史不同,但阿暖观这形势,将来难说会不会仍要战乱数多年,她并不是个胸怀大志之人,对政治亦是不感兴趣,只希望能保得家人平安,将来若是能做些什么,也是做些力所能及做些心中觉得应该做的事罢了。 只是这事她是想先好好了解了时事,又对各地环境作了深入的了解,才慢慢寻了机会劝舅家和母亲一起再作打算,现在让她自己一个人匆匆留洋,她并不愿意。 阿暖摇了摇头,道:“二舅,我不想和母亲分开,也不想和你们分开。” 陈澈之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当然不是你一个人去,其实是我有一些事情要去檀香山处理,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回来,你那日跟我提过韩稹之事,我就有些不放心,而且你和你母亲留在北平,云家肯定会不时过来打扰你和你母亲,虽说我们占了理,就是上法庭也是不怕的,但总归闹心。所以我想劝大姐带着你和我一起去檀香山一段时间,看看喜不喜欢那边的生活,不喜欢,再回来也就是了。” 大嫂姚秀的祖父是檀香山华人商会会长,姚家在当地也是望族,大姐手上有离婚书,只要大姐带了阿暖去了那边,云家就是插翅也再难干涉到大姐和阿暖的事情。 且他要去那边处理一些事情,短时间内可能都回不来,现在发生这么多事情,留阿暖在北平他实在有些不放心。 阿暖呆呆的看着自己二舅,只觉得心里乱乱的,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陈澈之看她呆呆的样子,笑道:“没事,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决定的事情,只是我突然想到罢了,你先考虑考虑,也可以和你舅母聊一聊在美国那边的生活,再作决定可好?” 而且现在就算阿暖决定了也没用,还要劝得动他大姐才行,且他总要帮阿暖查好学校,然后和大哥商量好之后才能定夺。 阿暖点头,颇有点心事重重的离开了陈家。 不过不管去哪里读大学,她都是真的不想再去女中了,先前已经和二舅开了口,再和母亲说也就容易了许多。 陈氏很疼爱阿暖,自然是不舍得阿暖受半点委屈的,更不愿阿暖再和云家那边有什么牵扯,听她说不愿再去女中,想到那袁氏之女便也是在燕华女中,便就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只是说到去燕京大学,陈氏却是和二弟陈澈之一样的顾虑,男女同校毕竟还是比较惊世骇俗,她倒不是怕外人风言风语,而是阿暖生得这般容貌,她怕她去男子所上的大学,会惹上不必要的是非罢了。 翌日,燕华女子中学。 凌夏昨日回家就跑去了自己的堂伯父家,她在堂伯父家等了半宿才等回了面色憔悴的凌蕴仪。 凌家家族很大,凌夏也还是去了凌蕴仪家中才知道堂伯父出了事,这些时日堂伯母差不多是日日以泪洗面。 这却也怪不得她,凌蕴仪的父亲凌汉堂出事,凌家家主是下了封口令,不许族人提及的,更是与凌汉堂这一支划清了界限,其实也就是弃了这一支让其顶罪的意思,这中间与凌汉堂自然也是作了深谈让其甘愿顶罪的。 凌夏因为自己的不知情而十分羞愧,她觉得自己对堂姐太过疏忽,她们自小感情就非常好的,堂姐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竟是一点也没能帮到她,或者至少安慰安慰她。 不用问,现在她也恍惚猜到了自己堂姐另投孙庆源怀抱的原因了。 这一晚她等回了凌蕴仪,看着凌蕴仪憔悴苍白的样子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凌蕴仪这些时日受了太多的压力,父亲入狱,被未婚夫无情抛弃,还要日日安慰只会啼哭的母亲,和照顾两个弟弟,精神早就趋于奔溃,她本来就不是很强悍的女子,只不过家中再无他人,勉强支撑着罢了,此时在面对自小无话不谈的堂妹的面前,终于忍不住哭着把事情原委都说了一遍。 看见自幼照顾自己温柔可人的姐姐绝望的痛哭,可以想见凌夏的复杂心情。 她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她觉得孙庆源品性不良,堂姐跟他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可是话到嘴边却也劝不出来。 凌夏的祖父就是凌家家主,放弃堂伯祖父凌汉堂这一支的命令就是凌夏的祖父发出的,她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评价或者劝告堂姐为救父亲所作出的努力? 她是怀了对陈二舅十分的怨怒心情去的学校。 本来等云暖到学校,她还打算在云暖面前将陈二舅“负心薄义,冷心冷情”骂上一通,可是结果她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云暖的出现。 而等到下午放学之际,她看着空落落的校门口,心中那原先对云暖的各种迁怒之气却突然像泄了气的脾气,不知为何心中却只觉得失落得很。 第22章 邀请 且说云家那边。 云琪在家中歇了几日, 终究还是打起了精神去了学校,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家中, 且她母亲这两日在家中时不时的跟父亲又哭又闹,祖父母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动不动就要训斥两下, 她在家中其实也挺难熬的。 只是她去了学校,冯秾看到她后就冷飕飕的瞟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再不理会她,她再去看别的平日里常和她一起玩的别的闺秀, 竟也都是个个都用从来没有过的眼神看她,然后冷漠地别过脸去。 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惊恐。 她其实就是一个有些虚荣喜欢且享受着众人追捧的目光一直都被娇养着的小姑娘, 所有的情绪都直白而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心机,承受能力自然也弱。 她根本没办法忍受众人的冷待, 而且这些都是北平权贵交际圈的名媛小姐,得罪了她们, 将来她还要怎么在名媛圈生存? 午休之时一群姑娘们又在围着冯秾说话, 云琪小心翼翼满心惴惴的走过去, 却发现她一过去,众人立时便住了口, 连脸上的笑容都立时收住了。 她怯怯的唤了声“阿秾”, 冯秾却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低头就拿了本书, 自顾看书去了, 而其他人也“呵呵”两声然后各自散了,只剩下云琪孤零零的站在那儿,她鼻子一酸,委屈得眼泪差点都冒出来。 她那么恨云暖,为什么那个贱人做的事情要让她背受众人的冷眼? 放了学,云琪孤零零的往校外走,在校门口上云家小轿车之前见到冯秾就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下鼓足了勇气走上了前去,唤道:“阿秾。” 冯秾正准备上自家来接她的车,听到云琪唤她,嘴角就往上勾了勾,转过了头来。 云琪忍着心中的委屈,抬头就对冯秾道:“阿秾,你相信我,云暖那个小贱人做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和她根本就不对盘,她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我爹地也很恼怒,现在,现在都已经把她赶出家门了。” 冯秾一愣,被赶出家门了?那她退学跟这事可有关系? 她微眯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云琪一眼,语气冷漠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云琪有些心虚,可是为了挽回冯秾,挽回自己在交际圈的地位,只能硬撑着道:“是,是真的。现在她已经不在我们家了,你看,她现在连学都上不成了。” 冯秾心中升起一股喜意,竟然是被云家赶出门了?若是这样的话,她现在这样的身份,别说是做表哥的未婚妻,进廖家的大门,就是做姨娘都不够! 下个月底外祖母廖老夫人就要来北平,届时只要母亲在老夫人面前说上几句,届时她还是滚回她的乡下老家嫁个乡下汉! 冯秾心中快意,面上却是不显,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云琪,续哼了一声,道:“好。那我就且先信了你,不过云琪,我告诉你,若是将来我发现你骗了我......哼,你的下场,云琪,你可看到了众人今日待你的态度了没?” 云琪对着冯秾盛气凌人的目光不自觉的抖了抖,然后就听到冯秾继续道,“云琪,你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虚的,只要我说一声,你所拥有的东西都会化成泡影。云琪,不要以为你是在国外出生,你父亲是教育厅小小的处长,就有多么了不起,我告诉你,只要我父亲跟教育厅那边打声招呼,你父亲很快就会丢官,哼,届时你很快就会一无所有,从云家的小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坐在墙根下的一个乞丐,冷笑道,“看到没,你就会从人人追捧的云家小姐,变得就跟那个乞丐一样,只能靠乞讨过日。往日你身边那些追捧你的人也都会一个个的离你而去。所以,你小心着点,还有云暖那个贱女人的事,有一点风吹草动,你都要告诉我,记住了吗?” 说完看着云琪苍白的脸上呆滞的表情,冷笑一声,转身就高高在上的自顾离去了,仿佛云琪不过是她的一个下人一般。 云琪不可置信的,呆呆的看着冯秾离去。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朋友,那么多日子,一起看戏,一起去喝茶,一起去逛衣裳珠宝铺子,那些其他的女孩子也是她的朋友,她不喜欢云暖,她们就会跟自己一样同声同气的排斥云暖。 可是刚刚冯秾跟她说什么? 她僵硬的转头,看向墙根处那个衣裳褴褛身上还飞着蝇虫的乞丐。 冯秾威胁自己说,如果自己骗了她,自己不能顺她的意,就要让她父亲夺了自己父亲的官职,让自己一无所有! 云琪后知后觉的全身发冷,忍不住像得了寒症般颤抖了起来。 祖父祖母的偏心厌弃,袁家的威逼,现在冯秾的威胁,都让原先像个小公主般长大的云琪犹如坠入没有希望的冰窖,孤苦绝望寒冷。 她感觉面上凉凉的,伸手抹了抹,才发现自己已经满面泪水。 不远处的一辆轿车上,冯厚平看着自己女儿和云琪说完话就傲然离去,留下了云琪失魂落魄的留在了原处,他看着站在那里不动的她很久,才转头对身边的秘书道:“去,把她请过来。” 他今日路过女中,原本是想做一下慈父,接女儿回家的,亦或者他有着其他隐约的心思也不一定 - 然后就在学校门口见到了这么一幕。 冯厚平的秘书递了帕子先让云琪擦了擦满脸的泪水,然后才道冯次长在那边有请,云琪盯着冯厚平的那个黑色轿车先是茫然不明所以,然后就是心脏猛跳。 她是知道冯厚平对自己有意的,原先母亲就是说不愿意让自己嫁给冯厚平做姨娘,所以才让云暖替自己,特地把云暖从乡下接过来的。 结果却引出了这么多的是非!当初就应该让那个祸害烂在乡下! 冯厚平的秘书见这位云小姐听了自己的邀请只眼睛紧紧盯着冯次长的车不出声,不知她这是何意,就用和善近乎诱哄的语气笑着道:“云姑娘不必担心,冯次长也是刚刚看姑娘和我们家大小姐似乎有所争执,我们家大小姐脾气大,有时候又不讲理,冯次长怕委屈了姑娘,便想叫姑娘去说说话,姑娘有什么担心和委屈,尽可以和冯次长说,必不会让大小姐欺负了姑娘的。” 云琪原先黯淡的眸子猛然亮了起来。 她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挣扎了半天,终于对着秘书柔弱的笑了笑,道:“谢谢曾秘书,我和冯姐姐并没有什么,不过既然让冯次长误会了,那我便去跟冯次长解释一下。” 然后她上了冯次长的车,就坐在冯次长身边,外面曾秘书便贴心的在外面帮她关上了车马。 云琪有些紧张。 冯次长见她放在大腿上的手痉挛着,紧紧抓着自己的裙子,温和的笑了笑,柔声道:“云姑娘,你不必紧张,阿秾的性子我知道,最是自我,她若是对姑娘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有我在,她还不敢翻出天去。” 云琪听言抬头看冯次长。 冯厚平冯次长年约四十,说实话,廖珩说他油腻不堪,其实不过是廖珩厌恶他所故,其实冯厚平年轻时十分的儒雅英俊,要不然当年廖珩的姑母作为廖家的千金大小姐也不会对他情根深种,下嫁于他。就是现在,他也保养得甚好,更加上位者的气度和涵养,更是有一股吸引人之处。 云琪心中本来就有鬼,此时抬头对上他眼睛,忍不住脸上就是一红。 她愈发紧张了些,低头道:“不,冯姐姐她,她没有做什么,只是我,我惹她生气了罢了。” 说着,语音到后面却已经有些发颤,说是没有什么,却能让人听出其中的委屈和难受,实在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怜爱的柔弱。 冯厚平看她低下头去,露出一截雪白柔嫩的脖颈,心头就是一酥,再看她紧紧握着的小拳头,心更是一颤,忍不住就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拳头,他的手掌很大,竟是将云琪的小拳暖暖的全部包住。 云琪一惊,下意识就去抽手,却被他牢牢的握住。 然后他在她的头顶安抚道:“别怕,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强迫你,只是看你这样难受,忍不住想要对你好些罢了。” ****** 阿暖没再去上学,也因着近来的事情有点蔫蔫的不太想出去,便日日待在了家中,虽然二舅和母亲陈氏都不赞同她去燕京大学,但是她还是托二舅将燕京大学各科目的书本,还有各系的老师资料都找了来,她想看看这学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去上。 陈澈之怕她真喜欢上哪个科目,铁了心就一定要去燕京大学,便转头又找姚秀要了美国各个大学的一些学系资料介绍,还有美国欧洲甚至南洋的一些各地风情介绍的书都搜罗了不少一股脑的给了阿暖。 他知道大姐在阿暖幼时就请了教习教阿暖洋文,也并不担心阿暖看不懂 - 其实,阿暖的洋文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甚至可以说不差过在美国土生土长的舅母姚秀 - 阿暖前世讲的就是岭南白话和英文,反而是官话说的不好,她的官话还是今世跟着陈氏慢慢矫正了发音的。 因此阿暖的书房瞬间就书满为患,陈氏干脆就又辟了隔壁一间房给阿暖做书房。 所以阿暖虽然不出门,日子倒是过得一点也不闷,每日里还去隔壁溜达溜达逗逗陈胤麒和陈胤麟,和姚秀聊聊天,跟她一起做做各种中式西式点心,聊聊美容扮靓经,小日子不要过得太美。 这中间虽然云家有数次派了下人管家过来说是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想二姑娘了,想接二姑娘回云家,都被阿暖三言两语给打发了,必要时当然也或滴上两滴眼泪,就当哄着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了。 这个对阿暖来说实在不足道也,影响不到她美好的心情。 相对来说,明显陷入相思苦还有点不愿承认现实的廖珩廖三爷就略显苦逼了。 下面的人跟他报告了阿暖没再去上学,然后阿暖日日也不怎么出门了,他再难“偶遇”到她。 又因着挂名未婚妻一事,陈澈之防他就跟防贼似的,他自己又不愿承认,也不愿意暴露出来自己竟对个叫自己“叔叔”的小姑娘动了凡心,所以万万是不肯在此时去陈家拜访的。 一段日子下来,廖珩显得越发的反复无常,阴晴难测。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没有等太久,他的救星祖母廖老夫人终于在十一月初到北平了。 林满瞅着自家三爷终于松了些的眉头,面色也不再那么阴沉时,总算是松了一大口气,老夫人再不上京,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廖珩接到了祖母即将到京的电报,就派人光明正大的送了一份帖子给阿暖,邀请阿暖去看戏。他知道阿暖喜欢所有美好的新奇的事务,所以请阿暖看的还是刚刚《燕林时报》选出的伶界魁首名伶王秋艳的戏。 他知道阿暖一定会喜欢的。 ****** 阿暖的确很喜欢。 只是此次廖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是光明正大的派了人送帖子到阿暖家中的,帖子是当着阿暖母亲陈氏的面派到了阿暖手中。 派来的人说是廖老夫人明日上京,想请阿暖帮一些忙,陈氏心中疑惑,但面上却是半点不显,客客气气的送走了廖家的人,还道待老夫人上京,必定登门问候。 说起来,陈氏是知道廖老夫人的。 廖家前朝时就是镇守岭南的武将世家,廖老夫人则是出身京城的勋贵世家曾家,彼时陈家和曾家算得上是世交,和廖家,虽然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岭南,但几十年前的鸦片之战,主战场便是岭南,陈氏的堂伯祖父和堂伯父便是在岭南战死沙场,当时廖家家主亦是主将之一,同样战死。 只不过那些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陈氏并未见过廖老夫人,只是听母亲教导她旧事之时,提到过罢了。 廖家送帖子的人离开,陈氏便收了笑容看着阿暖等她解释,但她目光平和,并未有生气担心或者怀疑不满之意。 阿暖瞅着帖子也很无奈,他可还真够光明磊落的,遂上前搂了母亲将廖珩请她做他未婚妻应付廖老夫人一事给解释了,当然廖珩多次帮了她忙的事情也没漏。 阿暖对这未婚妻一事并没有想太多,或者说她并没有深刻意识到旧式世家对定亲和未婚妻这事儿的看重程度,但陈氏却不会。 从一开始女儿说冯家宴会那日廖珩送阿暖回云家之后,陈氏嘴上没说,实际上早就从两个弟弟那里把廖珩打听了彻底,这一回直接就未婚妻了,还要领到廖老夫人面前,然后现在光明正大的送上个帖子过来请阿暖去看戏,要陈氏相信廖珩对女儿无意,简直就是侮辱陈氏的脑子。 第23章 名伶 十一月初二是个好日子, 北平的天虽然已经开始冷了,但这日阳光和煦,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看着就是个出游晒太阳的好日子。 阿暖穿着青色缎子的小袄褂袄裙, 外面罩了个小头蓬, 俏生生的,衣裳虽然是个旧式样子,穿到她身上,偏偏就好看得紧。 阿暖不像其他新派女学生,不喜欢旧式的衣裳, 实际上,不管是新式还是旧式, 她觉得好看的就都爱,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 她更喜欢旧式的袄裙或者她自己稍微改装定制的衣裙,而不喜欢现在名媛小姐们喜爱的繁复层层蕾丝堆叠的礼服。 不过不管什么衣服, 她自信满满的穿上, 那个骄傲劲儿, 你就只会觉得,哎, 真好看。 廖三爷看着阿暖时就是这样想的。 他这样看着她, 这么些时日莫名其妙的焦躁的感觉立时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甚至生出岁月静好这种他以前不屑一顾的情绪, 他想, 大概这就是眼缘,至少他看着她觉得心情很好。 既然这样的话,若是是真的娶回家,也还是不错的......虽然无关男女之情。 他仍是觉得这与男女之情无关,因为他自幼就是一个太过冷血淡漠之人,他一直觉得男女之情就是短暂的欲-望,不过稍纵即逝而已。 这日廖珩是亲自一早到早荆园接的阿暖。 早荆园是阿暖给自己和母亲住的宅子取的名字,以和隔壁的陈宅区分开来。 那挂在门前的木牌也是她画了样子,让人刻了,然后亲自写上了“早荆园”三个大字挂上的 - 这些事情,她喜欢做,陈氏也乐得让她多花心思在这些生活小事上。 世人常说,玩物丧志,陈氏却很喜欢阿暖对什么都很喜欢,生机勃勃的样子,她也并不需要她的阿暖有什么大志气,只要她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就好。 廖珩到了之后陈氏没让阿暖下楼,她自己亲自招待了廖珩,然后在外厅小谈了半个钟。 阿暖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她跟着廖珩出来上了他的车之后就频频看他,廖珩倒是绷得住,半点神色不显,表情平淡,看都不看阿暖一眼。 还是阿暖没忍住,出声问道:“三爷,我娘亲她,她没有为难你?” 虽然她娘亲是一顶一的好人,但还是很严厉,很有原则的。 廖珩转头看他,面色仍是很平淡,甚至阿暖觉得他表情中还带了点微讶,问她道:“你娘亲她为什么要为难我?” 两人目光相对,然后阿暖就哑口无言了。 “咳,”阿暖不自在的转开了头去,然后为了掩饰她那点小不自在,转了话题问道:“老夫人她什么时候到?我要什么时候去见她?要准备些什么吗?” 廖珩看她这样别扭,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道:“明天。不过我已经跟你母亲说好了,并不会直接带你去见我祖母。我祖母的娘家曾家和你外祖家是世交,我祖母她和你外祖母也是自幼相识,不,确却的说,应该是我祖母算是看着你外祖母长大的,想来这次我祖母她也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母亲的。” 阿暖眨眼,这,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那先前他和母亲是在谈这个?哎呀,还让她虚惊了一场,怕母亲误会他,给他难堪呢。 廖珩看着她生动的表情终于笑了出来,神色温和道,“待我祖母到之后,你母亲会递帖子,届时再带你来我家见我祖母,这样子也不会太突兀,影响了你的闺誉。” “哦,”这样子对她自然是好的,不用很尴尬地一上去就要做人家的未来孙媳妇,不过,阿暖道,“那挂名未婚妻呢,不用了吗?那......” “嗯,”廖珩看着她,继续用平淡的口气解释道,“其实之前说未婚妻是一时仓促为了打发韩稹才说出来的,至于应付我祖母的催婚逼婚,倒不至于真的要带上一个未婚妻给她,只要我告诉她我有心仪之人,对她人并无意即可。” 阿暖一呆,未婚妻变心仪之人......就是让自己在他祖母面前暂时充当一下他的心仪之人?她立时明白了这应该是廖珩和母亲谈过之后,母亲为了保护自己而要求的。 这样就等于说是廖珩喜欢自己,但自己接不接受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了,既能应付了廖老夫人又不至于对自己造成太大影响。 阿暖一面觉得自己娘亲真好,一面觉得自己真是占了廖珩天大的便宜了 - 她对自己喜欢得很,也骄傲得很是一回事,可她认为廖珩喜欢的女人该是另一种类型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她抱歉又带了些不好意思的对廖珩笑了笑,道:“呃,抱歉,委屈你了。” 被“委屈”的廖珩:...... 廖珩事实上可没觉得自己受了半点委屈。 他被自己父亲和祖母催婚催了这么多年,虽然对他没有什么实际影响,但一见面就说总是烦扰的事情,那“未婚妻”三个字说出了口,他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今日他见阿暖的母亲,她让他为阿暖考虑,暂时不要提未婚妻,而只是说阿暖是他心仪的女子,那就是说阿暖的母亲在这一阶段认可了他的意思 - 当然这是他认为的。 ****** 阿暖前世没怎么听过戏曲,但却听说过民国时的“四大名旦”,今世在延城时她偶尔也会陪云老太太去看戏,甚至在老太爷或者老太太寿辰时,家中还会请了戏班子到家中来唱。 她听戏自然不会像云老太太还有其他人那样那么感情投入,听上两句眼圈就能红了,她只是纯粹去欣赏那些伶人的嗓音,感觉他们嗓音的婉转变化特色,还有去看她们的衣裳首饰造型,这些她前世只能在唱片里听到或者身体稍微好些时去展览厅才能看到的,到底是让人觉得像是失了生命的东西,没有那么鲜活生动。 因此她倒不会觉得听戏曲会很闷,而是觉得相当享受和有趣的。 前世她看记载将“四大名旦”的表演传得神乎其神,她那时便想,也不知道今世还会不会有这几人出现,自己有没有机会在现场听上一听。 然后这个月初《燕林时报》便选出了个伶界魁首沈一临 - 她就知道前世的“四大名旦”不会出现了,就是有,也是另外的人了。不过,也不知他的唱腔是否会和前世的四大名旦哪一个类似,亦或者他自己就是他自己而已,这让她愈发好奇了。 而廖珩不喜欢看戏,不过是纯粹为了陪着她而已。 沈一临刚刚被评为伶界魁首,此时正是最负盛名之时,因此他的戏现在都是场场爆满,贵宾厅也多得是达官贵人,如此从不出现在戏院的廖珩带着阿暖走上一圈,第二日权贵圈就都知道了廖家三爷是真有了个小情人了。 原先冯家宴会廖珩搂着个小姑娘相拥离开,到底看到以及注意到的人不多,虽然话传了出去,但众人都是半信半疑的,或者只当是廖家三爷的一时艳遇罢了。 现在倒是坐实了。 偏偏这日相熟的人来得还有点多。 隔了两个位置的厢座包间坐着的便是廖珩的姑母冯大太太以及冯厚平的姨娘侯姨娘还有冯秾。 冯秾并不爱看戏,但冯大太太非常喜欢,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名伶沈一临的头号戏迷,因着身体的缘故,她不能日日给沈一临捧场,但隔上两日必是会听一场的。 因着廖老夫人就要上京,这些时日侯姨娘和冯秾都日日捧着冯大太太,她喜欢看戏,自然就会陪着她,免得她自己一个人闷了。 戏还未开场,冯大太太和侯姨娘说着话,是冯秾东张西望先看见廖珩还有阿暖从楼梯道走过然后进入隔壁的隔壁的厢座的,她看见后,眼睛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将唇瓣咬得快破皮之后就转身眼圈红红的跟冯大太太告状了。 冯秾道:“母亲,表哥他,他竟然带着那个女人来戏园子了!我听说,他,他从来都不看戏不进戏园子的!” 被打断话的冯大太太和侯姨娘都转头愕然得看向冯秾。 侯姨娘最是机灵,立即看了一眼廖氏,然后半嗔半呵斥的对冯秾道:“阿秾,你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你表哥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还未定亲就搂着带到戏园子的女人,能是个什么好女人?说不得是有公事要谈,带了女人过来应酬也不一定。” 说着还瞅了瞅对面。 对面是繁花大饭店的老板蒋升带着名伎千环正在跟凌氏影业的一个名导演朱成瑞还有红星萧玉如一起喝茶,正相谈甚欢的样子。 这就是把阿暖类比于名伎千环了。 冯大太太皱了皱眉,这对母女真是让人心烦,好端端的看戏的好心情都给破坏了。 她倒是也想充一充姑妈的款,让丫鬟去召了侄子和那女子过来说话 - 奈何她心里很清楚侄子不会买她的账,想到这里,心情越发的不好了。 “咳,咳,”她拿着帕子捂着自己的嘴,咳了两下,道,“阿秾,你姨娘说的是,你这个样子,在我面前也就罢了,你外祖母她,最是讲规矩,你这样咋咋呼呼的,怕是入不了她的眼。不管怎样,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做好你自己也就行了。” 冯秾气得咬了咬牙,侯姨娘怕她露出什么行迹这个时候惹了廖氏的厌弃,拽了她到身边,暗中捏了捏她,就对廖氏道:“太太说的可不是,这外面的女人就是外面的女人,和要娶回家的怎么能相提并论?只是......” “只是太太,我这些日子也暗中打听了,听说那云暖的生母,云处长前头的乡下老婆,原来家境也不算差,她有个弟弟还在庙街那边开了个洋行.....” “不过就是有点钱,也值当你去费心?”冯大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道,“不过是被个小小处长弃了的下堂妇,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母亲那里我自然会跟她提上一提,只是你也教教阿秾,别让她太过着于形色了。” 廖珩要娶谁,她倒是想插手,可是她除了在对着自己的丈夫会感情用事之外,她还没蠢到去得罪自己强势的侄子,最多表示关心点到为止罢了。 侯姨娘看着冯大太太惺惺作态的样子,心中又是不忿又是不屑,但为了女儿的前程这个时候她也不敢惹廖氏不快,只能忍着气笑着应下了。 戏还未开场,冯大太太吃了两块点心喝了杯茶,心里到底有点不爽快,便让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芽儿端了盘自家特地做了带过来的姜汁南枣糕送去了隔壁。 廖珩看着那盘点心,问道:“你们太太自己过来的?” 芽儿毕恭毕敬答道:“回三爷的话,太太是和侯姨娘还有大小姐一起过来的,是大小姐刚刚看到三爷过来跟太太说了,太太便特地送了这枣糕过来,道这是岭南的点心,想来三爷会喜欢。” 廖珩并不喜欢甜食,不过他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就打发她回去了。 这个插曲廖珩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 他连跟阿暖说上两句冯大太太或者冯家的兴趣都没有,倒是阿暖瞅着那盘晶莹剔透的姜汁南枣糕想到了什么。 廖珩看她盯着南枣糕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道:“你喜欢这个?旁人送来的吃食还是不要碰,若是喜欢的话,改天我让人做了给你送过去。” 阿暖半点没觉得廖珩说他自己姑母送来的东西是“旁人送来的吃食”有什么问题,她也没想吃 - 虽然她闻着那久违但特别熟悉的姜汁南枣味还是有点亲切的。 她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会做呢,小时候学过。三爷,我想借你的名义帮我请一个岭南的教习和点心师傅,教我岭南白话和做岭南的点心,可以不?” 这样她将来若是去南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说白话了。 廖珩却是误会了,他听了她这话只觉得心头一动,定定看了小姑娘好几眼,然后声音都不自觉的又软上了几分柔声道:“好,我改天找了教习和师傅给你送过去。” 他只当她是为了讨自己祖母欢喜才要学这些 - 她愿意为他做这些他当然很高兴。 想到她曾多次问过见自己祖母需要准备些什么,廖珩心中越发的柔软,所以为了安抚小姑娘,他又补充道,“你不必担心,我祖母是京城出身,她的官话说的很好。” 阿暖诧异的抬头看他,立时便明白他是误会了。 高位强势的男人多是自大的,阿暖觉得没有必要戳破损伤廖珩高贵的尊严,所以她对着他笑了笑,善意的没有把这个误会解开。 不过阿暖是个很认真尽责的小姑娘,她觉得自己欠廖珩的人情太多,所以之后在戏曲开场之前都是在细细的跟廖珩打听着他祖母廖老夫人的喜好,廖珩自然是很高兴她的用心,不过等他要回答阿暖之时却发现 - 他是挺了解他祖母的心性行事,但对她的衣食住行的喜欢却是半点不清楚。 好在有林满在,每日里板着脸只能心中腹诽的林满再一次成为万能助手。 这一日第一场就是沈一临的戏《玉堂春》。 《玉堂春》讲的是三言两拍《警世通言》里的一个故事,名妓玉堂春与官家子相恋,分开后玉堂春落难被卖为妾,之后又被当家主母诬其杀夫,案子正好到了玉堂春当初的恋人现已为官的那位官家子手上,然后沉冤得雪后娶玉堂春为妻的故事。 这故事 - 阿暖她是个十分理智有逻辑的姑娘,虽然觉得这名妓遭遇真的可怜,却没办法像其他人那般感同身受,融入进去,更没办法对那结局 - 最后为官的官家子娶了玉堂春为妻 - 产生感动和欣慰。 但她还是被沈一临的唱腔给震住了。 不得不说沈一临的嗓音和唱腔真的太好,幽咽婉啭,转折多变,余韵袅袅,唱音像多变的流水一般蜿蜒流转,忽大忽小,但衔接间却毫无突兀感,只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一开腔,原本“嗡嗡嗡”吵吵嚷嚷的戏院便立时静了下来,哪怕阿暖并不怎么喜欢那故事,也能完完全全感受到这位玉堂春姑娘的忧伤,悲哀,绝望和之后的欣喜和幸福。 对面的千环和萧玉如更是听得泪水涟涟,似乎完全沉浸了进去。 廖珩不喜欢这戏,他看人比看戏多。不过他知道别人都觉得好,看戏院坐台一片啜泣声就知道。 他以为阿暖也会进入角色哭上一哭,可是他每次转头去看她,看见的都是她专注的看着沈一,临满脸欣赏和掘到金的欢喜表情 - 第一次也就罢了,第二次,第三次他便忍不住皱了眉,又看了一眼沈一临那粉搽得根本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妩媚犹如石膏像的名妓扮相...... 他怎么觉得她喜欢的不是这部戏,而是那个戏子呢? 廖珩欣赏不了沈一临,却也知道不少太太和大家小姐们却对这种专会甩一甩水袖,扭一扭腰肢的名伶痴迷得很,什么一掷千金,送定制戏袍,头饰头冠什么的还是小的,私奔的案子他都见过不少。 他觉得没事带阿暖来看戏真不是什么好主意,影响她正常眼光的培养。 第二场沈一临休息,是沈一临同一戏班另一主角的戏,虽然唱的也不错,但珠玉在前,就显得逊色多了,阿暖听他转音之时就总觉得差了点余韵,便不太专心了。 大约也有不少其他人有类似的感受,不多时,便又有人往廖珩和阿暖的这个厢座包间送了帖子过来,却正是对面厢座包间的蒋升和导演朱成瑞,派来的人说朱导演想在今日戏曲后请廖珩留步,有事相商,什么事那拜帖附上的信笺也简单说了说。 廖珩皱眉,他看了一眼阿暖,那两人一个带着前为名伎现为舞女的千环,一个带着电影红星萧玉如,还有个新加上的沈一临......他并不愿带着阿暖去见他们,正待直接拒绝,旁边阿暖却低声唤了声“三爷”。 第24章 引狼 廖珩看向阿暖, 便对上她有些好奇的眼睛。 他的大拇指腹搓了搓手中的信笺, 转头就对来人道:“让他们去隔壁的茶楼等我, 如果我没空,会让我的助理去处理。” 来人恭恭敬敬的应了退下,廖珩这才低头把玩了一阵手上的信笺, 这才慢慢问阿暖道:“你想见他们?为何?” 他此时说话的语气神色虽然仍似温和, 但阿暖立即敏锐的察觉到了与他平日待自己的不同。 他此时的温和下面明显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就想要屏了息认真应对的审视, 而之前廖珩对她,一直都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和......阿暖后知后觉的发现, 好像还有一点宠溺了。 她想,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廖三爷,不过他这样, 阿暖还要更高兴些, 因为平等的对待, 才能真正的交流。 阿暖笑道:“我之前就认识朱成瑞导演还有萧玉如小姐, 朱导演根本就是一个工作狂人,他带着萧小姐来戏园肯定不会是简单为了看戏。那里又有千环小姐,听得是《玉堂春》, 我怀疑朱导演是不是为了什么新戏而来的,并且这新戏还很可能和戏园以及玉堂春有些关系, 说不定是想请千环还有沈一临一起主演。” 她没说的是,朱成瑞是个工作狂, 眼睛里只有电影, 萧玉如骄傲又貌似另有情人, 他们俩是不可能一起来单纯看戏,然后对面还坐着另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名伎的。 廖珩微讶,一来是惊讶于她的敏锐,二来也为着自己竟然误会她而觉得有些歉意 - 他以时下多数其他小姑娘的性格揣测她还预先给她定了罪...... 而且他听得出她是对那新戏的兴趣或者说是对这件事的兴趣大于其中牵涉到的人了。 他的神色放缓了下来,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阿暖,阿暖展开,见其中所写果然与自己所猜测的**不离十,顿时笑弯了眼。 朱成瑞是真的打算拍一部新片,暂时取名为《伶中曲》,剧情讲的就是一个名伶和一位新式摩登小姐还有做名伎的旧情人之间三角恋的故事,名伶和名伎在时势变幻中如何应对新时代的改变,名伶在被摩登小姐追求中因被新奇刺激而产生的感情,和对旧时恋人又难以舍弃的各种挣扎,这剧重点讲的还是新式和旧式碰撞而产生的火花。 名伶,名伎和新式摩登小姐朱成瑞是想分别请沈一临,千环还有萧玉如来演。 阿暖笑道:“朱导演要拍戏,干嘛特意来求见你,想找你做投资人吗?凌氏不是很财大气粗吗?” 廖珩淡道:“凌氏不会支持他这部戏 - 确切的说,凌氏不会支持他邀请沈一临还有千环来演这部戏,成本太高,还可能因千环的身份而引起一部分人的抵制。” 戏是好戏,也颇能吸引很大一部分人。 但沈一临现在很负盛名,他唱戏的出场费很高,每日戏迷们的打赏都非常惊人,千环虽是名伎,但她的身价也是非常高的,陪人出游一次可能就是一影星拍一部戏的片酬了。 请他们来拍戏,还一拍就是一年半载,且不说沈一临和千环愿不愿意,就是他们的出场费相对普通影星来说必然是天价,凌氏拍一部戏目的就是赚钱,他们可不认为有这个必要一定要沈一临和千环来演这部戏才行。 尤其是千环,她是个妓子,虽然是卖艺不卖身最高级别的那种,但名媛太太们未必喜欢,更可能拉低新片的档次,令人将影星和名伎联系起来。 但朱成瑞是一个一部戏就要追求尽善尽美之人,他有了这个心,就不愿意退而求其次,为了节省成本就随便请人拍摄。 此时全国的三大影业,分别就是北平的凌氏,岭南的廖氏,还有上海的明华。 朱成瑞求见廖珩,是想由廖珩名下的廖氏影业来投拍这部戏。 阿暖心思灵透,她细细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廖珩话中之意。 不过,这个......她对现时电影的投入和产出并不了解,所以不肯定的事可不愿乱说话。 廖珩看她凝了小眉毛思索的样子心软了软,恢复了些往日待她时的神情,温声问道:“你喜欢看拍戏?” 阿暖点头又摇头,想了想道:“浅尝辄止,或者走马观花罢了,只是喜欢看他们拍每一部戏的初衷,选择剧本的缘由,还有市场和社会的接受度,演员的选择,将来会不会受欢迎等等......还挺有意思,但真是看他们拍戏,一个镜头拍上数次数十次,每天就只能拍上那么一两个情景,我是受不了的。” 现在民国初期,电影还是很新兴的产业,看一部电影的内容及之后社会各界的反响,还有拍摄背后的事情,很利于了解这时候人的观念想法。 但现在技术实在太差,又不能直接像前世那样直接倒过去看效果,实在太费劲,容易有一种有力没处使的焦躁,阿暖只能努力去体会原汁原味的美感了。 廖珩静静听着阿暖说话。 他想起了先前他和阿暖母亲的谈话。 阿暖的母亲提到过阿暖这些时日在温习功课,似有意要报考燕京大学,问他的看法。 她当时说道:“阿暖还小,我总是希望她能学更多东西,有些事情可做,而不是困于深闺,将来成亲,便如同其他太太般每日里打牌,参加宴会,逛逛首饰衣裳铺子来打发时间。” 廖珩是一个谨慎且没有必要时是不会随意说出自己真正想法的人,更何况他知道阿暖母亲的意思,她只是在告诉她,而非是真的在询问他。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 但燕京大学的情况,他既已起了心思娶她,就不愿她去那里和男子同室读书,他可不愿去看那些整日将“追求自由恋爱”挂在嘴边的新式男学生来日日追求自己的未婚妻。 原本他想的是,她既然喜欢读书,便去读女子大学,学些家事理事即可,而不是去跟那些男同学那样理想很大,可做的却很少,只懂得空谈针砭时事,□□示威...... 可是现在他听阿暖说这些话,突然觉得或许他该多了解她一些,他希望她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做她的事情,不超过他所设定的界线,但他同样也不希望她会因着自己的限制而不快乐,失去她眼中原本的光华。 阿暖对这些片子有兴趣,他觉得也没什么,可是他到底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带阿暖去见那几人,然后轻看了阿暖。 所以他想了想,便道:“今日太过匆忙,想来他们也是见到我在此,才抓了机会想见我。如果你对此事有兴趣,不若今日我先让下面的人去了解一下情况,然后让他们准备妥当了,届时我再将他们的方案拿给你看看,如何?” 到底不愿让阿暖去见那些人。 好周转,阿暖抬了脑袋去看廖珩,看不懂他眼中的晦色,可是她也不过是一时兴致,又不是什么特别紧要的,便无所谓的应下了。 ****** 这日阿暖被廖珩送回家后就被陈氏叫了说话。 陈氏看着女儿的模样,心情十分的复杂和矛盾。 如果按旧时来说,阿暖的年纪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就是现在,也是到了该考虑亲事的时候了。 陈氏受害于完全不了解对方的包办婚姻,所以她虽不喜现如今太过随意的谈情说爱的风气,但她却也绝不愿意困了女儿,将女儿束在家中,然后由家中给她择一个男人,就这样嫁了。 但女儿到了北平,要上大学,参加各种交际,认识很多人,以女儿的相貌,自然会引来不少人的追求,但因着她自己的经历,陈氏心底其实十分看不上那些所谓的新式男学生 - 品性良好的自然也十分多,例如她的两个弟弟,可是她不知为何就是很排斥女儿和某个男学生在一起。 大约是云佰城给她的心理阴影太大。 但女儿总要嫁人,而且将来 - 她怕阿暖太小,被人花言巧语给骗了。 然后廖珩出现了。 她一开始也没太留意,但上次冯家宴会廖珩送阿暖回云家,陈氏将廖珩查了个底朝天,因着旧时陈家和廖家还有廖珩祖母曾家的渊源,陈氏本就不反感廖家出身的廖珩,又兼廖珩年纪也已不小,但多年来都很洁身自好,并不像现时其他权贵世家子弟那般,即使不结婚,情人女朋友的也不少,所以,相对未知的不知道什么人,廖珩还更能让陈氏放心一些。 这才有了今早她和廖珩的谈话。 此时女儿回来,陈氏就抓了她细细问她今日去戏园听戏的情况,然后阿暖噼里啪啦兴奋地说了很多,从戏园的爆满,到名伶沈一临的唱腔,再到萧玉如的新戏竟然想要邀请沈一临去演,林林总总,说得格外有意思,但涉及到廖珩的话题几乎是没有。 而陈氏观阿满神情,也不似特意相瞒,她是真的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其他上面,更没有女儿家见完心上人的丝毫娇羞之态 - 她总算又放心了些。 虽说她觉得廖珩还不错,总还要再观察观察。 陈氏松了口气,她转身之后阿暖偷偷觑着她的小表情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喂,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娘亲想什么嘛?! 她松了口气之后,便抓了旁边桌子上的水杯喝了口水,说这么多话,口真的好干。 ****** 陈氏对女儿和廖珩的事情处于观望和继续观察的态度,但阿暖和廖珩一起去了戏园去看名伶沈一临的戏这事第二天就传到陈澈之的耳中,陈澈之却不乐意了。 廖珩那是个什么人,别人不清楚,他能不清楚吗?那就是披着张......好狼皮的恶狼,他们家的阿暖,简直被他吞了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陈澈之真是越想越心焦,现在简直后悔死了当初说什么让廖珩照顾阿暖的事,简直就是引狼入室!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当日就寻了大哥商议想让大姐和阿暖和他一起去美国之事,道是现在北平的环境算不得好,留在北平,总会受到云家之事干扰,还不若让大姐去美国换一个全新的环境重新开始。 陈泯之尚在考虑之中,却得到了姚秀的十分支持。 姚秀觉得大姐这么年轻,气质美貌头脑一样不少,却因着云家那样无耻的人家而耽误了青春,现在更还不时受着他们的骚扰,十分可惜可恨。 她知道陈家是旧式勋贵,心底束缚尚在,在这里,大姐又几乎足不出户,那些生意打理也都是让掌柜的到家中来报告,根本没有任何其他发展机会,换一个全新的环境肯定会有所不同。 且姚秀了解阿暖,觉得以阿暖的性格去美国,肯定会放得更开,更快乐一些。 所以她虽然不舍得阿暖,但仍是劝了劝陈泯之,让陈泯之原本尚在摆动的天平偏了偏。他细细问了弟弟的打算之后,就道:“这事关键还是在大姐,你且劝动了她再说。” 大姐的性格是什么样陈澈之可是很清楚,他并没把握能劝得动自己大姐,他沉默了良久,道:“大哥,我的事情,要和大姐说吗?” 第25章 祖母 陈澈之要去美国之事也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因为事出突然, 他还尚未跟自己大姐陈氏还有延城的家中说过, 其实他也没打算将自己去美国的真实目的说出来,而只是打算告诉家中说是大哥生意的一些事情要去美国处理。 可是现在他想让他大姐带着阿暖和他一起去美国,若是他大姐和阿暖真一起去了,以他大姐的精明能干, 届时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而且他觉得此时他若是说出真实原因,可能更容易劝动他大姐。 但事涉陈澈之的私事, 陈泯之并不想干预弟弟的决定, 只道让他自己考虑便不肯再给更多意见。 陈澈之转辗反侧了一宿,第二日一早就过去了早荆园找陈氏。 陈澈之平日里是三天两头的过来早荆园的,所以陈氏本并不以为意,可待她让人端了早点给他, 他那板着的脸, 味同嚼蜡的模样,陈氏想看不出问题都难。 最后陈氏叫了陈澈之去书房说话, 问道:“阿澈,你可是有什么事情?一早上都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就直说。” 陈澈之简单说了他要去美国之事, 然后道:“大姐,阿暖想要上大学,我跟大哥还有大嫂讨论了一下, 觉得燕京大学虽好, 但北平的环境却可能并不适合阿暖, 所以想着是不是安排阿暖去美国那边读大学比较好。这样也避免云家那边不停的过来骚扰, 虽说他们不足为惧,但到底闹心。且只要云家那两位尚在,对阿暖总会有些影响。” 云家那两位指的是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 这些日子云家那边从来没有放弃过想将阿暖接回云家,只是皆被陈氏还有阿暖挡了回去。 陈氏愣了愣,她是先吃惊于弟弟突然要去美国的消息,接着更是被弟弟说要带阿暖一起同去而愕住。 她直觉的反应就是想说“不”,她在乎阿暖的前程,也知道她的性格,所以送她到北平来读书,但延城到北平,不过是两天的路程,她自己也没怎么耽误的就跟着过来了,可美国......让阿暖去美国,然后数年可能都见不到,阿暖甚至可能在那边认识一个她不知道的人然后嫁人......不,她不可能做到。 陈澈之看着自己大姐的面色,心知她不可能舍得阿暖,这才续道:“大姐,美国那边虽好,但阿暖从没离开过你,肯定是不行的,我想,大姐你能否和阿暖同去?” 一步一步,陈澈之在此处用了点小心机,先好像已经肯定了阿暖去美国读书是最好的,问题只在于阿暖不能和陈氏分开,最后提出请陈氏同去,好像陈氏同去便解决了问题似的。 可惜陈氏却不会被他套进去。 她向来思维很清晰,吃惊之后,先撇开了阿暖和自己是否要去美国一事,反而问陈澈之道:“阿澈,你有何事定要去美国处理,父亲和母亲那边知道吗?” 陈澈之抿了抿唇,他沉默了好半晌,终于还是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纸条,默默递给了陈氏。 陈氏狐疑的接过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道“庆安王病重,请速往”。 陈氏陡然色变,她捏着那张纸条,手都有些颤抖。她抬头看自己的弟弟,微张了口,似乎想问什么,却又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似的。 这个弟弟,一直性格开朗直率,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可能自己并不了解他,和凌家退亲,庆安王的事,这么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可是她这些日子在他身上竟是没看出半点端倪。 陈澈之笑了笑,但那也不过只是肌肉扯了扯,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他知道大姐想问什么,不等她开口,就直接道:“庆安王在檀香山,听说是支持不了多久了。前不久他们寻到大哥,大哥就将事情告诉了我。” 陈氏看着自己的弟弟,慢慢坐到扶手椅上,良久后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启程?” “那边当然说是越快越好,不过这边的事情处理一下,我还想回延城一趟,眼看就是年底,我打算还是开年之后再去,免得引起母亲那边怀疑。”陈澈之道。 其实这些都是托辞,他原本是打算这个月底就出发,但若带上陈氏和阿暖,她们肯定不能这么快,所以就特意把时间推迟了。 陈氏摇了摇头,道:“若是那边的事情比较紧急,你还是尽快过去。我和阿暖,就算要过去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阿暖毕竟还小,我想再观望观望......” 说完看到弟弟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他,柔声道:“阿澈,你此次过去时间也不知长短,你过去先看看情况,也帮阿暖看看学校,若是......你是打算在那边较长时间,又觉得环境真的适合阿暖,便来信告诉大姐,我再带阿暖过去可好?” 陈澈之听言只觉得又苦又涩,可是大姐的话已经说到这里,他知道再劝也劝不动更多了。 陈澈之和陈氏从书房出来去到厅中,就见到坐在厅中有一搭没一搭拿着叉子戳着点心的阿暖,听到他们出来的动静,立时就转过了脑袋看他们。 阿暖的目光先从陈澈之的脸上移到自己母亲脸上,再从自己母亲脸上移到陈澈之脸上,看二舅面色苦闷,便觉得母亲十之八-九是拒绝二舅了。 为了安抚二舅,她便笑盈盈地招呼陈澈之道:“二舅,过来吃点点心,我听说你过来,特意亲手做给你吃的。” 听得陈澈之心中愈加郁闷。 ****** 廖老夫人是十一月初五到京中。 冯大太太廖氏也是好几年未曾见过自己母亲了,便打算亲自去车站接老夫人,冯秾一来想在老夫人面前刷刷好感度,二来也是知道廖珩必会去车站接老夫人,所以前一日得知廖氏的打算后便跟廖氏提出想跟着她一起过去车站,后面自然也就可以顺理成章跟着去廖珩的宅子了。 廖氏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你外祖母刚刚入京,想来一路舟车劳顿,疲惫得很,若是太多人去车站,就不是接风,而是滋扰了。我看你还是过些时候待我寻了机会,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冯秾脸就是一僵,然后转头就撅了嘴去看一旁自己的生母侯姨娘。 侯姨娘心中也是不悦。 这些时日,眼看着廖老夫人就要入京,廖氏一改往日病弱完全不理事的老好人模样,脾气是越来越硬,侯姨娘已经产生危机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然也可能是这些年她在冯家仗着儿子摆款摆惯了,一时适应不了廖氏的改变,尤其是前几年冯老太太尚在的时候,在冯家把她捧得比廖氏还要高,她便渐渐也不太把廖氏看在眼里 - 现在,怎么不知不觉中,反似是要看廖氏的面色行事了? 廖氏初嫁给冯厚平时,冯厚平不过是个穷学子,廖氏也没对冯老太太怎么不好,就是大小姐派头惯了,没怎么把冯老太太一乡野老婆子放在眼里罢了,后来廖氏又生不出孩子,还不许其他女人给冯厚平生孩子,所以冯老太太对廖氏是积怨颇深。 及至新政府成立,冯厚平在京中得了高官,冯老太太可不就扬眉吐气了?所以虽有冯厚平“劝着”,但冯老太太言辞或行事间没少磨搓廖氏 - 反正廖家离得远,没人给她撑腰,她又离不得儿子,还不准她摆摆婆婆款了?谁家的婆婆对儿媳不都这样?对那半途接回来的孙子跟孙女更是稀罕得不行。 且说当晚侯姨娘就在冯厚平耳边吹枕头风,道:“老爷,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瞅着她不会是就应付着咱们,其实并不想帮忙?” 她一边说着那身子就在冯厚平身上蹭着。 侯姨娘年纪三十几许,正是如饥似渴的时候,奈何这些日子冯厚平正是为着云琪小佳人魂牵梦绕之时,满心满脑的都是小佳人那白嫩嫩的肌肤红艳艳的小嘴儿,寻了机会就想着如何引那小佳人自动自愿的投进自己怀抱,哪里顾得上和侯姨娘亲热? 此时冯厚平被她蹭着,把他对着那小佳人需要强行克制的火气全给蹭了出来,又因着廖珩引起的一些烦心事,冲动之下就一把将侯姨娘扯了过来,狠狠揉了两把,道:“她帮不帮忙也就是那样,你要知道,我可也没什么可以拿捏到她的,你哄好她了,她自然就帮着你,你哄不好她,我也没办法。” 女儿嫁谁不是嫁,廖家虽好,但冯厚平向来会拿捏进退,断不会为着强塞女儿而结仇的,廖家嫁不成,就换个人家也就是了。 侯姨娘被掐得“啊”得一声眼泪都差点疼出来,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又气又恨,但还是忍了怨气,浑身解数的迎了上去,事后总算是把冯厚平哄得愿意去跟廖氏说说话了。 廖氏对着冯厚平总是好言好语的,她见冯厚平来问,就道:“老爷,您知道我母亲的性子,她一直觉得我在冯家过得不好,这次特地从岭南到北平,未尝不是为了我的意思。若是我此时就急吼吼的把阿秾带过去车站,恐怕事情只会弄糟,还不若等我见了母亲,先跟母亲好好说说,待母亲放下成见,再带了阿秾去见她,岂不是更好?” 冯厚平听廖氏这样说有些不自在,其实他也是多年未见廖老夫人,说实话,就是他心底都有些怵,所以廖氏这般说了,他也没再就此事多说第二句就岔开了话。 最后冯秾到底也没能去成车站。 十一月初五,北平火车站。 廖氏远远的看见自己母亲被人扶着走了出来,眼泪立时就飚了出来,那边廖珩还没动,她已经先迎了上去,泪水涟涟的唤了声母亲。 廖老夫人多年未见自己的小女儿,又一直听说她在北平过得不好,这突然看见她泪水涟涟的样子自然心痛,拉了她仔细端详,也是一阵阵心痛难受。 廖珩看得皱眉,他上前道:“祖母,这里风大,您又坐了这么长时间火车,周转了几天时间,还是先上车,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廖氏虽在激动和委屈中,也听出了侄子话中的不悦,忙拿了帕子拭泪,跟母亲道歉,说是“自己一时激动,竟是忘记了母亲刚刚到京中,不宜太过伤心,都是女儿的错”,那慌张的模样哪里还是当年那个骄傲任性的女儿? 廖老夫人瞅着她那样子越发的心酸,抬头便瞪了自己三孙子一眼,廖珩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但面上表情仍是板得跟铜铸的一样,看得廖老夫人一阵牙疼。 “三姨母,表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廖老夫人的右侧传来,众人转头,便看见了一个穿了素色绣花滚边长袄裙,长相有点英气的姑娘在对着廖氏和廖珩笑,廖珩没什么反应,廖老夫人见廖氏打量这姑娘,就乐呵呵介绍道:“慧如,你认不出她来了?这是你四妹妹家的小女儿昭云。” 廖氏的四妹妹,是廖家另一支,廖珩堂伯祖父那边所出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岭南当地另一个世家尚家。当年廖氏和这位四妹妹年纪相仿,感情很好,只是她离开岭南已经近十年,当时眼前的姑娘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罢了。 廖老夫人跟廖氏介绍完又对廖珩道,“阿珩,昭云的堂兄在北平读书,昭云想过来北平玩一段时间,我就索性带了她一起过来,她堂兄毕竟只是在这边读书,我看就让昭云先跟我们一起住着好了。” 廖珩应下,林满便请众人上车。 廖老夫人上了廖珩的车,尚昭云就道她母亲一直都很挂念姑母,不若她就跟姑母一车,也好聊聊天,回头跟母亲说说,解了母亲的姐妹相思之情。 廖老夫人自然是乐呵呵的应了。 上了车,廖老夫人闭目养神,廖珩不出声,但车行了十来分钟后,廖老夫人突道:“听说你在北平喜欢上了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廖珩笑道:“祖母您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您不会是专门为着这事来北平的?” 这就是承认了? 廖老夫人睁开了眼睛,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孙子,这事,对廖老夫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坏消息,她几个孙子,除了最小的廖玦,其他都已经成家立室,就是廖玦,虽然只有十六岁,也已经定下了亲事,就是眼前这个,年纪一大把了,一点动静没有,那性子也跟个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也从未听说过他有过什么喜欢的人,老夫人很怀疑且担心他是不是有问题。 所以他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喜欢的人,甭管那人是圆是扁,倒是先让她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廖老夫人神色放松了些,道:“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回头领了来让我看看。” 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因着你这事来北平,但有人是因着这事坐不住了,专门过来北平了。你若是有喜欢的姑娘,门第品性都尚可,就好好的把亲事给定了,也省得旁人三天两头的折腾。” 第26章 各异 廖老夫人的几个孙子就剩下廖珩未定亲, 也没人听说过他有什么风流韵事,岭南那边可不是不少能跟廖老夫人这边搭上话的人家都来各种打听和试探。 老夫人年纪大了, 也并不乐意在孙子的婚事上插手太多,但这些人家不同花样的试探和试图接近,真的是幺蛾子尽出, 时间长了, 老夫人也是烦不胜烦。 廖珩笑, 他并没接老夫人那句“省得旁人三天两头的折腾”这话, 而是笑道:“您会见到她的,她是陈家的外孙女。” 因着这事他心中已经作了决定, 说着阿暖, 笑容也比平时寒渗渗或者虚假或者讥诮的模样要强多了, 看得老夫人简直有一种恍惚回到二十年前的错觉 - 二十年前, 廖珩五岁的时候,笑起来还是温暖的。 然后再听他话中的内容,更是惊住了 - 先头她说什么“好好的把亲事给定了”什么的, 不过是感慨一下再加上一些试探之意,却不想孙子直接就道“您会见到她的”。 这就不只是承认,而是直接肯定了 - 他有了喜欢的姑娘,且打算定亲了。 她十分了解自己这个孙子的性格, 他这般说了, 那就是认定她了。 廖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又抓住了他话的另一个重点, 问道:“陈家, 是哪个陈家?” 她眉头微皱,脑子不由得就迅速过了一遍,然后脑中就闪过些陈年旧事......这,她有点不太相信的看向自己孙子。 廖珩对上自己祖母惊疑的目光,点了点头,道:“嗯,就是当年那个陈家。说起来,我记得祖父还说过我们廖家和陈家其实还有过婚约,只可惜后来......” 说到这里默了默,然后扯了扯嘴角,继续道,“呵,所以说来这也算是姻缘天定了。” 难得孙子还会开一下玩笑,可这玩笑跟嗑黄连汁似的,又苦又涩,廖老夫人原本还想笑一笑,可是想起当年那些旧事,哪里还能笑出来。 当年廖家和陈家的确是有过一场口头的婚约,只不过随着当初两位议定此事的廖家家主还有陈家家主都战死,国难当前,世事变迁,再没有人提起罢了。 两人随即都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廖老夫人才叹了口气道:“你说这姑娘是陈家的外孙女,那就是说她母亲是陈家人?那她父族呢,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廖珩扯了扯嘴角,道:“她的父族,嗯,是延城的一个本土世家,姓云。前朝嘉兴年间,云家有人也曾入朝为官,受恩于陈家,然后这才有了陈家和云家的婚约。不过陈夫人嫁的这位云先生是个新式学子,新婚时便去了留洋,在留洋时又另娶了一位太太,另有一子一女,然后云先生回国之后就和陈夫人签了新政府的离婚书了。” 廖珩并不避讳,将云佰城和陈氏之事尽数都说了出来 - 他倒是还想说这位云先生和那位新式太太是在婚前就自由恋爱了,但八卦并非是他的天性,也就将此事隐了去。 反正以他祖母的精明 - 得知阿暖是云二小姐,而非云大小姐,再加上姑母等人在旁的搅和,过不了两天她祖母就能把所有事情都了解个透了。 廖老夫人听完孙子的话又是一阵沉默,这种事现在全国上下在哪里都不新鲜,若她的女儿不是廖家的女儿,怕还不是签离婚书这么简单 - 那个蠢......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养出个这样的女儿来。 再出声时,她的声音已带了些冷意,道:“既是陈家的后人,又是你看中的,想来品性样貌都不能差,寻了机会,你便让她母亲带着她让我见见,若是她母亲也同意,便把你们的亲事定下来。” 廖珩自然知道她这冷意针对的不是阿暖和她的母亲。 另一辆车中,冯大太太廖氏和尚昭云。 上了车,尚昭云便递给了冯大太太一封手书,是她的母亲,廖氏的四堂妹尚二太太廖茜如写给廖氏的。 廖茜如在手书中追述了一番当年的姐妹情深,奉上了一个宅子的地契,道女儿尚昭云可能会留在京中读书,还请她多加照拂,又道“三姐,你这么些年在京中必然思乡甚切,以后昭云在京中,平日里你可尽召她聊聊天,说说乡音,也好一解思乡之愁”等等。 廖氏看完了四堂妹的信,转头看尚昭云,尚昭云便对着她笑了笑,用白话道:“我娘亲一路都好挂住姨母,听闻姨母嘅身体唔好,一路都好担心,今次縂特登要我带佐佢用开的大夫过来,縂有一些药材要我攞咗过嚟俾姨母,转头我就让人摞俾姨母......” 久违的乡音总能让长离乡的人特别亲切。说实话因着当初冯老太太的厌恶,冯厚平的不喜,廖氏自到北平,当真多年都未曾怎么开口说过白话,就是身边的丫鬟婆子也早都换了一批又一批。 不得不说 - 廖茜如很懂得哄廖氏,当然亲切还是其次,利益才是关键 - 她隐晦地告诉廖氏,不管是她的庶女也好,还是京中传闻的那个廖珩的小情人也好,她们肯定不会和她一心。 廖珩娶一个和她一心,跟她亲近的女子,在京中,对廖氏总是利大于弊的 - 尤其是廖珩对她不怎么感冒的时候 - 廖氏的处境实在是太需要娘家撑腰了。 当然若要廖老夫人和廖珩知道此事,只会更加无语 - 廖老夫人是京中出身,她从来都是一口官话,廖家的每个孩子,都能说一口标准的官话,例如廖珩,他在京中,除了和身边从岭南带过来的人,从来就没说过一句白话。 且说廖氏和尚昭云聊着天,尚昭云很会哄人,不多时,便已将廖氏哄得熨熨帖帖。 两人聊了很久,说到前不久廖氏的生辰宴,尚昭云才状似随意道:“姨母,听讲表哥带咗个女人参加您的生辰宴?在岭南甚至其他地方,表哥可从未带过任何女人出席过什么宴会,看来表哥是真的很孝顺姨母呢。” 孝顺.....廖氏完全不想说话。 尚昭云瞅了廖氏一脸吃憋的表情,搂了她的胳膊,笑道:“不是?这事竟然是真的了?姨母,那姑母是见过那女人了?那女人到底是谁,竟然能俘获表哥的金刚心?莫不是个天仙,还是哪里真的特别,能招了表哥的眼?” 廖氏面上有些不屑,懒洋洋道:“天仙......听说姿色是很不错。不过我也是那日才知道那事,具体怎么回事还真不清楚,不过那姑娘的家世我后来倒是查过,是教育厅一个小处长前头太太的女儿,在国外另娶了现在的太太就抛弃了她们母女。” 说着看了尚昭云一眼,道:“你知道你堂外祖母,看似开明,实则门第观念最重,那样的女人,她是不会让她入门的。与其纠结那个,找那女人的麻烦,惹得你表哥生厌,还不如对那女人好点,告诉你表哥,将来你入了门,就会善待那女人。” 尚昭云笑笑,却是没接这话 - 要怎么做,她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且说陈家那边。 陈澈之的事到底戳在了陈氏的心中,甚至可以说,越思越是不安。 她不明白当年庆安王既托了祖父,曾说过要将二弟的事永远埋住烂掉,现在为何又要找他 - 或许,她苦笑,他只当他现在已经脱离险境,所以寻了二弟也无事。 他可能在那边是已无事,可二弟以后要怎么办?这样去一趟美国,那群保皇党的人肯定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她不希望二弟和保皇党那些人搅和在一起,被人当做棋子也好,还是一个招牌也好,都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那些人,有的实在太过疯狂。 陈氏不放心,还是去寻了大弟陈泯之。 陈泯之道:“大姐,这事......其实庆安王的人寻了我,他是让我决定是否将此事告知二弟。”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道,“可是,庆安王的人过来北平,难说没有有心的人注意到,我怕二弟什么也不知情,反而会更危险,而且......庆安王病重,二弟他也有权知道。” “北平有的保皇党和日本人已经搅和得很深,日本人狼子野心,将来定会借着那些人搅风搅雨,二弟留在北平,若是暴露,将来那些人定不肯放过他,所以其实我也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让他去美国,和这边的保皇党剥离开来。” 陈氏的脸白了白,她心中其实早就猜到了,但还是低低道:“你的意思是,二弟去了之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陈泯之没有答这话,他的沉默就已经是答案了。 陈氏垂下了眼睛,道:“那我和阿暖呢?泯之,让我和阿暖去美国,是你的主意,还是阿澈的主意?” 陈泯之一愣,苦笑了下,道:“大姐,这事,还真的是二弟提出来的。原本我想只要二弟去了美国,我们,他们只会想拉拢,还没有到现在就要走的地步。” “那日二弟提议带你和阿暖一起走,我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我总觉得,大姐和阿暖在北平,我才能更好照看一些,就是父亲和母亲也能更放心一些。可是二弟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这两日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阿暖的事情,其实我也有一直看在眼里,是因为阿暖也好,还是庆安王的动静也好,我已经察觉到不少人注意到陈家,在查着我们陈家。” 陈泯之看着自己大姐猛然煞白的脸还有挺直的脊背,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不少人在查陈家,原先以为是庆安王引来的保皇党或者其他相关的人,他们冲的是二弟,所以深思过后,将二弟的身世告诉了他,借庆安王的病让他离开。 可是最近才发现那些人根本并非是当初所想,而分明冲的是阿暖而来 - 韩稹,还有因着误会阿暖和廖珩的关系而引来的人。 原本他也并不欲将此事告诉大姐,怕她认为自己或者阿暖会拖累二弟或者陈家 - 可是那日二弟劝过自己后,就是姚秀也不停的劝说,他也已经慢慢偏向于让大姐和阿暖离开,那不如就将实情告诉给大姐。 他继续道,“大姐,阿暖容貌太过突出,又有云家人在后各种算计,现在更添上保皇势力的变数,让她留在京城,怕是祸非福 - 尤其是将来局势不明。原先我察觉到廖珩对阿暖之意,也是在观察,想着阿暖若是能嫁予廖珩,当可保得阿暖平安。可是......廖珩此人,在不能肯定他对阿暖有多少真心之时,实在难以让人放心,况且廖珩性格实际十分专断,可阿暖,大姐您最清楚,阿暖看似乖巧随和,实际主意最定,他们的性格怕也未必相合......” 当然这些顾虑在有其他的选择时也就越发的明显。 陈泯之见大姐仍是沉默,又叹了口气,续道,“其实我也知道大姐的顾虑 - 何尝不是我的顾虑?只是阿澈也就罢了,大姐却不必顾虑太多,如果不喜欢那边,待阿暖读完大学,便再带回来也就罢了。这段时间,你还可以陪着阿澈 - 阿澈的性子......我也是有些不放心的。” 陈氏站了起来,苦笑道,“泯之,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其实你所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只不过完全去一个陌生的别的国度,我很难下定决心罢了。” 人离乡贱,更何况是有着不少排华恶行的别国?从小深受祖父对洋人的痛恨影响,不到万不得已,她如何愿意远离国土?不过也是,是她总把事情想得太极端 - 好像去了就不回来一般,其实若只是阿暖读几年书,根本不必顾虑那么多。 “大姐。” “让阿澈尽快过去。阿暖的事还不至于如此紧急,这段时间我处理一下产业,待年后再说。” 这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大姐肯下这个决定已经十分艰难,陈泯之自然不会有异议,原本今年他就想接了延城的父母到北平来过年,若是大姐和二弟都突然走了,怕是他们也很难接受。 十一月中旬,陈氏受了廖老夫人的邀请,携阿暖去了廖家大宅给廖老夫人请安。 第27章 抓紧 廖老夫人此次回京主要是因着她已几十年未回京城, 想回故里看看,用她的话说,总要在入土之前看看旧时居,踏踏旧时路,再见见故时人, 如此将来百年之后才好安心走那黄泉路,再不用回头。 所以除了与她自己有故之人, 她并无心去招呼那些冲着廖家来探访的各路人马。 但她既然来到了京中,虽然低调, 但这事该知道的人还是都知道了, 因此从廖老夫人抵达京城之后,自认能搭上些关系的人家都递上了帖子, 或者新政府权贵那边,哪怕没想特意搭关系的也要礼貌的送上一份拜帖。 虽然廖老夫人多数都不会见,但这中间总也有一些旧人,所以纵使廖老夫人对那云小姑娘是多么好奇,也是过了差不多十日后才有了时间让人派了帖子去的陈家。 陈氏接到廖老夫人的帖子后心情十分复杂。 陈氏之前和廖珩客气地说过待廖老夫人入京, 她会携了阿暖去给老人家请安 - 结果因着二弟陈澈之还有是否要出国的事情,就把那事给按下了,再至后面她心中已算是定下了心要带阿暖离开 - 此时她便有些不愿再让阿暖和廖珩牵扯上关系,不是不愿, 更确切的说, 是觉得不能。 虽然对于此事, 她心中其实是真的十分矛盾。 她觉得廖珩不错, 但还不至不错到不经过观察就嫁女的程度,但廖珩是什么人,她既已决定带女儿离开,就断不能再误导廖珩,否则 - 只能是惹祸上身。 陈家女代代容貌出色,因此闺训也极严,其实因着她自己的误嫁,在这上面,她对阿暖已经刻意的宽松了,便是不愿阿暖将来重蹈自己覆辙,但原则还是在的。 只是她再没想到自己尚未递帖给廖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就已经派了身边的嬷嬷送了帖子过来 - 还特意请她务必要带上女儿阿暖。 陈氏早已和廖珩谈过,虽然廖珩并未明言,当时她请他为了阿暖的闺誉,在未真正订婚前,不要传出阿暖是他女朋友这种话,廖珩也应下了,但廖珩对阿暖的意思其实也并没怎么掩饰 - 只是她不知道那意思分量有多重罢了。 此时廖老夫人特意送帖子过来 - 陈氏可不认为他们陈家和曾家几十年前的那些交情就能让廖老夫人特意送来帖子给她和阿暖,显然是廖珩和他的祖母说过什么了。 这让陈氏十分为难,她深思了一番之后,便去寻了阿暖说话。 廖家送了请帖过来这事阿暖也是知道的,因着和廖珩的约定,这段时间阿暖早好好的补了补有关廖家的事情。 不过想到廖珩说过他会跟廖老夫人说自己是她的心仪之人 - 她原先也没太以为意,可现在廖老夫人真送了邀请函过来 - 阿暖就有些头疼了,她要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廖老夫人? 阿暖和她母亲陈氏一样,一看到廖老夫人的帖子,就知道必是廖珩和他祖母说了什么。 不像她母亲矛盾的是廖珩到底适不适合做女婿,若是拒绝的话,该如何不让廖珩和廖家对阿暖造成不好的影响,阿暖想的是:她是要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廖老夫人呢? 装傻:廖珩喜欢她,她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要装羞:廖珩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她抖了抖,后悔之前没好好跟廖珩串词儿了。 所以陈氏来寻她说话,阿暖就只当自己娘亲过来也是说这事儿的。 事情对阿暖自己来说本来很简单,但到了母亲那里 - 她并不想让自己母亲失望和不悦。 所以陈氏来找阿暖说话,阿暖乖巧的坐着,听自己母亲的意思。 只是她再没想到自己娘亲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阿暖,你二舅之前跟你提过,让你去美国读书,你有什么想法?” 阿暖一呆。 上次二舅失望的离开,她以为自己母亲已经拒绝了二舅,可现在突然又提起,是个什么意思? 阿暖对去国外是无可无不可的,她语言好,适应能力强,前世差不多一半时间也都是在国外 - 虽然也是在医院居多,今世因着初始的不安全感 - 她没有系统的学过近代史,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知道民国时是个战火纷飞的乱世,所以哪怕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跟记忆中的历史并不吻合,也仍是想着法子将这时代的近代史还有周边各国的地理历史环境都摸了个七七八八,这时候,应该还尚未到战乱的时候,若是去南边,这十几二十年都还算安定。 不过,阿暖抬头看自己母亲,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在阿暖心中,母亲比自己更好看,为了自己,她留在云家,一蹉跎就是十五年...... 阿暖鼻子莫名地就是一酸。 突然觉得,她太自私了,为什么以前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 - 她其实挺喜欢这里,以前觉得只要母亲和自己离开云家,母亲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 可是,她现在才慢慢意识到,这里,可能不会束缚住自己,却是会束缚住母亲的。 离不离开这里,对自己影响可能并不是很大,但对母亲,却一定是个很大的改变,重新开始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上前抱住了陈氏的胳膊,蹭了蹭,有些撒娇道:“娘亲,我想去的,只是我不舍得娘亲。现在这里,民风说来是开放,但实际对女子又十分苛责,那些男子没了旧时的道德束缚,随意追求女子,说是什么自由恋爱,但最后承受恶果的却往往是女子,还有,权贵之人,强娶豪夺之事,根本屡见不鲜,母亲,您以为这段时间为何我从来都足不出户?不过是怕沾惹是非而已。” 陈氏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心痛,阿暖自小就是个十分坚强的孩子,看似娇弱,实际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极镇定极有条理的自己解决,且永远都是兴致勃勃笑眯眯的,半点不会让坏的情绪影响自己。 她竟然会说出这番话,定是之前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她搂了她,摸了摸她的头发,也不打算此时细问什么,只是道:“好,你既然不喜欢这里那我们就先离开这里。只是此次你二舅去美国那边是有事情要处理,时间仓促,娘亲打算让你二舅先去,我们等过了年后再去,可好?” 阿暖点了点头,脑袋埋在陈氏胳膊上,龇了龇牙 - 刚才那话说的她牙都酸了,她呆在家中是因为有事情要做,外面又没什么特别的,刚刚那话纯粹是装装样子骗骗母亲罢了。 不过看母亲忧心的样子,好像说的有点过哈,她怕母亲担心,忙又换了神色拣了些趣事哄她,又说了些她想上的学校的科目学系跟陈氏讨论,将陈氏的注意力引开,又安了她的心才罢。 原本陈氏过来除了说留洋一事,还想旁敲侧击再试探试探阿暖对廖珩的心意的,若是女儿真的对廖珩有意,见过老夫人之后,她还得继续权衡这门亲事 - 可是此时她见女儿似乎一心要离开的样子,哪里还有试探的必要? 而阿暖见母亲竟是年后就打算离开了 - 得,廖珩那边也不用听母亲什么意思了,自己还是什么也不用装,该怎样就怎样了。 只是也不知道这样还能不能帮到廖珩。 十一月十六,廖家大宅。 廖老夫人邀请了陈氏和阿暖到家中作客,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选的还是个尚昭云出门不在的日子。 廖老夫人是个行事很稳妥的人,她既知陈氏母女现如今的情况,也听见了外面一些说云小姑娘是自己孙子“小情人”的传闻,便不愿让外人轻看了陈氏和阿暖,特地派了身边的大嬷嬷去陈家接她们,理由自然也跟廖珩无关,而是见见故人之后罢了。 陈家人的相貌突出,眉眼间特征都很明显,陈氏和阿暖又是典型的陈家人相貌,廖老夫人看到陈氏和阿暖就先是微怔,然后便又有一些怅惘。 陈氏带着阿暖给廖老夫人行了礼,老夫人请了陈氏坐下,寒暄了几句,问了陈家在延城那边的情况,便唤了阿暖上前,拉了阿暖的手,带了些怀念之色道:“这孩子,这眉眼,和你姑祖母小时候长得可真像。不过仔细看看,还要更水灵些 - 我以前就说,也不知道你们陈家人是怎么长得,生在陈家,就尽往好里长,让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阿暖对人的善意恶意最是敏锐,她感觉到老夫人对自己的喜爱 - 也不知她是因着廖珩还是因着那些久远的故人而爱屋及乌,但总归是好事,更何况还夸她好看 - 这样大概就不会再对廖珩逼婚了? 她忍不住就咧了嘴笑。 老人家总是喜欢水灵又生气勃勃的孩子,尤其是阿暖的大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清澈得人心里都是亮堂堂的。 不是廖老夫人贬低自家孙子,就自家孙子那整日里阴沉沉冷冰冰硬得跟石头似的性子,眼前的小姑娘配他可是绰绰有余了,也能熔熔他那性子......想到这里老人家的心里又是一动,陈家人是是真的会长,这孩子将来若是嫁给阿珩,生个女儿,怕也是这般的好相貌。 老夫人看着阿暖不由得又喜欢上了两分。 陈氏就笑道:“老夫人谬赞了,这不过是老夫人念着旧人才觉得她合了眼缘罢了。不过老夫人您不知道,这孩子不经夸,您夸了她,下次我再说她什么,她一准儿说,连老夫人您都说她怎么怎么好,简直骄傲得让人眼睛疼。” 说的老夫人哈哈大笑,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这个性竟然跟自己孙子也那么像 - 廖珩幼时就这般自以为是的骄傲 - 反正现在老夫人是什么都能把阿暖和自己孙子联系起来,觉得越看越满意。 陈氏陪着老夫人顺着这话又聊了一会儿陈家和曾家的旧事,老夫人就问道:“我听阿珩说,这孩子原先是在女子中学上学?那她日后可有打算读什么大学吗?” 陈氏本就在想着该如何挑起这个话头,听老夫人问起,倒是松了口气,道:“是的,老夫人。这孩子还小,却很喜欢读书,而且她还喜欢西洋画。正好我二弟这段日子要去美国,我便想着,那不如就索性送了这孩子去国外读大学。” 此话一出,厅里的老夫人面色就是一顿,而厅后隔间廖珩吃惊之余,面色就有些发沉了。 他纳入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从来都不喜欢脱离他的掌控 - 他自认真考虑过,决定娶阿暖为妻之时,便已经将她归为他身边的人了。 老夫人这一辈子,走的路长,经的事多,什么没见过遇到过?她听言不过是初时微讶了两秒,然后就笑了笑,看了看乖巧坐在自己身边的阿暖,就温言问陈氏道:“哦?是打算去美国留学吗?我们家好几个孩子也都是美国那边留学的,阿珩就是。你可已经帮她选好了学校?” 陈氏见老夫人半点没有责怪不悦之意,松了一口气之余也心怀感激,便丝毫不瞒,细细将选好的几个学校和考虑都说了,廖老夫人甚至还给了些意见...... 这日陈氏和阿暖离开后,廖老夫人看见从里间出来的孙子那张阴沉的脸,竟然还有点不厚道的想笑 - 他也有吃瘪的时候。 她道:“这孩子要留洋一事,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起过?是你们商量好的吗?” 说着又皱了皱眉,道,“阿珩,定亲一事,不会是你单方面想的?我看云小姑娘那模样,可并不似......还是你喜欢人家也根本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廖珩听得简直有些咬牙切齿。 可在祖母面前,面子还是要的。 廖珩面无表情道:“她还小,原本还未定下是要去哪儿读书,想来去美国是最近的想法,这事等定下来再说,而且去不去美国,和定亲有什么关系?” 廖老夫人瞅了他一眼,也懒得揭穿他,只道:“嗯,自然是没什么关系的,不过听云小姑娘的母亲说,他们是打算年后就去美国的,也没几个月了,你若是打算在她去美国之前就定下亲事,那就抓紧儿。” 廖珩:...... 且说其他人。 这晚尚昭云小姐回来廖家大宅后一边卸着妆,一边就循例问自己房里帮她收拾着衣裳的丫鬟老夫人今日都见了谁,听说是一对故人之后就“哦”了声 - 老夫人这些天见的可不都是故人或故人之后,有什么稀奇的 - 只是待她得知那故人之后是一对母女,且母亲姓陈,女儿姓云之后,那拽着头上发饰的手就猛地一顿,拽得自己头皮一阵生疼。 她扯了梳篦就往梳妆台上一按,然后转头问那小丫鬟道:“姓云,母亲姓陈?可就是传闻中表哥喜欢的那位姑娘?堂外祖母怎么会在家中见她和她母亲?” 不是说身份很低,还是弃妇之女吗? 小丫鬟阿鹭是跟着尚昭云从岭南过来打小儿就服侍尚昭云的,自然知晓自家姑娘的心思,也一心一意的替她着想,能打听的早替她打听了。 她道:“我听厨房的赵娘说就是那个姑娘。原来那姑娘竟是老夫人旧识的后人,老夫人很喜欢她,还特地做了不少我们岭南的点心给那姑娘吃。那姑娘为了三爷,显然下了不少功夫,每个点心竟都能说出点门道小秘方来,把老夫人哄得见眉不见眼的,这些日子我都没见过老夫人这么高兴过的 - 哦,赵娘说了,是之前三爷还特地给这位姑娘送了个教习和厨娘,说是教这姑娘白话和给这姑娘做岭南的点心吃食......” 阿鹭每多说一句,尚昭云的脸就黑上一分,到最后,那脸就黑得跟中了铅-毒似的 - 她本来皮肤就不白,长相也不娇柔,定要带些笑意才会显得有些英气好看些的那种,这黑脸的模样是大大忌讳,十分败坏形象的。 阿鹭发现自家姑娘不对劲,忙唤道“姑娘,姑娘”,尚昭云这才醒了过来,随即便感到手心一阵阵的疼痛,她松开手,手上的篦梳滑出来,摊开手,就看到手心一排红紫的梳齿印。 她慢慢呼了口气,抬头去看镜中的自己,看着镜中的自己面部表情慢慢放松,面相也慢慢好看起来,这才努力笑了笑,道:“哦,是?那想来是个不错的姑娘,可惜我今日不在,不然也能认识认识这位姑娘,说不定还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 表哥的女朋友,我总也要认识一下才好。” 没过两日,廖家的老夫人邀请了陈家母女到家中说话的事情就传了出去,原来廖三爷看上的这位姑娘外祖家陈家竟然是廖老夫人的故旧,据说廖老夫人很喜欢这位云姑娘,怕是年底廖家和陈家就要定下亲事了。 哦,为什么是廖家和陈家,而不是和云家,云姑娘不是姓云吗? 因为云姑娘的父亲留样时另娶了一新式女子,回来后陈夫人就和云姑娘的父亲离婚了。 外面的传闻愈演愈烈,传到云家众人的耳中时,云家的人差点没蹦起来,终于再坐不住了。 第28章 闷了 传闻传开之前,最先得到消息的仍然是冯大太太廖氏, 倒不是她耳目灵通, 而是因为尚昭云翌日就寻了自己这位姨妈说话。 廖老夫人虽然对小辈宽和, 但尚昭云的母亲尚二太太曾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诫了尚昭云,道是廖老夫人虽然表面宽和,实则骨子里十分严苛, 她最喜欢的是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最看不上的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之举。 所以尚二太太让尚昭云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自己先乱了分寸, 做些不适当的小家之举,惹了老夫人的嫌弃。 尚家求的是能和廖家长房续结姻亲, 但能结姻亲最好,就算不能结,若是尚昭云讨了老夫人的欢喜,对她的前程也只有好不会差的。 反是得罪了老夫人,得罪了廖家长房, 才是得不偿失。 所以没什么事情能比廖老夫人的喜好重要,万万不要把自己给搭进去,若是有什么事想要试探的话也要请姨妈冯大太太出手 - 反正那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 就算她再怎么浑, 老夫人也只会忍了。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尚昭云自幼就对廖珩情根深种, 原先家里安排的是让年龄更合适的二姐嫁给廖珩, 她只能暗搓搓的压抑自己感情也就罢了, 现如今二姐耗不过人家, 另嫁了,家里要推的是自己了,那感情自然哗啦一下全涌出来。 这遇到感情之事,再大家闺秀也有情绪不是? 在这京中,除了冯大太太廖氏和她尚在读书的堂哥,尚昭云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和门道,在廖家,除了让阿鹭小心翼翼的从下人那里打听点消息,她也不敢做别的。 唯有去寻姨妈廖氏说话了。 尚昭云装得大方得体的样子对廖氏道:“原来那姑娘竟是堂外祖母故人的后人啊,姨母之前竟是不知道吗?唉,我母亲跟我说过,这次让我过来北平最主要还是多孝顺孝顺堂外祖母,陪陪姨母,若是表哥不喜我,也不必强求,一家人最重要的是和和气气。” 她挽着廖氏,头靠在她肩膀上,叹了口气,有点爱娇的续道,“原本我母亲开玩笑说要将我许过表哥,很可能以后就要留在北平生活,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的。不过好在北平还有姨母,平时还能说说话,有个依靠,这心这才定了些 - 可惜以后不能留在北平孝顺姨母了。”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笑道,“唉,不说这个了,不过那姑娘既然连堂外祖母都是认可的,想来定是一个极好的姑娘,将来在京中,她也定会好好孝顺姨母的。” 廖氏的面色一直都在转换,先震惊后阴沉,这事…… 她想到对自己冷淡避之唯恐不及的侄子,想到那个见都没见过一面 - 据说自己亲自让人送了点心给她都不肯用一块怕自己下毒的那个姓云的丫头,心里到底不爽快,胡乱地安抚了尚昭云一番,让她情况不明之际不要气馁之后,思前想后,当晚就又回了廖家大宅一趟。 廖氏她是廖老夫人的小女儿,自然没旁人那么多的顾忌怕惹了老夫人不高兴什么的,她见到自己母亲就直截了当的问老夫人道:“母亲,听说你昨日里见了阿珩的那个小情人 - 母亲,您不会是真有意给阿珩定下那个丫头?那个丫头是离妇之女,人在乡下养大,小家子气又上不得台面,还尚未和阿珩定亲就投怀……” “砰!”一声,廖老夫人原先握着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廖氏吓得一跳,她受惊似的目光在桌上那茶杯上定定看了两秒,然后再从茶杯上移到自己母亲脸上,看到自己母亲阴沉似水的面色,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廖氏多年未见她母亲廖老夫人,这几日乍一见,对着廖老夫人的慈爱怜惜宽和包容的目光,不免就忘形了些,仿佛这么多年的委屈找到了一个可停靠的港湾一般。 这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不喜那姓云的丫头,自然是要直说的。 她眼圈一红,道:“母亲,您,您别生气。