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之路》 第一章 三月春寒,夜凉如水。窗外一阵阵风呜咽而过,伴着枝叶摇动的“沙沙”声。风过后,天地冷寂无声,世间万物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钟粹宫的寝殿被烛火照得亮如白昼,冰凉的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锦帷幕后,面色苍白的女子靠在衾枕上,宫女芷兰双手将药递到女子面前,轻声说;“药煎好了,才人快趁热喝。” 欧阳姌从宫女手中接过药,亲自一勺勺喂女子喝下,又关切的问;“现在好点了吗?” 女子微笑着向她点点头,“嗯,好些了。”她双手无意识间抚上小腹的位置,眼中浮动着母爱的光晕。欧阳姌心中一涩,微笑说:“你一定能生下一个聪明可爱的小皇子。” 女子笑着说;“我更希望是女儿,女儿贴心。” 欧阳姌道;“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皇上都会非常高兴的。” 女子的指尖轻颤,嘴脸浮起一丝苦笑,“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不要被我这个没用的母亲连累。” 听她这样说,欧阳姌心里也是一酸,握住她的手,宽慰她道:“你别多想,皇上一定会查出真相,还你公道的。” 欧阳姌的伯父和宁采薇的父亲都在正三品文官。欧阳姌十二岁那年,在江夏王妃的寿宴上认识了只比她大几个月的宁采薇,两人志趣相投,一见如故,从此成为闺中好友。四年后,她们都没能避免官家少女参加选秀的命运,并被选入宫。两人入宫后被封为三品婕妤,两年间,欧阳姌已升为一品淑妃,宁采薇也已是二品昭容。 四个月前,温昭仪意外小产。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经审讯,温昭仪宫里的一个名叫红铃的宫女供出与钟粹宫的宫女雯音是同乡,她是受宁昭容指使在温昭仪的膳食中下了红花,为宁昭容传话的人就是宫女雯音。于是,雯音又下狱,她在审讯中承认了红铃对她的指控,并供出所作所为都是受了欧阳姌指使,欧阳姌让她以宁采薇的名义收买温昭仪宫里的人,伺机加害温昭仪。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欧阳姌。欧阳姌和宁采薇情同姐妹,在别人看来,她有太多的机会收买宁采薇身边的人。雯音并没有说半句对宁采薇不利的话,只要宁采薇承认欧阳姌曾在她面前表露过对温昭仪的嫉妒,就可以撇清嫌疑,将自己置身事外。 宁采薇却没有为了自保而陷害欧阳姌。结果,所有的欲加之罪都由她一人承担下来。皇帝将宁采薇降为五品才人,禁足于钟粹宫。半个月后,宁采薇被诊出有孕,皇帝闻讯只是吩咐好好照顾,却从没来看过她。三个月过去了,钟粹宫终日冷冷清清,俨然已经成了一座冷宫。 对于宁采薇,欧阳内心是愧疚的,虽然她也是被人冤枉,可宁采薇落到现在的境地,终究还是和她有关。 宁采薇反握住欧阳姌的手,低声说;“阿姌,对于我们来说,身份会变,恩爱也会变,只有孩子与你血脉相连,才是完全属于你的。” 欧阳姌点点头,心中却有些茫然,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比宁采薇更无助,她也有三个月没见到皇帝了,在宁采薇被禁足不久,她因为宁采薇求情触怒了皇帝,皇帝再没去过她的寝宫,还让内务府撤了她的牌子。 她可能这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采薇还有牵念,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采薇……”这样想着,她喃喃地说;“其实,你比我强。” 宁采薇摇摇头,“阿姌,你别这么说,其实皇上心中是有你的。” 情有真时,亦有去时,欧阳姌在心底说,惆怅间,却觉宁采薇握住她的手的力气微微加重。 “答应我一件事,我生下孩子后,如果皇上还是厌恶我,不能恢复我昭仪的位份,你一定要做孩子的养母,代我将孩子养大。”宁采薇深深看着她,眼中渐渐泛出点点水光,“阿姌,在这宫里,我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你了。” 欧阳姌能够体会到宁采薇此刻的心情,位份低的妃嫔不能抚养自己的孩子,生下的孩子都交给位份高的嫔妃抚养。就像皇长子的生母原是宫女,生下皇长子后被封为才人,皇长子在出世不久就过继给了陈淑仪。如果宁采薇在生下孩子后还只是才人,是不能亲自抚养孩子的。 她合了合眼,不敢去想,那个主宰她们一生荣辱的男人,真的会这样无情吗? 还有那个害温昭仪小产的人不会放过她,或许她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比她早入宫三年,至今盛宠不衰,现已是协理后宫的贵妃。而自己一个失宠的嫔妃如何和她斗?她都自顾不暇,更别说保护别人了。可她不能将这些告诉采薇,采薇帮不上忙,知道这些只会徒增烦扰。 “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力争成为孩子的养母,将你的孩子视如己出,不过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你别往坏处想,我相信皇上一定会查明真相,到时候你的冤屈洗清了,就能重新恢复位分。” 宁采薇笑了笑,说:“我也希望他对我不要太绝情。”然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眼中却平静无波,仿佛已经将帝王的恩宠完全看淡了,在乎位分也不过是为了孩子。 “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路上小心。” “那我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欧阳姌说着站起身。 宁采薇却摆摆手,“在没得到他的允许前你还是别来了,别再为我冒险。” 欧阳姌看着自己一身宫女装扮,苦笑一下,“好,你自己一定要多保重。” 自从三个月前她触怒皇帝,皇帝就下令禁止景阳宫的人踏入钟粹宫半步。她不但自己不能见宁采薇,派人看望也不行。这一次还是温昭仪将自己的令牌借给她,她和宫女墨岚都扮成内侍,持温昭仪的令牌进入钟粹宫,门口守卫都没认出她来。 温昭仪是这场阴谋的另一个受害者,可就在宁采薇被禁足后,温昭仪却告诉欧阳姌她相信幕后主谋另有其人,欧阳姌和宁采薇都是被人陷害。 温昭仪没有明说她怀疑的人是谁,欧阳姌明白,后宫比温昭仪位份高的女子只有皇后,苏贵妃和自己。皇后是温昭仪的堂姐,温昭仪应该不会怀疑皇后,既然她也相信自己和宁采薇,那么她口中的“另有其人”就只剩下苏贵妃了。 欧阳姌对温昭仪一直怀有戒备,或许温昭仪是真的怀疑苏贵妃,便要拉拢自己,但这又有些说不通。温昭仪是皇后的堂妹,皇后才应该是她最大的靠山,自己对她来说则是无足轻重。她看不透温昭仪的心思。不过这次温昭仪的慷慨相助,欧阳姌并没往坏处想,毕竟自己若是被人发现也会牵连到她,她当然不会算计自己。 天上一轮新月如钩,灯盏在地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欧阳姌走在回宫的路上,虽然已经过了二更,她却毫无睡意,大脑被风吹得越加清醒。 她边走边想着心事,突然惊讶的看到景阳宫的方向弥漫着火光和烟雾遮住了半边天幕。墨岚也看到了相同的画面,指着景安宫的方向惊道:“娘娘,景安宫好像起火了!” 她的寝宫怎么会起火?欧阳姌加快脚步,墨岚拉住她提醒道;“您这身衣服……” 欧阳姌道;“难道还能一直躲着吗?”她已经无路可退。如果这场火是人为,动机只有两个,不是要烧死她,就是她宫里也出了奸细,放火的人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她违背皇帝禁令,乔装去看了钟粹宫。 景安宫外,无数宫人和侍卫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因为欧阳姌是一身内侍打扮,救火的侍卫把她当成了宫里的内侍,忙着救火也顾不上她,她宫里的人也都心照不宣的不声张。欧阳姌快步走进宫苑,见到她寝殿的火还没扑灭,一个宫人小声告诉她,最初着火的地方就是她的寝殿,其余偏殿都只是被火势殃及。 看来,放火的人是铁了心要烧死她。 主殿已经被焚毁了大半,她的衣裳首饰以及皇妃的宝册绶印都在主殿,可能也早已经化为灰烬。 欧阳姌的思绪飞快运转着,想瞒下去已经不可能了,到了第二天,淑妃假扮内侍离宫的事将会变成人尽皆知笑话,她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想着应付皇帝的说辞。假扮内侍虽说有失皇家颜面,但终究是可大可小,如果她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应该不会被重罚? “皇上驾到!”门外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所有的人都跪下行礼,欧阳姌也跪了下去,只见一双绣着龙纹的靴子踏入苑中,皇帝的声音带着焦虑;“淑妃在何处?” 欧阳姌的心颤了颤,默默站起身,走到皇帝身边,重新跪下,低声说;“臣妾有罪。” 她仰头望着皇帝,皇帝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皇后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讶;“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样子?” 皇帝俯身握住她的手臂,亲手将她扶起来,然后沉默的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的仔细,片刻后淡淡说:“没事就好。”说完他不再看她,目光看向远处匍匐在地的宫人,喝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景安宫今晚当值的内侍小安子磕了几个头,颤声道;“都是奴才当值不当心,皇上恕罪……” 皇帝眼里带着怒火,冷冷说;“玩忽职守的奴才就不必当差了。” 皇后道;“宫中走水,掌事内监应负重责,不如关入天牢审问。” 皇帝点点头,“就依皇后的意思。” 小安子被侍卫带了下去。 皇后看着欧阳姌,又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淑妃,你为什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皇帝不再看她,声音淡淡道;“有什么话,都等回去再说。”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向步辇。 第二章 帝后重新上了轿辇,欧阳姌跟在皇后的凤辇后,来到皇后的凤仪宫。 她站在正殿中央,含着雾气的眸子深深看着皇帝。皇帝俊美的面庞在灯光下有些阴沉,犹记当年初相识,初入宫的她还不知后宫的争斗是多么残酷可怕,她也曾爱慕过他的俊朗,他对她的呵护亦让她感到安心…… “臣妾昨晚梦到宫中起火……虽然这只是一个梦,臣妾毕竟曾被人陷害过,只怕那人还没死心,指使人在臣妾的宫里放火……” 帝后在回到凤仪宫后便开始审她,她还没有换装,只是将帽子摘了下来,任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开,美丽的容颜在火光下呈现出近乎于透明的苍白,内心的忐忑染上浮光掠影的回忆,竟多出一丝惆怅,她虽是在说谎,却还是动了真情,而谎话在真情下,倒是有几分像真话了。 皇帝看着她,她眼中的惶恐和不甘中带着几分孩子的稚气,窈窕的身影站在灯火通明的宫殿中央,是那么单薄无助。 皇帝缓缓开口,略显不可置信的语气里亦透着一丝怜惜:“你乔装离宫,只是因为害怕?” 欧阳姌双肩颤了颤,没有立即回答。而她的沉默落在皇帝眼中,如隐忍着某种强的情绪。 皇后静静看着欧阳姌,直到皇帝不再问话,她便开口问道:“如果今晚没人放火,你是不是想一直躲着不回宫?” 欧阳姌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样有苦难言的无奈却让人从心底生出怜爱,皇帝对皇后说:“淑妃不在景安宫已是万幸,别的就不要追究了。”又看着欧阳姌,“景安宫是不能再住了,今晚你就宿在乾正殿罢。” 欧阳姌的心颤了颤,乾正殿是皇帝的寝宫。她还没听说过包括皇后在内的后宫女子在乾正殿留宿过,而这份他给她的“殊荣”是否会再次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再看皇后,那张美丽端庄的面庞上似乎也露出一丝异样的神情。她低下头,推辞说;“景阳宫失火扰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休息,臣妾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不敢再打扰皇上。” 皇后美丽的面容带着得体的微笑,对皇帝道;“皇上,淑妃留在乾正殿的确不太合适,不如搬到未央宫。” “未央宫?”皇帝微微皱眉。 未央宫曾是先帝宠妃刘氏的寝宫。先帝只有两位皇子,皇后生下的皇长子和刘贵妃生下的二皇子。皇长子就是继承皇位的夏子熙,二皇子早年被封为睿王,封邑幽州。先帝生前因为宠爱刘氏,曾动过易储的念头,只因朝臣反对终究作罢。先帝重病时,夏子熙联合禁军统领温广海发动兵变,先帝被迫将皇位传给夏子熙,然后当了几个月的太上皇就殡天了。夏子熙即位次年,睿王在幽州发动叛乱,这场叛乱被很快镇压下去。睿王死于乱军之中,他的生母刘太妃也被赐死。 刘太妃虽在未央宫住过多年,却在夏子熙即位后就迁到了专供太妃颐养天年的寿康宫。对于皇后的安排,欧阳姌没有多想,毕竟夏子熙即位八年来,大燕外患内忧接连不断,睿王的叛乱持续两年才平息,期间北部乌恒国趁机侵犯大燕国土,大燕和乌恒的战争长达六年之久,最终大燕收复了所有被乌恒侵占的国土。可就在去年,川北几十个州郡又出现大规模的流寇……总之,因战乱连年,国库一直不充裕。夏子熙并没有兴建新的宫殿,包括皇后在内的后宫女子,谁的宫殿在先帝时没住过人呢?何况未央宫离凤仪宫较近,这些年没有妃嫔入住,却一直有宫人照看,新人入住是迟早的。 皇后观察者皇帝的脸色,含笑补充道;“除了未央宫,就没有别的宫殿能匹配淑妃的身份了。” 夏子熙淡淡道;“朕没说皇后的安排不妥,淑妃就搬去未央宫。” 当晚,欧阳姌便搬入未央宫不久,景阳宫的宫人都跟着主子搬到新的宫殿。在天牢里的小安子也被放了回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并不是向皇后请安的日子,欧阳姌却被皇后传到凤仪宫。 三月是桃花怒放的时节,欧阳姌身着华丽宫装走入凤仪宫,眸光拂过苑中开得正盛的桃花,心里竟觉得十分畅快。她活了十八年,原本早就看惯了花开花谢,宫里的花草开得不见得比宫外的好,两天前她照例来向皇后请安,也没觉得这里的桃花开的比别处的好。只是经历了昨晚的事,她仿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别说这绚烂的桃花,就是墙角努力生长的杂草,也能令她触景生情,感慨生命的坚强。 欧阳姌在皇后宫中见到了温昭仪和苏贵妃。她的目光从温昭仪身上拂过,目光对视的一瞬,温昭仪别开视线。她皇后召见自己一定还和昨晚的事有关……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她面色平静向皇后行了一礼,温昭仪起身向欧阳姌行礼,苏贵妃依然坐着,姿势疏懒,只用余光看了欧阳姌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行过礼后,皇后赐座。欧阳姌和温昭仪都坐下后,皇后对欧阳姌道;“本宫传你来还是为了昨天的事,钟粹宫的守卫说温昭仪昨晚曾人到钟粹宫看望宁才人,这本来不是的大事,要不是苏贵妃将此事禀报本宫,本宫还真不会查到钟粹宫。”说到这里,皇后叹了口气,声音转而严肃;“淑妃,温昭仪已经承认,昨晚你扮成内侍用她的令牌进入钟粹宫,你还有什么话说?” 欧阳姌叹了口气,她不怪温昭仪,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钟粹宫的守卫认不出欧阳姌,可里面的宫人却认得,如果温昭仪不承认,苏贵妃也会将钟粹宫的人逐个审问。 好在夏子熙相信了她的梦魇,她在昨晚就已经想到皇后可能会知道自己去钟粹宫的事,并想好了说辞。 “皇后娘娘可还记得臣妾的梦魇,昨天臣妾去看望宁才人,只是因为……因为太害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臣妾与宁才人情同姐妹,当时臣妾只是感到无助,想见宁才人一面,又不敢贸然去钟粹宫,只好请温昭仪帮忙。” 温昭仪对皇后道;“臣妾相信杀死臣妾孩子的幕后主使并不是淑妃姐姐或宁才人,所以臣妾对宁才人不但没有恨,反而充满同情。昨天姐姐对臣妾说过那个梦,臣妾实在不忍,就帮了姐姐这个忙。”说到这里,她轻轻一叹,“我们身在宫中,不能常见到团聚,心有的苦衷就只能向最好的姐妹倾诉了。淑妃姐姐虽然有错,但情有可原,还望皇后多加体谅。” “呦,温昭仪和淑妃真是姐妹情深啊,这情谊比亲姐妹更深厚,本宫真是羡慕。”苏贵妃的声音充满了讽刺。 欧阳姌懒得接话,冷冷道;“钟粹宫的人和事贵妃都了如指掌,这份用心良苦仔细想来,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苏贵妃扬唇一笑,挑衅地看着了皇后一眼,悠悠道;“淑妃妹妹这是什么话,皇上让本宫协理后宫,皇后娘娘力不从心的事,本宫如果不仔细些,怎么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呢?” 