我知道您是看在她是您的故人之后,这才对她爱屋及乌 - 可是您刚刚回到京中,是不了解她的品性……” 说到这里她觑了一眼廖老夫人,发现她只是沉着脸并没打断自己的话,便续道,“您不知道,这个女人极招蜂引蝶,当初在我的生辰宴上,先勾了西北韩家的韩师长,结果看到阿珩,可能觉得他更有权势,又对他投怀送抱……”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廖老夫人听她说的越来越不像话,终于打断她的话,语气冰冷道。 廖氏一抖,张着嘴看着自己母亲盯着自己冰冷的目光只觉血液都冻住了 - 她的母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用这种目光看她。 廖氏一阵的惶恐,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然后恍惚间,她又听到母亲问她道“湘如,你插手你侄子的婚事,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她,她想说,她没有想要插手侄子的婚事,她只是关心阿珩,不愿阿珩娶一个品性不端的女人而已 - 可这话到了嘴边,感觉到母亲冰冷失望又谴责的目光,她只觉得委屈至极,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浑身颤抖,终于受不住,“呜呜”哭了出来,哽咽道:“母亲,您不知道,不知道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我在冯家,无字无女,犹如无根底的浮萍,你们又都远在岭南,但凡我受了什么委屈,也没个人说说话。” “平日家里住在京中最多的就是阿珩 - 可是母亲您也知道阿珩是什么性子,我,我就是想阿珩能娶个跟我说的上话的,知心知意的好孩子 - 可是那个丫头,她品性如何我且不说,上次在戏园看戏,我看到她,特意命人送了一盘点心给她,可是母亲您知道那丫头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 “她半筷子点心都没动过,道是,道是旁人送来的东西如何能随便用?这是怕我下毒毒死她吗?” 这是她的丫头当时在厢坐包间外听到跟她回禀的,当时她差点没气得晕过去。 廖老夫人看她哭得伤心欲绝,听她这么夹夹杂杂的一堆叙述,先还又是心痛又是失望,后面简直怒极反笑。 她道:“怎么,你这么厌恶她,整日里算计着阿珩的婚事,她不吃你送的吃食怎么了?她没将你送的吃食拿给只狗试试看有没有毒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你自己整日里算计着什么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母亲!”廖氏不可置信的唤道。 廖老夫人对着这个女儿只觉得一阵无力,她摆摆手,道:“够了,湘如,你既然知道你侄子的性格,就当知道他容忍你也会有个限度,不要最后折腾得连最后一点情分也没了。” 她摇摇头,“你,到底是哪来的脸觉得你侄子娶媳妇,就该娶一个跟你‘说的上话,知心知意的人’?” 你是他娘还是他祖宗? 他祖母我都没能有这么个要求! ****** 且说云家那边。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每日里多是在家中,消息不灵通。关于阿暖要和廖珩定亲的传闻还是云佰城和袁兰绣先得知的。 云佰城这日去了部门中,总觉得自己的上司和同僚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他转过去别人又会把目光转开。 云佰城耐不住心中的纳闷,午时就等不及拉了跟自己关系不错的同僚去喝酒,酒过三巡之后,喝的有些醉意的那人就拍着他道:“云兄,恭喜,恭喜。听说你那原配的女儿竟然要和廖家三爷定亲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廖家那可是连大总统都要给几分面子的,想来云兄离高升之际也不远了,届时云兄可不要忘了提拔小弟啊。” 云佰城一脸震惊。 当初他骂阿暖的话言犹在耳,他怎么说的? 他对着阿暖斥骂道:“那也当保持距离,懂得避嫌!廖三爷他不肯娶冯家大小姐,你以为他就会娶你吗?他不过是玩玩罢了!你名声坏了,以后还能嫁给谁?!” 可是她要和廖三爷定亲了?! 那同僚看着云佰城目瞪口呆满脸震惊的样子不似作伪,显然是刚刚才知情,而且得了这消息竟然不是惊喜,而是满脸涨红的样子,这,这是为了啥? 难道传闻中他为了攀附袁家,逼原配离婚,将原配和次女扫地出门的传闻是真的? 同僚大力的拍了拍云佰城的肩,打了个嗝,因着醉意而有些颠三倒四道:“云兄,我听说云兄你那次女长相倾城,现在这传闻能传得这么有鼻子有眼,廖三爷也是听之任之,想来这传闻也该是**不离十了 - 廖老夫人可亲自派人邀请了你那原配夫人和女儿去廖家作客呢,听说行政院那边那位的太太想去拜访廖老夫人都被拒了。” “云兄,你可别糊涂,廖家是什么人家,袁家是什么人家?这女人嘛……哄哄也就是了,女儿是自己的生的,你可千万别益了旁人。” 云佰城受到冲击,浑浑噩噩的回了云家。 巧的是,袁兰绣也是这日得的消息。 当初冯家宴会之后云暖离开云家,袁兰绣的大伯说不管云暖和廖家三爷到底有没有关系,冯厚平都不会再敢打云暖的主意,虽没直说让她把女儿献出去,但那意思也就是 - 冯厚平想要,你们就没得拒绝的意思。 所以袁兰绣这段时间战战兢兢的,心思都在怎么让女儿避过这场祸事上。 她想给女儿找个身份更高的,碾压冯厚平,强过廖三爷的,奈何这样的人 - 光从权势上来说,也不是没有,但人家就算不是老头子,家里妻妾也成群了。她倒想找大总统那个未成亲年龄还算搭的侄子,可那就是痴心妄想 - 根本搭不上话。 不过她胆战心惊了一段时间,可这一个多月近两个月了,娘家大伯那边也没递什么话来,冯厚平冯次长也没做出什么行动,袁兰绣的心这才慢慢定了下来。 她想可能当初冯次长也就是心血来潮,经了云暖那事之后大概就对自己女儿也没什么兴趣了。 之前她一直不敢回娘家,怕大伯又说出什么她不愿听得话,现如今这心放下了,这日便回了一趟很久也未回过的娘家。 原本她就想着回去陪陪自己母亲大伯母嫂子打打牌联络联络感情啥的,结果一回去就被自己嫂子拖去了房间说话。 袁大嫂道:“兰绣,听说你前头那位生的女儿要和岭南廖家的那位三爷定亲了,这事可是当真?” 袁兰绣一懵,定,定亲? 她以为那丫头就算跟了廖三爷,也最多只是个情人,竟然要定亲? 她一阵震惊之后,随即就面色变得惨白。 可能是经历了大伯让她把女儿送给冯厚平做姨娘之故,袁兰绣再不像以前那般自高自大,反而变得有些战战兢兢,尤其是 - 现在家中还住了一对对她横挑眼睛竖挑鼻的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 她很清楚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一直压着她,劝说云佰城挽回陈氏。 若是,若是那贱丫头当真和廖家定了亲,这云家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 云佰城回到家中之时袁兰绣还尚未归家,云佰城在厅中走来走去,正在厅中看书的云老太爷一看他那样子,便知他必是遇到了什么事,原本他不待理会,可是云佰城一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想不理会都不行。 他扔下了手中的书,道:“你到底有何事,这般焦躁?” 云佰城站定脚步,咬牙,虽然十分难以启齿,但若是次女定亲,无论如何也要先将她接回云家 - 这,也只能靠面前的父亲和母亲才能接回她了。 还有素婉...... 云佰城硬着头皮将外面的传闻跟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说了,然后道:“父亲,母亲,阿暖是我们云家女,她定亲一事,定是要在我们云家来办才可。可是,可是阿暖那丫头对我误会太深......” “误会?!你好意思说是误会?!” 云老太爷和云老夫人都听得面色十分难看,云老太爷忍不住就斥道。 云佰城面上涨红,道:“是,父亲,当初的确是儿子糊涂莽撞,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斥阿暖,这些天儿子都一直在后悔中 - 可是事已至此,儿子只能想着如何补救,奈何素婉对我心结太深,想来阿暖也深受其影响。现在也唯有请父亲和母亲出面,才能接回她了。” 云老太爷“哼”一声,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当初你把我们从延城接过来,为的是什么?又跟我们承诺了什么?可你后来都是怎么做的!被那女人挑唆几句,就能对阿暖说出那种话来!” 云佰城面色羞愧难当,跪下道:“父亲,这的确是儿子的错,儿子当时也是太过着急......父亲,您是知道儿子的,其实儿子一直都想挽回素婉 - 当初那离婚书一事也是被袁家所逼迫不得已才......唉 - 父亲,现在阿暖都要定亲了,这离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委实难看。还请父亲和母亲做主,也帮儿子劝劝素婉。” 云老太爷铁青着脸不出声。 云老太太看着儿子叹了口气,就劝云老太爷道:“太爷,你也别佰城生气了,这段时间,你也是看见他有多后悔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法子把素婉和阿暖给劝回来。唉,素婉这孩子,以前看还是个好的,不成想脾气竟然这般大,把个阿暖也教的这样......唉,这真是。” 云老太爷没有接云老太太的这话,目光沉沉的盯着云佰城,道:“你当真想挽回你媳妇?” 云佰城跪下道:“是,父亲,儿子知道这么多年一直都对她不起,其实儿子一直未尝不曾想补偿她,奈何她......父亲,素婉她虽然对儿子心结很深,但对您和母亲却一直孝顺,还请父亲和母亲帮儿子劝劝她 - 她若有什么要求,儿子也必定会尽力满足。” “好,”云老太爷沉声道,“既如此,这一次,我就和你母亲腆了老脸亲自去接你媳妇,但如果她肯回来,你便登报声明,澄清你媳妇才是你的原配嫡妻,袁氏不过是你的二房姨娘,你可做得到?” 此话一出,不仅是云佰城,云老太太都愕然的看向云老太爷。 云佰城面色刷白,他喃喃道:“这,父亲,这,袁家那边......” 云老太爷冷哼一声,道:“世上难有两全之事,你媳妇性子烈,在你逼她签下离婚书之时你就当预到今日,你不肯做些实质的,你以为凭嘴皮就能劝她回来码?你又让她以什么身份回来?你唯有答应此事,我和你母亲才能豁下这老脸来,去勉力试上一试。” 厅内的云佰城在权衡,在挣扎,而厅门外一直站在门口的袁兰绣直哆嗦,全身发冷,她要靠扶着一侧的墙身才能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听到这里,她的耳朵几乎已经听不进任何东西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似找回双腿的知觉,挪了挪脚步,不过却没推门进去,而是转身跌跌撞撞的往外走,走到自己平日乘行的那辆小轿车前,勉强哆嗦的拉了车门,坐了上去,然后对先前尚未离去此时同样坐上车的司机高叔道:“去,去少爷的学校,今天我要去接少爷放学。” 廖家大宅。 廖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楼下园子里盛开的檀香梅,眉毛几不可闻的蹙了蹙。 “庆安王病重,派人送信给陈家,然后陈家让陈澈之赴美?”他重复着,然后便道,“安排人跟着陈澈之去美国,也通知那边的人调查庆安王的动静 - 还有,去查庆安王和陈家过往几十年所有的来往。” 下面灰衣人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廖珩低头看桌上的密报,伸手拈起便扔进了一旁的火盆,看着它迅速化为灰烬。 廖珩下了楼,看到自己祖母带着个老花镜在看书,就道:“祖母,您若是闷的话,不若去看看戏。明天有沈一临的一场戏,阿暖也很喜欢看 - 你不若邀请了她和你同去。” 廖老夫人抬头看自己孙子,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闷了? 第29章 被撩 袁兰绣去了儿子上的全光中学将十三岁的儿子接了, 又去了燕华女子中学把女儿云琪给接了, 然后没有再回云家,而是直接带着他们回了娘家袁家。 她母亲袁二老太太看到女儿带着外孙和外孙女回来, 本来还挺高兴,可再一瞅女儿面色苍白似鬼, 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吓了一跳。 她想到今日上午女儿才回的娘家,这一转头就这副鬼样子回来,还带了外孙外孙女,便知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忙吩咐了孙女袁四小姐带了外孙和外孙女去外边玩。 这边袁四小姐刚带了云琪和云浩出去, 袁二老太太让下人们退下,才掩了门, 袁兰绣就捂了嘴“呜”一声哭出来, 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袁二老太太听后气得直哆嗦, 她拍着桌子骂道:“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现在不过是传闻, 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尾巴就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就敢这么对你!要真等那贱丫头嫁到了廖家,是不是那女人说一句话, 就能把你踢出门了?” “他们也不想想, 这些年他云佰城不靠着你大伯, 能爬上现在的位置?这还没上天呢, 就要翻脸不认人了?就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势力无情的人家!” 袁兰绣听言更是伤心欲绝,那哭声真是止也止不住。 她呜咽道:“那两个老东西本来就一直看我不顺眼,只是我再没想到,再没想到佰城他也……” 枉她往日里还处处炫耀他们是自由恋爱的新式夫妻,平时互敬互爱,却不想他们十七年的感情竟就是一场笑话! 袁二老太太唾道:“呸,无情无义的东西,当初他能承诺了你,回家却又背着你成亲娶了那个女人,就能看出不是个好东西了!当初你又非要跟了他!不是她,你嫁给谁不成?你看看你大伯家的堂姐堂妹,哪个嫁得不比你强些?” 袁二老太太越说越气,尖利道,“也不想想,也不想想,他以为他能坐到现在的位置是靠了什么?坐上那个位置的可不是他云佰城,而是你嫁给谁,谁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母亲!”袁兰绣压抑着声音,却难掩悲痛伤心的唤道。 云琪呆呆的站在窗外,不敢相信她都听到了什么。 她又不是个傻子,尤其是这些日子她偷偷跟冯厚平私下各种暧昧来往,那心思更是变得愈加敏感。 今日她见母亲破天荒地从学校接了她和弟弟,然后带了他们回外祖家,再看她那样子,神情明显不对,所以刚刚外祖母打发她出来的时候,她就敷衍了表姐几句,让她领着弟弟去外面,自己则是跑回了外祖母房间的窗户外偷听。 然后她听到了什么?- 父亲要登报声明母亲只是个姨娘,说那个贱丫头的母亲才是原配嫡妻?! 她只觉得被五雷轰顶!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就只是个姨娘的女儿! 她就要变成一个姨娘的女儿 -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英国出生,云家的洋派大小姐,都会没有了。她以前那样跟人暗示,那贱人才是姨娘生的,养在乡下的土包子 -可现在,那个贱丫头,却要跟连冯秾都攀不上的廖家三爷定亲了! 云琪只觉得心里火烧火燎的,却又如堕冰窖,浑身发冷,这样忽冷忽热,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完全没有办法再继续呆下去,她也不喜欢外祖母说云家的语气,她是云家小姐,不是袁家的。 这一切都让她惶恐惊惧至极。 她转头就往外走,路上遇到袁四小姐唤她,她便胡乱的说落了什么东西在家中,要回去取,然后便不顾她的呼喊就匆匆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要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和这所有的一切。 这一切都会变成别人嘲笑自己的天大的笑柄。 她以后还要怎么留在学校读书?怎么面对以前那些朋友?她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个圈子最势力 - 前不久她不才经历一遭吗? 她没有坐家里的车,此时此刻,她真的不想面对那一切,只想逃出去。 她出了门,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路口,一个揽客的黄包车夫过来,她上了黄包车夫,那黄包车夫问她去哪。 去哪?云琪心乱如麻,鬼使神差的,她就吐出了几个字。 “合桃巷十六号。”她道。 话一说出口,她就又是一阵惶恐和茫然,眼泪忍不住就流了出来,可是黄包车夫应了声“唉”,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来阻止。 合桃巷十六号,是冯厚平的外宅,他曾经特意开车带她路过过一次,并未下车,只告诉她,有什么为难事,去那里找他就行。 云家。 袁兰绣带着儿子女儿一晚上未归,司机高叔和家里日常用的那部车都不在,云佰城问过门房,得知袁兰绣回来过,具体问了时间,心里略过了过,便知道她必是在门外听见了什么,该是带着儿子女儿回娘家了。 不知道为何,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袁兰绣,怎么去告诉她这些事。 她这样自己知道了这事,总好过让他亲口告诉她,让她在娘家先住上一段时间也好,现在事情这么乱,他也不想听她在家里哭哭闹闹。 所以云佰城派了人去了袁家确认过袁兰绣在袁家,竟是只传了话让她在娘家好生住着,连接她回云家的意思都没有。 可想而知得到消息的袁兰绣又是怎样的一番痛彻心扉,怨恨绝望。 不过这两人倒是一致性的把云琪给忽略了 - 一个只当她跟跟着她母亲在袁家,一个又当她拉了东西回去了云家。 且说云琪。 她去到了合桃巷冯厚平的那个宅子,那里看门的嬷嬷显然受过吩咐,见到她并无丝毫异色,只温暖又不显太过急切的把她招呼了进门,端了杯清香满溢的百合花茶给她,见她面有泪迹,又温和体贴的问她可需要净面梳妆。 云琪几乎是没有什么反抗力的顺从着这位慈和的嬷嬷,喝了茶,又重新梳洗过,枯坐在沙发上又忍不住掉眼泪,嬷嬷看她凄惶可怜,便领了她到“客房”歇息。 及至傍晚,得了消息的冯厚平过来,看到的便是蜷缩在床上睡着了的云琪,眼角脸颊仍有未干的泪迹,他伸手帮她擦了擦,便看到她秀丽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那样子实在惹人心疼怜爱。 他已经等了很久。 这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机会,他几度拨弄了一番,自然看得出小姑娘已经松动了,只要他再用点力,即可得手。只不过,一来差了点火候,他觉得酿得还不够香醇有味,二来也因着廖老夫人进京,他多少顾忌些,不想在此时引出什么波澜而已。 可是现在,她送上了门来,这样娇软的躺在他的床上 - 他又不是圣人。 陈家。 陈氏和阿暖对外面的消息并不灵通,所以她们两并不知道外面那些有关定亲的传闻。 陈泯之和陈澈之倒是都听说了此事,只是这些传闻并没有对陈氏和阿暖有多少损伤,且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过年,过完年不久陈氏和阿暖就要离开,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家便也没有理会外面的传闻。 但也不知是不是即将离开,陈澈之的情绪却是有些不稳,他总觉得心神不安,听得这些传闻,更显焦躁。 陈澈之是十一月二十五的船票,不过只余几日在京中。 陈澈之就跟大哥陈泯之说要不他还是推迟离开,等到年后和大姐还有阿暖一起走,如此也好有个照应,不然让大姐和阿暖两人自己坐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船去美国,他也不放心。 陈泯之却觉得一来二弟这事不宜拖得太久,二来他也已经拜托了相熟的人家和大姐还有阿暖同行,又安排了可靠的人跟着,届时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所以就未同意。 陈泯之看着二弟有些烦躁的样子,心中突然就升起一些异样……但是,他摇了摇头,将这异样压了下去。 他想,阿暖自幼就常待在陈家,二弟只大了他六岁,每次阿暖在陈家,几乎都是二弟带她玩,教她功课,教她习武,教她枪法,教她画画,两人虽说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实际是比亲兄妹还要亲近的。 他多关心她紧张她一些,也是正常。 十一月二十二日,廖老夫人命人送了帖子给陈氏和阿暖,邀请阿暖陪她一起去看戏,看的是名伶沈一临的《玉簪记》。 这回这个讲的是一个道姑和书生的爱情故事。 陈氏不知道外面的传闻 - 其实就算知道,廖老夫人是长辈,她也不好代阿暖拒绝 - 陈氏当然很清楚,以廖老夫人的身份和地位,她喜欢阿暖,对阿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虽稍有顾虑,但仍是嘱咐了阿暖几句,让阿暖过去了。 戏是午后的戏,廖家却是一早就派了人接了阿暖去廖家大宅,来人是廖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司机也是上次接送的司机,所以陈氏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车开到了半道停了下来,阿暖莫名其妙的看看司机和对她含笑而视却不出声的老嬷嬷,她转头去看车窗外,便看到了不远处路旁一辆颇有点眼熟的车 - 她来北平第一日就见到的廖珩的车,所以记忆深刻,还有那站在车外面无表情的林满。 阿暖一乐,推开了车门下了车,就蹬蹬蹬往那边走去。 林满拉开了车门,她坐了上去,果然便看到了算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过的廖珩 - 上次在廖家,廖珩在楼上和隔间看着阿暖,阿暖却并未见到他。 阿暖看到一本正经绷着脸,看见自己表情仍动也不动坐着的廖珩,心中好笑 - 她觉得廖珩定是怕见她母亲所以不敢去陈家,只能在路上等着自己,可偏偏还要装作一脸高深的样子 - 也是很可怜了。 阿暖坐定后转了头就冲着他笑咪咪的唤了一声“三爷”。 阿暖就有这个本事,好像什么时候到了哪里都是一副生机无限阳光满满的样子 - 喜欢的人看着欢喜,厌恶的人只觉得无限刺眼。 被她这么一叫,完全不知道小姑娘心中想些什么的廖珩原先紧绷的表情便温和了下来 - 仿佛这些日子的那些烦躁也都被抚平了似的,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便示意林满开车了。 阿暖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就笑着问道:“三爷,您祖母现在还催婚不?嗯,我听古嬷嬷说,老夫人还特意跟您带了个表妹过来呢,可惜我上次没见着。” 廖珩转头,定定看了她一眼,然后冷不丁就伸手打横盖住了她的眼睛 - 其实几乎是盖住了她整张小脸,声音莫测道:“你忘了,我跟祖母说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她现在,在问我们的婚期。” 廖珩说完便感觉到手下她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的手心,软软的,痒痒的,酥麻感一直从手心传到心上,她的肌肤柔软清凉,他大约终于明白了那种 - 恨不得把你放在手心的那种感觉了。 第30章 哄诱 廖珩那一刹突然产生的温柔还没用尽, 就被阿暖猛不丁地扯开了手 - 他虽然力气比阿暖大了许多,但此时陷入异常心动抑或情动 - 虽则他自己会有另一番解释, 但有点不正常总是真的, 自然就很容易就被阿暖给扯了开来。 且阿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拽了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 他也只会顺了她。 然后他的手被阿暖扔开,接着便听到阿暖道:“唔, 正好,那您就跟她说, 至少要等五年后了, 我要离开北平去国外读书了。” 廖珩看她,她却没有看她, 只抿着唇微抬了下巴看着前面, 双颊有微微的绯红, 看着极镇定的样子, 睫毛却有些微微的颤动。 廖珩起先还在研读着她的表情的目光软和下来, 温声道:“好, 那我们就先定下亲事。”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语气却是肯定,一锤定音的那种。 阿暖差点跳起来。 她猛地地转头去看他, 带了些小小的惊慌失措, 眼睛把他从上往下看, 再从下晚上看,却见他表情温和又平淡,根本看不出半点端倪 -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先时说什么挂名未婚妻,阿暖对这个名声并不看重,但前提是 - 她觉得廖珩对她就像是长辈对晚辈,他不可能喜欢自己这个......嗯,反正她虽然自认美得很,但绝对应该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她觉得,他一看就是喜欢那种风情满满成熟美艳的。 所以挂名就挂名了,帮了他,又能借了他的势帮自己挡挡各种桃花 - 她觉得自己还小,要在前世,嫁人还至少要等个十年 - 所以,挂个名对自己并无害处。 可是刚刚,刚刚他的手遮住她的眼睛,她感觉道他手心传来的热度 - 还有他说话时,她总觉得像是有一种勾子般的挑逗意味 - 虽然阿暖前世今生也从未恋爱过,甚至连喜欢的人也没有过,但她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十分狐疑地看他。 挂个名可以,但要把自己不小心给搭了进去 - 那可不行。 而且......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舅舅们不是说他几乎不近女色吗?这让她有些慌乱,极度想掰扯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 虽然素来行事谨慎的她有努力掩饰这刻的慌乱,装的若无其事。 但廖珩还是看出她打量自己的目光下的满身防备,仿佛刺猬般警惕的看着自己。 好,他不过稍一试探,前一刻她还满脸淘气的跟他说笑,后一刻就已经变得满怀戒备。 廖珩转过了脸不再看她,收了温情和试探,若无其事道:“这次多谢你。你看见了,我祖母她已经直接带了人过来,如果不是你的帮忙,怕是要烦不胜烦。你要去美国读书的事情我也听祖母跟我说了,她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定亲。” 阿暖盯着廖珩,在揣摩他话中的意思,便听他继续道,“我暂时都没有成亲的打算,我想正好你要去美国,如果你不介意,不若我们就先定下亲事,但亲事之下,互不相干。” “我要一个未婚妻帮我应对家族,去挡所有想跟廖家联姻的那些人家,而你可以借助我未婚妻的名义做任何事。等将来你,有了意中人,我们便解除婚约。你觉得如何?” 说到最后一句“你觉得如何”,这才转头看她,目光温和但却清冷,并没有一丝情愫。 这样清冷的目光和不含什么温情的话语让阿暖先前的慌乱也慢慢释去了些,她想,刚刚是她的错觉? 不过因着先时的“错觉”她倒也意识到了面前其实并不是自己的长辈 - 她到底不知道他的真实心思,但凡他对自己有一点意思,她也不敢,不愿去招惹他。 她抿了抿唇,道:“反正我也很快就出国了,你,便只拿我跟你祖母做个借口......” 可是几年,她自己说到这里都有些说不下去,没有正式定亲,做个一时半会的借口可以,但想拖个几年,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 - 也阻挡不了其他想和廖家联姻的人家。 廖珩看她的样子,笑了笑,道:“若是你觉得为难便算了。毕竟定亲到底对你名声会有损,这事到此无止。不过,若是你需要,还是可以借用我未婚妻的名义行事 - 毕竟我祖母年后就回岭南,你也要去美国,不会有人去深究。” “三爷......” 阿暖低低的唤了他一声。 真的是她为了借了他的势,先“投怀送抱”,然后说要还他的人情,做他的挂名未婚妻,帮他应付他的祖母 - 可是现在他说定亲,她却退缩了 - 定亲又不是成亲,她觉得自己出尔反尔,假得很了。 她利用了他还不肯付出任何代价。 这让她觉得羞耻和不适。 “好了,”廖珩看她纠结的样子,笑道,“多大点事儿,这事或者你考虑考虑也可以,我并不是一定要有个未婚妻才能拒绝得了他们 - 不过是费点事儿罢了。” “哦,”他说着转身拿了一叠文件给她,道,“你记得上次朱成瑞的那部戏吗?他给我送来了这个,你不是有兴趣吗?这部戏的成本不小,嗯,那里面我也夹了让人做的预算。你帮我看看,值不值得拍这么部戏,还有,这中间的故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你知道,这种戏的市场,其实针对的主要还是夫人太太和小姐们 - 我是品评不出这口味来的。” 阿暖的注意了成功被转移 - 那么一件事儿,若只是私下挂个名,她以前还能应下廖珩,可若真的定亲,这事儿牵扯就大了,至少她母亲那里必须得先同意 - 要考虑的太多,她也只能让自己的注意力先被转移了。 她伸手接过了剧本和预算,“嗯”了声便应下了,但她到底还是个有担当的,逃避并不是她的性子,还是认真道:“定亲的事情,如果是真的定亲,我必须要先说服母亲,这时也不能答你,你让我仔细想想。” 廖珩目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他笑道:“这个自然。所有的事情,对你的家人,对外,要怎么说,怎么做,都由你自己来决定,我不会干涉你。” 之后一路因着这定亲的事,阿暖就有些心事重重,廖珩知她心中挣扎,也由了她并不再多言。 前面的林满也是默然开车 - 虽则他心中简直......难以言诉......他们家三爷,一本正经的骗起小姑娘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啊,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三爷会做这种事...... 廖家大宅。 尚昭云带着丫鬟阿鹭在梅园摘了一束檀香梅往主宅走 - 她虽是住在这廖家宅子中,但却不是廖老夫人和廖珩住的主宅,只是在离主宅还尚有一小段路的一个客院里,平日里廖家主宅那边发生的事情她其实并不太清楚,只能靠丫鬟阿鹭从下人那里打探到一二。 起初她还想每日里过去主宅给老夫人请安,可是第二日去过之后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就告诉她,老夫人的日程排的很满,又需要休息,还是请她不要随意打扰为好。 她再不甘愿也不敢逆了老夫人的意,只敢隔上几日才去请一次安。 今日阿鹭又是从厨房那边打探道廖老夫人邀请了云暖一起,准备下午去宝石大戏院看名伶沈一临的戏剧一事。 她左思右想,到底按捺不住,便从园子里摘了一束梅花 - 打算拿去送给老夫人插瓶。 她走到主宅前面的大道上时,便看到了廖珩的车子进来,忍不住就停住了脚步 - 她,住到了这宅子里这么些时日,可见到廖珩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 车子驶进大宅,停了车,廖珩下了车,等了阿暖下来,带她一起往主宅走,然后两人便看到了直勾勾盯着他们,似乎有点不敢置信,表情怔怔的尚昭云。 廖珩看到尚昭云,目光不过只是不经意的扫过,便转头看向阿暖,他伸了手拉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道:“你不是说上次没见过吗?这次就见着了,说不得今日她就要跟着我们去戏园了。” 又道,“我若是在岭南,走到哪里,几乎都能遇到类似的戏码 - 嗯,手上的道具倒是千变万化。我倒是不在意,回了岭南也很少出现在廖家大宅中,但耐不住我祖母她们吃这一套。” 阿暖“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就那么吃香吗?” “并不,”廖珩看着阿暖终于恢复了的弯弯的笑意,面上的表情也愉悦了起来,他道,“我在我们家是最不吃香的那个,以前我大哥,二哥还有几个堂兄弟尚未成亲或定亲的时候,那些人家多数会冲着他们去 - 可他们现在都或成亲或定亲了,他们想要联姻,就只能冲着我来了。” “表哥,”尚昭云整理了自己的表情,上了前来,对着廖珩唤了一声,然后便转头看向阿暖,亲切道,“云姑娘,你就是云姑娘,之前就听说过你,没想到你长得比别人传的还要漂亮。” 她忍了忍,没加上一句非常想说的 - 比那些个电影红星还要标致一些。 阿暖对着她笑了笑,廖珩便搂了她,微俯了身跟她介绍道:“这是我一个堂姑母的女儿,是岭南尚家的三小姐。” 第31章 娶她 尚昭云之前并没见过阿暖。 她听到的最多的关于阿暖的信息都是来自于自己的那个堂姨母冯大太太。 冯大太太跟她说的是:那女人长得好, 但门第差,弃妇之女,乡下养大的, 最多就是舅家还有点钱。 结合到一起委实不能得出什么好结论 - 尚昭云长相普通,但根据自己的特色细心打扮之下也能称得上中上,而且因着出身好, 身上也自有一股自幼养成的自信气质,更是加分,因此,此种情况下,她可以高高在上的道上一句:以色侍人, 终不能长久。 她哥哥叔叔们的姨娘外面养的情人, 哪个不是容色极好? 就算之后据说老夫人待那姓云的还不错, 但尚昭云未见到她之前, 冯大太太先入为主的描述仍是占了主导 - 毕竟廖珩这么多年都不肯娶妻,甚至连情人都没出现过一个,或者说他身边半个女人都没出现过,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女人廖珩肯要, 只要不至于太出格,老夫人都只会喜闻乐见 - 又不是真的现在就要娶进门。 可是她此时看着靠着廖珩身旁的这位云姑娘, 只觉得心里翻腾得厉害, 眼睛都疼得慌 - 她竟然听信了冯大太太的话 - 简直是......她只想把她母亲送给冯大太太的东西, 还有自己这么些天花在她身上的精力都他妈的给收回来, 扔水里也比给了个蠢货误导自己强。 不过, 尚昭云此时哪怕受到的冲击足够她呕一升血,也仍知道自己只要还想在这廖家大宅继续住下去,或者想要将来还能有见缝插针,翻盘的机会 - 她就没有别的选择。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笑容,对面前的阿暖释放出善意,亲切大方不经意间又格显出高贵,并不单止是要在廖珩面前表现,还清晰的表达出想和阿暖做朋友的意思。 其实她装的还不错。 可偏偏阿暖是个小人精,前面说过,她向来对人的善意还是敌意最是敏锐,此时自然也能察觉到尚昭云隐隐的敌意和虽然努力掩盖但总会不经意流露的示威和高高在上。 而廖珩为着自己的目的,也并不拆穿拆穿尚昭云,他只是静静看她表演,然后细细观察阿暖的神色反应。 及至三人到了主宅,廖老夫人正在听着人跟她介绍着下午戏的主场沈一临。 这也是廖老夫人的习惯,听戏也好,见人也好,总会让人先给她说说这戏的情况,人的情况,如此,她觉得后面才能不浪费了时间。 她见到这样三个人一起进来,面上也半点异色没有,只满脸愉快地招呼了阿暖和尚昭云两人都过去她身边坐。 两个人给廖老夫人请了安,阿暖坐下,尚昭云就就笑着对廖老夫人道:“大外祖母,今儿个天气不错,我看到外面的梅花开得很好,香气也正,喜欢得很,就自作主张摘了些过来,想给大外祖母插上 - 唔,听说今日厨房还整了好多点心,就蹭蹭过来了,大外祖母您可别笑话我,说来 - 以前不觉得,这离开岭南没几日,就已经想念家里的各种点心了。” 她说的是岭南白话,叽叽喳喳的,轻快又娇憨,一边说着一边就已经把黄梅递给了廖老夫人的大丫鬟,指导她插上,这才极其亲热的坐到了廖老夫人身边。 廖老夫人向来对小辈宽和又慈爱,她先拉着阿暖的手一直都在听着尚昭云说话,待尚昭云坐到她身边,就笑道:“这是你的孝心,如何会怪你。其实说到这点心,不单止你不习惯,就是我也有些不惯,以前在岭南的时候总是念叨着京城,但这如今到了京城却发现自己的口味,早已经习惯了岭南味 - 还有也古怪得很,虽则师傅是一样的师傅,但有些东西做出来的味道却不知为何总差了那么一丁点。” 说到这里也是摇摇头,不过她说这些的时候却是地地道道的官话。 廖老夫人说到这里,那边先前去陈家接阿暖的古嬷嬷就端了一个盘子进来,上面是一个椰皇,旁边放着匙羹。 顾嬷嬷就笑着对廖老夫人道:“老夫人您说着这点心的味道,云姑娘上次听您说咱们到了京里做的炖奶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似的,云姑娘这两天就一直在家试着,做了您在岭南时常用的这个椰皇燕窝炖奶,特地拿了过来。老夫人您试试?” 廖老夫人诧异的看了看阿暖,笑道:“上次看你喜欢吃岭南的点心,却没想到你还会做。” 阿暖笑道:“正因为喜欢吃才整日里琢磨着做,小时候我们乡下少见岭南来的点心师傅,后来一个传教的先生是南边过来的,他的夫人点心做的很好,我便常常去他家中玩,跟着他的夫人学过一些。” 廖老夫人听完点点头,拿了匙羹试了试,更是吃惊 - 这个香味的拿捏还有软滑细腻程度堪比她厨房里专门的点心师傅了。 似乎看到了廖老夫人的诧异,古嬷嬷就特地解释道:“云姑娘先前做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旁边看着,这火候和甜度上面云姑娘都特地根据老夫人的口味调了调。” 廖老夫人看着阿暖的目光更是慈爱。 点心算不得什么,但无论这孩子是不是为了阿珩,都可足见她的细心和用心,她原先虽喜欢她,但也会觉得她太小,看着也是个娇养长大的,怕到底还是个孩子,生得这般绝色,阿珩只是因着她的颜色而一时着迷......现在倒是慢慢放下心来。 廖老夫人夸赞阿暖,阿暖看了一眼廖珩,就开玩笑道:“老夫人您觉得这边的炖奶味道差了点,但嬷嬷她们做的步骤都没问题,想来只是原料的不同罢了。原料不同,哪里是我用心的缘故,分明是三爷他不够用心罢了 - 老夫人您该罚他这些时日都要留在家中陪您才是。” 廖老夫人哈哈大笑,她拍了拍阿暖的手,笑道:“他那张脸,还是算了,让我整日里对着,也不知道是罚他还是罚我呢。我看,暖丫头你以后能常过来陪陪我说话,比他要强多了。” 说完又看看难得目光柔和肯坐在厅中听她们说话的孙子,摇了摇头,道,“其实也不需要罚,暖丫头你要是过来,他怕就会主动留在家中了。” 这话......阿暖可不好答,只能当作害羞的低下头去以作配合。 廖老夫人低头看她红红的耳尖,心中越发高兴,心道,看来这丫头对她孙子也不是完全无意 - 当然,她本来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她这个孙子,虽然看着挺不讨喜的,但自小到大,但凡他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就没有不成的。 廖老夫人心中高兴,一旁的尚昭云放在身侧的手却是差点掐断了好不容易留长修了形的指甲 - 那什么椰皇燕窝炖奶,她一个北方女子懂得什么,还不是古嬷嬷受了表哥的吩咐故意帮她讨好老夫人! 想到这里她更是又痛又气,只觉得就要窒息。 不过廖老夫人也并未丝毫冷落尚昭云,及至尚昭云求着想一起去戏园看沈一临的戏时老夫人也是一口应了下来。 宝石大戏院。 萧玉如看着韩稹透过帘子一直盯着对面厢座包间的目光 - 那边其他的人萧玉如都不认识,只认识见过两次面的云暖,此时对面包间里云暖正陪着一位老夫人说着话,老夫人身侧还有另一位姑娘坐着。 韩稹看着对面的目光让萧玉如心中很是不适。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对面试探道:“那个不是最近传闻很多的云姑娘?听说云姑娘就要和廖家三爷定亲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韩稹转过头看她,目光阴沉,看得萧玉如先是心中一突,随即便不悦起来 - 她是爱慕他才跟他在一起,可并不是依附于他而生的女子。 韩稹意味不明的笑道:“对面那位是廖老夫人,老夫人旁边的那位是岭南尚家的三小姐 - 说起来这位和我家还有些渊源,我一个姨母便是嫁到了岭南尚家,是这位尚三小姐的婶娘。” 原来是因着这个,萧玉如松了口气,那尚三小姐长相一般,并不是韩稹会喜欢的。 她笑道:“竟然是廖老夫人,那这样看来那传闻怕是真的了,没想到云小姑娘有这个福气。” 语气里很有些感慨和羡慕。 当时这位云姑娘和凌姑娘到片场来玩,朱导演请她试片,她很高兴的就上前去试,萧玉如看着她欢喜生动的样子还有些感慨和伤感 - 这电影红星并不好当,她那样的容色,怕是一入行,就不知会招多少人的眼,将来又不知会成为谁的情人。 却不曾想,她没去做影星,竟然能有这样的运气嫁给廖三爷 - 她听说她母亲是被她父亲抛弃了的,她父亲也算不得多大的官儿。 只是萧玉如这话还没说完,韩稹就已经打断了她,他道:“我刚收到婶娘的来信,说尚家打算把这位尚三小姐许配给廖三,这才特意让她跟了廖老夫人入京。” 萧玉如一愣,她的目光在尚昭云还有云暖的身上看了看,有些喃喃道:“可是廖三爷怕是未必会喜欢这位。” 韩稹笑,他伸手将萧玉如搂了过来,伸手揉了揉她,低笑道:“玉如你在说什么笑话。娶妻,要什么喜欢不喜欢。玉如,你看,我喜欢你的紧,但你知道,我母亲是定不会允许我娶你的。” 他声音温柔缠绵,但却犹如直接刺了萧玉如一锥子,疼得眼泪都差点冒出来,她猛地推开他,道:“韩师长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有些事情她心里也是心知肚明,但只要没说出来,心低总还存着一丝希望,但韩稹此时把这事摊开来说,却是把她这段时间因爱而产生的委屈心酸伤感都撩了出来,一时难忍。 韩稹也没去哄她,反而冷笑了一声,声音变冷道:“什么意思?玉如,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娶你?你与其做这样的梦,还不如好好哄了我,让我娶一位温良纯善和你合得来的女子,将来好相处。” 萧玉如气得面色发白,这时她的眼泪是真流了下来。 韩稹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这才声音放软了下来,道:“玉如,我是喜欢你,但我若是让你不明不白地跟着我,还一直哄着你说将来会娶你才是骗你,你知道我们家是绝不会允许你入门的。” 萧玉如张了张嘴,她想说,说什么你们家绝不会允许自己入门,你手中有兵权,想以西式的方法娶了谁,还不都是你说了算,我,又不是不愿跟你去西北,说白了,不过是不愿罢了。 她也不是个蠢人,听他此时说起这话,再看看对面,便知其中怕是有些蹊跷。 她心中疼痛,面色却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道:“你是有想娶的人了吗?这位尚家的三小姐?” 韩稹嗤之以鼻,道:“这样的大小姐,我娶回来了,你才需要头疼。我想要的......是另一位。” 萧玉如面色大变,盯着他不敢置信 - 说什么喜欢自己喜欢得紧,说什么娶一位脾气好的和自己好相处,难道他以为他跟自己说他想娶云暖,自己会相信他,他是为了自己? 不过是看中了云暖的美貌罢了,就如当初追求自己一般! 如果他要娶的是那个尚三小姐,她尚可以自傲,并且相信他完全是为了家中才娶她,可若是那位云暖姑娘...... 萧玉如心中一阵一阵的闷痛,又觉异常悲苦,只觉得当初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人?更可恨的是,她现在看着他,还是着迷得很。 她的手捏紧,垂下了眼睛,好一阵才道:“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要我做什么?不管廖三爷是不是真的要和云姑娘定亲,他对云姑娘有意必是真的,你想娶她,怕是不行了。” 韩稹冷哼一声,道:“廖三,哼,廖家的势力在岭南,只要我带了她去西北,那时,廖三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 说完看面前的美人猛地抬头,满脸震惊的瞪着自己,那按着桌子的手可见的颤抖,他笑了笑,安抚她道,“玉如,你不必害怕。廖家再能耐,在西北也说不上话,你不必替我担心。还有,这次我回西北,你也跟我一起去。那电影,不演也罢,或者你一定要想演,我在西北给你开一间电影公司也可以 - 你放心,我娶了她,也定不会薄待你。” 萧玉如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他口中拍电影之事,至于薄不薄待她,呵...... 她喃喃道:“带她去西北?你想带她去西北?她跟你根本......不,不,你,你不是要带了她去西北,你是想直接掳了她去西北?是不是?这......这就是你口中说的要娶她?” 她摇头,道,“韩稹,你是疯了吗?你这样,是要跟廖三爷反目吗?且不说这事的后果,现在廖三爷既然对她有意,在她身边必然安排了人,出入都有接送,你要怎么掳了她?怕不仅事情不成还会得罪死了廖三爷。” 第32章 负心 反目?韩稹眼中的戾色一闪而过。 他查清楚了,那廖三之前跟云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在冯家宴会之后, 他一直都有派人暗中监视云暖那丫头的动静, 可是那之后她不再去学校,几乎是足不出户,和廖三根本没什么来往 - 那么当时在宴会上廖三说什么“未婚妻”之类的,根本目的不过就是阻止自己去追求她。 廖三都不在意跟自己反目, 他为何在意不在意和廖三-反目?他们廖家在岭南是一手遮天,在这京城也有不少人给他几分面子,可在西北,可不是他廖三说了算。 他一个永远都在刀口上舔血的人, 何时在乎过和人反目 - 不过, 他也的确没打算因着此事去和廖三-反目, 对云暖那丫头不怀好意的人那么多, 云家,袁兰绣, 冯秾,尚昭云,还有凌家,只要安排妥当,总有人能背了那锅。 韩稹看着萧玉如, 伸手将她拖到怀中, 按在腿上, 在她耳边低语道:“你不必替我担心, 只要将她带去西北,善后之事我自然会妥妥办好,保证万无一失 - 不过,你说的对,她平日里足不出户,出入有保镖司机接送,我的确无从下手,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忙。你不是认识她吗?我需要你想方法把她约出来。” 萧玉如听言吓得脸色煞白,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在他怀中挣扎道:“不,不,韩稹,你是想要害死我吗?我如何能得罪廖三爷,韩稹,如果你厌弃了我,直接抛弃我也就是了,为何一定要让我去死,或者,你直接一枪打死我可能还要痛苦点。” 说到后面已经满满都是哭音。 她又惊又怕,又想到自己一心爱慕的情郎为了别的女人竟然推自己去死,更是惧痛交加,一时之间已是泪流满面。 她挣扎着想从韩稹的腿上挣扎开来,可是韩稹的手却如铁拳般将她狠狠按着,他低头咬了咬她的脸颊,尝到她脸上又咸又涩的泪水,差点没忍住想一口咬下去,尝尝她鲜血的味道。 他道:“玉如,你这么害怕做什么。不,我怎么会舍得你死,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你永远都会是我手心上的人,不会抛弃你,还会一直供着你。” 然后扯了扯嘴角,手上的力道却是加了加,萧玉如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之后,又听到韩稹继续道,“玉如,你当知道,你这个电影红星,可供不起你现在的生活,你的母亲兄长弟弟侄子,他们可都是我在养着的。你放心好了,我娶她,和宠着你,可并没什么冲突。你听话,就还是风光无限受人追捧的电影红星,不听话 - 你可知道我对待其他人的手段。” 萧玉如听着他阴森森的声音如堕冰窖,以前有多爱慕他,现在就有多恐惧和害怕。 陈家。 陈澈之的船票是十一月二十五日,过两日就要离开京中,因此这几日需要处理的事情十分多,他这日一早就去了报社那边将事情交接妥当,又和众人吃了告别餐,和个别一些人谈过之后再回到家中时已是下午四时。 他一回到陈家大院中,门房就面色古怪地跟他说,凌家的蕴仪小姐过来了,大太太去了隔壁大姑奶奶那边,凌家小姐却不肯走,已经在厅中等了他一个多时辰。 事实是,姚秀看不上凌蕴仪,不想对着她满脸悲苦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模样,不耐烦招呼她,所以听门房禀告说她来访,就让人迎了她进来,然后自己就从后门走了去陈氏那边躲清静去了。 陈澈之皱了皱眉,他和凌蕴仪虽解除了婚约,但凌家那种情况,哪怕他发现自己跟凌蕴仪竟然是两个不同的脑构造,完全无法沟通之后,他也不可能做到对她完全不闻不问。 可惜,问了也是让人堵心。 前些日子的时候他就听说凌蕴仪要和孙庆源定亲了,他之前已经劝过她多次,每次被她怨恨满满当作负心人百般指责,还要被孙庆源那张猪脸警告离他女朋友远点 - 想到那个场景简直让人作呕,所以从那时起他便已屏蔽了她所有消息。 却不知为何今日她又找到了自己家中。 陈澈之进入厅中,凌蕴仪正坐在沙发上,怔怔的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秋园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见到陈澈之之后先是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后就站起了身,对着陈澈之唤了一声“澈之”,唤完这一声一行泪水就已经滚了下来。 陈澈之有点头疼 - 他当初和她交往的时候,她真的不是这个样子,她父亲出了事之后,她的性情也跟着大变,整个人像是苦水里泡出来似的,满身都是悲苦和幽怨,说上一句话就要掉眼泪。 他道:“你找我何事?” 凌蕴仪看着他眼中的冷漠疏离心中越发悲苦 - 她不爱孙庆源,她爱的一直是他。 可是她父亲出了事,她知道 - 她知道陈家背后有一些关系,她见过前任警备厅厅长赵承晖和陈泯之有过来往,而且对陈泯之十分客气,赵承辉虽然离开了警备厅,但去的却是更高级别的行政院,且在警备厅的关系尚在,只要陈家愿意帮忙,父亲那里哪怕不能完全脱罪,也一定有可操作的余地。 当然她也知道有些关系未必有用 - 例如她父亲未出事时也曾和新政府不少官员称兄道弟,但她父亲出事后,所有人便都避之唯恐不及了,钱倒是送出去不少,可实际有用的一个也没有。 但只要他有心,哪怕没用,她也不会离开他。 可是他却根本没有任何尝试就一口拒绝了她。 她是在绝望痛苦中才接受了孙庆源的一次约会,最开始的时候未尝没有激一激他的意思 - 却没想到他竟然无动于衷,还直接退了他们的婚事,那时她就觉得,可能他根本就不爱自己。 凌蕴仪摇摇头,强忍住让自己把那些杂念都压下去 - 他都要走了,自己再这样,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他了,她在和孙庆源定亲之后,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等到的竟然是他要出国留洋的消息。 她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是真的要永远失去他了 - 她也这才发现,她根本不想离开他。 她看着他,道:“澈之,我们,我们能去你房间里说话吗?” 陈澈之:...... 她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已经解除婚约,她已经和别人定了亲,现在她哭着跟自己说:要去他房间里说话? 他忍住不耐,往里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道:“不能。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凌蕴仪咬着唇,只觉得心中格外悲苦 - 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冷漠?难道他之前看重的也是自己是凌家大小姐的这一身份吗?她父亲出了事,他们家被凌家放弃,所以他也不再愿意要她? 想到这里,简直心如刀绞。 但她今日过来是挽回他的,不是争辩那些的。 她吸了口气,道:“澈之,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陈澈之又是一愣,她当退亲定亲什么的都如同儿戏吗?还是她发现和孙庆源定亲也救不了她的父亲所以后悔了? 想到这里陈澈之的面色越发冷淡,他道:“凌姑娘,婚约并非儿戏,如果我没记错,凌姑娘当已和警备厅孙厅长的侄子定亲,如何又跑来跟我说重新开始?” 想了想又道,“其实你和孙庆源有没有定亲,我们都不可能重新开始。” 凌蕴仪已经忍了很久,此时听他这么决绝的话“呜”一声就哭了出来,她走到了陈澈之面前,跪下哭道:“澈之,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 - 是我当时因为父亲出事,你又那么冷漠对我,我绝望之下才和孙庆源见面的。澈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和他结婚,求求你,求求你,澈之,你当初说过你会照顾我一生一世,这些都不算数了吗?澈之......” 她说到后面情绪激动之下想去抱陈澈之的腿,陈澈之却是起了身往旁边移开了几步,她的手落空了,只趴在了沙发上。 陈澈之看着她,道:“你要和他解除婚约?你要知道以你父亲的罪,他要救你父亲怕是不可能,但想要使些绊子,让你父亲在狱中受多点罪,方法却是有许多,你不顾你父亲的死活了吗?” 凌蕴仪满脸泪水,她伸了手到嘴边,咬着呜咽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情绪。 她这才转头看陈澈之,道:“澈之,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因着父亲的事太过害怕冲动 - 那时我真的怕父亲会被判死刑,我不能不顾他......我真的......你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是受的怎样的一种煎熬,我从来都没有哪一刻不是在想你 -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越发恨你当时的绝情。” 在看到陈澈之要说什么之前,忙又急急道,“现在我知道当时是我错了 - 我父亲犯的是大罪,稍一不慎,可能连你都会牵连上,连我们凌家族长那边都放弃了父亲,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 “澈之,那些都是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可是我得知你要离开,就感觉自己被剜了心般难受,澈之,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 至于孙庆源那边的婚约,澈之,孙庆源他......他非常害怕廖家的三爷,只要廖三爷出声,他肯定会愿意解除婚约,还有父亲那边,对我们凌家,对其他人来说都是大罪,可是对廖家来说,想要解决肯定非常容易,鸦片一事,父亲不过是个替罪的,父亲可以替罪,其他人也可以替罪,只要廖三爷肯让人在后面说一声 ......” “廖家,你说的这般容易,你可知道,廖家数代守卫疆土,因着鸦片之战,廖家子弟战死了多少人,你凭什么觉得廖三爷会肯违背祖训,违背良心去出手保你父亲?”陈澈之道,他看着面前的凌蕴仪,面色漠然,看不出一丝喜怒。 凌蕴仪一呆,随即就哭道:“可是父亲,我父亲是替罪的。澈之,你知道我父亲他是替罪的。澈之,廖三爷他不是要和云暖定亲了吗?只要云暖出声,这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他必然会应的。” 陈澈之面上一片铁青。 第33章 相拥 陈澈之转身就离开了自家大宅, 对着进来的管事道了声“送她出门”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走到了隔壁自己大姐和阿暖住的早荆园, 陈氏的管事全叔正好出门, 在门口看见他那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道:“二爷,您这是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陈澈之平时很开朗, 还带了那么一点儿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的大少爷气质, 这么一副正儿八经的阴沉着脸的样子倒是少见 - 虽然最近不知是不是要离开京城去国外的缘故, 脾气颇有点阴晴不定的。 陈澈之见全叔那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脸色怕是难看得很, 若是这样进去肯定会引得大姐和大嫂侧目,所以他深呼吸了两下, 慢慢缓了缓自己的情绪, 又调整了一下表情, 道:“无事, 全叔,大概是天气有点热。大姐和阿暖都在家中吗?” 全叔看看这腊月天,确认二爷又不正常了。 不过还能控制表情,应该还好。 他笑道:“回二爷的话,夫人在家,正在和大舅太太说话。但姑娘今儿个就出去了,是廖老夫人邀请了姑娘去看戏,姑娘一早儿就出去了。” 陈澈之刚刚调整的好表情刹那间就崩塌了 -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全叔“哦”了声就转身往厅里去了。 他进入厅中, 陈氏和姚秀正在聊天, 看见他进来, 都转头看他。 显然姚秀已经告诉陈氏那边凌蕴仪过来找陈澈之的事,两人的目光都带着些小心的审视,细细观察着陈澈之的表情。 陈澈之又是慢慢深吐了一口气才能在这目光下保持着声色不动。 姚秀试探道:“二弟,凌姑娘走了吗?她寻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不会就是听说你要走,来跟你告别的?” 陈澈之刚想说“无事”,可是话到嘴边想到凌蕴仪现在颇有点疯疯癫癫的 - 想来是她父亲那边的事有些紧急了,她现在怕是为了救她父亲无所不用其极了,很难保证她不会有一天突然跑到大姐和阿暖这边来胡说八道 - 自己是要走了,还是把事情交代清楚比较好。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道:“她想求我,我们家帮忙救她父亲。” 见大姐和大嫂听言都皱起了眉,又道,“她大约是听到外面传闻说廖老夫人是我们陈家的旧识,想通过我们 - 尤其是之前廖老夫人特地见过大姐和阿暖 - 所以就想求阿暖跟廖三爷那边求情帮忙,帮她父亲脱罪。她还想求廖三爷帮她和孙庆源解除婚约,说是想和我重归旧好。” 陈氏和姚秀先都是惊得目瞪口呆,听到最后一句,陈氏面沉如水,姚秀脾气直,差点跳起来。 她直接转身就对自己身后的丫鬟秋露道:“跟门房那边说,以后但凡这个姓凌的过来我们家,直接扫地出门。” 说完就冲陈澈之噼里啪啦道,“以前看着挺好挺正常的姑娘,这是疯魔了还是怎的,说我心肠歹毒也罢 - 好歹这事儿在你们成亲前就发生了,真是菩萨保佑,要不然这样拎不清的牛皮糖,可不是要坑了你一辈子。” 姚秀是个基督徒,这个时候竟是连菩萨保佑都出来了,显然是气极了。 陈澈之被她说的脸上黑一阵红一阵,可是说实话现在就是连他自己心底都有些庆幸,若是这样的成了亲 - 简直是噩梦,坑了他也就罢了,她跟他现在这种情况,都能跟自己毫无顾忌的说要求阿暖找廖三爷,若是真成了亲,是不是就会日日又哭又闹逼着阿暖了? 想到这个,他简直就不能忍。 陈氏瞅着自己弟弟瞬间变得黑得不能再黑的神色,咳了一声,打断了姚秀。 她问陈澈之道:“那边都打发走了?” 陈澈之“嗯”了声,道:“我让管事打发她走了。大姐,抱歉,竟然连累了你和阿暖......”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陈氏摆手,虽然她心中也是极度不悦 - 牵扯到她也就罢了,竟然将廖三爷和廖家也算进去了,想到若这事真是在自己弟弟婚后才爆出来,陈氏也是觉得不堪设想 - 不过这却怪不得她二弟,至于识人不清,性情温柔和顺的大家小姐,不经历什么大事,是很难看出有些隐藏的性格的。 她道,“这事和你无关,所以不必自责。只是她也就罢了,你很快就要离开,想来她再疯癫也闹不到我们陈家这边。不过你以后认识的姑娘,还是好好看清楚品性才交往的好。” 好在之后她也要一起过去美国,她二弟这眼光,还是好好把把关为好,毕竟事关二弟一辈子。 陈澈之听到这话真是又羞愧又郁懑,可是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 他只能自嘲自己是自作自受。 陈氏看他面色,也是点到为止,就道:“你先去小厅那边歇息一下,待会儿就留在这边用膳,我会让人把你大哥和侄子也都接过来。” 陈澈之应了下来,他原想问问阿暖的事,可是现在这状况 - 还是算了,还是等阿暖回来直接问她也罢。 且说阿暖。 廖珩这日下午并未陪自己的祖母还有阿暖她们几个看戏,只是在散场之前,他却是提前到了戏园 - 当然不是来接廖老夫人,而是送阿暖回家。 若是平常,好端端的又有司机,阿暖可能会拒绝,但这日她却是顶着廖老夫人笑眯眯的眼神以及大方微笑的尚昭云眼底的怨怒之色接受了廖珩的提议。 上了车,阿暖回头看了看车窗外 - 外面人来人往,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两个人。 “在看什么?”廖珩问道。 阿暖收回目光,没有犹豫,直接道:“韩稹和萧玉如。先前那两人就坐在我们包间对面的厢座,虽然他们拉了帘子 - 但我可以肯定是他们。” 韩稹的那目光侵-犯-性太强,让阿暖十分不适,就是萧玉如,也和平时很不一样。 廖珩的手一顿,他道:“你看见了,还是只是凭你的直觉?我记得第一日你上北平,在火车站的时候,是察觉到我了吗?” 阿暖看廖珩,默了一会儿,才带了些轻松的语气笑道:“嗯,我大概背后长了眼睛 - 也不是,我大概能察觉到别人的目光,哪怕并看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前世医院呆多了,每天躺着,太过无聊,她便常年累月的尝试闭着眼睛,去感受周边人的来来往往,慢慢地凭着嗅觉,脚步声,甚至只是直觉,她也能猜测到来人是谁,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廖珩的心中生出一些异样,她这个 - 会武,会枪法,这样敏锐的直觉力,就是专门培养出来的间谍,也并不一定会比她更敏锐 - 如果不是她,而是旁人,他大概会生疑,不过她这样,他倒是更放心些。 他道:“你们对面的确是韩稹和萧玉如。” 他看了一眼阿暖,继续道,“韩稹这些日子一直有派人监视陈家那边,很难说会打什么主意,你这些日子尽量少出门,如果出去,一定要带足保镖,或者,你派人叫我陪你也可以。” 他笑了一下,不过这笑容不过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先时慎重的表情,道,“萧玉如是韩稹的情人。我知道你认识她,以后尽量避免和她有所接触,甚至其他任何可能相关的人 - 都避免单独外出。” 阿暖一直在静静听着他的话,并无任何不满 - 她不会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大小姐,会觉得他在管束她或者觉得他小题大做。她感觉他的慎重,其中还有一些不确定的疑虑。 能让他这样,必然是有什么苗头。 再加上韩稹今日投过来的眼神,让阿暖不对的感觉愈加强烈,她很郑重的点了点头。 廖珩见她如此,神情软和了下来,他道:“不必太过担心,韩稹那边我会让人注意。只是,这段时间我想拨些人过来 - 你能跟你母亲解释过去吗?” 阿暖看他 - 她觉得他对她好像好的有些过了,可是事关自己和母亲的安全,他们家这边是有护卫,但 -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有些挣扎。 廖珩别过眼去,他看着她这样的眼神,就很想做些什么 - 可是现在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他道:“在你是我未婚妻的期间,无论真假,我都会负责你的安全。” 廖珩送她到了陈家大宅外面,并未进去,不过此次却是下了车,亲自送了她到门口。 这一幕却是被一直在陈家大门外不远处失魂落魄的凌蕴仪看到,她看到两人,原先黯淡的眼瞳中就迸发出了一点光亮,但很快这光亮也消失不见 - 她看着面前如同一对璧人般的廖三爷和云暖,廖三爷看着云暖眼中的宠溺,还有云暖抬首间的欢喜和甜蜜,心中只觉无尽的酸楚和悲苦。 她那样盯着两人,两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廖珩突然笑了笑,他伸手将阿暖往自己怀中拉了拉,然后低头轻轻吻了吻阿暖的发顶,阿暖呆住,可是她这样靠进他怀中,目光从他的肩膀过去正好对上凌蕴仪惊诧又悲伤至极的目光......她一时呆住竟忘记了推开他。 然后楼上的陈澈之......他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压下自己立刻冲出去将廖珩揍上一顿的冲动。 第34章 多情 其实阿暖发呆的时间很短, 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然后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则是往前推了推,和廖珩支开了小半步的距离 - 当然,这个距离在楼上的陈澈之看来, 仍是非常亲密的一个距离。 陈澈之的怒火是一寸一寸的往上升。 廖珩是什么人,他会随便对一个小姑娘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吗?如果他不是对阿暖有别的企图, 他会任由外面定亲的传闻传得满城风雨,并且还在这个时候还让他祖母继续带着阿暖去听戏唱曲, 嫌传言传得不够烈吗? 陈澈之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廖珩他怎么能对阿暖动了这种心思?!阿暖才十五岁,虽然机灵古怪, 但其实根本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而他......他无论从年龄上辈分上还是他那些复杂的背景上都不应该对阿暖动这种龌蹉的心思! 陈澈之简直气得恨不得直接对廖珩拿枪相向了。 不过此时的阿暖不知道远处自己二舅陈澈之气得咬牙切齿的心情,她此时的心思多是在突然出现的凌蕴仪身上, 甚至对于廖珩刚刚将她拉入怀中这事, 她也只以为他是跟自己一样注意到了外面有些动静 - 当然,廖珩他背对着凌蕴仪, 自然不知道那是谁,而他们先前还在讨论着韩稹。 所以他刚刚那么拉她, 她只当他是保护自己的直接反应而已 - 至于头顶上的那个吻, 她眼睛又没长头顶上, 实际上都没怎么察觉到。 她微微推开了廖珩, 站定之后她也没理会廖珩刚刚的动作, 而是微微侧了脑袋, 往对面看去,和凌蕴仪四目相对。 她只觉得凌蕴仪盯着自己的眼神也实在太过古怪 - 她甚至在那目光下忍不住狐疑的看了一眼廖珩,心道:她那是什么眼神,幽怨的跟我抢了她心上人似的......三爷他不能招惹了这女人? 然后接着想到的是:凌蕴仪,她过来这里干什么?找二舅? 所以她压根就没有注意廖珩刚刚可能是在占她便宜这个事儿。 阿暖的表情很丰富,廖珩根本没有回头去理会凌蕴仪,他只低头看着阿暖,此刻他心底某一处格外的柔软 - 面前的小姑娘的防备心很强,可是对他的防备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少,或者说事实上她此时对自己本能的信任和亲近越来越多,根本不剩下多少防备 - 只不过她可能还不自知,有时候想起来还会刻意建起道防备线,好像是特意提醒她自己似的。 她还小,他并不着急 - 他们以后的日子也还很长。 阿暖和凌蕴仪的目光对视,那一刹那的惊讶疑惑之后就若无其事的移开 - 只当不认识这个人般。 只是她移开目光之后,就歪了脑袋看着廖珩的肩膀低声嘟囔道:“是凌蕴仪......她来这里做什么?” 廖珩伸手整了整她微微歪了的披风,道:“她不久前已经和孙庆源定亲。但孙庆源对她父亲的事根本无能无力,孙庆源的伯父孙肇林到警备厅不过才三个月,这位凌小姐父亲的案子是军委那边破的案子,孙肇林除非是想乌纱帽不保,否则是不会插手的 - 更何况是为个无足轻重的侄子。估计这位凌小姐也是察觉到了一些,想回来找你二舅求和也不一定。” 阿暖的小脸黑了黑 - 怎么可能?她虽然也觉得凌蕴仪本人有点可怜,但一想到鸦片背后代表的沉重和多少家庭的灾难,还有她竟然和那么恶心人的孙庆源定了亲事,她就忍不住膈应得很。 廖珩看着她那副被膈应到的模样笑了笑,道:“你不必理会她,鸦片一事 - 怕还只是冰山一角,军部都已经注意到凌家,后面查出来的事情还会更多,就是凌家嫡支那位,凌夏,你也不要再和她太过接近。还有,” 他微倾了身,在她头顶道,“最近凌家有一部分的东西,在岭南的海域被封查扣走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这边 - 凌家,因为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上你的主意......” 他的手指微微弯起,轻微的触了触她的额头后便又很快的收了回来,柔声道,“阿暖,对不起,好像把你和我扯上关系,也把你推进了一些未知的危险之中,这 - 是我之前未考虑周全的缘故。” 阿暖抬头看他带了些歉意的目光,忙摇了摇头。这么多复杂的事情,此时的她哪里还会有太多心思在儿女之情上? 她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 既借了廖珩的势,得了他未婚妻的好处,却不肯担当相应的风险,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她“嗯”了声,看着他道:“我知道了 - 这怎么能怪你。反正我很快也要离开,这些都没有什么,这段日子我也不会再出门。只是......你,也小心些。” 阿暖告辞了廖珩,心事重重的走进陈家院子的大门,因着这些心事和揣测,她入了大门之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到廖珩仍是站在原处,看到她回头,只是对她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阿暖没觉得什么。 可这一切看在楼上的陈澈之眼中却是越发的误会,他因着气恼,按在窗棂上的手差点都按出血来。 阿暖回到家中,看到舅母姚秀也在,打了声招呼,她听说二舅在楼上的客厅,想到刚刚在外面见到的凌蕴仪,她也想知道凌蕴仪过来陈家是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寻了二舅,便跟母亲和舅母说了声,直接去了楼上。 她上到楼上,便见到了面沉似水的二舅陈澈之。 陈澈之在阿暖面前从来没有过这个样子,她看到他这样立时就想这是不是因为凌蕴仪的缘故 - 不会是真跟三爷说的,是求复合的? 她小心翼翼的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提凌蕴仪的事 - 到底是尴尬难堪事儿。 阿暖还未开口,陈澈之就先开了口,他沉着脸问道:“阿暖,外面都在传你和廖三爷定亲的事,你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阿暖一愣,她和三爷的事? 她和三爷是商议过定亲一事,但,外面都在传?她还真不知道这事。 陈澈之看她大大的眼睛里有些困惑的样子 - 她是这个样子,在外人面前可能很会装模作样,但在亲近的人面前,有什么情绪在眼睛里总会第一时间反应出来。 那就是不知情了。 他紧绷的情绪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 只是他还在想组织一下语言如何劝阿暖离廖珩远点之时,就听阿暖“哦”了一声,道:“外面竟然都在传这事吗?应该是那次在冯家宴会上廖叔叔为了帮我挡开韩稹,说我是他的未婚妻,然后廖老夫人入京之后,又特地见了我和母亲的缘故?” 阿暖说着,却发现二舅的面色半点没好转,应该说十分难看。 她知道现在旧的世家包括陈家还是很看重女儿家的闺誉的,想来二舅是担心自己在外的名声问题 - 且外面传出这种话,一定十分影响自己的亲事,她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家人不在意。 她想了想,解释道,“二舅,这事其实都是当初因我一时的举动引起的,和三爷无关。反正年后我就要离开京城,外面传什么就传什么,不必太过在意。” “阿暖。” 陈澈之先前一直在犹豫,他不知道该如何跟阿暖说,又该跟阿暖说到什么程度,他更担心阿暖已经对廖珩产生了什么别的感情 - 廖珩那人,心思深沉,他若想得到什么,稍一用手腕,根本轻而易举,更何况阿暖这么小,哪里遇到过廖珩这样心机深沉手段老练的人。 他听了阿暖随意说出“反正年后我就要离开京城”总算是又放下了些心 - 可是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实在像一根刺一样让他稍一放心就又被刺醒。 他道,“阿暖,廖三爷这人从不做无意义之事,也绝不会被人左右 - 好端端的,这事传的满城风雨我总觉得十分蹊跷,而且,” 他细细看着阿暖的表情,继续道,“你不觉得他对你,有些太过了吗?你大舅在美国时便认识他,在京城我也已经认识他好几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哪个女子有过稍微亲密之举 - 阿暖,你若对他根本无意,就离他远些,否则......他这人性格专横,心思狠辣,本来也一点就不适合你。” 阿暖面上先前的轻松之色慢慢褪去,她抬头对上自己二舅的眼睛,面上有些愣怔,她其实还想像以前那样跟二舅说“我还小,他哪里会看上我”或者“二舅你放心好了”......可是她虽然是对爱情一窍不通,可她又不是个傻子,廖珩对她的关心和好她还是真真切切感觉到的。 而且二舅说“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哪个女子有过稍微亲密之举”,这让阿暖到口的那些话有些说不出口。 她心底不是没有一点点感觉,只是她但凡有一些怀疑之时,又总是会被廖珩带偏,然后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她委实不愿自己去纠结这个 - 前世的时候,她看过书上说,一个女子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寻找千万个蛛丝马迹去说服自己那个男人是爱自己的,总是能找到对方待自己特别的地方 - 其实,人家对你根本没有任何意思,或者只是人家比较好或者绅士风度而已。 她觉得自作多情实在傻透了,女人常常就是因着自己的自作多情然后日思夜思给逐步陷进去的。 她爱惜自己得很,绝不会做那种傻事,她看过很多伤心悲惨的故事,其中女主人公必然是个自作多情,总找千万种理由去认定那个男人是爱她或者还爱她的。 她觉得,在一个男人对你很认真的表白之前,是一定不能自作多情的,掐着花瓣数“他爱我”“他不爱我”这种事 - 真太......令人打寒颤了。 她就是原本还想说的“二舅,你不觉得他喜欢的该是成熟些的女子吗?”这话都说不出口。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二舅的眼睛,很认真道:“二舅,我不是刻意要接近他的,但真的是我主动去接近他的,因为当时我要借他摆脱韩稹。他对我 - 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就要离开京城了,难道我现在要因为一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的理由就要让他离我远点吗?这和,利用完就扔又有什么分别呢?” 更何况,她现在其实还是在借着他的势去避开类似韩稹这样的人。 “而且,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是那样的人的话,你觉得我现在退避三舍有任何意义吗?至少,他对我并无丝毫恶意,应该说,其实一直都像长辈对待晚辈那样照顾有加。二舅,你不是一直都相信我的直觉的吗?” 其实若真要去想,就算廖珩对自己真的有意 - 当然如果不是二舅提起,她并不愿去自作多情地去作这种假设 - 就算,就算是如此,他对自己并无丝毫恶意,他又没有做什么不当之举......难道她就应该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吗?- 这个,她也不知道,不过也不用太烦恼,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走了呢。 陈澈之哑然。 他的愤怒好像都在阿暖平淡清冷的语气中慢慢被浇灭,剩下的,好像是口极渴时喝了一杯隔夜茶,又苦又涩,还只能吞下去。 他苦笑道:“阿暖,你还小,你是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暖“嗯”了声,廖珩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中自有自己的判断。不过她瞅着自己二舅的样子,突然就想到凌蕴仪,她想,大概是二舅觉得识错了人,所以才对自己亲事方面特别紧张。 想到这里,就不由得对二舅升起了些同情和......怜惜 - 他是真的忒倒霉了。 她柔声道:“二舅,刚刚我在门口见到凌蕴仪了,她是过来寻你的吗?” 这是什么眼神,什么语气?被同情的陈澈之被成功转移了注意了,心中越发的憋闷。 他没有作声,不过他这表情就是给阿暖肯定回答了。 阿暖遂继续问道:“她来寻你做什么?不会是......不会是真的来找你求复合?” 陈澈之继续吃瘪,被自己的小外甥女用这样的语气和眼神问这种问题的感觉实在不太好,他没直接回答,只没好气道:“不用理她 - 以后见到她也离她远点,她虽然本性不坏,但现在因为她父亲的事已经有些失常......” 想到凌蕴仪可能会缠上阿暖让她请廖珩帮忙,陈澈之就觉得又是堵心又是闹心。 “二舅,”阿暖觉得她二舅也有点不正常,大概是要离开,所以有点离前焦虑症?以前的他可真不是这样的。 她很认真地点头安抚他道,“二舅,你放心好了,我和母亲年后就去美国,这段时间我打算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呆着。等下个月的时候,外祖父和外祖母上京,我就每日里陪他们说话,至于外人,也会尽量少见,避免横生枝节的,你就放心去美国处理事情就好 - 还有,记得帮我考察考察学校。” 第35章 呛死 陈澈之并没有被阿暖安抚到, 不过是把对廖珩的愤怒压制成了心底的不安和隐忧。他后日就要离开, 所以思虑一番后翌日便又去寻了自己大哥陈泯之说话 - 他想提前带阿暖离开。 陈泯之是陈家这一代的长子嫡孙,年纪很小时便已经开始承担家族重担,他一直都是个内敛稳重的人,但却并不是个固执守旧之人 - 就如他娶姚秀, 家族起先不同意,但他却仍是顶着各种压力坚持了下来。 陈澈之来跟陈泯之说廖珩如此这般行事, 必然是对阿暖有所企图,可阿暖偏偏对他还毫无防备, 实在太过危险。 陈泯之看着自己弟弟,反问道:“那你觉得, 他图的是什么呢?” “大哥!” 陈澈之沉声唤道, 这么明显的事,大哥还要反问他做什么? 陈泯之细细观察着自己二弟的神色, 看着他发沉的面色, 道:“二弟,你也说过, 廖珩他向来不近女色,我们和他相交多年, 他从来不曾和什么女人暧昧不清过, 其他事不好说, 但在男女之事上, 他的品性并无问题。他对阿暖……” “他对阿暖到底是何心思且不说, 但他从始至终, 也没有对阿暖做出什么不尊重之举,外面的传闻也是说廖老夫人喜欢阿暖,廖家要和陈家定亲,而不是最开始所传的 - 阿暖只是他的情人。廖珩想要求娶阿暖,以廖家的门第,廖珩的品性,他并没有什么配不上我们阿暖的。” 陈澈之的双唇紧抿,陈泯之看出他的不赞同之色,叹息了一声,道,“二弟,其实廖珩对阿暖是什么心思,你看得到,我也看得到,就是大姐,她肯定也清楚。就是外面的传闻,我也查过 - 廖珩的目的的确很明确,他就是要坐实了这桩亲事。但是,我并没有出手干预,你以为是为什么?” 陈澈之脸色一白,道:“大哥,廖珩他,比阿暖大那么多,可以说是阿暖的长辈也不为过,而且他性格独断,背景复杂,和阿暖根本不合适。” 陈泯之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才和阿暖合适?” 他问完这句话后便看到自己二弟面上一刹那的僵硬,心中又生出一丝异样,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声音清冷道,“二弟,阿暖容色太盛,再过上两年,怕是要更引人注目,普通的人家根本不适合她,也护不住她。就算是出国,我也并不放心。” 陈泯之没有直说的是,你的身份被挑出来,多年前的事情也被翻出来,陈家怕是要被搅进漩涡,阿暖容色太盛,云家又是那样没担当的人家 - 他们不打阿暖的主意就怕已经是万幸,他更担心保皇党那边还会打上阿暖的主意 - 那些人总是觉得为了他们的大业,牺牲谁都是理所当然的。 可陈泯之却没有这个想法。 他是受陈家祖训要尽忠报国,但却早没有任何保皇的思想 - 尤其是保皇党竟然跟日本人扯上,他是绝不会让陈家被日本人利用的。 送阿暖出国是无奈之举,但哪怕出国,有些事情也没有从根子上解决,甚至国外也同样会有未知的问题 - 若非姚家在当地华人圈颇有势力,他根本不会放心大姐和阿暖过去。 廖珩若是对阿暖真心,陈泯之对这桩亲事也是乐见其成的 - 当然,大姐和阿暖的事,他只会在大姐询问时给适当的意见和支持,绝不会随意出声和干涉。 陈澈之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己大哥的背影 - 他原先只是担心,却未曾料到自己大哥,甚至大姐竟然心中竟然已有这样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从嘴到心都是无尽苦涩 - 大哥未尽的意思,他当然知道是什么。 可是他现在并做不到什么,其中引得大哥忧虑,可能影响到阿暖的隐忧还有他拖累的缘故 - 这让他更加说不出话来。 陈澈之转身离开,背影萧寂。 陈泯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格外复杂。其实他还有事瞒着他 - 就在昨日,廖珩就已经寻过他,将他想要求娶阿暖一事直接说了,他请他帮忙在陈氏面前周旋,希望在阿暖离开京城之前定下他们的亲事 - 他说,阿暖还小,他并不急于成亲,至于将来,仍是取决于阿暖的意思,但至少在阿暖是他未婚妻之时,他会护住她的安全。 二弟翌日就要离开京中,刚刚他看着他的神情,不知为何就瞒下了此事 - 他怕是根本就接受不了他们因这个理由去考量阿暖的婚事。 陈澈之做不了什么,仍是于十一月二十五日独自取道安江再转乘邮轮赴美。 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六,云家的云老太爷,云老太太和云佰城一起寻到了陈家。 若只是云佰城,陈氏肯定不会见,但云家二老过来,不管是看在多年相处的情分上也好,还是为了作一个了断也好,陈氏还是招呼了他们。 她叫了阿暖在楼上看着,但却没让她下来 - 云家二老对阿暖一直很疼爱,陈氏不愿女儿被他们以祖孙情拿捏,就算阿暖机灵,不会被他们拿捏住,但祖孙相对总也不会是件愉快的事。 陈氏请了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就坐,云老太太问候了几句类如“在京中可住的习惯”“最近身体可好”的关心话之后,便慈爱道:“素婉,暖姐儿可在家吗,怎么没见着她?唉,这都好些日子了 - 暖姐儿她还从未曾离家这么久过,这些日子我整日里都想着她,连吃喝都不能安稳的。” 说到这里面上已是十分感伤。 陈氏的情绪丝毫不被其所动,她笑道:“这孩子原本是在厅里的,只是我听门房说老太爷和老太太过来,便打发了她去了楼上,免得一会儿说话,阿暖她脾气直,云先生觉得她说话不好听,对她横加斥骂,又把她给吓着了 - 老太太您不知道,上次她从云家那边回来,整整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睁眼说瞎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都被被陈氏的话给说怔住了 - 陈氏以前还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疏离还带了些微微讥讽的笑容和语气和他们说话,也更不会口口声声说什么“老太爷”“老太太”“云先生”之类的。 云老太太的面色就有些变了。 她脸上原先的亲切慈爱慢慢隐了去,神情稍微有些绷着沉吟道:“素婉,你可是因着佰城的糊涂行事,连我们都怨上了?” 陈氏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笑道:“老太太说笑了,我和云先生已经离婚,不过是再不相干罢了,谈不上怨不怨的,更如何会怪到老太爷和老太太身上?” 云老太太再想出声,却被云老太爷的一声干咳给制止了。 云老太爷看着陈氏道:“素婉,你来京中之前我就就已经跟你说过,那离婚一事,我们是不会认的,在云家族谱上,你才是佰城的嫡妻。” 陈氏笑,这事儿是你们认就认,不认就不认的吗? 只是陈氏还尚未将此话驳回去,云老太爷已经看了云佰城一眼,云佰城接受到父亲的眼神便出声道:“素婉,当年之事是我之错。但当时我就跟你说过,那离婚书不过只是权宜之计,做给袁家看的罢了,在云家,真正的嫡妻仍然是你。” 他看着陈氏十年如一日光洁如玉的肌肤,艳色逼人的容貌 - 不由得又想起他们的新婚之时,声音便又真诚了些,甚至还带了些缠绵,他继续道,“素婉,我已经应下父亲,若此次你愿意回云家,我会登报声明,你才是我的嫡妻,而兰绣她 - 只会是我的姨娘。” 陈氏愣住 - 她愣的是,这人,竟然突然说出这种话,是为了何事?她最是清楚这人表面还像个儒雅君子,实则最为利益熏心。什么事竟能促使他要突然行此举,不惜得罪袁家? 陈氏心思急转之间,楼上的阿暖也给惊到了 - 她比她娘亲知道的事情多,此时,她真真是被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变脸如变天,□□如换衣的无耻程度给重新刷新了一下对他的认知。 不过云先生若是知道陈氏和阿暖此时所想,他定会十分恼怒和委屈 - 他的感情都是真挚的,当初也的确是被袁家和袁兰绣所逼才有了那离婚书一事的。 云老太太见陈氏怔住,只当她是满意这个方案的 - 哪个女人会好端端的愿意被休或者和离呢? 她笑道:“素婉,佰城当初的确是有错,其实当初你若是出声,我们就不会让那事发生。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事解决了也就过去了,我们知道你应该不会喜欢现在云家那个宅子,我和你父亲已经作主,在东街......” “权宜之计?云先生还是新政府的官员,是将新政府的律法当作儿戏吗?签了离婚书我和云先生从律法上就已不再有任何干系,云先生想必和袁太太也是有婚书的 - 这些什么嫡妻姨娘之类的无谓之话还是休要再提。” 陈氏出声打断了云老太太,对着云佰城冷笑道,“云先生,你置外室十五年,我们签离婚书也已经六年,你说那些话不嫌多余吗?今日我之所以见云先生,不过是想请云先生补签一份协议书,以后阿暖的事和云家再无干系,云家再不可干涉阿暖的婚事。” 此话一出,云佰城还有云老太爷云老太太皆是面上大变,然后无例外的,一个个都是面沉似水。 云老太太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就起身怒道:“荒唐,荒唐!暖姐儿是云家女,她的事如何和云家再无干系?素婉,我们体谅你这么些年受了委屈,但却也不会纵容你为所欲为,行此荒唐之举的!你若执意不肯回云家,我们也不逼你,但今日我们就要带走暖姐儿!应该说,从此以后,你不再是云家妇 - 暖姐儿的事才和你再无干系!” 这完全不是云老太太他们过来陈家的目的,但被陈氏先前的话一激,云老太太高高在上惯了,哪里受得住,便忍不住出声威胁了。 陈氏挑眉,对云老太太笑道:“老太太,阿暖现在就在我这里,你们有本事,尽可以带走她,但没本事带走她,不签这份协议,我也不介意去对簿公堂 - 当年云先生和袁太太未婚先孕,云家却隐瞒我们陈家进行骗婚,云先生接着又在英国再娶袁太太,回国之后为了攀附权贵逼我签离婚书。而这十几年来云先生见到啊暖的次数屈指可数,而阿暖可是我一手带大的 - 她从小到大,口中吃的,身上穿的,可没有一样花的是云家的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从一旁桌上推出了一本账册,然后才转头对云佰城继续道,“云先生若不介意将这些事摊开来,我们就拿出去给法官判上一判,若不然,就还请签了这协议。” 云佰城满面涨红,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则是面色铁青。 他们眼睛瞪着被陈氏纤长的手指推到桌前的账册,不敢相信这还是以前那个“贤淑孝顺大方”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媳,再没想到她的心机竟然这般深,原来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 云老太太气得发抖,她手指着陈氏就骂道:“荒谬!荒谬!枉你出身百年世家,竟然行此等大逆不道,有违妇道之事,简直是.......还对簿公堂,你也不嫌丢人现眼!” 说到这里气得胸膛直起伏,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按着胸口跌回到扶手椅上,闭了眼睛缓了两口气,这才又睁了眼睛道,“暖姐儿,暖姐儿呢?你立即把暖姐儿叫出来,我们带她走,从此和你再不相干!” “祖母,您唤我?” 阿暖从楼梯走下来,完全无视厅中对峙的气氛和众人各色缤纷的表情,只对着云老太太笑意盈盈道。 云老太太看到阿暖,神色这才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 她冲着阿暖招手,面上恢复慈爱之色道,“暖姐儿,唉,我的暖姐儿,你快过来给祖母看看。唉,你这孩子,这一走都多少天了,可把祖父祖母给想坏了,就是赫哥儿,他在家中也是日日念叨你。” 阿暖笑盈盈的上前,还很贴心的给云老太太端上了一杯茶,道:“祖母喝茶。” 云老太太熨帖的接过,阿暖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这才叹了口气,道,“唉,世事两难全,祖母,我也是没办法。” “父亲和母亲已经离婚,父亲和袁太太要将我卖给别人做姨娘,我是万万不肯的,便也只能跟着母亲过了 - 就是那协议书,也是我日日发噩梦,生怕父亲什么时候又听信了袁太太的话,或者为着升官发财,又要把我给卖了,这才不得已亲自编写了一份,要请父亲好好签上字,好让我安心睡个安稳觉的。” 云老太太刚把水杯递到嘴边,好险没被这话给一口呛死。 这是个正常人 - 正常的女儿家说出来的话吗?云佰城的脑袋先是一阵发黑之后就勃然大怒,劈头就大喝道:“孽女,你这满口浑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你......你这个......” 陈氏也已经面沉似水的站起了身 - 她并不知阿暖话中所为何指,但她却知道女儿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第36章 决裂 云老太太没被茶水呛死, 但脑子却是好一阵的发懵,待她反应过来刚刚阿暖说的那都是些个啥时就一手按着胸口眼泪刷一下飚了出来。 她哭着道:“暖姐儿, 我的暖姐儿,你这是中了什么邪啊!” 然后转头就对陈氏劈头盖脸地骂道:“素婉,佰城当年那事是做的不对,我们原也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们也说了,不管你要求什么,我们都可以尽量满足你,佰城也跟你认错了, 更答应你不顾云家的脸面做登报声明 - 那袁氏可还生了佰城唯一的儿子 - 可你,可你……” “往日看你贤淑良德, 大方知礼, 却不成想你心思竟然这般狠毒,十几年就算计着离开云家不算, 转头还要教唆坏暖姐儿 - 你但凡有什么就尽管跟我们说就好, 你如何能在暖姐儿面前胡言乱语, 坏她教养和心性, 好端端的一个孩子,这满口污言秽语的,成了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她真是气急攻心。 一旁的云老太爷倒是最冷静的, 他没像儿子云佰城那样恼羞成怒, 也没像云老太太那般只当是儿媳教唆坏了孙女, 不过他面色也难看得可以 - 他想的是儿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事, 还被阿暖捉到了把柄 - 这个孙女,自小就不是个简单的。 全大厅里神色最闲适轻松的大约也就只有阿暖了。 云老太太骂她母亲,她也并不气恼,还在云老太太骂完气得直喘气的时候才上前给她顺了顺气,劝她道:“祖母,您骂娘亲做什么?娘亲她自从延城到京中可从来就去上过云家大门,和父亲还有袁太太面都没照见过一次,她哪里会知道什么?” “阿暖……” 云老太太对着这个自小宠到大的孙女,看着她熟悉的笑容 - 她都有些恍惚先前那些什么“卖女”“升官发财”的话是不是听错了。 阿暖跟她说完却是转头就对此时正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大概很想过来一巴掌把自己劈晕的云佰城道:“父亲,母亲什么都不知情,您还不过来跟祖父祖母解释一下这事,免得他们误会了母亲。然后再签了这协议,过往的事情我也不跟您追究了。” 云佰城:…… 他看着阿暖,对上她清澈得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笑容 - 先前的暴怒过去,已经隐隐有一些惊惧和心虚慢慢升起 -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最初那个要把阿暖嫁给冯厚平的打算…… 不,他虽然那时是对把女儿嫁给冯厚平起了心,但那也是经过仔细考虑,要冯厚平明媒正娶的。 他脑子急速转动着,先前的暴怒过后,理智稍微回归,面上摆出了为父的威严之色,忍耐道:“阿暖,你到底在胡闹些什么?! -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 - 你是云家嫡女,大家闺秀,也该担有些分辨能力,今日你……” “父亲,”阿暖脸上的笑容消失,微抬了下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 你和袁太太的谋算,难道还真当有多么密不透风吗?” 她盯着云佰城的眼睛,看着他面部肌肉的抽动,想了想,道,“父亲,袁太太的那个嬷嬷,赵嬷嬷,她前些日子不是归乡了吗?您怕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是清楚得很......您想不想见见她,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叫她过来 - 袁太太的那些个事,那些谋算,她可是最清楚了。” 云佰城大惊......她竟然拿捏住了赵嬷嬷?他觉得自己行得并无不妥,可他了解袁兰绣,她那让云暖代替长女的心思到底见不得人,再从个嬷嬷嘴里说出来 - 他忍不住把瞪在阿暖身上的目光转到陈氏身上,对上陈氏厌恶痛恨的目光,冷汗就刷一下冒出来。 他心思转得快,也就愈加惊慌 - 她们,她们竟然知道了袁兰绣的谋算,那阿暖就要和廖三爷定亲,廖三爷是不是也知道了此事,难道就是因为这事,明明自己是阿暖的父亲,但廖家打算和阿暖定亲,却从没跟云家这边..... 阿暖看云佰城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的样子,心中一哂 - 可还真经不得诈啊! 而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听了先前阿暖的话,再看儿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卡住了的样子 - 哪里还不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云老太太再偏心儿子,恼怒陈氏,此时心中也不由得气恨 - 这杀千刀的袁氏,果然是个祸害,谋算了儿子不成,竟然还要算计孙女的亲事,她当初怎么就容了她入门?! 阿暖看着众人都跟哑了似的,眨了眨眼,笑了笑,回身就又从桌上抽出了一张四方胶片 - 先前她下楼时就带下来放那儿的,只是大家都情绪激动各怀鬼胎的,谁也没注意她手上这东西。 她取了胶片,递到了云佰城面前,在他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之后瞳孔收缩,神色骤变之时就笑道,“父亲,你们想卖了我去换荣华富贵,我是不会应的 - 但你却也不必担心,你自然另有好女儿迫不及待去满足您的要求,做你富贵路上的阶梯。” 云佰城死死盯着阿暖手上那张胶片 - 身上的血液仿佛全涌到面上,然后又像是被迅速抽空,整个人都僵成了个干尸般。 那是一张照片 - 是冯厚平在车上拥抱着云琪低吻的照片,虽然有点模糊,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他僵硬的伸出手接过照片,那手虽然哆嗦得厉害,但捏着照片一角的手指却格外用力,并不用担心掉下来。 “阿暖……佰城……” 云老太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看阿暖,再看看儿子云佰城 - 她虽不知打那照片上是个什么东西,但儿子儿子僵掉如受了重击般的神色就知不好,心中本能的生出一阵的惊慌。 “拿过来!”一直未出声的云老太爷厉声道,“那是什么,拿过来!” 云佰城可见抖了抖,但却没有过去。 他只死死盯着阿暖,咬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般道:“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阿暖却不再管他,她自顾走到母亲身边的桌前,从桌子上拿起那一沓协议书,掀了一张,交给一旁刚刚跟着自己从楼上下来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阿碧,让她递给云佰城。 然后道:“父亲,您还是签下这个协议 - 您和袁兰绣的品性,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 当然,您若是不签,我其实也不太担心,这些东西,那个照片,我手上的东西还多得很,您如果不担心闹得满城丑闻的话……” “闭-嘴!”云佰城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阿暖笑,她伸手弹了弹手上的协议书,道:“父亲,您想我闭嘴,签了这协议书就行了。将来,你和袁兰绣做什么,只要不犯到我头上,就和我毫无干系,我自然就闭嘴了。” 云佰城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再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欲掌掴阿暖 - 好像劈了阿暖,这所有的事情都会消失一般。 只是“砰”得一声,云佰城没有掌掴到阿暖,反是他自己被阿暖一脚给踢飞了出去。 云佰城飞了出去,砸到了几步开外的茶几上,一阵“噼里啪啦”之后,就见茶几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地上,茶几上的花瓶掉到地上,满地都是碎瓷片。 云佰城就跌坐在那碎瓷片中间。 众人呆滞片刻之后,云老太太就尖叫了一声,目光从跌坐在地的儿子身上移到阿暖身上,那目光看得哪里是孙女 - 活脱脱犹如见到了鬼 - 这哪里是她的孙女,这定是被妖孽附了魂的恶邪! 阿暖却不理会众人的表情,她只看着云佰城,冷冷道:“你看,就我们这个样子 - 还要维持个父女关系做什么,也就差你死我活了 - 我告诉你,你想卖我,那是万万不成的,我睚眦必报得很,别人要卖我一次,我能千刀万剐了别人千万次,你还是不要再死撑着这个父亲的身份 - 以为仗着这个就能为所欲为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 云佰城盯着阿暖的眼神犹如盯着一个恶鬼,阿暖却不理他,将手中那一沓协议书连同笔和红泥都扔到了他面前,道:“签了,按了手印,从此两不相干,你和袁兰绣你们这一家干的好事也与我无干。” 云佰城看看阿暖,再看看地上散落的那协议书,身上各处的剧痛还有早已全数失掉的颜面让他心头恶起。 他撑起身子,一把抓了那协议书,然后恶狠狠道:“孽女,你以为一张照片就能威胁得了我吗?你是云家女,生下来就是我的女儿,我想让你嫁谁就嫁谁,容得了你......” “闭嘴!” 从震惊中醒过来久未出声的云老太爷大喝道,伴随一声“闭嘴”的还有一只茶杯,“哐”一声砸到了云佰城身上。 “老太爷!”云老太太又吓了一跳,唤了一声云老太爷。 云老太爷却没理她,只颤颤巍巍的上前,从地上捡起了那协议书,从上到下看了两遍,对着云佰城道:“签了,现在就给我签了。” “老太爷!” “父亲!” 云老太太和云佰城同时唤道。 可云老太爷根本不理会他们,只狠狠地瞪着坐在地上的儿子,厉声重复道:“签了!” 对上自己父亲狠厉又痛彻心扉的目光,云佰城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他再唤了一声“父亲”便颓然的从身边摸了笔和红泥,颤抖着手签下了对他来说的耻辱书,按下了红泥。 云老太爷从他手中拿了签好的协议书,云老太太盯着那东西 - 这个也完全是不能在她的理解之中,哪怕儿子再错,孙女她都是云家女,就算儿子真听了袁氏蛊惑,胡乱把她许了人 - 儿子是错,袁氏更不是个东西,但孙女这一番行事也是逆了人伦孝道的。 云老太太道:“老太爷,这事,的确是佰城不对,但这都是袁氏那个丧门星搅和出来的 - 暖姐儿的婚事,岂是她想算计就算计的。这事我们回头罚了袁氏,训了佰城也就是了 - 这,这如何能签这种东西。” 说到这里她也落下泪来,转头就对阿暖道,“暖姐儿,祖母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你是云家的女儿,我和你祖父的孙女,这是改变不了的现实,哪里要签这种东西 - 传出去,就是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你放心,以后你的婚事有我和你祖父给你作主,断断不会让那个贱人和你父亲插半点手......也不会让你和他们过,你就跟着祖父祖母可好?” 阿暖叹了口气,她上前从云老太爷手中拿过那协议书 - 拿的时候云老太爷手有些抖,捏的有些紧 - 但到底还是被阿暖给拿走了。 阿暖满意的看了看云佰城的签名和手印,这才抬头对着云老太太笑盈盈道:“祖母,这东西,你不说,我不说,谁人能知道呢?所以您也不必担心我名声了。” “至于您说您和祖父会给我做主,定不让父亲和那袁太太插手我的婚事,哎呀,这个我不是不信任您和祖父 - 奈何父亲和袁太太最擅长的就是私自去弄个婚书离婚书什么的,他们要是背着您给我弄个和不知道什么人的婚书,把我给卖了,你们也没办法呀 - 您看,他和袁太太的婚书,和母亲的离婚书,他不也都是背着你们弄的,最后你们再恼怒,不是也只能无奈接受?” “可这却关乎我一辈子,我是万万不能冒这还挺大概率的风险呢 - 简直觉都睡不安稳。所以祖母,您还是让我枕着这协议书,然后和母亲好好过。但是,我是您和祖父的孙女,这却是改变不了的,只要你们还认我,我就还是你们的孙女,签不签这协议,有什么关系呢?” 阿暖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云老太太听得又是气恼又是难受,云老太爷看着孙女笑意盈盈的样子,长叹了口气。 他的老婆子还是不了解阿暖 - 其实就是他自己原先也低估了这个孙女。她这个样子,不签,只会连最后的祖孙情都会折腾完的 - 虽然他也看不出这祖孙情在这个孙女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了。 第37章 议亲 云家人满怀希望兴冲冲的来, 然后满身颓败和丧气的离开了 - 因着那张照片,云家还不知会有怎样的风波。 不过这些此时都不在陈氏在意的范围之类 - 她从来没把云家人放在心上过, 就是女儿先前那么惊世骇俗的把云佰城踢飞,她也没怎么在意。 她只看着阿暖道:“你说他为了升官发财卖女 - 阿暖,云佰城和那袁氏到底谋划了什么?” 阿暖叹了口气 - 母亲只当自己当初在云家闹出的那些事不过是为了脱离云家而弄出来的,并不知云佰城和袁兰绣到底是个什么谋算。 其实说实话, 就是阿暖现在也不能确定云佰城他们到底是想把自己卖给谁,韩稹还是冯厚平?刚刚那赵嬷嬷一说不过是她知道赵嬷嬷这段时间回了乡,所以就借了来诈云佰城的,谁知道他那么心虚就……咳。 阿暖将那协议书仔细叠了收好, 上前抱了陈氏的胳膊,就笑眯眯道:“母亲, 我哪里知道他们有什么龌龊心思, 不过我来北平之前就跟您说过,像我这么花容月貌, 云佰城和袁兰绣突然叫我上京, 定是没打好心思, 所以您看 - 我诈一诈他就颓了, 啧啧,真是没用啊。” 陈氏听女儿如此这般说,看她语笑嫣然小小奸计得逞的骄傲样子, 想笑, 可笑意未达眼底又忍不住一阵心酸难受 - 她面对云家人和云佰城的时候从不会难受, 可是看着女儿这个样子却忍不住心酸。 谁还是天生就格外懂事坚强不成?她女儿现在不过才十五, 开年也不过就是十六而已。 她伸手摸了摸阿暖的头发,忍了忍眼中的泪意,扯了一丝笑出来,道:“我知道那袁氏心怀不良,却不曾想云佰城会急功近利到不顾脸面的程度了。” 她知道他利欲心重,只是也知道他极好脸面,原先她以为云佰城只是看女儿生得好,能有联姻价值,所以才接了她到京中来,但联姻那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哪里能想到事实会比这还要不堪? 她也不知是自己以前还算高看了他,还是这两年这人越来越不堪。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先前你是给了他什么东西能让他那么失控?” 阿暖眨了眨眼,她瞅着自己母亲,见她很认真的看着自己,坚持要问的样子,只得耸了耸肩,道:“是云琪。娘亲,云琪她做了外交部内政厅厅长冯厚平的情人,刚刚我给云佰城的,是两人在一起的照片。” 这又是一个炸-弹。 陈氏一愣后面色陡地转黑。 她到底还是受传统教导长大的世家贵女,哪怕女儿已经离开云家,但别人看她还是云家女,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云琪做了冯厚平的情人或者姨娘,当然也会影响女儿的名声! 若在以前,对女儿的婚事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阿暖和自己母亲相处十几年,很了解她的性格,自然知道她此时心中所想。 她忙抱着她的胳膊笑着宽慰她道:“娘亲,云佰城和袁兰绣那样的能教出什么好的来,她是她,我是我,娘亲您也不必担心她拖累了我的名声。” 说着想了想,又道,“其实名声这东西,爱惜还是要爱惜的,但却不必为其所累。尤其是云家人 - 云佰城他都和您离婚了,女儿也离了云家,这事该知道的人家差不多都知道了,云琪那破事能影响到我多少呢?” “再说了,这事儿娘亲您也就是担心会影响我的亲事罢了,其实若真有这样的人家,因为这事而嫌弃我 - 哎,那我可还真得谢谢云琪了,给我试出了个不可嫁之人。” 陈氏听女儿这样若无其实的劝自己,虽然心中仍是有些糟心,但到底开怀了些,失笑道:“你这孩子。” 不过她又想到一事,收了笑容问阿暖道,“不过阿暖,你那照片是从哪里弄来的?” 阿暖龇了龇牙,抬眼偷偷觑了觑她母亲的表情,有点小心道:“是廖三爷。” 说完果见母亲眉头微微的皱了皱,她脑袋一抽就有些干巴巴地解释道,“娘亲,昨日我送完二舅,娘亲您去了舅舅那边说话,廖三爷他拿过来给我的 - 唔,冯厚平是他的姑父,想来是他查冯厚平,意外查到的,因着这到底与我有些关系,便特地送了过来给我让我有所心理准备。” 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 这解释真是多余透了,她母亲又不傻。 廖珩当然不是为了他姑母查冯厚平意外查到的,而是为了阿暖查云家时意外查到的。 阿暖对上自己母亲研读似的目光,想到廖珩昨日跟自己说的话,不由得就一阵懊恼。 且回到昨日。 廖珩让人查云家,结果却拿到了这么一叠东西,他瞅着也实在厌恶得很,原本他是扔到了一边,但想到这事肯定迟早要爆出来,让阿暖现在知道了总比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知道以什么方式被知道好。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便让人传了信给阿暖,然后就直接拎了过来给她 -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他这是又找了个借口去见人家小姑娘的。 阿暖在廖珩的车上乍一见到这东西也有点懵。 她再不喜欢云琪,在她眼里,云琪也只是个小姑娘,而冯厚平那个老东西,竟敢......这事,真把她给恶心着了。 她,她虽不完全是这个年代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但于情-色上面也是从未接触过的,廖珩拎了这么个东西给她,看照片里那些不同角度的拍摄,让她也不能不有那么一点尴尬。 廖珩只当看不到她那有些不自在的表情,道:“我祖母尚在京中,冯厚平顾忌着我祖母,这事不会这么快爆出来,但也应该是迟早的事。阿暖,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插手,但我想你会希望知道所有的情况。” 阿暖“嗯”了声,道了谢,然后眼睛盯着那一沓照片,有些哑口无言 - 她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廖珩见她如此,顿了片刻,突道:“阿暖,我们定亲。” 阿暖转头看他 - 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说,倒也谈不上受惊了,好像说着说着就习惯了 - 只是她不知道他此刻为何又突然提起。 廖珩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事情,不喜欢这些人,其实无论你去了哪里,总有这些事情会给你烦扰,即使你去美国,有些事情也解决不了。韩稹,冯厚平,云佰城,袁兰绣,然后还会不停有其他人 - 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因为你生成这个样子,偏偏你还很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不舍得糟蹋,就总会引起其他人的觊觎或追逐。 他说到这里眼睛里就有一丝笑意闪过,阿暖觉得自己大概看懂了他的笑意 - 然后忍不住脸就红了红,因为他的眼睛里好像满满都是“因为你生得太美”,阿暖因为自己有这样自恋的感觉而有些不好意思。 廖珩看她净白的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然后大概为了掩饰自己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扇动着,实在可爱得如同挠在人的心上,笑意更浓,他停住了前面的话,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又问道,“阿暖,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猛地转头看他,斜了眼睛偷偷扫了他一眼,然后发现他的目光只是温和且平淡,这个样子,可不像是要表白的意思......她松了口气,心跳也平稳了下来,然后才摇了摇头。 她喜欢的东西很多,感兴趣的东西很多,但还从来没有过书上说的那种“为一个人脸红心跳,为一个人失魂落魄,想时时刻刻都跟他在一起,想和他……有各种形式的身体接触”,呃,没有,前世今生都没有过。 廖珩看她丰富多变的眼神和表情,待她定下来狐疑的看着自己,才道:“阿暖,既然你并没有喜欢的人,可是你喜欢的,想做的事情却很多,你不喜欢和那些追求你的人纠缠,那么,和我定亲,你的麻烦只会少很多……” “不要说你可以自己处理,我相信你可以处理掉云佰城和袁兰绣,但你却不一定处理得掉其他想要追求你的人 - 日子还很长,你会遇到很多人,想来你也不耐和这些人周旋。” 阿暖看着他,然后小声道:“听起来,听起来我好像占了很大的便宜。”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廖珩笑,他道:“不过是互利罢了,可以挡掉你的麻烦,同样也可以帮我挡掉不少麻烦 - 你可以想想定亲的不好之处,我帮你分析分析,看能不能解决掉。” 阿暖张了张嘴 - 不好之处,其实她心里很清楚,无外乎就是名声和廖珩的可信度。 名声她不在乎,她大概唯一担心的是把自己搭进去?因为其实她现在根本不确定廖珩的真正心思。 可这话她却没法跟廖珩说出口 - 她总不好说,我怕你赖上我,将来不肯跟我退亲? 廖珩看着她抿着唇不出声的样子,忍了忍有些莫名的冲动,微叹了口气,然后伸手递给了她一个东西。 应该说,一张纸。 阿暖莫名其妙的看向那张纸,然后就看到了第一排那几个黑字,“退亲文书”,最后面还有一个红通通的印鉴,再看那印鉴旁边的日期,是三年后的日期。 她低头看着那文书,就听到廖珩道:“我的确很需要一个未婚妻帮我应付家中和挡住所有想跟廖家联姻的人家,但除了你,我暂时没有遇到更合适的人 - 我不想被一个麻烦缠上。但定亲对一个女孩子的确影响很大,对你的名声,你将来的亲事,可能都有影响,所以作为交换,你可以行使所有作为我未婚妻的权力,我也会帮你处理掉所有你不乐意进入你生活中的人。” 阿暖接过那张退亲文书,小手抓过那张薄薄的纸张时颇有些犹豫,手指在纸上轻轻挠了挠,这才绍抬了头看廖珩。 她并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但这件事她却一直犹豫不决。 廖珩迎着她的目光,道,“这日期,虽是三年后,但只要哪天你遇上你喜欢的人,我们的婚约就可以随时解除,不过,” 他先时一直很认真,可是说到这里他却突然笑了笑,转开了脸去,然后近乎调侃道,“如果那一天,你觉得嫁给我也不错,我也可以勉强考虑考虑。” 阿暖瞅着他,一直看,饶是廖珩脸皮厚,也被她那种研究狐疑的眼神看得有些异样。 然后他听到她问道:“三爷,您,有喜欢的人吗?其实你并不是为了应付家族才要和我定亲的。” 廖珩的心一跳,他转头看她,眼睛里已经带了些温柔之色。 然后就听到她继续道:“三爷,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子,您喜欢的人,她的身份,您的家族不可能接受她,但您也不想跟其他人成亲,所以需要跟我定亲帮她掩护或者拖着时间?” 廖珩:…… ****** 不得不说,阿暖动心了 - 唔,不是对廖珩动心,是对那张退亲文书动心了,因为首先她不排斥廖珩,大约是被他不停的洗脑,她并不排斥和他定亲这件事,然后定亲之后,的确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 不仅可以避免类似韩稹那样人似的骚扰,也可以避免云家袁兰绣总算计她的婚事,甚至可以避免掉之后将会被一直提起的亲事。 因为哪怕现在是新政府,她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而且她就要去美国,所谓定亲,其实也就是挂上了个已定亲的名头,并无什么麻烦事 - 等读完书回来,都已经到退亲的时候了。 此时阿暖对上自己母亲的目光,心一横,就道:“娘亲,其实廖三爷他是因为我才去查云家,然后发现这事的。娘亲,三爷他跟我说,想要上门求亲。” 陈氏:...... 今天受到的刺激还真是挺多的。 她看着自己女儿说完这话乌溜溜瞅着自己似乎在察探着她反应的大眼睛,那样子可是半点女儿家谈起自己婚事的羞怯欢喜也没有,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她的头发,柔声道:“阿暖,你觉得呢?你想要和他定亲吗?” 阿暖“唔”了一声,道:“娘亲,我觉得他还好,心思深,性格强势,不为外物所动,将来便不易被其他女子所惑,如此我也不必为着莺莺燕燕烦恼,廖家门风正,大舅和他多年相交,品性大节都无问题,想来也不会为了权势和前程行些令人不耻之事。我和他认识也已经有一段时间,娘亲,您知道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他对我,也并无任何不正之念。” 陈氏听她一句一句掰扯,这其中,却是半点不关小儿女□□,甚至,陈氏觉得她所说的这些个廖珩的优点,还处处都是反着云佰城来的 - 女儿到底还是受了云佰城的影响。 这又让她有些愧疚。 她觉得,可能正是因为她和云佰城的婚姻,才导致了女儿对自己的亲事毫无憧憬。 她想了想,问道:“阿暖,撇开这些来说,那你想过没有,你要和他生活一辈子,你愿意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吗?仔细想一想,和他在一起,会厌烦,会不开心,会觉得受到束缚吗?” 陈氏自知道云佰城和袁兰绣之事,再见到他之后,和他同站在一处都会觉得厌恶 - 可笑那时候云佰城还想跟她叙叙夫妻之情,看着她的眼神还是惊艳情深的 - 真是令人作呕。 她此时见女儿说起廖珩,并无丝毫被情冲昏头脑的状态,这虽然一面让她放下心来,但另一面来说,廖珩家世品性再好,若是撇开这些,女儿其实并未想过成亲是要两人日日相对,这也是不行的。 阿暖咧了咧嘴,有点尴尬地笑道:“还好,比其他人来说,要更好些。” 陈氏搂着女儿,两人都沉默了许久,陈氏才道:“那这事暂时便这样,你不必太过思虑,廖珩他既有意,想来他会让其祖母寻我商议此事的,届时再作定夺。” 阿暖“嗯”了声,和母亲谈完了,好像心中也放下了一块大石,把各种思虑就全转移给自己母亲了。 这事过了两日,阿暖就先后收到了两封请帖。 一封来自凌夏,说来自从那次在繁花大饭店两人一起遇到凌蕴仪和孙庆源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过两日是萧玉如的一部电影上映,凌夏想约阿暖一起去看戏,信中,她表达了她这段日子未过来寻阿暖的歉意 - 道是其实她十分想念阿暖,只是这些日子她堂姐情况都不怎么好,所以就一直陪着堂姐,她之前因着她堂姐和阿暖二舅退亲一事,一直心有纠结,但现在她想通了,她堂姐和阿暖二舅的事是他们的事,不该影响她们两人的友谊...... 另一封更是让人意外,竟然是尚昭云给她的,道是过一段时间就是她母亲尚二太太的生辰,她想买些礼物让人捎回岭南,但她对京城不熟,所以想请阿暖陪她去逛逛首饰衣裳铺子之类的。 阿暖心道,其实她来京城也不过是几个月,那些首饰衣裳铺子什么的她好像也从来没逛过,也很不熟呢。 第38章 登报 尚昭云以为, 云暖想要嫁给廖珩,而自己是廖家那边的亲戚,跟着老夫人过来京城的,云暖不说巴结着自己,但礼节上的面子定是要给的。 至于自己在廖老夫人和廖珩面前到底有多少分量,外人能知道多少呢?- 那云暖到底还没和表哥真定亲。 可是…… 尚昭云瞪着面前非常认真, 像唐僧念经般跟自己介绍着京中各大商铺的中年妇人 - 此妇人姓王,据说是陈家洋行里的一个小管事 - 是云暖派了给她送资料传信的。 王管事有板有眼的介绍着:“……尚姑娘, 容记首饰铺的首饰讲究的是端庄大气,也是百多年的老字号了, 前朝时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们都喜欢从那里定制首饰, 想来那里适合您母亲的东西定会有许多……周记金号则是新起来的铺子,这家铺子最讲究新颖奇巧, 京中不少的流行款式都是从周记那边传出来的……” 尚昭云的脑袋“突突”地疼,她忍了好久才勉强忍住将这妇人扫地出门的冲动。 她谨记着自己的身份, 拉了拉唇道:“多谢王管事了, 既然你们家姑娘没空,那我便下次再约她……” 王管事看了她一眼, 很认真道:“尚姑娘,我们家姑娘不是没空,而是她说了, 她也是数月前才到京中, 对京中流行的首饰啊衣裳啊都是不在行的, 为着避免浪费了尚姑娘的时间, 才特地请了我来做姑娘的向导……” “不必了!” 尚昭云终于破功,不过对上王管事听到她大喝吃惊的看着她的眼神,又生生扯出了点笑意来,道,“我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找你们家姑娘出去逛逛,你们姑娘也太认真了些,向导什么的就不必了,我去寻我姨母也是一样的。” 尚昭云强撑着笑意将一脸古板严肃的王管事送走,转过身脸就黑了下来,然后随手就将手中一沓资料 - 是那王管事整理出来的京中各大商铺的一些资料介绍 - 扔进了一旁垃圾箱。 刚刚从主宅那边急匆匆回来的阿鹭瞅着自家姑娘那就快要滴出墨汁似的面色,先前从大厨房那边听来的消息却是有点不敢说出口了。 尚昭云坐回到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露凶色,嘴角下挎,实在不好看。她深呼吸了口气,对着镜子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做了个平日里经常练习的笑容。 可是对着这个练习多次,最适合自己的笑容,她脑中不由得又闪过那日云暖靠在表哥身边语笑嫣然娇艳欲滴的样子,不由得又是心头火气,“砰”一声就扣下了西洋玻璃镜。 阿鹭被这“砰”一声又是吓得一跳,越发不敢出声了。 尚昭云转回头,看到了后面面色胆怯欲言又止的阿鹭,皱了皱眉,道:“阿鹭,是主宅那边有什么事吗?” 阿鹭这才上前,小心翼翼道:“姑娘,我听大厨房,大厨房那边的人说,老夫人后天约了那云家姑娘的母亲说话 - 听说,是要,是要亲自去陈家,为的是给三爷向云家姑娘提亲。”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尚昭云的手猛地抓紧,不过出乎阿鹭意外,她并没有发脾气,只呆怔了片刻后就背转了身子,然后“嗯”了声,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了。” 待阿鹭战战兢兢地离开房间,尚昭云转身看向先前她扔在垃圾箱里的那沓资料,她并没有去对着那沓资料发脾气,相反,她反是起了身走到垃圾箱前面弯身将那沓资料又给拾了回来。 ****** 尚昭云的丫鬟阿鹭得来的消息丝毫无误。 廖老夫人后日的确准备亲自拜访陈家,为的也千真万确是廖珩的亲事。 廖珩知道陈家准备让陈氏和阿暖年后就去美国,这事他暂时没打算阻止,但却想尽快把两人的亲事给定下来 - 定下亲事,再作其他打算也不迟。 难得孙子这么为自己的亲事着急上心,廖老夫人也早就将阿暖那边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且其他事她不敢说,她对她孙子的眼光还是非常信任的。 所以孙子提出让她帮忙提亲,她乐得去成全他。 只是第二日下午,廖老夫人正在听着管事给她点着去陈家的礼物,冯大太太廖氏上门了。 廖氏一进门看见自己母亲,就理也没理会厅中其他人,也没顾自己母亲正在跟管事说着话,远远就冲着廖老夫人唤道:“母亲!” 声音又急又躁。 被突如其来的急唤声打断的廖老夫人转过头去,就看到自己女儿廖氏急匆匆的往自己这边过来,面色苍白,双眼红肿,形容狼狈,那步子像是随时都能摔倒似的。 廖老夫人皱眉,待廖氏行到自己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再唤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母亲”时,那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她挥手让厅中众人退下,就没好气对廖氏道:“湘如,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说一出就一出的,你以为你唱大戏呢?” 廖氏:...... 她被廖老夫人噎了一下,把那哭腔生生给噎了回去,但该说的话还是急急冒了出来。 她道:“母亲,您是不是真打算让阿珩和那云家女定亲?” 廖老夫人再皱眉,自上次她将廖氏训斥了一顿,这段日子她已经消停了许多,并无再就孙子的亲事出过声,今儿个这又是怎么了? 廖氏见母亲只皱眉不悦的看着自己不出声,急道:“母亲,此事万万不可 - 母亲,那云家门风不正,如何能让阿珩娶那云家之女,若是阿珩和云家女定亲,将来成亲,定会让阿珩蒙羞,被他人耻笑。” 这是什么话? 廖老夫人一把推开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小腿的廖氏,厉声道:“闭嘴,我上次是怎么跟你说的,要你不要插手阿珩的亲事 - 现在他的亲事除了正式落定,只要陈家那边点了头,就已经算是定下,你现在这般抹黑那云姑娘,你是知道阿珩的性子的,你是想让他对你深恶痛绝,还是让他以后都对你不闻不问?” 廖家远在岭南,京城的生意和事务都是廖珩在处理,可以说廖珩对待廖氏的态度就代表了廖家对待廖氏的态度,廖珩不管廖氏,将来只要她没死,哪怕是在冯家被人再怎么磋磨也不会有人帮她出头了。 廖氏的眼泪刷一下滚出来,她又急又惶恐地哭道:“母亲,母亲,不是我要插手阿珩的亲事,我,我也真不是我要抹黑那云家女,若是云家 - 但凡云家正常一点,我也不敢现在说这种话,可是那云家......” 她“呜呜”的哭,廖老夫人也看出必是事出有因,虽说陈夫人和云家已经决裂,但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遂道问:“说,到底是云家有什么事烧到了你的尾巴?” 若是云家其他和她不相干的不妥之事,她也不至于这么一副急慌慌又哭又闹像是死了亲娘的的样子了 - 咳咳,她亲娘还站在这里呢。 廖氏咬牙,她丈夫跟她说过那事已登上报纸,是不可能瞒得过娘家还有侄子的,因此虽心中惶恐胆怯,更难以启齿,但还是咬咬牙道:“母亲,云家门风不正,嫡庶不分,那云家女的长姐......那女人设计勾引厚平,然后特意着人拍照,再登上小报,这样形同勾栏妓-院之女才能做出的勾当......” 廖老夫人猛地站起身,目光像冰刀一样看着面前的女儿,冷冷道:“登上小报?把报纸拿来!” 对上母亲这样的目光,廖氏身上也有些发寒,不过先前的各种激动情绪倒慢慢褪了些,她想到这事之后可能的暴风雨和自己的难堪处境,又是一阵胆怯。 不过就是断头台也总得上,她有些哆嗦的从自己手袋里掏出了那张有些皱巴巴的报纸 - 那上面赫然就是她丈夫外交部内政处政务次长冯厚平和一年轻女子拥吻的照片,还有大大的加黑标题《冯次长情陷教育处长云家小娇娥》 - 里面更是标出了,这小娇娥的身份竟然是这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位即将和廖家三爷定亲的女子的姐姐。 妹妹要和侄子定亲,姐姐要做姑父的姨娘,也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廖老夫人捏着手上这报纸,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道:“那女人设计勾引冯厚平,然后特意着人拍着,再登上小报? - 这是冯厚平跟你说的,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廖氏越发的抖了抖,她嘴唇颤了颤,可这关怎么也得过,只能顶着母亲冰冷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母,母亲,厚平他此时正值评升外交部部长之职,这事定是对家......” 廖老夫人捏着报纸的手强自忍住,才没直接拿那报纸抽面前这个女儿的脸 - 她怎么生出了这么个东西?! “所以你想怎么办?”廖老夫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女儿,重复道,“发生了此事,你回来,是想要做什么?” “阻止你侄子的婚事,免得让你永久的颜面无存?还是你担心云姑娘嫁给阿珩,冯厚平再纳了那女子,你侄子因为此事膈应,就会永远对你不闻不问?” “母亲!”廖氏泪如雨下,她哭道,“母亲,这天下那么多的好姑娘,阿珩为何就一定要娶那个云家女?母亲,我......我将来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那女人出身虽不是权贵之家,但也算得上是老牌绅士之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丈夫定要纳她入门,否则,云家若是狠下心来,勒死那个女儿,她丈夫不说名声扫地,头上的乌纱帽肯定是不保了,那她,她还能有什么颜面? 若是丈夫纳了那女人 - 一想到这,她心里就恨得滴血 - 可是若纳了那女人,这事顶多算得上自己丈夫的一桩风流韵事,处理得好,并影响不到丈夫的仕途。 可是若是丈夫纳了那个女人......侄子是断断不能再娶那个女人的妹妹的,否则不说她在娘家的地位,就是侄子也再不会想见自己的!那云家女也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话!- 等于是阻了自己娘家的路。 “啪”一声,廖老夫人终于没忍住还是将手中的报纸啪到了自己女儿的脸上。 “母亲!”廖氏往后跌坐到地上,捂着脸就是尖叫一声。 “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东西?!”廖老夫人冷冷道,“发生这样的事情,你首先想到的不是怎么去调查事实真相,处理冯厚平,把冯家的烂事收拾好,你竟然就听信了冯厚平的蛊惑,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跑回娘家,阻止你侄子的亲事?你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她生了三子两女,不说个个人中龙凤,但除了面前这个,也至少都个个头脑清明,理智能干 - 不过也是她教育失败,她几个孩子,其实还是放养居多,尤其是面前这个,因着是幼女,幼时还在她祖母面前养了两年,抱回来后自己也没有太多精力管她,这才没注意她内里性情竟然歪得这么厉害。 廖氏却只觉得委屈,被自己母亲这么一打,反是把先前的胆怯和难堪都打没了,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自怜,她哭着道:“母亲,我要怎么查,要怎么处理?家里的事情可以慢慢处理,可是您明天就要去陈家,若是定下了亲事,就算之后退亲也会玷污我们廖家的名声,玷污阿珩的名声,再抹不去,反徒增笑话,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先和那云家女撇清关系,回头再想着该怎么收拾后事和处理那个女人吗?” 廖老夫人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听着她这么一番话,先前初看到那报纸的震惊和对女儿的失望痛心慢慢退去,竟是异常平静下来,她坐回到扶手椅上,“哦”了声,声音平静的问道:“阿珩退了亲事,你想怎么收拾后事和处理那个女人啊?” 廖氏见母亲不再暴怒,忙道:“母亲,这么些年来,厚平除了因着子嗣纳了侯姨娘,在外从来没有闹出过这种事 - 他并不是花心之人,此时更是他升评部长之际,更不可能好端端去找个女人,这事定是对手设计陷阱陷害 - 母亲,您是知道那些人为了上爬都是多么不择手段的,他们这样做既坏了厚平的名声,又让他惹怒我,得罪我们廖家,若是我不信他,的确是非常有效的招数了。” 第39章 愉悦 廖老夫人不出声, 静静看着她。 廖氏莫名又有些不安 - 她也不是真的蠢, 说什么对手陷害自己的丈夫, 就算是美, 不, 贱人记,那也要他丈夫肯上钩才行,看那照片, 她丈夫不是也是伸手搂了那个贱人的......又不是她丈夫被人下了药被那女人霸王硬上弓 - 她只不过, 只不过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先把外面的事给平了, 至于家里的事, 慢慢再处理罢了。 再说了, 廖氏还觉得对男人的本性了解得很透彻, 她觉得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主动投怀送抱的娇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女人? 所以哪怕她对那女人恨的出了毒汁, 对冯厚平也不满, 可还真谈不上有多震惊和失望, 大利益方向上, 夫妻更是一体的,她必须在娘家面前维护丈夫, 保住丈夫的仕途才行 - 否则, 她能有什么脸面不成? 她吞了吞口水, 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急切道:“母亲, 厚平这事, 我必然也不会轻饶了他,那个女人,为了厚平的仕途,肯定还是要先纳回来的,将来,最多是让她病逝了也就是了。可是阿珩这亲事,母亲,就算不是为了我的私心,阿珩取了厚平姨娘的妹妹,这要让阿珩的脸面何在,这次,我是真的为了阿珩着想啊!” 廖老夫人终于摸清了她脑子里都装了啥 - 她不说出来,廖老夫人还是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猜测,也存了丝侥幸心理,还怕冤枉了这个女儿的 - 得,这个蠢货自己全倒了出来 - 不到京中,她还真没法相信这个女儿现在已经是这样一幅模样。 她简直有些不想跟她说话 - 若面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女儿,她是真心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而且她非常清楚,她脑子里的那些个想法,你是永远也扭不过来的 - 各式各样的女人,她都见过,这世上,脑子有问题,就没人能救得了你。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眼神如同古井一般,看不出半点情绪,她看着廖氏道:“湘如,你和冯厚平和离,年后我就带你回岭南。” 廖氏差点跳起来,急慌慌中她又爬到了廖老夫人面前,抱了老夫人的腿,哭道:“不,母亲,不,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不过是一个女人,处理了也就是了,这权贵之家,姨娘通房的不多了去了,母亲,我无子,厚平对我也一直敬爱有加,这次也是被人特意设了陷阱陷害,我怎么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和厚平和离......” 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他们廖家,哪怕是个远房的女子,嫁的也都是非富即贵,她大姐嫁的更是岭南军政次长,她若是离了冯厚平,回到岭南 - 不,让她回到岭南依附于兄长侄子生活,从此以后要看嫂子和侄媳妇的面色生活,被昔日仰望自己的那些个姐妹嘲笑看不起......而冯厚平,她在他微末的时候嫁给他,把他从一个穷学生培养成了现在体面令人仰望的样子 - 可这一切却要让别的贱人□□来享受,而她自己却只能含恨老死,不,她不甘心! 廖老夫人伸手一点一点扒开了她紧紧抱着自己双腿的手,冷冷道:“够了,你不和离,就滚回冯家,我就只当再没有生过你这么一个女儿!” “母亲!”廖氏大惊,她哭着道,“母亲,母亲,您不能这么对我,这么多年,我在京城,您都对我不闻不问,您不知道,我都过得是什么日子......” “所以我让你和离,带你回岭南!”廖老夫人厉声道。 “不,不,母亲,我不能......”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后面一个人就直接出手劈晕了她,然后跟廖老夫人告了一声罪,直接就拖了她下去了。 林满拖了廖氏离开,廖珩上前走到廖老夫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祖母,您儿子孙子女儿外孙外孙女众多,可不必为了她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哪怕是劝人,语气也是冷冰冰,尽是无情甚至近乎嘲讽的味道。 廖老夫人觉得不是味儿,可也懒得跟他计较,叹了口气,良久听他再无动静,才道:“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家。 冯厚平和云琪拥吻的照片登上了小报,哪怕那是个不知名的小报,陈家也得了消息。 陈泯之将小报放在了桌上,看着自己大姐盯着那报纸面色瞬间变白,心中将那云家的祖宗八代给问候了一遍,才劝道:“大姐,这事是云家的破事,你已经离了云家,不必为这事太过生气。且现在众人多知你已和那混账和离,阿暖也是跟着你在我们陈家,这事影响不到阿暖多少。” 可是说到后面他觉得这话怕不仅安慰不了大姐,反而更是往她心上加刀子,只好转而道,“反正你和阿暖早就准备年后就出国留洋,这种事情也不过就是一时有人猎奇说上一说,待过上几年,就定是谁人都不会记得了。” 原本此事也不该扯到阿暖身上,可偏偏现在是阿暖和廖珩议亲的时候,众人看了这则新闻放在那冯厚平和袁氏那个女儿身上的目光反而不多,更多反而是在阿暖身上,而且多是在揣测这廖家还不知还会不会和这云家女定亲了 - 更有用心恶毒者,道是反正姐姐也是做姨娘的,说不定廖三爷也就顺势把这妹妹也纳做姨娘得了 - 虽有些乱了辈分,但做姨娘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陈氏见自己弟弟担心的样子,勉强扯了扯嘴角 - 这么多年她经历这么多事,所动的情绪多是恼怒和厌恶,可现在这事,牵连到女儿身上,她才会觉得心里格外的痛 - 云家毁了她的生活也就罢了,他们却还要毁了她女儿的生活!这才让她格外的痛恨! 可任何情绪都没有用,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 她吸了一口气,看着那照片,道:“你说这是谁人做的?” 她甫一看到这照片,便想到阿暖手上那些廖珩给阿暖的照片,但很快就将那荒谬的念头甩去 - 别的不说,廖珩的脑子她还是相信的,他这个时候把这个照片爆出来,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他若是不想和女儿定亲,消停点也就是了,又不是他们陈家上赶着的。 陈泯之见自己大姐这个时候还是一如既往那个理智的大姐,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难受 - 他觉得自己是陈家长子嫡孙,却没能照顾好自己姐姐而自责,过去这么多年,也多是这个姐姐在父亲面前一直支持自己,才能让他走现在的路。 他敲了敲桌子,道:“前一阵外交部部长退任,听说大总统正在挑选新的外交部长的人选,世人看到这则新闻,怕很多人都会想,这必是冯厚平的对手在背后做的手脚,想要将冯厚平拉下去。可是这则新闻,却总是在袁氏女儿云家女,阿暖姐姐的身份上,我怀疑这新闻冲的不是冯厚平,冲的根本就是阿暖,想要搅黄阿暖和廖珩的亲事罢了。” 陈氏点了点头。 可是知道又如何?知道,只让她更心痛罢了 - 哪怕这事人家明晃晃的就是要搅和掉阿暖和廖珩的亲事,可不得不说,的确是毒辣有效的。 廖家也是前朝传统的世家大族,廖老夫人跟陈氏她母亲祖母一样都是传统的世家小姐,她们最是看中门第清白,廖老夫人肯接受自己离异,同意孙子和阿暖的亲事已经让她吃惊 - 她只当她是看在当年廖家还有曾家和陈家的旧情上。 可现在,这事儿没发出来暗中处理了也就罢了,可闹到登报满城风雨的地步 - 她不觉得廖老夫人会接受得了。 这亲事本来也只是在考虑之中,没结也就罢了 - 可现在这个情况,阿暖若是不能和廖家作亲,就是坐实了阿暖被廖家嫌弃的事实,将来......这才是这事儿最大的影响! 现在也只有和廖珩定亲,才是对女儿最好的结果了。 陈泯之看着自己大姐越发苍白的面色,暗叹了口气,他起先还想劝说,廖珩并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之人,可是这事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并不敢打包票,免得若是届时廖家不再提亲事,让大姐和阿暖更加不适。 他转口道:“大姐,廖珩的亲事,盯着的人家不少,想来这事多半是出自那些人家的手笔 - 若是廖家因此不再提起结亲一事,对阿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否则这事迟早要闹出来,若真先定了亲再退亲,或者结了亲被廖家人嫌弃,才是害了阿暖。” 陈氏苦笑,这话倒是和前几日阿暖劝自己的话不谋而合了 - 没想到这么快就应上。 回到廖家。 廖老夫人问廖珩打算怎么处理这事。 廖珩难得地对他祖母愉悦的笑了笑,道:“祖母,这事儿跟我,跟我们廖家有什么关系?您明日按说好的去提亲就行了 - 哦不,我得多谢谢这无名小报的主编和幕后主谋,原本陈家可还没应下这亲事,不过是尚在考虑之中,您孙子我我都不能肯定他们到底会不会应下,现在好了,完全不用担心了 - 陈家肯定会应下了,祖母您也不用担心陈家若是拒绝了您,让您颜面受损了。” 廖老夫人:...... 他这孙子向来寡言少语,更不喜将满脑子的算计说出来,难得竟然肯跟自己说上这么一番大实话 - 可见是真的非常愉悦了,她甚至脑子里飘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 这事儿不会就是自己孙子给弄出来的? 她瞅着这自小冷心冷情的孙子,觉得他是真的被云家那小姑娘迷昏头而不自知了 - 不过这碍着她什么事儿呢,他肯成亲就好。 当然,如果这事没扯上她那蠢到脑子里就只剩下她自己那么些小心思小算计的女儿,那就更好了,现在,一想到还晕在客房的女儿,她就头大如斗。 她对着孙子的愉悦很有些牙疼似轻哼了声,道:“那冯厚平折腾得也够够的了,我看他现在怕就是以为自己有多么位高权重,才会这般无法无天,这事儿你去处理一下,让他滚回泥端,我看他还拿什么资本去折腾。” 到那时候,若是女儿仍执意要跟着他,那她也就认了。 第40章 难眠 廖珩私宅。 当晚廖珩就多谢了那无名小报, 不, 《轶林报》的主编。 房间里, 坐着的是廖珩, 站在堂前的是一个满脸晦气和怒气的中年男子还有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男子, 以及就在廖珩身后的全能助理兼保镖林满,地上则是躺着一个被绑了手脚,约莫五十来岁, 装死的瘦弱青衫文士。 中年男子对上廖珩面无表情的脸, 额上的冷汗直冒,忍不住就上前踢了地上那青衫文士一脚, 骂道:“姓许的, 快说, 那照片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又是谁指使你登出来的?- 枉我往日待你不薄, 报社的事情也是全权交给你打理, 你竟然就这么坑害我。” 这中年男子正是《轶林报》的幕后老板朱汇, 而地上的青衫文士则是报社的主编许则翰, 朱汇只会管报社的营运开支盈利的部分,每日报纸的内容审核都是经许则翰手的, 这一次朱汇他的确是被许则翰给坑了。 刚刚他这话虽是在骂许则翰, 其实也是在跟廖珩脱罪。 不过朱汇说这事与他无关, 但凡知道他是《轶林报》报社幕后老板的人都会不信 - 虽然这事瞒得很深, 没多少人知晓 - 因为朱汇的老婆偏偏就是外交部副部长林永茂的堂小姨子, 拉上了这么点亲戚关系, 而林永茂又是此次继任外交部部长的最热人选 - 想撇清关系都难,朱汇简直是想骂娘。 这次捅了这么大娄子,他若是不能让廖珩相信他,就是林永茂那边也不能饶了他 - 他那报社,专门爆奇闻异事,名人**,花边新闻的,没有后台就等着被人直接拆了 - 他这次简直是被许则翰给坑惨了。 他今日一早拿起报纸揭开,一看到那个标题就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寻许则翰,结果却发现许则翰早卷铺盖跑了 - 好在没跑远还是被廖三给抓了回来。 朱汇恨极了许则翰,刚刚那一脚是下了死力踢,许则翰就是一文弱文士,哪里受得了这一脚,差点当场就吐出血来,哪里还装得了死? 他疼得抽搐了两下,睁开眼睛,看着朱汇就求饶道:“老板,这事是我错了,但我真不是有心的。我,唉,是有人匿名给我们寄来了这张照片和文稿,我看到这事竟是冯厚平的风流韵事,想到这事的确火爆,肯定对我们报纸的销量和报社的名声都十分有好处,而且我想着冯厚平是外交部政务厅的次长,而您姐夫是外交部副部长,就算得罪了冯厚平也没关系,哪里想到这事会得罪到廖三爷......” 呸,朱汇愈加恼怒,那文稿里数次提到云家女,提到那冯厚平小情人的妹妹是传闻中廖三爷的心上人,这人竟然就敢睁着眼睛说不知道会得罪廖三爷。 朱汇忍不住又上前踢了他两脚。 廖珩一直看着他表演。 朱汇踢累了就转身跟廖珩舔着脸笑道:“三爷,这人定是有问题,但此事千真万确和我并无干系,平日里我是从来不会过手报纸每日稿子的,三爷......” 廖珩笑了笑,但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他微摆了摆手,黑衣人便上前拖走了许则翰,因黑衣人拖得粗鲁,许则翰一路是闷叫着被拖走的。 待许则翰不见了身影,连闷叫声都听不见了的时候,廖珩这才收回看着门外的目光对朱汇道:“嗯,你回去。这事既然外人都认定了是林永茂出的手,想来冯厚平也会这么认为 - 这名声也担下了,仇也结下了,那你就传话给林永茂,让他照着这个剧本走下去。摁不下去敌人,想来将来他那位置坐的也不会安稳。” 顿了顿,又道,“至于你那报社,暂时关上一段时间,等过上一段时间,风声过了再开。” 朱汇把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虽然心中惊疑,但总算是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报社不过只是暂时关上一段时间 - 也好,免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至少自己也不用破产,更不必担心林永茂把自己给拍死了,至于廖三爷前面那话,他也用不着疑虑,自然有林永茂去操心,遂忙就应下,道了谢告退了。 半个时辰后。 身上还带着满满血腥味的黑衣人再次进了房间,禀告道:“三爷,那人招了。” 廖珩听完“嗯”了声,敲了敲手上的书,道:“跟林永茂那边知会一声,让他过来这里领人。” 戏总是要做全套。 且说回云家。 袁兰绣在娘家住了好些天云佰城也没有去接她。 因为云佰城先是心心念念谋算着把陈氏和阿暖给接回来,后面又因为长女云琪的事家里简直闹翻了天,哪里还顾得上去接袁兰绣 - 他私心里还怨恨上了袁兰绣和袁家,觉得是他们害了长女,让云家和他蒙羞了。 之前他在袁兰绣的蛊惑下,是生出了把云暖嫁给冯厚平的念头,但那也是规规矩矩的嫁作二房,而不是偷情,偷情!还被人给拍了!被自己的原配和次女拍在了自己脸上!简直让他颜面扫地! 那日云佰城和云家二老在陈家吃了瘪,签了那张“耻辱书”后,灰头土脸,一脸丧气的回到了家中,云老太爷倒是想提起拐杖把儿子抽上一顿,但云老太太心疼儿子,死命给拉住了。 先时云佰城在陈家时那一跤摔的并不轻,云暖的那一脚更是踢的不轻,然后还有他是摔在碎瓷上,手上也给按出了几道口子 - 云老太太在车上时帮他擦拭伤口已经心疼的直掉眼泪,心里倒是把过往疼爱孙女的心给淡了许多 - 或者说不是淡,而是所剩无几了。 儿子毕竟是她的父亲 - 动脚踢打自己的父亲,逼自己父亲签断绝关系书 - 这哪一桩不是大逆不道,有违天伦孝道的事?就算她过往再疼孙女,这在族规里,这种行为逐出族都算小的,直接就该被当作妖孽绑了用火烧死。 回到家中,云老太爷再找云佰城要他至始至终那死捏在手中的相片 - 云佰城倒是不想给,可是他知道他根本没得选择,只能把那张已经揉得已经不成样子的照片交给了云老太爷。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本来以为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不可能再多了,等再一看这照片,云老太太终于支撑不住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云佰城忙上前去扶,被快要气爆的云老太爷一拐杖给打开,然后云老太爷亲自掐了掐云老太太的人中,才把她给掐活过来。 云老太太醒了过来,就拍着沙发大骂道:“这是造了什么孽,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早跟你说过,私相授受,未婚先孕,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如何能娶做正妻,你看看,这生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云家百年的家风都给败了啊。” 说到这里,已经气得直喘气,再也说不下去,好像随时都要再晕倒的样子。 她一辈子的体面也败在了这些日子一连串的事件里了 - 她不知道更糟心的还在后面。 及至云琪归家,就被云老太太拿着板子劈头盖脸的狠抽了一顿,云琪那鬼哭狼嚎,就是同样被气得快吐血的云佰城听了也心软了 - 这毕竟是他放在手心里疼大的女儿。 这后面几日云琪都是被锁在了家中,至于袁兰绣 - 那是提都不能提的存在。 及至再等那照片上了小报,云佰城一大早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了也不知是谁故意塞进他门缝的报纸,他狐疑的打开来看,十多分钟后就拎了包差不多是抱着头落荒而逃,只觉得一路过去每个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是讥笑。 回到家后他当然也不敢跟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提那小报的事,只在女儿房门前转了两圈,最后到底也没进去 - 他现在真是恨得不行,但到底是恨哪个,就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现在就像父亲说的,把这个女儿直接掐死,也挽回不了他失去的颜面了。 那张照片上,她女儿可不是被迫的 - 难道死了就能变成贞洁烈女了不成? 云佰城一晚上没睡,他在想着最妥善的解决方案 - 怎样才能保存自己颜面的最佳方案,可是转辗反侧,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 袁家,他是不愿去寻的,因为袁家那等自私自利的人家,只会想着他们自己的利益,这个时候,哪里还会顾及他的颜面......而廖家,云佰城想到廖家,他这个时候是真后悔当初没好好待自己次女 - 当初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袁兰绣的,以次女的姿色,比长女不知强了多少倍去,只要稍加培养,不是廖家三爷,也能嫁到其他好人家,那样,自己只有更风光,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一夜,云佰城恨冯厚平恨得牙痒痒。 而被他恨着的冯厚平也同样彻夜难眠。 冯厚平好不容易哄好了自己夫人,让她回娘家帮他在廖老夫人面前好好说话,只是他在家转着圈焦急的等着廖氏回来,等了一整天一晚上也没等回她 - 他再也没想到自己夫人回去娘家,先没急着帮他跟廖老夫人说好话,安稳廖家,而只顾着让她母亲阻止她侄子的婚事呢...... 第二日,京中飘起了细雪,这样的寒冬天,多少人都不能安下心来好好的守着火炉取暖备年,都暗戳戳的候着廖家和陈家那边的动静。 然后令不少人或大跌眼镜,或大失所望,或恨得牙痒痒的是,廖家半点异象也无,廖老夫人还是依着原先传出来的消息,一大早的就去了陈家,半点未受那云家长女丑闻的影响。 尚昭云从房间透过窗户呆呆地看着廖老夫人带着嬷嬷丫鬟管事,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上车,眼前越来越模糊,也不知是外面的雪越来越大,还是窗户凝了水汽,还是根本就是她自己的眼睛早被眼泪隔绝了。 韩稹得到消息后则是提着马鞭直接就将桌子给抽成了两半,只吓得坐在不远处美人榻上的萧玉如直哆嗦却半点不敢出声 - 她是真怕,她怕韩稹那鞭子会抽到自己身上,自从那次韩稹在她面前表现出对云暖的兴趣,整个人就越来越疯,做出什么暴戾变-态的事情来萧玉如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而韩稹此时是真的非常暴怒 - 比往常什么时候都要来的恼怒,因为他苦心设计了多套方案,原本该是万无一失,最后却没有一个成功,可他后面却没有多少机会了 - 因为若是今日廖珩和云暖真的定亲,他再对云暖出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抢心上人,那只是男人之间正常的争夺,传出去就是风流佳话,上升不到两个家族的地步,即使他掳走了云暖,再逼着云家签了婚书,过了明路,廖珩哪怕再恨,但却也只能私下来阴的,他在西北,怕他什么阴招? 但若是廖珩和云暖定亲了,那就直接是夺妻之恨了,就是他们韩家,也不能容忍自己这么直接跟廖家挑衅。 不过,他抬头阴恻恻地看了一眼缩在榻上面色苍白的萧玉如,这世上从来没有完全办不到的事 - 此时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对云暖势在必得的心,到底是对个美人的占有-欲,还是纯粹雄性之间已红了眼的逞凶斗勇的争夺之心了。 第41章 技巧 廖老夫人上门, 不管怎么说, 陈氏和陈泯之都松了口气,不是为着一定要和廖家结亲什么的, 而是只有这样才能破了外面种种对阿暖恶意的揣测和传言, 哪怕她们很快就要离开,他们也不想外人说阿暖是因着声名被毁,被人悔亲, 这才被迫离开京城的。 陈家除了被刻意瞒着“尚不知情”的阿暖, 大概只有姚秀对这门亲事有些皱眉 - 她原以为大姐和丈夫谨慎,亲事不会这么快定下来,可经了那报纸一事, 她看自己丈夫和大姐的意思, 这亲事是十有**要定下来了。 她是生在美国长在美国,跟陈泯之定亲之后才回国的, 虽然家里也管得严,自小有请中式礼仪和国学的教习,但骨子里却并没有那些旧式妇道闺誉的束缚。 她和阿暖非常亲密,自然知道阿暖并不爱廖珩。 厅中廖老夫人和陈氏还有陈泯之在寒暄, 姚秀却去了楼上寻阿暖说话。 姚秀进到阿暖房间的时候看到阿暖正跪坐在扶手椅上趴在窗台看窗外 - 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呢。若不是姚秀非常了解阿暖,还当她是巴巴的在等着廖家的人上门呢。 阿暖听到姚秀入门的动静转过头来, 唤了声“舅母”便跳下椅子来, 随手就端了桌上的茶壶给姚秀倒茶。 姚秀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脸颊还有小手, 皱了皱眉, 上前握了握阿暖的小手, 果然冻得就跟冰糕似的 - 不是冰块是因为阿暖的手软软的,嘿。 姚秀皱了皱眉,拿起架子上的披风给阿暖裹上,就问道:“阿碧呢,怎么就由着你开了窗户玩耍,这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办?” 阿暖眨了眨眼,笑道:“因着外面的谣言,还有廖家的悔亲,云家的二小姐羞恼至极之下就直接病倒了,再不肯现于人前,过了年,陈家就急急将她送去了国外好避避风头。” 姚秀失笑,拍了阿暖一下,道:“你倒是还有兴致说笑,我就是说大姐和你大舅就应该跟你谈谈,也就用不着愁容满面整晚都睡不着觉了,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 还特意瞒着你,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阿暖“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舅母,你就别显摆你那半桶子水的国学了,竟敢说舅舅是太监,看回头舅舅知道了怎么惩治你。” 姚秀的脸腾地小红了起来,阿暖“嗷呜”一声扑到了自己床上 - 她真没有那个意思,但她舅母跟她舅舅太甜蜜,非要误会她她也没办法。 姚秀跟着阿暖一起坐到她床上,顺手又拿了被子把披风又给扔掉了的阿暖给裹上,看着只露出瞅着就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两把的小脸,叹了口气,道:“阿暖,你这性子。廖老夫人过来了 - 那谣言也可以止住了,只是,阿暖,你真的想要跟廖家三爷定亲吗?” 阿暖抬了眼瞅了瞅自己舅母,忍不住又笑道:“舅母,这世上定亲成亲的理由有千万种,不是个个都像你和舅舅这般恩爱才会成亲的 - 你们这样的才凤毛麟角。” 姚秀看她总是和自己皮,越发无奈,伸手拧了拧她的耳朵,才继续道:“阿暖,你还小,又是这样的性子,干嘛一定要急着把亲事定下来。廖家三爷虽然是很不错的人,但我也是在美国就认识他,很多年了,他那样的人大约只适合一个事事顺着他的那种贤淑良德的传统女子,可你......你嫁给他,将来也未免太闷了些,我更担心他会束缚住你的性子。等你去美国,那里也有很多不错的男人,根本不会去在乎外面那些人说的那些 - 那事也实在太可笑了些,若是因为这个就定下亲事,完全没有必要的。” 阿暖完全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 她伸手捏了捏姚秀的胳膊,笑道:“无事的,舅母,只是定亲,又不是成亲,我开年就要去美国,不过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了,他哪里能束缚到我的性子,手长莫及啊。而且......” 她又好笑道,“三爷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和他那样的接触,哪里会真的了解到,闷不闷的,可真不好说。” 姚秀狐疑的看了看阿暖,这话说的,不会才没几天感情就有转变? 阿暖对上姚秀狐疑的眼神,嘴角弯了弯,道,“舅母,大舅的性子从小就沉稳古板得很,在外人看来,才是真的闷得很,陈家又是很传统的人家,那舅母你嫁给舅舅,会不会觉得闷?” 原本挺正常的问话,可偏偏阿暖眼睛弯弯的,笑得格外富含深意。 姚秀:...... 她终于忍不住回掐了掐阿暖,道:“我和你舅舅,那能一样吗?我跟你舅舅定亲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儿了,可你跟廖三爷 - 你是知道他什么样吗?你们见过的次数我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阿暖伸手就抱住姚秀,笑道:“好,舅母,我知道了,等今儿之后我就去试试 - 反正走礼还要一段时间,他要是闷着我了,就把礼拖着 - 拖到我去美国了就不了了之了可好?- 不过,那舅母你教教我,我要怎样儿去试才知道他闷不闷啊?” 姚秀搂着阿暖,脑中闪过廖三那张冰块脸,再看看此时想小猫一样蜷缩在自己身边,眨巴着大眼睛软糯的看着自己的阿暖,一时间就慈母心泛滥 - 她知道阿暖是说笑居多,但阿暖再机灵,也才差不多将将十六,又是从小生活在云家陈家那样古板传统的环境,她觉得,就是因为这样,阿暖才会对爱情一点没有期待,明明对其他事情十分通透,却对感情没半点兴趣的样子。 她想既然阿暖和廖三的亲事差不多是板上钉钉了,那她拦也没用,不如她教教阿暖,看两人感情能不能往好的方向转变 - 就像阿暖说的,试上一试,性格不合的话,就先去美国,将来再想法子退亲好了,若是......若是两人能相处融洽,阿暖也能喜欢上廖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姚秀是不怀疑廖珩欲娶阿暖的认真程度的,因为认识多年,她对廖珩不近女色,冷漠疏离,却很有担当的性子十分清楚,他既认真要娶阿暖,这事儿就不会有变。 她只是担心阿暖稀里糊涂嫁给他,而他只是把阿暖娶回去后就这样当廖三夫人养着,每日里仍是以礼相对,那样的日子能有个什么意思 - 她觉得这个可能性还非常非常大,现在两人都到了定亲的程度,可阿暖提起他都没半点羞色,姚秀丝毫不怀疑怕是两人手都没拉过 - 这样的男人,你还指望他能有什么情趣不成? 所以姚秀咬了咬牙,便开始跟阿暖灌输一些撩男技巧 - 阿暖:...... 阿暖听得目瞪口呆,其实别看她会开姚秀的玩笑,但其实也就是仅此而已,她就是前世,也没接触过太多这些东西 - 因为她前世身体太差,心脏不能负荷太多激动的情绪,医生说过是活不过十八岁的,成亲是不可能的了,谈情说爱也只能让她早死早超生,所以她所看的书籍电视等等所有东西都是经专人严格筛选的,唔,其中当然也有很多涉及到爱情的故事,但大多是告诫她,女子是不能轻易动情的....... 这才是她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对别人对待自己的恶意善意能轻易察觉,却对感情算是比较迟钝的原因。 姚秀看阿暖瞪着自己像是发现新大陆的目光,脸也有些红,这些个小技巧自己心里知道,眼睛看着心领神会也就罢了,说出来,嗯,不是为了阿暖,她怎么可能说出来 - 若是被外人听到,定是会觉得她不知羞耻的。 阿暖看姚秀突然有些泛红的脸 - 她简直觉得她舅舅是捡到宝了,她舅母简直是在外是大家闺秀在内是......唔,娇美妻子的典范,丝毫不扭捏,心又大,同时还又温柔体贴,啧啧,当然她舅舅也是她现实生活中见到的最好的男人了,虽然她以前觉得古板严肃了点 - 原来对着舅母真的是另一面。 姚秀又掐了掐阿暖,道:“这些事你尝试着然后慢慢领悟了就好,不要傻兮兮的说出来知不知道,还有,都别跟别人说。” 阿暖瞅着她舅母,为了安慰她,让她不要这么害羞,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嗯,舅母,我知道,其实你不必不好意思,我听说就是旧式的嫁女,临嫁前,做母亲的都会教导女儿夫妻之道,还会附上十分精美的春-宫-图。你这个,算不得什么的,你就当你现在是嫁女的心情就好了。” 姚秀:...... ****** 廖老夫人这次来陈家,只是正式表达想要结亲的意思,得了陈氏这边正面的暗示,之后就会再派媒人正式上门提亲,交换庚帖。 但只要陈氏应下,基本上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后面就是走程序了。 消息传到云家这边,可见云家二老和云佰城的复杂心情 - 原先只是传闻,现在可是要正式落定了。 云家二老也就罢了,他们尚不知道小报之事,只是单纯对阿暖定亲过的不是云家而是陈家而感到恼怒和不是滋味,而云佰城,可以说是只能用悔恨交加来形容了 - 原本这事可以完美地洗刷掉长女带给他的羞辱,可现在,只会让别人越发地耻笑他。 然后就是这个时候,袁兰绣自己回云家了。 第42章 是谁 袁兰绣的大伯袁立民是外交部政务参谋, 他别的本事没有, 但钻营的本领却很不错,相应的, 某种程面上来说, 他的眼光和政治敏感度也还是有点的,冯厚平和外交部副部长林永茂相比,各方面的才能和底蕴都及不上林永茂, 冯厚平靠的是廖家和微末时和大总统的一些旧交情, 但那旧交情也是靠廖家建立起来的 - 当年大总统在岭南受廖家扶持和资助,冯厚平也是廖家引见给大总统的。可冯厚平和冯大太太现在的关系其实上面的人都心知肚明,廖家对冯厚平不怎么看得上甚至不满大家也都知道。 所以冯厚平这次根本不会有机会坐上外交部长的位置 - 说什么那照片和新闻是林永茂为了抹黑冯厚平而做的, 袁立民是不信的, 他也更倾向于相信是有人为了阻止廖三和云佰城次女的婚事,他再清楚不过有多少人盯着廖三的婚事了。 不过那也跟他没关系 - 他又没办法将孙女塞给廖三, 也没办法和廖家拉得上关系。 他那日看到报纸上那则新闻时先皱了皱眉,有些懊恼事情的不受控制,但他很快调整情绪,还在想着该如何从此事上谋取最大利益之时, 冯厚平就寻了他谈话。 冯厚平的计划是四处灭火的计划 - 先安抚好自己夫人廖氏,再让廖氏去廖家给自己说好话喊冤屈, 自己先低调上一些日子, 再跟廖氏剖心道利益关系, 年后就让廖氏请了云琪到家中作客, 之后就由廖氏请了媒人去云家提亲, 迎了云琪到家中为姨娘,这事儿也就过去了,那报道就不过是个风流韵事罢了。 他对袁立民是许以利益再加威胁。 袁立民回家之后就对袁兰绣道:“事情闹成这样,阿琪想要再嫁给其他好人家做正室是不可能的了,就是嫁给别人做姨娘,想要嫁个比冯次长更合适的人选也是不太可能了。现在冯次长仍肯娶阿琪,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 他若是为了哄得太太欢心,只说阿琪是投怀送抱,他不过是一时意乱,随便玩玩,那阿琪就是万劫不复了。所以现在阿琪要么就是死,要么就是只能等着,做冯次长的姨娘。” 袁兰绣整个人都如同堕入冰窖。 她浑浑噩噩的从大伯家回到隔壁自己娘家,就又有女儿身边的丫鬟偷偷跑过来跟她报信,道是“姑娘已经被云家锁了两天,老太爷还想勒死姑娘,是老爷跪着给拦住了,但看情况,老太爷和老太太不打死姑娘,也一定会将姑娘带回延城老家胡乱配人的”,袁兰绣听到这话哪里还坐得住。 可是就她再乱,也清醒得很,自己就这样回去,也不过是被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磋磨,不但救不了女儿,连自己都要搭上 - 她总算也是认清了,自己那丈夫云佰城是靠不住的。 袁大嫂看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叹了口气,犹豫了一阵之后,就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顿。 袁兰绣这日午后就把儿子留在了娘家,自己回了云家,只是她在回云家的途中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停了小半个时辰,挑了几件首饰打算送给云老太太。 ****** 廖家和陈家的定亲礼走的是古礼,廖老夫人在拜访陈家之前,早已经就将此事发了电报告知了廖珩远在岭南的父亲和母亲,并且收到了他们请她做主定下廖珩亲事的传信 - 甚至连聘礼廖大太太都准备了让人送了过来,只是还要过上几日才能到罢了。所以翌日廖家便请了媒人上了陈家门正式提亲,交换了两人的庚帖,若是生辰八字没有问题 - 这只要两家都有意,通常都是没有问题的 - 后面便是商议吉日下聘了。 这亲事定得实在仓促,陈家也没打算改变暂时让陈氏和阿暖留洋的计划,所以陈氏这些日子都非常的忙碌。 这边陈氏上午刚送走了媒人,下午申时末云家的人就急慌慌的上了门。 来人是云老太爷身边的管事董叔,他表情焦急,形容十分憔悴,一见到陈氏和阿暖就跪下了,落着泪道:“太太,姑娘,老太太,老太太她心疾发作,现在正在西区的教会医院,老太太她晕迷中一直叫唤着姑娘,求姑娘跟老奴去看看老太太。” 陈氏和阿暖都吓了一跳。 董叔跟着云老太爷几十年,最是忠心能干,平日里也十分稳重,他这副样子,想来云老太太情况是真不太好了。且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并不怎么信西医,此次竟是送去了教会医院,更可见危急。 阿暖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心疾发作?是发生了什么事?” 董叔听言面上就流露出了些厌恶之色,他道:“是袁太太,今日午后袁太太突然归家,又是哭又是求,闹腾着定要把大姑娘带走,不经意间,不经意间就不知怎么爆出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氏和阿暖,看她们面有了然之色,便知她们必也是知情了 - 是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 他这才继续道,“爆出了大姑娘上报一事,老太太哪里受得住这个,当时就气得吐出了血,晕倒了,大老爷就求了老太爷送了老太太去了教会医院,说那里有信得过的医生。” 说完他就流着泪磕头求道,“姑娘,姑娘您就看在这么多年来老太太都对您最为疼爱的份上,去看看她,老太太她,现在最记挂着的也就是您了。” 陈氏的面色难看,但她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就是她,和云老太太相处近十七年,也是有感情的,若不是云家骗婚在前,云佰城太渣在后,可以说她和云老太太的婆媳关系算是十分融洽的。 云老太太过去多年来对阿暖更是没得说。 阿暖叹了口气,道:“嗯,董叔您等着,我稍微收拾一下就跟您过去。” 前几日那样大闹之后,陈氏并不放心女儿独自去面对云家那么一堆人,其实虽然不怎么厚道,她心底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存疑,若是云老太太诈病 - 哪怕不是诈病,而是恃病扣下女儿...... 阿暖看出母亲的担心,就劝道:“娘亲,祖母病重,于情于理我都要去探望的,至于云家那些人,那日我能逼得了那人签下协议书,今日您更不必担心他们能左右了我,还有,我会带上石林和石成两个,您不必担心我。” 石林和石成是阿暖身边的两个保镖,身手很好,对付云家那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其实陈氏也知道,就是阿暖自己的身手对上云家人也并无问题,只是那日在陈家也就罢了,女儿真跟云家人在外面大打出手...... 她也只能嘱咐了石林和石成一番,又让阿暖带上了阿碧方便照顾,送阿暖跟着董叔去了。 云老太太住的是高级病房,阿暖过去的时候,云老太太尚在昏迷中,云老太爷在里间病房陪着,云佰城,袁兰绣,云琪还有云浩在外面房间里候着 - 云浩也是云老太太入院之后,云佰城特地派人去了袁家接过来的。 阿暖顶着外间众人各色的目光,只当不觉得直接进入了里面病房。 云老太爷看到阿暖叹息了声,便唤了她到床前 - 床上的云老太太面容消瘦苍白,哪怕是昏迷中,也看得出一股苦色 - 几个月前在延城的时候,云老太太还是一个养尊处优十分体面利落的老夫人,不过是短短个来个月的时间,就被折磨成了这样。 阿暖看着云老太太这个样子,心情复杂,她上前坐下,就听到云老太爷在她身后道:“暖姐儿,你父亲他,是我没教好,坏了根子,你怪他也好,恨他也好,都是他应得的。但过去这么些年,你养在你祖母膝下,孙辈当中,她最疼爱的就是你。她这个样子,怕是时间不长了,这段时间,你能多陪陪她吗?” 阿暖心中也不好受,哪怕是明知祖父此话可能带有其他目的,但生死面前,她也只能先轻轻“嗯”了声。 天色黑了下来,云老太太仍尚未醒来,阿暖问过医生道是情况尚算稳定之后,便跟云老太爷提出告辞,道明早再过来探望祖母,云老太爷虽然很想留下她,但看她面色坚决,也只能疲惫的长叹了声,应了下来。 阿暖出了病房行到走廊拐角时,就看到了云琪像幽灵一般站在了自己前面不远处。她眼睛带着死气,面上还有一片片的青紫,看样子大概是被不知是祖父祖母还是云佰城给打的。 她站的那块儿是阿暖离开医院的必经之路。 阿暖只当看不见她,只是行到她身边时,就听云琪道:“二妹,我有话跟你说。” 阿暖没话跟她说。 她继续往前走,云琪就在她身后幽幽道,“我知道是谁偷拍了我和那人的照片,也知道是谁将那照片登到报纸上的 - 他们目的也不是我,不过是因着你,因着你和廖三爷的婚事而已。” 阿暖回头看她。 就听她继续道,“二妹,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这还只是开始,那人没有阻止到你和廖三爷的婚事,他还会不停做出各种事情来,你身边的人,一个也不会得到安宁 - 每个人都会因为你要遭殃。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第43章 缘由 阿暖上下打量了云琪一番, 笑道:“云琪,你和那个人很熟吗?既然这么熟,干嘛他要先从你开刀啊?我身边那么多人, 你跟我关系又不好 - 是简直两看两相厌嘛,难道我讨厌谁,谁就要遭殃?- 那我管他是谁,他想害谁敬请随便好了。” 云琪一愣,随即心口就是一堵, 胸-口气得上下起伏。 阿暖说完却不再理会她, 转身就走, 云琪想说的话还未说, 反是被阿暖给气着了, 她当然不愿就这样放阿暖离开,看她要走,一急就直接上爪去扯阿暖的衣服。 不过阿暖动作快些, 眼角看到她的动作, 侧身就往旁边让了开来, 她又回头去瞅云琪, 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云琪一爪子落空, 她看到阿暖再次回头, 此时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明明瞪着阿暖的眼神满是恨意, 口中的话却软了起来, 她道:“是冯厚平为了安抚我告诉我的, 你满意了吗?他为了让我不要着急,就派了人告诉我这人针对的不是我和他,让我只要等上一段日子就好......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好?阿暖,我求求你,你去见他,你和他的事情你和他解决,我求你让那人不要再骚扰我们云家,不要再害我母亲,害我祖母......” 云琪一边说着,一边就突然哭了起来,还一直试图想伸手去拉阿暖,她的话更是毫无逻辑,前后古怪。 阿暖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及至听到“你去今天”,然后鼻子嗅了嗅,面色顿时大变,她伸手欲劈云琪,却发现手上的力道已经不对 - 她已经遭了暗算,也不知是刚刚和云琪说话的时候,还是根本就是先前在病房的时候 - 只不过是闻上一闻,应当不会有这么大的奇效,该是她在病房喝的那杯茶水。 她在病房坐了很长时间,当时她不愿坐到外面去对着云佰城袁兰绣和云琪他们几个,就一直都在病房里面,祖母身边的嬷嬷就给她上了一杯茶水 - 因为也是自小看她长大的嬷嬷,她并没有太多的防备心,曾喝过几口。 她抬头唤了声“石林”,然后迅速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楼梯,却是当机立断,立即推开了面前的云琪,往先时云家病房那边的方向跑去 - 可是刚跑到第一个病房门口,两边的门都突然打开,从中冲出了几人,一人伸手过来拖她,另有几人截住了石林和石成。 她此时尚有些气力,但电光火石之间,她往那门中扫了一眼,看到里面至少一个排的人之后,立即按回了手环中的刀片,然后转头就对着的石成看了一眼,在她被人拖进房门之时,看着石成然后对着走廊的窗户做了一个口型。 最后房门被关之际,她总算看见石成退到了窗边跳了下去 - 三楼,大约是死不了的。 阿暖被拖入了病房便“晕”了过去,然后她被重新装扮了一番,二十分钟后,就被扮成了一个穿了病号服的小姑娘给人抱出了医院,然后在院子里被扔进了一辆黑色轿车带走。 车子离开之前被先前跳窗逃出的石成开车撞了一下,不过石成并未开车尾随,撞过之后就开车逃走了 - 阿暖总算松了一口气。