皇后面色一冷。这话说的放肆至极,整个后宫里也只有苏贵妃敢这样挑衅皇后的威严。 不过,苏贵妃也的确实有挑战皇后的资本。苏思筠出身武将世家,其父苏景宏多年在外征战,统帅三十万军队。其实皇后也出身武将世家。八年前,还是太子的夏子熙迎娶丞相温广仁之女温玉绾为太子妃。温广仁之弟温广海统领禁军,负责京城军防。夏子熙能顺利即位,依仗的就是温广海的兵权。七年前,温广海遇刺身亡。温广海膝下无子,温广仁的长子温珩年仅十三,温氏再无可带兵之人,从而兵权旁落。温氏虽世袭一品郡公爵位,因不掌兵权,势力迅速被通过军功崛起的苏家超过。现在温珩官居卫尉少卿,负责京城军防,是否能恢复温家昔年的荣耀尚不可知,现在温家的势力却是远不及苏家。 苏思筠向来刻薄跋扈,夏子熙或是忌惮她父亲苏景宏,或是真的喜欢她张扬的性子,对她十分宽容。挑衅皇后和欺压嫔妃对她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不过皇后也是聪明人,懂得如何利用后宫之主绝对的优势压制苏思筠,苏思筠在与皇后的交锋中从未占过上风。 温昭仪冷笑道;“贵妃可能是因为从没有过身孕,想在钟粹宫沾沾喜气?” 温昭仪的话戳中了苏思筠的软肋,她入宫五年,一直盛宠不衰,却一直没有身孕。 苏思筠狠狠瞪了温昭仪一眼,没好气的说:“有人也没少沾喜气,不是还也没保住孩子么?” 温昭仪面色骤变,眼神如凌厉的刀子戳向苏贵妃,正要发作,皇后淡然道;“行了,皇上今早解除宁才人的禁足,淑妃昨晚探望宁氏也不算大事。”她看着苏思筠,语气转而严厉起来;“苏贵妃,当初你对宁氏落井下石,派人监视钟粹宫安的是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本宫劝你别再惹事端,枉做小人。苏将军即将班师回朝,在这个时候你更应该安分守己,别做让家族蒙羞的事。” 欧阳姌听到皇帝解除了宁采薇的禁足,暗暗松了口气,却见苏思筠已经气得站了起来,双眼冒火,对皇后怒目而视,她的美貌与皇后和欧阳姌不相上下,只是此时过于凌厉的神情破坏了容颜的美感。“皇后这是嫉妒我父亲的战功了?” 皇后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妹妹这话错了,平定流寇不是你父亲一人之功,而是万千将士之功。本宫言尽于此,你要是以你父亲的战功威胁皇上惩治淑妃,只怕会令皇上失望。” 欧阳姌看惯了皇后和贵妃之间的唇枪舌剑,此时皇后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苏贵妃看似盛气凌人,却已经落于下风。 而她看在心里,虽说感到解气,不过想到皇后在训斥苏思筠的同时也将自己拉了进来,只怕苏思筠会更加恨她,加上苏思筠早就想除去她,以后一定还会费尽心机设计对付她,而她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再随机应变了。 苏思筠没行礼告退,直接甩袖离去。欧阳姌和温昭仪面面相觑,皇后道;“淑妃,本宫这里没别的事,你先回去。” 欧阳姌和温昭仪同时站起来,欧阳姌向皇后行了一礼,告退离去。 步辇朝未央宫的方向平稳前行,欧阳姌正想着心事,思绪被突然响起的尖叫打断,只见前端一个抬轿的宫人突然倒在地上,步辇瞬间失去平衡,还好左右的宫人及时抱住辇身,一个宫女过去顶替那个摔倒的宫人抬着轿杆,众人齐心协力,步辇终于稳稳落地。 欧阳姌在墨岚的搀扶下走下步辇,另一个宫女踢了一脚摔倒的宫人,骂道;“没用的东西,要是摔到娘娘你担得起么?” 宫人惶恐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奴才不是有意的,求娘娘饶奴才一回。” 墨岚呵斥道;“要是有心要害娘娘,就该立刻乱棍打死。” 欧阳姌看着那宫人,淡淡道;“本宫念你是无心之失饶你一次,自己去内务府领罚。” 地面上并没有绊倒人的石子,这个宫人就算是无心的,但在这样光滑的路面上走路都能摔倒,这样粗心的宫人她也不能再用了。 那宫人谢恩后,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总不能让宫女一直顶替轿夫抬她回宫,此地离凤仪宫不远,欧阳姌吩咐一个宫女到凤仪宫借调一名轿夫。附近有一座六角亭,她本想到亭中等新的轿夫来,走了几步,却见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 此人正是温皇后的亲,官居卫尉少卿的温珩。 欧阳姌早在进宫前就听说过温珩,相貌英俊,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贵族子弟历来都是众多官家女子倾慕的对象。而当时的欧阳姌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温家的男子有任何牵扯,对与己无关的人都不会关注。进宫后,她曾在宫宴上见过温珩几次,他的相貌异常英俊,是名副其实的美男子,而欧阳姌对他的印象就只有这些了。 温珩见到欧阳姌,礼貌的躬身退到一边。欧阳姌也没多看他,继续朝凉亭的方向走,却见远处有一道寒光朝她射来,墨岚喊了一声;“娘娘小心。” 而有人的速度比墨岚更快,温珩身影如闪电般挡在欧阳姌面前,手中紧握着一支冷箭。 “有刺客!” 墨岚惊呼。 欧阳姌看得真切,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瞬间消失不见。 这样看来,刚才那个跌倒的宫人并不是无心的,而是在给刺客提供杀她的机会! 温珩的目光从远处收回,对欧阳姌礼貌地说;“臣的随从就在不远处,定会擒住刺客。” 欧阳姌看着他握住箭的手,掌心的鲜血沿着箭缓缓滑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抬眸与他对视,他看她的目光和是那么明亮,长身玉立在金色的阳光下,身姿挺拔如松。 第三章 欧阳姌按下烦乱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适当的关切;“刚才多亏了将军,你的手没事?” 温珩道;“只是皮外伤,这是臣的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分内之事——欧阳姌想到追查纵火元凶也是禁军的分内之事,便问道;“对了,本宫还有一事请教将军,昨晚纵火的人是否已经擒拿归案?” 温珩点头;“是。”顿了顿又补充道;“臣正要将审问结果禀报皇后。” “犯人已经招了?”欧阳姌追问道;“本宫不曾得罪过无名小卒,犯人到底是受谁指使?” “人犯自称是受苏贵妃指使。” 欧阳姌移开视线,嘲讽地笑了笑,“果然是她。” 温珩道;“不过这只是一面之词,并没有别的证据证明此事与苏贵妃有关。” 欧阳姌的目光重新看向他,“想必大人在来后宫前,已经将审讯结果禀报皇上了。” 她在理智上也不相信昨晚她侥幸逃过一劫只是因为巧合。其实,温昭仪的嫌疑比苏贵妃更大,当然,如果温昭仪是幕后主使,针对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苏贵妃。苏贵妃设局害温昭仪小产后嫁祸给她和宁采薇,温昭仪用这种方式报复回去也能说得通。如果夏子熙因此下令将苏思筠宫里的人逐个审问,也许还能找到苏思筠陷害宁采薇和自己的证据。 温珩微微颔首,欧阳姌又说;“一面之词不足以为证,也是皇上的意思?” 温珩垂首道;“是。” 是啊,苏思筠的父亲刚立下战功,夏子熙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处置苏思筠呢? 她只是淡淡说了句;“皇上真是英明啊。”然后起步离去。温珩目送欧阳姌的背影走远,转身走向凤仪宫。 凤仪宫里,后妃之间剑拔弩张,气氛仿佛降到冰点,与室外明媚阳光相比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姐姐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指使人做的,如果猜疑就能给人定罪,姐姐看不惯的人早就死绝了。姐姐就不必费这些心思对付苏思筠和欧阳姌了。”面对皇后的追问和警告,温昭仪漫不经心吐出这句话。 皇后怒极反笑,恨恨盯着她,轻柔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玉柔,你到底想要什么,是皇后的凤冠,还是本宫的命?” 温玉柔无害的笑了笑,“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皇后嘲讽道:“看你和苏思筠反目成仇,本宫当初还是高看了你,还以为你什么都能豁出去呢。原来你也不过如此,想要报仇,却放不下宫里的荣华富贵,本宫劝你清醒些,要的太多,下场就越惨。” 听到“报仇”两个字,温玉柔眼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恨意。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宫人的通报;“娘娘,温大人来了。” 彻骨的恨意在温玉绾的眼中迅速沉下去,皇后也没了怒气,淡淡道;“让他进来。”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 温珩走入殿中,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温昭仪面色阴沉,仿佛在刚才和皇后发生过争执。他知道长姐因不满温昭仪入宫一直对温昭仪十分厌恶,而温昭仪一直怀疑他的父亲是被长姐派人暗杀。 他什么都没问,只将审讯刺客的经过和皇帝的态度一一告诉皇后。 皇后眼底无波,仿佛皇帝的态度在她的预料之中,目光突然落在他的手上,“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温珩道;“我在来的路上遇见淑妃,她差点被刺客的暗箭伤到。” 皇后挑挑眉,淡淡道;“你救了她,手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温珩无奈的笑了笑,“我不能无动于衷,让她在我眼前出事,何况只是小伤,血已经止住了,不碍事。” 温昭仪突然想起一事,插言道;“对了,你来之前,淑妃的人还来过,说一个抬轿的宫人受伤了,想从这里借调一个宫人去抬轿。” “竟有这么巧的事。”温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目光沉下来,沉吟道;“如果这不是巧合,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指使人在凤仪宫附近行凶?” 温昭仪突然笑道;“就因为在凤仪宫附近,反而不会为姐姐招来嫌疑,谁会蠢到在自己的宫外杀人呢?”不等皇后的反应,她说完站起身,对皇后道;“如果没别的事,妹妹就告退了。”然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温昭仪推门而出,门外的宫人重新将殿门关上。大殿陷入无声的沉寂,片刻后,皇后缓缓开口,“昨晚,淑妃扮成内侍去了钟粹宫,陛下曾禁止景阳宫的人踏入钟粹宫半步,淑妃能顺利进入钟粹宫,用的就是温玉柔的令牌。” 温珩听出了皇后的言外之意,沉吟道;“如果在景阳宫纵火的人是受玉柔指使,玉柔想对付的人应该是贵妃。”说到此处,他看着皇后,突然问道;“刚才你们是不是争吵过?” “她要对付的人不止是苏氏,还有我。”皇后站起身,走到温珩面前,一字字道。 温珩看着皇后,问;“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 “害她的人是苏氏,我想,她应该是猜到了苏氏做的事都瞒不过我的耳目,倒是想借着景阳宫失火让陛下苏氏宫里的人逐一调查。不管能不能查到我的人,总能查出苏氏做过的事,如果真查到我的人,还能将我这个皇后也一并除了。”皇后轻蔑一笑,云淡风轻的说;“可在这个时候,陛下怎么舍得动苏思筠呢?” 温珩定定看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当年叔父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当年……我刚失去我的孩子,太医说我的身子弱不易生育,叔父却动了让玉筝入宫的心思,”皇后的声音十分平静,双眸渐渐蒙上一层水汽,“没有孩子是坐不稳后位的,夏子熙的皇后只能是温氏的女儿,太子必须是温氏所出,温氏的女儿不止我一个,而当时的我已经被他们视为弃子。” 这番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温珩沉默了,玉筝是叔父的长女。当年叔父有心让玉筝如同他也是知道的。后来在温府的家宴上,叔父和玉筝都遇刺身亡。 如果长姐没有失去那个孩子,叔父就不会有让玉筝入宫的念头,他和玉筝都不会因此送命。 悲剧的起因源于十二年前,八岁的他在池塘边亲眼目睹十二岁的长姐将六岁的温恪死死按在水中。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病逝,一年后父亲再娶,温恪的母亲就是父亲的继室。他从小体弱多病,姐姐对他十分严格,他努力读书习武,父亲还是不喜欢他,并听信术士认定他和长姐会给家族招来灾祸,还想将温恪立为世子。他并不喜欢温恪,而温恪却十分聪明的懂事,总是喜欢粘着他,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当他看到长姐将温恪死死按在水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救温恪,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跑到池塘边,温恪已经不再挣扎,身子沉入水中。随即,长姐跳入水中,他不明白长姐为什么这么做,却也跟着跳了下去。八岁的他比长姐矮一个头,水性虽然不差,但因为力气太小无法将长姐拉上岸。最后还是府上的下人被他们的呼救声引来,将长姐救了上来。 而温恪在被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气息,长姐告诉父亲,温恪因为贪玩不慎落水,她跳下池塘是要救温恪,温珩则是想救他们两个。他不能否定长姐的话,因为他明白,如果他不帮助长姐说谎,长姐就会死。 父亲信了长姐的话,对他们的态度也有了转变,后来,他被立为世子,长姐与太子定亲,他们似乎都有了光明的前程。他从没和长姐提过温恪,然而长姐却因为那次落水受寒落下了病根。 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袭击淑妃的刺客,是不是你派去的?” 皇后静静看了他片刻,一字字说;“如果我说是,你不会不会对我失望?” 温珩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是无辜的,后宫里无辜的人太多,你是杀不完的。” 皇后冷冷一笑,“温玉柔也是无辜的么?你多管闲事的毛病还是没改。” 七年前,温府的家宴上闯入刺客。他将玉柔护在身后,一次次挡住了刺客疯狂的攻击。他叹了口气,“当时玉柔只有十岁。” 皇后自嘲一笑,喃喃道:“十岁……已经知道什么是恨了。” “我在路上遇到的刺客真是你派去的?”皇后沉默,温珩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透着悲悯,“欧阳氏威胁不到你,你是不是疯了,后宫的人你能杀的过来么?” 皇后目光没有焦距的望向远处,终于开口,淡淡道;“她对我没有威胁,我也不屑于对这样的人动手。” 温珩如释重负,她只是为了自保,而不是嗜杀成性的疯子。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温玉绾着他,认真的说;“父亲只将我当成棋子,丈夫除了我还有佳丽三千,我真正在乎的人,只有你。” 次日,苏贵妃在皇后殿外跪了一个时辰的消息传遍了后宫。宁采薇听到这个消息后冷冷一笑,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快意,“没想到她也有今天。” 宫人都被屏退,欧阳姌对宁采薇并没有避讳,将昨天皇后和苏贵妃的对话以及她遇到温珩的事都告诉了宁采薇,最后总结道;“皇后和苏贵妃也是各退一步,苏贵妃有把柄在皇后手里,也不得不退让。” “即便纵火的人真不是她派去的,她终究还是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她宫里的人要是吐出点东西来,也够她受的了。不过,”宁采薇眼中浮出一丝忧虑,“昨天你遇到的那个刺客,又是谁派去的呢?还有那个摔倒的宫人是不是共谋?” 欧阳姌叹了口气,“大概都是苏思筠派来的,宫里最恨我的人,也就是她了。” 她只听说刺客被侍卫擒获,什么都没供出来就死在了天牢里,那个摔倒的宫人也被关进了天牢,却也死是的不明不白,线索就此中断。 欧阳姌在心中安慰自己,苏思筠在被皇后打压后应该会收敛,自己也能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 第四章 然而随即发生的事证明,她的想法太天真了。 又是嫔妃给皇后请安的日子,宁采薇在解除禁足后,照例到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这一天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就在中午,欧阳姌听到一个消息,宁采薇被姜婕妤推入水中,事发地点就是钟粹宫附近的荷塘。 宁采薇从凤仪宫回钟粹宫要经过附近的荷塘,问题显然是出在姜婕妤身上。 宫里的人都知道,姜婕妤和苏贵妃走得很近,准切的说就是依附苏贵妃。姜婕妤的父亲只是一个七品地方知县,是和欧阳姌宁采薇同年入宫的秀女,刚入宫时只是一个五品才人。