车子大约往东南的方向开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就驶进了远城区的一间小洋楼。 阿暖被扔进了一个房间的大床上,她是一直等到韩稹出现的时候才“醒”的。 阿暖看着这人,她印象当中真正和这人当面交流的只有一次 - 就是那次在冯家宴会上那么几句话,他这么心心念念的要害自己,花这么大手笔绑架自己到底是为了哪样?她是不信他就是单纯为色 - 美人哪里没有,那个萧玉如不就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韩稹看着她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瞪着自己,眼神中没有半点惊慌害怕,只是一副研究着自己的模样很高兴 - 如果绑回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哪怕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他也还是会有些失望的。 韩稹笑道:“肚子饿吗?要不要我让人给你拿一些吃的过来?” 声音温柔,仿佛他们此时不是绑架和被绑的关系,而只是出来约会的男女朋友一般。 阿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着的手,道:“能让人帮我把这绳子解开再说吃东西这事吗?” 韩稹看了看她的手,皱了皱眉,道了声“抱歉”,便上前俯身亲自帮她解开了绳子,看到她手腕上被勒得通红的绳印 - 她的手白皙娇嫩,那红印看起来就格外的触目惊心,他伸手去触那红印,阿暖却已经抽走了手去解绑在脚上的绳子。 韩稹叹了口气,也没再做什么动作,他退回到一边,坐到了扶手椅上,而阿暖解开了绳子之后也跳开了那张大床 - 床这种东西此时总让人很不适,她坐到了房间另一面和韩忱相对的椅子上。 她看着韩稹,没有出声,韩稹在她的目光下神情越发的温柔,道:“现在要吃点东西了吗?” 阿暖慢慢摇头,然后问道:“你跟我有仇?还是跟廖三爷有仇?” 大约是听到了廖三爷的名字,韩稹皱了皱眉,道:“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跟他有何关系?以后不要再提起他,很快你就会和我成亲。” 阿暖愕然,这是个神经病? 看着她愕然的表情,韩稹有些烦躁,他起身走到了她的前面,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阵,看到她因为他的靠近而陡然升起的防备,更加不悦。 他道:“原本我也并不想这么着急,也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不过用正常的方式 - 你连见都不肯见我,你放心,我会带你回西北,你要感情的话,我会慢慢跟你培养 - 你和廖三,你们也没见过几次,想来你们也是没多少感情的。我告诉你,他能给你的,我也全部可以给你。” 阿暖觉得十分怪异,这个人,除了那个宴会上的几句话,明明和她再没有什么交集,可是她看到他,总会有一种本能的厌恶,而他,和她说话时那种自然的亲密好像他们曾经有多熟悉般,这让她十分不适。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觉得还是和他聊聊天,缓和一下他的情绪,遂问道:“你和那个萧玉如不是情人关系吗?干嘛还要特地花了这么多来掳我,带我去西北?难道就是因为我不愿理你 - 你喜欢这样的,告诉萧玉如一声,她是影视红星,最厉害的就是演技了,你想要什么样的,她演不了给你?” 韩稹笑了出来,其实他对于自己迷上这么个小姑娘,并且一门心思要掳了她娶她为妻,而不惜得罪廖三的念头和行为也并不怎么得意 - 他是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疯狂和危险的,所以这段时间才越发暴躁,只是他根本抑制不了这种心思。 他此时听她说话,心情总算愉悦了起来 - 就像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道:“她再能演,也只是演而已,也永远不会是你。” 不会让他产生想要死死攥在手中,让她永远只属于自己的感觉。 他再看了阿暖一眼,柔声道,“你不喜欢她吗?以后她也不会夹在我们中间的,我会送走她 - 她只是我遇见你之前的问题,你放心,以后都不会再有其他人出现。” 阿暖觉得不能再和他谈感情之事,据说只要涉及情-事,大部分人的脑子是不能用正常人的脑子来衡量的。 她想了想,转而问道:“云家,我先前喝的茶水有问题?你收买了云琪,除了云琪,还有谁配合了你?- 喏,你说要带我去西北,反正是不会再留在京城了,我总要知道云家那堆人谁可能随时背后捅我一刀,等我有能力回报的时候,我总要先剁掉他们的手让他们再不能害我才成。” 韩稹看着她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虽然话的内容好像有点狠戾,声音也很认真,但偏偏让人只会觉得又娇又软,让人喜欢得很 - 他越发高兴,他觉得他们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她会在自己面前安安静静说话,会有很多小脾气,而他会听她说话,纵容她所有的小脾气,满足她的要求。 如此,他当然乐于告诉她,反正云家人暗算过她一次,她这样的性子,以后肯定再也暗算不了她了。 他道:“袁兰绣。她大概是觉得如果你嫁给廖三,她在云家就永远翻不了身了,还有,她原本云太太的体面生活和她女儿的大好前途,都是因为你才被毁了的 - 就是云家老太太,发生了这么多事,云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大约也不可能容得了她,所以她便下手将云家老太太送到了医院,想来早晚她也还会送云老太爷归西的。” 他说着话,原本表情是十分愉悦的,可是说完这句,面色却是骤变。 韩稹和阿暖同时转头向窗外看去 - 黑漆漆的夜色,并无什么看头,但寂静中却传来一片枪声,先是一声,接着便是混乱的一片。 阿暖的手动了动,可是在韩稹扑向她的时候却并没有动手,只是攥了刀片往地上滚了滚,最后在正常人都该做出的挣扎和尖叫中被他拖向了窗户 - 只是韩稹还没拖着她跳出去,门已经被踢开。 第44章 安抚 阿暖看清来人, 手上便不再犹豫,反手翻过,手上的刀片便直接划开了对她根本未曾太过设防的韩稹手上的动脉, 血喷涌出来,韩稹震惊松手,阿暖也没和他纠缠 –不说她本身招数有限,并打不过韩稹,而且此时身上的药力也还未完全过去, 并不愿和他过多纠缠, 免得万一这个神经病死也要拖着自己怎么办? 所以韩稹一松手阿暖便抽手往另一个方向退去 –她把战场留给了韩稹和来人。 而韩稹的震惊不过片刻, 他在来人扑过来之前已经迅速跳出了窗户。 他是血海里滚过的人, 非常清楚那手上的伤口不处理很快就会致命。 廖珩身后的两个黑衣人也直接跟着韩稹跳落了出去, 他们跳落之前廖珩一手抱住了往后退的阿暖,一手就对他们作了一个手势。 廖珩抱住了阿暖 –她的身上喷满了鲜血,虽然他看到刚刚一幕, 知道这些应该都是刚刚韩稹身上的血, 可是那血也看得他心惊胆战。 不过这里是韩稹的地盘, 并不适宜久留, 廖珩抱着阿暖就从来时的路离开了房间 –其实阿暖可以自己走, 可是这个时候, 这种地方, 她还是顺了他没有跟他争执, 以免因着这种小事带来什么意外。 上了车, 廖珩坐定关了车门, 这才转头问阿暖道:“你,有没有受伤?”- 虽然先前在房间中他看她的动作和反应不似有事的样子,但她满身血迹的样子,没经过她的确认他还是不放心。 阿暖摇头,她一边摇头就一边去看自己身上的衣衫。 她身上的那个白色病号服现在满满都是红色的血,看着实在是触目惊心,她撇了撇嘴,道:“这都是韩稹的血。” 韩稹的血。 廖珩眼中闪过厌恶,伸手就拖过她,把她那病号服给扒拉了下来扔到了后面,然后又从身上掏出了张帕子狠狠地给她擦着她手上脖子上先前溅着的血迹。 “痛,”阿暖龇牙,推他的手,“你擦地板呢。” 廖珩收手然后扔了那帕子,脸色阴沉,他道:“你还知道痛,你就这么大胆 –我跟你说过韩稹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着你,你还敢就带了两个人,也不通知我,就直接上了医院?云家人,那都是烂到了根子里!” 阿暖看他乌云满布,满身怒气就快压不住要爆发的样子,小心收敛了下自己表情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心里动了动,虽然是个挂名未婚夫妻,但其实,他很在乎她呢。 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身侧,捏着拳头因太过用力而骨节都已经发白的左手,像是安抚她以前的大獒犬一样轻轻搓了搓,然后抬头看着他软软安抚道:“没事,我不是让石成通知你了吗?而且我有后手,就算中间出了问题,我还是能逃出来的。” 当时石成跳窗在楼下隐着,看到那些人带了阿暖下楼上车,便也上了车然后故意撞上了阿暖上的那辆车 –不过是为了在那辆车上洒上特制的染料,如此之后廖珩才能跟着地上的车印还有气味追踪到那里。 而阿暖一直未有出手,是因为在无万全把握之前,她是不会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的,否则韩稹知晓之后,她再想逃出来就难了。 可是她不这样安抚还好,她这样很轻松,好像完全不当一回事的话更加成功激怒了廖珩 –他向来都习惯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可今天的事,让他产生了从来就没有产生过的恐惧和焦虑,那种心脏剧痛的感觉简直要了他的命。 他反手就握住了阿暖按在他手上的小手,用力的捏着,捏得阿暖的脸都白了 –不过她看他那个样子,皱着小脸咬牙忍住了疼痛 –此时她不跟他计较。 他极力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道:“以后不要再仗着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随便涉险,今天只是侥幸,这中间任何一环出了问题,可能我就找不到你 –你也未必能从韩稹手中逃出来。还有,如果不是韩稹呢?如果那人只是想要你的命呢?” 想到这里他现在还心有余悸,他顿了顿,吐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会在你身边再安排一些人,不过……” 他停下来,看向她。 而阿暖也一直在认真听着他说话 –她觉得他现在快要爆-炸的样子实在需要安抚,自己该顺应着他些,所以他突然停下来看着她的时候,她也侧着脑袋认真的看着他。 四目相对之后,阿暖先是愣了愣,然后就带着些讨好对他笑了笑。 廖珩并不易被讨好,他仔细看着她,然后道,“阿暖,你这样去美国,我不放心。” 阿暖一愣,她突然就感觉到他攥着自己手的手掌很热很烫,此时他没再那么大力,而是整个的包住了她的小手,她不再疼了,却感觉到被箍得紧紧的,有些难受。 她抽手,他却紧紧握住,她动也动不了。 她嘴巴动了动,不知为何就有些说不出什么理直气壮的话来,她低声道:“我,我其实平时很小心的,去了美国,也不会再有韩稹这样的疯子来,我……” 她吸了一口气,觉得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他这样握着她的手,也让她有些心慌意乱,真的很不自在。 她道:“韩稹会死吗?” 那个神经病,想到他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脑回路,阿暖就担心他若是死不了,后面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想自己母亲还有舅舅舅母两个表弟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会,但暂时还不会,”廖珩松了手,但阿暖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猛地被他扣入了怀中,阿暖一惊就要挣扎离开,他抱了她低头在她耳边低道,“就一会儿,今天一晚上我都快被你给吓死,你就当是你鲁莽行事的惩罚好了。” 阿暖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和他的心跳声,想到之前看到他的样子,心一软,便窝在了他的怀中没再挣扎。 他的手搂住她,将她整个按在了自己怀中,这才继续道,“今日韩稹掳走你不少人都知情,若是今日他死了,这件事情一定会被翻出来,他会死,但我不想把他的死和你联系在一起,所以会等他回西北之际再动手。” 阿暖在他怀中闷闷地“嗯”了声。 他低头看她,看她脸颊边细细的绒毛软软的动着,忍着再低头下去吻她的冲动,柔声道,“你放心,陈家那边我会跟泯之说,加多警卫,至于韩稹,我会处理,不会让他再有机会生事的 –我会安排让他尽快回西北。” 三日后。 教育部新教处的处长云佰城在《燕林时报》上登出申明,道其二房袁兰绣所出之女云琪并非是其亲生所出,乃是袁兰绣当年在京中和前朝某权贵人士交往,被始乱终弃,当时他和她同船去英国,在异国他乡,见她一孤女,身怀有孕,无依无靠,心怀同情这才多有照顾,之后为了给她和她腹中胎儿一个名分,就纳了她。只是袁兰绣和其女品性不端,在其嫡女和家中父母入京之后,屡次暗害嫡女,谋害父母,所以特登报与袁兰绣及袁兰绣所出之女脱离所有关系,从此再不相干。 满城哗然。 陈氏看到这则新闻时厌恶地皱眉,她看向坐在桌前慢慢吃着早餐,看到这则新闻眉头都没动一下的女儿 –这报纸是先前阿暖看过然后扔在桌上一角的。 陈氏想到云老太太尚在住院之中,但这几日女儿却是稳稳坐在家中,半点都不理会,奇怪的是,云家也再没派人过来接过她。 如今再看到这则新闻,陈氏便猜测这中间必然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并不知道阿暖曾被韩稹绑走过一事。石林受了不轻的伤,阿暖就只道放了他的假。 她看着女儿吃完早餐,然后慢悠悠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这才将那报纸摊在茶几上,问道:“阿暖,云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阿暖瞅了眼那报纸,“嗯”了声,道:“祖母的病是袁兰绣弄出来的 –先下了微量的激人情绪的药,然后再爆出云琪,不袁琪上了小报的事,祖母一激动就入院了。” “云家是怎么查出来的?”陈氏皱眉,又问道,“还有,你这几日都在家中,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是不是那日你去医院发生了什么事?” 阿暖早把理由都顺得好好的了。 她道:“云家人早就盘算着怎么处理袁兰绣和云琪了,袁兰绣一回家就把祖母气得入了院,祖父怎么可能还容得了她,那晚上他们从医院回家之后祖父就绑了袁兰绣身边所有的人拷问 –反正袁兰绣得手的还没得手的那些个算计坏心思就都给拷问出来了。至于袁琪 –天知道她到底是谁的女儿,云佰城说不是,那就不是了 –这些消息,都是安嬷嬷让人送过来的。” 云老太爷那日之所以拷问袁兰绣,是因为她在回家之前还让廖珩送她去了一趟云家见了一次云老太爷。 不过这后续发展,说实话,也是出乎阿暖意料的,云佰城这人,真是一次一次刷新她的认知下限。 当然阿暖也并不知道,这中间,是廖珩让人给云佰城施了压 –否则,云佰城此时还不敢这么得罪袁家,还有得罪云琪的那个情人冯厚平。 第45章 何去 云佰城当然不愿发这么一个申明, 就是云老太爷也是不愿的。这么大张旗鼓的说儿子在京城一直当作正室在外交际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原来是这么样的一个女人,长孙女还是替别人养着的,这难道能多有脸吗? 好的不信坏的信, 外人会相信云琪不是云佰城所出, 但却不太会相信云佰城说什么“心生同情, 多加照顾,给个名分”什么的, 只会觉得云佰城是被人戴了绿帽,做了便宜爹这么多年! 依云老太爷的意思,就该直接把袁氏母女带回延城老家然后病死算了 - 现在这样一登报, 孙子将来还要怎么做人?别说什么前程了,怕是一辈子都要被人耻笑。 云佰城还知道此举不仅仅是把袁家给得罪死了,就是冯厚平的脸面都被他踩到地上了,还有长女云琪 -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怀疑过云琪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那是捧在他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 他这一声明,不亚于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了。 云佰城也很痛苦,他觉得自己是被廖珩掐着脖子逼着发的这一声明 - 以前廖珩是不想跟云家还有袁家计较, 那时他尚未正式和阿暖定下关系 - 不管是名分上的还有实质上的, 他不愿太过插手小姑娘的家事, 以免引起小姑娘的反感。 可这一次袁兰绣和云家是彻底激怒了他 - 他没打算让袁兰绣和云琪死, 他还不屑于直接去处理她们, 他只是让人将袁兰绣少女时期的旧事扒拉了出来, 通知云佰城, 让他申明云琪并非其亲女罢了。 云佰城可以选择不申明, 只要他肯带着袁兰绣和云琪滚出京城,永远都别再回来 - 只是最后云佰城选择了放弃云琪。 那稿子是云佰城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登报申明之后,袁家上门领走了袁兰绣和云琪,彼时这两人对申明一事还丝毫不知情。 自那晚袁兰绣的嬷嬷和丫鬟招供出是袁兰绣出手要害死云老太太还有在医院下迷药毒害阿暖之后,袁兰绣和云琪就一直被锁在了房间里,几日里,不过只有云浩偷偷给他们送点水和食物,袁家上门来带她们走时,两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袁兰绣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也就是儿子云浩了,哭着死活要带走云浩,但此时云家拿捏住了袁兰绣身边的嬷嬷和丫鬟要去送官,袁家知道送官袁兰绣必得不到好,好歹是拖走了袁兰绣。 只是袁二老太太恨毒了云家和云佰城。 她离开云家时看着云佰城的目光比毒蛇还要渗人,她啐了云佰城一口,道:“冷血无情,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袁家,你能有今天?踩着自己老婆孩子的尸骨往上爬,你这种人,我看你将来能有什么好下场!” 又对着云老太爷冷笑几声,道,“书香门第,百年世家,我呸,又想要泼天利益,又想要清白名声,一出事就推儿媳妇孙女来挡刀子,连亲孙女都能说是奸生的来撇清关系,这全天下的好处都想被你们家占全了,我等着看你们的报应!” 云佰城耷拉着脑袋,云老太爷则是气得面色铁青 - 这都直接下毒毒自己婆婆和嫡女了,铁证皆在,袁家还好像他们云家欠了他们袁家似的!可他不屑于和妇人浪费口舌,再看儿子一副耷拉着脑袋只言不出的样子,更是恼怒! 都是这个败家子非要弄个丧门精回来,才将云家门第糟蹋成这样! ******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阿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陈老太爷夫妇上京了。 这半年来,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远在延城,然后一个炸-弹一个炸-弹的从京城通过电报或者信件传给了他们:长女和离了,次子临婚礼前婚约解除了 - 原因还是次子的那个未婚妻的父亲走私鸦片!然后前朝的人找上门了,次子去美国可能永远不回来了......最后外孙女定亲了。 最后一个消息权且是一个好消息,可是在前面那一堆消息的铺垫下,最后一个怎么听着都有点胆战心惊的 - 谁知道明天会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在见过廖老夫人和廖珩之后,转头就问长女陈氏,道:“这暖姐儿和廖家公子的婚期是定在什么时候?” 陈氏也就罢了,阿暖当场傻眼。 陈氏看女儿一副懵住的模样,看着自己爹娘,就小心翼翼道:“父亲,母亲,阿暖还小,我就想着还是让她再读几年书,等大些再成亲也不迟 - 且这成亲也是阿暖一辈子的事,虽说廖家算是知根知底的,廖家公子现在看着也还不错,但当年云家不也是有旧情在,云佰城看着也不差,就是二弟先前的那个未婚妻,看着也是个知礼的姑娘,结果内里却都那样,幸好当时二弟还没成亲 - 我看就算定亲了,还是得多看上一段时间比较好。” 这话说的简直堵心,听得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面色都是一阵发黑。 不过倒真的是有用,成功堵住了他们的口。 只是转头陈老太爷听说外孙女定亲了竟然还要去留洋读书,长女竟然还要跟着去的时候,就沉了脸道:“胡闹,胡闹!若是暖姐儿成亲了和廖家公子一起出去也就罢了,这刚刚定亲竟然就要出国留洋,一去就是几年,这是要干什么?” 阿暖耷拉着脑袋不出声 - 原先她对出国是无可不不可的,可现在,自那日廖珩从韩稹救了她之后,对着她的目光总让她有种寒毛直竖,浑身被裹住的感觉,现在再听外祖父和外祖母说话 - 她简直有种会随时被绑了,打包送给廖珩的错觉。 她哪里知道自己母亲能抵抗得了外祖父和外祖母多久。 还有廖珩 - 这假定亲,原先阿暖想着就是弄一个挂名的身份,然后自己要做什么就能更自由自在一些,可现在,想到廖珩看自己的目光,这定亲,阿暖已经有一种可能上当受骗了的感觉 - 这不是阿暖觉悟了,而是自发生阿暖被韩稹掳了的事,廖珩对着阿暖根本就有一些控制不住自己感情,看着阿暖好像生怕阿暖下一刻会消失了,恨不得把她锁在自己的可见范围之内 - 阿暖多敏感,自然是察觉了。 她不可能这么早成亲的,呸,她可没打算嫁给廖珩。 她觉得出国还是很有必要的了。 那边陈泯之看了看阿暖,用眼光把心不甘情不愿的阿暖驱了出房间,才对自己父亲道:“父亲,这事是我和二弟的意思,原先阿暖未定亲,庆安王找上门来,二弟的身份怕是早晚瞒不住了,保皇党那边其实一直都有人对阿暖的亲事打着主意 - 这也是我那么急着把阿暖的亲事定下来的原因。” 陈老太爷原先说“胡闹”时的蛮横老太爷神情已经全然不见,他坐了下来,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长子,道:“既如此,何不早日让暖姐儿和廖家那小子成亲?不要说什么云佰城那混账和凌家女之事,廖家还做不出云家和凌家那种事来,你也说过你和廖家那小子相交多年,他的品性值得相托,我观他,对暖姐儿也是真心。保皇党在那边的势力也不小,你以为让暖姐儿留洋了就能将她送出是非中心?” 陈泯之苦笑,他道:“父亲,这我何尝不知,只是二弟的性子看着稳妥,可实际最是大胆,他一个人在那边,我实在不放心,有大姐和阿暖在,他行事定会顾忌些 - 大姐也能看着二弟些。” 想了想,又道,“虽说保皇党在那边的势力不小,但领头人却是截然不同,行事也不同,那边多是庆安王的人,有二弟在,他们还不敢打阿暖的主意。可这边 - 父亲,我察觉到多格和日本人过从甚密,日本人狼子野心,他们接触多格能有什么好心思,怕不是......父亲,阿暖现在又和廖家定下了亲事,谁知道他们又会转而打什么主意,我实在不放心她们留在京城。” 多格曾是前朝末皇帝的侍卫首领,现在京中的保皇党势力一半都是在他手中。 陈老太爷沉着脸不出声。 陈泯之心中倒是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父亲至少是松动了一半了。 陈泯之的担心并不是多余,陈老太爷上京不过数日后,多格便踏着厚厚的积雪上门请见陈老太爷了。 多格的年纪不大,只有五十几许,但却已经须发俱白。十年前,大总统带兵进入大明宫,末皇帝签署下退位诏书后自缢身亡,多格便一夜白头。 其实陈家隐退延城已经是二十多年前近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多格尚只是个禁军侍卫营普通侍卫,但多格也是出自武将世家,两家也算得上是世代相交了,所以两人也是相熟的。 两人是在陈泯之的书房里见的面,陈泯之领了他进书房后便退下了。 多格看着陈老太爷,道:“原先我一直有意将幼女许给澈之,但明舜你却拒绝了,我原先不解,却原来是这个原因。” 陈老太爷看着他没出声,多格便笑了一下,道,“当年先帝无子,想要从其弟庆安亲王那里过继一子承继大统,庆安王妃报称长子夭折,送上了宋侧妃之子 - 其实,庆安王妃的长子并未夭折,而是隐姓埋名,送去了延城可是?” 第46章 喜欢 陈老太爷的手慢慢摩挲着太师椅上雕刻的祥纹, 垂下眼皮,并不接多格那什么庆安王庆安王妃的话,而是慢慢道:“多格, 这些日子, 听说在京中云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几乎已成了满城的笑柄,想来你也听说了。” 多格看向陈老太爷, 不明他突然提起云家是何意。 然后就听到陈老太爷的声音带了些疲惫和厌倦继续道,“多年前我替我的长女定下云家的亲事,那时云家和我们陈家也是多年相交, 我陈家还曾大恩于云家,原当是最为可信的,可是结果,” 他抬起了头, 看着多格的目光冷淡又疏离,还有一点点讽刺,道, “结果就是你看到的, 我将我的长女许给了一个畜生不如的人和一个虚伪寡情的人家。” 在他的这一目光下, 多格脸上的肉抽了抽。 “多格啊, 你问我为何拒绝你的提亲, 不肯给澈之和令爱定下亲事 - 因为我老了, 早已不问世事多年, 眼光见识也都困于旧时。长女之误, 早就令我再也不想插手儿孙之事。现如今已是新朝,我要总是循着旧法旧理横插一脚,我是无事,但受害的都是子孙。因此,我怎么可能因着你们关家和我们陈家多年前的那么些旧情,就如同当初和云家的那样,定下儿女亲事。” 多格:...... 这个老狐狸,竟是把我同云家那等人家相提并论了吗?他想说什么,却好像每一句都被堵得死死的了。 他盯着陈老太爷,静寂了好一阵,才苦笑道:“明舜你倒是想得开,不瞒你说,原先我还一直不死心想和你结儿女亲家,澈之退了亲我还觉得是个机会,结果最后澈之去了美国,你那个外孙女又和廖家定了亲事 - 不过看来就算你外孙女没和廖家定亲,你也是看不上我那幼子的了。” 陈老太爷摇头,见多格神态转变,知他不会再提次子一事,神情也温和了下来,笑道:“我见也没见过,如何称看得上还是看不上。哈哈,当年云家那个人我倒是见过多次,看上了......我说过,孩子的亲事都是他们自己做主,我早就不管了。” 多格:......能不能不要总把我儿子跟云家那种人类比行不?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多格今日过来不过就是试探一二并联络感情的,话也就点到为止了,后面便再不提前朝旧事,如此气氛便融洽了许多,说些少时的旧事,倒也算得上相谈甚欢。 且说阿暖。 自从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上京,阿暖这些日子差不多日日都会过来陈家这边陪陈老太太说一会儿话 - 这日她过来的时候便在门口遇到了陈老太爷送着正待离开的多格。 在门口撞上,避也是避不开了的,阿暖便给他们行了一礼然后退到了一侧请他们先行。 多格打量了阿暖几秒,随即就转头笑着对陈老太爷道:“这便是你的那个外孙女?果真是姿容出色。下个月我夫人寿辰,不若就让嫂子带她一起过来我家坐坐,她和我幼女年纪相仿,我幼女现在在燕京女子大学,想来两人该是有话说的。” 陈老太爷“呵呵”了两声,道了句“不过是个孩子,多格你客气了”便打着哈哈将他送走了。 阿暖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闪了闪,然后进了门也不去寻外祖母了,转身便去寻了大舅陈泯之 - 她是见过多格这个人的,她曾经在凌家的园子里远远见过他一次,当时她看他那样子和凌夏的父亲很熟,本来这没什么,可是她上次听廖珩说过凌家的生意有问题之后,就格外敏感些 - 也不知他寻自己祖父何事。 阿暖寻了大舅陈泯之说话。 这些时日陈泯之也一直在想着这些事。他自六年前从美国回到京中,他父亲便将京中的产业附送一份名册交给了他,当时他都被那些产业给震住了 - 他的祖父带着全家二十多年前就已经退回延城,却不曾想在京中还保留了那么多的人和产业,当然,他是后来才知道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庆安王留给自己二弟的。 再然后两年前父亲上京,多格便寻上了陈家,他们看中的应该是他的洋行和姚秀的背景,想借着他们洋行帮他们运一些货 - 这几年陈泯之一直和他们打着太极,却从未真正应承过他们。 他的洋行到底不大,而多格本身也应该有自己的渠道,并不紧迫,所以试探之后自己装傻他们也算了。 但廖家却是掌控了整个岭南的的军政和水陆运输,整个南边泰半的港口都在廖家的手上,这个时候阿暖和廖珩定了亲,陈泯之不能不担心别人会打阿暖的主意 - 虽然想来廖珩会有所防范,但至少陈家这边的事他也要给阿暖说上一说,免得她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 所以阿暖过来寻他,陈泯之便斟酌着将前朝的一些旧事,还有京中与陈家有些牵扯的人家势力都跟她说了说,除了陈澈之的身份,差不多大致的情况都透露了一些给阿暖,让她平日里和人交往需得慎重些。 阿暖是耷拉着脑袋离开大舅家的。 她一直以为外祖家虽是前朝旧臣,但太外祖差不多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带着外祖他们退去了延城,那时前朝可还尚未灭,所以她一直以为外祖家不会和前朝那些人再有牵扯。 她觉得这实在是很危险的 - 不说现在这个民国的情况,不管是哪个朝代,但凡和前朝牵扯上关系,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觉得这实在需要操心一下 - 原本她到京城是有自己计划的,可是这几个月以来事情一串串的连环发生,原先的计划早就乱了。后来又因着年后就要出国,京中这边也没什么好计划的了,她便除了帮着母亲清一清她的产业,帮忙收拾东西之外,就再没好好去计划这边的事。 可现在 - 她觉得她得将这些事情都好好理清楚一下才行。 阿暖因为想着心事,一直是折腾到大半夜才睡的。 翌日她是被阿碧给唤醒的。 阿碧道:“姑娘,您起床,姑爷已经过来了,正在厅里等着您呢。” 阿暖一阵发懵,哀叹了一声扯了被子蒙了脑袋好一会儿才出来 - 她现在都懒得纠正阿碧,她尚未成亲,不要叫姑爷,叫三爷,反正什么爷都行,不能叫姑爷 - 因为没人理她。 自从两人定亲后,不,确切地说,是发生韩稹那件事后,廖珩隔三差五的就过来早荆园寻她,但通常他也只是过来坐上一阵,甚至只是看她一眼,莫名其妙的来,然后又莫名其妙的走了,并不久留。 陈氏是很清楚女儿对廖珩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情意的,但既然定了亲,她既乐于见到廖珩对女儿上心,也乐于见到两人的感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且廖珩过来后两人都是规规矩矩的,起先陈氏还会特意留在家中,后来便也懒得理,照旧去了隔壁和自己母亲说话,陪姚秀准备年节,直接将这边的地方让给两人了。 阿暖磨磨蹭蹭地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下楼,不过到了楼下却并没有看到廖珩的身影,她去看阿碧,阿碧才道:“姑娘,姑爷说有事要跟您说,在书房等您,不过等您用了早膳再过去就成。” 阿暖“哦”了声,然后又慢腾腾地用了半个时辰的早膳才去的书房。 她以为他大约会阴沉着脸 - 不过,她进了书房,便看到他只是在慢慢翻看着她的画簿,面色并无半点不耐。 阿暖瞅着他,走到了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廖珩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画簿,抬头看她。 阿暖等着他说话,可是他就那么研读似的看她,不出声,阿暖不知道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 他现在奇奇怪怪的,她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她“咳”了一声,然后瞅了瞅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道:“这样大雪,你就不要过来了,车子并不安全。” 是真的不安全,现在这样冰天雪地的,很容易出意外的 - 想到这里,她的心软了软又真的担心起来,补充道,“其他的地方也不要去了,反正已经年关,应该也没什么事儿了。” 廖珩听言神色更温和了些,道:“无事,我不是开车过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就起了身走到了窗前,然后伸手关上了窗户 - 他先前开了窗户,但阿暖在家中不过只穿了薄薄的单袄。 阿暖听言愕然,她盯着他,目光一直跟着他的动作,盯到廖珩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转身过来看她,然后就听她很认真道:“廖叔叔,您就这么喜欢我吗?” 廖珩:...... 他大约觉得自己听错了,可是他的手搭在窗台上,冰冷的触觉传来,的确是没有听错的。 他看着她,看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扶手上,一本正经的盯着自己,面上表情很认真近乎带了点严肃,没有一丝小女儿的娇态,扭捏。 廖珩深呼吸了一下,他走到她的面前,还隔了一步的距离,微俯了身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下,他伸出了手,微抚上了她的下颌,软滑冰凉的感觉传到了手上,他就道:“嗯,你是觉得我有多喜欢你呢?” 第47章 情人 廖珩的手总是很热,他的手抚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的上方, 阿暖有些不自在的侧了侧脑袋, 但他的手却也跟着过来了。 阿暖再咳了声,伸了手就去拨他的手, 可是他的手重得跟什么似的根本拨不动, 无奈中阿暖只好拽住了他的两只手指使劲地往下掰。 廖珩的眼中闪过了一些笑意,就顺势由着她把他的手拽下,但拽下去了却转手就整个握住了她的小手。 他看着她,他真的已经忍了很久, 明明喜欢得紧, 对着她心里挠心挠肺的痒痒可偏偏还要压抑着, 装作冷淡,谈着合作 - 他早就不想忍了。既然她自己挑破,那也就怪不得他了 - 其实也是亲事定下,他并不想再装罢了。 而且在某种程度上, 他已经算是很了解她 –她对自己是什么感情他是不知道, 但他却知道她已经对自己并无多少防备,信任而又亲近,那日他从韩稹的手上带她出来,在车上抱着她, 看她像小猫一样窝在自己怀中便已知道。 并且他也并不担心会吓跑她, 这个小姑娘胆大到自己很多时候都头疼, 但头疼却偏偏喜欢得很。 他拽了她起身, 将她拉得更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问道:“阿暖,你觉得我有多喜欢你呢?” 这个,阿暖觉得自己明明应该很冷静,可是 –可是他的手很热,好像要把自己的手灼穿,他靠的这么近,这样低着头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她感觉到的,满满都是他的气息,还有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又牢牢的锁着她,像是能吸人神魂一般。 阿暖败退了下来,她垂下了眼睛,强自镇定着,耳朵尖却像火一般烧起来。 她却有些不服气,轻哼了声,道:“大概,大概喜欢到特意弄个退亲文书来骗我的程度?” 廖珩笑了起来,眼中光华闪过,他握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拖到了怀中,按着她的挣扎,笑道:“嗯,骗你?那个退亲文书是假的吗?还是我说的话哪一句是假的吗 –你说出来我们分辨分辨。阿暖 –我以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还作数。” 阿暖一面推他,一面就气急败坏道:“假的,都是假的 –我们的定亲也是假的,又不是真的定亲,你现在这样,现在这样算是哪样?” 廖珩一手搂住了她,一手按住了她的后脑,让她挣扎着消耗着力气,直到最终放弃趴在他怀中出气似的挠着他,他才低头用着诱哄的语气道:“乖,真的假的又怎么样,阿暖,那个定亲你想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想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但这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现在这样,” 他的右手划下到她的后颈,大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他常年握枪习箭,手掌粗粝,这样摩挲下去,引得阿暖一阵颤栗,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看她已经满是绯色的小脸,笑道,“现在这样,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还跟我装,一直装。” 声音低哑,满满都是勾魂的诱惑。 阿暖一阵的头昏脑涨,心又砰砰地乱跳。 她不合时宜的想到,舅母,舅母还说这个人一定很闷,太没有情趣,嫁给他将来生活会很没有意思 –那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他哄女人的手段不要太高端。 这样的人,喜欢的不都是又美艳又成熟的那些女人吗?或者至少有过很多美艳又熟透的情人……阿暖又想到了她最初之所以对他未设防的原因之一。 阿暖拽着他的衣服掐着他,只觉得心乱得厉害,她觉得被箍得太紧,气都喘不过来了,低声气恼道:“清楚,我怎么清楚,我叫你叔叔,叔叔是个什么意思,你不……” 可是她的尾音却完完全全消失在了他突如其来低头的一个吻中 –起初还只是堵住她的话音,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等阿暖醒过来时她都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他抱了她坐在她先前坐着的凳子上,看她喘气,手抚过她的额头眉毛,一直滑倒脖子上,柔声道:“傻瓜,你都不会呼吸的吗?” 阿暖慢慢从刚才混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她有些呆滞的看着廖珩,看他满含笑意又温柔又宠溺的看着自己,咬了咬唇,然后一阵又麻又痛的感觉传来 –是刚才那个吻的后遗症。 妈的,她被挂名未婚夫非礼了,阿暖后知后觉恼恨地想。 可是,可是她并不讨厌被他非礼的感觉,甚至可以说还……滋味还很不错……她从来没有恋爱过,也从来没有和人亲吻过,更从来没有过这种仿佛被电击到,大脑缺氧全身都酥麻了的感觉 –可是,她……阿暖觉得,大约她是该被浸猪笼的那种女人? 不,不,她看着廖珩此时实在太有魅力,太过魅惑人的笑容,哪怕她刚刚被非礼了,也生不出对他的半点厌恶之情,反觉得心里酸酸软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这个人手段实在太高超,想到这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她看着廖珩道:“你很有经验吗?” 廖珩的笑容有一刹那的僵住,他审视地去看阿暖,大概是在辨别阿暖说这话的意思。 然后阿暖皱了皱眉,继续道,“你有情人吗?” 然后廖珩想起来现在在自己怀中的这个小姑娘好像曾经问过他,和她定亲是不是因为自己有个情人上不得台面,就要她先顶着自己未婚妻的名头好继续和情人逍遥自在? 他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敢情她当初不是说笑,说的是真心疑问呢? 他的手捏着她的脖子,用很有点危险的语气问道:“嗯,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阿暖猛地坐起来挣扎着想起身,同时伸手“啪”得一下打在他搂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怒道:“有就不许碰我 –你当我……” 廖珩一把又把她拖回到怀中,看着阿暖的眼神亮得阿暖都瘆得慌,那笑容更是让阿暖毛骨悚然,然后他搂紧了她低头在她耳边道:“哦,你担心这个,乖,没有,你放心好了,只会有你一个,好了,我只会碰你一个,现在,以后也都只会碰你一个……” 阿暖后知后觉的发现 –她被自己带坑里了。 ****** “我们的定亲是假的,仍然是假的。” “嗯。” “你不能要求我 –我会做到忠诚,但你不能以真正的未婚妻的要求来管束我的事情。” “嗯。” “我将来也不一定会嫁给你,那个退亲文书还是有效的。” “嗯。” “你不能有其他情人,如果有,如果有,我们就必须立即停止所有关系。” “嗯。” …… 阿暖坐在廖珩的怀中,一条一条的谈条件,他只是宠溺的抱着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那个温柔 –简直让阿暖起鸡皮疙瘩。 她倒是不想被他抱着 –可是之前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可以腻歪的都腻歪够了,她挣扎着不给他抱又矫情又容易惹火 –她尝试过了。 她停下了话,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 “你不会觉得我的要求有些过分吗?”阿暖问道,其实说白了,她就是没抵抗住他的诱惑 –或者还有在她心底某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半推半就的接受了他,但却还不想负责…… 廖珩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揉捏着,看着她笑道:“过分?不能有其他的情人?阿暖,我不会有其他的情人,你不必担心,我说过只要你一个就只会要你一个。” 阿暖脸又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她再也受不了,挣扎着爬起来,她觉得今天自己真是被自己心底那个叫-欲-望和好奇心的东西给害惨了,总感觉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是吃都吃了,还能吐出来不成。 这一次廖珩倒是没拦她。 阿暖端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两口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是先前廖珩在用的茶杯。 喝完茶,好好吐了口气,她才重新坐到书桌后面,摆正了小脸上的神色道:“唔,今天你来找我有什么其他事吗?”跟他说着话,眼睛却是盯在桌上自己的画簿上,并不看他。 廖珩真是爱惨了她这副样子 –或者现在哪个样子的她在他眼里都是恨不得好好怜爱一番的,只是来日方长,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道:“嗯,今天的雪比较大,怕你在家里闷得慌,就过来陪你说话。” 事实上,自韩稹一事之后,他在陈家这边放了不少人,昨日多格拜访陈老太爷,他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多格是谁他当然知道,甚至多格和凌家的交易,那些走私的东西最后都去了哪里他都很清楚。 除了多格拜访陈家一事,接着他之前让人查的,有关陈澈之的所有资料也都送到了他面前。 这才是他今日冒着大雪过来的主要原因。 陈澈之并非陈家人,并非是阿暖的亲舅舅,他不由得就想起最初他调查时看到的,她抱着陈澈之的胳膊笑得格外阳光灿烂的那张照片,陈澈之处心积虑定要将阿暖弄去美国的原因,还有陈澈之离开之时对自己明显的敌意。 这些都让他非常不适。 第48章 回应 陪我说话,陪我说话......阿暖恨恨地将手中的炭笔戳了戳画簿 - 不过想到刚刚发生的事, 她脸上忍不住又是一阵发热 - 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她从来就不是个没有担当的人。 她咳了一声, 看了看窗外, 手下无意识的划着,道:“嗯, 你上次说凌家有两船货物在岭南被截了, 现在有后续了吗?上次凌夏还找我去看萧玉如的新戏,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她 - 不知道和那个有没有关系。” 凌夏也好,萧玉如也好,都牵扯了些她不愿去触及的麻烦, 说她薄情寡义也好, 反正发生这么多事, 她是不可能应下她的邀约的。 廖珩看她,凌家,这个时候提凌家? 他看着阿暖,将心里的情思都压了压, 斟酌道:“凌家的那批货物......有一半的军火, 他们,是不可能再拿到手了 - 凌家鱼龙混杂,那个凌夏,可以不接触的话最好少接触 - 而且她和萧玉如也有来往, 你也知道萧玉如和韩稹的关系的。” 军火, 阿暖面上色变, 手上的炭笔也蓦地攥紧。 廖珩又道:“为何突然提到凌家?” 阿暖迟疑了一下, 道:“今日我看到一个叫多格的人过来拜访外祖父,那个人我曾在凌家见过他。我特意问了大舅,才知道那个人是旧朝之人......现在手上还是有很大势力。我曾经在凌家远远看见过他一次,他和凌夏的父亲好像很熟 - 我不知道他寻外祖父是何事。” 因着想着这事,此时她之前的那些个情绪倒是消散得差不多了,她看向了廖珩,虽然不是问句,却似在等他的回答。 她巴巴的看着他,廖珩忍不住又起了身,他行到她面前,伸手又把她捞到了怀中,看她有些茫然和无措的表情 - 显然是不适他在谈正事之时突然过来抱她,叹了口气,道:“没事,只是抱着你说话。” 这真的是无关情-欲,他只是对着她这样软糯湿漉漉的大眼睛,心里总是软得一塌糊涂,就只想抱着她,不舍得她有半点迷茫困惑或者担心,那些 - 他自然都会帮她处理掉 - 当然也或许是两个人初初这般亲密,他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他的小姑娘抱在怀中,好像这样才能更踏实一些。 阿暖顺从了他 - 她还是很能认清自己心里的感受的,她接受了这种关系,在她觉得自己大脑还在正常运转和心脏能负荷的范围之内,她还是愿意接受他的亲近的 - 其实跨出了那一步,她自己对这种新关系也是带着蠢蠢欲动和新奇的心情 - 她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该羞耻的事情,至于浸猪笼一说,她不过是调侃自己,她管旁人怎么想,她最看重的都是自己的感受。 廖珩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将她手上握着的炭笔取下,然后拿了帕子慢慢帮她擦着手,擦了掌心之后,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慢慢擦,一边擦着,一边才道:“多格一直想拉拢更多旧朝势力以收归己用,他拜访你外祖父没什么好奇怪的。” 更何况还有陈澈之的事,连自己都能查到的事,那些前朝宫廷旧人,就算不能肯定,定也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猜出陈澈之的身世的。 可他却不会将这事告诉阿暖,阿暖对陈澈之的感情深厚,并非现在的自己可比,他是不会允许两人之间出现任何潜在的危机的 - 只是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让阿暖独自去美国然后和陈澈之朝夕相处的,她的性子,就这样让她去美国几年 - 不说对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但有陈澈之在...... 想到这里,廖珩的心就一阵紧缩。 他看向阿暖,道,“多格手上有不少的人,他们暗中做的事无非就是想恢复帝制罢了 - 京中不易,但他们在北边的势力却不小,但想要做些什么事,凭以前的那些刀剑却是不可能的,他们需要最新的武器军火,凌家暗中给他们走私了不少东西 - 可以说,凌家迅速发家和这些人是脱不开关系的。” 他多说一句,阿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 其实阿暖肤色莹白,本身就已晶莹剔透的如同凝瓷一般,只是因着两人之前的亲密和现在仍是这样被他抱着,她面上便一直隐隐透着绯色,随着他的话,这层绯色便慢慢褪去罢了。 她同时还想到了昨日大舅和她说的那些话 - 只是对于多格具体要做什么还有和凌家的这些交易却是没有说的。 廖珩放下帕子,捋了捋她因着先前两人的亲密而有些乱了的头发,道,“凌家涉事,先是鸦片的事情暴了出来,接着两船载有军火的船只在岭南出事 - 多格他们肯定要物色新的渠道,也想要一些特别的掩护,你大舅的洋行就是很好的掩护。” 阿暖轻哼一声,道:“什么掩护,不过是替罪羔羊罢了。” 若出了事,就推上大舅的洋行即可。 他的小姑娘一直都很敏锐,廖珩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撤离,然后看着她温柔道,“阿暖,凌家也好,你舅舅的洋行也罢,那些不过都是只能偷偷摸摸帮他们走私些货物,但廖家......” 廖家掌控了大半个国家的海运港口,还掌控着岭南的军政 - 其实就是大总统都是得了廖家很大支持的,对保皇党来讲,若是能得到廖家支持的话 - 不过,他们显然这是在做梦 - 但也不碍着他们想在自己这边试探一二。 阿暖也立即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她微皱了眉,竟然这个时候又想到了韩稹。 她伸了右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道:“难怪还想邀请我去他们家中作客,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 她又皱了皱眉,道,“三爷,若是他们发现拉拢不通,狗急跳墙的时候会不会绑架我来威胁你?唔,不管是凌家还是多格 - 谁知道那批军火凌家是不是就是给多格弄的,我就是一个多月前见到多格在凌家出现的。” 虽然绑架这事实在不靠谱,且后患无穷,但有时候有的人脑子就是那么急功近利 - 还有,廖家的势力主要是在岭南,在京城和北边都不是明面上的势力,总会有人有想法的。 这话说的廖珩心里都是一抽,他仔细看了看她,然后道:“暂时他们还不敢这么做。不过总要防范万一,陈家这边我已经加了人过来,凌家和多格那边我也一直有暗中派人监视,你不必太过担心。只是,京中权贵之家关系多是千丝万缕,除了凌家和多格这些旧朝人士,韩稹还在京中,袁家那边估计也对你恨之入骨,这些时日你就留在家中,有什么事,你让人知会我一声,不要随意出门,知道吗?” 阿暖“嗯”了声应下了,自发生韩稹之事,她对他人的疯狂程度还是不要以已心去推测为好,她爱惜自己小命得紧。 廖珩抚着她微微皱起了的弯眉,看她有点烦恼的样子,有些不舍得,就道,“你放心,这些事情我都会尽快处理了,不会影响你太久的,之后只要谨慎性,带了保镖,你想做什么还是可以做什么。” 阿暖弯着眼笑了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年后我就要离开,现在这般天寒地冻的,去外面有什么好玩,就在家陪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母他们说话就好了 - 其实家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阿暖说的轻松,廖珩听到她那句“反正年后我就要离开”心却是堵了堵 - 她和自己现在这样,也是丝毫没有影响她要离开的打算的。 他不想引起她的反感,在时机未成熟,未有把握之前是不会直接阻止她离开的 - 他总会寻到合适机会引导她自己留下的。 所以此时他心中纵然十分不适,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搂了她,倾身吻她,阿暖侧脸,他的吻便落在她的脸颊上,这回的吻温柔又小心 - 阿暖也不是没有心,她说完这几句话便察觉到他的面色有些变了,情绪也有些低沉,她心思微转了转便大略猜到了他为何如此 - 毕竟他之前也表达过不愿让她离开的心思。 阿暖的心就软了软,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不太对,可是 - 此时此刻她也没法去思考,因着这突然升起的歉疚心理,便愈发不会反抗他,而是笨拙的尝试着回应了他起来。 第49章 情债 廖珩午膳过后便离开了陈家 -并非他不想继续留下去, 他的感情初初得到早就放在心上不知来回揉搓了多少遍的心上人的回应, 只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把小姑娘抱在怀中,嵌进身体里, 听她娇娇软软的声音跟自己说话, 得到证明她也爱恋着自己, 在乎着自己的小小回应 -可是正是这样控制不住的感情和渴望,还有小姑娘笨拙却十分太能惹火的回应,让他觉得再继续待下去实在太过危险和煎熬。 廖珩一步一脚的踏着厚厚的积雪离开, 听着脚下咔吱咔吱的声音,还有寒风夹杂着雪花吹到脸上, 钻入脖颈里,才慢慢寻回了自持和冷静。 离开陈家大院时,他走到院口,忍不住又回头, 往上看去 -那里便是阿暖的书房,刚刚就是在那里,他还一点一点轻轻咬啄着她的脸颊, 听了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催促声,用了十分的克制力跟她告别 -然后他便看到了阿暖已经打开了窗户, 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 看到他回头, 阿暖便咧了嘴小心翼翼偷窥般地对他笑了笑 -她强装着大方,但两人关系的改变, 她到底还是有些害羞的。 廖珩的心里因这一笑又瞬间热了起来, 他甚至有些后悔此时离开她。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不动, 阿暖看着飞雪不停的飘落到他的面上身上却有些心疼起来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个人怎么这样,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风雨不侵的非人类吗? 她对他做了一个口型,然后便看到他一点一点笑了起来,看着他这样熟悉的宠溺笑容,阿暖脸上也热了起来 -这人,怎么这样 -不过她不想他再站在那里,如果自己一直看着他,他可能就一直不走,所以她还是跳下了凳子“砰”一声关上了窗户。 不过她的心里却是有些甜滋滋的 - 他就那么喜欢自己呢。 可是这么一骄傲,她转头又哀嚎了一声,扑到了软塌上拿毯子裹住了自己的脑袋 -情债难偿,他对她越好,越喜欢她,她就有一种欠他越多的感觉 - 为什么觉得自己像落入了一个越陷越深的深渊。 廖家大宅。 廖珩尚未回到家中,刚踏入廖家大宅的大院,便有管事匆匆上了前来低声跟他回报了一通,他听完之后定定看了一眼主宅,便回头对后面的林满做了一个手势,林满便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他这才挥了手让那管事退下,然后慢慢踱向了廖家主宅 - 果然尚未踏入主厅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阵阵的呜咽声 - 刚刚那管事便是回报,冯家的姑母过来了。 几日前,中央调查局那边收到检报 -冯厚平贪赃枉法,收受各大商行的巨额贿赂,利用职责便利为他们和别国牵线搭桥,各项通行手续上也是一路开绿灯,做了不少的枉法之事 -这些事可大可小,当然再小,也会有贪赃渎职之罪,但大 -那便是里通外国的卖国之罪了。 此时原外交部副部长林永茂已升任正职,若是此事是举报到他手上,为了避免刚上任就排除异己的嫌疑,他可能还会将此事压上一压,先作暗中调查,过后再处理 -当然其实这些事各大小官员多少都会涉及,只是看做得隐蔽不隐蔽,处理的好不好,还有牵涉不牵涉原则问题了。 不过这事却是被直接被人举报到了中央调查局那里 -林永茂新官上任,想不从严查办都不行,还得小心着不沾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上身。 此时的冯厚平已被停职在家中监控待讯,此时姑妈到家中,想来该不是要闹着跟冯厚平离婚的。 廖珩踏入厅中,一直对着廖老夫人哭诉但廖老夫人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廖氏转过头来,声音悲凄的冲着他唤了一声“阿珩”。 廖氏已经有很久没上过廖家大宅的门。 自上次廖氏求着廖老夫人让廖珩不要和云暖定亲,结果就被廖老夫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要逼着她跟冯厚平和离,即是离婚了 -这她当然是万万不肯的,因此回到冯家之后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面廖珩和云暖的定亲各个程序,她也都没怎么露面,只是备了厚礼送来。 接着云琪,不,袁琪的身世上了报 -这对廖氏来说,真真算是个闹心中的好消息,袁琪现在这样的出身,那就不必忌讳什么定要纳进冯家门了。 而冯厚平此时已经察觉到了各种危机 - 虽则他跟新上任的林永茂示了好,但林永茂却只是不阴不阳的,因此冯厚平小心翼翼,此时第一要务自然是抓住老婆,美色什么的也就不挂在心上了,根本提也不再提纳袁琪入门的事,就是袁立民找冯厚平试探,都被冯厚平给敷衍了回去。 然后是府里的侯姨娘,原本侯姨娘还因着廖珩的定亲感觉不那么高兴,可袁琪的出现却让她危机感倍增,反也同样的开始哄起廖氏来 -她虽有孩子,可是能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这家里真正能地位不变的怕还是廖氏 - 她在最受宠的时候,又有冯老夫人偏宠,也曾做过取代廖氏做正房的美梦,可是日子久了,见的多了,见识长了,她才知道自己跟廖氏比,真正差的是什么。 所以这段日子廖氏反而因祸得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起来。 可惜冯厚平的危机感是正确的,廖氏的好日子没过不长,突然就暴出了冯厚平贪赃枉法被举报一事。 这次不用冯厚平怎么求,她便已急急地主动回了娘家。 可是她回到娘家来,母亲廖老夫人对她却是冷漠异常,她哭了半天,她母亲对着她也没有半点心疼慰问之色,最多道了一句“若是外面的事,你且问问阿珩好了”。 此时廖氏看到廖珩,已经红肿的眼睛便又飚出泪来,哭道:“阿珩,你快救救你姑父。” 廖珩没有答她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进了门,便如同以往每一次入门之后一般,将脱下来的大衣交给一旁候着的下人,走到和廖老夫人还有廖氏隔了一段距离的沙发上坐下,这才转头看着呜呜哭着的姑母廖氏,道:“姑母,你不是已经和冯厚平离婚了吗?他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廖氏一愣,连先前滚滚流出的泪水都停了停,也不知是被廖珩所说出的话给惊着了,还是被他语气中的寒意给惊着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然后脸色青白交加,嘴巴张着,那些说什么“你姑父他是被人陷害的”等等之类的话竟都像是被卡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来 -她上次在这里又哭又闹,求着母亲不能让侄子和那个云家女定亲,然后被母亲逼着和丈夫离婚一事尚历历在目,母亲当时说过,她若是不肯和丈夫离婚,就只当没有生过她这个女儿。 廖氏脸上的泪水卡壳了好一阵,但很快便愈发汹涌的流下来。 她哭道:“阿珩,你,你如何说出这种话来?夫妻之间,总当患难同当,你姑父此次被人蓄意陷害,我怎能在此时和他离婚 - 阿珩,你,你是不是因着我曾不喜云姑娘所以你对姑母不满?- 那时是姑母误会了,以为云姑娘是那小贱人的妹妹,这才冲动了,现在已经知道那小贱人并非云家女,那事便也就罢了。” “至于你姑父,他犯下的那些事不过是些小事,若是他因着那些事被革职甚至入狱,我们廖家还有何颜面?阿珩,此事你必不能袖手旁观啊。” 廖珩看看自己姑母 - 他实在不想跟她说话,他再转头看自己祖母,那意思大约是这是你生出来的女儿,你自己看着办,总不能让我这个侄子逼姑母去和人离婚?- 虽然这个姑母有不停插手自己婚事,拿着自己婚事做诱饵或者筹码在外不停兴风作浪的嗜好 -他不想理会她,并不代表他不厌恶。 廖老夫人转头看了自己身后的古嬷嬷一眼,古嬷嬷意会到她的意思,随手就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两张待签的离婚纸,上前连同纸笔一起捧给了廖氏。 廖老夫人看瞪着那离婚书惊愕住的廖氏,声音平淡无波道:“签下它,我明日便让人送去给冯厚平签。你们离婚,我便让人活动,律法允许的情况下酌情为冯厚平减刑 -若是你不签,我上次就说过,我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冯厚平的生死也便和我们廖家无关。” 第50章 来信 廖氏瞪着那离婚书, 胸口急剧的起伏着, 她身体原本就不好,这两日发生这些事又耗神过度, 休眠不佳, 就是这大喜大悲也会耗费不少元气, 此时她气恼伤心委屈中,就觉得一阵的天旋地转。 她按着椅子扶手,闭了眼好一阵的吸气才勉强没有晕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后看到的仍是桌上冷冰冰的离婚书,两边还有自己母亲和侄子冷漠的目光。 她伸手捏住那张离婚书, 眼泪滴下来,滴到那离婚书上,慢慢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她看向自己的母亲, 道:“母亲,我真的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廖老夫人皱眉,看着她没出声 - 她是觉得女儿这个性子已经歪到根本不可能拧过来的地步, 若是任由她再留在京城,留在冯家, 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 把她带回岭南, 好歹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廖氏惨淡的笑了笑,道:“母亲, 大姐和堂姐他们, 嫁的全部或是岭南的军政要员, 或是家族显赫,可是她们的丈夫是一开始就是岭南的军政要员吗?不是,是因为大伯和父亲对他们的扶持。可是我呢,母亲,家族给了我什么?您又给了我什么?这么些年我在京城,您对我都是不闻不问 - 阿珩,呵,阿珩他在京中,却从不踏入我冯家大门,因此,我在冯家,连个姨娘都能瞧我不上,我婆母在时更是多年被我婆母磨搓。” 廖老夫人:...... 这能怪得了谁?家族是可以给你助力,但那也是在你是个可以立得住的人的前提下。阿珩,阿珩为什么不肯踏入冯家一步,是因为你这个姑母给了点颜色,不,不给颜色都能自己开染坊,拿着他的婚事作砝码在背后舞东舞西! 你难道以为家族就该是个血库,想怎么吸就怎么吸,爱怎么抽就怎么抽吗?这样才算对得起你吗? 廖氏还在满腹的委屈和自怜自艾中,道,“母亲,现在厚平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京中权贵,大大小小的,谁抓了出来身上没点屎?只要阿珩肯去帮忙运作,将那些事情抹平并非难事 - 可是你们,你们只逼着我离婚。呵,离婚......” 说到这里她的泪水又是汩汩而下。 “离婚了,我要怎么办?回岭南,寄居于廖家吗?可是我在离婚前我的丈夫还是高官,家族都对我不闻不问,侄子见到我绕道而行,我只是稍一说说他的亲事,母亲您就将我骂得狗血喷头,逼着我离婚 - 若是真离婚了,廖家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还有,若是她丈夫沦为阶下囚,她和她丈夫离婚,回到岭南,她还有什么脸面去生活下去?当年她是如同公主般的廖家大小姐,被人仰望着,巴结着的对象...... 屡次被廖氏控诉的廖珩侧身坐着,看也不看她,根本一句话都不想说。 “立足之地?”廖老夫人道,“你要什么样的立足之地呢?你的嫁妆不够你买个立足之地吗?还是当年你十几万两银子的嫁妆已经被冯厚平拿去了养姨娘,养庶子庶女,在外面养情人,你已经身无分文?就算如此,你放心,我也会从我私房中拨出一些产业给你,足够养活你几世了。除此之外,你还要怎样的立足之地?要你的侄子们怎么供着你?- 哦,你若是想插手他们的婚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不单止你不可能,你大姐,你堂姐,或者任何除了他们父母之外的人,从来也都没有人敢插手过他们的婚事!” 廖氏听得母亲这些话先是面色涨红,后面又是一阵委屈和伤心:“母亲!” 钱财?难道有了钱财就可以好好活着吗?她的尊严和骄傲呢? 廖氏委屈得一阵晕眩,老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端了碗燕窝悄无声息的上了前来,站到廖氏侧身边,低声劝道:“姑太太,您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太伤神了,先用些燕窝养养神 - 老夫人也是关心您,这冰天雪地的,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就是那些子官员也都休假了,三爷就算帮忙也总要缓上一缓,您且用些燕窝歇息一会儿好好说。” 廖氏看了看丫鬟,她现在的确有些虚得厉害,好像随时都要晕倒似的,不过是勉强撑着罢了,只要不是逼着她签离婚书就行,因此听言便伸手接过了燕窝粥,慢慢用了几口。 不到一会儿她便有了沉沉的睡意,那丫鬟便扶了她去一旁的客房歇息去了。 待廖氏不见了身影,廖老夫人才转头看孙子,道:“你给她用的是个什么东西?” 廖珩道:“不过是些安神的东西罢了 - 上次打晕了她,您说她身体不好,下手还是得知道点轻重,这次便给她用些药 - 没什么害处的。她现在这样大悲大喜哭哭啼啼的,才是催命符。” 廖老夫人叹气,廖珩便道:“冯厚平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今晚就会带过来,这事儿会解决的,您不必忧心了。” 当晚。 廖家大书房,冯厚平看着桌上的东西,一边是一沓材料文件画押文书,另一边是两张轻飘飘的纸 - 离婚书。 廖老夫人道:“看见了吗那些材料,呈交上去,有的可以帮你至少减轻一半的罪名 - 有的,可以让你万劫不复,十个你也不够死的 - 不是因着这次的事,我们去查,还真想不到你竟敢这般大胆!签了离婚书,你便拿了那些可以减轻你罪名的东西滚蛋,以后在外,永不许再提湘如和廖家,把那些记忆都从你脑子中抹去。” 冯厚平冷汗涔涔而下,身上只觉寒得发颤,他想发怒,道,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 - 真的不是他做的,其中有些最多他只能算是不知情的情况下的帮凶。 他虽贪了些财,但他能爬上今天的位置,靠的也不光是廖家女婿的身份或者当年为新政府成立所作的贡献,他自有他的见识和敏锐度 - 这些东西,不管有几分真实度,只要交上去,他就只剩下一个死字。 现在他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怀疑 - 那些送到中央调查局举报的材料,是不是也跟廖家有关,不,不可能,他们没理由这么做...... 他抬头看廖老夫人,没有去拿那资料,也没有去签字,只缓缓起身跪下,然后咬了牙沉痛道:“母亲,是我的错,这些年,是我因着子嗣问题被蒙了眼睛亏待了湘如,以后我一定不敢对她再有半点亏待......” 廖老夫人摇头,眼神冷漠,道:“我要带她回岭南,听到了吗?她的身体,连医生都说了,继续留在京城,怕是没有几年的活头了 - 你以为,她死了,我会让你好活?现在你签了这个东西,以后你冯厚平便和她和我们廖家再无相干,否则,怕是只有让你直接死了才能再无相干。” 声音冷得如坚冰,也找不出任何缝隙,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冯厚平最终还是慢慢爬起了身,哆哆嗦嗦的拿起了笔。 冯厚平离开廖家之时看到坐在大厅里的廖氏,他脚步顿了顿,随即便不再停留的继续往前走 - 此时的他,头发发白,眼神呆滞不满了红色血丝,不过才四十几许,身影已经有些佝偻 - 哪里还是那个风流倜傥,儒雅成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魅力的冯次长? 廖氏盯着他离开。 先前她的母亲拿了那沓可以帮他脱罪的东西扔到她面前,道:“这些是你侄子这两天冒着风雪让人弄回来的,我让冯厚平选,看他是要你还是要这些东西。” 当时她还想说,为什么要选,既然可以脱罪,为什么还要选。 廖老夫人显然知道她所想,道:“冯厚平的罪不可能脱尽,能保了他的小命已是极致,若是他签了离婚书,你想继续跟他过我也不拦你,只是你当知道,我年后就要回岭南,在这京城,你是死是活我也管不着你,以后你便好自为之。” 廖氏一直坐在厅里等着 - 她看到他出来,然后从她面前走过,她便知道他的选择了。 她终于晕了过去 - 但之后也再没去冯家。 且说阿暖送走了廖珩,她想着今日之事,果然是太冲动了些 - 冲动是魔鬼,想到自己年后就要离开,就不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招惹廖珩,可是她大概也知道,哪怕今天自己没从了他,以他那样的性格和架势,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 - 主要是她没想逆了自己的心意,咳咳.....她就觉得多想无益,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有时间还不若做些有意义的事。 她准备去厨房做些点心一会儿拿去隔壁给外祖母吃,然后阿碧一脸喜气的过来寻她,手上还捧了一大盒的东西。 阿碧道:“姑娘,是二舅爷的信和包裹,专门从南洋寄过来给您的。想来是路过南洋时,念着姑娘,就特地抽了空写了信挑了礼物寄了给您。” 阿暖听言顿时把那要做点心的事情抛到了一边去,忙高兴地就上前去接阿碧手中的东西,阿碧却是笑吟吟的转开了身,自顾把包裹小心地放到了桌上,一边放着还一边道:“姑娘您小心些,重着呢,还是让我来的好。” 阿暖看着她笑,然后阿碧这才从那包裹上面取了先前在隔壁大盒里拆开来的信件递给她,道,“老太太说了,二舅爷就是给她的信件也没给姑娘的厚,真是白养儿子了。” 第51章 吃醋 陈澈之比阿暖年长六岁。 他不是一生下来就被送到了陈家的, 而是三岁时才从王府被送出来,然后在延城的一座寺庙一直养到九岁时才带到陈家 - 这也是因为陈老太爷的父亲谨慎, 他将自己病重的孙子,真正的陈澈之送去了寺庙, 说是寺内高僧说了, 必须养在庙里才能养大......如此过了数年等陈澈之从庙里出来,外人也都没想到这个陈澈之已经不是那个陈澈之了。 所以最初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但却也一直隐约知道自己并非是陈家亲生 - 虽然陈老爷子以及陈家人一直跟他强调他是亲生的,甚至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说他身体如何差等等,他还是知道,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他到了陈家之后就见到了阿暖, 那时阿暖只有三岁多不到四岁。 陈澈之生得也很好看, 但可能是因着对自己身世的怀疑, 还有在寺庙里孤寂枯燥的生活,那时的他阴郁又孤僻,而阿暖, 整个人精致得不像是个真的,笑起来像是能融化整个世界。 阿暖对他很好,虽然只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却总能容忍他的冷淡和坏脾气, 看着他的样子 - 仿佛他才是个需要照顾和包容的孩子 - 当然陈澈之认为那只是她比较善良而已。 最初的他就是因着阿暖才慢慢融入陈家, 也是因着她的影响性格才慢慢变得越来越正常 - 至少表面上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阿暖, 其实也只有阿暖自己知道, 她当初对他好,是因着知道他从小“病重”,从三岁起就被关在寺庙里每日里对着青灯古佛 - 这还不如她前世大半时间在医院呢,至少她状态稍微好些的时候还是可以回到家中的,也可以出去玩 - 所以她最开始对陈澈之好完全就是因为她觉得陈澈之真的是十分的可怜,然后怀着某种又同情又悲悯的情绪去接近他的。 但不管怎么样,因着那些缘由,几乎造成了陈澈之之后对阿暖所有无条件的纵容 - 但那也只是似舅舅或者兄长那样的亲情而已。 阿暖坐在书房的软塌上,一边读着陈澈之的信,一边就翻着他寄过来的画册 - 全部是他一路上画的,难得他在船上也能把一路的风景和船上的生活画的栩栩如生,阿暖读着信和看着画册便仿佛看到了他每日里的生活,连邻船位那位骄傲的小姐和某家公子之间微妙的暧昧都画出了个速影......还有南洋的风情,看得阿暖因着这些时日都是白雪茫茫的天气而有些慵懒的心情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廖珩第二日处理了一些事情没有再过来寻阿暖,但第三日一早便过了来 - 其实昨日他之所以没过来,并不单纯是因为要处理事情,而是因为他不想给太多压力给阿暖,希望给她多一点时间慢慢消化他们关系的转变。 他原本心情当然还很不错。 他到的时候阿暖还是尚未起床,陈氏招呼了他一阵便让阿碧仍是带了他去阿暖的书房 - 阿暖有两间书房,外面的大书房多是些画稿各色书籍,并无太过私人的东西,廖珩来得多了阿暖常让他在那边去坐,陈氏便也就没太在意。 只是他进了书房之后尚未坐下便看见了阿暖那张超大画桌上铺开来的那些陈澈之寄给阿暖的各色画册 - 根本不需要他特意翻看,因为那些画册全部就摊开在了桌子上 - 他看着上面的各色风景,然后下方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偏偏阿碧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看到廖珩眼睛看着桌上的那些画册若有所思,还要一边奉茶一边抿了唇笑着介绍道:“三爷,这些都是二舅爷昨日寄过来给我们姑娘的,我们姑娘自小就有个习惯,不管去了哪里都喜欢把遇到的人和景都画下来,有空的时候就会翻翻 - 她说这样就好像在重温当初看到这些景色或遇到那些事情的好心情一般。二舅爷知道姑娘喜欢,后来去了哪里也都会把见到的风景和事情都画下来寄给姑娘。” 这个时候她倒是唤的是“三爷”而不是“姑爷”。 廖珩心里是什么滋味暂且不知,但此时他听着阿碧说话时的神情倒已算是非常难得的和颜悦色了,然后还顺便多问了些阿暖幼时在延城的生活,阿碧嘴很巧,便挑了些阿暖幼时的趣事说了说 - 这中间间杂着不可避免的也提到了陈澈之,因为阿暖幼时习武,学画,甚至习字,读书,统统都离不开陈澈之的影子。 及至阿碧离开之后,廖珩面上的神色立时便从先时的温和变得十分阴晴难测了。 他看着桌子一角放着的那封陈澈之给阿暖的信 - 还是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没有去伸手拿过来打开。 阿暖这回没有磨蹭太久,只是洗漱过后收拾了一下自己,便亲自端了一个点心盘子进了书房。 她进来的时候桌上的一切还是和之前一样,廖珩只是坐在了一旁看着他自己带过来的文件,至于看没看得下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阿暖进来后笑盈盈的先将那盘点心放到了桌上,然后才看向廖珩问道:“三爷,你用过早膳没?” 可是她问完话才发现廖珩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 其实还是很温和的,但是阿暖向来很敏感,她立即便看出了他目光中细微的研读,还有有些紧绷的情绪以及眼底温和之下的阴沉之色。 阿暖微微怔了怔 - 她上次见他的时候是前日,前日......她可没有得罪他 - 所以应该是外面的事情,不过除了从韩稹那里救自己出来的那次,她还真的很少见他有过这样的神色,而且他这样看着自己,难道还和自己有关? 阿暖一时之间有些巴巴的看着他 - 能让他面色阴沉的事,想来不是什么小事,她也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出口询问。 廖珩“嗯”了声,道:“用过了,你先用膳。”这是答她先前的话。 阿暖干巴巴地“哦”了声,然后略有些小心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低头拿着勺子戳了戳那块姜汁红枣糕,终于又忍不住侧过脑袋来看廖珩,问道:“三爷,是有什么事吗?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家,云家的事?” 然后她灵光一闪,想到的是 - 不会是祖母去世了...... 一时之间她倒是忘记了云老太太去世关廖珩什么事,他干嘛要因为她的去世而阴沉着面色? 廖珩别开了眼睛 - 她一直都这么敏感,不过此时他半点不会想让她知道自己真实的情绪和想法 - 他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其实还很脆弱,并不想此时有任何情绪让她产生不安而要退缩 - 他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时哪怕不出声也是非常吓人的。 他的眼睛定在了她桌上的一本簿子,那本簿子里分门别类记录了美国各间大学的状况,科系的介绍,优缺点的比较,那些字迹他扫上一眼便知道是陈澈之的。 所以他上前伸手抽开了那本簿子,然后道:“不是,是冯家的事 - 冯厚平犯了事,我姑母昨日和他签了离婚书 - 冯家的事还需要处理一下,不过并没什么。只是......阿暖,我记得你当初是想上燕京女子大学的,后来为什么会突然又想要去美国?” 第52章 叔叔 这个问题, 阿暖仔细去看廖珩 - 她在想他情绪有异的原因到底是因为冯家的事,还是因为她要出国留洋? 可是她要出国留洋他是一早就知道的啊 - 那就该是冯家的事了。 她总算是松了口气 -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冯家的事她不好说什么, 至于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要去美国 - 她仔细想了想,并没有特别强烈的理由, 只是因为觉得去那边对母亲比较好 - 在京城, 她看不出母亲的生活有任何转变的机会,不过这个理由却不方便和廖珩直说出来。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很明显是他一直都是不希望自己离开的。 她遂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笑道:“大概是因为京城不怎么太平, 你看,我刚到京城不过小半年的时间,就已经出了这么多的事 - 若真的去读了大学,还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还有现在虽然已经是新政府,但男女同校仍是多有不便, 去美国那边到底还是要自在一些......不过, 你问我, 你自己不也是在那边读的书,有什么分别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廖珩点头,他握着那本簿子微微的晃了晃, 看着她对着自己乖巧到近乎有些讨好的笑,心里软了软,先时心中的阴霾也淡了不少 - 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对着她, 总会让你的焦躁或负面情绪融化消散。 他想, 陈澈之的事情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而陈澈之是她舅舅, 从她是个很小的孩子起便一直对她好 - 这个就算他心里再不舒坦也不关她的事 - 这只能怪自己认识她太晚,不过这事他总会解决的,却不能因此事让她和自己产生隔阂。 他神情慢慢放松了下来,便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拿起了小刀慢慢的切了一小块点心,阿暖以为他是想要自己吃,她看出他的情绪好了些,目光便从他手上的点心移向他,抬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阿暖再想不到他的那块点心会递到了她的嘴边,吓得阿暖的笑容都僵在了嘴边,她忙要伸手去接,却被他让开,然后另一只手一拉便将她拉到了自己怀中坐下 - 这,阿暖觉得这么一大清早的,他们不能一见面就这么腻歪,这后面,后面就不能好了。 所以阿暖很认真的用手撑开两人的距离,叹了口气,道:“廖叔叔,圣人言,食不言寝不语,这样是不对的。” 廖珩笑,他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可以不言,慢慢吃就好了。” 说完眼睛又闪了闪,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她道,“是不是你每次要装模作样的时候就会唤我叔叔?” “不,我每次想要提醒您注意您的身份和言行的时候就会唤您叔叔。”阿暖很认真道。 廖珩:...... 他很想要-不-注意一下言行,但想着她尚未用早膳,还是忍了。 且说回韩稹。 那日韩稹从他自己的私宅窗口逃出,然后被廖珩的人跟随追杀,因为廖珩当时有对追杀的人示意放他逃走,所以韩稹上了车逃出了一段距离后便甩掉了追杀。 只是即使没有追杀,韩稹的状况也十分不好,他绑了伤口勉强支撑着自己逃到了最近的他给萧玉如置的宅子,出了车子后靠着极强的意志力才勉强支撑到了进门,然后在萧玉如惊恐如见到鬼魅般的表情中晕倒了。 萧玉如看着浑身如被血染过似的韩稹直吓得全身发抖,她是打着哆嗦和照顾她的嬷嬷一起将韩稹拖到了床上的。 她怕得要死,韩稹这么一副模样,显然是被人暗杀或追杀的,她怕凶手追到这里连她也给杀了,她还怕韩稹若是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宅子里 - 这样的话,韩家的人必不会放过她,她怕也是命不久矣了。 好在追杀的人没有出现,韩稹也没有立即死了,他身上最主要的伤口 - 手腕上的伤口他自己已经处理过,第二日一早在萧玉如请来的医生护理下,好歹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不过他失血过多,之后又开始发起高烧,后面两日都是时睡时醒,醒的时候神志也并不清醒 - 萧玉如没日没夜的照顾了他两日,还要忍受他神神颠颠的 - 在晕迷中,他偶尔还会说些梦话,但叫的竟都是云暖和廖珩......听得萧玉如胆战心惊的 - 这种情况下,她很难不猜测韩稹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因为廖珩所致。 韩稹真正的清醒是在第四日的早上,他看到萧玉如趴在了不远处的桌上睡着了 - 他感觉到手上隐隐传来的疼痛和喉咙火辣辣的不适,举手缓缓看了看,便慢慢自己爬起了身,去了桌前取了桌上的水杯喝水。 萧玉如睡得并不熟,韩稹倒水的时候她便醒了,然后呆呆的看着他喝水。 韩稹喝完水便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然后看向一直呆呆看着自己的萧玉如,阴沉的笑道:“我没死,你是高兴还是失望?” 萧玉如嘴巴抖了抖,同他的问话牛头不对马嘴道:“今日是我新戏的首映礼,你记得吗?晚上我还约了凌夏吃饭,届时她还会带了云暖过来 - 现在这样,我们还是要依照原来的计划吗?” 阿暖早已拒绝了凌夏的邀约,她尚不知情。 她约了凌夏,然后让凌夏带了阿暖一起过去,可是凌夏只当那只是一个随口的邀请,重点是她,而阿暖只不是个附带的,所以阿暖拒绝了她的邀约,凌夏也没刻意和萧玉如说。 云暖......韩稹的手上又传来一阵疼痛,也不知是真的痛,还是心理上的痛。他还记得她当时用刀片又狠又准的划过自己手腕之后的表情 - 竟然还是纯净无邪的,她可真会骗人啊。可偏偏他,就是现在回想起来对她也产生不了一丝恨意......廖珩,他早晚总有一天还是会把她给夺回来的。 他阴冷道:“她不会过来的了。” 萧玉如听言心中一抖,再看他那表情,想到他那日浑身是血的模样,只觉得渗得慌,可是又忍不住试探问道:“韩爷,您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韩稹瞥她一眼,冷笑一声,道:“还死不了。你是想知道是谁弄的吗?就是廖三,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哦,对了,听说你下部戏是要拍他的戏,要不要勾引他试试看。” 萧玉如气得脸色一白,她咬着自己的唇差点出血,眼中闪过些泪意道:“韩爷,就算您现在的心上人是云暖,可也没必要对我这般侮辱。” 她是韩稹的女人,外面该知道的人差不多也都知道了。韩稹这段时间性情大变,她也不是那种会犯-贱的女人,心中原先对他的爱意早磨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又惧又怕罢了 - 云暖的事,她未尝没产生过一丝念头想借着此事向廖珩示好,只是韩稹虽然暴戾无常,但行事却谨慎,自己身边监控严实,根本没有一丝能叛了他的可能性。 她怕她只稍一有动作,就会被韩稹虐待致死了。 “侮辱,”韩稹伸了未受伤的左手捏了她的下巴,轻笑道,“这就算侮辱了吗?玉如,我倒是不知道你竟是这样冰清玉洁的。好,我不侮辱你。” 说着他又抬起了他的右腕,道,“你看,你知道这是谁伤的吗?云暖 - 就是云暖,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将来她夺了你的位置了,这一刀之仇,我必定要报。现在廖珩必是下了死令监视着我的动静 - 他虽然不敢杀我,但跟我磨着,我也动弹不得。云暖不是喜欢看你的戏,对拍戏都很有兴趣吗?还有那个凌家 - 你就想法子搅浑这滩浑水,如此才好摸鱼。” 他要报的方式,却是他的方式。 萧玉如面色煞白,她颤抖了嘴唇道:“来日方长,此时廖三爷他正对云暖热乎着,你何必此时定要......还不若待你伤好了,将来寻机再作打算。” 韩稹冷笑,道:“又不是让你对她去做什么,不过是搅搅浑水 - 你是我的女人,廖珩那人睚眦必报,难道你以为在他那里,你还有什么前途不成?” 当晚。 凌夏看着坐在对面的萧玉如欲言又止。 萧玉如放下了筷子,笑道:“小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你看你一晚上都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了。” 凌夏叹了口气,有些羞赧道:“玉如,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看你能不能帮到忙 - 我堂伯父,我堂姐的父亲因为,因为一些事情被判了死刑 - 你有没有可能,求韩师长帮忙,想办法在执刑的时候,将我堂伯父用另一个死囚换出来?” 这段时间她堂姐凌蕴仪因着她父亲的事,差不多就要崩溃,日日以泪洗面,凌夏一直是个热心肠的姑娘,更何况那个是她一直感情很好的堂姐?她看着她实在可怜,可是她父亲明言那事他不会插手,凌夏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此时对着萧玉如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问上一问罢了。 萧玉如听言心中一哂,也是当初她鬼迷了心窍,不懂得遮掩还引以为傲,结果弄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是韩稹的女人 - 不过......她眼睛闪了闪,笑道:“小夏,你不是和云暖关系很好吗?云暖她现在和廖三爷定了亲,你让云暖求求廖三爷这事不是易解决好多?你知道,韩师长他是个只会带兵的,根据地还是在西北,在这京里肯定比不过廖三爷手眼遮天。” 第53章 各谋 凌夏听完萧玉如的话面上不忿之色闪过, 她抿了抿唇, 道:“我堂姐曾是陈家二爷的未婚妻,若是陈家肯帮忙,早就帮了,他们家是清高门第, 哪里肯沾上我们这样的市侩商贾。” 原本因着陈澈之抛弃她堂姐,对堂伯祖父出事袖手旁观一事, 凌夏迁怒了云暖,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跟她联系 - 可她也没想到云暖竟也完全不当一回事的不跟自己联系 - 她们毕竟曾经那么好过。 然后父亲和母亲都劝自己, 堂姐的事情是堂姐的事情,不该影响了她和云暖之间的感情, 毕竟脾性那么相投, 就该好好相处, 她仔细想了也觉得陈家和陈澈之的事本来也和云暖无关,便抹了前嫌写了长信邀请她一起出来看戏,可她呢, 她就只轻飘飘的让个下人传话说没空,连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没给的就随便拒绝了自己。 好像当初她们一起玩耍的那些日子都是假的一般。 再联系到堂姐和陈家二爷陈澈之的事 - 凌夏觉得陈家人真的都是冷心冷肺的人,前一刻还跟你还谈婚论嫁,吃酒谈天, 下一刻一转身就可以因着一点点利益 - 或者怕是玷污了他们的清白名声清贵门第 - 转身就能把你撇的一干二净 - 根本都是些没有感情的人。 萧玉如听她说这样的话,便知这两人怕是起了嫌隙。 萧玉如拿着汤匙轻轻搅着面前的饮品, 心思也一直都在急转 -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想着自己的出路, 她从一个贫困家的女儿, 成为现如今红得发紫的影视红星,从来就不是个愚蠢的。 原本韩稹年轻有貌有权,她爱上他,两人日子过得如胶似漆,她的人生简直堪称完美 - 她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破碎成现在这副样子。 她痛苦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她是从穷苦出身爬上来的,苦熬着从痛苦中求生存和突破几乎是她的本能。韩稹说搅浑这池水才好摸鱼,她自己也是想搅浑这池水,然后从中摸索着好寻找出路。 否则现在的她,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 她也不知道韩稹什么时候回西北,会不会带她一起去,现在这样子的韩稹,让她跟着一起去西北,她当然是断断不想的。 可是在他那里,她哪里能说个不字? 看着凌夏忿忿的样子,她笑道:“听说旧朝的那些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规矩,不过云暖还小,她又是个乖巧的,想来十分听她母亲还有外家的话 - 再来她拒绝你其实也未必是敷衍,这段日子她和廖家三爷定亲几乎是满城皆知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些日子想来也是十分忙碌的。” 凌夏撇了撇嘴,轻哼了声,但听言心底到底舒服了些 - 另外她还想到了云家的事情,昨日一大早她就看到了《燕林时报》上刊登的云佰城的申明 - 上面竟然说云琪曾下毒暗害云暖和云老太太,云老太太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那云暖这段日子十分忙碌必不是假了 - 只是再忙写个回笺讲清楚理由总可以? 萧玉如见凌夏表情已有了松动,又笑道,“听你说上次在繁花的事,那时你堂姐和孙二公子在一起,云暖担心你堂姐的安危,不顾你们只是两个弱女子,就直直的冲上了前去 - 可见她怎么会是个无情之人,那之后你们就再未见过,想来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凌夏听了这话更是犹疑了起来 - 或许是陈家人不想让云暖见自己?上次云暖拒绝自己,都只是个下人传话,或许那根本就不是她的意思,甚至她送过去的请帖,都有可能是被人截住了,并未到云暖手中。 陈家人真是既无情又狠毒。 凌夏面色变幻,抿了唇道:“是,是?可能真是我误会她了。” 萧玉笑道:“是不是误会找个机会见一面说开不就是了。说起来我下一部戏《伶中曲》,我听朱导演说,那部戏的剧本还是经过云暖过目的,她还改了许多地方,连朱导演都说,以云暖的才华和悟性,不做电影简直是暴殄天物。” 说到这里她又笑着摇摇头,道,“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见她,那部剧本我拿在手上 - 还是有些地方领悟得不够深刻。你知道我的出身,要演普通的摩登女郎没问题,但世家出身,烙印深刻的大家闺秀,在新时代所受教育之后,新旧思想火花的碰撞和挣扎 - 说实话,我真的有些力不从心,还很想跟云暖探讨一下。” 凌家。 多格和凌仁樟相对盘腿而坐 - 凌仁樟便是凌夏的祖父,凌家的家主。 凌仁樟慢慢给多格斟了一杯茶,再给自己斟上,放下茶壶,才道:“关首领,此次真是非常抱歉,货船途径岭南时不慎,被岭南海关给截走,虽然这些时日以来我们东奔西走,多方疏通,但那种东西,军方截到,我们凌家能够脱身而出已是万幸,想要把东西要回来是不可能的了 - 你知道因着鸦片一事,我们凌家已经是四面环敌,现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匹狼在暗中盯着,想将我们凌家撕碎了瓜分。” 多格面色阴沉,他沉默了半晌,道:“凌兄,我们已是多年合作,此次货物被截,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此次受损虽然巨大,但我更担心的是 - 将来这条线是不是就会被堵了。” 凌仁樟面上的肌肉抽了抽,这话,就是他也不好答的。 多格看着凌仁樟难看的面色,突然道:“先是鸦片库被捣,接着是货物被截 - 你们凌家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多格能想到的事情,凌仁樟久经商场黑白两道通行多年如何会想不到,只是他们查来查去也查不出问题出在哪里罢了 - 但也正因为如此,越发的让人心惊。 凌仁樟答不了这个问题,他默了默后,不答转问道:“关首领,听说你前日去见了陈家老太爷,怎么样,老友相见,谈得可还算默契?” 凌仁樟不知道陈澈之一事,他以为多格去凌家,冲的多半是陈家那个外孙女 - 廖家远在岭南,廖珩就是廖家的一个窗口,可惜那却是一个捉摸不定不可靠近之人,以前几乎是无懈可击,无缝可钻 - 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未婚妻,据传闻说还是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上人,自然有不少人盯住了这个可能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凌仁樟也是郁闷至极,原本陈家差点成为凌家的姻亲之家 - 若是知晓陈家的外孙女会和廖家三爷定亲,那时他说什么也要想法子保下那个堂侄,保下堂侄孙女和陈家小子的婚事 - 可惜没有回头路可走。 多格看了一眼凌仁樟,道:“不过是老友多年未见,叙叙旧情罢了。” 他笑了笑,道,“你不要从这里打什么主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算我再着紧那批货物,你想通过陈家来求廖家,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 陈明舜行事谨慎圆滑,就是他那个儿子,也是滑不留手,我们几年前就想跟他合作,却被他推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就凭我和陈明舜几十年前的那么点子交情,他们陈家怎么可能贸然搭上这种事,说不得还要将这一条线给彻底断了。” 凌仁樟“哈哈”了两声,但声音却干巴至极,不像是笑,倒像是老鸭子叫了两声。 他道:“关首领,我说什么了吗?只是这事,你也说了,此次被截也就罢了,最怕是这条线都给断了。关首领,我们做生意的,什么生意不能做,哪怕再赚钱,也不能拎着自己的脑袋去做。可对于关首领,这意义却是不同。这一次,我们查了许久也查不出问题所在,还请关首领能否出手相助 - 我知道关首领手中的人多,亦有些尚不为人知的渠道,现如今,到底是什么人针对那批货,想来关首领也是好奇得很,还请关首领勿要袖手旁观啊。” “况且这事,到底是针对我们凌家,还是关首领你们 - 可真难说的很,我们凌家不过区区商家,我观若是竞争对手行事,可不像这么密不透风,半点查不出破绽的。” 多格瞪着凌仁樟,虽说知道面前这老狐狸不过是想借力,可他偏偏还真想知道 - 也只能明知是利用也仍是往里跳了。不过他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凌仁樟求他,他也必定会从凌家刮一层皮下来。 年关一翻而过,大雪中赢来了新政府民国十年。 陈家往日都是在延城过年,这还是第一次在京城中过,虽说陈澈之不在,但陈氏和阿暖却是在陈家,再加上陈胤麒和陈胤麟两个又大了一岁,吵吵闹闹的,倒也喜庆。 只是陈老太太搂着阿暖,嘴上却是不满,抱怨道:“唉,好端端的女儿家,去什么外国留洋,阿暖也大了,在家里留上两年好好的成亲才是正经事,这一出去留洋 - 哎哟,这一出去就是几年,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了。” 陈老太太是最传统的旧朝世家老太太,虽说没有那种“女子无才就是德”的古旧思想,也十分注重女儿的教养,但那也是放在家中好好教养,读些洋书好更能通达明透她是赞成的,但去留洋 - 好,因着姚秀,她对留洋的女子也没有偏见了,只是还是着实舍不得。 第54章 心性 陈老太太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这么大的事陈泯之和陈氏肯定也都和她解释过, 只是理智归理智,她心底该不舍得或不赞同的时候仍是不舍得或不赞同,尤其是这些时日她常和廖老夫人说话,廖老夫人虽没有对阿暖要去留洋有任何微词, 但语气之中,却是表达了想要廖珩早日成亲的意思。 阿暖就抱着陈老太太的胳膊笑道:“外祖母不舍得阿暖, 阿暖也不舍得外祖母呢,不过外祖母您身体这么好, 肯定能长命百岁,我不过就是去读个两年书, 也就一眨眼的事儿, 外祖母您说不定届时还会觉得, 哎哟,这耳根子才没清静几日啊,怎么又回来了~” “贫嘴!”陈老太太总算又乐呵了起来, 她拍了拍阿暖,道,“我呀,还真就巴不得你这日日都在我耳边聒噪着, 不然这日子都没什么滋味。不过,我们家阿暖就是太招人疼, 廖家老夫人那边, 见一次就跟我念叨一次, 想要早日将阿暖娶进门,说是对着我们家阿暖,每日里饭都能多用上一些。” 说到这里她便看向女儿陈氏,笑道,“说来,廖老夫人也跟我提过多次了,想要将阿暖和廖珩的婚期给定下来。阿暖还小,照我的意思,原本自然是要等上两年阿暖再大些才好。可是现在阿暖要留洋,廖家那边已经算是难得的开明,只是说廖珩到底年纪已是不小,就想着能不能先把两人的亲事给办了,阿暖再去留洋。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成亲这事儿,原本也不该直接当着阿暖的面儿说,只是陈老太太知道陈氏,那是把阿暖放在手心里疼,亲事这种事儿,绝对是不舍得逆了阿暖的意的,所以与其遮遮掩掩的说着,事后女儿再去问外孙女,还不如直接就当着阿暖的面说了。 陈氏皱眉,这话其实廖老夫人也跟她委婉表达过。 可是定亲也就罢了,这成亲,陈氏是万万不想女儿这么小就这么仓促的成亲的。 而且陈氏对女儿一直细心,这些日子女儿和廖珩之间关系的转变,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 虽然女儿自小主意很定,但她还太小,女子遇到感情之事又总是容易冲动,她此时也担心女儿一冲动就应下了成亲 - 陈氏对自己的事从来果断,但只要涉及阿暖,总会担心多些。 陈氏看了看阿暖,见她滴溜着眼睛竖着耳朵听着,心中的担心莫名地就消了下去,甚至有点好笑 - 她这个样子半点娇羞也无,可不像是个为情所陷的样子。 她就笑着对自己母亲道:“母亲,这事我之前就已经跟阿暖商量过了,其实国外到底是个什么样,适不适合阿暖,都是未知的,阿暖的意思是先去看看,住上一段时间,我也主要是不放心二弟,先过去看看,至于读书,阿暖道是可以先读上个两年,成亲的话,就等两年后再作决定可好?” 其实陈氏万事皆是先考虑阿暖,但若真论她自己,最初虽有顾虑,等下了决定,也是愿意去的。 陈老太太点头,道:“这事我也矛盾的很,我也是觉得现在就成亲太过仓促了些,若只是过去两年就回来还要好些 - 不过廖家那边的顾虑也是正常的,这事儿你还是得好好跟廖老夫人好好解释解释。” 陈氏忙应了下来。 陈老太太说过这些也就罢了,但这事阿暖却不能不思虑得多些 - 她真不知道廖老夫人竟是多次提到要她和廖珩提前成亲了。 阿暖接触过廖老夫人多次,很清楚她是个十分开明且并不似会轻易出手干涉孙子亲事之人,多次跟自己母亲和外祖母提起,想要自己现在就成亲 - 这绝对不止是廖老夫人的意思。 廖家大宅。 廖老夫人在京中已经住了两个多月,已经定了行程翌日就要回岭南,前一日便又接了阿暖过去廖家说话。 在这之前,关于留洋一事,廖老夫人只和阿暖讨论过她想去哪些学校以及想学些什么,但却从未曾表达过不希望阿暖留洋一事,她当然知道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和从孙子口中说出的话对阿暖意义的又是不同,并不想给她更多压力。 但这一日阿暖过去,她却是让人拎了一沓资料过来,递给了阿暖,对阿暖慈和道:“这些时日阿珩多不在京中,我看出他很有些焦虑,他从小到大还从未因什么人或什么事这般过......不过这也难说是好是坏。” “阿暖,我是不反对你留洋的,更何况你是和你母亲一起过去,那边又有亲眷,就是我们廖家,在那边也有不少的产业和亲眷,所以更谈不上什么有多么不放心。不过你手上那些,” 阿暖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 - 那是香港大学和岭南大学的相关资料,然后就听廖老夫人继续道,“早在前几年,香港大学和岭南大学便已经开始收女学生,现在女学生算是已经很有规模,反是京中,男女同校还才刚刚推行。这些资料,阿珩早就让人取了放在书房,但他却似乎一直未曾和你提及,想来是怕你不悦,其实我觉得这两间学校都还不错,你可以了解一下。” 阿暖喃喃道:“老夫人。” 她盯着香港大学熟悉的校徽,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 那个,她曾在那里算是住过很多年,不是学生,是病人。 她那时一直都在玛丽医院就医,她的主诊医生之一便是香港大学医学院的教授 - 她几乎从不掉眼泪,但此时看着手上的这沓资料,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青白照片,主楼百年不变的建筑,那些或冰冷或温馨的记忆袭来,似乎连心脏都传来了一阵阵熟悉的绞痛。 她努力克制着,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廖老夫人面前掉泪,怕她生了误会。 廖老夫人看她垂着头,紧攥着那沓文件的小手苍白透明,不由得有些怜惜。 她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阿暖抬起头来,廖老夫人便看到,她虽在努力忍着,甚至是对着自己露出了个笑容来,但她仍是看到,她眼中隐隐的泪光显现,她叹了口气,将她拉到了怀中,道:“你这孩子,我并没有任何逼你的意思,你还小,留洋也好,去哪里读大学也好,都是好的。阿珩大了你许多,经历得也多了很多,你心里有他,但仍肯多见识些,对你们两人的将来也未尝没有好处,这些,不过是让你考虑考虑罢了。阿暖,你有你自己的本心和坚持,这很好,只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不要迷失即可。” 她很喜欢这孩子的性子,而孙子待她这般特别,纵然容貌是一部分,这心性怕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还这么小,若是一直捆在自己孙子身边,她还怕他耽误了她 - 不过怎么样都很难保证万事不变,她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世事的变迁,朝代的更替,这些早就看开了。 阿暖点头,“嗯”了声,有些感激,因着刚刚的失态还有些不好意思 - 掉眼泪这种事情,对她来说,也太羞人了些,遂展了笑容瓮声道:“嗯,我,我会考虑的。只是,我还是想出去走走,并不想这么早成亲,您,您会怪我吗?” 廖老夫人摸她的脑袋,笑道:“这怎么会怪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也是这样?其实你怕是不知道,我父亲还曾做过前朝的驻外大使副使,不过那时我已经嫁到岭南,不曾有机会跟着一起去,我的小妹妹便跟着过去了 - 我那时还是极羡慕她的,她跟着我父亲去了很多国家,后来也一直留在了美国嫁人生子。你若是真的过去了,还可以代我去看望看望她,我也是几十年未曾见过她了。” 阿暖吃惊的看廖老夫人,这事她还真从未听说过。 廖老夫人看她一吃惊心神就被全引了过来,瞪圆眼睛的样子着实可爱,之前的伤感早无影无踪,她笑了出来,这孩子是真的招人疼,难怪孙子是越陷越深。 她搂着她,拍了拍她的手,继续笑道,“这事你可以让阿珩跟你细细说说,他之前在美国,和他们都很熟。说起阿珩,他性子专横,你和他多处上一段时间也好,若是事事顺着他,顺着惯了,那脾气越发没得治了。不过他在乎你,有什么事情就好好跟他商量,他那脾气,你也得摸摸,想做什么,也不必直来直去跟他犟着,只要是合理的,总有法子能让他顺了你。” 阿暖破涕为笑。 廖珩就是这么被他祖母给卖了。 第55章 放行 翌日, 廖家书房。 阿暖陪着廖珩送走了廖老夫人, 便被廖珩捉去了廖家说话。说起来开年之后廖珩一直都是忙忙忙, 就是留在京城的日子都很少,阿暖因为就要离开,这些时日也都是和母亲一起陪着外祖母和姚秀表弟他们, 两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阿暖乖乖巧巧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廖珩 - 说来奇怪, 自从两人关系转变之后, 阿暖因着古怪的愧疚心理, 在廖珩面前是越来越乖巧,哪怕是心里的主意很定, 但对着他时面儿上却总不自觉的一本正经的乖巧着,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气势太过强硬, 不出声时那样研读式的看着你, 总觉得你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什么。 这种关系的转变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阿暖理智上来讲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欠他什么啊, 但面对他时仍不由自主的觉得有些愧疚 - 她觉得这种心理很不健康,也其实让她慢慢有些觉得束缚了 - 也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但她怎么觉得她谈恋爱就像找了个爹,咳,当然了,她前世的爹又忙又冷淡,常年也见不到一次, 这世的爹就更别说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正常爹是个怎样的感觉...... 廖珩站在书桌前, 手指搭在桌上的地球仪,慢慢转动着。 廖珩没出声,阿暖也是瞪着他不出声 - 这样子可真不像是一对恋人。 廖珩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她这样瞪着他,活像是竖了毛的小猫,满满地防备,好像他一动,她就准备随时逃跑似的。 他柔声道:“阿暖,你想好了去哪个学校吗?” 阿暖不知道为什么,听他突然就开门见上问起这个,越发的有些小紧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我想去维斯理学院或者瓦萨学院,不过这两个女子学院距离檀香山都太远,舅舅有点不太愿意,而且大舅母的家人也多是在檀香山或者洛杉矶的,觉得照看不到,可是,檀香山可没有好的大学。” 话说出了口后面就容易了许多,她微微的弯眼笑了起来,道,“其实哪里需要什么照顾的,只不过这次母亲也会跟我一起去,因着二舅和大舅母的家人都在檀香山,母亲肯定是要留在那边才会好一些,平日里也能和舅母的母亲嫂子们一起说说话,虽然其实我还很想母亲能跟我一起上学。” 不过她母亲英文只会些简单的,直接去上大学肯定不行,所以留在檀香山和二舅还有姚秀的家人在一起也会融入新生活更快一些。可能等母亲英文好些的时候,她才帮她申请学校。反正见一步走一步,总比留在京城一层不变的好。 这也是她不想留在京中,更不会考虑在岭南读大学的主要原因 - 她是廖珩的未婚妻,以廖家在岭南的地位,她母亲若是跟着她一起去了岭南,在岭南的束缚怕是比在京城更甚。 廖珩听她如是说,心却是动了动,心情也稍微好了些,可能是他之前太过紧张,竟然忽略了这么个简单的事实 - 美国那么大,檀香山都不在本土,他又何必那么介意陈澈之,哪怕是在美国,事情也不至于就会到完全失控的地步。 他敲了敲桌子,道:“维斯理学院,那里距离波士顿很近,我祖母跟你说过,她的妹妹一家便是在波士顿,她们家有两个姐妹都和你年纪相仿,也是在维斯理学院读书 - 虽然她们是在那边长大,但和你大舅母一眼,都是自幼请了专门的国学教习教过的,你和你大舅母相处得那么好,说不定和她们也能处得不错。” 看了阿暖一眼,又补充道,“而且我之前在那边住的宅子还尚未出售,连管家司机厨师都是一应俱全的,你可以直接住过去,也不用担心膳食什么的不习惯。” 阿暖张了口吃惊的呆呆看着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就这么简单?这么些日子来她那么紧张,随着打算离开的日期越来越接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总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紧绷着,她其实是真的害怕他会直接说不让她去,因为她会拒绝他,但一定会不开心 - 然后他刚刚就这么笑着说,哦,那就维斯理学院...... 廖珩看她那副样子,又觉得可爱又觉得心里一阵酸涩,他走上了前去,伸手蒙住了她瞪着自己的眼睛,苦笑道,“还有,你大舅和我就读的大学就在那边附近,你有空也可以过去转转,当初你舅母就是在维斯理学院就读,然后认识你大舅的......” 不过说完这句话又更加不是滋味。维斯理学院是有名的女子贵族学院,历来里面女生都是隔壁两座大学不少男生的心上人,也曾成就了不少良缘。 廖珩说完心情真的不怎么样,他脑子甚至闪过可以让她察觉不出自然留下她的方案 - 这段日子,他几乎想出了千百种能让她留下来的法子,只是昨日祖母和他谈话,道,“不过是两年,你若是真喜欢她,为何就等不得两年?这过去几十年,也没见你怎么着急成婚来着。况且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该见识的,该经历的,总要顺着她自己的心走上一遭,将来才能定下心来好好跟你生活,何必强求着,给你们心底都留下一个疙瘩或隐患?” 所以他不是不想留她,就是先前他还在挣扎着,只是刚刚,他看着她像个有点受惊的小刺猬般的看着自己,有着恐怕她自己都不知的戒备 - 想到她的性子,到底还是顺了她。 而于阿暖,她这么久悬在心上的事突然就这么解决了,简直有点不敢置信,她伸手抓住了他蒙在自己眼睛上的双手往下掰着,然后一边就咧了嘴笑了出来 - 廖珩的手被拽开,看到的就是她笑得像是捡到了多少银子般欢喜的笑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真是刺得廖珩眼睛疼 - 两年,要离开自己两年,完全见不着,她就能开心成这样? 或许她果真还是太小,当初接受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耍了各种手腕,逼得太紧的缘故,而在她心里,自己根本没有多重的分量 - 或许她会遇到更多新奇的事,遇到更多追逐她的人 - 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然后她便会很快就忘了自己。 廖珩的心里阴鸷横生,为了不让她看到他眼中的阴影,未等阿暖再说什么便拽了她起身,搂了,然后低头侧过在她耳后亲了下去,不,应该是咬了下去,阿暖觉得有点勒,他咬得也有些疼,可是想到他一直以来都反对自己离开,现在这么大方让自己走,心里还不知怎么不悦来着,所以忍着疼痛暂时顺了他一点点,只是廖珩再往下时却是毫不犹豫的拒绝,然后廖珩便只能继续锻炼着自己本来自认已经很好的自制力和忍耐力。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阿暖也没有拒绝廖珩在美国那边对自己的安排,大路上定了下来,她没必要在细枝末节上激怒他,而且他做的安排,看起来也应该是最安全和舒适的。 阿暖离开廖家大院的时候遇到了尚昭云和她的堂兄尚季同 - 她正在搬东西离开廖家客宅。 尚昭云并没有跟着廖老夫人离开,她留在了京中读书,准备入读原先阿暖打算读的燕京女子大学。但廖老夫人走之前的一周,廖珩就已经向她下了逐客令,廖老夫人离开之际,也必须是她搬离廖家大宅之时,他也不常在家中,可没打算让她留在廖宅做女主人。 尚昭云看到廖珩搂着阿暖出来,阿暖转头看向廖珩之际,头发扬起,她看到她耳后的红痕 - 阿暖皮肤白,那红痕触目惊心,尤其明显,且一直延伸到衣领之内,让人很难不产生更多遐想。 不要脸的贱人!老夫人刚走,就已经在宅子里大白天的勾-引男人! 这段时间尚昭云看不到任何可以让廖珩喜欢自己的机会,阿暖对她的接近也是油盐不进,早已经放弃了原先一心想要嫁给廖珩的想头,可是此时看到此情此景,仍是分外的刺眼睛刺肝刺肺。 尚昭云提着行李不动,她堂兄尚季同却是已经上前热情地和廖珩打起了招呼,廖珩和他点头之后便带了阿暖径自离开了,尚季同目送两人离开,回头看到自己堂妹有些扭曲的表情,叹了口气,道:“走。既然廖珩已经定亲,我们尚家可没有让人做二房的例子,还是收收心。我收到我母亲的来信,说是想将你介绍给我表哥韩稹 - 其实他也不比廖珩差多少,他那个性子,若是知道你对廖珩有意,肯定不会同意联姻的。” 他母亲是韩稹的姨母,大约是想将关系再拉近一些,既然廖珩已经定亲了,就起了心思想将尚昭云介绍给自己外甥 - 当然,她嫁在岭南几十年,见都没怎么见过韩稹,更谈不上了解了。 尚昭云厌恶地皱眉,这京里谁不知道电影红星萧玉如是韩稹的亲人,婶娘想将自己嫁给韩稹是什么心思?而且嫁到西北,天高皇帝远,被人欺负了连个声都不能吭一声,堂姨母曾经的冯大太太不是典型的例子? 不过她心思转了转,想到以前见到韩稹时韩稹话里话外对云暖的特别关注 - 她觉得见见也未尝不可。 第56章 两年 韩家是西北军出身, 韩稹的兄长韩梏在新政府成立之后便在军事参议院任中将参议, 韩稹出事, 虽然瞒了家中,但他身边死了那么多警卫,怎么可能瞒得过韩梏。韩稹掳阿暖那日, 调动的人手不少, 韩梏有心查很容易便查了出来事情始末。 韩梏携重礼亲自拜访了廖珩, 先致歉然后感谢了他手下留情, 并表示定会约束弟弟,像上次绑架阿暖那事绝对不会再发生第二次。韩家插手, 廖珩自然表示韩稹已经因为那事受了重伤,他那日既然放了他离去, 只要他不再犯他, 便是不会再追究的意思。 韩梏多谢了廖珩, 但他虽得了廖珩的话但仍是不放心, 和自己母亲商谈之后,便致信了尚家, 表达了想和尚家联姻的意思 - 尚昭云的婶娘韩稹的姨母收了信自然极力促成此事 - 这事对她在尚家的地位也很有好处。 尚昭云的母亲是廖家女,甭管尚昭云曾经是什么心思,但只要韩稹娶了她,廖珩肯定不会赶尽杀绝。 这便是尚家让尚昭云和韩稹结亲的由来。 二月中,阿暖离开京城, 二月底, 韩稹和尚昭云便定下了亲事。 两年后。 “阿暖, 你说这里真的是你娘亲买下来的?这,你娘亲也太能干了一点?”赵翎看着一望无际的甘蔗种植园,有点张口结舌道,虽然他们家也有农场,但却不是这样顶着烈日,东南西北往哪个方向都是没有尽头,感觉都要快烤焦了的甘蔗园。 “嗯”,阿暖点头,忍不住就很有点骄傲地咧嘴笑了出来。 她母亲和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觉得自己从没有见过比她母亲韧性更强,更耐得住沉闷寂寞,脚踏实地之人。 最初她听她母亲说要买一片种植园的时候,只以为她说的就是一个普通农场那般,只当打发时间了,觉得也还不错,直到后来才知道竟然是一个近万亩的甘蔗园 - 她知道实情的时候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她母亲跟她说,真正融入一个地方的生活,是要如同他们一般的生活,进入最核心的部分,而不只是和太太们聊聊天打打牌就算是融入了的。 “......可是阿暖,我们自下了马车走了半天,这一路往前走四周都是一样的,你确定我们没有迷失路,或者你确定你不是打算把我卖给这里的什么部落酋长做他的十八房小妾.....” 前面有石林带路,后面有石成还有其他几个保镖远远跟着,两人一路走着,赵翎则是一路嘀嘀咕咕着,阿暖早就习惯了她的聒噪和无厘头,根本不理会她由得她说,只专心看着脚下的路。 然后赵翎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连脚步都顿住了。 阿暖抬头,然后便看到了前面从车上下来往他们这边走的二舅陈澈之。 阿暖一喜,也没顾得上理会赵翎的异样,快步径直就越过了她往二舅那边迎去,然后就听到后面赵翎幽幽的声音道:“如果是卖给这样的酋长做第十八房小妾,日日可餐秀色,我定也是甘之如饴的。” 阿暖脚下踩了个石块,差点一脚给扑了个狗吃屎 - 她没再顾得上理会陈澈之,转身就去拧赵翎的耳朵,道:“就你的中文好,你再胡说八道,看我带不带你回国!” 赵翎侧了侧身,又伸手去抓阿暖的手,表情端庄文雅,口中却是低声道:“食色性也,有什么嘛......好了好了,他过来了,阿暖我就是开玩笑,你还不信我嘛,人前我决不会露陷的 - 你不能阻止我向往祖国和追求美好生活的一片热忱的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阿暖没拧着她的耳朵但掐上了她的胳膊,她掐住了她拧了拧,她拧得很用力,赵翎疼得抽气,可是她面上好看的表情却仍是半点不变。阿暖见她如此,忍不住就靠在了她身上笑了出来。 “阿暖。” 陈澈之行到两人面前,见到的是两个女孩子亲密的靠在一起说话,阿暖是背对着自己,而她身边的女子看到自己过来,则是一派端庄优雅,落落大方的对自己笑着。 阿暖转过头,唤了声“二舅”,便拉了赵翎介绍道:“二舅,这就是赵翎,以前跟你提过的我的学姐,她还是三爷姨婆的孙女,这一次她要跟我一起回国,所以我索性就将她带到檀香山来了。” 陈澈之听言就把目光从阿暖的身上转到赵翎身上,跟她颔首招呼。 赵翎跟他微微行了一个标准的传统屈膝礼,一边行礼,一边心道,二舅,这人竟然是阿暖的二舅,国人最注重辈分,阿暖是要嫁给自己表哥的,那如果自己嫁给阿暖的二舅,岂不是乱了辈分? ****** 午后,赵翎缠了陈氏在种植园玩耍,陈澈之则寻了阿暖说话。 “阿暖,你学业尚未完成,如何就突然打算要回国?”陈澈之问道。 阿暖笑道:“不是突然,是早就打算。我又不在乎那一纸文凭,当初过来一来是为了换一换环境 - 你知道,当时京城真是让人窒息得很,二来也是为了母亲能重新开始,现在都好了,我便想回去一段时间 - 可能还会回来,毕竟母亲还在这里。” 陈氏不过三十出头,她在延城也好,京中也罢,哪怕已经离婚了,仍是被打上陈夫人的标签,但在这里却不会,她刚过来不久,就受到了很多人的追求,不过她对感情并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做生意很有兴趣。 重新开始,并不就等于说是重新找个男人嫁了 - 虽然阿暖觉得这大概也是迟早的事,她母亲其实是感情很丰富的人,只不过是刻意将这一块给压制了而已。 “是因为他吗?”陈澈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这次回去,打算如何处理和廖珩的婚约?” 阿暖挑眉看自己二舅,这两年来,二舅从来很少提及廖珩,更闭口不谈他们的婚约 - 他总觉得那个婚约是廖珩耍了手段,骗了自己定下的 - 其实也差不多,只是一个骗,一个甘愿被骗罢了,她并不介意这个。 她笑道:“嗯,主要是这个原因,我当初答应他两年后会回去一趟,总不能食言。” 并不只是因为承诺,其实她也很想他。 当初她接受他时是懵懵懂懂的,虽然肯定是心动了,但那时候她还没懂相思的滋味,他给的太多,她反而觉得束缚。她过来的时候,答应了他每周给他写信,虽然一开始很忙,但答应了的事她都会做到,所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只是从自己画稿里抽出一张速写,她也一定会定时给他寄信,后来形成了习惯,倒是越写越多,几乎把他当成了一个树洞,每天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不错的人或者新奇的事都会写下了寄给他。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形,但她对他的感情却是慢慢增长,好像从最一开始的迷乱变成了一个真正融进了自己生活和心底的一个人 - 是她也想回去看他了。 反而他 - 阿暖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虽然她每次给他写信,他都会给她回笺,还会送很多礼物,可是他回笺的内容向来简明,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几句话,根本看不出什么。 陈澈之看着她这个笑容,只觉得有些心堵,他道:“阿暖,你处理完和他的婚约,便回来。” “他并不适合你。你只需要简单的生活,可是嫁给他,你的生活永远不可能简单,只会陷于无止境的谋算,斗争,甚至暗杀 - 你也说了,当年京城的环境让你窒息,可是你回去,这个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你若是嫁给他,情况只会更甚。” 他这话说的艰难,因为他知道廖珩的性子,只要他不肯放手,阿暖回来的机会就微乎其微。 阿暖轻轻搅着手中的咖啡 - 其实她并不喜欢咖啡,她还是喜欢简单的清茶,她叹了口气,停下了手,看着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个雪日,他踩着雪离开,然后在院中转过身来看她,雪花斜斜地飘飞着,洒落到他身上的情景。 她眼中忍不住就流出了些笑意,道:“嗯,我知道,不过有时候你不会觉得,再美好的生活少了一个人都会觉得少了点滋味,再辛苦的境况只要有你想要的人陪着,总会甘之如饴吗?” 不过她说完这话,突然就想到赵翎早上说过的那句甘之如饴,忍不住笑容就大了些。 可是陈澈之却误会了她的笑容。 他的面色随着阿暖的话说完骤白,如同受到重击 - 再美好的生活少了一个人都会觉得少了点滋味,再辛苦的境况只要有你想要的人陪着,都会甘之如饴 - 他听着这句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只觉得浑身僵硬。 不过,他很快按下了自己荒谬的念头。 只是,他想到,一直陪着她长大的人,看她从跌跌撞撞的学起步起,说话还说不清楚的小女孩成长到现在这般模样的人,不是他吗?她的每一步路,不都是他陪着她的吗? 廖珩,他在她身边的时间能有多少? 可是她口中的那个人却是他,这个,他根本没有办法理解和接受。 第57章 测试 陈澈之听了阿暖的话之后愈发的不愿阿暖回国, 她这副样子, 回去了怎么可能还会再回来?廖珩......陈澈之现在一想到当初自己瞎了眼竟然让廖珩帮忙照看阿暖就恨得不行。 当年他眼中廖珩的诸多优点, 现在也全部成了缺点 - 阿暖虽则看似活泼,其实外人很难入她的心,他离国的时候阿暖尚对廖珩无甚感情, 之后也不过就是短短相处了两个月, 就能对他情根深种, 可见廖珩必是耍了不少手段 - 他惯来翻手是云覆手是雨, 拨弄别人于手掌之中的,若对阿暖使手段, 阿暖如何抵抗得了? 他无法劝住阿暖,便去寻了陈氏说话。不过陈氏听了他说阿暖要回国的事半点不吃惊, 或者是有什么不悦或顾虑。 陈氏笑道:“这事是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和廖家说定了的。当初廖家想让阿暖和廖珩先成亲再留洋, 但我们都觉得阿暖太小, 不适合成亲, 这才跟廖家那边说定,先过来这边读上两年书, 再议婚期,现在两年之期已过,阿暖是该回去了。” 陈澈之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他道:“大姐,当初阿暖和廖珩定亲不过是权宜之计, 时过境迁, 当日之事早作不得准, 亲事本当再议。而且,你不觉得廖珩的心思太过深沉,并不适合阿暖吗?廖家的情况也很复杂,阿暖虽然聪敏,但她其实性情一直都很简单,不会喜欢那种大家族的生活。” 陈氏仔细看了自己二弟一眼,摇头道:“定亲这样的事,怎可说是权宜之计?当初若是我们不想和廖家定亲,完全可以直接带阿暖离开。定亲一事,的确是家中认真思虑才定下的。” 又道,“至于你说廖珩心思深沉,这个可以是缺点,但也可以是优点 - 他身处那样的环境,如果心思简单,自保都怕不够,还如何能护得住阿暖?至于嫁到廖家的生活,不去尝试,怎么知道能不能适应?二弟,有时候环境是很重要,但人比环境更重要,只要廖珩对阿暖是真心,你说的那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你也应该相信阿暖。” 当年她嫁给云佰城倒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云家的情况也简单,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都算不得多难相处,本来都觉得是个很稳妥的婚事,结果 - 反正陈氏现在坚信,只要人不对,什么都不会对。人对了,环境再糟糕,只要有能力有手段,还是仍有可改善的余地 - 再说了,廖家的情况根本不至于那么糟糕,只要廖珩有心,就不是太大问题。 她也相信自己女儿。 两年前,她还觉得女儿虽然聪慧,自小主意也很定,但性子却有些不定,还带了一些让人不放心的天真,那时她和廖珩又是相识不久,感情基础其实还是薄弱 - 她知道以女儿的相貌,一个男人喜欢她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到底是否真心,经不经得起考验,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也是她当初决定带着女儿一起离开国内的主要原因 - 她那时候并不放心廖珩,但对当时的情况却无能为力,离开,时间和空间的考验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现在已经过却了两年,这两年中,廖珩那边的情况大弟也一直有写信告诉她,并无任何风流韵事 - 这在现如今这个环境,还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若女儿回国,他两年未见女儿若仍是一如既往的心思,她不觉得还有什么不可托付的 - 换一个人,未必就更加好。 且这两年她观阿暖的性子已经沉静了许多,到现在,对于她和廖珩的婚事,她更倾向于放手让她自己去判断。 陈澈之听了自家大姐的话只觉得一股郁气憋在心里出不来,他还想说什么,可知道大约说了也没用。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茶杯,扣的指节发白。 陈氏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暗叹了口气,她在这里就两个亲人,对两人都非常关心,有些事情她怎么看不出来,她可能比这个弟弟自己都看得还要明白。只是她永远也不会说破而已。有些东西还没有萌芽就该被无声扼杀掉,否则毁的就是弟弟一辈子。 所以阿暖的确该回国了。 陈澈之道:“大姐,那这次你打算和阿暖一起回去吗?” 陈氏摇头,笑道:“暂时不会,这两年阿暖自己照顾自己就照顾得很好,她功夫不弱,身边又有石林石成,只是坐个船,又有熟悉的人家相照应,没什么不放心的,到了直沽那边,我已经传了信给大哥,会去码头接她了。” 又道,“说起来以前还真的是我太紧张,才把阿暖护得有些天真。你看赵家的那个丫头,她不过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国内那边也都只是些久未见过的远房亲戚,他们家都放心让那丫头就这么跟着阿暖回国 - 我们也不能太过束缚阿暖了。” 这两年,陈氏不知不觉中也改变了很多。 陈澈之那句未说出口的“那我陪阿暖一起回去”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离开陈氏的院子,就有随侍过来跟他请示,道是庆安王请他过去说话 - 庆安王自两年前大病,这两年病情一直反复,先帝自缢身亡,他只余陈澈之一子,一直都希望陈澈之能够认祖归宗。 但这身份太过特殊,若是认祖归宗,哪怕远离国土,消息也必定会传回国内,陈澈之不愿让陈家卷入漩涡,所以心有顾虑,对外一直都不肯改变身份。 他进入庆安王府,在进入大院时见到几人从宅中出来,感觉其中一人有些眼熟,便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而那人看到陈澈之,也同样向他看过来,四目相对,陈澈之心中不由得就是一震 - 他见过他,这人是多格的心腹,他如何到了这里?还寻到了庆安王府,是想做什么? ****** 远洋轮号慢慢驶离码头,岸边根本早已看不见送行的人影,阿暖转身离开,却发现赵翎仍不眨眼的看着对岸那边,表情颇有那么一点遗憾 - 阿暖有些无语,她道:“你既然喜欢我二舅,为什么不留下,我母亲那么喜欢你,巴不得你日日留在种植园陪她说话。” 阿暖对于种植园的事并不太感兴趣,但赵翎却兴致勃勃,这些时日她跟着陈氏跑前跑后,那股子劲让陈氏颇为稀罕,喜欢得不行。 赵翎转回头来,细细看了看阿暖的表情,然后叹息了声,道:“他若无心我便休,这么点最基本的闺训我还是有的 - 这些日子我暗示也暗示了,撩也撩了,他半点反应都没有,我怎么能去行那痴男怨女才会行的傻事呢。更何况,我也不过就是觉得他长得养眼而已,这一点,对着阿暖你一样可以做到,而阿暖你却是我想抱就抱,想调戏就调戏的,何苦还要去日日对着个冰块。” 阿暖想翻白眼但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实她嘴上那么说,若赵翎真不肯走了,她还挺不舍得的 - 这两年里,两人朝夕相处,感情早已比亲姐妹还要亲。 “云暖,赵翎。” 两人正挽了胳膊说笑着往前走,就听到了左后方传来一个唤声 - 声音挺沉稳的,但还是听出了些惊喜。 两人回头便看到了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皮肤微黑长相颇为俊朗的男子,是隔壁男子大学的学长俞闽烜,俞闽烜是赵翎兄长赵翊的好友,所以和阿暖和赵翎也挺熟 - 他最开始对阿暖还有些意思,不过听说阿暖已经定亲,便就收了心,这事也就再没了后续。 他是新政府官学派出来留洋的,今年毕业,正好回国就和阿暖还有赵翎就搭了一条船。此时他看到阿暖和赵翎,表情有点惊喜但还是收敛了下,免得让人误会他有他意。 阿暖和赵翎见到他也挺开心,毕竟要乘坐近两个多月的船,漫漫大海的,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多个熟悉的人说话总会好些。 和她们同行的还有赵家一个相熟的人家路家,是一对夫妻路先生和路太太,加上一个和阿暖赵翎差不多大的女儿路茜,这家人性情脾气都很好,因着赵家拜托了路先生和路太太路上关照赵翎和阿暖两个,他们怕两人闷,就常来寻两人说话。 路先生此次回国是要去燕京大学任教的,知道阿暖尚未从学院毕业,还劝她届时和路茜一起去燕京大学就读。 后面的日子便是一日一日的重复,说说话打打牌,一起画着其实几十日如一日的风景,最大的乐趣大约就是船只停泊一些中间港口之时,有时候船只补给,会停留几日,几人便会一起去港口城市搭伴游玩。 九月中旬,船长室那边终于传了话出来,道是翌日就会抵达直沽码头 -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旅行沉闷,就是日日重复吃的那些个东西,也已经快入不了口了。 赵翎从没有回过国内,哪怕是平日里性子再大大咧咧此时兴奋中也仍是有些紧张,她看阿暖仍是镇定得很,便好奇道:“阿暖,你两年都未见表哥,就一点也不激动吗?也不知道表哥会不会来码头来接你 - 其实,相隔几年,感情真的不会变吗?阿暖,你觉得他对你还会如同之前一样吗?”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了一眼船板上另一头的俞闽烜,对阿暖笑道:“阿暖,你觉得我们做个小测试如何?” 第58章 再见 测试?阿暖看她, 赵翎的眼睛亮晶晶, 但表情又有点认真, 阿暖脑中闪过廖珩肃着脸的样子......她摇了摇头,拧了拧赵翎,笑道:“你这是不想进廖家的大门了吗?不要什么都玩。” 赵翎搂了阿暖, 先笑道:“进廖家的门?这个不是要嫁到廖家的意思吗?阿暖, 要进廖家门的不是你吗?......哎呀, 别掐我。” 她笑着去拉阿暖的手, 旋即又叹道,“唉, 你也不想想我这都是为了谁?你都说我可能得冒着廖家大门都不能进的风险了,为了你我可是什么都能牺牲。” 顿了顿, 神色愈加认真了些, 道, “阿暖, 我没有要玩,我知道很多东西可以玩, 唯有感情是不可以拿来玩的。我说测试,其实不应该这么说,唔,不是为了考验表哥对你的感情 - 感情是不需要考验的,我表哥他在感情上从来不是个会迁就的人。而是, 你们过了这么久, 其实大家对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应该都或多或少有些疑虑, 或者说,这两年时间和空间的隔绝肯定会造成一定的疏离感,我只是想稍微用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催化剂,看能否激起你们疏离感下沉淀的感情,碰撞出火花,然后就可以完全燃烧掉那空白的两年产生的距离了。” “你中文真好,”阿暖叹道,不过还是摇了摇头,笑道,“阿翎,你表哥脾气不好,不要随意去试探他。” 其实是她不愿意。虽然隔了两年,她也想知道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但刚刚见面,却不舍得往两人之间掺杂任何杂质。 翌日。 轮船到了直沽,靠了码头,众人上了岸,虽然都是同去京城,但皆各自有家人来接,便在码头外就告了别。 路先生和路太太一家先行离去,两人和俞闽烜也道了别后,阿暖便转了头站在码头外用目光去寻大舅和廖珩他们在哪。 却不想俞闽烜和赵翎又说了几句话后并未离开,他在阿暖身后又唤了声“云暖”,云暖收回四处搜寻的目光看他,便见他对她笑了一下之后,就掏出纸笔低头在一张便笺上刷刷写起字来。 不一会儿写了两行字,收了笔,就伸手将便笺递给阿暖,笑道:“云暖,这是我在京的地址,你若有事可以去寻我。我会去新政府任职,但闲暇时间也会去燕京大学讲课,若是云暖你真的去燕大,希望到时候还能见到你 - 其实云暖你的西洋画画得这么好,有空也可以过去任教。” 俞闽烜笑得温和又坦然,语气中还带着些朋友之间很自然的熟稔。 云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前他好像也给赵翎留过地址?她伸手接过那地址,冲着他笑了笑,道:“当然。即使我不去燕大读书,闲暇时候也会去转转,届时再会。” 俞闽烜站在那里却未肯说“再会”,他略犹豫一下又道:“云暖,你介意把你的地址也留给我吗?我有空可以把前些日子你在船上的一些书籍整理了拿给你。” 阿暖愣了愣认真看他,若是不怎么熟的人搭讪,她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可是俞闽烜,都已经认识两年,这两个月一起坐船更是相熟......但他早不问晚不问,此时这样还带了些犹豫的请求,阿暖总觉得有些怪异 - 这两个月多来,俞闽烜沉稳周到,开朗大方,行事妥帖,可从未露过对自己有任何他意。 阿暖立即想到了之前赵翎说的那个的“测试”,是这个吗? 她笑了起来,伸手接过俞闽烜递过来的空白便笺纸,拿了笔也刷刷快速的写了下来,递给了他。 只是她刚伸手,旁边不知道怎么就有一个在玩耍的小孩向着阿暖撞了过来 - 若是阿暖被撞,大概会被撞到俞闽烜怀中或至少让他握了手扶上一扶?- 可惜阿暖身手好得很,那小孩撞过来,她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子不过侧了侧便让了开来,然后,然后那孩子就直直的撞到了俞闽烜身上,俞闽烜伸出的手就没有握到阿暖的手,而是按在了那孩子的肩上...... 那孩子撞完之后就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俞闽烜颇有些尴尬地对阿暖笑了笑,阿暖觉得好笑,笑容便愈发大了些,然后俞闽烜果断地被晃了晃神。 这时阿暖感觉到一些异样,就没再顾得上理会俞闽烜,她转过了脸去看向了另一边 –果然,她看到了两年,不,两年零四个月未见的廖珩。 俞闽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便看到了不远处着了军装站在车边面无表情,有些阴情难测看着他们的男人。 这便是她的未婚夫?俞闽烜捏着便笺纸的手略动了动,有些玩味的看了看廖珩,这两年他都在好奇这个人,总算见到了本尊 - 这个人气势可真是很强,只是远远站在那边,目光甚至没有在自己身上,他已经感觉到了些压力 - 不过,他转头看云暖面上绽放出来的光芒,实在炫眼得很。 其实赵翎只是跟他说告别的时候可以和云暖拿一下地址 –她并没有,后面的戏全部都是他自己加的 –他自己想做的试探。 廖珩的目光不过只是在最初扫了俞闽烜一眼,最后就一直只在阿暖身上。 而阿暖看见廖珩,对着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着俞闽烜简单的点了点头以示告别,便往廖珩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站定到他面前,唤道:“三爷。” 廖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长高了些,淡定了许多,外貌......还是一如既往的夺目,只不过她现在的气质不像以前那样狡黠中透着娇憨,而更多了些冷淡疏离,便不再像以前那般让人易生亲近之感,然后如同飞蛾扑火般扑过去。只是仍是不能笑,一笑起来所有的冷淡和疏离好像被融化了,仍是以前的那个小姑娘。 廖珩没出声,他克制着自己,伸手直接拉了她的右手,正待打算直接带她离开 - 他们两年未见,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是他拉着阿暖尚未多行一步,阿暖身后就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表哥,”赵翎笑盈盈的上前,她的目光在廖珩和阿暖身上各转了一圈,道,“表哥,你是来接我们的吗?阿暖的大舅呢?怎么没有看见?” 阿暖感觉到他捏着自己的手越发的紧了紧 - 有些疼,他还是有这个坏毛病。 廖珩没接赵翎的话,他看了一眼林满,道:“你载表姑娘去客院。” 然后还算很给面子的对赵翎补充道,“你有什么事情直接问林满,他会帮你安排好所有事情。”然后就拖着阿暖在赵翎的目瞪口呆中直接离开了。 赵翎瞪着两人的背影,看到阿暖回头对她无声的说了句什么 - 她也没顾得上去理会阿暖说的是什么,她只是心道,总算是知道他表哥和阿暖相处时的模样是个什么样子了 - 这个,她还好奇了两年。 阿暖上车的时候廖珩松了手,但刚坐定,廖珩便又伸了手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越发的紧了些,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阿暖缩了缩,拽了拽手,嗔道:“轻,轻些,你轻些。” 这话,这话好有歧义啊,看了不少话本子的阿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 还有她想到,赵翎说什么时间和空间产生的疏离感什么的,其实都是不怎么适用的。 廖珩看着她,看到她笑得又欢喜又甜蜜,只觉得心中有什么要溢出来 - 可是偏偏他该死的又想到刚刚她对着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类似的笑 - 他了解她,知道他们必不会有什么,可是一想到过去这两个多月在船上沉闷的生活他们便是那样日日相处 - 他不过是扫了一眼,便看出那个男人隐藏着的意思,可是阿暖明显对他并不怎么设防 - 还有过去两年,她的事情虽然有人事无巨细的跟自己汇报,但想到这两年她的一颦一笑都不是对着自己,可能不知道是对着什么人,这都让他感觉暴躁,心底好像有一个恶魔快压不住似的。 廖珩一直没出声,只是用这样深不见底的目光看着她,这让阿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甚至感觉到一些压迫。她又唤了他一声,想赶紧说些什么打破沉默,便道:“三爷,我们,我们是直接回京吗?我娘亲说大舅会过来接我,怎么没有见到他?” 又看了看他的衣裳,笑道,“为什么你会穿了军装,你改行从军了吗?” “我刚从岭南过来,”廖珩终于开口,他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但却从她的后背环绕着搂住了她,将她拉得近了些,道,“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阿暖,我们成亲。” 第59章 风雨 阿暖呆住, 她瞪着廖珩以为自己听错了。 廖珩看她呆呆的样子越发的恢复了过往的模样, 他原先那满心的焦躁便慢慢消失了下去, 怜爱之意渐溢。他心中叹息,伸手再把她抱到怀中,如此实实在在的抱着她, 看她瞪大眼睛有些小心地看着自己, 目光和表情虽然都有点惊惊的, 但身体却并没有半点排斥, 只软软的依偎着自己,他只觉得这两年来心底深处一直空着的地方都终于被填满。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还有脸颊, 柔声道:“阿暖,我等了你两年, 不想再等了。” 这样的话, 这样的声音, 这样熟悉的宠溺的眼神, 阿暖的脸腾地红起来,她以为经过了两年, 自己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毛毛躁躁了,对他的亲热也不会那么慌张才对 - 她希望他们可以正常的好好的交流,交往,因为两年前的定亲原本只是假定亲,真的是非常仓促, 之后她又莫名其妙接受了他, 在她留洋之前两人都没多长时间好好正常的相处。 可是没想到刚一见面他就直接这样, 偏偏自己的心还“砰砰”跳起来,真是没出息得很。 她抠了抠他的手心,努力镇定了一下自己,也并不挣扎 - 因为她实在了解他的性子,自己若是挣扎,只会让他抱得越来越紧,然后后面更会做出更多的事情来 - 她又没有他的力气大,到最后就什么也谈不成了。 还是廖老夫人说的对,自己总得顺着毛捋,才能和他好好交流上。 她深呼吸了一下,道:“三爷,我刚刚才回来,连家门都还尚未踏入,你就说成亲 - 你总要让我缓一缓劲儿,搞清楚状况先。” 看他听完自己的话若有所思,便继续道,“你等了我两年,我也等了你两年啊。你看我每周都花那么多时间给你写那么长的信,给你画画,可是你每次都只是干巴巴地回复我几个字,到底是谁等谁比较多?” 这些话成功地取悦了廖珩,让他刚刚有些沉郁的表情松了松,摸着她的脸颊道:“嗯,那你要先搞清楚什么状况?” 阿暖调整了一下自己在他怀中的位置,坐得更自在了些,然后拽了拽他胸前的衣裳,才笑着道:“我都说了,我每周都给你写信,什么都跟你说,我知道周嫂他们肯定也都把我的事情都跟你汇报了,可是你的事情,这两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回来了,总要先慢慢住上些日子,然后看看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 - 我还想找些事情做做,等稳定下来,才谈亲事。” 可是她在他怀中磨磨蹭蹭的……廖珩捉住了她胡乱挠的手,道:“我的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直接告诉你。” 阿暖笑,她“嗯”了声,道:“例如你这两年有没有背着我交女朋友什么的啊,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 “女朋友?”廖珩叹了口气,抱了她,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却再未有什么其他的动作,道,“阿暖,这两年我和女人说话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个,听起来好奇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阿暖竟然诡异得相信了。 她靠在他怀中,而他也只是抱着她未再做其他什么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的气氛倒是难道的静谧和温馨,就这样坐了许久,阿暖突然想起来自己最初的问题,就问道:“三爷,我大舅没有过来接我,是因为你过来了吗?” 廖珩的手顿了顿,他低头仔细看了看她,道:“你大舅并不在京中。” 迎着阿暖微有诧异的目光,他续道,“你大舅洋行在燕北的分号出了些事,他过去了处理。你舅母和两个表弟这段日子也回了延城,所以你大舅托了我去接你,这段日子也要住在我那边。” 阿暖一惊,难怪她总觉得他好像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是因为这个吗? 她略略抽离了些他的怀抱,问道:“是洋行出了什么事吗?”好端端又把舅母表弟他们送去了延城,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廖珩微微点了点头,道:“是洋行有一些事。燕北那边日本人横行,前段日子日本人当街杀人,有人看不过眼,当晚暗杀了那个日本人,然后就有人举报说暗杀日本人的那个刺客逃到了你大舅的洋行,所以当地政府查封了洋行,还收监了你大舅洋行的一个管事和几个伙计。” 阿暖皱眉,冷道:“这是什么道理,日本人当街杀人政府不管,追查起刺杀凶手的刺客倒是这般积极,不过只听了片面之辞就去查封大舅的洋行?这官当得可真够便宜。” 心里也升起担心 - 那里情况既然如此混乱,大舅过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廖珩自然看出她的担心,拍了拍她,安抚道:“阿暖,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大舅临行前就将此事跟我简单说过一下,道是他此次过去不过就是为了运作一下,将洋行的管事和伙计弄出来。燕北现在情况不好,他已经打算将那边的分行结业了。这样的话,麻烦就小很多。” “其实你大舅过去之后我也查过一下,应该是燕北那边有人想找你大舅说话,寻了些由头将他召了过去,你不必太过担心 - 既说是那刺客逃到了洋行,而不是说那刺客是洋行的人,对方留了很大的余地。” 阿暖听言心头立时闪过些什么,喃喃道:“想找大舅说话,说什么话?大舅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图谋的?” 这话廖珩却没有答她,她只当他也是不知,便皱了眉又问道:“那舅母他们回延城跟此事可有些什么关系?” 廖珩道:“嗯,我估计到底是何事你大舅应该是心中有数的,他可能担心你舅母带着两个孩子在京中无人照顾,便跟你舅母说你外祖母身体有些不适送了他们去陪伴服侍你外祖母。” 因着这事,虽然廖珩宽慰阿暖道是必会无事,让她相信她大舅,可阿暖存了心事,到底把回京还有再见廖珩的喜悦冲淡了许多,神情就有些怏怏的。她伸手按过廖珩军装上的棱角,想着大舅的事,心中就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燕北的情况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就是廖珩,对那边的事情也是无能为力,所以阿暖才格外担心。 阿暖回京虽很低调,但关注着廖家宅子这边动静的人不少,有心人很快就知道了廖珩的未婚妻回国了。 如此没几日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便递了帖子上门。 且说云家这两年的事。 当初云老太太被袁兰绣下药,又受云琪和冯厚平的事刺激入院,之后虽然救了回来,但身体还是受了很大损伤,这两年多是缠绵病榻,为了照顾好老太太,原先阿暖住在延城的二叔二婶一家现如今也已经搬到了京中住着。 至于云佰城,两年前陈氏带着阿暖离开了京城,云家也自知想要让陈氏回心转意是再无可能之事,一年多前云老太太便作主又给云佰城说了一门亲事,是她娘家那边的一个堂侄女孙氏,去年年中成的亲,现在孙氏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据稳婆观那胎相 - 说是个妥妥的男孙相,因着此事,云老太太的精神气都好上了许多。 袁兰绣 - 袁兰绣的事情就比较传奇了,当初云佰城登报说云琪是袁兰绣和前朝一权贵有了私情所出之女,后来袁兰绣还真就嫁给了个前朝姓尹的旧臣,虽然年纪大些,但也明媒正娶了,云琪也从袁琪又改名为尹琪,现在还入了燕京大学读书,据说仍是个十分受人追捧的时髦小姐 - 外界都猜测可能尹先生就是袁兰绣当年的那个情人,而尹琪也是尹先生的亲生女儿,不过猜测归猜测,对此袁家也好,尹家也罢,皆是缄口不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管云佰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式的人,可当年阿暖在云家,不仅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待她很好,就是和二叔二婶一家也都相处得不错,她回京因着大舅的事挂心,又有其他不少的事情处理一直忙着,所以并未通知云家,如今他们亲自上门,阿暖没有不见的道理。 第60章 管束 在云家人过来廖家“探望”阿暖的前一日, 阿暖收到了大舅让廖珩手下的人从燕北带回来的亲笔书信, 让她勿要担心, 告诉她洋行燕北分号那边的管事和伙计都已经放了出来,他已经打算关了那边的分号,这段时间处理好了结业的杂事, 就会回来, 届时再带阿暖一起回延城看望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 顺便商议一下她和廖珩的婚期。 阿暖总算放下心来 –虽然她知道这中间必然还有什么事大舅和廖珩肯定都瞒了自己, 但只要大舅安全无虞,待他回来再细细问他也不迟。 至于最后那句商议婚期什么的 –她就当没看见好了。 所以云家人过来的这日, 阿暖心情正好。 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这次不仅自己过来了,还带了二叔二婶一家子。 除了之前就已经上京的云赫, 这还是那年阿暖离开延城后第一次再见到二叔云伍城, 二婶柳氏还有堂妹云萱, 那时云萱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现在的她也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十六岁小姐了。 阿暖招呼了众人坐下,相互寒暄问候了一下身体之后就有些冷场 - 因着过去发生的事情和这两年的空白, 云家众人知道和阿暖的关系很难再回到过去那般,但又很想拉近关系,小心翼翼的更显疏离。 说了一会儿话,云老太太看了柳氏一眼,柳氏便笑着问阿暖道:“阿暖, 你在美国那边住了两年, 也是在那边读的大学, 听说你那间学院附近就有两所美国最好的大学,肯定和那边的学生接触也多,你觉得在美国读大学怎么样?阿赫他一直都想留洋,我们也已经打算送他出去,只是阿......浩去了英国,我们有点犹豫,不知道是让他去英国好,还是其他地方的好。” 事实是云赫想去留学,云佰城就建议将他送到英国,和云浩读一所学校,如此也好有个照应,可云伍城也就罢了,柳氏却觉得云浩性子孤僻,戾气很重,不愿让儿子和他过多接触,受其影响 - 柳氏私心里其实还对云佰城的所作所为很看不上,当年云佰城和袁兰绣不就是一起去英国留学,然后埋了了祸根 - 反正她半点不想儿子沾了大房那边乌烟瘴气的事。 而问阿暖一事也是家中商量过的 –以前陈氏对云赫也很疼爱,若是云赫只身去了美国,陈氏在那边难免会对云赫照顾一二。 阿暖心思灵透,对众人的心思大致也看得明白,不过她也没有在意,只是看了云赫一眼,笑着问道:“阿赫,你想学什么科?” 云赫耷拉着脑袋道:“工科。” 难怪想要留洋,此时国内的工科还是落后于西方不少国家,学生心里都有学夷之长报效国家的念头,阿赫说不定还受了现在很普遍的实业救国的理念 –前世的时候,阿暖见多了许多愤青的偏激行为,在她心里,也是踏踏实实的认真做些实业比做愤青要实在些的。 阿暖就道:“工科的话其实燕京大学的工学部也很不错,打基本功完全已经足够,我觉得阿赫还小,先在燕大读完大学再出去深造也未尝不可。” 想了想,又道,“我回国的时候和一位路姓的先生同船,他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的工学博士,之后就会在燕大的工学部任职,回头我跟你介绍认识,你也问问他的意见。” 云赫起先听了她前面的话还有些蔫蔫的,听到后面却是高兴起来,他感激的看了一眼阿暖,瓮声瓮气的道了一句“多谢堂姐”。阿暖只大他两个月,以前他都是“阿暖”“阿暖”这般唤的 - 阿暖看着他这样也有点心酸,这几年他在京中,住在云佰城那里,估计受到的精神折磨也不小。 她看看云赫,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云萱 –以前云萱乖巧可爱,却不知为何现在身上也似有一股子郁气,眉宇不展的。 及至云家人离开,云萱却特意慢了一步,她待众人都出了门,就欲言又止的唤了一声“堂姐”,阿暖笑着看她,她便鼓足了勇气低声道:“堂姐,如果,如果你回了陈家那边,我能去你那里看你吗?” 阿暖一愣,她虽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不是家中指示,但两人一起长大,很长一段时间,云萱都像是小尾巴一样跟着她,她看她这样像是不知憋了多久才有勇气说出来的话,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而且她问的是“等你回了陈家那边”,可见小心翼翼。 阿暖看着她柔声道:“嗯,你什么时候想过来,提前打个招呼就可以了。” 云萱眼中有些泪意出来,无声的说了句“多谢”便转身追了云家人去了。 待云家人离开,转身阿暖便找了阿碧问话 –阿碧和云家从延城带过来的下人都相熟,想来对那边情况都清楚的很。 阿碧就道:“说来三姑娘也是可怜,以前在延城老家的时候,二太太虽没有像夫人那么开明,但也是给她上了学堂读了书的,老太太也没见怎么管她,可自从这次上了京,老太太和二太太都管她管得极严,别说是去上女子学堂了,竟是从早到晚的把她拘在了老太太身边,不是服侍老太太,就是抄经做针线活 –就是旧式的小姐也没见这样拘着的。” 阿暖愕然,然后还有更令她惊讶的在后面。 阿碧继续道,“还有听说云家那边已经在给三姑娘相看亲事了 –据说老太太也不允许,不允许大老爷插手,都是寻的和云家旧时有旧的人家 –听说大多还都是些很古板的旧式人家,听阿青说三姑娘担心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可也没人理会她。” 阿青是云萱的贴身丫鬟,和阿碧自小儿相熟的。 这事……阿暖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云老太太极好面子,他们觉得袁兰绣和云琪辱了云家的清白名声 –至于自己,虽然他们面儿上对着自己还是捧着,但心底怕是早已觉得自己大逆不道,大为不满了,所以现在云老太太可能对所谓的新式女学深恶痛绝,拘着云萱想照着旧式甚至更变本加厉的管束她。 云萱该是受了云琪和自己的牵连。 阿暖本来早已经不想再管云家的事,可是脑中闪过幼时云萱小短手小短腿的跟着自己,眼巴巴地唤着自己“堂姐”“堂姐”的样子,心到底还是软了下来,吩咐了阿碧去打探打探云家具体都给云萱相看了哪些人家,再来回报于她。 大舅的事放下心来,阿暖又处理了一些杂事,带着赵翎熟悉了一下京城的环境,等赵翎都去了燕京大学做助教之后,阿暖便寻了廖珩说她想出去工作的事。 她和赵翎在燕大参加一个座谈会的时候认识了《燕林时报》的主编周成,他邀请她去《燕林时报》做编辑和翻译的工作,阿暖和他谈过之后觉得工作性质还可以 –她对针砭时政没兴趣,但她却想培养并保持自己对时政的敏感度,京城最大的报社《燕林时报》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廖珩听到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反对。 他道:“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或者让林满跟你说,没必要去报社。” 报社还有报纸都是好东西,但让自己未婚妻进去工作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还认为在报社工作的人都有些尖锐和愤世嫉俗 –这也都是好的,社会总需要这样的人,但让自己的未婚妻受这样一些人的影响,那也是万万不行的。 想了想,他又道,“你如果觉得闷,我会多花些时间陪你,想做事的话回头我让林满整理一下我在京中的产业,你看对什么比较感兴趣,都可以交给你去打理。” 阿暖叹气,道:“你那些产业不都是有专门的人打理,我去插什么手?我就是试着去工作一下,我知道,等和你成亲之后,这些肯定是不能再做了,便想在这之前都尽量去试试,也便不会是一直生活在空中楼阁之中了。” 她可能只是随口感叹,但她自然而然说出“等和你成亲”这一句之后,廖珩的脾气被果断地打散了。 阿暖现在看廖珩的面色简直已经练到炉火纯青,她看见他神色变缓,心中转了转,就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软语求道:“三爷,不,廖叔叔,过一段时间大舅就要从燕北那边回来,他说那时就要我和他回延城商议我们的婚期 - 若是我们定下了婚期,我肯定还要和你去岭南见你的家人,其实剩下在京城的时间根本不多,你便让我去看看。” 这还是阿暖第一次主动跟廖珩提成亲的事 –上次陈泯之来信,她也是闭口不言,他还当她又是在逃避,并不想成亲,却不想她都已经打算跟着自己回岭南了 –这对廖珩来说简直是惊喜。 现在他哪里还会去理会什么报社的事情,只是伸手揽了她到自己怀中,看着她笑道:“你答应和我成亲了?” 阿暖:…… 她看着廖珩,脸有些微红了起来,他这样的语气和笑容她再熟悉不过,她不明白好端端说着自己去工作的事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商议成亲的事。 她咳了一声,扮作若无其事道:“我们不是已经定亲了吗?难道你觉得我该拿退亲文书给你?” 第61章 旧人 退亲文书……廖珩当然不会忘记自己还曾给过阿暖那么个东西, 当初有那么一出是为了定下他和阿暖的亲事,现在亲事已经定了, 那东西自然就不应该存在了 - 万一阿暖大意,不小心被外人见到或拿到了手,必然会引起不少的是非 - 虽然也出不了什么事,但总是对阿暖名声有碍 - 他是不会承认有那么一种可能万一阿暖什么时候发脾气要使用那退亲文书的。 所以廖珩听了阿暖这话,就微挑了挑眉, 笑道:“退亲文书?阿暖,你好像的确该把它拿出来还给我了。” 阿暖觉得说错话, 开始装傻,只作不闻。 廖珩便似笑非笑道, “阿暖, 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何要给你那个退亲文书吗?” 阿暖侧了脑袋看他, 眼中闪过狡黠之色,道:“嗯,当然记得。三爷那时您跟我说即使我们定亲了但我仍然还是有选择权的,想嫁给你那就嫁给你,万一不想嫁给你了就还有那退亲文书做保障。” 完全不提当初是假定亲之事。 廖珩默了默, 道:“那你现在还要选择权吗?” 阿暖抿嘴笑,用指甲抠了抠他的胳膊道:“要,为什么不要?”-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用手各式各样的挠他,好像是为了试试手感有多硬, 然后再反复确定一般。 “要?”廖珩一只手捏着阿暖的胳膊, 捏得阿暖一阵生疼, 另一只手却是搭上了她的脖子,这通常是他要变身的前奏,阿暖忙想说上一句什么挽回一下,可是却已经为时太晚 - 她最后也只能抽着气挣扎着说“不要”了。 但廖珩身体力行到最后也没能从阿暖手中把那个退亲文书给逼出来,反而是应下了她去报社一事 - 阿暖越来越学会和廖珩的谈判技巧了 - 只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到底谁占了便宜难说得很。 当晚赵翎回来听说自己那个表哥竟然同意了让阿暖去报社工作,看阿暖的眼神简直觉得像是她头上长了犄角,然后感叹道:“唉,所以英雄还是难过美人关啊。只不过,” 她拿了镜子照了照自己,很有些顾影自怜道,“我也不差啊,那我这一关怎么就这么容易过?” 阿暖躺在床上瞅着她,懒洋洋笑道:“嗯,那是因为你们是平行线,我二舅他不需要过你那一关就可以前行。” 赵翎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镜子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十分认真地点头道:“原来是这样,看来还是我中文学的不好,这才错失了良缘。” 阿暖不再陪她玩,有些好奇地转而问她道:“喂,阿翎,那个国文系的周大才子如何了?听说他还要为你出本诗集,可是真的?阿翎,这人脑袋有包吗?就你那中文,能说的这么顺就不错了,诗什么的,你哪里看得懂?” 她从小到大也没人为她写过诗,尽招惹变态了。 赵翎微笑,她端庄的撩了撩自己头发,然后伸手摸了摸阿暖的脸颊,笑道:“诗是真的,不过嘛,也别太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听说那是因为他要靠写诗的稿费存钱去留洋,但写诗还是很需要灵感的,每一个漂亮的姑娘都是他灵感的源泉,而这每一个源泉被用干了就再换一个,直到他储够留洋的钱为止 - 你知道他的第一个源泉是谁吗?就是他的太太。” 阿暖看她微笑的表情,听她形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 敢情这是个吸美人精气才能成才的男狐狸精? 若没有云佰城,她可能还能调侃一下,可有云佰城的事,她着实没法欣赏这个油腻腻的幽默。 她转了个身就道:“多谢今日的睡前故事,晚安。” 赵翎摸了摸阿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赵翎一直陪着阿暖一起住着 - 原本她是被安排住在客院,就是当初尚昭云住的那个院落,但她就说客院太远,条件太差,定要和阿暖住在一起,廖珩虽然嫌她碍眼得很,但面上也懒得跟她计较,只作无视罢了。 赵翎前几日在燕京大学的哲学系开始做助教,她这几日每晚回来都能带给阿暖一箩筐的八卦和故事,有其他人的轶事,也有她自己的见闻,阿暖只能感叹,有时候生活的有滋味程度并不在于你身处什么环境,而在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觉得,若是她在燕大,可能最多也就只能招几朵烂桃花罢了,说不定还要被人绑架......人跟人的差别真大。 阿暖翌日便去了《燕林时报》报社,为了方便行事,这些时日她在外面都用了化名叫陈暖,报社也并无人知道她是廖珩的未婚妻,只是见她过来上班还带着保镖,只当她是哪家的大小姐罢了 - 这里尖锐清高之人不少,见她如此,有些人就很是不屑 - 就她在报社的工资,怕还不一定能雇得起一个专业的保镖。 阿暖也不想这么高调,但自从发生韩稹的事,她觉得和其他相比,安全还是要重要得多。 这里长得美也没能带给她便利 - 她上司是个清瘦愤世一心忧国忧民的老头,看她的眼神就跟尖刀子一样,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阿暖这种米虫般的娇小姐 - 听说去留洋读大学也只是去玩了两年,学位都没拿到,简直就是浪费国家的米粮 - 说不定,她身上那些价值不菲的衣裳首饰,跟着的保镖,接送的豪车就都是搜刮百姓的民脂民膏来的 - 她来报社怕也不过就是为了赶时髦,现在那些娇小姐也都喜欢出来工作意思一下,以显示自己的新派。 所以这位姓孟名则高的主编第一天就扔了大量的活计给阿暖 - 阿暖挺认真干的,但到了车子来接她回家之际,她就立即收了手上的活,笑眯眯的跟大家打了招呼,然后就直接走了......走了 - 报社的工作很多都是要熬夜加班加点赶工的,她这样实在是有点不像话。 孟则高越发坐实了阿暖米虫的罪名。 及至阿暖多工作了几日,孟则高发现来自己组串门的男男女女多了许多之后,就越发看不上阿暖了 - 这就是高级米虫了,生下来父母锦衣玉食的养着,然后因着一副好相貌,稍微在外面转上一圈,又能抓着一个养她后半辈子的人...... 要是阿暖知道孟主编的所思所想,定会觉得振聋发聩 - 前世今生她好像都是孟先生口中的这种人啊,定当奋起为社会作贡献才成。 不过整体来说,在报社工作的阿暖适应良好。 阿暖是实习编辑兼专栏撰稿人。每天早上阿暖到报社的时候桌上定已经放了一沓今日要完成的工作,通常她都会先浏览一遍,然后再去寻了孟则高对清楚工作,以免出错。而这日她刚坐定,目光就被桌上放大的照片给吸引住了 - 是一张萧玉如身着洋裙翘首而盼的照片。 韩稹太过危险,阿暖自回京便已经打听过他的消息,顺带的连萧玉如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 其实现在萧玉如名头很响,她在美国时也偶尔会听到她,在船上的时候,还听了几个中国留学生拿着旧报纸讨论她的美貌和才情的。 至于韩稹,两年前阿暖离开京城没有多久,韩稹便和尚昭云定了亲,然后又在一年前和她成了亲。萧玉如原是韩稹的情人,不过萧玉如是个八面玲珑之人,她竟然和尚昭云相处得十分不错,之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韩稹便如她所愿的抛弃了她。 但萧玉如拍戏是真的有天分,她和韩稹分手,事业反而越发的蒸蒸向上了,半年前上映的《伶中曲》几乎让她成了家喻户晓的红星,那部片子不仅在国内大受欢迎,还被运到南洋、美国等地放映,在华侨圈内大受欢迎 - 所以留学生会讨论她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伶中曲》的成功除了剧本拉了不同阶层的人的心,名伶沈一临的加入也是个重要因素。时人多爱看戏剧,举国上下从老到少从富贵闲人到普通老百姓对名伶都是多有追捧的,虽然此时的电影仍是无声电影,不能发挥沈一临的唱腔,但就是他的身段扮相一颦一笑也让不少人趋之若鹜了 - 他们仿佛觉得那个爱情故事不是剧中人的故事,而就是沈一临的爱情故事。 此时阿暖的桌上便放了一沓萧玉如还有沈一临的资料。 “陈暖。” 阿暖还在想着自己桌上被放着这堆资料的用意,身后就传来一个唤她的声音,她回头,便看到了隔壁组的采编肖框,肖框是个不到三十斯斯文文的中青年,带了个圆形黑框眼镜,喜欢穿时兴的受西服影响改装了的唐装。 肖框对阿暖笑的亲切,道:“陈暖,我们打算这周出篇萧玉如和沈一临的稿子,今日下午就先后约了采访萧小姐和沈先生,但萧小姐在《伶中曲》中的角色是个出身旧式世家留过洋的时髦小姐,我觉得若只是我去采访,怕并没什么共同语言,擦不出什么火花来。我想到你也是刚刚留洋归来,背景和那剧中角色有些相似,可能跟萧小姐能谈到一起,便跟孟主编借了你一日的时间,下午跟我一起去采访萧小姐和沈先生,怎么样?” 后面的怎么样不过是客气一下,这事他都已经跟孟则高敲定了,而且他觉得撰稿校稿的工作烦闷,像陈暖这样的年轻小姐肯定喜欢出去走走,更何况采访的还是影视红星萧玉如和名伶沈一临? 第62章 回来 阿暖没有什么兴趣再去见萧玉如或者任何和韩稹有关系之人,谁不知道疯子的神经是经不得挑拨的, 哪怕现在韩稹不在京中, 她也对重温过去那些事没什么兴趣。 她很抱歉道:“肖采编, 多谢您的看重, 不过我不管是对戏剧也好,还是对萧小姐也好,其实都不甚了解, 就是这部什么曲的电影也都没看过, 让我这样直接去采访萧小姐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恐怕会浪费了您这个宝贵的采访机会,严重影响到报社的工作,所以您还是另请他人。” 肖框愕然, 他看着面前年轻小姐精致的面容,从容的举止, 还有不经意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和贵气,当然了还有外面的保镖和每天准时接送的轿车 - 他认定了阿暖必是有个有钱的父亲或者哥哥,这样的留洋小姐会不知道萧玉如,不知道沈一临,没看过《伶中曲》? 肖框不能相信,但阿暖的歉意实在太过真诚, 他也有些不能肯定了。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表情, 宽和地笑道:“无事, 无事, 其实我想请你一起去是因为你和这剧中人物的背景相似, 理解肯定能更深一层。你之前不知道萧小姐和沈先生也并不碍事,我已经把资料整理了在那里,《伶中曲》的剧情介绍还有其他小报的报导我也剪辑了下来,你看看就知道了。我们还有时间,下午才出去,陈暖你不必太过担心。” 他不说这么一长串儿的阿暖还没往别的地方想去,她这么一说阿暖从他那“儒雅亲和”的笑里立即看出了些别的意味。 她对肖框歉意的笑了笑,状似为难的想了想,低喃了句“这事”,然后一转头就对斜后方竖着耳朵注意着这边动静的一男青年道,“全焕,采访萧玉如小姐,这事你能帮得上忙吗?你也留过洋,女朋友也是这样的留洋小姐,还喜欢看电影 - 肯定比我这个对萧小姐一无所知的人更合适。为了让我们报纸能有更好的报道,加强我们报社的工作效率,你比我合适多了 - 若是你能帮忙,你今日手上的翻译工作交给我就行了。” 全焕和他女朋友都是阿暖之前在燕京大学的座谈会都认识的,所以了解他和他女朋友的一些基本情况。 全焕听到阿暖的唤声就已将先前遮住自己的报纸放下,两步就跨了过来,在肖框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经把那叠资料揽于手中。 他笑嘻嘻道:“能让我们的报纸越做越好就是我每天工作的最大动力,陈暖,你放心好了,这事就让我来好了,而且这个采访我也很有兴趣。肖采编,《伶中曲》我带着女朋友看过很多遍,和她私下不知道讨论了多少遍,每次感悟都能再升华一圈,这个采访再合适我不过了……” 肖框目瞪口呆地看着全焕的嘴一翕一合,一时间面色有些狼狈地铁青,不过他在全焕说完一番肺腑之言后面色总算是正常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对全焕点了点头 - 他是想拒绝,还想再做上一番功夫劝动阿暖,可是他也知道此时再勉强陈暖会太过露于行迹,便很有“风度”的对全焕交代了几句,道是下午我们再详细谈谈,然后又好心好意的“安抚”了阿暖几句才转身离开了。 待肖框离开了已不见人影,全焕手敲着阿暖的桌子笑道:“安排到采访萧玉如和沈一临,肖先生也算是花了不少心思用了大手笔了,可惜你竟然不吃这一套,真是枉费了卿卿算计啊。” 一般投身报社的年轻姑娘肯定不舍得错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心眼还挺不错。阿暖笑道:“多谢了。” 全焕摇头,道:“我是真有兴趣,还要多谢你让我占了这天外飞来的好事,不过有人怕是恨得牙都要磨坏了,还得撑着个皮相和风度跟我应酬 - 不过他这人可也真有意思,斯斯文文,人模人样的,一大把年纪了,还总喜欢和富家小姐们套近乎。” 一边感叹着一边就摇着头走了。 原来如此,文人的小算计也格外文雅些,阿暖摇摇头,不过也就是一哂便将此事抛于脑后了。 这日阿暖回到廖家时又有了一个大惊喜迎接她,更是将萧玉如什么的抛置脑后了 - 她在客厅见到了回京至极未见到自己一直担心着的大舅陈泯之。 “大舅。”阿暖惊喜唤道。 她克制着自己冲过去的冲动,笑盈盈的给陈泯之先行了个礼,然后才走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而她旁边则是坐了廖珩。廖珩对她这么个取座法显然十分满意 - 其实阿暖只是为了这样正面看着大舅方便,而且大舅跟二舅不一样,自小就沉稳庄重,阿暖对他便是稍显距离的敬重多些。 陈泯之看着沉静了不少但相貌越发出色的外甥女,看见她明媚的笑容下弯弯的大眼睛,心里也亮堂了不少,两年多的时间间隔也好像立即就消散了去,仿佛昨日还看到她这般笑着一样。 他道:“抱歉阿暖,你这次回来我不但没能去接你,还让你担心了这么久。” 阿暖摇头,道:“正事要紧。大舅,燕北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吗?” 陈泯之点头,为了安阿暖的心,就简单将燕北分行的结业情况,人员安排说了说,道众人皆是安好,看阿暖神色完全放松下来,这才细细问阿暖陈氏和陈澈之在美国和檀香山那边的情况 - 虽然这些陈氏和陈澈之在信中一直都有跟他说过,但看那短短的信纸,和听阿暖绘声绘色的描述感受自然是完全不一样。 陈泯之听阿暖眉飞色舞地说完他大姐的种植园,笑道:“听起来还真不错,你母亲从来都比我和你二舅能干,只是没有发挥的空间,在那边果然更适合她。