姜婕妤早早投靠了苏贵妃,与欧阳姌和宁采薇的关系并不好。欧阳姌记得一年前,姜婕妤被自己和宁采薇下令罚跪,当时她是二品昭仪,宁采薇是三品婕妤,姜氏还是四品美人,姜氏借着宁采薇的位份比自己低一级,就挑唆她们的关系,阴阳怪气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她是在气不过,便罚姜氏跪了一个时辰,姜氏从此对她与宁采薇更加怀恨。几个月前宁采薇被降为才人,姜氏却更加受宠,由美人升为婕妤。 通报的宫人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即便不问,欧阳姌也能猜到是姜婕妤故意找宁采薇的麻烦。 欧阳姌来到钟粹宫,正看到芷兰和另一个宫女端着盆从殿中走出,两人见到欧阳姌连忙下跪行礼。欧阳姌走上前,只见盆内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她只感到一阵阵眩晕,脱口问:“宁才人现在怎么样了?” 芷兰的眼泪落了下来,哽咽道;“娘娘,才人的孩子没保住……” 欧阳姌双腿一阵发软,强撑着身子,疾步朝寝殿走去。 皇帝和皇后都在,皇帝坐在床沿上,皇后站在皇帝身边。跪着的除了两名为姜婕妤诊治的太医和一干宫人,还有姜婕妤。姜婕妤发髻散乱,身上的衣裙也湿透了,周围的地面上也全是水迹。 欧阳姌厌恶的看了姜婕妤一眼,向帝后行过礼,疾步走到床边。她并没有看夏子熙,眼中只有躺在床上满面泪痕的女子。 宁采薇含泪望着欧阳姌,没有血色的唇微微蠕动,“阿姌,我的孩子没有了……” 欧阳姌合了合眼,眼泪夺眶而出,就在昨天,宁采薇还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幸福里,她还为未出世的孩子做了许多衣裳,她还求自己作这个孩子的养母,竭尽心力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谋划着,她不求孩子能给她带来多少荣耀,只是希望她的孩子不被人欺辱,平平安安度过一生,而现在,一切都毁了…… 她目光看向夏子熙,深吸一口气,平稳着声音;“请皇上给宁才人一个公道。” 夏子熙点点头,眼中含着悲痛,宁采薇失去的毕竟是他的孩子。他看向姜婕妤,眼中的悲痛化作凌厉的杀意。 姜婕妤吓得浑身哆嗦,连连求饶,“皇上开恩啊,臣妾当时只是气不过,臣妾知道错了……” 话音落下,宁采薇吃力地用手臂支着身子坐起来,颤抖的手指向姜婕妤,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恨;“我已经了沦落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 夏子熙冷冷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人,姜婕妤身边的宫女也在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婕妤的近身宫女翠云颤颤巍巍的说;“禀皇上,奴婢陪着婕妤到荷塘边散心,撞到了正要回宫的宁才人,主子们说话奴婢不敢多听,只是没说上几句,宁才人就和婕妤争执起来,婕妤一怒之下将宁才人推入水中,然后婕妤为了救宁才人,自己跳入水中。” 事实上是,宁采薇经过荷塘时遇到姜婕妤,宁采薇因为位份低,遵循宫规下步辇向姜婕妤行礼,姜婕妤嫌她行礼太敷衍,态度太傲慢,出言奚落,百般刁难,还出口羞辱宁采薇的父亲,诅咒她的孩子,宁采薇忍不可忍开口还击,姜婕妤的气焰更加嚣张,以宁采薇“以下犯上”为由出手教训,就这样将宁采薇推入池中。姜婕妤怕担责热,在退下宁采薇后自己也跳入池中,认准了皇帝看到她的惨状对她从轻发落。她身边的宫女自然是向着她的,毕竟将人推入水中是所有人都看见的,可她和宁采薇到底说了什么,只有翠云听得清楚。翠云扭曲了事实,咬定宁采薇以下犯上在先,姜婕妤将她推入水中反而成了有情可原。 宁采薇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她哽咽着将真相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发凄厉,指着姜婕妤,颤声道;“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欧阳姌缓缓跪下,一字字说;“皇上,臣妾以性命起誓,采薇绝对不可能主动冒犯姜婕妤,她不是这样的人!” 皇后也道;“宁才人进宫两年,以本宫对她的了解,她绝不是这种不知礼数的人。倒是姜婕妤这性子……”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欧阳姌站起身,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翠云,“你主子说了什么,你真的一句都没听清楚?” 翠云颤声道;“奴婢……奴婢听主子提过宁才人的父亲,却不敢多听,所以没听清楚……” “那宁才人对姜婕妤说了什么,你又听到多少?” “奴婢……也只听到宁才人提起姜婕妤的父亲,但没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 欧阳姌对夏子熙道;“臣妾以为,姜婕妤虽然性子浮躁,但并不愚蠢,她不会不知道将宁才人推下水的后果,宁才人小产对她又有什么好处?除非,她如果不这么做,下场会更惨。” 皇帝看了一眼姜婕妤,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她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柄落到别人手里,推宁才人下水是受人指使?” “是。”欧阳姌一字字说;“臣妾不相信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做出这种蠢事,只有一种可能,如果推宁才人下水罪不至死,那么她一定是做过罪该万死的事。” 皇后对夏子熙道;“皇上,淑妃的话但是有几分道理。” 夏子熙点点头,“后宫的事,朕就交给皇后处理了。” 姜婕妤下的连连叩首,“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啊,臣妾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皇后不理会姜婕妤的求饶,让宫人带她下去。同日,姜婕妤被禁足在寝宫,宫里的人全部囚禁受审。 翠云是姜婕妤的近身宫女,挨不住刑供出姜婕妤曾用媚药迷惑皇帝。姜氏的婕妤封号被褫夺,囚禁在冷宫等待发落。 次日,众妃嫔到皇后宫中请安,皇后公布了审问结果,众人除了鄙夷姜婕妤,也都知道媚药对身体的危害,姜婕妤的罪行非同小可,轻则打入冷宫,重则处死。姜婕妤害宁才人小产,两项罪行加起来,自然是必死无疑了。 “真是无耻。”一个嫔妃鄙夷地说。 皇后道;“姜氏太过可恶,如不严惩,后宫就再无法纪可言,本宫决意将她赐死。” 温昭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姜氏用媚药和她害宁才人有什么关系呢?想必一定是有人知道了她做的事,借此威胁她,要不是淑妃提醒,昨天她可就蒙混过关了。”她看着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分析的对不对?”她和皇后互相憎恶,表面上却维持着姐妹情分。 苏贵妃道;“可能是宁才人发现了她的秘密,并要揭发她,两人发生争执,姜氏情急之下将宁才人推下水。” 温昭仪看着苏贵妃,眼中有不加掩饰的讽刺,“贵妃好糊涂,宁才人被禁足了几个月,还能监视别人,难道她有□□之术?退一步说,宁才人要真想揭发她,昨天就该禀报皇后,何必在回宫路上等着被人仗势欺辱?” 苏贵妃气的手指发抖,对温昭仪厉声道;“你放肆,是不是以为你姓温就可以目中无人,本宫就不敢治你犯上之罪了?” 欧阳姌淡淡道;“如果温昭仪是以下犯上,贵妃你就是以威压人。如果你不懂以德服人,只知以位份威慑,纵然你的位份高一人一等,也毫无尊贵可言。” 苏贵妃气的脸色发青,不过她刚吃过皇后的苦头,再加上没洗清纵火的嫌疑所以不敢放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皇后看了她一眼,不客气的训示道;“淑妃的话也没错,你的位份越高,就越要爱惜颜面,别总说一些蠢话惹人笑话。” 苏贵妃不敢再多言,恨恨别过脸。 温昭仪对皇后建议道;“娘娘,臣妾有一个提议,不知可不可行。”皇后道;“你说。”温昭仪继续说;“与其在冷宫赐死,不如当场杖毙以儆效尤,让后宫的人都看到谋害皇子和媚术惑君是什么下场,指不定她会为了保命,招出那个指使她的人呢。” 皇后点头道;“那就按你说的做。” 苏贵妃扬起嘴角,对皇后笑了笑, “皇后娘娘英明。” 然而,当奉命押解姜氏的侍卫来到冷宫,见到的却是姜氏的尸体。皇后严令看紧姜氏,姜氏还是趁人不备悬梁自尽了。 而这件事最终还是在姜氏死后就不了了之了。 皇帝给了宁采薇不少赏赐,而宁采薇的身体却每况日下,失去孩子的打击仿佛粉碎了她对未来所有的憧憬。这日,欧阳姌到钟粹宫看望她,见她正看着窗外发呆,手中是她过去亲手为孩子做的衣裳。欧阳姌握住她的手,望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中也涌出泪水。 “采薇,你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她勉强一笑,安慰道。 宁采薇微微摇头,喃喃说;“阿姌,我们当年是不是很傻?只要放弃身份,就可以不入宫的。虽然放弃身份就会失去所有,可也好过宫里这种暗无天日朝不保夕的生活。” 欧阳姌苦笑道;“放弃身份,浪迹天涯吗?可是做百姓也会被人欺负啊,说不定会被恶霸抢占,还不如在宫里呢。”她握了握宁采薇的手,说;“我们的处境还不算太糟糕,你别什么都忘坏处想,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宁采薇也笑了,“是啊,还有希望……” 听她这样说,欧阳姌暗暗松了口气,只盼着她能早点振作起来。 出了钟粹宫,她来到皇后的凤仪宫,照常行过礼后,她又想皇后郑重一拜。 皇后有些诧异,问;“你似乎有事要求本宫?” “皇后娘娘,臣妾以性命担保,臣妾和宁才人都不曾对温昭仪有过半分邪念,当时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宁才人的罪名也是御下无方。求您念在宁才人失去孩子,劝陛下晋升她的位份,哪怕只升为四品美人,只要让宁才人感受到皇恩浩荡,她一定重新振作起来。” 皇后眼里无波,平静的说;“这件事本宫曾对陛下提过,可皇上并无此意。”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欧阳姌;“皇上不是不怜惜宁才人,只是痛恨她与你交好,你还不明白么?” 欧阳姌的心狠狠一沉,苦笑道;“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皇上竟对我厌恶至此……” 皇后笑了笑,道;“宁才人的事,本宫无能为力,不如你自己去找皇上,皇上高兴了,宁才人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欧阳姌不知道皇后的话是真是假,但说到这个地步,她也不能指望皇后帮忙了,说了句;“臣妾明白了。”便告退离去。 第五章 欧阳姌没去找夏子熙,她不知皇后的话是真是假,只怕皇后的话要是真,她惹怒夏子熙只会适得其反。而晚膳后,突然有内侍来传话,今晚夏子熙翻了她的牌子。 窗外,夜幕四合。 欧阳姌置身在温热的水中,背靠着汤池的池壁,四个宫女站在周围,将花瓣抛洒水面,氤氲水雾中弥漫着馥郁芳香,沿着呼吸沁入思绪,她半阖着眼,大脑昏昏沉沉。今晚夏子熙要来,作为妃嫔,她应该高兴的,可她现在只觉得疲倦,只是麻木的等待着天子的到来。 沐浴结束,欧阳姌从水中走出,墨岚为她更衣,其余宫女都退了下去,墨岚在为她套上外衫时,目光拂过她白皙的左臂,轻叹道;“娘娘手臂上的梅花真好看。” 欧阳姌看了看左臂上的梅花图,随口道;“那个位置原来是一块胎记,去不掉,就在上面秀了一朵梅花。” “胎记?”墨岚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小心翼翼的问;“恕奴婢斗胆猜测,是不是和烫伤很像的胎记?” 欧阳姌暗暗惊讶,她是怎么知道的? 墨岚入宫已有十年之久,在欧阳姌初入宫时就是她宫里的一等宫女,墨岚十分聪明,对欧阳姌又忠心,欧阳姌对她十分看重,将她当成心腹。而墨岚刚才的话着实让她心惊,那块胎记的确像极了烫伤留下的疤痕,因为无法去掉,她只能纹上梅花的图案将疤痕盖住。 她眼中拂过一丝惊讶,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为什么这么想,难道你的眼睛还能看出来?” 墨岚为欧阳姌系好衣带,抬头看着欧阳姌,双眼深如幽潭,仿佛藏着数不尽的玄奥。“让奴婢给娘娘讲个故事可好?” “讲故事?”欧阳姌诧异的看着她,走进内室,在软榻上坐下,“有什么话就说。” “娘娘可曾听过北梁国?” “听说过。”欧阳姌心中感到诧异之余还生出了一丝警觉。 北梁立国几百年,夹在燕国与乌恒之间,曾投靠过乌恒,不过近百年来一直向大燕称臣。十八年前,北梁遭乌恒入侵,当大燕的援军进入北梁国土,北梁的国都已被乌恒攻破,北梁国主下落不明,大燕军队于北梁境内重创乌恒军,乌恒最后只占了十几座北梁城池,北梁大部分国土都被划入大燕版图。一年前,乌恒和大燕作战失败,乌恒侵占的所有北梁领土都落入了北梁王族后裔之手。 而墨岚为何突然对她提到北梁?欧阳姌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你是北梁人,还是乌恒人?” 她问得十分直接,墨岚也不隐瞒,道;“奴婢是北梁人。” 欧阳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所以你要讲的故事,是关于北梁的?” “是,北梁的太子妃对奴婢的父母有过救命之恩。”墨岚眼中浮出一丝悲凉,欧阳姌在心里想,按墨岚的意思,她应该很恨乌恒人。不过,不管北梁还是乌恒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并没打断墨岚,听墨岚说下去;“北梁亡于乌恒,也是亡于内乱。太子的弟弟广陵王勾结乌恒,趁太子出京巡视在京城发动兵变,迫使老国主退位,并囚禁了太子在京中的家眷,其中包括太子妃和太子膝下的一双儿女,小郡王年仅五岁,小郡主还不足满月。奴婢的母亲,就是小郡主的乳母。” 欧阳姌心中狠狠一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墨岚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她口中的小郡主在十八年前不足满月,和自己同岁…… 墨岚观察着她变化的表情,继续说;“比起太子妃和郡王,小郡主是最容易脱身的。奴婢的母亲和太子妃商议,让奴婢的妹妹和小郡主调换身份,为了以后的相认,太子妃不得已在小郡主的手臂上留下一处烫伤。奴婢的母亲设法带着奴婢和小郡主逃了出来,几经辗转终于将小郡主送到太子身边。后来,太子兴兵救援,乌恒出兵干涉,太子兵败,老国主,太子和太子妃先后被广陵王所杀。广陵王在乌恒的扶持下称帝,正式宣布与燕国决裂,彻底成了乌恒的傀儡。奴婢的母亲和一个侍卫保护着小郡主逃过一次次追杀,终于逃到燕国蔡州。蔡州知府欧阳明是出了名的好官,知府夫人也是好人,常到济慈院看望孤儿。奴婢的母亲就将小郡主送到济慈院,济慈院的管事嬷嬷可能看到小郡主手臂上有伤,对小郡主格外关照,知府夫人在济慈院见到小郡主,非常喜爱,就将小郡主带走了。母亲知道小郡主被知府夫人收为养女,便带奴婢和妹妹离开蔡州。” 她的父亲就是欧阳明,十八年前任蔡州知府。她八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父亲一直未再娶,在五年后随母亲去了。父母生前都很疼爱她。她小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左手臂上会有一块像烫伤一样的胎记,母亲告诉她那是一个侍女在她几个月大的时候在她手臂上留下的,那个侍女对母亲不满,便虐待她报复母亲,那个侍女已经以虐待婴儿的罪名被处死。她也从没怀疑过母亲的话。后来她用过许多名贵的药膏都没无法将手臂上的伤疤去掉,只好在上面刺了一朵梅花图案,以掩饰那块伤疤。 欧阳姌的身子晃了晃,心被一股股巨浪猛烈冲击着,她抓住墨岚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去,墨岚痛的皱了皱眉,任欧阳姌这样抓着自己。 “你的母亲和妹妹,还有北梁太子的儿子现在何处,你入宫的目的又是什么?”欧阳姌稳下心神,严肃地问。 墨岚道;“奴婢和妹妹随母亲离开蔡州,回到了北梁,母亲找到了终于太子的宫人和太子的旧部,小郡王被拥立为少主。没过多久,燕国大军进入北梁,打败了乌恒,广陵王也被燕军处死。乌恒只占了十几座城池,大部分北梁领土都归了燕国。郡王隐姓埋名,一直在燕国统治的北梁国土生活着。再后来,当今皇帝即位,燕国和乌恒交战这几年,少主在民间招募军队,去年乌恒战败,少主便收复了所有被乌恒占领的北梁国土。奴婢的母亲在十年前去世,那年奴婢十二岁,奉母亲遗嘱来到燕国京城,花重金弄了一份假的户籍,顺利入宫成了宫女。奴婢进宫时当今的皇帝还是太子,原本想……”她没继续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尴尬。 欧阳姌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墨岚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算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如果精心打扮,容貌比不上温氏姐妹和苏贵妃,却也不会输给姜氏之流。 