这两年来你外祖母和外祖父还一直担心着你母亲,怪我不该让她去了那么远,看不见摸不着的,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阿暖你这次回去延城可定要好好跟你外祖父外祖母说说,等你成婚之后,也劝着他们一起那边看看 - 你知道,这些你舅母是不好说的,说的多了,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还只当她怀恋娘家。” 阿暖错愕,她甚至忽略了大舅那句“等你成婚之后” - 只心中闪过的是,大舅这是什么意思,外祖父外祖母年纪已经大了,竟然要他们坐几个月的船去美国 - 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啊......这,实在不能不让她多想。 不过不待阿暖说些什么,陈泯之说到这里自己却是已经摇了摇头,道:“我也知这不切实际,不过你母亲肯定还是会想他们过去的。” 这一晚上都是阿暖在和陈泯之说着话,廖珩从不插言,一直到入夜阿暖睡着了,廖珩才叫了陈泯之在书房说话。 “他们寻你是为了何事?” 廖珩站在窗前,看着坐在檀木雕花扶手椅上的陈泯之问道。 夜色漆黑,桌灯昏黄的灯光打在陈泯之的脸上,也留下了层层的暗影。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先时见阿暖时的温和欢喜,面上尽是阴霾疲惫之色。 陈泯之沉默着,没有出声。 廖珩淡道:“你们陈家的事,陈澈之的事,我都无意插手,只是牵涉到阿暖,我才多管了一二,还请见谅。” 陈泯之苦笑,廖珩这么说,就是知道澈之的身份了。其实到了这一步,为了阿暖,为了陈家,他都不可能再隐瞒了 - 今日他们可以以窝藏杀人凶手的罪名逼自己去燕北,明日同样可以直接绑架自己的父母妻儿逼自己就范 - 送姚秀他们去延城不过是感觉安心上一些,其实要是那些人去延城,直接就能一锅端了。 此次若不是廖珩派人在其中和那边斡旋谈判,自己也未必能顺利归来。 但那些人是些什么样的人,陈泯之再清楚不过,只要他们起了意,不达目的,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道:“他们想要我的亲笔书信,召澈之回来。” 陈澈之是庆安王的嫡长子,先帝的嫡亲兄长,先帝过世,陈澈之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 这些人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了,无非就是想要利用陈澈之的身份罢了。 第63章 狠手 “听说当年庆安王离国前因为太过匆忙,不能将皇室国库和王府私库里的东西都一同带走, 便派了人将那些东西提前秘密运出了皇宫和王府, 送了出去。现在保皇党那边都在传, 那些东西庆安王都交给了他那位没死, 藏起来的嫡长子。”廖珩淡淡道。 陈泯之的面色随着廖珩的话一寸一寸变白,到最后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又是一片发暗的灰青色。 他怒道:“荒谬,当年大总统带兵逼宫, 庆安王能逃出去已经算是不错, 怎么可能有时间有精力去安排什么皇室国库王府的私库财产, 那些东西不是入了新政府的库房,就是进了那些侍卫首领王府总管的腰包,怎么可能会被安排送出来!” 可是他怒过之后对上站立在窗前暗影中面无表情的廖珩, 却是又蓦然颓丧下来。 这些传闻是很荒谬,可是只要有人相信, 陈家就会噩梦不尽。 廖珩道:“因为他们想要恢复帝制,就需要大量的钱财不断填进去,收兵买马,购买军需 –过去这么些年,他们烧的钱怕已经不少了。现在给他们找个名正言顺的金主,就是等同于给他们画了个大饼, 派下了定心丸, 谁还去分辨真假 –哪怕明知道是假的, 也要当作真的来做。” 陈泯之的手捏的咯咯响。 他道:“是谁……多格, 还是燕北的同真, 他们这样把澈之架在火上烤,要把他推上断头台,可真是好忠心啊。” 可能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让陈澈之出来,恢复他们的理想帝制,但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被权势腐蚀,被利益熏染,被形势所逼,最初的初衷和忠心早已经被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了。 廖珩突然又笑道:“还有人说我要娶阿暖,冲的也是那一批财宝去的。” 这话更荒谬了。 廖家坐拥岭南,掌控岭南的政经命脉,自古以来,海运都是最赚钱的,廖家可是数代都把住了整个南边近大半的港口,会在乎那莫须有的几箱财宝? 可是这种话还偏偏就有人信。 陈泯之道:“看来我们陈家是真的永无宁日了 –即使澈之回来,也不过是个**的唐僧肉,定要被他们吸干榨尽才行 –不,吸干榨尽都还不够,只要还有用处,死后都可以拿来养尸。” 廖珩看着他不置可否,只是静默了一会儿,突道:“我打算将我和阿暖的婚期定在明年九月,年后就带她去岭南见见我的族人。” 时间算是已经安排得比较松,一来是要等陈氏回国,二来也是不想太过仓促委屈阿暖。 陈泯之先是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又苦又涩的笑,道:“你这算是趁人之危吗?” 阿暖才十八岁,依陈泯之和大姐陈氏原先在信中商量的,婚期至少是要定在两年后,待阿暖满二十之后才成亲,这也是陈氏此次未和阿暖一起回国的原因。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由不得人了 - 陈泯之根本拒绝不了廖珩,他们陈家现在处处危机,别说要护住阿暖,怕是能不拖累到阿暖就已经是幸运,如此,难道还不允许别人去护着她吗? 廖珩轻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已经打算送你父亲,你母亲还有姚秀他们离开?澈之已经去了国外,那些人既然打上了澈之的主意,肯定严防紧守,不会让你们就在眼皮子底下离开的 –京城和上海这边我不敢保证,但在岭南,你们一定是来去自如的。” 陈泯之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借着阿暖的婚事,举家先去岭南,再从岭南坐船离开。 他深吸了口气,道,“我会去信给大姐,但信件来回也要等几个月的时间,怕是不一定等得到她的回复了。现在已经是年底,我将京中的一些事情处理一下,就带阿暖回延城,年后你有空过来,大姐不在,阿暖的婚事总要让我父亲和母亲知晓。” “这个自然,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去延城。” 陈泯之看了廖珩一眼,道:“多谢。” 陈泯之回来了,阿暖便跟着陈泯之回了陈家,就是赵翎也麻溜的收拾了东西跟着一起走了 - 当然廖家其实没半个人会挽留她。 阿暖回到陈家的第二日,堂妹云萱便让人送了信过来,道是想上门来探望她 - 云老太太和柳氏拘云萱拘得厉害,但却不会限制她和阿暖亲近,现在她们自己亲近不了阿暖,却不想断了关系,便只好从软处下手,让云赫和云萱来接近阿暖了。 云萱要过来,阿暖才想起来之前让阿碧去打探云萱相看的人家的事,便召了阿碧问她打探得如何了。 阿碧道:“姑娘,我听阿青说老太太给三姑娘相看了不少人家,但现在中意的主要有三户人家,一个是我们延城的申家,相看的是他们家的三少爷,姑娘您可能还记得的。” 阿暖点头,她当然记得,因为申家在延城也算是一个大家族了,申老太爷和申大老爷都是前朝举子,在乡里极有声望,不过申家的子弟却都未曾入读新学,都是申大老爷自己亲自教的 –这位申三少爷阿暖也印象深刻,因为他小小年纪就喜欢穿着长衫摇着脑袋背之乎者也!那两个圆溜溜的黑框眼镜阿暖想忘记都难! 阿碧继续道,“另外两个就都是京城的了,这两户据说都是前朝的勋贵之家,但新政府之后就没落了下来,家中也不愿意让子弟去新政府谋职,现在都是靠着些祖产过活,子弟中也并无出色之人,听说给三姑娘说的那两位公子,倒也没什么恶习,只是一个整日里喜欢吟诗作画,唱戏玩曲,一个竟是整日里喜欢念经拜佛,和些和尚道士们交往甚深。” 阿暖:…… “阿青有没有说过,三姑娘是个什么态度?”阿暖问道。 阿碧点头,她道:“阿青说三姑娘对这几家公子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这几家都是旧式的大家族,为了凸显他们对传统的忠诚,吃饭还要媳妇站着给布菜,等服侍完了婆婆小姑才能用些剩饭剩菜。女儿家也是不给读书的 –听说这几家这一辈的女孩儿还有裹脚的,所以三姑娘怕得很。” 阿暖叹气,她母亲开明 –其实那时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都算开明,很会审时度势,看他们送云佰城去新式学堂,然后到京城上大学,及至自费留洋英国就知道了,所以她幼时读书,云萱都是跟着她一起的,后来也跟着上了新式学校 –如今却要她过回旧式的生活,嫁去吃饭得站着给婆婆布菜女儿得裹脚的人家,的确是很残忍。 云萱是午后过来的,她送了阿暖一件自己做的袄褂袄裙,手工细致,绣纹精巧,想来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阿暖摸摸袄裙,再攥了攥云萱的小手,心还是软了软,问道:“阿萱,你现在是有什么打算?” 阿青是云萱的贴身丫鬟,跟阿碧一样,自小就是个机灵鬼,也对云萱忠心耿耿,阿碧去找她打听云萱的亲事,她能事无巨细说的这么清楚,连云萱心里的想法都跟阿碧说了 –这不是云萱许可甚至指使的都不可能。 不过云萱现在的处境,阿暖并不介意她有这些小心思 –难道就认命由着云老太太和她母亲摆布吗? 云萱听到阿暖的问话落下泪来,她道:“堂姐,祖母和母亲说,新派人家都多妖,不可靠 –袁家就是最现成的例子,还有我们延城,很多出去外面读了大学或留了洋的男人都或毁了旧时的亲事,或逼着原配离婚的。” “祖母和母亲都说,我出身也只是一般,若是遇上个那样的男人,一辈子也就毁了,还不若寻个稳妥的人家好好过日子。” “可是……可是……” 云萱死咬着唇也止不住不停往外冒的泪水,哽咽道,“可是,堂姐,我不介意寻个普通的人家好好过日子,我也没奢望要嫁个什么样的好人家 –但至少也是个正常的人家,现在的生活我已经都快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若是嫁了之后日子要过得比这还难受,我为什么还要嫁?” 她说着就把手翻过来,道,“堂姐,你看我的手,小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学什么刺绣,现在好端端突然让我学什么刺绣,点灯熬油的逼我没日没夜的练习,说旧式人家看中这个,那个时候我手上每日里都是肿着的,针刺得都麻木了……” 阿暖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头又是发酸又是发堵 –她只觉得:云老太太和二婶可真下得了狠手啊! 实在不是阿暖以小人之心揣测,阿暖和云老太太还有柳氏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对她们了解甚深。 云老太太和柳氏并非顽固守旧之人,柳氏更是十分疼爱云萱,自云萱幼时起就不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现在就算是因着自己和云琪的事,不喜新派学堂,不让云萱去读女学也就算了,可这般苛刻的管教,然后还要特意挑选这样的婚事,云老太爷也半点不闻不问,实在不像是正常的行为。 阿暖很难不怀疑,她们这就是做给自己看的,赌的是自己对着云萱放不下姐妹之情,做不到对她不闻不问。 于柳氏来说,脱了云佰城,云家其实也就是普通的乡绅之家,二叔不过就是在家中打理一下祖产,以云萱的出身,根本就嫁不了多好的人家 –脱开顽固守旧不谈,云老太太相看的那几家其实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但若是自己看不下去她们这般严苛对待云萱,将云萱接到自己身边,送她去读书 –那对云萱的将来可就不是一般的分别了。 但阿暖听云萱说话,观她神情语态,几乎可以肯定云萱对此事不知情的 –如此才更加真实,或者阿暖怀疑,自己不闻不问,她们说不定还真就这样把云萱给嫁了...... 若不是阿暖了解柳氏,了解云老太太和云老太爷至深,根本不会怀疑他们这般苛待云萱,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唤起自己对云萱的姐妹之情,或者把云萱送到自己身边 –虽然这个怀疑对云萱不公平,太自私也太自以为是了些 –毕竟云萱她是无辜的。 第64章 绯闻 阿暖听完云萱的哭诉, 重复了最开始的问题, 问道:“阿萱,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云萱抬头看阿暖, 她想起阿青那日掩着声音偷偷跟自己说的, “......姑娘,二姑娘即将嫁给那位廖家三爷 - 听说是个地位很高的,就是大老爷得罪了袁家仍能继续做着官儿,说多半也是因为廖家的关系。您看, 二姑娘都做出逼大老爷断绝关系, 家门不入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了, 但老太爷和老太太却仍是处处捧着二姑娘, 所以只要二姑娘肯帮姑娘, 姑娘就肯定不用再嫁那些人家了......就是二姑娘认识的人家,肯定也都是些好人家......” 云萱抬头看着阿暖, 泪眼朦胧中, 看到阿暖略带了些同情的看着自己, 小脸仍是像小时候一样漂亮得像是能发光似的。 她的脑子乱乱的,她很羡慕阿暖,自小就很羡慕, 她总是有很多她没有东西,跟着她好像每天的日子都能格外有意思些 - 虽然她不管怎么努力, 但是总会什么都比不上她 - 但她也无所谓, 因为以前自己至少有疼爱自己的父亲娘亲, 这是阿暖比不上自己的, 她生活在父亲和娘亲打造的一个堡垒里,然后外面又可以什么都跟在阿暖后面 - 她以前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幸福又幸运。 她摇头道:“堂姐,我不知道,我很想去找一些方法,可是根本做不到什么……我求过父亲和娘亲,可是他们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和以前再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 娘亲她说她仍是最疼我的,可是却逼着我过这样的日子,以前她肯定不会的 - 云......” 她想说都是因为云琪,可是祸从口出,她并不乐意卷进大房的是非之中,摇了摇头,又将话给吞了回去。 阿暖接过阿碧递上来的帕子,递给了云萱,柔声道:“阿萱,你不必太过伤心了,其实婶娘的确是最疼爱你的,她只是怕你嫁到新式的人家被人骗了罢了 - 你知道新式的那些男学生,在学校里面好像不交个女朋友痴缠一下都不足以显露他够新派一般 - 这样的人的确不能随便嫁的。” 云萱接过帕子,呆呆的看着阿暖,似是一时不能理解她的话中之意。 “堂,堂姐......” 阿暖笑道:“阿萱,祖母身体不好,也操心不了太多的,你不喜欢那婚事,想着法子拖住就是了,你还小,婚事急什么呢,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好好服侍祖母,其他的,哪里有服侍祖母重要?” 云萱起先还一时没能明白她的意思,还只是以为她用这种话敷衍着自己 - 服侍祖母,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日子......只是她也不是蠢的,旋即便明白了过来,可一时之间仍是又心酸又委屈。 两人正说着话,赵翎从学校回来了,她向来有眼色,瞅了一眼云萱哭得红肿了眼圈的模样,只跟两人招呼了一声便径自上楼去了。 赵翎云萱也是知道的,阿青早从阿碧那里打听了 - 赵翎只是廖家三爷的远房亲戚,是阿暖在美国认识的,便跟着她一起回国了,然后就一直和阿暖住在了一起。 她有些羡慕的看着赵翎的背影。 然后转头对阿暖道:“堂姐,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想再呆在家里了,你不知道,祖母现在......” 她摇了摇头,道,“堂姐,我娘亲她一直都很喜欢你,对大伯娘也最为信服,你能不能帮我劝劝我娘亲 -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可以去读寄宿的女子学堂,真的,我不怕吃苦的,我不想再待在家中,我实在受不了了......” 说到这里她眼睛里突然迸出了些异样的神采,她道,“堂姐,我哥哥他会不会真的去留洋?堂姐,你跟母亲他们说让哥哥去美国 - 我想,我想偷偷跟哥哥一起去美国。” 现在在那个家里,也只有兄长云赫会理解她,知道她的心情了,和兄长一起走,她也并不担心 - 云赫自小就很照顾她,她对他信任依赖得很。 第二日,燕林时报报社。 阿暖刚到报社,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坐下准备看看今天的工作,全焕就上前八卦道:“陈暖,可惜了你昨天没去,那位萧小姐果然是好风采,难怪得连廖家三爷都对她怜爱器重有加,花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捧她。” 阿暖好险一口茶没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全焕无奈道:“你哪里听来的这些流言,廖三爷是有未婚妻的人,而且我听说那位萧小姐以前可是西北军韩稹韩师长的情人,怎么会和廖家三爷扯到一起?” 全焕的眼睛亮晶晶,他笑道:“所以你果然不是因为对萧玉如和沈一临一无所知才拒绝肖框的 - 哈,陈暖,你心思也不少呢,可笑那个傻子还总把别人当傻子。” 萧玉如和韩稹之间的事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了,陈暖她知道的这么清楚,还随口拈来,怎么会对她一无所知? 阿暖摇头,道:“我只是对影视红星这些没兴趣,你问出来的东西怕没几分是真的 - 单纯评电影不受演员的影响怕还要好些。” 全焕笑,他道:“这种版面又非时政,假的东西越多说不定越多人喜欢 - 真实的东西,有几个人真爱看呢?不过你说萧小姐和廖家三爷 - 这事怕还可能真有几分真的,我们旁敲侧击萧玉如,她也是全盘否认着绯闻,但各种感激廖先生的器重和栽培,反更添了流言的可信度。” “当年韩师长对萧小姐宠爱有加,据说为了萧小姐,本来还打算在西北专门成立一间影视公司,可是萧小姐事业心重,觉得西北很难有好的发展 - 那时候廖家三爷已经专门请人给萧小姐量身定做了那部《伶中曲》,更不惜成本花高价请了名伶之王沈一临陪演,可见用心之深了 - 再转回头想想,若是一般的人,怎么可能想离开韩师长就能离开韩师长的,听说就是因为廖家三爷的插手,据说因为韩师长不肯放手,廖三爷还重伤了韩师长,让他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 “啧啧,韩师长就是在被逼无奈之下才娶了和廖家有亲的岭南尚家的三小姐 - 就是和廖三爷求和的意思。不然以那位尚三小姐的才貌,韩师长怎么会看得上她?” 好一出大戏,阿暖简直听得目瞪口呆 - 新闻工作者的消息果然够灵通,八卦也够多。 阿暖尚未想好要说句什么打发了全焕 - 她实在没兴趣跟他讨论廖珩的绯闻 - 这时身后却插来一个声音道:“咦,全焕,这事你昨日采访萧玉如确认了吗?听说廖三爷的未婚妻两个月前已经回国,这萧玉如是打算如何处理和廖三爷这位未婚妻的关系 - 听说这两人以前还是好友。” 是和阿暖同一个组的另一位副编沈怀,他刚刚到报社就听到了全焕说萧玉如的八卦就钻了过来 - 保持对事情的好奇度和敏锐度是新闻工作者的一个优秀的品质。 全焕转身笑道:“未婚妻是未婚妻,情人是情人,有什么好处理的?那位未婚妻也是留了洋的小姐,对这种事情应该习惯才是,反正萧玉如的情况,也是永远嫁不成廖三爷的。她是个有才华天赋的人,若是困于家庭,反而埋没了她。至于那位未婚妻,廖家三爷那样的人,难道还摆平不了她吗?哪里用得着心上人去出手。” “咳咳。” 全焕和沈怀正说得兴起,身后就传来几声咳嗽声,两人转头便看到了报社总编周成正带了一个着了西装的青年男子站在过道那边,那青年男子全焕和沈怀不认识,但阿暖认识 - 是俞闽烜,他正带了些关心的神色看她,是怕她听了全焕和沈怀两人的话受刺激? 不过阿暖自回国后在外用的都是陈暖的名,就是周成也是不知道阿暖真实身份的。 全焕和沈怀见到周成,立即摆正了神色,认真打了个招呼就各归各位了 - 虽然他们并不怕,但样子总要装装的,但坐回座位,那耳朵却是竖着,听着阿暖这边的动静。 两人走开,周成便笑着对阿暖道:“陈暖,这位是燕大动力学系的俞闽烜副教授。那日我在燕大遇到闽烜,他说起他的博士导师近期内会访华,那是世界知名的燃气动力学家,我想就他的访华出个专刊,也探讨一下我们工业界在此领域的不足,该行些什么措施才能加大振兴实业的发展,你刚刚从美国回来,你们学院就在闽烜学校附近,想来对闽烜的学校也很熟悉,便将这件事就交给你好了。” 阿暖尚未回答,她听完周成的话刚把目光从周成的身上移到俞闽烜身上,就听到俞闽烜柔声道:“阿暖,没想到周总编跟我说的那个人是你 - 你之前是见过韩森教授的,他再见到你定是很高兴。” 他以前都唤她云暖,只是他知道她掩了姓氏,一时也唤不惯陈暖,便直接叫她阿暖了,但这一句阿暖温柔至极,阿暖也就罢了 - 她身边多的是人这么唤她,但后面的全焕和沈怀却是听出了八卦,对视了一眼,耳朵就竖得更直了。 就是周成都心中诧异,对俞闽烜含笑而视。 第65章 遇见 周成和俞闽烜两家是世交, 自幼相识的, 对俞闽烜的性子也非常清楚。 前一日俞闽烜无端端的跟他提起说什么他导师访华的事情,还建议他们可以做个专刊, 还给他策划说那内容可以不仅仅是有关韩森的报道介绍, 他会帮忙牵线请工业部以及一些实业家和技术专家做访谈,将专刊内容拓展到国家工业发展的层面 - 这么一份专刊,将会是十分有分量的,周成自然十分有兴趣。 然后周成赞成了, 甚至已经讨论到一些细节了, 俞闽烜才状似随意道:“成哥, 听说你们新请了一个留洋回来的女学生做专栏?还是维斯理学院毕业的?我导师过来, 我原本还有些愁着我自己未必有那么多时间陪同做翻译, 也不知道你们这位实习编辑能否帮忙一下,这样也可方便你们做专刊。” 可刚刚他转头是对陈暖怎么说的?他道:“阿暖, 没想到周总编跟我说的那个人是你”...... 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偏偏还一派疏朗大方的样子。 若不是周成很了解他, 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意外”“没想到”根本就是他花了大手笔,处心积虑计划好的?- 看来陈暖该是他在美国就心仪的人,从美国一直追回国了。 而且现在想想, 他在燕京大学做教授,学生一抓一大把, 优秀的洋文好的也必不在少数, 还都是动力工程系的学生, 谈起来更有话题, 偏偏舍近求远,还能为的什么? 周成也不禁觉得好笑,没想到俞闽烜也会有今日,为了个女孩子这般费尽心机的。 且说回阿暖。 阿暖也听出俞闽烜话中的温柔关切,但他们一起同船几个月,中间一起同游南洋游菲律宾,也算是比较相熟的朋友了,阿暖虽知道这人对自己该是有些好感 -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毕竟他知道自己有未婚夫,他们相识几年,他也并无逾矩之处 - 他此时这般说话怕是因为听了先前全焕和沈怀的八卦,对自己心怀同情。 这个她可没得好解释。 不过这个专刊的确很有意义。 她笑道:“好,你把韩森教授到华的行程安排给我,我看如何安排时间去采访他,这段时间我也搜集一下有关他的资料 - 麻烦你把你有的相关资料也借给我看一看。” 现在可不比前世,想要什么资料网上搜一搜哗哗的就出来了,现在想要什么讯息还得去查图书馆,但像这样国外教授还是工科教授的资料,能找到的怕也是十分有限。 俞闽烜笑道:“当然可以,这些资料我都已经整理好了,改日我就拿过来给你 - 还有一些相册,我也拿给你看看。阿暖,韩森教授他会过来住上一段时间,我不一定所有时间都能陪着他,若是你不介意的话,可能到时还要麻烦你做几次翻译,可以吗?” 阿暖笑道:“没问题,就算我没时间,阿翎肯定也没问题的 - 你怎么忘了她?” 俞闽烜听阿暖说起赵翎只是笑了笑没出声,两人又聊了几句韩森教授来访的细节,俞闽烜便谢过阿暖然后跟着周成去了他的房间。 关上门,周成就笑道:“好你个闽烜,追女孩子都追到这里来了,还跟我耍心眼说什么专刊 - 怎么回事,看样子你们是早就相识的,如何到今日还没追上?” 那姑娘虽然长得漂亮,但俞闽烜的条件可不差。 俞闽烜笑笑,却没接为何自己没追上阿暖的这话,他道:“我导师访华是我极力促成的,希望越顺利越好 - 工业部署下面的几个项目,我也想和他们实验室合作,你们那个专刊只需要写些外人看的愿景就行,不必涉及太过专业的内容 - 我觉得陈暖的背景比较好。” 对上俞闽烜认真的神色,周成有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受力的感觉 - 他自小就是这样,你永远也休想从他嘴里试探出来什么,或者让他顺着你的思路去走,虽则你心里已经肯定了,但他半点行迹不露,总会让人心里痒痒,有一种猜测不能得到宣泄的难受。 不仅是周成,这边全焕和沈怀也憋得有些难受。 全焕拿着支装模作样的笔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来,终于忍不住把那笔往桌上一按,抬头就问阿暖道:“陈暖,你认识俞公子?” 俞闽烜是工业院院长俞炳鸿的幼弟,又是他们总编兼背后社长的发小,全焕他们想不认识都难 - 大概也就是阿暖不知道了。 阿暖转头,看着全焕闪着异样星星光芒的眼睛,还有一旁竖着耳朵的沈怀,想到先前他们有关廖珩和萧玉如的那一通八卦故事,她也收了几分平日里比较随意的心 - 这些人给朵花,不,给根草都能想象出整个花园来,还是得谨慎些。 她道:“嗯,以前见过几面,他是我表妹的朋友。”- 赵翎是比她大,但赵翎是廖珩的表妹,便也只能算是她的表妹了。 表妹的朋友......这话挺有歧义的,全焕和沈怀“哦”了一声,虽则仍是坚信俞闽烜对阿暖必有意思,却不好多说了。 及至翌日俞闽烜又拿了一堆东西过来寻阿暖,抓了阿暖在会议室一谈就是半日,过了几日又来了一次,他们更是愈发的坚定了 - 这位俞公子喜欢应该不是陈暖的表妹,而是那位什么表妹的朋友陈暖 - 男人的眼神作为男人是再容易明白不过。 不过俞闽烜的出现对阿暖倒是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 - 她身边原来探头探脑的男青年少了,暗戳戳窥视的目光也少......不,其实还是很多,只是意味有些不同了 - 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孟则高孟主编看她的目光都稍微缓和了些,工作上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苛刻 - 在这位老先生心里,就是米虫也是分不同种的,工业院院长俞炳鸿是个很勤勉,享有很高声誉,对国家这两年的发展作出了很多贡献的人,俞闽烜也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若是阿暖嫁给俞闽烜,就是做米虫,大约也是勉强可以令人接受的。 他们觉得以俞闽烜的条件,追上阿暖其实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这日俞闽烜又拿了一叠韩森教授最新寄过来的一沓资料还有工业部相关产业的一些资料 - 其中有很多是很专业的内容,需要他跟阿暖好好解释的 - 俞闽烜做事向来沉稳,他每次来寻阿暖,在外人看来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事实上他在面对阿暖时,是真真正正的在谈公事,中间也挑不出一丝破绽和错漏 - 他的认真和敬业很难让阿暖产生其他怀疑和顾虑。 俞闽烜是在饭点前约莫半个时辰过来,等他和阿暖谈到饭点时不过只是谈了约莫一半的内容,他便顺势叫了阿暖去吃饭 - 也不过只是在报社隔壁的一家饭店里,为了避免阿暖尴尬或对他生出戒备心理,他还叫了周成一起 - 如此他们还可以一起谈谈专刊大的框架。 “云暖......云姑娘?” 三人刚坐下不久,阿暖就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 是熟悉的声音,但原本娇媚清脆的声音又似新裹了层丝绒,滑润丝哑了许多,声音里带着些意外和惊喜,是见到久违的熟人或朋友那种惊喜。 阿暖转头,便看到了对着自己一脸笑意的萧玉如,还有一旁满脸错愕的肖框和全焕。 萧玉如迎上了前来,她道:“云姑娘,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我听说你回国了,还一直想着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 - 不想就这么巧,竟是意外遇见了。” “萧小姐。” 阿暖起身微笑招呼道。 现时对未婚女子一般人仍多是习了前朝旧习唤姑娘的,只是那些时尚摩登小姐,大家便会唤一声“小姐”以示区别。 萧玉如见到阿暖上前来招呼,面上虽笑得自然,但心其实还是提着的,此时见阿暖肯礼貌的跟自己寒暄,那心顿时放了下来,笑得更大方亲切了 - 其实仔细想想,她们也并不曾有过任何冲突,几年前和凌夏在一起的几次相处,大家都是相谈甚欢,韩稹那事,都是暗地里的事,并不曾牵扯到她。 她笑道:“云暖,其实你可以同以往那般唤我玉如就可以了 - 你今日怎么会在这里?是见朋友吗?”说完又看向周成和俞闽烜,目光在触及俞闽烜的时候,诧异的顿了顿,不过这异色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立时便恢复了先时自然的笑容。 阿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嗯,萧小姐这是?” 萧玉如笑道,“我今日是在这里见燕林时报的采编和记者 - 说来这事和云......姑娘你还有些渊源,当年三爷对《伶中曲》并不感兴趣,还是云姑娘喜欢这故事,然后亲自捉刀改了剧本,三爷这才支持这部戏的,这事说来我还应该好好谢谢云姑娘 - 今天燕林时报采访我,主要也是为着《伶中曲》,其实若是云姑娘愿意,我们还可以一起谈谈,想来对他们来说定是一份意外的惊喜 - 不过若是云姑娘不便也就不必了。” “云......云姑娘?”跟着上来的全焕有点结巴道,“陈暖,萧小姐,你,你们认识?” 而他身旁的肖框震惊之后,面上则是有一丝难堪的青色。 第66章 臆测 不仅是全焕和肖框震惊, 就是周成都是在震惊中 - 不, 周成的震惊要比全焕和肖框还要更大,因为他的反应比全焕和肖框更快。 云暖, 姓云, 两个月前回国,维斯理学院,然后萧玉如口中的话 - 周成立时便猜到了阿暖真正的身份 - 当年廖珩喜欢上云家姑娘继而云家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周成还记忆犹新。 陈暖, 廖三爷未婚妻的外家就是陈家, 也是周成根本没往那处想, 对于自己的员工, 他只在意她或他适不适合那份工作, 对他们的**却不会特意去深扒,因此这才忽视了这么明显的事情。 就是现在来说陈暖真正的身份是谁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所谓, 只是......他看了一眼俞闽烜, 却见他微低了头, 神色半点不变 - 显然是早就知情的。 周成叹了口气,难怪以俞闽烜的条件,这样的用心程度, 几年都未能追上人家 - 原来人家姑娘早就定亲了,定亲的那个人也丝毫不逊色于闽烜。那他还这么处心积虑做什么?他不会是还想......?周成只觉得脑门儿一阵突突地疼。 阿暖没有答萧玉如的话, 只是对她客气的笑了笑, 就转头对全焕笑道:“全焕, 我本来姓云, 只是我父亲和母亲离婚之后,我便随了母姓。” “哦。” 全焕似懂非懂的“哦”一声,可“哦”完才又想起重点,刚刚萧玉如说了那么一大轮是什么意思?三爷,《伶中曲》,廖三爷原先对《伶中曲》不感兴趣,就因为陈暖有兴趣所以三爷就支持了...... 惊天的大八卦啊! 全焕脑子瞬间充血 - 好在他智商还在,没被冲上来的血烧掉,总算是后知后觉的猜到了阿暖的身份,然后眼珠子差点更是掉下来 - 想想他们曾经当着她的面多么残忍地把她未婚夫的本来面目扒给她看了?还有,还有萧玉如......未婚妻和心上人? 全焕见鬼似的把目光从阿暖身上转到萧玉如身上,再从萧玉如身上转到阿暖身上...... 阿暖不再理会面色像调色盘一样转换的全焕,再次转向了萧玉如,她道:“萧小姐,不必了,肖采编和全记者是我的同事。说起当年《伶中曲》一事,我不过只是稍看了几眼,像一般读者一样评了几句好坏。当初三爷肯投资拍摄这部电影,也完全是商业决定 - 甚至并非是他的决定,而是廖氏影业管理层的决定。他拿到朱成瑞导演提交上来的剧本之后,便全部交给了廖氏影业的总经理越成华先生,由越先生进行过市场分析和成本预算,衡量过这部电影的市场价值之后这才决定投拍的 - 后来结果显而意见,《伶中曲》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电影,越先生作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商业决定,不是吗?” 起先萧玉如听她前面几句还只当她是为着撇清她和《伶中曲》的关系,但听到后面,心里却是咯噔一声,云暖是在撇清,不过不单止是在撇清她和《伶中曲》的关系,更是在澄清廖三爷和《伶中曲》,或者更确切地说和她萧玉如的关系。 她很有可能听到了坊间流传的那些流言了! 那些流言萧玉如自然知道,不仅知道,其实整个方向应该说是由她刻意引导出来的,她并非为了攀上廖珩,她心里很清楚她攀不上,她只是被生存所逼,为了她的事业不受先时她和韩稹之间的事影响而已 - 一来韩稹定亲结婚,若没有那些流言支撑,她就是个被韩稹玩弄了被抛弃掉的女明星,对她的名声和事业都会有很大打击,二来女星会受到许多权贵的追捧,她不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又有一个“被韩稹玩腻了扔了的标签”,等待她的必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那些流言不仅帮她挡了无谓之人的猥琐,也拔高了她的身价! 起初她还小心翼翼,只是想把韩稹的负面影响给去掉,但后来她把自己签给了廖氏影业,公司的态度对那些流言也是默许的,她便胆大了些,这才令流言越传越盛。 身旁就是《燕林时报》的采编和记者,萧玉如刚刚还在和他们状似无意的说着“三爷如何如何,三爷如何如何”,满心真诚和有技巧的说着感谢之辞,需要的时候脸上还要适时地闪过些娇羞 - 流言什么的她是什么都没承认过,但《伶中曲》的投拍和推广靠的全是三爷的支持却是她极力宣扬的。 现在阿暖这样说,无意是一巴掌□□裸的打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一阵一阵的烧得慌。 可是她毕竟是萧玉如,不是一般人,她也知道自己决不能跟阿暖较劲,所以她很快就调整了笑容,对阿暖温柔道:“是的,三爷和越先生都是非常明智的人,这部戏的成功多亏得他们慧眼识珠。当然了,朱导演也是一个非常有创意和才华的导演。我出身不好,其实一开始对演一个出身旧式世家然后留洋归来的贵族小姐心里还是很怵的,还是朱导演一点一点的帮我调整心态,跟我分析人物的心理,这才慢慢克服了的。” 阿暖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她的目的不过是借机直截了当地澄清那些传闻,并无意跟萧玉如玩似是而非的文字游戏 - 萧玉如实在深谙如何跟传媒记者打交道,说话永远都是只说半分,然后令人遐想的余地有二十分 - 但那些都是你们自己臆测想象出来的,我并没有说过,我甚至是否认的,所以从来都跟我无任何关系。 阿暖道:“萧小姐的感想和拍戏的心路历程就好好和肖采编还有全记者好好分享,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我还有事,不打扰各位的采访了。” 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回到了座位,萧玉如面上闪过一丝受辱和委屈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就笑着对坐下来的阿暖道:“好的,云姑娘你们忙,我们再会。” 然后转头就对全焕和肖框笑着道:“肖采编,全记者,我们过去继续刚刚的讨论。” 笑得坚强温柔,能看出有那么一丝委屈,但却并无半分怨尤。 如果,如果全焕不是认识阿暖 - 他定会对萧玉如更添好感,只觉得她的忍辱负重,明明是廖三爷真正的心上人,对外却还要顾全大局,忍着廖三爷那个被宠坏了的骄横的未婚妻,而她谦虚谨慎,对电影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跟他们谈话从来都是认认真真讨论当时拍戏的感受,对角色的理解 - 这种工作女性,又哪里是那个被宠坏的未婚妻可以理解的? 阿暖就是那个被宠坏了的骄横的未婚妻。 萧玉如几人离开,阿暖便对周成抱歉道:“周总编,因为我随母姓一事涉及家母私事,所以之前未曾提及,还请周总编见谅。”至于她是廖珩未婚妻一事,是她的私事,她也没有义务定要跟人解释。 周成笑道:“无妨,陈暖你的顾虑是应该的。这事回头我会约束肖框还有全焕,不会让他们传出去的。” 陈暖松了口气,又谢了周成 - 实在是报社的人很多好奇心都太旺盛了,她只希望能好好做些事情,而不是成为他们八卦的中心。 周成却是心中叹气 - 他这么做大半的原因还是为了自己的发小俞闽烜。 全焕回头去看已经在和周成还有俞闽烜说着话的阿暖,想到俞闽烜这些时日前前后后的动静,心里的感觉实在有些复杂 - 他在想,那个廖三爷到底是喜欢陈暖,还是萧玉如?还有俞公子......难道陈暖和廖三爷的婚约真的只是貌合神离的婚约 - 听说过一个传闻道当初两人定下婚约是因为廖老夫人喜欢陈暖,廖三爷并不怎么在乎娶谁,自然愿意顺了廖老夫人的意 - 实际两个人是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情人? 不,陈暖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全焕不由得就生出了些对廖三爷的怒意,或者是对这些权贵公子的怒意 - 他觉得,无论是陈暖,还是萧玉如,两人都只是这些权贵公子玩弄的牺牲品。 廖珩到底是怎么想的?廖珩要是知道全焕脑子里是个啥,定会想敲爆他的脑袋。 廖珩其实并不怎么知道坊间的传闻 - 这一年多来他都很忙,就是廖氏影业也都是越成华帮他打理,他当真不怎么过问的,对萧玉如,除了当初因为韩稹,他查过他身边的人了解萧玉如一二之外,后面的事他根本就没插手过。 这些天他也很忙,主要是为着陈家的事,不,陈家的事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原因是燕北的局势 - 日本人想逼大总统签下日本在燕北拥有各项特权包括采矿权运输管理权驻兵权等等的条约,大总统自然不肯,此时正是剑拔弩张之际 - 当然此事风声还没有传出来,外人还是一概不知的。 日本人的**是永无止境的,今天是燕北,明天就可能是华北,大总统绝不想让步 - 但燕北局势本来就乱,兵力不足以与日本人抗衡,大总统就算坚持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陈家的事 - 廖珩看到的是日本人怕是一面在和大总统周旋,另一面已经在秘密筹划,想要扶持一个傀儡政权 - 毕竟握在手里的傀儡政权可比和新政府不停协商要求着“丁点”的特权要容易多了! 第67章 风雨 全焕是个正义热诚的好青年, 自从知道阿暖的真正身份, 他再看准时接送阿暖的轿车,和永远都在报社守着的石林和石成这两个保镖, 他看到的就不是一个父亲或者兄长对女儿或妹妹的宠爱和关心, 看到的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对未婚妻的冷漠和近乎□□的管束了。 他对着阿暖几次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有一次阿暖寻了他帮忙整理俞闽烜送过来的几位准备采访的工业部人员的材料 - 周成已经安排了全焕帮阿暖一起准备韩森来访的专刊,两人在会议室谈完公事之后, 全焕赶在阿暖起身离开之前就道:“陈暖,当初,你为何不留在美国完成学业,真的是为了回来和廖先生结婚吗?” 神情认真, 并不似平时八卦的模样。 阿暖先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想看他的问话是出于他新闻工作者的好奇心, 还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 大约肯定了是后者, 她才笑道:“我回来是因为当初我去留洋的目的已经完成 - 文凭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你看我现在仍然可以来报社工作, 没有文凭并不妨碍我想做任何事 - 但是,你若坚持从结婚这个角度来说,我也可以回答是。” 全焕不赞同地皱眉, 他道:“陈暖,如果你和廖先生的婚约只是家中的意思,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廖先生他对你并非平等相待,你也就没有必要困守着这个婚约。” 阿暖其实并不怎么习惯和别人剖析自己的事, 不过全焕一片好心, 她也正在试着接纳更多的朋友于自己的生活当中, 所以还是耐了性子认真道:“全焕,你并没见过廖先生,怎么知道他对我是怎样的,我和他的婚约又是怎样的?难道还真的就是因为他和萧玉如小姐的那些流言不成?你是做这一行的,难道不知道那些流言都不可信?” 全焕抿了抿唇,他道:“无风不起浪,很多事情看似无影,但最后却很可能都被发现是真的 - 就算他和萧玉如没有什么......能传出这种事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暖,我觉得他并不适合你,他只是一个商人,或者政客,或者廖家的公子,你嫁给他只会束缚住你的双手双脚 - 从这一面来说,我反倒是更欣赏俞先生。俞先生同样出身显贵,但他却从来不会只玩弄政治,而是积极的做着每一件事,为国家的工业和实业发展作努力,以己力为强国做出贡献 - 你嫁给廖先生可能只会成为廖太太,成为官场名媛中的一员,但嫁给俞先生,你们却可能成为志同道合和伴侣,做两人共同的事业。” 他是认真的? 阿暖一面觉得有点荒谬好笑 - 这些说辞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给俞闽烜做说客的?可是对着全焕认真严肃的表情,阿暖觉得自己那种不伦不类啼笑皆非的感觉简直对不起他。 她仔细看了看全焕,吞了吞口水,想了想措辞,也同样认真道:“全焕,国家的强盛并不是只靠一个人一个方向的努力去做就可以的,对国家的贡献也不会只有一种形式,每一个领域每一个范畴都需要不少人的努力,既需要军人守卫疆土,也需要最先进的武器武装,既要工业实业强国,也同样需要有人统筹大局,需要外交人才周旋诸国,争取别国的支持,争取本国最大的利益......所以俞先生也好,廖先生也好,都在尽着他们的力量做着他们的事情,并无高低之分。” “但其实说什么都好,这些,都跟我的婚约并无关系。” 她叹了口气,对还想说话的全焕摆了摆手 - 把自己的婚约上升到救国强国的高度,着实让她有一些不适 - 她觉得有些事情是要一点一滴做的,而不是拿来说的。 她道:“就这样。全焕,你不能根据自己的臆测去评判一件事,更何况是我的私事,哪怕是出于关心的角度也是不应该的。以后都不要再谈这个了 - 除非你真的有一些实证是证明我的未婚夫品性不端的,否则不要再评判他如何如何了。” 阿暖和全焕谈完,她觉得全焕的话对她应该不会有影响 - 但实际还是影响到了,大概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嫁给廖珩就会成为廖太太,然后就剩下那个标签?- 她以前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晚下班回家,阿暖想着这些事,突然就想起这几日都未曾见到过廖珩了,便跟司机说了一声,转道去了廖家大宅。 她进了宅子,听管家说“三爷在楼上书房”,便蹭蹭地直接上楼去了,她推开了外书房的大门,里面很静,廖珩并不在里面,只是通向内书房的门口守了两个灰衣人,都是她认识的,是廖珩的贴身护卫,但他们两人平时并不多出来,只有在廖珩出外的时候才会跟着。 他们守在内书房门口,那就是廖珩在书房有事了。 两人见到阿暖都有些异样,然后对视一眼之后,其中一人就上前道:“云姑娘,三爷他今日有事,也不知道需要等多久,姑娘要不去下面先吃点东西,三爷处理完事情之后,属下会跟三爷禀报姑娘过来了。” 阿暖立即就明白怕是廖珩在里面见什么人自己并不方便留在这里,她对那灰衣人点头应下,便去了楼下客厅 - 只是她在下面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等到廖珩下来。 她心里有些不安,便通知了自己的司机让他回陈家跟大舅说了一声,道是这日会留在廖家这边 - 因为之前就住过一段时间,她的房间以及所有东西都还保留着,住下倒是并没什么心理障碍。 这晚阿暖是很晚才在房间见到廖珩的。 他过来时她正窝在沙发上有些心烦意乱地翻着书。 廖珩上前摸了摸她的脸,道:“抱歉,今天有些事要处理,是我吩咐叶真和叶其守在外面没有要事不许打扰,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下次若再有类似的情形你过来了必须通报。” 阿暖摇头,问道:“没有关系,公事要紧。不过,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他坐到她身边,道:“是有些事情 - 阿暖,过些时候外面可能会有些变故,尤其是报社,可能会被牵扯到很多事端当中,正好我们本来过上十来天就要去延城,不若你先停下手头的工作,暂时留在家中可好?” 阿暖看他,端详着他的面色可是却看不出什么端倪,遂道:“我留在报社,会拖累你吗?” 廖珩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是我担心我做的事情会连累到你,虽然你掩了名字,但若是真有心人,并不难查出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在外面,我不是很放心。” “三爷,到底是什么事情?我,我想知道,可以吗?”她有些迟疑道,“新年过后韩森教授访华,我正在做一个相关的专刊,后面的日子约了工业部还有冶炼厂的几个人采访,若是我不去报社,这事情就得重新安排了 - 年后怕未必赶得及。” 廖珩和俞闽烜同一所学校毕业,他自然知道韩森教授是谁,所以并不需要阿暖特别解释。 阿暖在报社的这些日子廖珩并没有让人特意汇报于自己,但她和俞闽烜接触并负责韩森教授访华的专刊一事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俞闽烜的心思他知道,但他相信阿暖,她身边又有石林和石成跟着,他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反而他乐于见到她在一定范围内做多一些事情,眼界更开阔一些。 他道:“日本人逼大总统签署一份《燕北条约》,逼大总统将燕北的土地使用权,采矿权,铁路,港口码头的建筑权和管理经营权等等一切权利都划归为日本所有,还要允许日本有在燕北的驻兵权,华方不得干涉。” 阿暖吃惊地看着廖珩,面色发白,这和殖民地还有何分别? 这个世界和她前世记忆中的历史根本完全不同,国家也没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混战,因此国力也强盛许多,所以她一直希望她记忆中前世的那些历史都不会发生 - 可这个什么条约却让她的心如坠谷底。 廖珩见她面色不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道:“无事,这个条约大总统不会轻易签下的 - 日本是想秘密逼迫大总统,但我将此事透露给了《燕林时报》,燕林时报会在下周的报纸上添加一页副刊,将《燕北条约》的条款透露出去 - 这事必然引得民众反弹和大规模的抗议 - 但肯定也会给《燕林时报》带来很大的麻烦,原本我是属意用可以随时封社的小报,是周成主动接下了此事。” 《燕林时报》是京中最大的报社,它的影响力哪里是什么普通小报可比? 阿暖又想起了前一阵刚刚从燕北回来的大舅,想到日本人的当街杀人但警察却无人去管。她抿了抿唇,道:“燕北现在的情况,其实新政府在那边的管制权到底还剩下多少?还有大舅,他上次去燕北,和这些事有没有什么关联?- 我记得之前曾听你和大舅都提起过,保皇党在燕北保存了很大的势力,而且保皇党和日本人一直都暧昧不清 - 大舅洋行包庇杀人凶手一事,是不是跟保皇党有什么关系?” 第68章 折磨 廖珩摸摸她的脑袋 - 她向来这么敏锐, 他早已经习惯丝毫不再吃惊。 原本因着私心, 廖珩并不愿将陈澈之的事情告诉阿暖,只是在阿暖的安危面前, 那些私心现在也算不得什么了 - 他不希望阿暖在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落入什么危险。 他抱着她, 感觉到她的紧绷,抚了抚她有些僵硬的背脊,道:“日本人想要大总统给他们在燕北的特权由来已久,但却一直未能得逞, 其中又有德国和俄罗斯人同样觊觎着燕北的矿产和港口码头, 和新政府周旋牵扯太多,所得的权力却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所以他们一直谋划着在燕北扶持一个傀儡政权, 这样他们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而显然前朝皇室就是最好用的扶持对象。” “他们想从大舅那里得到什么?为什么这般纠缠不放?”阿暖沉默了许久,冷冷问道。 到底陈家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觊觎的。 廖珩低头看她, 看她漆黑的大眼睛像裹着丝绒般的宝石一样定定看着自己,心中又是怜爱又是不舍,他看着她,道:“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皇帝,先帝是庆安王的第二子, 当年庆安王妃报称长子病逝,先帝才被抱到了宫中,但庆安王的长子其实并未病逝,他被庆安王和庆安王妃送了出来, 送到了一座寺庙中养着, 一直养到了九岁。” 廖珩每说一句, 阿暖的面色就要白上一分,直到说到寺庙,说到养到了九岁,她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紧紧攥着廖珩衣裳的手也有些痉挛 - 她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这样只在画本子上才会看到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亲人身上。 “阿暖,阿暖。” 阿暖醒过神来,看向担心看着自己的廖珩,她扯了扯嘴角,深吸了口气,道:“嗯,好在二舅已经离开了。可是他们仍纠缠着大舅做什么?想逼二舅回来吗?- 其实这种情况,不过是要个傀儡,他们抓个人出来,说他是谁不就是谁了吗?何必一定要个真的。” 廖珩握着她的手,冰凉得令人心疼。 他抱紧了她些,道:“保皇党内部不少人都曾近身服侍过先帝,和皇室多有接触,他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信的。而且庆安王尚在生,怎么可能随便允许一个人冒充他的儿子。” 他看她抿着唇不出声,也不知是因为所谈的事情太过沉重,还是她现在的样子太让他心疼,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尖锐的疼痛传来。 他低头吻着她,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些,一边吻着,一边低声安抚她道:“无事,你不必太过担心,你大舅已经打算送你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你舅母他们离开,新年过后,便借着我们的婚事先送他们去岭南,然后从岭南坐船离开。” 岭南虽然是廖家的地盘,但到底仍是鱼龙混杂,并不一定能完全保证他们的安全,且事情若是传出去,廖家护着前朝皇室,对廖家的影响也并不好,所以送他们出去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至少美国和日本的利益是对立的,也是他们国家某种意义上的盟友,所以留在那边要清净许多。 可他们说着陈家的事,可都知道让彼此真正觉得沉重的并不仅仅是陈家的事。 以往他们每一次的亲吻,他对她的爱抚都纯粹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正常的渴求,可这一次他的亲吻温柔又沉重,小心翼翼像是呵护着自己易碎的宝贝,还带着一些离别的感伤。 明明谈着他们的婚事,却也不复过往那样的欢喜和甜蜜。 阿暖想到他这些日子的不见人影,想到他穿着军装从岭南连夜赶过来接自己,想到这样的时代每一个人近乎悲怆的努力,胸间就有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眼睛蒙上了一层泪意。 她伸手攥住了他肩上的衣裳,试探着慢慢地回应他,此时此刻,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 这一晚,他并没有离开她的房间。 他忍得很辛苦,可是仍是不舍得放开她离开,她也知道他并不会做到那一步,便安心的窝在了他怀中睡了 –这对廖珩来说真的是一种折磨,不过他大概宁愿日日受这种折磨的。 阿暖没有完全离开报社,只是以准备韩森教授副刊的理由不再每日去报社,只在家中撰稿或直接约了工业部那边的人采访,报社那边相关的事就交给了全焕负责 –等采访全部结束初稿定下,她也该随着大舅去延城了。 两日后,《燕林时报》头条登出了日本欲逼迫新政府签下《燕北条约》一事,副刊更是历数了这些年日本人在燕北的各种横行欺凌行为,激起民愤,燕京大学,师范大学牵头组织,于两日后集结了十万民众包括商户工人普通市民的□□抗议 –日本人于燕北的各种行为早令国人不满,燕北不少的市民商人就是因为那边环境太过恶劣,转而逃到京城求生存的,《燕北条约》就像一个□□,将众人心中的积怨都给引爆了出来。 《燕北条约》原本属于政府机密,并非官方泄露,所以警察象征性地拘捕了报社负责人和相关编辑,但在民众去警察总部抗议之后,便将众人无罪释放了出来 –官方理由是《燕林时报》的消息来源是燕北,并非窃取政府机密文件,便不了了之了。 然后群愤下大总统终于亲自出面安抚市民,道“吾与国土共存亡”,一面又致电盟国,希望他们能协助向日本施压。 紧接着燕北又发生了一件事。 前朝禁宫侍卫首领,现保皇党最大的头目之一多格在燕北被日本人暗杀 –据说《燕北条约》条款内容便是多格向《燕林时报》透露的。 原本保皇党是亲日系的 –他们的势力壮大也脱离不开日本的扶持。 可是多格的死却引发了保皇党内部的分裂。 阿暖拎着报道多格被暗杀的报纸,有一点不敢置信,她心中闪过些什么,便去了廖珩的书房,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多格的死是被嫁祸给日本人的。 “陈暖,你年后还会回来?”全焕看着收拾着东西的阿暖,颇有些恋恋不舍地问道。 阿暖看他夸张的表情,笑道:“会,韩森教授都还没过来,专刊的事情可还没完成 –你如果觉得到时候你一个人能全部搞定,我也可以偷偷懒的。” “不,十个我都搞不定。” “阿暖。” 两人正说笑着,身后就传来俞闽烜的声音。 阿暖回头,就看到俞闽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不远处 –报社待久了,不知道为何她对人的敏锐力竟然有所退化,这样一个大活人站在自己后面不远处盯着自己她竟然没察觉。 俞闽烜过来,全焕便立时停止了说笑,竖着耳朵乖觉地缩回了座位上 –其实他到现在仍然觉得可惜 –他觉得俞闽烜要更适合阿暖一些。 “听说你明日就要回延城,今天一起吃个饭,只当表达对你这么些日子辛苦的谢意。”俞闽烜走上了前来,对阿暖道。 阿暖转头看全焕,全焕立即放下自己手中的报纸,道:“不用预我了,我今日约了女朋友,她过来看我。” 阿暖抿嘴笑了笑,回头对俞闽烜道:“好。” 俞闽烜是个十分有分寸,且光明磊落之人,实在让人很难讨厌起他。 虽然这段日子俞闽烜从来没有逾距之言行,但阿暖还是肯定了他当是对自己有意的,她想她要和廖珩成亲一事也该当面告诉他了。 两人在餐厅坐着。 俞闽烜看着阿暖拿纤细的手指轻轻挠着茶杯 –这个是她习惯性的动作,他在赵家第一次见到她时便这样,当时他还想,这小姑娘是特意要让人看看她的手指有多好看吗?- 虽然是真的好看,细白透明的连那白色瓷杯都又钝又哑,轻轻挠着,像是挠在人的心上。 他笑道:“这一次回延城住多久?” 阿暖看他,道:“大概过完元宵就回来了 –不过也只是回京城一段时间,月底的时候我就会跟廖先生去岭南,我们明年年中就会成亲了。” 俞闽烜的面色煞白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阿暖面前失态。 阿暖有些抱歉,虽然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仍是有些心理负担 –所以感情债是最不能欠的,哪怕你没借,也不知怎么就好像欠债了一般。 俞闽烜垂下了眼,他看着自己茶杯中细细的茶叶浮浮沉沉,深吸了口气,心也慢慢定了下来,他抬眼笑道:“恭喜。” 这一顿饭用的很沉闷,虽然俞闽烜一直都有说些什么,但他强颜欢笑的样子阿暖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 –简单用了些东西,拒绝了他相送,她便先行告辞了。 俞闽烜坐在餐厅中一直看着阿暖离开,看她穿过马路,拐进报社的大门,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样,他远远看着她在校园中步行,读书,用膳,和赵翎嬉笑,那么美好,但他却永远也接近不了。 “俞先生。” 俞闽烜尚在怔愣之中,便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唤声,他回头,便看到一个尚算有些眼熟却并不认识的美丽女子,时尚的长卷发,绯色的素花袄裙,雪白的狐皮毛领,妆容细致,娇媚动人。 第69章 挡枪 俞闽烜看着她不出声, 他虽没见过她, 但很快也反应出来她是谁 - 毕竟是个影视红星,报纸电影上常见的, 且还是个跟阿暖未婚夫有绯闻的女影星, 他回国后不免也就多关注了些。 他倒是希望这女明星跟廖珩的绯闻是真的 - 可惜这位女明星不争气,让他很失望。 “俞先生,我可以坐下吗?” 俞闽烜冷淡地看着萧玉如不出声,萧玉如便先出了声道。 俞闽烜微微颔首, 道了一声“请便”。此时的他哪里还是先前在阿暖面前开朗大方的邻家大哥的模样, 分明就是一个倔傲冷淡地贵公子。 萧玉如不以为意,她神色如常地坐下, 然后就对俞闽烜笑道:“云姑娘是个很吸引人的女孩子,我认识的男人都如同飞蛾扑火般扑过去, 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 有时候真的忍不住感叹上天就是有些不公平,有的人天生就格外受上天宠爱些。” 俞闽烜瞅了她一眼,他并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心里的事情,但教养让他还是维持了得体的表情。 他道:“萧小姐已经是上天的宠儿。” 萧玉如一笑,她转头往候着的侍应那边看了一眼, 那侍应会意便机灵地上前给她换了一套茶具,又斟上了一杯清茶。 萧玉如拈着茶杯细细的茶柄端起浅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手滑过茶柄, 才带了一点自嘲的笑意对俞闽烜道:“不, 并不是, 我不过是在尘埃中挣扎的人罢了。不知道俞先生有没有听过我和廖先生的流言?” 俞闽烜挑眉看她 - 刚刚萧玉如手上的动作那么多,他不免就把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她的手纤长白皙,也很好看,但在俞闽烜眼中,却远远不及另一双小小的娇嫩的手指,就是那动作,一个是有心,一个是无意,便也已经千差万别。 萧玉如见俞闽烜完全不接自己的话,苦笑道:“那些真的都只是流言罢了,其实我甚至都从未单独见过一次廖先生 - 只是公司为了维护我的形象,坐任了那个流言。廖先生真正喜欢的只有云姑娘一人 - 就是流言中所谓的廖先生为了我重伤了韩师长 - 廖先生的确重伤了韩师长,但为的却不是我,为的仍然是云姑娘。其实当年韩师长喜欢的那个人也不是我,也是云姑娘 - 原先我和云姑娘尚算得上是朋友,因为韩稹的事她却再看不上我。” 韩稹喜欢阿暖?俞闽烜心中吃惊,但面上神色半点不露,他道:“萧小姐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萧玉如摇了摇头,道:“不过是刚刚正好看到俞先生和云姑娘,一时有些感慨,就过了来,还请俞先生不要介意 - 俞先生放心,我对云姑娘也丝毫没有恶意,不说我其实十分喜欢她,就是从利益关系上来说,我是廖氏影业的员工,除非是想自断前程,自寻死路,否则也是断断不敢得罪大老板的未婚妻和心上人的 - 廖先生十分爱他的未婚妻,不会允许旁人伤害她分毫的 - 其实就是那些流言,我也十分惶恐不安,只是寻不到机会和云姑娘解释。” 这些话听在俞闽烜耳中十分刺耳,他连风度都不大想要装了。他冷笑道:“若是流言和萧小姐无关,萧小姐何必不安。” 萧玉如看俞闽烜一眼,眼神包容忍耐还带了些自怜,她轻道:“我不过是名利场上一个无根的浮萍,生死前程皆在人手,俞先生出身显贵,自然很难理解我们的心思 - 就像当年韩师长他迷恋云姑娘,但仍喜欢拿了我做幌子,我并无选择权,可流言传得最难听的那个仍是我一般。” 俞闽烜看着萧玉如,他也觉得这个女人是有些本事 - 明明他一句也不想和她多说,却不知不觉中顺着她的话一直聊了下来,甚至,他的确是有一些可怜她。 且说阿暖。 阿暖和俞闽烜用完膳,刚回到报社,全焕就神情略有些诡异的唤住了她,道:“陈暖,你有一个堂妹找你,好像有些急事,现在正在会议室里面等着你。” 堂妹,云萱? 阿暖去到会议室,便看到了缩在一角如同只鹌鹑般的云萱,她听到阿暖进来的声音,便抬头有些惊惶地看向阿暖,唤了声“堂姐”,声音有点嘶哑,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几日未睡似的。 阿暖皱眉,好端端的怎么成了这样?想来和云家那些破事也脱不开关系,她觉得云老太太和柳氏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好端端地一个姑娘被她们弄成了这副模样。 阿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阿萱,你这是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萱得到安抚,原先满心的惶恐寻到了一丝依靠,她伸手抓住了阿暖的手,眼睛里又蒙上了泪意,低声急急道:“堂姐,对,对不起,我原先是去陈家寻你的,可是管家说你不在,让我来这里寻你,我害怕,所以就过来了,你不要怪我。” 阿暖心中了然,陈家管家厌恶云家人,见她找过去便定是不想理会她,也没招呼她入门。 她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无事,只是你这么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萱咬了咬唇,似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道:“堂姐,我想离开家中,我听说听说你要离开京城了,可能以后再也不回来 - 堂姐,你能带我一起走吗?我不想待在云家了,我......” 阿暖皱眉,云萱深吸了口气,续道,“昨日,祖母昨日领我见了刘家的人,她说想在年前就定下我和刘家五公子的亲事。堂姐,我打听到,我打听到,原来那刘五公子的父亲竟然还吸食鸦片 - 每日里都要靠卖祖产生活供他吸食鸦片,刘五公子十天有八天都住在寺庙,那刘五公子的母亲刘二太太每日里便是以折磨媳妇为乐 - 堂姐......” 阿暖目瞪口呆,迟疑地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云萱的眼圈又是一红,她低下头,低声道:“是云,云琪。我们在庙中见刘家人的时候正好看到袁......看到她和她母亲,她便在我落了单的时候寻了我,她笑话我,说云家的姑娘也就是这样了,只能嫁给一个鸦片佬破落户,她还当我们云家嫌她辱没名声,把她踢出家门,都能寻到什么好亲事呢......她母亲再嫁的那户就是个前朝旧式人家,和刘家很相熟,所以知道些内情。” 其实是云琪让人让人给阿青传了纸条给她,说知道些刘五公子的事,约她说话的 - 她知道她口中定不会有好话,可仍是忍不住去见了她。 而云琪说的当然不止这些,她还说“你们云家为了上赶着巴结那个小贱人,不惜诬陷我母亲,剥了我云家女的身份,踢我们出门 - 哈,可看看,可都巴结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还不是得嫁这么个东西,这么个给我舔鞋都不配的东西!你小时候不是看不上我吗?不是巴结着那个小贱人对我百般看不上吗?但她现在嫁入高门,可从手指缝漏出点星末,让你不要过得不要这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哈哈。” 阿暖是真不知道云老太太和柳氏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了,也不知道她们到底知不知道刘家真实的情况 - 可这事她还真做不到完全撒手不管。 她拿了个帕子递给了云萱,柔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定亲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你先别着急,一会儿我让司机先送你回陈家,等我收拾了东西回去,我们再好好商量,可好?” 又柔声抚慰了她几句,云萱便“嗯”了声应下,是去陈家,不是送她回云家就成。 阿暖让自己的司机忠叔带了两个保镖送云萱先回陈府 - 自从发生《燕北条约》一事,阿暖身边的保镖数量也上升到了六位 - 她收拾完东西和众人告别,可是一个多时辰后,她没有等到忠叔回来接她,她等到了廖珩。 阿暖不知道廖珩是何意,但他不仅过来接她,还亲自上了报社,和周成寒暄了几句,然后在众人眼睛珠子掉落满地的情况下拖着阿暖离开了报社 - 他们或是认识廖珩,或是不认识,但就算不认识他们也见过三天两头过来寻阿暖的俞闽烜,眼前这一寻常的一幕在他们面前也是劲爆。 而全焕看着廖珩过来,看到他对陈暖浅笑,看到陈暖淡定下微红的耳尖,一颦一笑之间的娇憨嗔怪,皆不是她平日里的模样,想到那个什么鬼流言,想到自己三不五时的跟陈暖提醒一下她那未婚夫不适合她的言论 - 不必困守家中长辈定下的婚约,他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下来。 而廖珩拖着阿暖离开,周成站在楼梯上将堂中众人神色尽览入眼底 - 他看到肖框面色发白跟见了鬼似的眼神就冷笑了下。 阿暖上了车才从廖珩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嗔道:“好端端的,干嘛过来报社接我,是怕我食言,之后还想留在报社吗?” 廖珩此时的面上却再无笑意,他道:“忠叔载云萱回陈家的途中发生车祸,两人皆受了重伤入院 - 除此之外,云萱还中了一枪,好在只伤在胳膊上 - 阿文替她挡了另一枪。”阿文便是其中一个保镖。 阿暖的面色煞白。 她总不会以为这个暗杀是冲着云萱来的 - 显然是有人要杀她,云萱好巧不巧就撞到枪口上了。 第70章 沉沦 “怎么会弄错?”莫真一拳狠狠地砸到桌上, “砰”得一声, 桌上的茶杯“哐当”抛起又砸下,砸得人心惊胆颤, 下面的人也颤抖不已。 跪着的青衫男子道:“爵爷, 这事实在是个意外, 也怪不得他们,今日是那女人在报社的最后一日,谁会知道车上竟然不是她?而且车上那女子跟她年纪相仿, 轮廓也有点像,在车上远远看去很难不弄错。” “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次机会!”莫真狠狠道。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 可仍是忍不住心火横生 –错过了这个机会, 廖三必然死守住那个女人,他们不敢暴露自己,断断是不敢再轻易行动的。 多格被日本人杀了,而那个杀多格的日本人又被多格的手下给杀了, 事情闹得一团糟,但真相到底如何却再也搞不清楚 –但唯一清楚的就是,现在保皇党内部起了纷争, 不少人对日本人已经开始心怀仇恨。 可他们不借助日本人的力量,根本抗不过新政府的兵力, 更遑论恢复帝制?现在那些半只脚已经踏入土中整个人都快腐烂掉的遗老遗少们已经开始唧唧歪歪, 忙是帮不上, 事情就特别多! 现在需要一个旗帜, 将众人重新拧成一股绳,也需要大量钱财来维持保皇党所有活动的开销 –无疑陈家是最大的一块肥肉,陈澈之就是最好的一面旗帜!陈家手上到底有没有庆安王的财富其实并不重要,陈家本身就是豪富,还有陈泯之背后的姚家,那可是檀香山的巨富之家! 还有庆安王,只要陈澈之在他们手上,还愁庆安王不支持他们? 可陈家不肯就范,有廖三在这中间拦着,他们也不能威逼了陈家将陈澈之召回国来 –只要有廖三在,他们就逼不了陈家和陈澈之!他们也不敢和廖家为敌! 而廖三和陈家之间的联系,其实也就是那个叫云暖的女人而已,只要杀了她,廖三可能还会照应陈家一段时间,但肯定不会再照应他们一世! 所以莫真才对云暖动了杀机 –当然这其中枕头风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爵爷,那肖框那里?”青衫男子问道。 “让他在周成那里露出破绽,被廖三和周成查出就是他在‘日本人’面前出卖了姓云的女人,”莫真冷冷道,“这一次暗杀也是日本人对她将《燕北条约》泄露给报社闹出后面一系列事情的报复行动!” 青衫男子应诺。 男子离开,莫真在室中皱眉想了一会儿事,歇了歇心中的躁意,便起身推了一道暗门进了内室。 室中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长榻一床炕,此时那炕上正斜靠着一着了暗花丝绸学生长裙的女子,纤细的手指慢慢地翻着一卷书册,鲜红的指甲衬得那玉手越发的白嫩,妖艳得和那纯情的学生装束极其不符,但却又更添了几分矛盾的妖娆,令人心痒。 莫真上前,坐到她身边,“咳”了一声,那女子才抬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斜斜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翻了一页书。 莫真伸手抽走她手上的画本子,道:“阿琪,天意不绝她,你且再忍忍,暂时歇了那心思。” 那女子终于再次抬头,赫然便是曾经时髦新潮的娇小姐云琪。此时她面目仍是清纯,可偏偏涂了艳红的唇色,眼睛画得勾起,那眼神流转之间,带着一丝又天真又嘲讽的妩媚。 她道:“干爹,认错人了就认错人了,此次不成就下此,非要说什么天意不绝她,故意气我做什么?” 她话音袅袅,眼神扫过娇媚至极,这一眼只看得莫真心头一股邪火升起–事情失败,他本就心头窝火,又有一种难言的恐慌和憋屈在,此时被这云琪这么一看一勾,再也忍不住,也不答她的话,直接拖了她就扑了上去。 这些人没杀成云暖,云琪心中本就又气又恨,偏偏莫真还要说什么“天意不绝她”,她本是有些赌气,谁知道莫真不来哄着她也就罢了,竟是这么野蛮地扑了过来 –她心中恼怒,伸手就挠了过去,却不想她这一爪子更是激得男人火起。 事后,莫真搂了汗湿淋漓的云琪,道:“我的宝贝心肝儿,你不必生气,你厌恶她,我心里清楚,只是现在一次暗杀不成,暂时肯定不宜再打草惊蛇,机会总还是会有的,你且慢慢等着就好了。” 云琪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却是理也不想理会他 –这么一个疯子,初初不过是见了她两面就强上了她的疯子,她能有什么话可说?- 她厌恶死这些人,可却不知为何一次又一次的和他发生关系。 云琪回到家中,袁兰绣正焦急的在她房中来回转着圈,看到她回来,忙上前拉了她,坐到床上,隐隐约约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伸手拉过她的袖子,果然看到她雪白的胳膊上青青紫紫尽是淤青紫红。 袁兰绣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痕淤青,颤抖道:“阿琪,你,你何必这样作践你自己?” 云琪本是麻木地任她所为,听她说这样的话,却是猛地拽回了胳膊,冷笑道:“作践我自己?娘亲,当初是谁把我送到那个老东西的床上的?难道你以为你们送了我一次,后面就能由得我做主了不成?” 袁兰绣瘫坐在床上,嘴唇颤抖,却是说不出话来。 莫真一次来家中看上了女儿,她的那个继子巴结莫真,竟就将女儿下了药送给了莫真,她虽然也闹过 –可是长子和继女,她那丈夫不过就是意思性地斥了长子几句,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可她还能怎样?只要她还想留在尹家,这事就只能忍下 –离了尹家,她们母女的名声已经这样,以后还能有什么好?- 且这火坑,别人不放,又哪里是她们想离开就离开的。 娘家,呵呵,娘家不提也罢。 云琪看着自己母亲这样,心里又是一股能以忍受的气恨。 她忍不住又问道:“娘亲,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之前他们还骗她说她是那老不死的女儿,可是有哪个亲生父亲会给自己女儿下药把她送上另一个男人的床?- 也只有她母亲会自欺欺人以为那事是尹木格所为,这事她早就试探过莫真,只是不忍戳破她母亲的幻想罢了。 她以前恨毒了云佰城,可现如今,她却那么怀念被自己父亲宠爱的日子 –也因此她也越发恨毒了云暖。 她今天地狱般的日子,皆是她所赐。 ****** 翌日阿暖去到医院,云萱已经醒了过来,云老太太,柳氏还有云佰城新娶的那位太太孙氏也在,正在陪着云萱说话,安抚着她。 她们见到阿暖进来,俱都停止了说话。 几人俱是看向阿暖,云老太太道:“阿暖,你过来了。” 阿暖对着云老太太和柳氏分别唤了声“祖母”“婶娘”,目光就调向了她们身边的女子 - 这还是阿暖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这位新太太,她长相清秀,身材微丰 –也可能是有孕的缘故,此时她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看上去是个文静贤良的女子。 孙氏见阿暖看向自己,就忙对着阿暖小心翼翼地唤了声“二姑娘”。 阿暖无意为难她,对她笑着略点了点头,请了她坐下,便坐到了云萱的床前,问道:“阿萱,你觉得怎样?此次是我连累了你。” 云萱摇头,她咧嘴笑了笑,道:“堂姐,我没事,医生说我没事的。我其实还挺高兴,幸亏这次是我坐了这车,不然若是堂姐坐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阿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看得出来她是真心高兴 –虽然面色有一些受了惊吓的苍白,但却一扫之前的抑郁暗沉,仿佛这一事故反是将她从桎梏中解救了出来似的。 她又伸手微微触了触她的胳膊,柔声问道:“枪伤呢?医生有没有跟你说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平日里要注意些什么?” 云萱笑道:“医生说平日里并看不出来什么,和寻常人都会一样,只是有伤了骨头,不能太过用力了,简单的看书习字是没有关系的,只是不可以再做刺绣这种精细活了,就是抄习佛经怕也是不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看向云老太太,道:“祖母,我听说刘家的媳妇都要操持家务,侍奉婆母,我这样子的,怕是不能符合刘家的要求了。” 其实她怎么可能不怕,她怕死了,她差一点就死掉了,一想到自己死死拽着前座,车子疯狂打转,然后子弹射进自己胳膊的剧痛,还有旁边保镖的血疯狂的流出来,她都觉得自己心都快爆-炸了。 这也让她再见到云老太太之时,忍不住就升出了一股怨意 –她本来好好的,虽然比不上堂姐,但也是和和美美完完整整的生活,也可以上学读书,将来可以嫁一个可以期待的人 –可是不知道这个老婆子发什么疯,非要把她原来简单的生活全部揉碎,变成一个任她摆布的人。 这股怨气让她此时再不能像平时那样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对着云老太太说话。 云老太太面上一阵尴尬。 她看了阿暖一眼,就转头对云萱道:“这亲事你既然不喜欢也就算了,祖母再替你选过就好了,何必就要招呼不打一声的跑出来,结果差点连小命都给陪了……唉。” 云萱抿唇,道:“我暂时还不想定亲,哪一家也不想定,我想去读大学。” 云老太太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女突然说出这话,看着她呆住,一时出不了声。 柳氏就忙道:“阿萱,你还在病中,这些事以后再说,再说了,就算要读大学,哪里是你想读就读的,你也得能考得进去才行啊 –你连中学都未曾读过。” 柳氏说完这话就巴巴地看向了阿暖,阿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云萱,道:“阿萱,你且先养着伤,这事不急,你想读书,回头让你母亲好好帮你选个学校就是了。” 云萱听言笑着应下,她摸着自己的胳膊,反正现在她是什么也不怕了。 第71章 撩人 阿暖离开医院, 出了门便看到了廖珩的车子, 还有车子里面的廖珩 –其实看不清楚,但阿暖现在似乎只凭着一片衣影就能肯定那是他。 她上了车, 坐到他身边, 转头看他, 笑道:“三爷,你不必过来接我的,我带了石林他们, 不会有事 - 而且他们一次未能得手,必不会这么快就敢来第二次,你不必太过担心了。” 廖珩瞥了她一眼, “嗯”了声, 目光就又转了开去,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阿暖看他只木着脸不出声,轻叹了口气,她拽住了他的手, 低声问道:“三爷,我是不是特别让你操心?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差的。” 她功夫并不差, 也算得上小心谨慎了,可是他好像总是特别紧张她, 仿佛她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般 –她想他这样紧张自己, 那自己在美国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还是眼不见心不烦? 想到这里她往他身上靠了靠,抬头有点撒娇的问道:“三爷,我在美国的时候,你有没有特别想我?” 廖珩:...... 他低头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小心的觑着自己,可是嘴角扬着一点小小得意和甜蜜的笑容 –她是真的是不知道怕的,还问为何自己会特别操心 –可是不得不说,廖珩对着她这样的小表情,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暗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柔声道:“你觉得我有没有特别想你?” 阿暖笑,她的手指刮过他胸前的衣裳,道:“嗯,其实我也很想你的,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不过你这么忙,总是会突然失踪上一段日子,唉,我以后可怎么办。” 她不过是看他太过紧绷,哄哄他罢了。 廖珩自然也知道。可是他偏偏就对她毫无抵抗力,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心也被她撩拨得一抽一抽的 –起初明明是他哄着她,现在却总被她不经意的撩拨到失控,他都不知道是该郁闷还是喜欢 –当然,他其实是十分喜欢的。 他低头轻轻吻她,道:“好,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阿暖,那我们把婚期再提前 –你这么离不开我,我自然不舍得你难受,但如果不结婚,我们住到一起总归是不好。” “谁,谁这么离不开你?不要脸。”阿暖推他,嗔道,“谁要和你住到一起。” 可是她自己撩起来的火,此时却是由不得她了。 廖珩抱着半推半就的阿暖缠绵了好一阵,只是毕竟是在车中,再缠绵也都有个限度,不过又是考验廖珩的自制力,他摸着阿暖染满绯色的脸颊,看着她迷濛因情动而愈发潋滟的眼睛,叹了口气。 及至阿暖醒过神来,抽离了他的怀中,他才道:“阿暖,你大舅今日就会启程去延城,我们这边可能会推迟几天了。” “嗯。”阿暖应下,云萱刚受伤住院,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就丢下她回延城。想到云萱她又皱了皱眉,完全忘记了自己前一秒在问什么,改道,“三爷,这次想要暗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 我不觉得自己跟谁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啊?” 像韩稹掳她至少有个理由 - 感情这种东西是会让人失去理智的,做再疯的事情也能解释过去......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廖珩道:“三爷,你不会又招惹了什么桃花觉得跟我有夺夫之恨所以要置我于死地?” 夺夫之恨......廖珩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恼,他没好气道:“你还是少点和赵翎接触,国文真是越来越不伦不类 - 你想知道凶手是谁,一会儿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家私宅暗室。 周成坐在椅子上,火架上慢慢转着火红的烙铁,一边转着,一边就笑道:“肖框,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你怕是不知道,我父亲曾是安清帮的长老,不过我是个斯文人,从来都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所以就改行做报社了 - 不过当真没想到有一日经营报社还得用帮会的手段。” 被绑在椅子上的肖框看不见他的笑容,只看到他的背影和那块烧得红彤彤的烙铁。 他吓得瑟瑟发抖 - 他不过是个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道:“总编,我什么也没做......” 周成举起了那烙铁,转身看向周成,周成面色如纸,汗水汩汩而下,下面更是滴滴答答流出水来,他结结巴巴道,“老板,我没有,我并没有出卖报社 - 日本人绑了我,他们逼问我我们报社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那篇报道又是经了谁手的 - 老板,我没有出卖你,也没有出卖报社。” 烙铁靠近周成,他已经感觉到那火焰的温度,周成越过他将烙铁挨到他身上的皮坎肩上,那皮坎肩立时传来一阵焦臭味,还有咝咝的声音,周成终于再受不住,尖叫道:“他们逼我,那种情况下我只能交出一个人出来,我便想到了陈暖,她是廖三爷的未婚妻,把她推出去,日本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这样对我们报社才是最好的。” 周成转身,手上的烙铁就被扔到了一旁盛着水的铁盆中,发出一串令人肉扯的“呲呲”声。 周成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他冷笑道:“你之前不是还试图追求她吗?怎么,这么恨她,恨不得日本人杀了她?” “不必看了,”楼上的廖珩对阿暖道,“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他没兴趣听别的男人觊觎他未婚妻的事 –反正,发生了此事,周成是不可能再留他了。 “哦。”阿暖也不想看室内那情形 –她刚刚还真有点怕周成那烙铁会烙上去,她胆子再大也会被恶心住。 她被廖珩拉着离开,一边走一边就道:“真的是日本人吗?我觉得这其中疑点挺大的 –依日本人的脑子和行事手法,他们只认为那消息是大总统透露给报社的,他们要报复也只会对大总统进行报复,最不济也会找报社负责人,怎么可能就听肖框的一面之词就花大手笔跑来杀我?谋划得倒是挺好的,只是一开始思路就出了错,谋划得再周密也无济于事。” 廖珩停下脚步,侧身看她却不出声。 阿暖嗔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道说的不对吗?” 廖珩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嗯,说的很对。我只是在想我的阿暖这么聪明,让你做廖太太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所以还是早点成婚为好。” 这是什么逻辑?不过阿暖还是喜滋滋的,她道:“好了,不过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这么处心积虑的想杀了我,然后还要让你和日本人对上?” 说到这句她却是吓一跳,喃喃道,“他们的目的不会就是为了让你和日本人对上?” 若是什么爱国人士所为,她的冤屈就大了 –为了国家牺牲,死也是光荣的。 廖珩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不会,我已经大概能猜到是哪些人了,这事等我确认了再说。” 德诺医院病房。 云萱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唯有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其实是醒着的。 柳氏坐在她的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感觉到女儿面上有一刹那的僵硬,叹了口气,道:“阿萱,你不喜欢刘家的亲事,娘亲会跟你祖母说说,辞了去,就是其他家的,娘亲也会跟你祖母好好说,不急着定下你的婚事,你别太赌气了。” 云佰城的新太太孙氏有孕,云老太太身体也不好,两人已经离开了病房回家歇息,此时只有云萱的母亲柳氏陪在病房。 云萱听言鼻子眼睛都有些酸涩,眼里涌上了一层泪意 –她多么希望母亲这些话是在她最害怕最绝望的时候跟她说,可现在,她却没那么稀罕了。 她没睁开眼,就听自己母亲又柔声道,“娘亲其实并不是不想你去学校读书,但你祖母的顾虑其实也是对的,我们云家家世一般,但你生得不错 –你们姐妹都生得不错……” 云家几个姐妹长相都不错,虽然比不上承继了陈家好相貌的阿暖,但也都算是各有特色的美人了,其实云琪相貌有云家人的特征,柳氏心中很清楚云琪是大伯的亲生女儿的。 云琪和那冯厚平的事 –柳氏也是个精的,她早打听了,大伯还曾有意把阿暖许配给那冯厚平做二房,她听着那些事,还有袁兰绣和云琪,不管她有多不喜欢这对母女,可大伯,还有公爹公婆的心狠和冷漠,柳氏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寒。 她顿了顿,收回了纷杂的思绪,续道,“我们云家家世一般,我只怕你去学校沾惹了什么是非,娘亲,还有你爹爹都护不住你,所以虽然你祖母苛刻了些,但娘亲想着,好好嫁一个保守的人家,平平安安的过活,总好过在外被人糟践。” 云萱感觉到一滴有些温热的水珠滴到自己手上,终于睁开了眼睛,有些干涩的唤了声“娘亲”。 柳氏擦了擦眼睛,见女儿终于肯理会自己,露了点笑意出来,她握着女儿的手,有些欣慰道:“不过现在好了,阿萱,以前娘亲只是害怕阿暖她不肯理你 –她肯帮你,娘亲便也不会再怕了,只要有她在,娘亲也不必担心大房那边卖了你却无能为力。” 第72章 打算 云萱看着自己的母亲 - 其实她知道她话中有很多漏洞, 例如就算怕她在外上学沾惹是非, 不让她上学也就罢了,却也没必要任由她由着她祖母摆布, 早起晚睡, 端茶侍水, 抄写佛经,日夜刺绣,还有那些婚事, 就算不放心那些新式人家,留过洋的男子,但也不一定就非要把自己许配给那些整日里抽鸦片唱曲遛鸟那样子的人家 - 可是此时云萱看着自己母亲眼中的眼泪, 还有她此时真真切切松了一口气的欢喜, 她能感觉到她的确是爱着自己的,这个娘亲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娘亲。 她爱她,也那么需要她的爱 - 所以,她便也就只能把那些个漏洞当看不见似的全埋进地底。 她轻轻动了动自己被她握住的手, 又唤了声“娘亲”,泪水便也流了出来 - 便将那些苦熬着的日子算是冲刷了过去了。 翌日阿暖去到病房的时候,便看到柳氏坐在床头, 云萱就躺在她的身边,听着她说些什么, 神情娇憨和幸福 - 这个样子的云萱才真真是当年的那个小堂妹 - 显然母女两个是和好了。 阿暖心中叹了口气, 便展了笑容进入了病房。 柳氏看到阿暖过来, 忙起了身招呼阿暖, 云萱也似想要坐起身的模样。阿暖便忙上了前去,一边伸手按住了云萱,一边就道:“阿萱你快别动,小心扯着了伤口。” 云萱便笑道:“其实主要是伤了胳膊,其他地方的伤并不太严重,动一动也不碍事的。”但嘴上这般说着,却没再勉强,而是乖顺的躺下了 - 她性格从小就很乖巧听话。 几人说了几句话,柳氏看阿暖似有话说,便笑着说出去取点水,避了出去。 房间里静了下来,云萱也似察觉到了什么,有些紧张的看向阿暖,阿暖坐到她床前,伸手有些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阿萱,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云萱抿了抿唇,她道:“堂姐,我想去读书 - 其实读书可能并不一定是最紧要的,但那是我知道唯一能改变自己现在处境的方法 - 堂姐,其实我知道我不是很聪明,从小到大都没有你主意多,如果是你和我在相同的处境,你一定能想到很好的方法去应对祖母,不让她摆布你的生活和亲事,可是我却没什么本事......” 阿暖想说句什么安慰一下她,不过云萱却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道,“但我没什么本事,却也不想事事由着祖母摆布,我总要试着让自己有本事些,有主意些,堂姐,我......你会不会瞧不起我?觉得我很没用还心比天高?” “你这算什么心比天高?”阿暖失笑,她拿了帕子帮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阿萱,你还小,自小又生活在延城,和外面接触的人少,到了京城就被祖母管着,不知道如何应对是正常的,你出去读书,见得事儿多了,大了些,自然就会好了 - 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一直认为自己没用,然后把改变自己处境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样,你就永远不能成长为你想要成为的人了。” 云萱的脸一红 - 她知道自己之前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就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阿暖 - 自己那么急切,阿暖从小就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她也知道阿暖说的是对的 –以前她以为有娘亲和爹爹在,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可以放心的依靠他们,可过去两年她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阿暖拍了拍她,道,“不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遇到事情,不怨不尤,不放弃希望,不听天由命然后走极端,这些都很好,需要的时候向自己亲近的人求助,这也是应该的。你能想着是让自己有本事些,有主意些,我都有些吃惊 - 你是对的,因为别人帮你只能帮你一时,不可能帮得了你一世,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云萱被阿暖赞着,脸上却是越发的红了,有些喃喃的唤了声“堂姐”。 阿暖看着云萱,觉得自己简直是“老祖母”上身了 - 连心灵鸡汤都会说了......其实她知道以她现在和云萱的关系说这些话可能会云萱多心,可是不说的话,以云老太太和柳氏的性子和行事手法,她还真怕云萱会被养歪,唉,真操心啊...... 她伸手捏了捏云萱的脸颊,叹了口气,道:“阿萱,我后日就要去延城,之后也可能只回来数日就直接去岭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后面的打算,我可以给你参详参详,祖母他们那边,你不必顾虑太多,只要你主意正,他们总会妥协的。” 云萱一时被这个消息惊得有些呆住,她拽住了阿暖的衣袖神情惊惶又无助,阿暖又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了她一阵,让她恢复了些自信和勇气这才离去。 当晚,云家。 阿暖要离开京城去岭南这么大的事云萱自然不会瞒自己的母亲 –她心里有些惊慌,但也慢慢升起了一些主意,所以把这事告诉了自己母亲想试探一下祖父祖母他们的反应。 柳氏回到家中,便将阿暖年后就会离开京城去岭南一事跟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回报了。 云老太爷召集了众人到他的书房说话 - 除了云佰城的继室孙氏和云赫外,云家众人包括云老太爷,云老太太,云佰城还有云伍城以及柳氏都聚在了老太爷的书房中。 云老太爷道:“我打算在岭南那边置些产业,老二,老二媳妇,届时你们就带着阿赫还有萱姐儿一起过去。” 云伍城听言有些不自在,他喃喃道:“爹,这,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 廖三爷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京城,将来就算暖姐儿和廖三爷成亲,暖姐儿也可能会留在京中,此次可能不过只是去岭南见见廖家族人罢了。” 云老太爷敲着桌子,沉声道:“这并无关碍。其实此事我早就在心中盘算了,燕北的事尚未解决,我总觉得京中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风浪 - 佰城已是在京中,老二是做庶务的,去岭南行商环境肯定好过在京中,还有阿赫,不管留不留洋,在南方的前程也必定会好过京中 - 暖姐儿还说什么燕京大学,我看那些学生整日里就只会高谈阔论,游-行示-威,这一阵子被拉进局子的大学生还少吗?决不能让阿赫留在京中读大学了!” 至于云萱,去了南边,有阿暖在,想要求娶她的高门大户肯定不少。 而在京中云家将袁家得罪得死死的,还有袁兰绣现在的夫家,虽然那些旧朝仕族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势力,可阴起人来却照样毒得很 - 听说尹家和保皇党那些人还有来往。 云老太太给云萱挑的那两户人家看起来腐朽不堪,云老太爷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希望阿暖照拂云萱,但那些人家其实也未尝不是云老太爷精挑细选出来的 - 若是阿暖不管云萱,他被逼无奈之下可能是真会将她许给其中一家的,不过以阿暖的心性,他们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罢了。 云老太爷说的都是事实 - 可云伍城仍是觉得有些难堪,若是自己一家和大嫂,不,前大嫂还有侄女的关系还是如同以往在延城那般,侄女嫁去岭南,他还是很乐意去岭南的 - 侄女嫁过去,有个娘家人有些什么事情也能照应一下,可现在......想到这里他脸都烧得慌,他觉得他大哥脑子读书读坏掉了,不,不仅是脑子,是连着心都一起读坏掉了 - 大嫂那样的人,阿暖那样的孩子,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连他看到阿暖都觉得无脸见她。 云伍城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云老太爷也没指望这个没什么特色的次子,直接就把目光投向了云伍城的媳妇柳氏,道:“老二媳妇,这事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看如何跟暖姐儿还有萱姐儿说,在延城的时候你和陈氏还有暖姐儿关系都很不错,由你出面此事会好很多 –暖姐儿性子刚烈,但心眼儿却还是很好的,你们过去,哪怕她不去特意照拂什么,她身份在那里,你们做什么事也都要便宜许多,对阿赫的前程也大有助益。” 柳氏听了老太爷说竟然让他们一家单独跟着阿暖去岭南,早已心中大喜,自然忙不迭的应下来。 第73章 傲慢 阿暖离开京城之前柳氏便寻了阿暖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 关于他们一家想跟着阿暖一起去岭南的事她没有让女儿云萱去跟阿暖提, 因为她不想让阿暖厌了云萱。 柳氏是在这日阿暖探视完云萱在病房外小厅和阿暖交心的。 柳氏关心了一下阿暖回延城过年的事, 就道:“阿暖,你会不会因为这两年来你祖母对阿萱要求严苛, 我却半点没有出声而觉得我对阿萱太过心狠?” 阿暖笑了笑, 没答是也没答不是 - 她心里是有些这么觉得, 可是大概她太冷心冷肺,这些事最多是让她从心理上对柳氏他们疏远了些,但却也不会去评判他们的行为 - 那也是很费心的 - 前世她身体不好, 从小医生就警告她不要太过费心费脑动情绪,她养成习惯了。 柳氏看阿暖笑得平静而又冷淡,心中有些不安 - 其实阿暖越愤怒越不满就表明她越在乎阿萱, 她越平静反而对他们越不利。 柳氏苦笑了下, 她继续道:“那些事的确是我想岔了 - 阿暖,其实我之前打听过了冯厚平的事,我听说原先冯厚平就看上了阿琪,大伯他为了巴结冯厚平, 却又不舍得阿琪,便有意想要把你嫁去冯家。” 这些都能查到,二婶也算有些手段了。 柳氏见阿暖垂了眼睛, 神色莫测,续道, “后来因着那袁氏的事, 我们云家算是把袁家给得罪狠了, 大伯他也不过是因着你和廖三爷的关系才在政府勉强立下了足 - 但云家其实在京中已经算是战战兢兢了。” “阿萱到了京中, 那些个女子中学,去上学的哪个不是有些来头的,我不敢让阿萱去读书,一是怕阿萱在那里招惹了是非 - 就像当初冯厚平看上阿琪那般,二来却也是担心她在那里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欺负暗算,三来……阿暖,你知道你祖父和你父亲,若是什么时候嫁了阿萱有利于云家,或者能解了云家的困局,他们是一定会将她嫁出去的 -甚至为了阿赫,不说你二叔,就是我恐怕也会妥协。” 在阿暖透澈的目光下,她也没替自己遮丑,把自己心底的不堪和无奈也都剖了出来。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打算?”柳氏情真意切的说了很多,阿暖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终于在她停歇下来时认真问道。 柳氏呆了呆,一时之间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阿暖就温声继续问了一遍,问道,“二婶,你们现在是有何打算吗?你刚才说的,其实之前是问题,现在仍然是问题,阿萱现在要去读书的话,你那些顾虑也仍是存在的啊。” 柳氏的老脸一红,她嘴张了张,终于觉得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就直说了 -不过是难堪点,她也了解阿暖,虽说有时候好像冷情些,但人品却是正的,该帮忙的时候也从来不推脱,她觉得她不会也没必要不允自己一家去岭南。 她道:“阿暖,我听阿萱说你们开年后就打算去岭南?我和你二叔商量了,觉得北边现在不怎么太平,不若就和你二叔带着阿赫还有阿萱他们一起去岭南看看 -我们还有些积蓄,可以在那边置些产业什么的。” “阿暖,我们绝不想麻烦你什么,但这事我们的确是想着有你和廖三爷在岭南,我们借着你们的势在那边可以过些平静安稳日子 -就是阿萱上学什么的,我也不会总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整日里胆颤心惊的……但阿暖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以你二叔二婶的身份行任何不妥之事,辱没你的名声 -我们只是想过个平稳日子罢了。” 说到这里她眼圈已然已经红了。 阿暖丝毫没有意外 -其实这事她之前大约就猜到了几分,不过不能肯定罢了。 不过这事其实她也不太有所谓,二叔是个老实本分的,二婶精明不糊涂,他们离了云家说不定还是好事,更何况二婶是用这样低的姿态求着自己?再说了,脚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真要去,她还能怎么拦着不成? 虽然她觉得若是二叔在岭南混好了,云老太爷夫妇最后肯定也会跑过去的 - 这大约就是他们的目的?云佰城在京中的仕途其实也差不多算是到头了。 ****** 当天下午,阿暖便和廖珩一起,不,还有加上赵翎一起回了延城的陈家祖宅。 分别几年,陈老太太见到阿暖自然是搂着她好一番嘘寒问暖,还有一遍一遍地问着阿暖她母亲和二舅在美国那边的情况,其他人都是或站着或坐在一侧听着两人说话根本插不上嘴。 等问够了,陈老太太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廖珩和赵翎的身上 - 老太太对廖珩还算满意,不过因着赵翎的出现这满意便打上了个折扣 - 老太太们对表哥表妹总是格外敏感些,更何况好端端的赵翎还追着廖珩从美国追到了京城,再从京城追到了延城? 赵翎从来都是个机灵的,陈老太太听说她是廖珩的表妹,然后疑惑的目光在她身上和廖珩身上一转,她便似知道了陈老太太的疑虑。她立即就抿嘴笑道:“老太太,我是阿暖的好姊妹,跟阿暖在美国同吃同住了好几年,所以跟她比跟廖家表哥要熟多了 - 这一次我回国,也是我母亲放心阿暖,让我跟着她一起过来的 - 我们家虽然和廖家有亲,但我还从来没去过廖家,我胆子小,也不敢去别的地方,所以到现在还是阿暖去哪里便就去哪里了,还要请老太太您不要嫌弃我麻烦。” 原来是这样,陈老夫人的神色缓了缓。 接着赵翎又开始叽里呱啦的介绍起阿暖母亲陈氏的种植园起来,把她那些日子和陈氏一起在种植园的生活说的活灵活现,听得陈老夫人越发欢喜,很快就步了陈氏的后尘 - 对赵翎十分稀罕起来。 看得阿暖好笑,不过她却也松了口气 - 她并不太喜欢说太多话,外祖母的问题那么多,她都说的口干舌燥了。 厅上众人的神情都很欢喜,唯有一个小朋友面色凝重。 陈胤麒小朋友已经六岁,他看到自己漂亮的表姐还算高兴,但对于“意外”出现的“未来表姐夫”却很不满。 陈胤麒盯着廖珩盯了很久,然后当晚私下寻了自己表姐一脸高傲的问道:“表姐,我长得比那个人要好看多了,表姐你为什么不等我长大嫁给我?别人家可都是表兄妹成亲的 - 哦,他也可以娶他的表妹,那个什么赵翎。” 阿暖一呆,随即觉得他挺着小腰,仰着小脑袋,一脸傲慢的样子很搞笑,明明说着“你为什么不等我长大嫁给我”可却是一脸施恩,“我允许你嫁给我”的样子。 她忍俊不禁道:“你都说了那些成亲的都是表兄妹 - 可我却你比大,我们是表姐弟,所以就不成了。” 陈胤麒嗤一声,道:“那不是因为我没有表妹吗?你以为我就想娶你了吗 - 你也不要太骄傲了!哼,只是因为你是我表姐!不过算了,你现在要是想嫁给那个人,就先嫁给他,不过再等上十年二十年,他已经是个老人家了,你和他在一起肯定闷死了,到时候再嫁给我!” 阿暖目瞪口呆,他,他这是哪里来的想法?舅,舅母不能这么教他,不可能! 她小心试探道:“胤麒,你说什么他已经是个老人家,和他在一起肯定闷死了 - 这个谁跟你这样说的?还有这成婚后是可以想换一个人嫁就可以换一个人嫁的吗?” 陈胤麒很认真的看了看阿暖,然后认真道:“这些事为什么需要别人告诉我?到时候我愿意娶你,你愿意嫁给我,自然就可以了 - 不过你要先跟我说好,想嫁给我的人很多,你不跟我说好,我可能就会去娶别人了 - 不过是看在你是我表姐的份上让你优先罢了。” 阿暖伸手就“啪”一下打在他脑袋上,见鬼的优先权。 阿暖只是拍一下他脑袋,门外的那个人却想掐断他脖子 - 当然不是因为吃醋,一个六岁的小毛孩有什么可以吃醋的。只是这小子竟然说什么“你要是嫁给那个人,等再过上十年二十年,他已经是个老人家了,你和他在一起肯定闷死了”,这真是让人不能忍。 第74章 后果 廖珩直接进了屋 - 他怎么可能因为里面那个毛孩子就要避开了去, 要避也该是那个毛孩子避开不是吗?他连咳嗽一声或敲个门提醒一下都没有 - 阿暖看到突然出现的廖珩, 想到先前那个有关“老人家”的话题,不自在的咳了两下, 别开了眼去 - 她实在没眼去看廖三爷他“老人家”此时的面色。 但发表此伟论的陈胤麒小朋友见到廖珩进来却是丝毫没有被抓到背后说人坏话的窘迫和恐慌, 他反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 可惜身高距离差太大, 别说是挺挺腰,他就算踮起脚尖抬起头来也只能看到廖珩的下巴。 他更是不满的轻哼了声,然后皱了小眉头认真的看了看房门, 再次转头抬首看了看廖珩的下巴 - 虽然廖珩的气势很强,但他是个不畏强权的小孩 - 他认为他和表姐在房间里谈私人话题的时候,这位廖先生应该先敲门得到他们的允许之后才可以进来。 阿暖看看这两人的表情 - 一个皱着小眉头有些傲慢的严肃着脸, 一个阴着脸忍耐的严肃着脸 - 她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但为了尊重这两位,她还是端正了表情,然后对表弟陈胤麒道:“胤麒,你的话我会考虑考虑, 今日你且先回去,我让阿碧送你,我给你带回了许多礼物, 一会儿都让阿碧一起拿给你。” 陈胤麒不屑的扬了扬眉,礼物, 一点礼物就想打发了我? 可是等阿暖看了看门外, 阿碧会意捧了一只战船的超大精细模型进来之后, 陈胤麒立即缴械投降了 - 也忘记了先前说要娶自家表姐的事了, 转身就扑到了阿碧面前跟着阿碧走了 - 对此时的他来说,一个船只模型要比娶妻要来得重要多了。 打发走了陈胤麒,阿暖看向始终绷着脸一言不发的廖珩,又咳了两声,问道:“三爷,你和外祖父大舅他们这么快就谈完了吗?” “考虑,你要考虑他的什么话?”廖珩没答她的话,反问道。 阿暖一呆,随即觑了他一眼,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道:“不过是个孩子,你不会是刚刚听到胤麒的话,在跟个小孩子生闷气?三爷......” 廖珩看她的表情却偏偏看出了那么一丢丢的幸灾乐祸和得意,廖珩冷哼一声,语气不明道:“哦,你现在是不是就已经觉得闷了?” 阿暖瞅着他的样子,实在觉得好笑,遂伸手拽了他的衣服,不知死活笑道:“嗯,以前舅母也跟我说,廖叔叔你年纪太大,若是我跟你成婚,以后婚后的日子可能会很没意思......” 接下来阿暖就知道自己不知死活乱撩的后果了 - 这事简直令阿暖以后都听不得闷和没意思这两个词了 - 那些话又不是她说的,她不明白他死劲儿地折腾她是折腾个什么劲 - 还有她现在开始有些婚前恐惧症了。 一个时辰后。 廖珩抱着蔫蔫的阿暖,摸了摸她有些汗哒哒地软发,柔声道:“保皇党的事你大舅已经跟你外祖父说过,你外祖父应下年后就去岭南,但却并不愿意去美国 - 这事却也不急,等之后再作商量即可。你大舅打算在我们回京城之际,直接先送他们去岭南,你舅母留下和我们一起走。” 阿暖有气无力地“嗯”了声,他们不肯去美国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其实她也觉得他们原本也没有必要一定去美国 - 只不过去了,更能安陈澈之的心,免得生出额外的幺蛾子出来罢了。 一月中,阿暖随廖珩回京城,同行的还有赵翎,舅母姚秀和陈胤麒陈胤麟两个小朋友。同时陈泯之直接从延城送了陈老太爷陈老太太赴岭南。 京城。 阿暖回到京中翌日,二叔云伍城和二婶柳氏便带着云赫和云萱过来探她。 寒暄了一阵,赵翎带着云赫和云萱去了她房间里看书,阿暖便对一直有些心事重重的云伍城和欲言又止的柳氏道:“二叔二婶,我们打算下个月中就出发去岭南,你们可有什么打算?” 柳氏尚未开口,云伍城就先问道:“暖姐儿,你的婚期定下了吗?” 阿暖一愣,随即就笑道:“嗯,定在了今年九月。” 云伍城道:“暖姐儿,我们想参加你的婚礼,但去岭南之事,我们若是真的住过去,可能会对你造成些不好的影响 - 这些日子我想好了,你堂弟堂妹都一心想留洋读书,但过去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的性子又不像你,一直沉稳有主意,我并不能放心得下,所以我打算等参加完你的婚礼,就亲自送他们去国外读书 - 哪里都行。” 儿子云赫一心想要留洋,现在女儿也有了这个心思,想和她兄长一起出去,只是不敢提出来罢了,可是云伍城因着他大哥还有袁兰绣母女的行径,对留洋之人并没有什么好感 - 虽则好的也有大把,例如陈家的陈泯之,就是阿暖去了美国两年,也没见染上什么恶习回来,心性也没见得变差,但他仍是不放心,但留在国内,阿赫还好些,这两年他眼睛瞅着自己母亲可劲儿地折腾女儿,早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出声,此次便想借着去岭南的机会直接陪着他们出去好了。 阿暖有些吃惊的看着云伍城,见他神色是少见的严肃认真,再转头看柳氏,见她面上有些茫然同样吃惊,便知这事二叔怕是没跟柳氏商量了。 阿暖惊讶过后就笑道:“你们去岭南其实对我谈不上什么不好的影响。但我上次没有特意跟二婶说,因着一些关系,我现在身边并不太平,上次阿萱那事就不是个意外 - 你们可能只是以为那只是一些人不想我嫁给三爷,所以才想要除掉我,便没有放在心上,其实并不是,不仅是我,我身边的人可能都会受到牵连。你们若是去了岭南之后可能会受到我的牵连,甚至有性命之忧。” “所以二叔二婶你们去不去岭南,都不必顾虑对我有什么影响 - 不会有的。但其他方面你们还是要好好考虑 - 你们要自己做决定,你们是我的二叔二婶,我不会介意你们以这样的身份在岭南生活,做些正当合理的事情,但若是因此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也不会替你们负责。” 享受着身份的便利,自然要同时承担这个身份带来的风险 - 这种话其实也就是跟云伍城和柳氏才说,像云老太爷云老太太他们,她是提都不会多提一个字的,因为他们心底其实定是觉得,你是我孙女,孝顺就是应该的,若是因你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你更应该负责到底 - 还顺便要怨恨上你 - 所以她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 反正她就是这么冷心冷情的。 至于云伍城的那个打算,其实阿暖觉得挺好的 - 出国留洋的人那么多,他们都陪着云赫和云萱,哪里就需要旁人额外照应了?云伍城这样做,才能真的脱离了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还有云佰城的影响。 不过那是他们的事,她也不想评价什么。 柳氏面色苍白 - 她先是被自己丈夫云伍城的话惊住,后又被阿暖的话给吓到 - 当初云萱受伤一事,她当真只是以为有人不想阿暖嫁给廖三爷,才想杀她,这事也牵连不到他们家身上,上次不过是个意外。 柳氏尚在惊惶和犹豫中,云伍城就先开了口,他道:“暖姐儿,原本就是我们找的你,有什么事如何能让你负责?上次阿萱受伤一事,更是不能怪你,是阿萱自己跑去报社寻你,你不过是好心送她回家罢了。” 柳氏皱眉,她觉得他丈夫说的这话可不中听。 不过云伍城根本没理会她,他继续道,“暖姐儿,我们此次还是会先去岭南,待你成婚之后,便带着阿赫和萱姐儿离开。你不必顾虑我们,若是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你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阿暖谢过,这日云伍城就这样拖着心思慌乱纷杂的柳氏离开了。 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始,她这日对阿暖的话还只是将信将疑,但两日后的报纸头条当真是吓得她面色发冷,犹豫着去岭南是不是个好主意了 - 其实她丈夫说的,直接带着阿赫和阿萱出国,也很合她心意 - 她以前只是不知道她丈夫竟然能下得了这样的决心反抗公爹公婆罢了。 二月初二,几大报纸头条,延城赴往越州的火车于入岭南境内之前受到袭击,数十人受伤,其中就包括岭南海务总司第三子廖珩未婚妻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陈老太爷受了枪伤,陈老太太则受惊,两人下火车后直接就被送去了越州宏恩医院抢救 - 还有报纸甚至刊登出了一张他们模糊的照片。 有关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入院一事,阿暖早就收到电报,知道他们的伤势并无大碍,但这报纸却令阿暖怀疑起了背后凶手的真正目的 - 他们并没有想要自己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性命,他们只是要闹大这件事,逼二舅回国罢了。 天长水远,先是大舅得洋行出事,接着外祖父外祖母被逼去岭南,现在更是“重伤”入院,甚至可能有性命危险,以二舅的性格,哪怕他们再发电报说这边无事,众人皆安,他必也是坐不住了。 第75章 半年 七月, 越州城。 一栋三层的洋楼, 最顶层的房间窗帘紧掩,外面看不到里面, 但站在窗边从缝隙处看窗外, 楼下的情景却能一览眼底 - 洋楼的对面就是越州城有名的福禧大饭店, 每日里看饭店门口出出入入,来往的都是越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非富即贵, 这样看上一段时间,就连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小秘密都能收入心中。 此时的窗边就正立了一个黑衣男子,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看着大饭店门口那里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不,他看着的应该不是那辆黑色轿车,而是轿车旁一对外貌十分引人注意的情人,男子英武, 女子绝美,两人手拖着,看得外人心中各色滋味都有。 两人行到车旁, 一个随侍上前拉开了车门,那女子抽手就要上车, 那男子却是拉过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才放开她的手, 一直看着她上了车, 才行到另外一侧上车。 莫真看着黑衣男子莫测难辨的面色,待那轿车驶离再看不见踪影,他才道:“殿下,传闻中廖三对她的小未婚妻十分娇宠,看来果不其然。” 男子回头,相貌俊美,但面上却是一片阴郁之色,赫然正是本应该在美国的陈澈之。 他看着莫真,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是也不是。”莫真道,“你应该也已经得了消息,我们的货物在港口被廖三的人扣下了 - 这批货物对我们十分重要,燕北那边,若是我们没有这批货物的补给,就只能是束手被打的地步了。” 陈澈之冷笑,他道:“你们不是靠着日本人吗?日本人想要你们做他们手上的工具,难道还不提供补给不成?” 莫真面上的羞恼一闪而过,然后端着脸似有些悲屈道:“殿下,殿下此言差矣,我们和日本人只是合作关系,相互利用,现在燕北的情况殿下不是不清楚,新政府不作为,乱象横生,当地的人连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证,我们借着日本人的势力恢复帝制,至少可以恢复燕北正常的秩序,尽我们之力保护他们,为他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陈澈之讽刺的笑了笑,不过却并未就此事跟他辩驳 - 你去和一个经年的毒贩子说鸦片的害处,然后听着他睁眼说瞎话,有意思吗?他转而道:“那批货物既然已经到了廖三手上,你还想要怎么弄到手?” 莫真道:“那批货物刚被扣下,廖三刚从香港回来,下面的人怕是还没有通报于他,他明日就又有事赶去京城,只要能拿到廖三的批文,在他从京城回来之前将船开走,他也再追不到了。” 陈澈之看着他眯了眯眼。 莫真就续道,“廖三行事谨慎,外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不过是人就总有软肋,你看到了,你的那个外甥女就是他的软肋 - 听说你那个外甥女连他的书房都能直入的,想来若是她出手,拿到盖了他印鉴的批文也并非难事。” 陈澈之的瞳孔收缩,然后冷笑道:“看来若是尹小姐想要拿你的什么公章印鉴也是轻而易举了?” 莫真哈哈大笑,他道:“殿下,您是在说笑吗?尹小姐之于我,和云小姐之于廖三,那能一样吗?世人谁不知那云小姐就是廖三的心肝肉,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护得密不通风的。不说是你那个外甥女,当初我想劝明舜兄还有泯之请殿下您回来,那廖三都要横插在其中,不知费了我多少的精神......尹琪那丫头,殿下,您若是喜欢,我就是把她送给殿下眉头都不会眨一下的。” 陈澈之听得心头厌恶至极又堵得难受,再不想在此地待下去,冷声道:“这事我会处理,你不必再插手了。”说完也不想再和他废话,转身就往楼下去了。 他刚下了楼梯行了两步便看到了拐角处靠在栏杆上穿着白色学生裙打扮清纯但眉宇间妆容又极其妖娆的尹琪,她看到他,就对着他笑了笑,眼角的水光像是能印到人的心里,看得人心一颤一颤,可是陈澈之却是像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目光不过扫了一下,便冷着脸下楼去了。 尹琪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莫真道:“还不上来,怎么,你还当真看中了我们这位殿下不成,呵,他的皇妃可不是你想当就能当得了的。” 尹琪慢慢上了楼,也没计较莫真先前说的“您若是喜欢,我就是把她送给殿下眉头都不会眨一下的”- 她若是计较这些,这日子早没法过了。 她只行到他身边,坐下,问道:“我去香港大学的手续,都办好了吗?” 她借着他,从京城跟着来到岭南,为的不过是这个。 莫真听言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眼睛阴森森地盯着她,像是能刺穿她一般,道:“你求着我让我把你带到越州,为的不是想看你那妹妹的好戏,为的是借着读书的名义,想要摆脱我?” 尹琪被他捏得生疼,可却并没有挣扎,她道:“我在京城已经就快活不下去 - 你大概不知道我那个继兄对我做的事情,所以我想要在这里读书,有什么不妥吗?你说了,把我送出去你眉头也不会皱一下,那让我去香港,又有什么不妥呢?你留我在京城,我不愿做日本人的情人,不愿做你们公共的情人 - 我要走,有什么不应该的吗?当初可是你应下的。” 莫真看着她阴冷的眼神 - 这个哪里还是当初他第一次见到时有些轻佻但更多仍是浅薄的天真的云琪? 他放下她,笑道:“你放心,我既然应了你,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 但当初我只应下让你去香港大学读书,但你要记住,哪怕你留在了香港,你仍然还是我的女人。” 当初能让陈澈之回来,还有她的一份功劳 - 他给陈澈之寄去了那几份报纸之前,就送上了尹琪拿出的一些东西 - 她的身份特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特殊的用处。 阿暖上了车,下意识的往窗外看了看,目光有些困惑。 廖珩道:“有什么事吗?” 阿暖摇头,她道:“刚刚我好像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 就像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在我身边看着我的感觉,却偏偏又隔得远,触不到......唉,我在说些什么呢。” 然后微叹了口气道,“三爷,最近我总有些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婚事将近的缘故?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次你能别去京城吗?” 廖珩看了一眼车窗外,然后看着她默了一会儿,才温声道:“这次过去我是打算将那边的一些事情交代了,以后不会常驻在那边了 -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只需要好好准备我们的婚礼即可。” 阿暖“嗯”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神抽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一事,遂看着廖珩道:“三爷,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我娘亲她可能明年会再嫁,是我舅母的堂兄 - 我也见过的,他很好。到时候我想去参加她的婚礼,你能陪我一起过去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廖珩的反应,却见他半点诧异也没有,显然事前应该就听说过了。 廖珩低头撩了撩她的头发,道:“好。” 阿暖呆住 - 刚刚她这么说也不过是告诉他这件事,虽然她真的希望他能陪她过去,可也知道他忙成这样,来回一去就是半年的事情,肯定很难抽出时间来的 - 可是他说“好”。 “三爷。” 阿暖呆呆看着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廖珩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你不是说过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吗?你去美国那么长时间,我当然会陪你一起过去。” 阿暖想说什么,可是她慢慢反应过来,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了,笑容大了起来,先前的怅惘不安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手撑着他的胳膊,就伸了脑袋主动凑过去吻了吻他,廖珩却是搂了她,低声在她耳边道:“别闹,你想要怎样,晚上都随你,现在不要玩。” 阿暖的满心感动立时被打得粉碎,脸上满是飞霞,原先想要吻他的,却是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真的咬 - 虽然他皮糙肉厚可能也无关痛痒 - 这个人真的是太无耻了。 ****** 阿暖尚未和廖珩成亲,名义上仍是住在了陈家在越州城置下的宅子中,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了廖珩的私宅中 - 陈家的宅子就是廖珩帮忙购置的,就在廖珩私宅的对面。 廖珩这日尚有事要外出,便直接将她送去了陈家,看她进了门便离开了。 阿暖回到家中,她母亲和舅母姚秀都不在,便问了管家几句,吩咐了她让厨房煮些什么菜做晚膳,便回了自己房间,衣服都没换,就看着阿碧道:“阿碧,你贼头贼脑的做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阿碧欲言又止,可最后都没有说什么,递给了阿暖一个小手掌大小的信笺。 阿暖疑惑的接过信笺,可是尚未打开,目光触及信笺上小小的五个针印,面色既已大变 - 那是她小时候和二舅陈澈之玩时留下的暗号,她小时候无聊把戏很多,这就是其中一个。 第76章 无题 越州城, 福玉楼。 福玉楼是云家在延城的时候就经营着的一家首饰铺子, 云伍城和柳氏到了越州城的时候,买了些铺面, 几个租了出去, 其中一个地段好的便尝试着将福玉楼搬到了越州城 - 和越州城普遍的西洋和南洋首饰铺不同的是, 这家铺子主打的是一些传统的首饰,都是以前京中经典的款式又结合了西洋风重新改了改,打出新式样来, 倒也新颖 - 这方面云萱很有天分,就是阿暖收到云萱特意送过来的一批不算顶归宗但挺精巧的首饰时,兴致起来了, 还和赵翎一起给云萱出了不少主意, 渐渐的,这家铺子竟然很快红火了起来 - 当然这其实和背后阿暖的身份肯定是离不开的,不知道多少太太姑娘们到这里来买东西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起云伍城和柳氏,当初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出事, 的确吓着了柳氏 - 但当时她也没阻止云伍城带着全家人来越州,但这一到越州,柳氏便跟云伍城商量说不如别等阿暖成亲, 直接就带着孩子们去国外好了 - 她冒着“生命危险”没阻止云伍城到越州城来,就是想先借着越州城离开云老太爷和云老太太的掌控罢了, 结果她被一向脾气好的云伍城给黑着脸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事也就罢了。 好在没几个月他们家的日子就在越州城越过越红火, 她那颗受了惊吓的心总算慢慢放回了实处。 尹琪看着福玉楼熟悉的招牌 - 她小的时候还嫌弃福玉楼里面的首饰老旧土气, 可现在看着这招牌只觉得哪怕是土气,也能让人心里觉得踏踏实实的,满满都是旧时温馨的记忆 - 可这些都离她很遥远了。 她进了铺子,铺子里的伙计是本土人,不认识她,可见她打扮得光鲜,便以为是哪家的小姐,热情的用岭南话招呼她,见她不出声,便立即机灵的换成了官话,道:“姑娘,您想问点什么,我拿给你看。” 可是官话说的半灵半不灵的,平添了几分喜庆。 尹琪笑了笑,走到了前面,看着柜子里的首饰,手摸了摸柜面上五颜六色煞是好看的宝石树,柔声道:“你们老板在吗?我有事,想找他。”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道,“我是从京中来的。” 小伙计看她这么一副派头,再看她垂目的模样,心里头就咯噔一声 - 这姑娘这样子咋觉得这么熟悉呢?那轮廓分明就有那么几分像了自家姑娘 - 这位,不会是老板的私生女找上门来了? 这个,他可帮不了他老板,随即便立即带了笑跟尹琪说:“姑娘,我们老板不在,我们老板平日里不过来,只有老板娘和大小姐常过来 - 看时辰,可能再等一会儿大小姐就该过来了,您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们大小姐。” 尹琪稍愣,这铺子竟然是云萱在管?记忆里那就是个跟在云暖背后应声虫一样的东西,大小姐吗? 她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扯了扯嘴角,有些意兴阑珊道:“哦,那算了,我是有事寻你们老板,若他并不过来,我便直接去云家,多谢了。” 她顶着小伙计异样的目光出了福玉楼 - 她十分厌恶那目光,在京中便是那样重重的目光让她窒息,到了越州城,再没有人认识她,外人也再不对她指指点点 - 或许,她不该再去寻云家人,她想。 她出得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招牌,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刺眼得很。 “云姑娘?” 尹琪回头,就看到了一个穿了紫色短袖绣花旗袍的美妇人,此时正从福玉楼里走出来,冲她笑着,笑得温和又端庄。 云姑娘......尹琪有一些恍惚,很久没有人这样唤她了,是认错人了吗? 她愣神间,那美妇人已经上了前来,对她笑道:“云姑娘,你是云家的大姑娘?我夫家姓廖,说起来,和你还有些渊源。” 尹琪眯了眯眼,廖,廖家。 美妇人续笑道:“我姓周,闺名碧云,是三少的二嫂。很奇怪我为何会认出你来?其实是那时三弟定下亲事,我们都好奇是哪方仙子虏获了三弟的心,让人收集过你二妹的资料,其中就有一张你的相片 - 虽然是近三年前的相片了,大姑娘现在出落得也越□□亮,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廖家老二的妻子。 他们查过云暖的资料,尹琪自然也知道些廖家的情况 - 廖珩生母已经病逝,现在廖珩父亲身边只有一位路姨娘,而廖家老二,便是这位路姨娘所出。 尹琪看着她道:“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既然查过我二妹,自然也当知道我已经被云家踢出了家门,早不能算是云家大姑娘了。” 周碧云莞尔一笑,道:“高门大户之事,谁能说得清,外人看到的不过是上位之人想让人看到的罢了,大姑娘你和......云三姑娘生得这般相像,明眼人谁看不出事情真相?” 她到底没能睁眼说出尹琪和阿暖像得话来 - 阿暖生得是陈家人的相貌,和尹琪着实没半分相像的。 周碧云一边说着一边就拿手遮了遮额头,道,“这天气热的,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儿,大姑娘若是有空,我们去别处说说话。” 尹琪自然有空得很。 ****** “二舅。” 陈澈之转过头来,便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阿暖 - 其实不过是数月未见,但却像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一般,两人之间也像是隔了几重山,当初的亲密,嬉笑无间都恍如隔世 - 阿暖很想像以前一样笑嘻嘻地唤二舅,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特地为着她的婚礼回来的。 可是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情,连装都不想装。 她走上了前去,嘴巴动了动,喃喃道:“真的是你,二舅,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还希望是有人威胁了陈家的下人才知道那个暗号的,她希望那些人冲的是她 - 虽然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她也没有应下去见他,而是约了他在这个私宅。 这是阿暖自己的私宅,她从来都是理智的人,是不会冲动去他约的地方见他的。 “二舅,你真的回来了......大舅和外祖父他们......” 阿暖喃喃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例如大舅和外祖父他们费尽心思,就想让你永远别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现在在哪里?你现在身边都有哪些人?......可是真对着他,阿暖真的一句也问不出来。 陈澈之盯着走近的阿暖,挤了丝笑容出来,可是周身阴郁的气质哪里还是那个有些腹黑有些懒散的贵公子陈澈之?他这个样子 - 其实阿暖也是熟悉的,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她初初见到他的时候。 他想的是,她果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 可能知道的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陈澈之一直没有出声,阿暖就走到了一侧的竹椅上坐下,伸手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喝了两口,等莲心茶的苦涩布满了满嘴满喉,脑子也同时醒了醒,才继续道:“二舅,你过来见我,那些人知道吗?” 那些人 - 她是没问,直接就肯定了。二舅好端端的跑了回来,没有电报,没有信件,到了越州,也不去看外祖父外祖母,就偷偷摸摸的送了封信给她 - 还能是什么情况? 陈澈之脸色数变,最后终于“嗯”了声,开口道:“知道。” 阿暖抬眼又瞅了他一眼,他这么一出声,倒是把很多东西又找了回来 - 因为他一出声,阿暖就抓到了他的情绪点,且因着直截了当的对答,也不用费力去猜测或掩饰什么了。 她道:“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陈澈之没出声。 她又问道:“那你这般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 他把目光转去了窗外 - 外面是个浅浅的荷花池,此时上面铺满了冒着紫色尖牙的睡莲 - 她自小就喜欢这些。 他道:“保皇党从南洋运了一批军火过来,过境惠州港的时候被廖珩的人扣下了,他们想要廖珩的批文,趁廖珩去京城之际把那批军火拿回来,运去燕北。” 阿暖真是倒吸一口气,她看着陈澈之,有点不可置信道:“二舅,所以他们不是让你过来找我要批文,他们脑子有问题吗?” 然后皱了皱眉道,“哦,外祖父外祖母或者我们陈家可没有半点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既然你过来了,就别回去了 - 这里不是燕北,他们想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 你也不用顾忌什么,你身份虽然敏感,但闹出来了也不至于就怎么样。” 她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因为心里很清楚廖珩并不在意陈澈之的身份 - 虽然廖珩的态度不会改变她要做的事,但至少让她心里更没有负担一些。 而陈澈之看着阿暖面上丰富的表情,心里却是另有一番滋味 - 这便是阿暖,似乎无论什么事情,在别人看来天大的事情,只要到了她面前,似乎都不会觉得是什么难事,偏偏你并不会觉得她只是天真,她只是看什么都不会顾忌细枝旁节,只会揪住核心,去解决问题而已。 他道:“阿暖,我另有打算。我回来,其实并不单止是因为你外祖父外祖母的缘故 - 我知道,我回来,其实对他们的处境,根本无丝毫助益,我能做到的,廖珩,也都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他也能做到。我回来,只是有一些事情想做,也觉得应该做的。” 他说的艰难,而阿暖看着他,面色却更是难看,心也一直往下坠 - 这才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陈澈之深吸了一口气,从窗外转过头来看向阿暖,盯着她的眼睛,道:“阿暖,我的确需要那批军火,你能帮我拿到廖珩的批文吗?这事我会和他交代 - 他从京城回来,你也可以把此事直言告诉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到了阿暖身旁的桌前,然后往桌子上放了一封信笺,慢慢推到了阿暖的面前,道,“这封信,你帮我转交给廖珩。” 阿暖紧紧盯着那封信,心里头乱糟糟的,她咬了咬唇,道:“二舅,燕北的形势很复杂,你回来,没有丝毫根基,那个什么皇子的名头,根本没有多少用处,你做不了什么,你......” 第77章 维护 陈澈之低头看阿暖, 看她面色苍白, 似乎在努力想着词想劝住自己 - 她很少露出这样急切惊惶的表情。她这个样子像是一把利箭刺入了他的心脏,只让他觉得一阵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的手动了动, 想去摸一摸她的脸颊, 安抚一下她, 可是也仅是动了动而已。 相反,他还往侧边退了两步,坐到桌子另一面的竹椅上 -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根本不该靠近她, 他已经再不能给她什么,只会给她带去麻烦和灾难而已。 他怕控制不了自己,不想再去看她, 只盯着桌上的那杯莲心茶道:“阿暖, 莫真和日本人勾结,其实有没有这批军火,有没有我,他们最终也会建立起一个傀儡政权 - 其实在我回来之前, 他们便已寻着了我一位远房的堂弟......才六岁。阿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着维护皇室正统的名义胡作非为,苟且卖国, 将我们金氏一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不能看着那么多的旧朝臣子 - 原本都是像父亲一样, 忠心爱国的臣子被他们利用摆布, 被日本人拿去做了残害奴役百姓的工具, 我......” 阿暖的眼睛已经模糊, 她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涌出来,这个时候,落泪有什么用。 她摇头道:“可是你能做什么?就算是这样,你又能做得了什么?你为何要去背负别人的罪孽?你不过是一个人,并不是救世主,那些旧朝臣子,他们难道是被人扯着线的公仔吗?可以随便被人左右摆布吗?他们既是前朝大臣,难道连基本的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若是能轻易被莫真利用成为日本人的爪牙,那就是本性有问题罢了......” “但更多的人是被莫真蒙在了鼓里,或者是被逼着做了自己本心并不愿意去做的事,阿暖,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想尽自己所能做一些事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借用我的身份把自己先祖耗尽心血建立起国家一点一点卖给别人,阿暖,我做不到。” 阿暖摇着头,可是她知道,到了这一步,她是根本劝不动了 - 这种事情上面,她再难受,再觉得不可行,可也知道已不能再用己心去劝。 她攥着陈澈之给廖珩的信,因为用力,差点把那信都给揉了。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想着应该如何冷静的去处理这件事。 她道:“那么二舅,这批军火,你拿了它们,想做什么?保皇党,说是保皇党,其实现在不过都是莫真握在手中的一个工具罢了,这批军火,就算三爷他放行,最终也不过只是会被莫真所用 - 你能又做得了什么呢?” 陈澈之道:“阿暖,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相信我,我没有办法完全解释给你听 - 我也不想你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来,但是你只要相信我就好,至于莫真,阿暖,他不会活太久的。” 说完又看了一眼阿暖手中的信,道,“就算到最后我真的掌控不了了,我也已经在信中跟廖珩交代,不会让事情恶化到不可控制的地步的 - 至少我也要毁了他们和日本人的勾结。” 阿暖看了看手中的信,深吸了口气,道:“二舅,我相信你,可能三爷也会相信你,如果他在,可能他也会给你批文......” 她摇了摇头,她知道为何他们是在挑廖珩不在的时间,莫真是觉得这样才能做成此事,而二舅这样却是为了取信莫真 - 等廖珩回来,这事便也不成了。 “可是我却不能因为他的信任去代他做任何决定 - 不管你做的是何事,我也不该这么做,我不能私自拿他的东西,行使他的权力......” 陈澈之看着她,他也知道自己要求的是什么事,他甚至知道这么做可能会毁了廖珩和阿暖的关系 - 至少会毁了廖珩对阿暖的信任,虽然他留下了给廖珩的信,但这样的事情很难不在人的心底留下阴影。 他道:“对不起。阿暖,那封信,你先打开看过 - 或者......” 或者什么,他也不知道可以或者什么。 七月底,惠州。 惠州海务局局长刘崇看着脸色铁青的廖珩,心知不妙,他道:“三少,那个批文难道有什么问题?” 三日前有人拿了廖珩的批文过来,让他放行载了那批货物的船只,当时他心中是觉得有些奇怪,但那人说那批货物三少在北边另有安排,又有私鉴批文在,刘崇便只能收了疑虑,将船只放行了。但他也是机灵的,放行的同时,便立即往京城那边发了电报,但不巧的是,当时廖珩出外行事,并不在家中,错过了电报。 廖珩憋闷憋得肺疼。 就是他爹也不能进了他的私宅,再去了他书房还知道他的私鉴在哪 - 这让廖珩虽然暴怒,但尚未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之前,他是不会把此事先闹出来,让事情失控的 - 相比那艘货物,他的私鉴被人盗用,这事更让他生怒。 他道:“无事,我走之前对此事另做了一些安排,想来是中间出了一些问题,你且先下去,此事在我查明之前不要再跟别人提起。” 刘崇应下后就先退下了,只是他刚行到门口,就看到了阴沉着脸往这边过来的岭南军务司司长廖玘 - 这位同时还是廖家的大少,廖珩的大哥。 刘崇站定给廖玘行了一礼,廖玘只向他略一点头,便满脸黑气的进了廖珩的房间。 “大哥。” 廖玘进屋,警卫掩了门在外守着,廖珩刚转身唤了一声“大哥”,廖玘就“砰”一声将一沓文件砸到了廖珩的面前。 廖珩皱了皱眉,伸手翻开那沓文件,起先还只是皱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面色却陡得变了。 廖玘冷道:“阿珩,你要娶谁,只要是你看上的,不管她的背景如何,只要没有原则性的问题,我都会支持你。可是你现在看看,她勾结保皇党,私自进入你的书房取用你的私鉴,将你扣下的军火放走 - 她今日敢这样做,明日是不是就敢盗用你的私鉴乱发军令?还是她本身就是保皇党甚至日本人的间谍?我已经查过,她身手很不错甚至还会枪-法,一个旧式的大家闺秀,如何会得这些?这本来就非常可疑!” 他给他弟弟还留了点面子,没说的是 - 他真没想到他弟弟也会有一日被色迷心窍的一日。 廖珩面色难看,可是他却半点辩解也说不出来 - 因为他很了解他大哥的性格,不是得到了确却的证据,这样的事,他绝不会随意开口揣测并定罪的。 而刚刚那沓文件就是陈澈之从三个月前回国之后所有的行踪,最后一页则是陈澈之出入阿暖私宅的记录,陈澈之在门口被拍下的照片。 廖珩的手指按在那照片上,像是要按出个洞般,他缓缓道:“大哥,你如何肯定是阿暖拿了我的批文给他?” 廖玘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心恨他现在还要维护她。 他走到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冷冷道:“你怕是不知道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做了莫真的情妇,这次还跟着一起来了越州 - 这事情是就是那个女人透露给了你二嫂,然后你二嫂用了些手段提醒我,我才去查的。” 莫真和陈澈之到了岭南,他们身份特殊,一入岭南境内自然就已经进了岭南军调局的监察范围 - 彼时廖玘还不知道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皇子就是自己弟弟未婚妻的二舅,不过看到照片,再前后一联系也就知道了 - 所以哪怕陈澈之去了云暖的私宅,廖玘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太过在意 - 原本只想着等自家弟弟回来跟他提上一声也就罢了。 而有人拿了自家弟弟的批文放走了私运军火的船只,他是事后才知道的。 是尹琪在事后将此事透露给了周碧云,然后周碧云让人透露给了军调局那边。 尹琪深恨阿暖,原本她才是天之骄女,阿暖不过是她父亲不要了扔在乡下的土包子 - 可突然她的世界就被颠覆过来,她每日每夜都生活在煎熬之中,可云暖却在顶端享受着荣华。 她之前做不到什么便也只能将那些恨意和嫉妒按下,可一旦碰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 豪门大户的那么些事,简直不用去猜都会知道有些什么,在权力面前,亲兄弟都有反目的,更别说嫡庶之间,所以周碧云不过是区区几句话,尹琪就读出了其中的恶意 - 她具体要做什么尹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能毁了云暖不沾上自己就成。 更何况云暖自己送过来的致命把柄 - 她当真不知道那个蠢货竟然就敢真的把廖珩的批文偷了给陈澈之,是被男人给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吗? - 被毁掉一切生活在地狱中的滋味,她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让云暖也尝上一尝。 她甚至还将云暖和陈澈之的关系添油加醋,点到为止了一番 - 那个陈澈之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吗? 大约也就是云暖那样的能合了他的口味了。 而周碧云的目的 - 其实她本来也就是兴致起来对自己这位弟妹好奇而已,可却听到了这样的事情 - 不好好利用一番,简直就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位未来弟妹的所作所为,她对搅和廖珩和云暖的感情没兴趣,但她对挑拨廖玘和廖珩这对兄弟的感情比较有兴趣。 所以廖玘便收到了自己属下的报告,说自己三弟放走了保皇党的一批军火。 廖珩心中波澜万丈,可在自己大哥面前也要硬生生把那口硬憋出来的老血给吞回去,他道:“大哥,这事是我安排的,不关阿暖的事 - 我在京城和燕北那边已经布置好了,这批军火不会到莫真手上的。” 廖玘愣住,他将信将疑的看向自己弟弟 - 廖珩表情肃穆,看不出丝毫端倪 - 那他之前看到资料时表情的变化是为哪端?可这个弟弟自小冷情理智,并不是会为个女人就置原则问题于不顾的 - 这一点,他还是相信自己弟弟的。 他盯着廖珩盯了许久,廖珩的面色也未变,最后廖玘终于道:“阿珩,这事若真是你的安排,我不会再去插手 - 但若你只是在维护这个女人,然后还想着法子帮她收拾烂摊子 - 阿珩,有一就有二,你护得了她今日,也掩不了她一世,这事现在只是到了我的手上,若是捅到了祖父那里,你当知道是什么后果。” 第78章 去死 廖珩道:“大哥, 保皇党要在燕北立傀儡政权,虽然燕北和岭南相隔千里,中间隔了数省,但我们也不能坐视此事,不能让燕北成为日本人的根据地,否则他们是不会满足于燕北的。陈澈之回国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我和泯之还有陈澈之相交多年,对他们的品性很了解, 你应该相信我不会因私废公。或者你不相信我的眼光, 难道还不相信祖父吗?” 廖玘听言这才慢慢释下疑虑,他松了口气,但也同时皱了皱眉, 道:“你二嫂心思不纯,但二弟大局上并无大错, 你不必和她计较。” 廖珩扯了抹笑, 淡道:“她也算不得无事生非, 这事既有前因, 我自然不会深究 - 不过她生出了这种心思,想来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二哥不约束她, 迟早会被其所累。” 廖玘又皱了皱眉, 却未对这话作什么回应。他尚有他事, 既已和廖珩说完这事, 便也就直接告辞离开了。 而廖珩在他踏出房门之后,脸上的笑容便陡得全失,身上尽是寒气。 廖珩回了越州,他是处理完公事天黑之后才回的自己宅子 - 他刚回到越州城下面的人便已经禀告过他,阿暖一直在他的私宅等他,他不想见她,这还是第一次,他有这种不愿意去处理一件事的感觉, 他并不想听到阿暖的任何解释。 无论是任何解释都改变不了她为了陈澈之背叛了他的事实 - 陈澈之回国之后的行踪他也一直知道,只是阿暖那里他有意无意隔绝了他的消息而已 - 他也了解陈澈之和阿暖,知道这事必有蹊跷,但那又怎么样?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他都为了陈澈之背弃了他的信任。 可是不管愿不愿意去面对和处理,他还是得回去 - 甚至到现在,他还会因为想到阿暖正一个人在屋子里惶恐不安地等他而觉得心疼不舍 - 然后又嘲讽地想,或许她并不会不安,只会以为像过往一样,只要跟自己撒娇一番,自己就会原谅她。 而他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 他到现在也不舍得去处理她,但同样也没办法原谅她,更没办法接受不去处理她的自己。 他一入门,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阿暖 - 不过短短几日,竟似单薄得像是风都能吹走似的。 她听到门声,抬起头来看他,她向来敏感,看他面色便知道他应该知道了所有事情 - 是的,原本他应该是今日一早就能回到的 - 原本她希望能由自己第一个告诉他,她还曾想过直接去京城,可是她向来比较理智,若是节外生枝,只会让事情愈加复杂,给他增添更多麻烦。 阿暖看着他看到自己后盯了那么几秒,然后转开目光就自顾往楼上走去,她突然如坠冰窖,只觉得像是掉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她已经后悔了,她觉得她可能毁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也许对他来说,那些拿到的东西也都没有自己毁掉的东西重要,她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三爷”,声音已经带了一些哭腔。 这也是廖珩不愿去面对的。 他的手捏得关节似乎都要碎掉,但还是压着自己的声音道:“上来说话。” 书房。 廖珩站在书桌一侧,阿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 以前他在办公的时候她常窝在那里看书,而此时她坐在那里,却如坐针毡。 她不敢也不忍去看他,把目光投到了他的书桌上,那里陈澈之留下的书信就压在了镇纸下面,她道:“那封信,那是二舅留下的,我,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去做那样的事情 - 如果......”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却还是压不住的流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哭简直是可耻的,她道,“我原本是要拒绝他的,可是那些东西,我看到那些东西,我想那些东西对你很重要......” 她觉得那些东西对他很重要,陈澈之用那些东西交换,想要得到他的批文,但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陈澈之,所以最终还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答应了二舅。 纯从利益,理智上来说,她做的是对的,她知道如果廖珩知道,他一定也会这么做 - 当然她也同样知道,无论这些东西有多么重要,她都可能毁了他对自己的信任 - 理智和感情就是这样,有时候并不能并存。 那封信里面,除了有陈澈之对那批军火的安排打算,还有保皇党在全国各地的高层名单,有保皇党在燕北和京城据点甚至军库的详细资料,甚至有他们在新政府和岭南军区的暗探名单,还有他们和日本人所有的来往交易 - 当然并不全,只是陈澈之现在所能得到的最多的资料了,不过他也只在信中给了一部分,他说,另一部分,会在燕北直接交给廖珩接洽的人。 陈澈之很清楚的知道以他自己的根基,是很难拔得掉保皇党中亲日派的 - 莫真他们要他,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傀儡而已,那些东西,当然不是从莫真那里得来的,那是他这段日子从他父王给他的旧人手中慢慢摸出来的 - 他想要的是和廖珩合作,肃清保皇党中的亲日派,共同对抗日本人。 而阿暖,她知道那批军火对廖珩来说并不重要 - 岭南并不缺那么点军火,他只是要阻止莫真将那些东西拿到手而已 - 所以挣扎和权衡过后,她仍是选择了把批文给了陈澈之。 她当然希望这事是由廖珩来做决定,但时间上却不允许。 那批军火压在惠州港,暂时军部还不知道,但若是报了上去,想再弄走就不容易了 - 而最重要的是,陈澈之还不能让莫真他们生疑,怀疑到他和廖珩有所接触。 廖珩看完那封信,再放回桌子上,不过他的面色并没有因为那封信而有丝毫转晴。 他看着阿暖,看得阿暖的面色从忐忑到发白,然后,她脑中突然闪过什么,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道:“那些东西,是假的?” 因为是陈澈之给她的,她一直到刚刚廖珩这般盯着她之前,她都没有怀疑过那些东西的真实性。如果,如果那些东西是假的......她的脸色煞白。 如果那些东西是假的,她根本没有怀疑就直接信任了二舅,背叛了廖珩......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心就像是被钉子钉住,只觉得痛到喘不过气来,手脚冰凉。 廖珩看到她现在惊恐得近乎像是要消失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却是更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 他护着她,从来不舍得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是她现在却因为陈澈之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道:“如果是假的,你当如何?” 阿暖嘴巴动了动,她当如何?她能如何?哪怕她死了,也改变不了她所做的事实。 廖珩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如果是假的,陈澈之骗了你,我让你设局杀了他,你肯吗?不是为了大义吗?若他如保皇党所期望的,成为了日本人的傀儡,我让你设局亲手杀了他,你肯吗?” “三爷......” 阿暖泪流满面,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可是哪怕这只是个假设,一想到这个,她也心痛如绞。 廖珩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然后声音很轻,但句句却又如冰刀般道:“是真的,那又如何?我告诉你,那些东西,我根本就不稀罕,保皇党那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没有,你以为为何我想杀多格就杀多格,外面一丝风都透不出来?- 那里面本来就跟个筛子一样,我根本就没必要和陈澈之合作,我想要的东西也一样也不会少 - 我为什么要跟他合作,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合作?”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冰冷道,“你担心他,想他活着吗?- 那我跟你说,他既然毁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只会慢慢看着他,看他怎样将自己一点一点的折腾死 - 我不会救他,只会好好看着他,去死。” “三爷!” 阿暖全身发抖,她听他说完,看到的眼神冰冷又嘲讽,无一丝一毫温度,然后转身毫不犹豫的离去,她唤了他一声,他半点停顿都没有,然后她也再叫不出第二声来。 第79章 无题 阿暖坐在他的书房坐了很久, 她突然就想到前世,难怪前世的时候,她是不被允许有太多牵挂和感情存在的,恋爱更是禁忌,因为刚刚那种心痛的感觉现在的自己都觉得承受不了 - 还有这些日子的挣扎和煎熬,她突然想或许是她自己不配有这种感情 –明明好好的,却被自己弄得一团糟。 她起了身,走到外面走廊, 外面黑漆漆的, 只有壁灯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想了想,走到廖珩的卧室门口,黑暗中, 她还是看到他的身影 - 他并没有离开,刚刚她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她想他刚刚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过去一直以来, 他对陈家, 对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大舅,都尽心尽力,可是自己犯了大忌, 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 –他应该是既失望又愤怒。 阿暖站在门口看着他。 现在她倒是慢慢清醒过来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他真正失望的是什么, 并不仅仅是批文的事情 –而是他觉得自己为了二舅背叛了他的信任。 而她自己, 在这之前, 她并没有认为自己那么做是一种背叛。 她也觉得自己错了,但她错在因为对舅舅的感情,蒙蔽了自己的眼睛,自以为是的高估了那些东西的价值,做了明知不可为之事 - 她其实是可以想到其他解决方法的,并不是只有错误的方法那一条路可以走。 她当时觉得是冷静权衡了,但其实在最一开始思考的方向就已经不对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阵,还是走了进去,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 他的手向来都是很热的,但此时却有些冷,她握紧,那一刹那她很担心他会甩开他,但他手指只是微微的动了动,并没有甩开她。 她的眼眶又有一些发热,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你给我一些时间,我好好想想。二舅的事情,我答应你,在我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之前我都不会再抽手。”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他,夜色中她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五官,眼睛仍是没有丝毫温度,她忍不住有些贪恋的抱了抱他,在他身侧道,“三爷,是我太过……浅薄,但是你相信我,我没有想要做任何背叛你的事,为了任何人都不会。” 可是她却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她忍着就要滑框而出的眼泪,道,“我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每一个人犯错了都该受到惩罚,我也应该受到惩罚 –无论你选择怎么做,我都会愿意接受的。” 她突然极其清醒的想到。 那本来是一件公事,但若是以公事论,她的行为就是死罪。 她深吸了口气,然后抽身退开了。 她离开了。 廖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怒气又一寸一寸的升了起来,不过也不知这怒气是冲着她还是冲着自己更多一些。 刚刚他其实并不想放她离开,她做出那样的事,可是他仍不想放她离开。 阿暖回到陈家,原本她希望大家最好都不在厅中 - 她并不想今晚去面对他们,被他们看出什么端倪 –可是她进了大厅,想静悄悄的换了鞋上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舅母姚秀。 姚秀放下书看着她,阿暖想对她笑一笑,打个招呼就敷衍过去,可是她看到她看着自己有些悲悯的目光,然后还有她身边有些局促不安的阿碧 –她便知道她糊弄不过去了。 阿暖房间。 姚秀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二舅的身份了,比你知道的要早得多 –我也知道他回来了,只是我谁也没告诉罢了。” 阿暖呆呆的看着她,自从她从美国回来,这近一年以来,陈家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因为二舅,保皇党对大舅对陈家都做了很多事情,先是大舅的洋行,然后陈家从延城到岭南,途中受袭,但舅母一直表现得完全一无所知的模样,只尽其所能的做好每一件她应做的事情。 姚秀笑了一笑,她道:“你二舅去了美国,他和庆安王来从甚密,他的身份在那边根本就不是秘密,我兄长一早就来信告诉了我,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有和我兄长保持联系,这边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一直都有让我兄长留意庆安王府还有你二舅的动静 –他一回来,我便已知晓。” “但我不想多事,在陈澈之联系陈家之前,我都绝不会多一句口 –你知道,你祖父母你大舅重情,是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的,可是我却不想横生波澜,因为我很清楚,他们做不到什么,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你说我自私也可以,但在我心中,我的丈夫,我的两个孩子,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她只曾经暗示过廖珩,得知他根本已经知道陈澈之回来的消息之后便将此事按在了心底。 “我没有想到他没有去寻你大舅,但却先寻了你 –阿暖,他让你做什么?阿碧跟我说,你见了他第二次,你给了他什么?” 这些时日阿暖的变化根本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大姐那里,还是她替阿暖掩护了几次,才没让大姐察觉出阿暖的异样。 但廖珩离开京城之前两人还好好的,除了陈澈之,她想不出还能有谁能让一向心大的阿暖变成这副样子。 她希望自己弄错,就是她从阿碧嘴里诈出了话,也希望阿暖和廖珩之间不会出什么问题 –可是今日廖珩刚回越州城,阿暖现在这样一副看似冷静,但实际完全失去生机和神采的样子从隔壁回来,没有问题才怪。 姚秀道:“阿暖,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哪怕亲人之间,我也只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可是你二舅的事情,牵涉到我们全家的安危,现在可能还影响了你和三爷的感情 –阿暖,你只是你二舅的外甥女,你没有必要承担本来不该你承担的东西,你告诉我,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去想最妥当的处理方法,好吗?” 阿暖看着姚秀,想到她在大舅在燕北处理洋行分号的时候,带着胤麒和胤麟待在延城,半点惊慌不露的侍奉外祖父外祖母,想到过去这些时月以来,她安安静静的操持着陈家的庶务,将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是她却自己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她怎么可能有资格说她自私? 若她真的自私,怕早就劝说大舅,或自己带着胤麒胤麟离开了 –可是她一直都一声不吭,那时外祖父外祖母遇袭,她看出她的惊慌和担心,可是她也没有半分怨尤,后来在大舅面前也从没多说过一句 –大抵不过就是因为她爱着大舅,而她很清楚只要外祖父外祖母不肯离开,大舅是绝不会离开的罢了。 她看似大大咧咧,平日里行事极有主见,从来都不似那些贤惠温顺三从四德的传统妇人,但她内里却真的处处为大舅考虑,为了大舅做了不知道多少,可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抱怨过什么。 而她……她和三爷之间,其实一直都是他替她考虑得更多,替她安排好所有事情,还要帮她收拾云家和陈家的一堆事……可自己…… 她道:“他要三爷的一个批文,我拿了给他。”阿暖有些自嘲的想到,不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这才是最基本的事实。 姚秀面色陡变,她看着阿暖好半晌才开口道:“三爷呢,他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了,阿暖还能这样子跟自己说话,至少事情还不至于差到不可挽回。 阿暖看了自己舅母一眼,点了点头,道:“嗯,他很生气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不那么生气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只是他的属下就好了,不管他做什么惩罚,我都会认的 - 可是现在,我做不了任何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多事情都可以列出一二三四的解决方案,比较优劣,但这事,完全无解。 她只要一想到他的样子,她自己的痛苦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她现在对自己都厌恶得很。 姚秀简直是又气又恨,又心疼。 她现在完全可以体会到廖珩的愤怒 –看着现在这个样子的阿暖,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有陈澈之 –她是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陈澈之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他这么做,都是要毁了阿暖的生活。而她很清楚陈澈之对阿暖的影响力 –阿暖那样的出生环境,对陈澈之根本就是亦父亦兄的感情,他想要劝动她,根本就轻而易举。阿暖看似冷情,但内里其实十分重情。 她冷冷道:“你不知道怎么做,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了,阿暖,发生这样的事情,三爷的心里永远都会有一根刺,哪怕他原谅了你 –看样子,他大概是会的,因为他还只是对你生气,可是如果你们以后在一起,这根刺也会时不时的来刺你们一下。你告诉我,如果我跟你说,让你和他解除婚约,跟我们一起去美国,永远忘了他,你做得到吗?- 这对你来说,能称得上是惩罚吗?” 阿暖脸色一白,她摇头,道:“我是犯错的人,又不是法官,现在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决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他没有提出解除婚约,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姚秀气极反笑,道:“你现在倒是挺清醒的。” 第80章 武器 阿暖看她, 然后又转开脸去, 低声道:“不,是无赖 -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他。” 又笑了笑,道,“喏, 他如果不愿意跟我成亲了,那就不成亲,如果他还愿意和我成亲,我自然还是要嫁给他的 - 只要在他身边, 我欠他的, 总会有机会还给他, 如果我离开了, 就永远也还不了了。” 她不笑还好, 这样一笑反而笑得姚秀胆颤心惊的 - 倒是把先前的惊怒都给收起来了。 她坐到她身边, 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入手冰凉刺骨,她心里一痛, 拉了她到怀中, 柔声道:“阿暖, 这事并不能全怪你 - 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掺和到你二舅那些事当中去,因为感情总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让你犯下一些不可挽回的错误……你要衡量清楚, 什么东西值得你去做, 什么东西不值得你去做,他选择了做回旧朝的皇子,其实就该跟过去决裂,跟你,跟我们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 你不要觉得我自私,阿暖,他若是还有良心,还念着旧情,就不该再回来找你,找我们。” “至于三爷那里……” 说到这个,姚秀也是头疼。 她有些艰难道,“阿暖,夫妻之间如果用欠和偿还来相处,是不会幸福的。你不要这么消极,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先试着去尽力挽回你们的感情,但如果真的不行,你也不要因为愧疚就嫁给他 - 你要记住,你嫁给他是因为你爱他才嫁给他,不是因为你欠了他,要偿还什么 - 我想对他来说,这个更加重要。他生气,也不是要你还他什么。” 阿暖闷闷地“嗯”了声,然后用着极低极低地声音道:“我知道 - 我只是为自己找个借口而已。” 找个必须坚持留下来的理由。 有那么一刹那,她是想逃开的,可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逃开了,才是真的不可饶恕 - 他大概比现在还要愤怒百倍。 阿暖接下来三日都没有见到廖珩。 她每日里都会过去他的宅子里,每日里一大清早的过去,为了让自己静得下心来,避免胡思乱想,她便去了他给她准备的画室里画画 - 本来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他们的婚期了,可现在她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准备婚礼的细节,她连他还肯不肯跟自己成亲都不知道。 初初的时候她只是胡乱得画些京城的旧事旧物,画着画着就画起了货船 - 那艘运着军火,引起所有这些事起源的货船 - 军火,他们抢来抢去的为的就是这么一船军火 - 以前就是这个东西,她记得廖珩跟她说过,以前保皇党是靠凌家给他们走私军火的。 她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他们国家之所以这么弱,之所以打不过日本人,打不过很多别的国家,其实并不是穷,并不是没有钱,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因为没有最先进的武器装备 –虽然她知道新政府和岭南都一直很重视武器装备的建设,但先进的武器装备还是很依赖于国外的进口 –但依赖外国进口,真正在战时风险就会非常大。 她一边想着这些,手上的画簿上就慢慢勾画出了一幅幅枪支和武器装备的轮廓。 她看着这些轮廓,脑子里有什么却慢慢清晰了起来 - 为什么她之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个。 廖珩跟她说:他不需要,那些东西他一点也不稀罕 - 当时她真的认为那些是对他有用的,可他说他根本不需要。 可她说过,欠他的她一定会还给他 - 他不稀罕那些,她便一直在想自己可以给他什么,自己能做些什么 - 感情是由心而发之事,并不能拿来还债,她觉得好像还了债,才有资格平等的谈感情。 她看着这些简笔轮廓,心想,或许,她真的可以做些什么。她也有些懊恼,自己没有学得更多,就是现在的情况,岭南境内兵工厂生产武器装备的现状,军工专家的情况,她也知之甚少 - 可是她尽力去做了,谁知道会不会对他有用,她想至少对他们武器改良总会有一些方向上的用处。 接下来的两日,她依着自己的记忆努力将自己脑中所有的武器装备都先将草图画了出来 - 她前世并非学工程的,但她却有很多的武器装备图册,配有各色特征性能评价,还有整套整套的装置模型 - 她前世的保镖是个退伍军人,还是个武器装备迷,送了她不少这些东西,她无聊,便都会认真看认真玩。而且她记忆力好,大致的造型和特征性能几乎都还能记得。她也不知道这些到底有没有用,但觉得先将草图画下来再细细想后面的事情好了 - 或者和廖珩商量商量,看他有什么想法 - 廖珩是学机械动力出身的,对这些很有研究 - 当初他学这一科,怕本来就是这个目的。 她做这些的时候几乎忘了廖珩看到这些草图可能会产生的怀疑 - 其实也不是忘了,她现在几乎已经不太在乎这些东西了,如果她真的能做些什么,可以避免自己国家陷入几十年的战乱 –不,或者至少不是那么长时间被动的战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无辜屠杀,她觉得自己的那么一点秘密也没所谓 - 最重要的是,她心底还是完全信任廖珩的,他总会替她把所有事情都打理清楚 - 想到这个她便又有些郁闷,她不知道一步一步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和他的关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或许,她真的是太自我太不用心了。 这两日以来她都没怎么出过画室。 廖珩这几日都没有见她,不代表他不知道她的状况,他觉得她这简直是在逼他 - 大概和其他女人一样? 可是第三日晚,他还是忍不住进去了画室。 他看到满地杂乱不堪的图纸,还有窝在沙发上一手支着画簿,一手拿着炭笔皱着眉看着画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阿暖 - 他看到她的手是黑的,脸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 阿暖听到廖珩进来,抬头看他,似乎还稍微愣了愣。 廖珩看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神,瞬间有些无力 - 他怕不是在跟个傻子生气 - 她向来都是这么没心没肺的。她现在这副样子,他熟悉得很,哪里是伤心欲绝在跟自己卖可怜,分明是画画画到了废寝忘食。 