她笑了笑,淡淡插上一句;“太子登基那年,你已经十四岁了。” “太子即位没多久,燕国和乌恒又开始打仗了,奴婢就不需要做什么了。”墨岚低声说。 欧阳姌盯住墨岚,“你认为本宫就是北梁的郡主,对不对?”墨岚点了点头。她的语气十分冷漠;“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你希望我为北梁做什么?” 墨岚眼中浮出一丝激动,“您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啊。母亲说过,太子妃生前并不想你能为他们报仇,只希望你能平安度过一生。可是您过得并不幸福,欧阳家太过分了,你明明不是欧阳家的人,却被他们送进宫里……” “你在为本宫抱不平吗,你有什么资格,就算是本宫也没有资格怨他们。”欧阳姌冷冷打断墨岚的话,一字字说;“如你所说,本宫与他们非亲非故,他们却养了本宫十六年。欧阳家只有两个适龄女儿,我和欧阳姝必须有一人参加选秀。何况我有领养的官府文书,即便流着的不是欧阳家的血,也是欧阳家的女儿。” 父母去世后,祖母和大伯一家待她都很好,虽然策划让她入宫的也是他们,说没恨过是假的。但,如果她真的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祖母和大伯父一家为了欧阳姝而舍弃她,到底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这些对她来说太突然,她真的无法相信墨岚的话,都是真的。 她微微摇头,“或许那块伤疤真的是我的亲生父母留下的,而我也真不是欧阳家的女儿,但这并不能说明你的话都是真的。” 墨岚叹了口气,“您的心情奴婢能理解。奴婢只想让您知道,除了欧阳家的人,您还有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如果您不想在宫里生活,奴婢会设法带您远离这里。” 欧阳姌心又是一紧,追问道;“你在宫里和京城一定还有同党?” 墨岚沉默片刻,答道;“奴婢有同党,但奴婢现在还不能对您说,等您想出宫的时候,奴婢再将知道的全部告诉您。”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欧阳姌不信任她,她也不放心将族人的性命交到欧阳姌手里。 欧阳姌定定看着墨岚,“其实你们对燕国是有怨恨的,太子的孩子宁可在民间隐姓埋名,也不愿暴露身份向大燕求助,因为你们根本不信大燕会帮助北梁复国。” 墨岚也不掩饰,道;“当年乌恒入侵北梁,燕国袖手旁观,直到北梁被灭,乌恒也因损失严重,燕国趁乌恒陷入疲惫时向乌恒宣战,其实是坐收渔翁之利。如果少主暴露身份,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而现在的局势不同于十几年前,燕国因连年征战,对占领的北梁国土也力不从心,夏子熙反而希望有一个乌恒的死敌出现在乌恒背后,而复国后的北梁领土只是当年被乌恒占领的,燕国并没受损失。 欧阳姌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若有所指地道;“我在宫里的处境你也看到了,我没有能力影响朝政,不会给北梁带来任何好处。” 墨岚无奈的笑了笑,开口,竟改了对她的称呼;“奴婢会用行动让公主相信,奴婢只盼着公主您能过得好。” “我相信你留在宫里不是为了弑君,不然,在几年前你就可以做了。”欧阳姌的语气稍有缓和。“不过你要知道,只要我在宫里一天,就不是你们的公主,私下也不能这么称呼。我的底线就是欧阳家,只要你不背叛我,不做对欧阳家不利的事,你是什么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奴婢纵然不顾惜自己,也不会不顾惜您的。”墨岚认真的说,想到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眼中慢慢蒙上一层水汽,“您的母亲救过奴婢一家的恩人啊。”她不是愚忠的人,这两年来欧阳姌待她不薄,她知道欧阳姌是重感情的人,这样的主子是值得她效忠的。 第六章 一个宫人入殿通报,“娘娘,圣驾已经往咱们的方向来了。” 欧阳姌有气无力的站起来。果然没过多久,夏子熙走进未央宫,欧阳姌已经率宫人在殿外恭迎。夏子熙的心情似乎不错,亲自挽着欧阳姌走入殿中,眼中是满满的温情。 恍惚间,欧阳姌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然而,这个男人对她的猜忌和冷漠,对采薇的贬黜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心中有一个预感,她和他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姌姌。” 听到他请安这样唤自己,欧阳姌的心颤了颤,抬头迎上他灼热的眸子,心狂跳不止,却能清楚的分辨出,这样的心跳只是源于忐忑,却与感情无关。 “皇上不生臣妾的气了?”她小心翼翼的问。 夏子熙摸摸她的脸,笑道;“朕生你什么气,是该气你冷落朕这么久么?” 他怀疑她和采薇害死了温昭仪的孩子,现在反而责备自己“冷落”了他。似乎他并不懂她的意思,温昭仪没出世的孩子以及他对她和采薇的猜忌都被他抛在了脑后,甚至产生的后果,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真的不生我和采薇的气了吗?”她对他提到宁采薇,也是提醒着他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夏子熙敛去笑意,“朕也不怀疑宁才人,只是证据确凿,朕如果相信是她做的,就不止是将她降为才人了。可是朕的难处,你却不懂。” 欧阳姌微微摇头,“纵然宁才人真的要为下人的过错承担责任,可皇上为什么不继续彻查,真的要放任真凶逍遥法外吗?宁才人的孩子也没保住,可能害她和温昭仪的主谋是同一人。那人下一个目标就是臣妾,臣妾怎能不惶恐?” 夏子熙看了她片刻,缓缓道;“宁才人是个意外,最容不下玉柔有孩子的人不是苏氏,而是皇后,皇后不能生育,玉柔如果生下皇子,就是太子。朕膝下已有一子三女,其他嫔妃生不生孩子朕都无所谓,朕最想要的其实是我们的孩子,只要你生下皇子,朕一定立他为太子。” 这番话欧阳姌听得既心惊又心寒,皇后竟不能生育,如果这是真的,她容不下温昭仪有孕也说得通,那么害温昭仪小产又嫁祸给她和宁采薇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苏思筠还是温玉绾? 不过听夏子熙的意思,即便幕后的人是皇后,他也不会因此废后。而在朝上只要苏家不倒,苏贵妃在后宫的地位便无人能撼动。 而夏子熙这样云淡风轻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到心寒,仿佛那些出世和未出世的孩子以及孩子的生母在他看来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十六岁夺位弑父,以雷霆手腕血洗朝堂,平除异己,生死攸关为了自保对敌人残忍还说得通,可他对自己的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凉薄,他真的生来就是这样凉薄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的肩微微一颤,仿佛心底蔓延出的凉意瞬间沁入四肢百骸中。夏子熙拥着她,声音温柔磁性;“怎么了?” 她还是要为自己和采薇争一次,从入宫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没了退路。或许她真的是北梁公主,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哥哥,可那个哥哥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纵然她投奔他,他真的会对她好吗? 她唯一能依靠的,或许,只有面前的这个人了。 “我只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她微蹙着眉,喃喃说道。 夏子熙拍拍她的肩,叹道;“姌姌,皇后是朕的发妻,朕曾给过她承诺,她此生都是朕的皇后。但朕也绝不容她伤你分毫。至于苏氏,朕暂时还不能动她。姜氏过去她交好,朕可以以此为由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交给你。其实这两年来,朕一直在保护你。” 欧阳姌在心中苦涩的笑,表面上是这样,她没有苏思筠那样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子女,在入宫不满一年就位居四妃之列,位份晋升之快甚至超过了当年的苏贵妃,夏子熙给她的荣宠在这后宫里的确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她的生死荣辱都在这个人的掌控中,他喜欢她时会将她捧在手心里。了如果他不喜欢她了,她也会和宁采薇一样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纵然她没做错什么,只要别人的蓄意诬陷,甚至一句挑唆,他就会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我真的这么好吗,皇上为什么喜欢我?”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找着他爱听的话说,为了以后能更好的活下去。 夏子熙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面颊,目光灼灼看着她绝美的容颜,笑道;“你的好太多,在这皇宫里只有你能让朕感到轻松。” 她顺着他的意,问;“皇上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笃定地说;“会。”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欧阳姌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宁才人终究是无辜的,皇上可不可以念在她失去孩子,对她多关心一些?” 夏子熙道:“皇后劝过朕晋宁氏的位份,朕刚拂了她的意,所以不能立刻晋封宁氏,不过朕以后会多去看她的。这样可好?” 她轻声说:“好。” 夏子熙笑道,“你不会吃醋吗?” 欧阳姌笑道;“我知道,皇上心中一直都有我。” 夏子熙满意的拥她入怀。 她迎合着他的热情,纵然一颗心已经游离…… 翌日清晨,欧阳姌洗漱后,正由宫女为她梳妆。一个宫女疾步走入殿中,在夏子熙面前扑通跪下,颤声道;“皇上,宁才人自缢了。” 头顶仿佛炸开一道霹雳,欧阳姌怔了怔,缓缓转身,难以置信的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宫女。 她认得,这个宫女真的是在钟粹宫的人。 夏子熙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眼中亦闪过一丝震惊,厉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宫女的脸上挂着泪水,战战巍巍的说;“禀皇上,奴婢今早照常去伺候才人起床,却发现……发现才人已经自缢了,奴婢和芷兰将才人抬下来,才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欧阳姌多希望看到的和听到的都只是幻觉,可当她在钟粹宫里看到了衣衫整齐躺在床上的宁采薇,才不得不面对这个绝望的现实,采薇,真的已经走了。 她的好姐妹,就这样撇下她,永远的离开了人世。 不堪负荷的眼泪成串落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采薇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姌姌。”夏子熙双手扶着她的肩,安慰她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 欧阳姌几乎是本能的避开他的触碰,狠狠转过身,不看宁采薇,也不看他。采薇已经死了,是被所有害她的人和心中的绝望生生逼死的。如果这个男人肯对采薇好一点,采薇就不会绝望轻生。 她们都是需要他庇护的人,没有他的庇护,就只能任人欺凌,低到尘埃里也抬不起头。她明白,采薇就是不愿继续在屈辱中活着,才会选择体面的死。 采薇终究没能熬过去,而她决不能走宁采薇的路,她一定要紧紧抓住权力,为了给采薇报仇,也为了能更好的活下去。 夏子熙恢复了宁采薇二品昭容的位份。宁采薇被葬入妃陵。 而苏贵妃被勒令在寝宫思过,协理六宫的人不再是贵妃苏思筠,而是淑妃欧阳姌。 三月底,天策将军苏景宏率胜利之师回朝。这日,欧阳姌应邀来到皇后宫中。皇后屏退宫人,对她道;“苏景宏已经返回京城,皇帝对他只有赏赐,却并未加封,反而将他的部将成浚封为靖北侯,淑妃常在御书房中伴驾,不会不知这件事。” 皇后神色平淡如常,欧阳姌却知道皇后对她常出入御书房多少心怀不满。温家的势力已经不必往昔,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就联合皇后除去苏思筠。 她虽然知道夏子熙加封了成浚的爵位,却没必要挑明。“臣妾做的只是为皇上研磨焚香,皇上从未和臣妾提过朝上的事。要不是皇后告知,臣妾还真不知道呢。那个苏景宏不也只是个侯爵吗,皇上此举,也算是打了他的脸。”她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皇后道;“你说,苏景宏真的是两袖清风么?” 欧阳姌沉思片刻,如实答道;“臣妾曾听伯父说过,苏景宏骄横跋扈,苏氏的性子倒真是应了‘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句话。” 皇后点点头,“成浚跟随苏景宏多年,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苏景宏如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成浚多少回知道一些。”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欧阳姌;“本宫听说,你的父亲曾对成浚有过提携之恩。” 欧阳姌顿时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第七章 成浚的确受过她父亲的恩惠,八年前,她父亲是雍州知府,年仅十五岁的成浚还是雍州城下一个普通的守城士兵。那时,睿王在幽州起兵,雍州面对来势汹汹的叛军,全面处在备战状态。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父亲注意到了成浚,看出他是可造之材,便向守城将领推荐了他,成浚因此得到重用。叛军攻城时,他作战勇猛,亲自斩下叛军将领的首级,叛军士气大减,大败而去,成浚成了击退叛军的第一功臣。 之后,成浚率数百骑兵以迅雷之势出现在叛军退后,截断叛军退路。全军大获全胜。成浚在雍州保卫战中成名。 正隆次年,乌恒兴兵进犯,成浚随苏景宏四出征战,在以后几年间,与乌恒作战达百余次,他作战勇猛,善出奇兵,百战百胜,被称为“天策将军”。 去年,乌恒被大燕彻底击败,夏子熙论功行赏,成浚封爵武成伯,统领苏景宏麾下的天策营。 一年前,川北叛乱再起,成浚随苏景宏出兵平叛,天策营共十万将士,是苏景宏麾下的主力军队。成浚率天策军与叛军作战,再立奇功,再被加封靖北侯。爵位与苏景宏平级,虽然他名义上仍是苏景宏的下级,势力却能与苏景宏势均力敌。 欧阳姌的父亲对成浚虽然有过提携之恩,但成浚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他自己多年血战沙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欧阳姌对成浚并不了解,成浚是否记着她父亲的恩情,她也不能确定。 “娘娘的意思是,希望臣妾的伯父劝说成将军弃暗投明?”她不动声色的问。皇后如果不希望欧阳氏出力,也没必要对她说这些。 皇后笑了笑, “本宫的二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倾慕成将军多年,成将军至今未娶,本宫想成全舍妹,本宫思来想去,还是你出面最合适。” 欧阳姌心中了然,皇后难道是担心她的妹妹找不到如意的夫婿也会走上入宫侍君的路吗?皇后容不下温玉柔,大概也容不下家中的异母妹妹,如果成浚真的娶了她的妹妹,就会支持温家,与苏家成为对立。 皇后想让她劝说成浚与苏景宏反目,她到死愿意一试,让她为那位温二小姐做媒就是找错人了。她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后宫的女子和家人见上一面都难,何况臣妾和成浚到底非亲非故,臣妾怎么会有机会见到他?再者,说亲这样的事,有皇后娘娘在,臣妾不敢越俎代庖。” 皇后道;“说亲当然要由家父出面,只是本宫尚不知他对温氏的态度,如果他真同苏景宏交好,本宫的父亲就没必要碰这个钉子。至于见面,这并不难,明晚皇上于宫中设宴为凯旋将士接风,和节日宫宴一样,四品以上的官员都可携家眷赴宴,后宫二品之上的嫔妃也要出席。” “娘娘是让臣妾先试探成将军的态度,必要时就对他晓之以理。”欧阳姌一笑,“臣妾会尽力而为的。” 第二日上午,欧阳姌收到一封江夏王府的信函,江夏王世子夫妇请示入后宫看望,如果她愿意见他们,他们将于宴席前两个时辰入宫见她。 江夏王世子妃正是她的堂姐欧阳姝。因为祖母和江夏王妃的母亲是堂姐妹,两家私交甚好。她十一岁随父亲回到京城,祖母和伯母去江夏王府做客毁带上她和欧阳姝,她就是这样和夏宇相识的。再后来,便是夏宇频频到欧阳府找她。 记忆中的少年曾在花前月下说要娶她为妻,对她许下今生唯她一人的誓言。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如她的父母那般,纵然母亲生前无子,父亲却从未纳妾,只得一心人,生死契阔,不离不弃,这样的爱她也曾深切的向往过。也许她只是将夏宇当成哥哥,却曾被他的真心打动,也曾对他们的未来有过最美好的憧憬…… 而他最终却娶了她的堂姐。夏宇和欧阳姝成婚后,最后一次到欧阳府上找她,向她解释他的无奈,他说这是他的父母以及她祖母的意思,欧阳府和江夏王府,除了夏宇,所有人都让夏宇娶欧阳姝,没有人希望欧阳姌嫁给夏宇。选秀在即,伯母有两个女儿,堂姐欧阳姝长她一岁,堂妹欧阳妘小她三岁,她们三个人中必须有一人参选,府上在这个时候为欧阳姝定下婚事,祖母又借口欧阳妘资质平庸,三年后也难成大器。最适合入宫的女子只有她欧阳姌。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计较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和夏宇之间的过往,也只是一段可以淡忘的过去。 自她入宫已来,每次宫中举办宴席,欧阳姝都称病不到,她和夏宇也从没有过单独接触。信函上却写着江夏王世子夫妇,夏宇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故人,见与不见都不重要,她心中坦荡,也没有必要刻意回避。 她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在信封上印上妃印,便是邀请他们入后宫看望自己。 宴会前两个时辰,夏宇和欧阳姝在内务府内侍的引领下来到未央宫。 欧阳姌在花园里招待了他们,两年不见,他们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聊了几句家常,夏宇和欧阳姝对视一眼,欧阳姝起身退到一边。欧阳姌诧异的看着他们,却听夏宇的声音低低响起;“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 她过的好与不好,都已经与他无关。欧阳姌淡淡一笑,说她“我已是淑妃,又怎会过得不好。” 夏宇微微摇头,有些艰涩地说;“我已经知道宁才人已不在人世,其中的缘由我也知道,不是因为我和宁家走得近,我是通过另一个人知道的。” 欧阳姌心下一怔,问;“试水告诉你这些的,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过去的寝宫曾在夜晚无故失火,你不在宫中才能侥幸逃脱,我还知道你在皇后宫外险些被人暗算,多亏了温将军。” 这些事在宫里都不算秘密,但她并没告诉欧阳家的人,夏宇又是如何知道的?欧阳姌脱口道;“你在宫里有眼线?” 夏宇目光复杂的看着她,“我和宫里的太医沈仲,这戏都是他告诉我的。这两年来宫里发生的大事我都知道,我最然不清楚你到底快不快乐,却也能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 欧阳姌眼中泛起细碎的波澜,她想起当初诊出采薇有孕的太医就是沈仲,沈仲是太医院里最年轻的太医,她和沈仲的接触不多,只因为宁采薇有孕后,一直都是沈仲为她诊治,并没出过丝毫差错,她对沈仲的印象也还不错。 她轻轻叹了口气,“多谢你的关心,两次意外都是有惊无险,以后我会加倍小心的。” 夏宇道;“如果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给他,和别的太医比起来,沈仲是最可靠的。” 欧阳姌点点头,“我会的,谢谢你。” 夏宇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看尽了一生一世的相思,然后站起身,走到欧阳姝身边。 欧阳姝挽着夏宇的手臂,微笑着看着欧阳姌。欧阳姌扬起嘴角,阳光下的他们是那样般配,就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夜幕四合,紫宸殿内歌舞升平,丝竹管弦如袅袅天籁,舞姬翩然起舞。众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气氛一片祥和。 欧阳姌寻了一个借口暂时退出宴席。 到了与成浚约见的回廊下,四周空无一人,初春的夜晚,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欧阳姌内心愈发忐忑,她即将和一个近乎于完全陌生,甚至可能是高深莫测的人谈条件。 或许,成浚根本没将她的邀请放在心上。 “墨岚,你说他真的会来么?”她忍不住问身边的墨岚。 “娘娘稍安勿躁,既然都出来了,等一会也无妨啊。”墨岚只能这样回答,她常年在宫里,还只是一个远离朝政的宫女,对成浚的了解还不及欧阳姌多。 又等了一会,只见远处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正朝她们的方向走来。走近后,男子向欧阳姌躬身行礼,却不发一言,只等欧阳姌开口。 墨岚退到一边。欧阳姌保持着皇妃该有的端庄姿态,不动声色的打量他一番。剑眉深目,薄唇如刀,伟岸的身影笼在月光下,轩昂的气质中又带着一种常年沙场征战磨砺出的冷冽。 欧阳姌过去只知此人年轻,却不想他竟然这样英武。而他除了长相英俊,还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 “您为何这样看着微臣?”男子勾起嘴角,亦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见她一直沉默,便先开口打破出沉默。 欧阳姌微微一笑,声音带着一丝感叹;“本宫响起十年前在雍州,将军曾到家父府中做客,当时我就躲在父亲的屏风后偷看。”这番话是之前想好的,却也不是假的。 成浚笑道;“欧阳大人对我的知遇之恩,我此生都不会忘怀。” 想起逝去的父母,欧阳姌心里一阵酸楚,叹道;“家父慧眼识英雄,而将军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不过她随即想起正事,话锋陡然一转,“苏将军也是你的伯乐,你对他也是很感激的?这次皇上对你的封赏远多于他,如果苏将军心有不快,你也要多担待。” “他是否心有不快都与臣无关。”成浚轻蔑的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带领军队冲锋陷怎的人是我而不是他,皇上论功行赏,他苏景宏有何面目置喙上意?” 他的直率让欧阳姌暗暗一惊,不过这正是她想要的。她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你似乎对苏将军似乎心有不满。” 成浚道;“一年前,烟霞关告急,苏景宏奉命支援守军。而烟霞关的守将是他的政敌,他有二十万精兵却直按兵不动,坐视烟霞关的守将孤军奋战,最后全军覆没。” 欧阳姌道;“这件事我听说过,后来你率天策军重新夺下了烟霞关。原来你对苏景宏早有不满。” 成浚有些诧异;“皇上虽然收到过密函,但并未在朝上公布。”言外之意就是这等机密她一个宫妃又是如何知道的? 欧阳姌当然明白他的不解,淡淡说;“皇上曾收到过一份密折,这个折子我看过。只是苏景宏带兵几十年,在军中已经有了盘根错节的势力。何况战时更换主帅会扰乱军心,苏景宏为人贪婪跋扈,却曾是一员悍将。” 成浚看了她片刻,突然一笑;“似乎除了皇上,还有人不希望我与苏景宏一心。” 欧阳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那个写密折的人,是不是你?” 成浚微笑看着她,“不错,是我。” 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将军如何看待温氏?”再开口,她问出了一个让他感诧异的问题。 成浚微微皱眉,神情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反感,“臣不想和温家的任何人扯上关系。” 欧阳姌叹了口气,“你这么说就是危难我了。”言外之意她这样试探他只是受人之托。 成浚一笑,“臣看得出来,您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怎么会为了不相干的事为难?” 欧阳姌微笑道;“那你对欧阳家怎么看?本宫有一个堂妹已经年满十四,到了定亲的年龄,伯母对你很是中意呢。” 成浚看着她,敛起玩世不恭的神情,认真的说;“如果您不嫌臣出身寒微,可以将臣视为知己……知己之情岂不是比政治联姻更牢靠?” “知己……”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慢慢品味。再次展颜微笑,笑意不再是淡淡的,而是多了几分温和;“苏景宏除了公报私仇,还做过别的见不得将的事。上密折还不如公开弹劾,你说是不是?” 成浚微笑;“确是如此。” 第八章 欧阳姌和成浚分开后又回到宴席上,此后无话。 次日,欧阳姌召见了太医沈仲,沈仲承认了他和夏宇的交情,还坦言因为采薇有孕后一直是他负责诊脉,苏贵妃还试图拉拢他,暗示让他除去宁采薇腹中之子。 欧阳姌听到这些,心里不是滋味,不过在宫里能有几个可以信任的亲信总好过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她又想到苏贵妃入宫五年盛宠不衰,却一直没有身孕,到底是她自身的原因,还是夏子熙不想要有苏氏血脉的子嗣?“苏贵妃入宫五年,为何一直没有身孕?” 沈仲道;“苏贵妃宫中有麝香的味道,有太医在掌灯后去贵妃宫中探病,据说掌灯后宫里的麝香比白天更加浓郁,可以确定内务府供给贵妃宫中的香烛和香料中都有麝香,这在太医院并不是秘密,只是皇上也知道,所以无人敢告诉贵妃。” “看来是皇上不想她有孕了 。”欧阳姌嘴角浮出一丝讽刺的笑。 原来夏子熙一直都防着苏家,对苏贵妃的喜欢不过如此。那么如果苏家倒台,苏思筠在宫中就没有任何依仗了。 以后的几天里,许多言官上奏弹劾苏景宏。有人告苏景宏谎报人数,贪污军饷,有人搞苏景宏私收贿赂,任人唯亲,还有人告苏家人仗着苏景宏的势力到处横行,制造无数强抢民田□□民女的血案,最严重的就是御史弹劾苏景宏一年前公报私仇,为打击异己坐视烟霞关守将孤孤军奋战,不发一兵一卒,导致三万守军全军覆没。 而最严重的一条足以将苏景宏置于死地的罪行,是否能落实还取决于夏子熙愿不愿彻查。苏景宏在军中还是有一定威望的,他终究是打了胜仗,歼灭的叛军人数是烟霞关全体阵亡将士的几倍,将他处死只怕会让武将寒心。夏子熙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处理方式,最致命的罪行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追究的只是轻罪。苏景宏被削去兵权和所有官职,只留其爵位,而那些仗着苏景宏目无法纪的苏家人都交由京兆尹按律处置。苏家上下并没遭连坐。 欧阳姌暗暗感叹,她知道虽然成浚没有亲自上书弹劾,那些弹劾的奏章却都是他的功劳。成浚按照她的指示将采薇的死因告诉了采薇的父亲宁侍郎,宁侍郎为官多年,结识了不少言官,在知道真相后一定恨死了苏家,夏子熙对苏家不冷不热的态度给了宁侍郎勇气,手握兵权的成浚则是他依仗的靠山。 苏家势倒,苏贵妃在后宫的荣宠也到了尽头。 众妃嫔齐聚凤仪宫,苏思筠的贴身侍女巧言跪在皇后面前,颤抖着声音将苏思筠这些年犯下的罪行招了出来。 自从被收回协理六宫的权力后,苏思筠一直闭门不出,也以抱养为由不再到皇后宫中请安。皇后也么有为难她,而这一次巧言出现在凤仪宫,几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为巧言是主动来请罪的。 巧言用颤抖的声音,将苏思筠入宫五年来犯下的所有罪行全部招出; 温昭仪和宁采薇的宫女都是被苏思筠的收买,害温昭仪小产,先后嫁祸给宁采薇和欧阳姌都是受苏思筠指使。 姜婕妤是苏思筠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因为苏思筠发现姜婕妤使用媚药,并以此威胁,达到借姜婕妤之手除去宁采薇的孩子的目的。姜婕妤也并不是自裁,而是看守她的宫人按苏思筠的意思在杀完人后制造出自裁的假象。 还有,早在欧阳姌入宫之前,有一个颇为得宠的孙美人被发现私行巫蛊之术,孙美人是无辜的,不过是她身边的宫人按照苏思筠的意思将巫蛊放在了她的宫中。苏美人因此被打入冷宫,不久后就含恨自尽了。 …… 巧言是苏思筠带进宫里的,在苏府就是苏思筠的贴身婢女,一直都是她的心腹。宁采薇自尽后,她几乎每晚都能梦到姜婕妤和宁采薇向她索命,她也怕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被苏思筠灭口,在经过一番挣扎后下定决心要揭发苏思筠。 皇后当即派人将贵妃宫里的人及冷宫负责看管姜氏的宫人全部关入天牢审讯,并将苏氏囚于宫中。 当天就有宫人招供,审讯的到的供词和巧言招出的几乎一样。苏思筠陷害妃嫔毒害皇子证据确凿,夏子熙看了供词,震怒下将苏思筠贬为庶人,囚于冷宫,终生不复召见。 冷宫的宫殿都是年久失修,并无人打扫。温昭仪没让随行的宫女跟着,一个人走进破旧的宫殿。 阳光从窗口照入,空中飘舞着银色的灰尘。她看着衣衫整齐坐在墙角的苏思筠,嘴角浮出一抹快意的笑,她知道,一切都只是开始,外面那些邋遢不堪疯疯癫癫的女子,她们在刚入冷宫的时候也如苏思筠这样,而苏思筠变成她们现在的模样,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是来看我校花的?”苏思筠冷冷看着她。 苏思筠冷哼一声,轻蔑的说;“如果我没说错,巧言投靠的人是欧阳姌,而不是你。你和欧阳姌差得远呢,不过是个蝼蚁一样的无名小卒,有什么好得意的?” 温昭仪并不生气,淡淡道;“小人物又如何,看你现在下场,本宫真是痛快。苏思筠,沦落到今天的下场,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苏思筠恨声道;“当初我不该听信你的花言巧语让你入宫。” 温昭仪微微摇头,“你错了,你不该不自量力与本宫为敌,受温玉绾挑唆针对付本宫。你不过是温玉绾杀人的刀,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温玉绾的掌握中,可你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温玉绾却依然稳坐后位,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温玉绾是皇上喜欢过的人,欧阳姌是皇上现在喜欢的人。我早和我你说过,让你不要针对欧阳姌,温玉绾迟早按耐不住自己出手,触到皇上的底线。可你偏偏不听,落到现在的下场,完全是你咎由自取。” 苏思筠咬牙切齿道;“别做梦了,我不会成全你和欧阳姌。我最大的错,就是当初不该看你跪下苦苦哀求就对你心软。” 想到当年的屈辱,温昭仪的心狠狠一颤,眼中闪出杀意,“别以为本宫不敢杀你,被打入冷宫的妃嫔,就连宫女都可以随意践踏,本宫饶你一命只是因为苏旻。” 听到“苏旻”两个字,苏思筠面色骤变,突然向她扑来,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如刀自办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你有什么资格提苏旻?” 温昭仪用力推开她, “难道你有资格?如你所言,我是在你的帮助下入宫的,而你却鬼迷心窍,为了争宠竟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出卖!如果苏旻知道真相,他或许会体谅我的苦衷,但绝不会原谅你的额不择手段!”她看着对方苍白的脸,声音愈加快意;“弹劾你父亲的言官有多少是你父亲的好友,皇帝利用成浚和你父亲分权,而宁侍郎为了给女儿报仇投靠了成浚,说到底,你为苏家拉了多少仇恨啊。苏家上下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恨你入骨,就当你已经死了,你说你多可悲!” 她说完后,抚了抚袖上的灰尘,转身拂袖而去。 苏思筠呆呆立在原地,眼里翻涌着绝望的恨意。她真的好恨,可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看着所有的敌人都比她先死。 当欧阳姌听说苏思筠疯了的消息,心中并不感到丝毫快意。 苏思筠的骄横跋扈针对的只是后宫嫔妃,在夏子熙面前却是千娇百媚的。她骄横的性情或许是苏家纵出来的,可入宫后不加收敛,分明是夏子熙宠出来的。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依然是倾国倾城的容颜,眼中却写满了倦意。 喜欢的时候百般纵容,不喜欢了就丢弃,就像对待一个物件。苏思筠的下场是她自找的,可宁采薇又做错了什么?她纵然没有苏思筠的恶,也怕一旦盛宠不再,若被人陷害,也会变成第二个宁采薇。 她叹了口气,转身对墨岚道;“今天我要与皇上微服出宫,如果你在人可靠,就去准备一下。” 墨岚眼中浮出一丝惊讶,“您是打算……” 欧阳姌轻声说;“我已经为采薇报了仇,不想在留在宫里了。” 第九章 马车穿过喧嚣的街市,窗上纱帘半垂,透过窗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潮和街边摆摊的小贩,欧阳姌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想起上次和夏子熙出宫还是去年端午,那时她入宫已有一年多,无意间和夏子熙提过入宫前常和采薇结伴出门游玩,夏子熙心血来潮,便带她微服出巡。