阿暖看着他进来之后,看到他先皱眉,后无奈,然后好像又突然莫名其妙生起气来 - 她总算是醒了醒,只不过这两天没怎么睡,脑子转得有点慢。 她试探着唤道:“三爷?” 然后想起什么,左手一翻,就将手中的画簿扣到了沙发上。 廖珩对她画些什么并不感兴趣,他突然又不想再跟她说什么,转身就想离开这里 - 他实在不想再对着她。 “三爷。”阿暖反应过来,立即扔了手上的炭笔,赤着脚就追了上去,然后一着急就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廖珩低头看她拽住自己胳膊的手,不是,是黑爪子 - 阿暖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拽着他胳膊的手,终于也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自己那只手之前一直是握着炭笔的。 她有点讪讪的放下了他的胳膊,喃喃道:“三爷,你回来了吗?你用过膳没有?” 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爪印,廖珩的额角跳了跳,道:“现在已经是子时了。” “可是,可是我没有用膳,你陪我用膳好不好?我肚子饿。”阿暖抬头看他,有些蔫蔫地道。 第81章 变质 廖珩很想转身就走, 可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 –他现在看着她, 真是又恨又厌,但恨厌的对象却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他很难接受自己对她的心软。 但他到底还是没有直接走开,而是伸手将她拖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拿了帕子有些粗鲁地擦着她的手,每擦一下,阿暖的手上那一块便从黑转从了红 –阿暖觉得很痛,可是自己理亏, 就只能暗暗咬牙忍了。 廖珩瞥到她忍痛的表情, 心里更是烦躁, 他将帕子扔到了桌上, 拖着她出了门口, 冲着管家吩咐了一声让他去煮一碗面, 便将她拖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让她去洗脸洗手。 阿暖对着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 –当然其实哪怕是脏兮兮的,也仍是好看的……这就是这副皮相的优点了,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为何心里就觉得有些堵得慌。 三十分钟后。 阿暖慢慢吃着面, 是她喜欢的鸡汤煨面, 没有一条鸡丝,但却有浓浓鸡汤的香味,不过她吃了几口, 就吃不下去了。 她转头去看翻着她画簿的廖珩 –从他的面色, 她并看不出半点端倪。刚刚她洗完澡出来, 便见到他坐在椅子上翻看着她的画簿,她唤了他一声,他却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面条,示意她去吃东西。 廖珩看到阿暖看过来,看了看她面前几乎未动过的面碗,放下了画簿,走到了她面前,面无表情的坐到了她的对面。 他看了她碗中的面一眼,阿暖知其意,便抓了筷子低头味同嚼蜡般将剩下的面一口一口吃下去了 –她知道,大概他们后面会说些什么,她太长时间没吃饭,又刚刚洗完澡,也有一些晕眩,并不能很好的对话。 待她吃完,丫鬟进来收走了碗筷,掩了门退下了,廖珩才淡淡道:“陈澈之已经离开了岭南,去了燕北。” 问的竟然不是画簿上那些草图的事,阿暖诧异的看他,随即又垂下了眼睛。 他接着道:“你担心他吗?” 她又抬眼看他,有些淡漠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静默了一会儿,才道:“是他自己选择了那个身份,也是他自己回来的,他有他想做的事,我的担心并没有意义 –我已经借用了不属于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去帮助他……” 现在还在受着反孽。 她看到廖珩的脸又有些黑,收了话叹了口气道,“三爷,上次的事情是我错了 –你现在肯这样和我说话,是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了吗?” 廖珩心里又是一气 –不是她让自己陪她用膳的吗?现在又变成了是他肯这样和她说话? 他冷道:“你想我怎么处理?” 阿暖低声道:“你和二舅还有保皇党那边的事,其实是你的公事,我对那些事情不过是一知半解,结果因为私人感情之顾,作了自以为是的判断,盗用了你本人才可以用的私……不,应该是公章。三爷,其实我很想把这件事和我们的感情剥离开来去处理 –可偏偏正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才可能盗用到你的公章 –所以根本就剥离不开……” 她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道,“这件事情,会不会让你觉得,我们根本不合适?至少现在的我根本不合适做你的妻子?” 廖珩的心中瞬间升起滔天的怒火,他的手捏紧,忍住了暴力的欲-望,冷冷道:“哦,那你想怎样,现在是在跟我谈解除婚约?云暖,你倒是冷静的很 –对了,我们的婚约一开始便是假的,你以前就说过,你不一定要嫁给我,你觉得不合适,就可以解除婚约。” 阿暖听出他话中满满的戾气和嘲讽,立时便知道他误会了,她忙摇头道:“不,不是。”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按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低声道:“三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不够好,觉得现在的自己可能不能做好你的妻子 –我一直都是不太有追求的人,每一个人都有很坚定的信念和自己的目标,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承担着自己应尽的责任,你有,我娘亲有,我身边大部分人都有 –其实我并没有,一直以来,我只是好像活得开心就好……” 前世的时候,因为身体的缘故,别人教给她的最重要的生活理念其实应该是保命的理念就是“活在当下”,就是活好每一天,尽力开开心心的过好当下每一刻每一秒,谁知道明天是不是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她也根本不适合有太重的心事和任何消极的情绪,因此这种理念几乎深入她的骨髓。这一世,她骨子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改变,仍是这样的生活着。 可是他的妻子,却是不应该这样的。 她的泪水滴到他的手上,倒是将他的怒火慢慢浇熄了不少。 她继续道,“我当然想嫁给你,因为我一直都是爱你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可是跟你在一起,我一直都是最开心的,每一刻每一秒都很开心,你从来没有对我不好过,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我原先觉得你也是开心的,这样已经足够……可现在发现这样其实是远远不够的,我的错并不止是那个批文问题……三爷,我只是有些惶恐。” 他的手展开开又握住,握住又展开,心也因着她的话而一阵阵的闷痛,他看着她按在自己右手手背上的小手,慢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拨开,冷冷道:“你并不是做不到,而是你没有心,并没有心去做而已。” 她并不是做不好他的妻子,她聪明伶俐,记忆力超群,学什么是什么,对人情的感知敏锐异乎常人,她想要做好什么,几乎很容易,但就是像她自己所说的另一层意思,她就是没有心而已。 亦或者,她只是不够爱他而已。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他强求来的。 她骨子里,看似对什么都有兴趣,但其实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见得有多在乎。 他掰开她最后一根手指,但最后却又直接将她整个手攥在了手中,看她怔怔的瞪着自己,他道:“你是不是想过,你做不到这些 –你不愿意去做这些,你觉得厌倦了,所以就觉得你跟我不合适,然后就想等着我开口解除婚约?只不过这一次是你的错,所以你又开不了这个口?你就一直等着我来开这个口?” 阿暖摇头 –可是他太了解她,他几乎像是看到了她心底里,将她每一丝可能冒出来的念头都赤-裸-裸的剥了出来。 她低声道:“对不起,我会好好理清楚,也会试着去调整,我……” 她说着,后面的话却已经被他吞了下去,他倾过身来吻她,慢慢的,极其克制,和以往宠溺的吻明显不同 –阿暖有一些发懵,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明明感觉到他并没有原谅自己,甚至他的吻都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冰冷的味道,可是他却吻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顺从他还是该拒绝他。 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没有时间再去思考,最后还是选择了顺从自己的心,伸手攀附上了他的肩膀,慢慢迎合着他的节奏 –她是真的爱他的 –或许原先只有一点点,但现在也已经慢慢积了很多,甚至超过她自己意识到的 - 她反反复复在各种选择中挣扎,她之所以想将自己欠他的都还给他,只不过是希望两个人的感情能更纯粹,她能平等的爱他而已。 廖珩最初的这个吻是冰冷的,他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处理和她的关系 –可是不管是哪种处理方法,他都没想过要放开她 –这又让他心里十分自厌,他想起她曾经又得意又骄傲的笑着跟自己说“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他吻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对她的欲-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哪怕一开始是冰冷的,最后也会慢慢失控。廖珩推开她的时候,看着她染上水色潋滟的大眼睛,也不知是懊恼还是厌弃。 他伸手蒙上了她的眼睛,隔了许久才道:“婚约是不可能解除的,你既然知道做得不够好,那便慢慢学。陈澈之的事,就此作罢,但是你记住,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未必会拿你怎么办,但你为了谁做出任何背弃我的事,我便让那个人一点一点死在你的面前 –不管是谁。” 阿暖抓着他蒙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僵住 –她不想再拉开他的手,因为她不想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不过廖珩说完却已经抽走了手,他推开她又扶稳她站好,便起身往先前的桌边走去,伸手捡起了之前他放在桌上的画簿,又慢慢一页一页的翻了翻,道:“这几天你都是在画这些吗?”此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还稍微带了些冷淡,倒更似谈公事的语调。 不过他现在这样,阿暖倒是松了一口气。 第82章 试过 “嗯。”说到这个, 阿暖倒是暂时把两人之间的事给忘了,也把廖珩先前那些话给忘了 - 其实她也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她会反思, 却不会因此就信了他的字面意思跟他较真,这一点若是她不信他两人也就没有在一起的必要了 - 而且这次的确是她界线没把握好, 同时她也发现若是从公事上出发, 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真的很少 - 她想, 如果两人真的要生活一辈子, 她还应该了解他更多的。 她走了过去, 看到廖珩看着的是一架LSAT轻机枪的草图 - 廖珩对着那张图有些微微的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单从这张草图上看,这个图中的轻机枪比他们刚从法国进口的最新的FM24轻型机枪的构造都不知道要精巧和复杂多少倍。 廖珩看到阿暖过来, 并未问她如何画出这东西来,而是用手划过每一个部件, 然后慢慢问着阿暖的构想 - 他心中的确非常惊疑, 但他向来耐心很好, 有些事根本无需直接去问,只要就着草图细细问上一遍她的想法, 他便也就大致摸清了情况了。 阿暖此刻也没有什么想隐瞒的了, 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细细将她尚记得功能特征说了一遍 - 她毕竟工程和动力学基础薄弱, 其实很多她了解得并不深刻, 但说着说着她自己也觉察出了一些问题。 果然等廖珩都摸清楚了她脑子里所有关于这幅草图的细节, 廖珩就道:“你的想法很好 -不过这里面问题很多,根本不可能实现,例如你简化了枪托的部分,还有缩短了近乎一半的枪管,所有部件都更精巧,且不说这枪管能不能耐住弹药发射时的温度和速度,就是使用时也根本很难稳住后座,冲力不够,射程也会大受影响……” 廖珩说着,阿暖听得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 - 有些部件的添加的确可以取得一些功效,但就像廖珩说的且不说工艺问题,现在就是连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 就是枪支材料的问题,现在枪支所使用的材料的耐热度和硬度等都绝非前世可以比拟,根本做不到如此精巧。 廖珩看她皱眉,下意识的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 不自觉地温柔又宠溺,阿暖抬头看他,廖珩对上她的目光,立时便有些僵硬,然后神色虽算平静,但心中却十分懊恼的收了手,转过了脸去。 阿暖看他这样不知为何心里就有些酸软,这些天以来她大多是在反复反省着自己,从理智的角度去分析自己的问题,但却没有去心疼过他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受到的伤害和折磨 - 她知道他生气,但自己却觉得又没资格去安慰他。 她犹豫地唤了声“三爷”。 廖珩转头看她,她对他带着些小心的笑了笑,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 近乎是靠在了他的怀中了,然后似乎怕他推开自己,很快的转过了头,伸手又揭了一张画纸 - 廖珩的手动了动,她虽然没有靠上他,但因为太近,他似乎都已经感觉到她身上软软的香味,他看到她因为紧张有些颤动的睫毛,忍了忍,但到底还是没推开她,然后也把目光移到画纸上,。 两人说着话,阿暖跟廖珩介绍着那些草图的构想 - 虽然很多听起来像是有些道理,但其实以现在的技术来说根本就是奇思异想,不过廖珩却也没有嫌弃她,或者因为知道技术不可行而失了耐心直接打断她,反而是很认真的听她说,听完之后才慢慢一个一个地跟她解释哪里不可行,为什么不可行,哪些又值得考虑,顺便还跟她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武器装备性能,技术的阻滞,还有现在军队武器配置的问题 - 倒更像是他在给她上课了。 这中间廖珩自然有试探过阿暖这些图是哪里来的,阿暖便模模糊糊地说自己小时候学过枪法之后就一直喜欢收集枪支装备的图片,自己再按照想法改画的 - 她也不知道这其中漏洞竟然这么多。 她的话也很有漏洞,然后想到阿暖的枪法这些都是陈澈之教的,廖珩心中又是惊疑又是郁闷,但反而先把疑惑给按下了 - 这事他总能慢慢摸清楚。 两人这样说着说着就说了一个多近两个时辰 - 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廖珩是几天不睡觉都完全没有问题的,但阿暖这两天本来睡得就少,一开始她兴致还很高,不觉得困意,但到最后意识便已经开始模糊,听着听着就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廖珩低头看她,看她蜷缩在自己身边完全像一个孩子一般不设防的模样,心里真是滋味难言 - 一面觉得,她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又一直被自己近乎无原则的娇惯着,当时她那么做,恐怕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私自使用他的私鉴是多么严重的问题,他又怎么能太过于苛刻于她,一面又觉得,他不能一直这么纵容她,此次还只是小事,他要摆平很容易,但若是再有类似的事情,他掩不住或者闯下了大祸…… 他没有意识到,他这样想的时候,竟然是把原先那种自己竟然被感情所左右,被背叛竟然还不舍得处理掉这段感情的愤怒早就不知道抛到何处去了…… 他有些心堵的叹了口气,伸手抱了她小心的把她放到了床上,只是放下她的时候,却听到她喃喃的唤了声“三爷”,他低眼看她,就见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有些迷濛的看他 - 她并不十分清醒。 两人四目相对,就这样静默着看了好一会儿,或许也就是几秒时间 - 廖珩反应过来,抽手就要起身,阿暖却快过他,跪坐了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抱着他,低声道:“三爷,对不起,我没有想要解除婚约,我不想离开你,我们和好好不好,以后我会好好的……” “好好的什么?”廖珩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伸手抱住了她。 “爱你,”阿暖很轻很轻道,“我会试着去爱你,三爷,我会试着去配合你的生活,而不是只顾着自己。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如果我试过了,觉得真的不是我想要的……” 廖珩的手一紧,接着已经压了她下去,他道:“不是你想要的……阿暖,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试就可以试,想停就可以停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但你试过了,就不会再有反悔的机会了,是不是你想要的,以后你都别想再离开了。” 只是他的吻太过激烈,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楚了,这一次太过缠绵,等阿暖察觉到不对想要推开他时,已经根本就来不及。而廖珩也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 就是阿暖,她发现他的意图,最终也没有再坚持,这些天以来的焦躁,徘徊,和患得患失,两人都压抑着对对方的渴求,现在一打开了这个缺口就再也收不住。 翌日。 阿暖醒过来,她看看身边,并没有人,再转头,才看到他在不远处的桌边拿了她的画簿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她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未着片缕,拿了被子裹住自己,那边廖珩已经看了过来。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走了过来到床前坐下,看她绯红着脸有些羞窘但还是强撑着的样子,神色放缓了些,伸手拉了她,倾身吻了吻她,这才道:“起身吃点东西,今天我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暖原还有点紧张,听他这么说才好奇的看他。 他淡道:“你不是对武器装备有兴趣吗,我今天带你去军工厂看看。” 阿暖一喜 - 哪怕是经过了昨夜,她现在也仍感觉到他对自己态度上的一些冷淡,并不似以前那般宠溺,刚刚吻她的时候也有些冷,但不知道为何,他这样冷静审慎带着自持的态度让她反而更自在一些 - 若是因着昨日的事情,他待她的态度不管是像以往的宠溺也好,还是自厌嫌弃也好,可能都会让她为昨日的失控而后悔,现在这样,反而刚刚好。 当然她喜的是他肯带她去军工厂 - 那至少说明他仍是信任她,愿意她去参与外面的事的,其实发生批文的事,她之前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大程度上担心的其实并不是他会直接做些什么 - 她心底其实知道他对她的感情,知道他最后肯定会妥协,至少在表面上会妥协 - 她真正担心的其实是怕他因为对她失去信任,表面还待她如一,但从此以后却将她禁锢在家中,不许她参与外面的事 - 那样不管两人感情如何,她对他再如何愧疚,她最终肯定还是会离开他的。 如果爱不能平等,是不可能长久的。 阿暖因为高兴,说了声“多谢”,又一时有些忘形,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想吻吻他表示感激之情,结果她的手伸出去,身上的被子却是滑了下去,待她意识到,赶紧去补救时,却已经被他抱住,然后吻着压了下去。 昨日是她的初夜,廖珩不管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多么压抑和冲动,但到底还是怜惜她,并不敢太过分,不过这种事,只要开了个头,后面几乎就再难忍 - 她自己还总不经意的撩拨着,廖珩就是神仙也难把持住。 这一日,两人最后也没去成军工厂。 第83章 往前已修 廖珩翌日就带了阿暖去军工厂。去之前阿暖倒是又有一些顾虑, 她有些犹豫地问道:“三爷, 军工厂会不会有些军事机密,我并不适合过去?” 廖珩转头看她, 她以前肯定不会有这种顾虑。 他仔细看她, 看得阿暖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道:“我既然带你去就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嗯, 是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的吗?”阿暖原还想忍住, 等他主动跟自己说,可是到底还是抵不过好奇心, 忍不住问了出来 - 要是比耐性, 阿暖虽然自认自己的耐性不错, 但跟一绷住脸可以一整天表情都不变的廖珩相比, 还是差了很远。 廖珩默了默, 道:“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方面,这些年我们做了很多努力,虽然有一些进步,但效果算不得显著,还有许多功夫要做……这段时间, 我想要重新整理一下这方面的书籍, 加强军士的军事培训,现在我们收集了许多洋文相关的书籍需要翻译整理, 我想让你帮我校订 - 当然会有人帮你, 但他们的洋文都不及你。我看你帮俞闽烜翻译的燃气动力学的那些教材翻得很好, 既然你那么闲, 不若就帮我好了。” 谁那么闲了?到现在还记恨着俞闽烜那事呢。 阿暖在来岭南之前,俞闽烜寻了她,请她帮忙翻译新政府工业部准备拿来做燃气动力学的教材 - 阿暖很清楚,这事也并非是俞闽烜故意要纠缠自己,而是他真的需要人帮忙 - 洋文好的,还能帮忙翻译专业书籍变成简明易懂的大白话的人凤毛麟角,而且这事的确很有意义,所以阿暖便应了下来。 廖珩不喜欢俞闽烜,但他并非不明理之人,所以对此事也就忍了没多置一词,甚至有时候阿暖不懂的很多东西问他,他还会特意抽出些时间来亲自教她 - 但阿暖向来敏锐,对他表情和情绪抓得很准,自然知道他的不喜。 她没计较他的小气,抿嘴笑了笑,转头问他道:“有人工出吗?” 此时她的神情像只得意的小猫 - 一扫这几日的忐忑慌张和苍白,显然已经恢复了精气神,这是他引导出来的,可此时廖珩看在眼里,仍然很不是滋味,还有些刺眼郁愤,他轻哼一声,道:“昨晚,是谁跟我说要弥补的?这事,你就当是将功赎罪好了 - 你做上一年,便抵消了之前的事,我再也不提。” 阿暖:...... 说到昨晚,尤其廖珩说那两个字时微微拖长的语调,让阿暖不由得就有些脸热 - 她咳了一声,道:“好,不过职衔呢,没有人工,职衔总会有 - 总不能是以你的未婚妻的身份?” “嗯,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而是我夫人的身份。” 阿暖:...... 廖珩瞥了她一眼,慢慢道:“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婚礼,这段时间你还是慢慢准备婚礼,等我们成亲之后才开始。另外,我还打算扩展技术军校,已经在筹划当中,也有一些杂事需要帮忙处理,你向来很擅长这些,如果你能应付得过来的话,我会考虑请你帮忙。” 阿暖听得两眼放光,这个她还要更感兴趣一些。 她看着廖珩,突然想到,其实这个人,他只要想,就能看到人的心里,他只要愿意,就可以将一个宠上天,将所有你想要的都妥妥帖帖的捧到你的面前 - 这样的人,这样的爱,是不是谁都抗拒不了? 廖珩说完见她先还兴致勃勃,转眼之间眼神却又茫然起来,暗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了?” 阿暖看着他,鬼使神差的就低声问道:“三爷,你以前,有没有爱过别的女人?”他遇见自己的时候已经年纪很大,不可能没有过女朋友或者情人 - 而且他可不像是没有任何经验的。 她有些紧张的抓了他的胳膊,在他身侧偷偷觑着他的表情,却不提防他直接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若有所思,阿暖吞了口口水,有些慌张的别过了脸去。 她,她可真是幼稚得可以,阿暖懊恼得想。 不过她的幼稚和慌张却诡异得让廖珩心情好了些,但他也没打算回答她,轻哼了声,就没再理会她。 越州军工厂是在郊外的连云山脚,车子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厂外有重兵把守,车子开进围墙之内,阿暖看窗外齐刷刷的行礼士兵,垂首看了看自己穿的长裙 - 虽然已经是特意选过很端庄的一条裙子,但仍很是格格不入。 她有点不好意思道:“我觉得到这个地方来 - 应该穿军装才好,不然,好像有点奇怪。” 廖珩瞥了她一眼,淡道:“我的夫人,不必。” 廖珩并未直接带她去厂房,而是让车子拐进了后室,进入了总营,那里有集中的资料库,样品房,还有仪器陈列室,还有工程技术人员。 军工厂的总工姓段,名成祥,廖珩跟他介绍说,“这是我的夫人,以后她会帮我负责军事书籍的整理和编撰,这边我会带她去参观,你让人整理了这边的资料给我。” 段成祥并无丝毫异样,很恭敬且军事化的行礼应是。 可阿暖耳朵却有些发热 - 她们还尚未成亲呢,整个越州城谁不知道?虽然婚期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但到底还是没有 - 不过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去给他拆台,只笑着跟段成祥点了点头。 他先带她去资料室跟她介绍了整个岭南的军工建设的部署和现状,因为知道之后自己需要帮忙,阿暖很小心翼翼的用脑子快速记下了所有他说的内容 - 她记忆力好,哪怕不明白的,也都是先记下再说,接着他就带她去了陈列室,说是陈列室,简直就像一个超大的地下展览厅了 - 那里陈列了从前朝至今几乎所有或进口或国产的枪-械炮-弹,在阿暖看来,倒像是个近代兵器的博物馆。 因为本土军工厂目前可以生产出来的枪-械火-炮有限,性能不稳,现如今军中优良的枪械还是主要靠进口,且还是各国的进口都有,但各国的式样都各有不同,陈列室同一时间的枪-炮式样都是五花八门,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同类型的枪械就有美,英,法,德,捷克,荷兰,俄,挪威等等十几国家的进口的式样,每种的口径,弹药种类皆不相同 - 使用起来并不能相容。 廖珩看着这些东西,道:“现在我们军队使用的机-枪弹-炮有七成都是进口他国,因为进口国不同,批次不同,至今仍未能完全统一军队里兵器的制式 -这样导致不同枪械的弹药不能互换,弹药供给成了很大问题,还有零件不能互通,维修困难,枪械的性能又各有不同,军士的操作训练费时费力效率还低,真正作战时这些已经造成了非常大的掣肘。我们现在正在研究各国进口兵器的性能,希望能尽快固定制式改良生产,要尽快将军队中的枪-械炮-弹全部都换成我们自己生产出来的,这样真正战争时才不会陷入被动,为人所制,军士训练也能事半功倍。” 可惜现在本土的军工厂生产出来的枪-械火-炮的性能却还差上一大截。 阿暖看着面前五花缭乱的各国兵器,再看军工厂现如今自己能出厂的步-枪和火-炮,哪怕是有进口枪械的原型,有些或是根本制作不出来,或制作出来也达不到相同的性能,再想到自己那些只知道基本机构,内里零件构造都不清楚的草图 - 她想得果然还是太天真。 廖珩似是看出她所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你那些图,回头我筛检过后你帮我重新绘过,然后再拿去给研究室 - 他们现在正在做改良和统一枪械的工作,肯定会有些参考价值。” 阿暖点头,廖珩又道:“另外这方面肯定要有标准的规章制度 - 现在虽然也有,但十分缺漏,我想制定一套完整全面的规章制度,我已经让人收集了一些国外的军事规章和条例,回头也会送给你一并翻译整理了。” 阿暖笑道:“我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黑洞,然后就被抓来做苦力了。” 廖珩转头看她流光溢彩的眼睛,美得惊人 - 他心里涌上了一股难言的情绪,又酸又涩,但却又胀得要命。 他看着她,默了一会儿道:“嗯,我刚负责军工署,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然后你就画了那些图告诉我你懂这些,所以 - 你的确是撞到枪口上了。” 语气仍是这几日一直的平淡甚至还带了些嫌弃。 阿暖却不会介意,她看着他笑,心里很高兴 - 她做错了事,可是他的“惩罚”,他要求的弥补却是给了她一直想要,但之前却不曾给的东西 - 她突然想到,她说他会去试着爱他,试着去配合他的生活,所以这是他主动提供自己的平台吗?她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掩都掩不住。 而廖珩,他对上阿暖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表情却是有些滋味难言,他别开了眼睛,道:“不过很快就是我们的婚礼,这段时间你还是好好准备婚礼,不要再去想别的。” 他不肯承认的是,他做这些,固然是因为他了解阿暖,知道她喜欢的是什么,但还有一层隐晦的原因是因为他嫉妒陈澈之,他知道阿暖的功夫,枪-法,还有那些图纸,还有很多阿暖会的东西,他都以为是陈澈之教她的,她的每一步成长足迹都印满了陈澈之的刻记,而他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要稍一打磨,就会绽放光采,所以他希望,她后面的成长应该是由他来领着她走,她将来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得见他。 阿暖“嗯”了声,悄悄往他身边又靠近了些。 这日两人一直在军工厂待了差不多大半日的时间,回到宅中的时候天色差不多已经擦黑,两人一回到家,管家便送上了廖家主宅那边送来的传信,说是让廖珩翌日带阿暖一起回主宅用晚膳。 主宅……廖珩捏着传信,才想起来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他都还尚未将这事背后他大哥,他二嫂还有云琪那一系列的事情告诉阿暖。 而等他说完,阿暖这才知道此事后面竟然牵涉了这么多的暗涌和凶险 - 难怪他那般生气,她差点毁了他们的婚事 - 而且他才调任军工署任职署长,此时不知道多少的眼睛盯着他,军人最重军纪,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定会十分影响他的威信。 她之前真的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廖珩看她面色有些赧然,平淡道:“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了,批文那里,的确是我安排下去的,你之后面对任何的人的时候只需要当作全然不知即可。” 这晚阿暖没有再留宿在廖珩这边,而是在用了晚膳之后,由廖珩亲自送着回了隔壁陈家。 姚秀看到廖珩亲自送阿暖回来,两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还有些隔膜,但两人之间暗暗流淌的气氛却是骗不了人的,甚至相较以前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而阿暖的小脸上也是一副恢复了神采的样子,姚秀总算是放了心 - 她也有些叹气,阿暖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福气,发生了这样的事,廖珩也不过只是晾了她几天就又宠上了……认识这么多年,她倒是真的不知道廖珩竟是这么个人…… 第84章 二叔小修 翌日下午, 廖珩带着阿暖一起回到了廖家主宅。 两人先进的主院, 他们到时主院中已经有不少人。 廖老夫人有三子两女,长子就是廖珩的父亲廖伯康, 时任岭南海务总司司长,次子廖仲明,是岭南财政司司长, 幼子廖季同是闽州军区司令, 廖季同的太太和孩子都跟着他在闽州住着,并不在越州城。因此此时院中除了廖老夫人,便主要都是大房和二房的女眷, 有廖珩的婶娘二太太程氏, 还有他父亲廖伯康的姨娘路氏, 以及大嫂甄氏和二嫂周碧云, 还有两房的几个孩子。 两人一到院中, 阿暖便感觉到了些异样,其实大家都在笑着, 但阿暖还是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味道, 廖珩握着阿暖的手紧了紧,低头对她安抚的笑了笑, 便拖着她上前给廖老夫人请安。 只是不过打了个招呼,老夫人便打发了廖珩让他去他祖父廖老太爷的书房去说话, 廖珩离开前阿暖转头看他, 他便温声道:“你先陪祖母说话, 我去去就过来。”阿暖点了头, 他这才离开。 两人的互动看在别人眼里,廖老夫人的神色就缓了下来,原先暗藏在眼底审视的目光也消散了去 - 她是知道那批文之事的,她虽不知道内情,但她相信自己孙子,此时见两人亲密,并不似有芥蒂,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便也就放下心来。 至于其他人,其他人刚刚也一直在观察着两人的互动 - 因为这几日他们都听说了外面传的一个流言 - 外面都在传廖家三少的未婚妻曾经是前朝皇室王子金云彻的情人,据说两人在美国过从甚密,还有过同居一室数日的记录,更别说什么一起骑马出游用餐喝下午茶了。 金元彻,便是陈澈之的本名,他恢复了前朝皇室的身份,自然不会再用陈澈之这个名字,且为了不牵连陈家,外人皆不知他和陈家的关系,只当他之前一直是跟着庆安王生活在美国。 廖家的人,除了极少数几个知道金元彻就是陈澈之,其他人都是不知情的,听了这传言,自然心里就要过上几遍。 此时见到两人互动,想到廖珩可不是个能忍这种事的人,想来多半又都是那些不知道哪个想要做廖家三少奶奶的女人或家族暗戳戳放出的话了。 待廖珩出了门,二太太程氏就笑着跟廖老夫人打趣道:“母亲您以前还总是担心我们家三少不肯娶亲,或者他就算娶了妻,对人家也是冷冰冰的,家中便没个家味,但谁能想到现在最疼媳妇的竟然是他呢,平日里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但凡我们单独拉他媳妇多说会儿话,就又是安抚又是叮嘱,难道我们还能生吃了他媳妇不成?” 阿暖向来大方,以往还能调笑回去,但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她和廖珩这几日刚刚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此时听了二太太的话脸就有些热,她本来就生得娇美,此时面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霞色,便显得越发的娇艳动人。 别人看得或惊艳或好笑,唯有一旁一直在观察着阿暖的周碧云心里就升起了一阵阵的苦涩和失望 - 她以为发生了金元彻那件事,就算廖珩对这位再上心,不肯解除了婚约,但两人关系至少也会受到影响 - 可现在阿暖这个样子,分明还是被廖珩放在手心里如珠似宝的宠着......她本意也不是要破坏这两人的关系,但眼见了这样子的阿暖心里还是十分的不是滋味。 周碧云的父亲也是岭南军中的要员,她和廖珩的二哥廖玠的婚事是廖玠的生母路姨娘还有周家一起推动的 - 为的是让廖玠在军中的地位更稳,而廖玠生得俊美,周碧云对他也很动心,但廖玠对她却是不冷不热 - 算不得好也算不得不好,廖玠是个冷情的工作狂,在外也没有什么莺莺燕燕 - 以前周碧云是满足的,可这一对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和黯然了 - 她以前以为廖家兄弟多是如此,现在才知道,不过是因为对着不同人罢了。 不过此时没人注意周碧云。 廖老夫人听了二儿媳的话,就一边唤了阿暖到自己身边坐,一边笑道:“你这是在跟我旁敲侧击嫌老二对你不好吗?若是这样,回头我就说说老二,让他也多学着些。” 廖老夫人向来说到做到,哪怕是玩笑话也会认真负责到底,她这儿媳妇都快有了,可不兴这个的,因此二太太一听这话就立马打住了调侃阿暖的话,笑道:“其实我们三少哪里需要担心什么,有老夫人护着,就是神仙也难欺负她媳妇一根头发。” 廖老夫人“呵呵”笑了笑,将上了前来的阿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细细看了她一眼,再问了问陈家的情况,陈老太太和陈氏的身体如何等等,众人说笑着,厅里的气氛也就越发好了起来 - 先前阿暖感觉到的异样也已经再无踪影。 但此时廖老太爷的书房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书房。 廖珩一入到书房,便看见了坐着的祖父廖老太爷,还有一旁站着的父亲廖伯康和大哥廖玘。 廖老太爷看到他进来,等他站定,便开门见山道:“听说你徇私情,发放批文将保皇党走私的军火给放行了。”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廖珩听言神色半点不变,更没有去看一旁的父亲和大哥,只正色道:“祖父,我的确放行了那批军火,但却是因公,而非徇私 - 我已经收到燕北传来的消息,现在那批军火已经在燕北军的手中了 - 我之前便已经和燕北军那边说定,要将这批军火卖给他们。” 廖老太爷听言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浅的笑容一闪而过,道:“嗯,很好。” “不过,那外面传的你媳妇私盗你的批文,给金元彻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没说的自然还有外面竟然传孙子未婚妻是金元彻以前的情人的事。 廖老太爷当然知道金元彻就是陈澈之,不会有这种误会 - 他只是想说,孙子怎么会让这种流言给传了出来? 廖珩道:“批文是我给了云暖,让她特意在我离开越州时交给金元彻的 - 唯有这样,莫真才不会设防。” 顿了顿,又道,“待我和云暖成亲之后,便会送陈家人离开越州去美国 - 届时会将陈家和金元彻的关系流出去,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不必理会了。” 廖老太爷点头,既然孙子心中有数,他便也不再过问,接下来问的便皆是军中之事了 - 那批文一事,也并非是廖玘跟他说的,那事既然有人能传到廖玘耳中,自然也瞒不了他。 这事在廖家算是翻了过去,但外面却还有后续 - 这事的始作俑者云琪,不,尹琪,廖珩虽不屑和一女子计较,但却也不愿任她留在岭南兴风作浪,他只吩咐了林满一声,尹琪就收到了香港大学拒绝她入学的通知,紧接着,她便又接连遭遇了两次意外。 第三日,陈家,阿暖书房。 “二叔?你今日来寻我有什么事吗?”阿暖看着对面坐在扶手椅上的二叔云伍城温和地问道。 云伍城性子忠稳,向来很有分寸,也不喜欢叨扰别人,他知道阿暖对云家有些心结,所以虽然几个月前跟着阿暖到了越州城,但除了允许女儿云萱常去寻阿暖说话,他自己还很少主动过来陈家来寻阿暖,就是连太太柳氏都约束了 - 可现在不仅难得的过来了,还跟阿暖提出要在书房说话 - 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阿暖,”云伍城面色有些暗沉,他有些艰难道,“阿暖,昨日你大姐......阿琪,她过来寻过我。” 阿暖挑眉有些诧异的看向自己二叔,云琪,尹琪?她寻自己二叔做什么,还令得一向有分寸的二叔特意来寻自己? “阿暖,她想见见你。” 阿暖更是一愣,在发生了背后污蔑自己,造谣坏她名声之后,自己未去找她,她还想见自己?为了什么? 阿暖摇头笑道:“二叔,我早已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 其实以前也没有,她想见我,我却没什么兴趣见她。” 云伍城听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道:“阿暖,她现在过得很不好。袁氏有错,但她其实却是无辜的,她的确是我们云家的女儿,你的大姐。我们云家,对她本应有教养之责,而不是先教之不当,等她做了错事,就嫌她辱了门楣,将她除族再扫地出门。你父亲......我们云家那般做,是对不起她的。你不知道,她在京中......” 说到这里面色越发难看,有些难以启齿道,“袁家不堪,将她们母女卖到了尹家,你不知道,尹家那帮畜生,是怎么对待她的 - 她现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尹家,来了岭南,实乃万幸。阿暖,我知道你不喜她 - 其实我也不喜她的性子,但她性子虽虚浮了些,却也并无大恶,她有心好好在岭南过寻常的日子,可是却因着那云家弃女的身份处处碰壁 - 解铃还须系铃人,阿暖,扶她一把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她来说,却是一辈子。” 阿暖:...... 她看着自己二叔,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 自己和云琪对他来说,其实也是一样的,都是他的亲侄女。 不过他若是想尽他那叔叔的心,她不会去拦他,但她却不会做什么烂好人。 她道:“二叔,你最近有听说过我和前朝皇室的那位皇子金元彻的谣言吗?” 云伍城皱眉,道:“无稽之谈,阿暖你不必在意。”他的确听到过 - 甚至还有人想旁敲侧击的跟他打听,让他十分恼怒 - 他未见过金元彻,并不知道金元彻就是阿暖的二舅陈澈之。 阿暖一笑,道:“你知道那个谣言的始作俑者是谁吗?就是我那位大姐 - 就是她在福玉楼遇见了三爷的二嫂,从那里将谣言传出去的。二叔,您说这样的情况,我还要念着她是我那位父亲的亲生女儿,去行举手之劳,扶她一把吗?” 云伍城的脸色一僵,他刚想开口问阿暖是否能确定 - 但想到尹家和保皇党的关系,想到云琪和莫真的关系,他便知道此事便是**不离十了 -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起身黯然离开了 -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那大哥造的孽。 第85章 番外婚纱 婚礼前第三天。 阿暖看着镜中的自己, 长长的曳地婚纱,颜色纯白,上身是抹胸设计,下面是层层的丝质蕾丝,上面还星星点点的缀了细细的银色珠点, 灯光照射过去, 便折射出细细的光芒 - 越发美得梦幻。她原本偏瘦, 但这婚纱的设计却几乎完美的勾勒出了她的身材,锁骨莹白细致,纤巧性-感, 看得阿暖自己都喜欢不已 - 这条婚纱当然不是这个时候时兴的样式 - 哪怕再时髦新潮, 这个时候大概也还没哪个大家闺秀敢穿这么一条低胸露背装,这是她自己亲自画图, 找最顶尖的裁缝师傅定制出来的。 就是阿暖,她定制了这么一条婚纱,也并没真的打算要在婚礼上穿,不过是穿给自己看罢了。 越州城临海, 西方传教士也多, 受西人影响,现时很多大户人家成亲也会穿婚纱 - 当时阿暖收到各家店铺十几本时兴的婚纱图册的时候, 看着那些图片脑袋就嗡一声 - 也不是说难看, 但这却不是她想象中想要的婚纱样子, 不是她想象中成亲时要穿的婚纱。 所以她花了好几天画出了她自己想要的样子, 连每一处的材料质感似乎都画了出来 - 廖珩对她这般用心原本还十分满足, 但看到她画出的最终成品脸却瞬间就黑了 - 不过阿暖却没理会他,照样无比认真的张罗着人做了。 阿暖正在对着镜子比划着,然后就听到了推门的声音,她转头,便看到了穿了军装已经入门的廖珩 - 廖珩一进门,先是呆了呆,随即便是立即带上了门。 阿暖看见他盯着自己那炙热的快烧起来的眼神脸便绯红了起来,她对他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的笑了笑,问他道:“好看吗?” 廖珩没出声,他盯着她半晌才上了前来,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前面 - 他的手慢慢从她的脸上滑下去,停在锁骨位置,然后道:“阿暖 - 你知道过两日就是我们的婚礼吗?- 我们行的是传统婚礼,程序繁琐,那一日,不,从前一日开始你怕都没什么时间休息。” 阿暖愣住,她问他好不好看,他跟她说这个做什么?她这样想着,点了点头之后便有些疑惑的看他。 廖珩笑了笑 - 笑得十分好看,阿暖的脸红了红,不知道为何,她以前虽然知道他是好看的,但也仅此而已 - 她大舅二舅比他生得更好,可是这些日子,她却不知为何,哪怕是他对她笑上一笑,她的心跳都会要快上两拍 - 她觉得,她大概中毒了。 廖珩看她脸红了起来,有些娇羞的垂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打下一排弯弯的阴影,还在微微颤动着,眼睛便越发的幽深起来。 他柔声道:“的确很好看 - 不过只要穿给我看就行了。阿暖,你特意做这个,就是要做给我看得吗?” 才不是 -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婚礼留下遗憾而已,哪怕只有他们两人看见,她也心满意足了。 不过她也不想打击他的兴致,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然后道:“我想拍一些照片做纪念,我们两个的照片 - 就穿这件衣服,可好?” 廖珩皱眉,这个还是有点挑战他的底线,他绝不会愿意有第三个人看到阿暖穿上这条裙子的模样 - 不过他却并未说什么,他不需要说什么,现在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是这日之后,阿暖却再也未提及去穿这条婚纱拍照的事情 - 甚至穿都没有再穿过 - 她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特意说什么过两日他们成亲她没什么时间休息的话。 第86章 酸楚 廖家晚宴后的第三日晚, 廖家主宅大房偏院。 周碧云懒洋洋的拆着头上的珠钗, 看着镜中的自己 - 杏眼圆脸, 肤如凝脂, 唇如花瓣 - 她年纪不过二十几许,正是花开最盛,韵味最浓的时候,可惜,她的丈夫廖家二少廖玠镇守苕州边关, 她生得再好, 日子也就是这般年复一日毫无波澜的过, 一年里, 能见到廖玠的日子也不过就是那么几日, 就那几日,他也是早出晚归, 待她并不见得比一个丫鬟热度能多上一分。 “二少奶奶,花朝院那边递了信过来, 说是, 说是那位尹姑娘想要见你。”她的心腹丫鬟珠蕊从外面进来, 行到她身后, 低声回禀道,一边说着,还一边递上了一封信。 周碧云皱眉, 她看着珠蕊递过来的信犹如看到一个脏东西般嫌弃, 但不管怎么嫌弃, 她还是将手中的珠钗放到了桌上,伸手接了那信,拆了开来,抽出了里面薄薄的信纸。 只是她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随即就气得面色青白,狠狠得将那信纸拍到了梳妆桌上。 这个女人,竟然敢?自己不过只跟她说过两次话,她竟然就敢威胁自己?她现在真是悔不当初,一悔不该一时闲极无聊,跑去和她搭讪,二来不该信了她的话,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更不该留了地址给她,让她有事可以去那里寻自己。 这是尹琪给她的信。 信中说金元彻的事,她只和她说过,可现在竟然弄得满城风雨,她心中惶恐,想见一见她,商量对策。 周碧云心中恼恨,心道,这是赖上自己了吗? 她道:“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被三少报复了吗?”说到这里她脸色又是一白 - 这个时候,那女人寻到了她的私宅,不是摆明了说她和那事有关,这不是要让廖珩记恨上自己吗? 廖家的男人都冷血无情,若是廖珩要针对自己,她都没有自信自己的丈夫会站在自己这边。 珠蕊小心道:“奴婢在得知她来寻少奶奶之时已经派人查过,她原本是要去香港大学上学的,现在已经被学校拒了 - 不单如此,她现在,怕是在岭南也呆不下去了。来寻少奶奶,多半是来求少奶奶的。” 求我?这个时候不赶紧麻溜的收拾东西,求我能有个什么屁用?周碧云越发的厌恶,真是个蠢东西,难怪当初被云家给踢出了家门,还三番四次的被男人玩弄,那些个保皇党 - 周碧云突然一顿,目光又重新投向了梳妆桌上的那封信 - 保皇党,她刚刚快速的一览,那信中好像有那么一句,“我从未曾放出过任何她和那旧朝皇子的照片......” 她心中一跳,未曾放出任何照片 - 那就是说她手中的确有照片? 她怔怔的盯着那封信,心中急跳,犹豫了下,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只是她的手尚未触及到那封信,就听到身后的珠蕊突然有些惊慌的道“二,二少!” 她一愣,下意识就转过头来,便见到自己那个本来应该远在苕州边境的丈夫已经几个大跨步过来,直接走到了她的梳妆桌前,然后伸手去取她放在桌上的书信。 周碧云大惊,猛地站起身,根本来不及思考,手已经伸了出来去夺那封信 - 大约廖玠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生猛地夺信,竟还真就被她给夺过去了。 廖玠看着她,道:“拿来。” “二,二少,”周碧云喃喃道,“不,这个,这个只是我闺蜜,闺蜜给我的私人信件,里面有女子的私事,并不......” “拿来!”廖玠冷冰冰地重复道。 周碧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她并不蠢,慌张过后,心念急转,她便知道廖玠此时回越州城,且一回来直接就夺自己的信,怕那事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 想到这里,她一阵哆嗦,她做的事,怕是老夫人老太爷还有廖玘廖珩他们已经都知道了 - 那些人,可没有一个蠢人。 她心一横,便将手中的那封信还是递给了廖玠,然后瘫坐回凳子上,眼泪刷一下就滚下来,道:“二,二少,您知道三弟妹那事了吗?我,我可能闯了大祸。” 廖玠没理会她的眼泪,神色冰冷的抽出那封信,展开阅闭又塞回信封,这才冷冷地看着她,带了些讥诮道:“哦,闯了大祸?” 周碧云泪水涟涟道:“二少,三弟妹私盗三弟批文,这事是我想了法子透露给军调局的 - 但我此举,却并无私心,我当时从那个尹琪口中得知此事,心中也是惶恐不安,但却也绝无搬弄是非之心,是以才没有直接将此事告知姨娘和祖母他们,而是设法透露了给军调局 - 因为一来此事为公事,二来此事是真是假,只要军调局插手,自然水露石出 - 但我断断想不到此事另有隐情。二少,我嫁给你多年,生儿育女,侍奉祖母姨娘,可曾有过搬弄是非之前科?你当信我。” 廖玠面无表情 - 这事不管她有没有私心,但若真以公来论,行事却算不得不妥 - 虽然若她真无私心,这事是应该直接告诉三弟去处理,而是不是直接捅到军调局,然后还到了大哥手中。 他心中恼怒,但也只能忍了,转而问道:“那三弟妹和金元彻之事呢?这其中,你又做了什么?” 周碧云愈加惶恐,摇头道:“二少,批文一事却是我透露出去的,但三弟妹和金元彻的那个流言,绝非出自我口,三弟妹和三弟定亲已近三年,以三弟的性子,三弟妹怎么可能会是那金元彻的情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谣言,我怎敢去传?这个尹琪对三弟妹心怀恨意,此事定是她传出去的 - 我是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毒物,否则,我死也不会去接触她的。” 廖玠冷冷地看着她,然后冷哼一声,转身便拎着那封信离开了。 周碧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又滚出泪来 - 这个就是她的丈夫,她心心念念的盼着能见上一面,可见面之后,和她就是这般对话的丈夫 - 她想到廖珩和云暖之间的眉眼往来,只觉得心里满满都是酸楚。 廖玠将尹琪给周碧云的那封信直接拎给了自己大哥 - 他这次回来也是廖玘传信让他回来的。 廖玠道:“大哥,这封信我本应该直接给三弟,让他去处理了那个女人 - 但此事真是说也说不清,我怕三弟心中已生芥蒂 - 这事真的是碧云之错,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约束她,让她再不再犯。” 廖玘拍了拍他,道:“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知道三弟他并非小气和迁怒之人。至于金元彻之事,恐怕你真是误会了弟妹,金元彻就是三弟妹的二舅父,他们在美国时过从甚密是千真万确之事,这中间怕是有不少人想要搅浑水,三弟妹,她怕也是被人利用了 - 你是当好好约束她,否则稍一不慎,就会被人利用,惹下大祸。” 廖玠一惊,金元彻就是陈澈之一事,他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想说,云暖这样的背景,三弟如何还要娶她?可是想到此事大哥既然知道,那祖父祖母他们必然也是知情的,他们都没说什么,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家。 不管外面的风风雨雨,此时的阿暖是真的安安静静的在准备着自己的婚礼了,当日的婚宴流程,要说的台词,宴客嘉宾名单,她的衣裳首饰,嫁妆礼单,婚后的产业打理,之后给廖家众人的礼物安排 - 廖家是个大家族,就是这一项,都有够她慢慢理的,还有她和廖珩新房的布置 - 他们是在老宅成亲,但两人之后就住在陈家隔壁的廖珩的私宅,之前是廖珩自己住,她的嫁妆搬过去,还是要重新布置一番的。 至于她和“金元彻”之间的“绯闻”,她是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样荒谬的事情她干嘛要理会?但凡任何过来以关心的名义来试探她和金元彻之间关系的,都被她拉入了能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的黑名单。 另外还有岭南武器装备建设和书籍翻译整理那事,虽然廖珩让她婚后才开始着手,但她忍不住心痒,抽空还是看了不少相关的书籍,当是恶补知识了,因为并不是开始工作,只算得上是她休闲时的消遣,就是廖珩,便也睁只眼闭着眼了 - 至于阿暖不懂的地方缠着他让他给她解释,他还是很乐在其中的。 第87章 变故 九月二十, 阿暖婚礼的前一日, 《岭南日报》登出头条消息, 燕北政府将燕山铁矿的开采权签给了日本政府,燕北民众举行示-威游-行,日本军开枪射杀了几十名游-行的工人,引起燕北军民的群愤,有燕北的军队发生兵变,杀了燕北驻军主将,夺取了燕北的政权,并且火烧了日军领事馆,不承认政府之前有签署过转让协议,并直接派了驻军驻守燕山等多处矿产。 彼时阿暖正在房中和云萱说着话 - 照习俗,婚礼前一日, 新娘的姐妹要给新娘送嫁,当时云萱便是正在阿暖房中,阿碧送了报纸进来, 阿暖随手拎起, 便看到了这则首页头条。 云萱看到阿暖看完新闻之后陡得难看的脸色,忙也去看那则新闻,待快速览过之后,小脸也是数变 - 她不懂什么局势,只是她知道有人正在燕北, 而她显然也误会了阿暖, 以为阿暖面色突变的原因是因为担心那人 - 她和阿暖一起长大, 自然知道陈澈之和阿暖的感情有多好。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咬牙问道:“堂姐,你是担心,担心陈家二舅吗?” 阿暖愕然,她转头看向云萱 - 二舅?云萱为何会突然提起二舅? 外人,甚至包括二叔都只以为二舅去了美国,可并不知道那个在燕北的前朝皇子金元彻就是陈澈之,云萱不过是个普通乖巧的女孩子,并未曾和那些人接触过。 她心中略一思索,便问道:“阿萱,你见过云琪,是她跟你说什么了?” 除了云琪,她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其他渠道得知此事。 云萱咬着唇,这事的确是云琪告诉她的。 云琪最终还是离开了岭南,被莫真的人带回了燕北 - 云琪当然并不想回燕北,她想出国,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尹家和莫真都不愿放她,而现在在岭南,她同样也没有办法办到出国手续 - 莫真把她留在岭南,可还没打算放了她 - 她求到云伍城面前,可云伍城因着阿暖的话拒绝了她,还想用云暖的“秘密”从周碧云那里换取出国的身份 - 可惜,周碧云更是见都不肯见她。 她临行前见了云萱。 她跟她道:“你知道外面为什么都在传云暖是那个什么金元彻的情人吗?二叔听信了云暖的话,以为是我干的,所以不肯帮我 - 呵,真是好笑,那样的事情,我有什么本事传出去,别人又为什么信我?外面甚至还有人见过云暖和金元彻在美国时一起的照片 - 那些东西,我怎么可能有?我告诉你,那些都不是我干的,背后真正的黑手 - 根本就是云暖的那个好二舅,陈澈之,也就是我们那位皇子金元彻。” 她看着云萱不可置信,又惊又恐的瞪着自己的表情,倾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知道吗,云暖还为了他背叛了廖家三爷,呵,我竟是不知道她干了那事,廖三爷竟然还肯原谅她。” 当时云萱听得又惊又恐,她觉得云琪根本就像是个疯子,根本不想理会她,可是她却给了她一个信封,让她转交给阿暖,道:“我并不需要你信,你只要把这个转交给云暖,她自然就清楚了 - 你不必瞪着我,我原本是想亲手将这个交给她的 - 可她却误会我,要将我逼出岭南,我就是不甘心,明明是她那个好二舅做的事,她凭什么都要报复在我身上 - 我定要她知道真相。” 这些天,那封信就像个烫手山芋一般灼得她几乎夜不成眠。 这事事关阿暖的声誉,在未经阿暖允许之前,她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敢告诉 - 可是她觉得云琪不安好心,她怕阿暖受骗,也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封信交给阿暖 - 可是现在,她看到阿暖还在担心陈澈之,想到云琪说阿暖为了陈澈之背叛廖三爷...... 此时她听了阿暖的问话,点了点头,慢慢从袖口抽出了那封她不知捏了多少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交给阿暖的信。 阿暖读完信,云萱看着她的脸色,犹豫着,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堂姐,原本我担心云琪又使坏心眼,胡乱说些什么,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封信给你 -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信是给你的,要不要信她,或者要怎么处理,都不应该由我来决定,所以还是觉得应该给你 - 但我想,我想,管她说什么,我其实想说,那些人,牵扯到的背景和事情那么复杂,你全部不要理会好了 - 无论是谁,都没有自己身边的人亲近和值得信任。”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阿暖却是听懂了 - 她这是怕自己因为担心二舅而做出什么不妥之事?连云萱都害怕自己会这么做......她苦笑了下,伸手摸了摸云萱的脑袋,柔声道:“嗯,自然,你不必担心。” 燕北。 莫真倒在血泊中,云琪看着指向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尖叫声戛然而止,她忍着颤抖,道:“殿下,如果不是我,不是我将莫真的底细告诉你,你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杀了他,你不能,不能恩将仇报。” 枪口纹丝不动,云琪泪崩出来,她恨道,“怎么,你也觉得我很轻贱,所以要杀了我免得脏了这燕北的地,还是免得污了你高贵的眼吗?呵,你开枪,反正我也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我已经受够了 - 你看,明天就是我那个妹妹的婚礼了呢,你杀了我,就当是送给她的贺礼好了,毕竟她还恨着我,恨我当初在外散播你们的绯闻,害她和廖三爷离心,差点解除婚约。” 陈澈之终于收回手,冷笑 - 她不过是在提醒他,当初是她替他背了黑锅 - 她认为是自己做的那事吗?呵,他怎么可能去做那事,那不过是莫真为了挑拨他和廖珩之间的关系故意散播出去的罢了 - 但他却也不需要跟她解释。 他转身就走,云琪却是扑了上来,她没敢抱住他的腿,只是爬到他面前,求他道:“殿下,你杀了莫真,我却还活着 - 那些人是不可能放过我的,殿下,我求求你,你带我离开这里,送我出国 - 我不想在留在燕北或者京城或者任何这些地方,你知道,云暖她恨我,但她却不愿杀我免得脏了她的手 - 我真的是她的亲姐姐呢,我这样活着,流着一半和她一样的血,却这样肮脏的活着,你不觉得对她也是一种玷污吗?殿下,你要不就直接杀了我,否则就送我离开这里。” 陈澈之听得心头厌恶,厌恶她也厌恶自己,再不想听下去,拔腿就走 - 可不得不说,她的那句话刺到了他,出门前,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如你所愿,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或者她的面前”。 且说回阿暖。 她看到那则新闻的确担心陈澈之 - 她不可能不担心,那是从小照顾她长大像亲兄长一样的二舅,不过她同样担心燕北的形势 - 军队兵变不会是一个结局,而恐怕只是一个开始,而她已经知道,燕北军是廖珩扶持起来的,她不知道他参与的程度有多少,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有点担心他会此时跑去燕北或京城 - 她实在并不是个会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之人。 婚礼前夕新郎新娘是不该见面的,所以阿暖是等到了翌日深夜 - 也是洞房花烛夜才有机会询问廖珩 - 燕北的形势她也没有其他人可问。 不过阿暖现在也知道廖珩对二舅有很深的心结,所以她怕他误会,并没有直接问燕北的形势,而是道:“三爷,我娘亲打算年底和姚叔叔举办婚礼,你之前跟我说的,会和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可是这边事情这么多,还能走得开吗?” 阿暖口中的姚叔叔是姚秀的堂兄姚昃,陈氏在檀香山这几年,她虽然能干,但在那边毫无根基,能将生意越做越大其实是离不开姚家,尤其是姚昃的帮助和支持,陈氏接受了姚昃,但她原本也没打算成亲 - 只是因着陈澈之的事情,陈氏和陈泯之都希望陈家能暂时离国避开一段时间,但想要说服陈老太爷和陈老太太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而陈氏成亲显然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廖珩看阿暖 - 他实在太了解她,看她有些犹疑试探的眼神便知道她有什么事 - 而且这两天传得最热烈的就是燕北的事,所以,她还能有什么事? 他坐到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明道:“恐怕不行了 - 阿暖,你知道燕北那边的形势有变,之前那边的事情一直是我负责的,我怕是一时走不开了。” 阿暖一惊,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道:“三爷,那边的事情,你不是已经交给了别人?就是燕北军,你只不过是给他们提供弹药军火,并不会具体管他们怎么行事 - 现在你不是主要负责岭南军工署这边......” “阿暖,你希望我去燕北,将陈澈之带回来吗?”他打断她的话,直接问道。他刚刚在外面喝了不少的酒,已经有些醉意,好像很清醒,又好像受了不少的影响,否则若是在平时,他肯定不会问这种话的 - 这种明显只是挑人神经的愚蠢的废话。 阿暖一呆,她对着他紧紧盯着自己的幽深的眼睛,心里就有些发堵,她咬唇,道:“三爷,你不是跟我说只要我能帮你做一年工,二舅的事情就翻过去了吗?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担心二舅,可是他并不是小孩子,他想要离开岭南并不是做不到 - 是他自己不肯罢了。 廖珩将她拖到怀中,盯着她的眼睛道:“那你担心什么?” 她担心什么? 她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浓浓的酒味 - 虽然他应该已经沐浴过,可是那酒味却是根本不可能完全去掉的 - 她道:“你会要去燕北吗?我,我只是觉得你留在岭南的意义比去燕北要大多了......我不觉得你去燕北能对局势有多少影响,但是岭南这边的军事建设却对将来意义很大,我......” “嗯,我不去燕北,”廖珩低头吻她的脸颊,柔声道,“阿暖,如果你只是担心这个的话,我告诉你我不会去。不过你母亲的婚礼我怕是不能参加了,你会怪我吗?” 来回一趟就是半年,现在的形势他不可能走得开。但他还从来没有对她食言过,第一次食言就是不能参加她母亲的婚礼。 阿暖“嗯”了一声,道:“我也不会去了,现在的情况,母亲自己也不可能同意让我去的。” 第88章 有孕 民国十五年, 越州白山军营训练场。 廖珩从警卫手中提过枪,上膛,瞄准, 扣动扳机,射击,枪弹直透八百米开外的射击靶,正中靶心 - 一气呵成,所有动作完成不过数秒, 之后他又连射八发, 每发都正中靶心。 他放下步-枪, 转身就对一旁站着的越州军工厂总工段成祥笑道:“很好, 生产一批, 拿去做军事训练, 过了训练期如果性能稳定, 就准备大批量生产, 取代之前的步-枪。” 这是他们最新研制出来的仿德国毛瑟但性能却更优良的步-枪, 生产这个步-枪的工艺要求并不高, 制作成本也低,很适合大批量生产 - 这, 算得上是他们其中一个突破性的成功了。 这两年来, 他们一直在做着武器测试和研究,最终拟定了《统一制式兵器草案》, 对步-枪, 轻型机枪, 重型机枪,平射炮,迫击炮等一系列武器装备都统一了制式,但这些都是基于别国引进的最新精良武器装备,他们当然不愿意将来统一使用的是他国进口的,否则来源不由他们控制,统一了也没用,所以稳定生产出改良版的这些武器就非常重要,这两年他们花了很大的精力财力和心血在其中。 廖珩正和段成祥说着话,林满突然从后方匆匆跑了过来,廖珩停下话头,似有所感的转头往不远处的观示区看去,果然,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皱了皱眉,扔了步-枪给身边的警卫,和段成祥招呼了声让他们继续,便大踏步往观示区去了。 那里阿暖正扶着栏杆往这边看着,她看到廖珩向她走过来,仰了小脸看他,脸上是让人难以忽视的兴奋神采。 廖珩走过去,看见阿暖两眼放光的看着自己,他的脸色却是有些黑。他道:“不是让你留在家中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阿暖却没理会他的黑脸,她绕过了栏杆伸手就挽上了廖珩的胳膊,笑盈盈道:“我听说军工厂那边研制的新式□□和轻机枪成功,你今天会在这边亲自测试,便忍不住过来了 - 三爷,我刚刚看见了,八百米射程,连发八弹,每发都射中靶心 - 比德国产的毛瑟步-枪还要稳定,虽然那是因为你的枪法万中无一,但至少这步-枪也没有拖后腿 - 我还真想亲自试上一试呢。” 廖珩听她赞着自己面色却是半点没有转好,反而更黑,但黑归黑,揽过她的胳膊却是十分小心稳当,他道:“这里戾气太重,万一冲撞了你怎么办?你想试手,以后有的是机会。” 阿暖也并不反驳他,只觉得他真有些紧张,就有些撒娇道:“三爷,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 -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我现在已经四个多月,已经很稳定,多出来走走根本有益无害,这才想过来看看你。” 燕北战乱,日本人已经和燕北军正式开战,此时正是胶着状态,虽然燕北和岭南相距甚远,但一来岭南已经和新政府还有燕北军协议,会提供军火支持燕北军抗日,二来这战火很难说什么时候会烧到岭南 - 日军会不会从岭南各处港口登陆偷袭也很难说,所以加强军事建设和军士训练更是迫在眉睫,和燕北军之间的联络之前又一直都是廖珩负责,所以他最近都非常忙碌,几乎多是歇在了军中。 而此时的阿暖却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并不适宜紧张奔波 - 这就是廖珩这么紧张的原因。 两人成亲已经两年,阿暖一年前就曾有过一次身孕 - 只是当时正是新立的军事技术学校开校之际,阿暖一边帮忙整理着各**事技术学校课程的总论,撰写意见书,一边还要帮忙检定学校教科书,一时没有注意,未到两个月便流产了,这事让廖珩非常自责,差点禁了阿暖所有外面的事情,还是阿暖哄了他很久,就是医生也说其实流产跟她做那些事应该并无什么直接关系,反而让她做喜欢做的事情,保持心情开朗放松更加重要,这才让廖珩勉强同意了让阿暖继续帮忙 - 当然,其实他也的确很需要阿暖的帮忙。 只是这一次阿暖又被验出有孕,他却是坚决不让她出外了,只每日里让人拎了资料到家中,让她看上两个时辰,这已经是极限了 - 至于什么训练场,骑马场自然是绝对不允许她涉足的。 此时廖珩听阿暖这般说便有些内疚,自阿暖有孕,他这段时间陪她的时间的确极少,因此神色便软了些,道:“是我疏忽了,一会儿我就送你回越州城 - 之后我都会住在家中陪你。” 阿暖侧头看他,笑道:“我不是要你回去的,三爷,其实我也可以在这边住上两天,然后自己回去就成。” “不必,”廖珩道,“这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也无须再留在这里,更何况越州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阿暖仔细看他,想到他向来公私分明,并不会特意为了自己而抛下公事,便也不再多说什么,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 - 虽然回越州城之后,他仍是早出晚归,而自己又嗜睡得很,见他的时间可能也并不多 - 只是晚上醒过来,感觉到他在身边,她还是觉得踏实很多。 看阿暖听了自己的话像小猫一样蹭在自己身边,脸上尽是喜悦和依恋之情,廖珩心里又是酸软又是愧疚 - 这段时间他的确疏忽了她许多。 回到越州城,阿暖这日正在书房翻着一批新近在欧洲和美国学习军事技术回国学生的就职论文 - 这些学生多半会被分到军工厂或研究院,只是会有少量学生会被选拔来给军事技术学校的学生做短期分享报告,廖珩很重视这批学生,便亲自见了他们,并让他们先写上一篇就职论文,或为燕北战局,或为国防建议,或为装备建设讨论,然后看情况将他们分至各部门 - 阿暖特别喜欢这类的整理工作,而且她现在对这些东西很熟,见解也比较独特,廖珩繁忙,她便帮他看上一遍,等他有空便简明概要的将各人情况跟廖珩介绍上一遍,讨论之余,廖珩也会顺便给阿暖讲解一些她疏漏的地方 - 于阿暖来说,这些并不是什么劳累事,看着这些,反是心情能更踏实轻松些,而且做这些,她和廖珩相处的时间也会多上一些,因为在一起的时间总觉得不够,现在他们两人都很珍惜能在一起说话的时候。 阿暖刚把最后一份翻完,她的贴身护卫石林就进了书房 - 道是赵翎小姐来访。 赵翎自从从美国跟着阿暖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到了岭南,就再也没有回去美国 - 她现在留在了岭南大学任教。石林说赵翎来访,阿暖才想起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 - 也是她太忙碌又有身孕,即使偶尔想起来,也没有特意去看看赵翎,只当她又有什么新鲜事给绊住了。 她很高兴的下了楼,就看到赵翎正在大厅背对着楼梯看着墙壁上一幅秋园图 - 阿暖看到她的背影就先是一愣 -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感觉赵翎的背影竟是有些萧瑟 - 赵翎从来都是大大咧咧欢欢喜喜的性子。 及至赵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向阿暖,阿暖便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阿暖唤了赵翎坐下说话,赵翎看着阿暖微微隆起的小腹欲言又止 - 阿暖便愈发肯定她怕是有什么事情了,或者应当还是顾忌着自己有了身孕而不肯跟自己说。 阿暖心里又略一思索,想到自上次她得知自己有孕后,这一个多近两个月都未曾来探过自己,着实不寻常 - 她们关系亲密,但凡她在岭南,肯定不会隔这么长时间不来探自己的 - 所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暖看着赵翎眼睛盯着茶叶浮浮沉沉,就柔声问道:“阿翎,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赵翎转头看阿暖,看了看她柔和明亮的眼睛,又低头看了一眼阿暖的肚子,缓缓摇了摇头,道:“无事,阿暖,你现在的身体,还好吗?累不累?” 阿暖笑道:“嗯,很好的,医生说胎儿已经很稳定了,不必紧张。所以,阿翎,如果你有什么事就不必瞒我 - 我们在一起多年,阿翎,你有心事从来都瞒不过我 - 这一两个月你都没来看我,是不是怕我看出什么问题?” 她说完就看见赵翎垂下头去,仍是沉默不语,阿暖就叹道,“阿翎,其实你当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什么事情让你这般顾忌我的身孕,不肯跟我说,那若是等月份再大点,等别的人来告诉我,怕反而真的会有危险的。” 赵翎一愣,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个。 她看着阿暖温柔含笑的眼睛 - 这两年来阿暖过得很好,从她的眼睛里,不,从她的每一根头发丝似乎都能看出来幸福 - 怎么可能不好,整个岭南,谁人不知,廖三少将自己的夫人简直是放在心尖子上宠着护着 - 可是那个人,赵翎想到那个人的状况,心中就是一痛。 她伸手握住阿暖的手,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阿暖,你,这些日子可有听到过你二舅的消息?” 第90章 完 翌日, 赵翎过来寻阿暖,阿暖告诉她自己不会去见陈澈之的时候, 赵翎的眼泪刷一下就落了下来 - 她性格开朗大方, 内里其实也十分刚强,从不会轻易落泪, 这还是阿暖第二次看她落泪,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她离开美国告别父母之时。 赵翎没有接阿暖递过来的帕子,只强忍着泪水道:“阿暖,你不知道,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根本就不适宜坐船 - 他现在这样,就算能熬过船期,身体也会留下很大的隐患, 阿暖,他在乎你,他最在乎你,我说的话他根本不听, 只要你让他留下,他肯定愿意留下。” 说到这里, 已经是泪流满面。 阿暖伸手帮她擦了擦泪水, 眼睛也有一些发热 - 她还记得赵翎曾经说过, “他若无心我便休”, 她知道赵翎,若此时二舅仍是好好的, 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二舅,他对赵翎无意,赵翎绝对会把他抛在脑后,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多姿多彩,可是现在,因为二舅是那样的状态,她反而不愿意就这样放开他了。 她坐到她身边,握了她的手,柔声道:“阿翎,养伤也要心情好才行 - 可是在这里,他不能出门,每天只能待在屋子里,有重重警卫守着,每天度日如年的过着,心情怎么可能会好?还有,只要还在国内,战争不知何日会停,每天的新闻都充斥着燕北各色的消息,日本人迟早要扶持金元倧上位,届时他的身体若是已好,你觉得他还会肯回美国?与其如此,不若就趁他肯离开时就早日离开。阿翎,三爷已经说了,会派医生在船上陪护,他的身体,不会有大问题的,你不必太过担心了。” 赵翎呆住,连泪水都止住了,然后破涕为笑,有些赧然道:“我,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个。” 阿暖笑,道:“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赵翎听言脸上就微微有点发红,她掩饰性地轻哼了声,靠在阿暖身上,过了一会儿才道:“阿暖,那你为何也不肯见他 - 我知道,那些流言的事,可是那种东西,何必太过在意,这一次离开,你们可能就永世都不能再见了 - 将来想起来,不会觉得遗憾吗?” 阿暖摇头,慢慢道:“阿翎,二舅他看起来随意,其实最是高傲,他不想见我,可能就是不想以现在的状况见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尊重他的意愿呢?” 三爷说是因为他要求二舅不让他见自己的,可是她知道二舅,发生这么多事,他定不愿再见自己 - 其实就是阿暖,骤然相见,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发生了这许多事,她不再是当初的阿暖,而他也不再是当初的二舅,两人的关系再不复从前,再见,难道是要把两人的关系定格在现在的状态上吗?他不愿,她也不愿。 两日后,赴美远洋轮号。 轮船慢慢驶离岸边,陈澈之坐在轮椅上看着对岸,赵翎站在他身后,等了许久,看他都没有回去的意思,忍不住倾身道:“澈之,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船舱?” 陈澈之没有回她的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她有跟你说什么,或者给你什么东西吗?” 赵翎一愣,重复道:“她?你是说?” “阿暖,”陈澈之笑了笑,道,“我刚刚看到她了,以她的性格 - 想来她一定给了你什么东西?” 赵翎惊讶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闪过各色念头,然后默默从手袋中取出了一封厚厚的信递给了他,陈澈之接过之后也没有避开她,直接就慢慢打开了信封 - 里面是一封阿暖给她母亲的信,还有一沓厚厚的速写画,画的是她母亲陈氏和孩子的日常 - 说是陈氏,不是阿暖,那是因为那些场景都是檀香山的场景,还有孩子 - 阿暖的孩子尚未出世,但陈氏的孩子却是已经一岁了 - 她就是凭着想象画了一堆她母亲和从未见过面的弟弟的日常。 陈澈之看着这一沓的画,脑海中交叉的浮现出自己大姐和孩子在种植场欢笑的情景,还有阿暖和她的孩子出世后的情景 - 想着这些,沉郁的情绪也慢慢散去,虽然仍是裹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但到底明媚了很多,也有了许多的憧憬 - 他慢慢的扯了一个苦笑出来,阿暖自幼就知道如何让他走出情绪阴影。 赵翎看着陈澈之手中的画,脸色也泛出笑容出来,她道:“原本我还很想等......” 可是画说了一半却收住了 - 她想说的是,原本她还想等阿暖的孩子出世,可惜现在却是不知将来能不能看到了,可这话说出来可能会刺激到陈澈之,她觉得不妥,就还是收住了。 陈澈之笑了笑,也没去深究她这只说了一半的话,道:“走,我们回船舱。” 民国十八年,日军断断续续耗时三年,终于占领了燕北齐州,并在齐州扶持金元倧登基建立傀儡政权,但金元倧却在登基当日遇刺身亡,同时燕北军于燕山山脉绕道,于后方突袭日本于齐州的驻军,齐州很快又重新陷入了战乱之中。 廖珩书房。 阿暖放下军报 - 是岭南军中的周报,而非军事密报,这个是阿暖提议做起来的,属于政府和军中半机密性的报纸,和普通的报纸,如岭南日报等不同的事,他们有更精确的信息来源,编辑和撰稿人也非纯热血文学青年,而是由具备军事素养的专业人员撰稿修改,没有多少煽情和义愤填膺,更多的是专业分析,主要针对的读者群是军事院校的学生,政府官员和军士将领,保持他们对时事的敏锐度和判断能力,还有培养和提升他们的军事战术能力。 阿暖看完这日的军报,想了想,就看向正在书桌前看着真正密报的廖珩道:“三爷,齐州那边,我们的胜算大不大?” 廖珩放下密报,看向阿暖 - 这几年从燕北开战以来,这还是阿暖第一次问这样直接的一句话。 他温和道:“日本人是远道侵-战,并不宜久战,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攻下燕北,然后以燕北作为大后方,再深入进攻华北 - 可惜他们耗时三年,断断续续的,不说是整个燕北,就是燕北边境的三州都未能控制住,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 现在他们已根本经后继无力,用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会退出燕北,该回哪就回哪了。” 阿暖“嗯”了声,她看着廖珩,心里突然就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 她起了身,走到廖珩身边,问他道:“三爷,你有没有因为我,耽误很多公事,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时候,觉得我很麻烦?” 这一世的历史早就和前世不同,但自三年前日本人开始进攻燕北之后,阿暖心底就一直很紧张 - 她怕历史细节虽不同,但最终走向还是会一致,所以她一直都有些不安 - 这不安的直接表现就是她根本不愿廖珩离开岭南去京城或燕北华北,哪怕是廖珩短暂离开,她也会常常噩梦惊醒 - 廖珩很了解她,自知道她不愿他去北边之后,就很少再去京中。 而两日前廖珩却又接到廖老太爷的命令,让他代表岭南去京城参加新政府召开的国防机要大会 - 这次会议很重要,而岭南这边的军事建设一直都是他负责,他不可能不参加,他还在想着如何和阿暖说,却不知阿暖已从别处知晓。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仔细看她,柔声道:“不会,我只会很高兴 - 阿暖,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在意我,所以,我怎么会觉得你烦。不过......” 他一直那么爱她,从他第一次见她,她还是一个小姑娘起,就将她放在心上揉了不知多少遍,爱着,忍着,小心翼翼的宠着,可是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并看不见自己,或者短暂的停留就会把他抛在脑后,他便费尽心机的宠着她,宠到她越来越依恋自己,离不开自己 - 这本来就是他自己做的事情,他千方百计求来的,怎么可能会觉得烦。 而阿暖看着廖珩,她想到这三年来日军和燕北军在燕北的胶着战,想到岭南这几年军事建设包括海军和陆军的快速发展,还有这一世新政府和前世国民政府的完全不同 - 她想,谁能预测历史的走向,本来所有事情就都已经不同,她没必要因着前世的那些历史还桎梏着自己,然后给廖珩增加莫名其妙的压力。 所以她在他说完“不过”还在沉吟中之时,就抿唇笑了笑,道:“嗯,我知道不过这次的会议真的很重要,所以哪怕我还是有些紧张,三爷你还是要去的 - 三爷,我知道,其实是我之前紧张得有些过了,这一次,你就不要为难了。” 廖珩看着阿暖的眼睛,也笑了出来,他柔声道:“好。你放心,京城那边是新政府的地盘,且这次开国防会议肯定会更加戒严,我也会带足够多的警卫,必定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只需要在家中安心等我回来即可 - 你应该相信我。” 阿暖点头,上前抱了他,道:“嗯,三爷,我等你回来 - 还有阿昀......和阿曦,我们都会等你回来。” 廖珩一呆 - 通常呆住的那个是阿暖,他还很少有呆住的时候 - 随即就不可置信的双手握了她的肩微微推开,然后看着她的眼睛,道:“阿曦?” 阿暖笑,她自两年多前诞下长子廖明昀之后就一直未再有身孕,阿曦这个名字是当初廖珩未知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之时给孩子取的另一个名字,道是若是女儿便叫廖明曦 - 此时阿暖这般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暖笑道:“嗯,其实原本我此次还想跟你一起去京城的 - 不过昨日见了医生才知道......医生说现在胎儿才两个月,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过去了,三爷,你快去快回 - 你知道,我大概会很想你的 - 嗯,很想很想。” 她靠在他的胸前,手指习惯性的抠着他后背的衣裳,笑得温柔又甜蜜,廖珩的手摸上她的脸颊,只觉得满心都溢满了难言的情绪,他压抑着激动,只是慢慢抚着她的脸颊,她的睫毛便颤了颤,然后笑容便带上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得意,是他非常熟悉的 - 这一刻,他突然又忆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在京城的火车站,她侧头微笑时的模样,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只要她的一个笑容,就好像能点亮你的整个世界,让你再难相舍相忘。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