时隔一年,采薇已经不在了,今天的街市也不如过节热闹。灌入耳中的喧嚣犹如潺潺的悲声,在心间缓缓流淌。她折回目光,合了和有些酸涩的眼。 夏子熙握住她的手,“怎么还是这么闷闷不乐?” 欧阳姌打起精神对他笑了笑,“没有。” 夏子熙看出她是敷衍,自从宁采薇死后,欧阳姌也像没了生气。想到去年他带她出宫,她还是那么高兴,而现在的她似乎对什么都提没了兴致,可能是不久前发生的事给她的打击太大,她还没从阴影中走出来。 想来也是可笑,后宫佳丽无数,他只对她一人这样上心过。她的美貌和睿智不输给温氏,却没有温氏那样重的心机。她有苏氏的明媚,性情却不像苏氏那般跋扈。只有她的真心让他感到珍贵,只有她一人能让他感到轻松。 城南酒楼的厢房里,饭桌上不满美味佳肴,便衣打扮的禁军护卫守在门外。夏子熙身边的内侍用银针对桌上的酒菜一一检测,确定无毒后,夏子熙才放心食用。他吃了几口菜,漫不经心地说;“比不上宫里的御厨。” 欧阳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一顿饭吃得素然无味,不过和菜的味道无关,对她来说,其实不管在宫里还是宫外,不管菜肴多么可口,只要和这个人一起用膳,她都是食不知味。 离开酒肆,马车里,欧阳姌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行了一段路,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外面喧嚣的人声已经被金属碰撞的厮杀声取代,护卫已经和刺客杀成一片。刺客都是百姓打扮,混入人群中便能轻松官兵的追捕。 突然,一支冷箭射入车壁中,箭尖距夏子熙不足一寸。夏子熙下意识松开欧阳姌的手。车内的光线太暗,欧阳姌看不清夏子熙的表情,只察觉到她的脸色十分沉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没事?” 夏子熙摇摇头,沉声道;“车上是待不得了。”说话间,他重新拉起欧阳姌,就在起身的一瞬,一支冷箭从窗口飞入。夏子熙带着欧阳姌疾步下了马车。 夏子熙武功不差,大燕对皇室子弟的教导十分严格,皇子自幼就有名师教导,不说品性,成年皇子都是文武全才。而此时,看着周围的厮杀,夏子熙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惶的神情。 随行的护卫有几十人,夏子熙和欧阳姌身边都有护卫保护。温珩亦在夏子熙身边。 然而,刺客的人数也不少,在刺客猛烈的攻击下,他们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有一支冷箭闪电般扑向夏子熙,被温珩挥剑挡住,夏子熙本能的躲了一下,并放开了欧阳姌的手。 这就是自私的本能的反应,遇到危险时,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又有几个刺客扑向夏子熙,和夏子熙身边的护卫杀成一片,欧阳姌后退几步,离夏子熙越来越远。 一个刺客拽住她凌空跃起,一路飞檐走壁,眨眼间穿过几条街。再落地,墨岚气喘吁吁跟上来,周围跟上来两个欧阳姌不认识的人。 墨岚是拉住欧阳姌的时候,她是光明正大乔装随欧阳姌出宫的。“消息还没传到城门,一切都等出城再说。” 欧阳姌本想回一趟欧阳府,她要找祖母当面问清楚。不过墨岚的话有道理,等到全城戒严,他们就出不去了,先出城躲几天,等夏子熙放弃寻找她,她还能再回到欧阳府。如果她真的不是欧阳家的女儿,她会永远的离开京城,如果她是欧阳家的女儿,到时候再重新谋划将来。总之,她不想再留在宫里。她怕宫里的明争暗斗,也怕那个航握着她生死荣辱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见眼前刀光一闪,墨岚已经将她扯到身后,挥剑挡开致命的一击,恨声道;“汪荃,你竟然背叛少主!” 那个叫汪荃的大汉不屑地说;“什么狗屁少主,弟兄们小心翼翼过了十几年,早就受够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想就别妨碍兄弟们办差,别怪兄弟们对你不客气!”说罢,又挥刀向欧阳姌砍来。 墨岚挡在欧阳姌面前,为了保护欧阳姌以一敌三,还一边对欧阳姌大喊;“快去报官,我们被人出卖了,他们已经背叛了少主……” 欧阳姌握了握拳,从几句对话中知道,这些人曾经是北梁的人,可在京城过了十几年,对北梁的忠心已经没有了。墨岚被他们骗了,却是真心要保护她。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再犹豫,她转身向前跑,夏子熙虽然危险时刻不会顾及她的生死,可他身边的侍卫还是顶用的,夏子熙身边比这里安全。 耳边风声呼啸,有刺客追上来,墨岚依然挡在她身前,一次次为她挡下致命的攻击。欧阳姌突然发现墨岚的肩已经受了伤,衣衫的破损处不断有鲜血流出,她心狠狠地揪成一团。 就在这时,几人骑马朝这边飞驰而来。他们都是跟着夏子熙的便衣护卫,为首的男子,就是温珩。 温珩冲到欧阳姌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拉上马背。而其余护卫已经和三个杀手杀成一片。 欧阳姌急道;“救救我的宫女,她受伤了。” 温珩道;“他们会保护她的。” 马速如风驰电掣,飞奔在青石路面上,没过多久,温珩突然拉起她凌空跃起,越过一排房屋到了另一条街上。落地后,温珩拉着她迅速闪到一个角落里。 欧阳姌震惊的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温珩依然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沉声道;“你的宫女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宫女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武功。” 欧阳姌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预感,这个人在怀疑她吗?“我不知道,不过她为了保护我受伤,请你饶她一命。”此时她的心情慌乱到了祭奠,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静。 温珩神情冷肃;“我说过,她不会有事,毕竟是你身边的人,他们会尽力保护她。” 事已至此,欧阳姌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只听他继续说;“皇上已经派人通知骑兵营,为了捉拿刺客,全京城都将要戒严。” 欧阳姌吃惊的看着他,她还有一桩心事,已经顾不上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脱口道;“我想回欧阳府。” 温珩没多问,只道;“我可以帮你。” “谢谢。” 欧阳府附近的街道还没戒严,温珩和欧阳姌站在府外的高墙下。温珩问;“你想怎么进去?” 欧阳姌想到如果守门的侍卫不是两年前的熟人,他们不认得自己,自己就很难进府。她望了一眼高高的围墙,对他道;“我不能从正门进去,你就带我从这里进去。” 温珩亦不多言,施展轻功个拉着她跃上高墙,又稳稳落地。 “多谢。”欧阳姌道过谢后,又说;“你可以离开了,我会自己回宫的,如果你不想被人知道,我也不会对人吐露一个字。” 温珩淡淡道;“如果你不在乎被知道,我也没必要隐瞒,毕竟我只能听命行事。” 欧阳姌道;“好。”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虽然回到欧阳府,见祖母也不是容易的事。欧阳姌没走出多远就遇到一组巡视的侍卫,好在其中有人认得她,按她的指示将她带到老夫人的苑中。 老夫人见到欧阳姌,亦是十分吃惊,定定看着欧阳姌,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好一会缓过神来,屏退下人后,问她道;“姌儿,你怎么这幅打扮,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啊?” “说来话长,祖母,我回来是要问您一件事。”欧阳姌走到老夫人面前,一字字说;“我听说十八年前,母亲从济慈院带回一个女婴,那个女婴就是我,其实我并不是父母的亲生骨肉。”说话间,她伸手缓缓拉起左右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梅花纹案,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在我被送到济慈院的时候,这块疤痕就已经有了,对不对?” 老夫人震惊的看着她,下意识安抚她道;“傻孩子,你说什么呢,你就是你父母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怀疑自己的身份呢?” 欧阳姌摇了摇头,眼中泛出泪光,“祖母,纵然我不是父母亲生,但我也是欧阳家的女儿,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只想要一句准话,我有权力知道自己的身世。”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任何人都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父母。” 欧阳姌合了合眼,眼泪夺眶而出,“我在宫里认识了一个人,她自称是我亲生父母的故人,我母亲在生下我后不得不将我送走,为了以后相认,她便在我的手臂上留下这块疤痕。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我手臂上的图案,就猜出了图案下是一块烫伤的疤痕。” 老夫人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苍白的脸,眼中含着深深的怜惜,“既然有这样巧的事,我也瞒不住你了,你的猜测是对的,你的亲身父母也真不简单啊……” 欧阳姌此时的心情反而是出奇的平静,当墨岚准确的说出她手臂上有烫伤的疤痕时,她已经没有办法怀疑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夫人舍得她入宫,却不舍的伯父的两个女儿,老夫人对她再好,心里最疼爱的还是她的亲孙女。 问清了真相,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没有必要继续呆下去了。“祖母,我该走了,你们永远都是我的恩人。”说完,她站了起来。 老夫人也站了起来,脱口问;“你要去哪啊?” 欧阳姌擦去眼角的泪,笑了笑,说;“当然是回宫了。”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你还没告诉祖母,你是怎么出宫的?你没从在进来,又是谁带你进府的?” 欧阳姌摇摇头,“对不起祖母,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们。还要麻烦祖母出面帮我准备车轿,直接送我去官府。” “官府?”老夫人不解的看着她。 “是啊,先去官府,我这身打扮不能直接回宫。”也许还没到官服,就会碰上找人的官兵。 老夫人迟疑一下,问;“你不想和你大伯母见一面吗?” 欧阳姌笑着说;“下次端午宫宴,我们不就能在宫里见到了嘛。” 听她这样说,老夫人便不坚持。吩咐人备好了马车。老夫人亲自送欧阳姌到府门外,而此时温珩就在副门外等着欧阳姌。 欧阳姌对老夫人道;“您回去。” 老夫人和温珩见过几次,却见温珩一身便装,也不好说什么,向温珩点了点头,温珩颔首还礼,看着老夫人走了进去。 欧阳姌来到温珩面前,对他微微一笑,轻声说;“你又救了我一次。”然后,她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上马车。 既然有温珩跟着,她便可以直接回宫。 而她虽然已经确认了身世,却还是不能离开皇宫。 第十章 温珩亲自将送欧阳姌送回皇宫,回宫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夏子熙。在前往乾德殿的路上,温珩突然对欧阳姌道;“您被带走后,其余的刺客也撤了,他们目的似乎不是行刺皇上。” 欧阳姌心里一惊,倒不是惊讶刺客的动机,而是温珩竟会对她说这些。“有没有刺客被生擒?” 温珩道;“臣听说有几人被生擒,而您的侍女也要送入天牢受审。” 欧阳姌心里一阵抽搐,不由停下来,“墨岚舍命救我,不但无错反而有功,为什么连这样的人也要受审?” “首先,这是皇上的意思。”温珩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区区宫女却有如此不凡的身手。” 宫里当差的内侍和宫女分两种,一种是因家人获罪没入皇宫为奴的,另一种是家境贫寒被卖到宫里的。墨岚走的是第二条路,可一个困难到卖女儿的家庭是没有能力教女儿习武的,她不凡的武艺反而为她招来了嫌疑。 而墨岚曾说过,在她入宫后,宫里也有人教她武功。她并没告诉欧阳姌那个人是谁。不过欧阳姌相信那人并不在刺客中,不然,墨岚是没有能力保护她的,她也活不到现在。 欧阳姌的双手紧握成拳,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寒冷;“你们要对她严刑逼供?” 她冰冷的眼里纠缠着一丝焦虑与无助,温珩心里一阵无端的牵扯,他是心软了么? “不会。”轻轻吐出两个字,帮她一次对温家没有坏处,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欧阳姌转过头,继续前行。理智告诉她,温珩没有理由帮自己的。但她不得不对此人抱有一份希望,夏子熙会因她的求情放过墨岚吗?温珩的恻隐可能是墨岚唯一的生路。 “您的身边有这样的人,即便您不回欧阳府,皇上也会对您生疑。”温珩这样提醒她道。 欧阳姌隐隐明白,温珩是暗示她寻一个合适的理由,或许皇上不但不会追究她私自回府,还会放下对她的疑心。 乾德殿里,夏子熙听完温珩的禀报后就让他退下了。 温珩离开后,他走到欧阳姌面前,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凌厉的目光刺入她的眼里。片刻后,他冷冷笑道;“朕过去真是小瞧了你,连你宫女都有这样好的身手,你是不是有通天的本领?” 欧阳姌望着他的脸,内心起伏的情绪溢入眼中,化作微微的苦涩,“臣妾并不知道墨岚会武功。我能有什么通天的本领,入宫已来几次遭人暗算,到今天能安然无恙,靠的也不是自己……” 示弱的话换来了男子的怜爱,夏子熙的眼中渐渐有了温度。她握住夏子熙的手,将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拿开。 想来也是可笑,这番示弱的话何尝不是真的。面对这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她实在太渺小,可难道是她的错吗?入宫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想安稳度日,并不想卷入任何纷争中。他没任由她自生自灭的被人害死,她就要感谢他的不杀之恩吗?不,她不甘心!后妃难道不是他的女人,保护她们难道不是他的责任?既然懒得管后宫的乌烟瘴气,为什么不废黜选秀的制度,而要为了一己之欲强行将不愿入宫的女子召入宫中任人欺凌践踏? 夏子熙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低眉顺目的态度让他十分舒心,又问;“你为什么去欧阳府?” “上次堂姐入宫看望臣妾,告诉臣妾祖母病了。”欧阳姌低声说。 夏子熙摸摸她的脸颊, “你想回家就对朕说,朕可以准你回家探亲。为什么让温珩带你回去,你知道朕找不到你心里多着急吗?” 欧阳姌深深看着他,仿佛下定决心,一字字说;“臣妾只怕皇上不准。” “姌姌,”夏子熙叹息,“你既然明白只有朕能保护你,却又为何不信朕?” 欧阳姌嘴角浮出一抹苦笑,“臣妾见到温将军的一刻就意识到,那些刺客的目标是臣妾而不是皇上。温将军能带人来救我,就说明皇上已经安全了。如果皇上怀疑我,还会准我回家吗?” 夏子熙伸臂揽住她,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笑道;“朕不怪你了,回去换身衣裳。” 欧阳姌松了口气,想到墨岚,还是轻轻提了一句;“皇上要如何处置墨岚?” 夏子熙道;“朕自然要查清她的底细,如果她是细作,朕决不轻饶。” 哪怕墨岚救了她的命…… 欧阳姌诶在说什么,心里已经不再指望夏子熙能网开一面,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温珩了。 皇帝待淑妃微服出宫的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次日欧阳姌照例到凤仪宫请安,皇后只是淡淡提了几句聊表关怀,其与嫔妃有人羡慕有人妒忌,有人云淡风轻。而后宫嫔妃知道的也只是皇帝与淑妃出宫,刺客事件只有皇后知道。 请安结束,欧阳姌和温昭仪一起出了凤仪宫,温昭仪发现跟着欧阳姌的宫女不是墨岚,便好奇的问;“姐姐以前来凤仪宫不都是墨岚陪着吗,墨岚今天怎么跟着姐姐?” 欧阳姌随口道;“墨岚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就没让她跟着。” 温昭仪“哦”了一声,又带着一丝向往的说;“皇上对姐姐真好啊,我自从入宫后就没出过宫。” 温玉柔入宫不满一年,并不是通过选秀。去年中秋宫宴上,温玉柔当众为夏子熙献舞,当晚就留在了宫中,第二天便被封为婕妤,之后又升为昭仪。即便是贵族女子,只要宫中没有内应也没有机会为皇帝献艺。欧阳姌过去一直以为温昭仪入宫是皇后一手安排的,皇后因与苏思筠不合,便安排容貌不输给苏思筠的温玉柔入宫作为帮手,助她巩固后位,可是不久前夏子熙却告诉她,皇后不能生育,也容不下温玉柔有孩子。那么温玉柔入宫到底是谁安排的? 欧阳姌看着温玉柔,这样美丽的容颜下又隐藏着多少心机?她接近自己的目的该不会是想拉拢自己扳倒皇后? “姐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温玉柔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欧阳姌的声音波澜不兴,仿佛只是随意与她闲聊,“那晚到景阳宫纵火的人真的是苏思筠派去的吗?虽然苏思筠恨我入骨,可我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温玉柔怔了怔,随即轻轻说道;“在那之前只有妹妹知道姐姐不在景阳宫,姐姐既然不相信巧合,该不会是在怀疑我?” 欧阳安看着她,“到底是不是你?” 温玉柔反问;“姐姐会怪我吗?” 欧阳姌淡淡一笑,眼中若有所思,“你要对付的人不是我,我有什么可怪你的?只是有点羡慕你,有忠心耿耿的死士为你效命。” 温玉柔眼中闪过异样的情绪,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那个人虽然是为我办事,但真正效忠的人并不是我。” 欧阳姌疑惑的看着她,“不是效忠你,又是效忠谁呢?” 温玉柔合了合眼,低声道;“他是我父亲生前的护卫。” 欧阳姌沉默了,她知道温玉柔的父亲已经离世多年,她刚才的话,已经戳倒了温玉柔的痛处。 温玉柔眨眨眼睛,看着欧阳姌,一字字低声说;“你要小心皇后。” 欧阳姌心中一震,看来温玉柔也明白皇后容不下她,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入宫呢? 罢了,对与己无关的事,她不会多问,也不想知道太多。她对温玉柔也不是推心置腹,只要温玉柔不针对自己,想做什么都与她没有关系。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又是温珩。 温珩看到欧阳姌和温玉柔,仍然礼貌的躬身退到一边。欧阳姌的大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审讯是不是有了结果?墨岚怎么样,她……还活着吗? 因为温玉柔也在,她什么都没问,从温珩身边经过时只是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温玉柔对温珩笑了笑,对欧阳姌小声说;“其实,珩哥哥是很好的人呢,和他姐姐一点都不想。” 凤仪宫里,皇后见到温珩,屏退众人,直接问;“结果如何?” 温珩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淡淡说;“没有结果,除了淑妃身边的宫女,其余人都死了。” “怎么会都死了?”皇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又追问道;“淑妃的宫女呢,还有皇上是什么反应?” “那宫女在昨夜被人从刑部大牢劫持,皇上知道消息,自然是十分震怒。” “什么线索都没有了?”皇后泄气的回到凤座上。 温珩叹了口气,目光冷冷看着皇后;“你为什么这么紧张?难道刺客是你派去的,你要陷害欧阳家?” 皇后了解温珩,他只是做事有底线,人却十分精明,自己对这件事的关心已经让他生出了疑心。 不过,她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你怎么能怀疑我,我关心这件事还不是因为关心你!这件事不管是否和淑妃有关,淑妃肯定会被牵连进去。而你昨天送她回欧阳府,我是怕你也受到牵连。” 温珩看着她,“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 皇后眼中闪出愠色,冷冷的说;“温珩,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 温珩无奈的说;“我只是不想你手上沾血太多。” “那些人犯的死……是不是你做的?”皇后一字字问。 温珩在皇后的逼视下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皇后的身子颤了颤,恨不得给他一巴掌,竭力按下心中的怒火,平静地问;“为什么?你担心他们招出对淑妃不利的供词?” 皇帝已经怀疑欧阳姌和那些刺客有关,而事实上那些人也已经供出欧阳姌是他们的同党,还说欧阳姌是北梁公主。要保住欧阳姌的命,只能将那些人除去。而他从皇后眼中看到了不满和失望,他知道自己对欧阳姌的关心已经是一种逾越,哪怕是同情,也是帝王家容不下的。 而他除去那些人并不完全为了欧阳姌。隐去对欧阳姌的同情,他如实说道;“他们虽然供出了欧阳姌,却还自称是北梁人。而北梁国主依附大燕,没有道理派人行刺皇上,可如果让皇上看到供词,皇上万一在震怒下派军攻打北梁,这岂不是中了乌恒的反间计。” 皇后的脸色微微发白,冷笑道;“你有主意了。”她看着温珩,冰冷的目光变成另一种严肃;“皇上如果派兵攻打北梁,很可能让你做统帅,这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好机会,你是真不懂,还是害怕战场?过去苏景宏手握重兵,我不能让你去冒险,现在苏家倒了,也是你施展抱负,重振温家的时候了。我可不想你被那个成浚比下去。” 温珩震霍然站起,愤怒的看着皇后,双手紧攥成拳,似乎也在平息着内心的情绪,“成浚是为国征战,你知不知道战争会造成生灵涂炭,难道你希望看到千万无辜将士和百姓为温家牺牲?” 皇后冷冷一笑,眼中露出一丝疲倦,“我只知道我的后位已经朝不保夕。” 温珩无奈地看着她,“你不是已经除去苏氏了么?” 皇后摇了摇头,“除掉一个苏氏有什么用,你不是也说过么,后宫的人是杀不完的。”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温珩面前,放缓了语气,“阿珩,你是不是喜欢欧阳姌?” 温珩的心没来由的一颤,心跳仿佛快了一拍,他避开皇后的注视,内心也在排斥着这种感觉。 他面无表情,淡淡道;“你乱说什么,就不怕给我招祸么。” 皇后走下凤座,来到温衡年前,温衡了站了起来。 “我能看出来,她对皇上似乎也没有一点喜欢了。”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想帮我,就让她爱上你。” 第十一章 欧阳姌回宫没多久,夏子熙就来到未央宫。 “臣妾参见皇上。”欧阳姌屈膝行礼。起身时,夏子熙并没有亲手扶她。 她抬起头,却见夏子熙面无表情,目光疏离的看着她。 夏子熙一言不发,她只好开口问;“皇上,您怎么了?” 夏子熙面色阴沉,冷冷看着她,“朕刚才听到消息,昨晚刑部有人劫狱,带走了一名重要人犯。” “谁?”欧阳姌脱口问。 “就是你的宫女,她不但武艺高强,生死关头还有人救她,来历还真不小。”夏子熙的声音里带着讽刺。 欧阳姌心中一震,思绪飞快运转,墨岚被人带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带走墨岚的人……目的应该是救她,如果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秘密,完全可以直接在监牢里灭口,没必要将人带走。 这样想着,她暗暗松了口气,心里紧绷着的弦稍稍松开。夏子熙失望的看着她,“淑妃,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么?” 欧阳姌忙道;“臣妾不是不担心。” 夏子熙冷冷的说;“你不是不担心,只是朕看你现在的心情,似乎比昨天轻松了不少,你不希望她死,更不希望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欧阳姌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汗,被帝王的威慑力压得透不过气,“皇上还是怀疑臣妾。”她苦笑一下,神情却十分坦然,“墨岚是臣妾的人,若皇上一定要怪罪,臣妾百口难辩,别的重罪担不起,御下无方的罪名还是能承担的。但皇上您是天下之主,苏氏和姜氏犯下重罪您是不是也难辞其咎?” 她知道这个人生性多疑,如果他将她视为异己,即便自己低到尘埃里苦苦解释也不能打消他的疑心,不如针锋相对告诉他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是否发怒并不重要,只要他相信她是无辜的,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放肆!”夏子熙怒道,脸色一阵发青,眼中的光却不似刚才的凌厉。 她平静的说;“臣妾只是不甘心,墨岚入宫已经十年,可我入宫不过两年,按照皇上的意思,所有见过墨岚的人都应该看出她会武功,都是她的同党了?” 夏子熙怒极反笑,“爱妃真会狡辩,是不是当朕糊涂,以为说几句偏激的话,就能蒙混过关了?” 欧阳姌转过头,淡淡说道;“皇上如果一定要治臣妾的罪,纵然没有证据,也可以怪罪臣妾御下无方,将臣妾降为才人。” 夏子熙冷笑一声:“爱妃的口齿越发伶俐,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欧阳姌不看他,室内旋即陷入死寂。 双肩突然被强行扳过,她被迫与他对视,他的眼中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失落,“你一直在怨朕,自从宁氏死后,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薄唇的血色仿佛在瞬间淡去几分,不甘心的追问:“你是不是在一直在怨朕?” 欧阳姌只觉得他的话和神情都十分可笑,他给她套上欲加之罪,还要让她感激涕零吗?而纵然心里已十分厌倦,她还是要打起精神应付他,“皇上到底在气我什么,是怀疑我对您不忠,还是气我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夏子熙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放开她,叹息道;“姌姌,现在的你越发让朕不放心,你的人在朕身边,心却已经远离了。”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欧阳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里既放不下墨岚,也为自己看不到的前途感到迷茫。 此后的十几天,夏子熙没再来过未央宫。淑妃宫里的掌事宫女被下狱的事很快在后宫传开,人人都知道了那名宫女跟随淑妃出宫,却在宫外行刺皇帝,失败被杀,淑妃受到牵连,失去了皇帝的欢心…… 四月是插秧的季节,按照惯例,夏子熙要到斎宫斋戒祈福二十日,祈求上天保佑全年风调雨顺。 这日,温昭仪到访未央宫。 “我有重要的事要对姐姐说。” 欧阳姌心下惊讶,温昭仪仿佛要告诉自己什么秘密。她屏退室内的宫人,便问;“妹妹要告诉我什么?” 温昭仪意味深长的看着欧阳姌,低声说;“人人都以为姐姐的宫女行刺皇上未遂,皇上因此冷落了姐姐,姐姐对那个宫女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关心多一些?” 欧阳姌皱了皱眉,她知道温昭仪提起这个话题并不是想和她闲聊,而是想告诉她什么,便开门见山地问;“恨不恨都不重要了,妹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温昭仪笑了笑,说;“墨岚是生是死,带走她的人都是谁,姐姐真的不想知道?” 欧阳姌淡淡道;“我想知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墨岚现在很安全,带走她的,是我父亲的旧部。” “怎么又和你有关?”欧阳姌恨恨盯着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昭仪微微摇头,“姐姐别误会,我知道墨岚为救你受伤,但那些刺客真的与我无关。只是救墨岚的人是十三年前温家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我父亲生前对他有恩,我入宫后和他一直有联络。”说到这里,她叹息一声;“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来头那么大,几天前他入宫找我,告诉我他已经将墨岚带出刑部大牢,他还说,他并不是燕国人,对我说这些是向我道别,也算是尽最后的主仆情分。” 欧阳姌静静听完,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十三年掐,温昭仪的父亲统领禁军,皇帝对武将多杀有些不信任,温广海为了温家在皇宫安插眼线也能说得通。难道那个救走墨岚的人,也是墨岚在宫里的同党?温广海和北梁无冤无仇,报恩和效忠北梁也没有矛盾。 “刺客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 温昭仪点点头,“是,他是听墨岚说的。” 欧阳姌心中涌出一丝感激,思量片刻,还是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那个人希望我告诉你,他曾帮过我。”温昭仪目不转睛的盯着,若有所思,“我也很奇怪,他和墨岚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救她?墨岚的来历还真不小,姐姐过去一直没察觉吗?” 欧阳姌微微摇头。温昭仪眨眨眼睛,微笑说;“姐姐不想说,我便不问。我知道姐姐不会伤害我,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和宁才人的姐妹情谊,自从父亲和长姐离开后,我身边就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我只想在这深宫里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知心人。当你和宁姐姐被人诬陷的时候,我真的从没怀疑过你们。当时我就看出来,你喜欢皇上,可你并没有害人之心。” 欧阳姌叹了口气,所谓当时距离现在还不到半年,而那份喜欢,现在的她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 不过温昭仪的消息多少让她感到一丝宽慰。 二十天的斋戒期很快过去,夏子熙回宫前一日,宫里发生一件事,深夜有刺客潜入董美人的寝宫,好在董美人毫发无损,只是受了一场惊吓,刺客一直没抓到,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夏子熙回宫后,依然不到未央宫。皇后私下告诉她,夏子熙又让人撤了她的牌子。她听后并没放在心上,她依然是协理六宫的淑妃,只要受宠的嫔妃对她股不成威胁,她也没必要在乎帝王恩宠。 转眼到了端午,三品以上的嫔妃家眷被允许入宫探亲。这天并不是向皇后请安的日子,皇后却派人来请。 到了皇后宫里,引路的宫女却将欧阳姌领到了侧门,委婉说明是皇后的意思。欧阳姌心中诧异,却没多问,将随行的宫女留在殿外,从侧门走入殿中。 殿内空无一人,那引路的宫女也无声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关上。殿中只有欧阳姌一个人。 欧阳姌更加诧异,突然听见远处的帘后传来细微的声音。下一刻,一个白衣男子掀帘而出。男子容貌俊美无双,气质在白衣的衬托下显得越发清雅出尘。 “温珩?”她怔了怔,不自觉地唤出他的名字。 第十二章 温珩向欧阳姌行了一礼,欧阳姌看着他,心里有些不知所措,妃嫔私会外臣不合礼法,如果被人撞见,给她和温珩扣上“私通”帽子,她也百口难辩。 不过,这里毕竟是凤仪宫,温珩是皇后的弟弟,皇后当然不会安排人来“捉奸”,想到这里,她心中的不安随之荡然无存。 “温大人似乎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要高速本宫。”她看着男子俊美的面庞,嘴角拂出一抹玩味的笑。有什么话必须亲自和她说,不能由皇后代为转述吗,皇后安排她和温珩私下见面本来就没安好心,她当然没必要和他客气。 温珩眼底波澜不兴,气定神闲对她道:“不错,不过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可是关于您的。” 欧阳姌先是一怔,突然想起是一个月前她和夏子熙在宫外遇到的刺客,表面上依然维持着漫不经心的神色,“将军要说什么,本宫洗耳恭听。” “淑妃还记得那天的刺客么?”他的声音平淡随和,就像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记得。”欧阳姌敛起笑意,淡淡说出两个字,然后不再多言,等他的下文。 温珩道;“刺客自称是北梁人,声称欧阳家与北梁朝廷暗有往来,他们行刺皇上是受您指使。”这的确是人犯的供词,他曾对皇后提过,只是省略了与欧阳姌有关的内容。 欧阳姌眼中闪过一道惊讶,脑海中闪出的一个念头就是,他的话可能是真的。她不怀疑那个想杀她的人除了派杀手行刺,还会趁机咬欧阳家一口。如果不是墨岚拼死保护,在温珩赶带人赶来之前,她就已经死在刺客刀下。刺客在杀她后当然会迅速带走她的尸体,温珩等人也就看不到她被刺客追杀的一幕了。夏子熙会怎么想,会不会真以为刺客的目的真的是刺杀他,并趁机带她离开? 他是那么多疑的人,一定会相信的。 “这不可能。”她心中明白,却不能让温珩看出心事,只露出适当的震惊,断言道;“如果人犯指认本宫和欧阳家,本宫还会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因为臣并没将供词呈给皇上,皇上只知道人犯什么都没供出来,就死在了大牢里。”温珩平静的说。 欧阳姌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与他对视。他的目光清澈明亮,如室外的阳光一样落雷洒脱,温暖的照在她身上,仿佛是在告诉她,让她不要担心,一切有他。 两人对视间,室内一片寂静。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知比刚才快了几拍。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生出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们非亲非故,却经历了一些事,她便对这个帮过她还救过她的男人生出了信赖。 她将目光移开,开口打破平静;“其实你对皇上隐瞒,是因为知道他们并不是北梁人,也不希望大燕因此与北梁开战。” 温珩颔首。她又轻轻补上一句;“皇后从没对我提过……” 温珩坦言道;“长姐只知此事与北梁有关,却不知还涉及到了欧阳氏。” “那她为什么安排你在这里见我?” 温珩笑意温和,反问;“除了刺客,淑妃就没有别的困惑了吗?” 欧阳姌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你亲自送我回欧阳家,我想这件事皇后是知道的。她是不是想让我当面向你道谢?” 温珩笑道;“不必说的这么直白?”说完这句话,他敛去笑意,专注的看着她;“因为我想见你。” “那天,你为什么带我回欧阳家,你救出我之后不该尽快带我回去见皇上吗?” 他微笑说;“因为我想帮你。” 她的心颤了颤,感激地看着他,“我没拖累你?” 回宫当天夏子熙对她还没有疑心,可能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可次日当他知道墨岚被人带走,因墨岚对她生出猜忌,是否会认为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并迁怒于带她回府的温珩就说不准了。 温珩无所谓的笑了笑,说;“算不上牵连,我只是被皇上训斥一顿,并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仅此而已。” “你被皇上罚跪……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是在早朝的殿外罚跪,没传到后宫也正常,不过朝臣都看到了,你不信可以去问欧阳大人。” 所以他不可能骗她,欧阳姌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真是抱歉。”道完歉后又紧张地问;“不过我伯父有没有受到牵连?” 温珩道;“皇上没在朝堂上提过,满朝文武只看到我在殿外跪着,去不知道我被罚跪的原因。你回府的时候欧阳大人在不在府上?” 欧阳姌摇摇头,“我只见到了祖母,祖母问我想不想见一见大伯母,却没提到伯父,当时伯父应该不在府上。” 温珩宽慰她道;“皇上可能只是私下责备过欧阳大人,我只说可能,皇上也有可能没和欧阳大人提过,欧阳大人不是还好好的么。皇上已经罚了我,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一个不知情的臣子过不去。” 欧阳姌叹了口气,“但愿如你所说,伯父不会被我牵连。”而在这个家眷被允许入宫探亲的日子,欧阳府却没有人来,不知道是因为她和老夫人摊牌让他们以为没必要入宫来看自己,还是如温珩猜想的那样,大伯因为她回府的事被夏子熙斥责,虽然没有降罪,却也不敢再让家眷入宫见她。 这样想着,她更希望是前者,她没有机会报答养父母的养育之恩,只希望他们的家人能平安无事。 想心事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从温珩身上移开,看着室内奢华的陈设,心情越发沉重,皇后到底想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我在这里单独见面便是私会,”她看着远处,一颗心空落落的,声音也沁入冷意;“外臣私会嫔妃可是重罪,你不怕么?” 她不看他,却不能阻止他磁性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私会是指两情相悦却又无法在一起的男女私下见面。” 欧阳姌折回目光,迎上男子明朗的眸子,她嘴角绽开一丝微笑,“看来,温将军是想和本宫两情相悦了?” 温珩含笑反问;“您和皇上可是两情相悦?” “你放肆。”她冷冷吐出三个字,声音无波,眼中一片冰冷。 他的目光温柔的照着她的脸,认真的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对皇上的确是无心的。” 欧阳姌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可能是因为她的神情过于冷漠,并没有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就让他认定她对夏子熙是无情的。 “本宫对将军就一定有心了么?我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但你什么都不能给我。” 温珩深深看着她,“除了皇妃的尊荣,皇上能给的和不能给的,我都能给你。” “正室的名分,一生一世的陪伴,还有欧阳氏一族的平安……这些你都能给我么?” “前两样并不难办到,至于最后一样,就算皇上也不能向你保证他能欧阳家世代平安。” 他竟然一本正经的和她讨论他们的未来,欧阳姌只觉得十分可笑,她何尝不知,他这样做是为了皇后。 她盯着他的双眼看了片刻,缓缓地说;“你明不明白,瞬间的感动和心动并不是爱情,我们经历的事还不足以让我爱上你。”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推门而出,撞上初夏烈烈艳阳。她眯起眼睛,脚步没有瞬间的停留。 过了几天,董美人有身孕的消息传遍整个后宫,不知羡煞多少妃嫔。有人说皇上因为董美人的遭遇对她十分怜惜,有人调侃说董美人是因祸得福…… 欧阳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并无波澜,妃嫔怀孕本是最平常的事。 到了夏季,京城的天气变得炎热而潮湿。历年夏季,皇帝都会携后妃百官到城外的行宫避暑。今年夏子熙并没有选择最近的巫山行宫,而是打算去北疆重镇朔州,不但能避暑,还能借着避暑巡视边域。 六月初,夏子熙携后妃和百官在御林军的保护下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京城。不过和往年一样,不是所有嫔妃都能跟着皇帝去避暑的,除了皇后要跟着皇帝,被皇帝带在身边的都是受宠的妃嫔。今年欧阳姌并不在这些嫔妃中,皇帝让她留在宫里,代皇后处理宫中事务。 所有人都看出了盛宠一时的淑妃已经彻底失去了皇帝的欢心。欧阳姌也明白自己已经失宠,心里却并不在意。 午夜梦醒,四周寂静无声。她半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的穿过纱帐。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从窗口传来一声响动,她下意识坐起来,只见半开的轩窗外有一道黑影,刚才的响动就像有人在敲打窗棂。 有刺客?这是意识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又是一声倾向,隐隐可见一根细长的像箭一样的东西被扔了进来,那人影却消失了。 欧阳姌披衣下床,拨开纱帐走到梳妆台前,轩窗下的地毯上静静躺着一支冷箭。她捡起来,箭很粗,却比她过去见过的箭轻一些,她只用了一点力气就将这支箭折断了,箭是空心的,一张纸条掉了出来,借着窗前的月光,她看清了纸条上的四个字;梅林,墨岚。 难道刚才那个人就是墨岚? 未央宫的后苑有一片梅林,墨岚就在那里等她? 欧阳姌犹豫了片刻,还是简单的穿戴好,提了一盏灯出了寝殿。 “娘娘要去哪里?”欧阳姌的动作惊醒了殿外值夜的宫女,那宫女睁着惺忪的睡眼,规矩的跪在欧阳姌面前。 欧阳姌道;“本宫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 银色的月光勾出梅林的轮廓,墨岚站在一棵树下,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蒙面人。 女子提着灯,踏着月色走进梅林,墨岚疾步迎了上去,“公主。” 欧阳姌细细端详着墨岚,空着的手摸了摸她的肩和手臂,缓缓松了口气,“太好了,你真的没事。” “公主,这是宗灏,就是他将我救出来的。”墨岚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向欧阳姌介绍道。 那人向欧阳姌行了一礼,“卑职宗灏见过公主。”然后他揭开面罩,露出英武刚毅的面庞。 欧阳姌看着宗灏,“我听温昭仪提起过你,救出墨岚后,你入宫见过温昭仪,对不对?” 宗灏颔首;“是,卑职曾受过温将军的恩惠。” 墨岚微笑说;“公主,宗灏比我早三年入宫,这些年我们时常见面。” 欧阳姌笑着说;“你入宫后没荒废武功,也是宗灏的功劳?” “是啊。”墨岚点点头,拉起欧阳姌的手,转而人真的说;“公主,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那天晚上宗灏并不是一个人劫狱,除了救我,还带走了汪荃,汪荃和他的同伙就是出卖我们的刺客,他的父亲就是当年陪我母亲去蔡州,将你送到济慈院的那个侍卫。” 欧阳姌心中一震,嘴唇薇薇长开,却什么都没说,听墨岚继续说下去;“宗灏来救我的时候,汪荃和他的同伙正在受审。还好当时汪荃没死。后来我们用了一些手段,终于让汪荃说出了实话,他是为皇后做事的,也就是说,要杀你的人就是皇后。” “皇后?”欧阳姌震惊的看着墨岚,“可是温珩救了我啊……” 就是那天,温珩独自将她带走,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动手。 皇后要杀她,温珩不但没执行,反而还帮了她?还是,温珩根本不知道皇后的计划? 第十三章 墨岚听欧阳姌这样说,也露出一丝困惑,“汪荃比我晚两年进宫,一直是宫廷侍卫。他虽是为皇后做事,最开始投靠的却是乌恒。去年初乌恒战败,与大燕签订停战协议,乌恒的使者来到京城,汪荃悄悄找过乌恒使者,将公主的身世说了出去。几个月后,皇后突然召见汪荃,自此汪荃就成了皇后的人。可以说真正想杀你的人也不是皇后,而是乌恒的可汗。然而温珩好像并不知情。那天我虽被送到刑部大牢,却并没受审,还有大夫为我治伤,我以为是皇上让人安排的。汪荃说皇后让他们供出是公主指使他们行刺皇上,并诬陷欧阳家暗通北梁。可温珩带去的羽林卫都是他的人,如果他配合皇后的计划我,完全可以配合汪荃他们将我们置于死地,再对皇上说并没看到公主。皇上找不到公主,他们对欧阳家的污蔑就会坐实。” 欧阳姌静静听她说完,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汪荃暗中投靠乌恒后又效命于皇后,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后和温相都已经投靠了乌恒?她突然想起那天和温珩的对话,温珩对夏子熙隐瞒是因为不想大燕和北梁开战。可他知不知道,他的父亲和姐姐都已经背叛了大燕? 心口一阵窒闷,她苦笑一下,低声说;“皇上并没看到他们的供词。”她叹了口气,“只因为你被人救走,他就怀疑我和刺客有关,如果看到对我和欧阳家不利的供词,我现在就就不会站在你们面前了。” 宗灏插言道;“卑职虽然打听不到刑部里的消息,不过也没听说欧阳家出事。” 欧阳姌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一事,“宗灏,你既然和温昭仪很熟,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入宫?” 宗灏想了想,说;“当年温将军和玉筝小姐遇刺身亡,温昭仪怀疑刺客就是受皇后指使。” 欧阳姌心中又是一震,“为什么?” 宗灏叹道;“温昭仪告诉卑职,她的父亲想让玉筝小姐入宫。”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温皇后就是一个因妒成魔的女子,若不是听夏子熙说皇后不能生育,欧阳姌也无法理解温皇后这样疯狂的行为。对温皇后来说,她叔父的女儿比苏思筠对她的威胁更大,非温姓的嫔妃得宠,夏子熙还能顾虑温氏当年的功劳让温皇后稳居后位,可温广海就是助夏子熙登基的第一功臣,温皇后便会担心若她叔父的女儿顺利入宫并生下皇子,她的后位将会不保。 欧阳姌叹了口气,“皇后派人暗杀温昭将军和温玉筝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后位,可她父亲勾结乌恒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宗灏眼中风云涌动,缓缓地说;“不瞒公主,温昭仪让我帮她做的事,就是暗中查找温丞相私通乌恒的证据。温将军去世多年,生前也没背叛过燕国,即便温丞相私通乌恒的罪名属实也影响不到温将军的声誉,温昭仪也不会受到牵连。” “我们不能在这里留太久,公主,你还是随我们离开。”墨岚扯了扯欧阳姌的袖子,眼中满是焦虑。 欧阳姌摇了摇头,“你们能带我离开,能救得了欧阳家满门吗?夏子熙对我的疑心还没消除,不管我是失踪还是在市委眼皮底下被人带走,他只要找不到我,就会迁怒欧阳家。我决不能连累他们。” 墨岚急道;“可你也要为自己考虑啊,皇后是不会放过你的!” 欧阳姌道;“我不管她是什么心思,但她终究不是权利最大的人,她想害我也要问过皇上。”她看着宗灏,坚定的语气不容置喙;“宗灏,如果你不想离开京城,就继续暗中调查温家,还有墨岚,这是唯一帮我的办法。想全身而退一味地逃避是没用的,必须要握住敌人的软肋,你明白吗?” 墨岚点头;“我明白。” 欧阳姌松了口气。“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宗灏和墨岚向欧阳姌行了一礼,后退几步,转身凌空跃起,黑色的背影很快转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夜色中。 又过了两日,温珩带着一队御林军来到未央宫,欧阳姌接到圣旨,夏子熙在途中突然想要她随行伴驾。来的禁军就是奉命接她的。 人心难测,皇帝的心思更难揣测,欧阳姌接过圣旨,在心里叹息一声…… 皇妃离京的声势比不上帝王浩大,在城中也能传得人尽皆知,墨岚和宗灏听到她离京的消息,会暗中跟着她吗? 路上无话,十几天后的傍晚,队伍已经到了离朔州几十里的丰阳,大队人马在城中驿馆住宿,次日清早启程,当天便可抵达朔州。 入夜的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阁楼上,欧阳姌站在轩窗前,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忽然见到一抹白色的身影穿过雨雾,朝阁楼的方向走来。 他没撑伞,她看清了他的脸,又看着他走入阁楼,嘴角不由浮出一抹笑意。 路上她和他没说过一句话,因为皇后的缘故,她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而他一定也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抵触。现在他一个人来做什么,找她似乎并不是要说什么正事。 “娘娘,温将军来了。”身后传来宫女的禀报。 她若无其事的关上窗,悠悠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来到外室。 温珩见到欧阳姌,先向她行了一礼,看着她的眼神中似乎蕴着千言万语,低声说;“臣有要事禀报。” 欧阳姌对室内的宫人道;“都下去。”宫人领命退下,最后一个离开的宫人小心翼翼将门关上。 欧阳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罢,你的‘要事’是什么?” “明天就要到朔州了。”他看着她,有些艰难地说。 欧阳姌点点头,缓缓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一路上都是风雨无阻,将士们都辛苦了。” 温珩走近她,“难道你真的要去朔州?” 欧阳姌笑了笑,带着一丝讽刺地反问道;“不然呢,温将军还想带本宫私奔么?” 他目光迫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牢牢锁在眼中,看了她片刻,一字一句的说;“我以为你会明白,皇上不是好归宿,你会考虑……” 欧阳姌冷笑一声,“温珩,派刺客杀我的幕后主使,就是皇后。” 温珩眼底一片震惊,“这不可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欧阳姌淡淡说,“不为什么,你放心,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告发你们。” 温珩难以置信的看着她,“长姐她没有道理这么做。” 欧阳姌不以为然,“你是说,她没有道理对付我,那她为什么要你接近我?” 温珩苦笑一下,“我不能否认她有这样的想法,这也是一个十分荒唐的想法。我并不认为你对她有威胁。”他对她认真地说;“上次和你说的都是心里话,只因为我的心里有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温珩眼中闪出一丝窘迫,他只知道他喜欢她,却从没想过喜欢她的理由,“其实认定一个人需不要太多理由,只要你并没有什么不好,对我来说就足矣。” 他的声音像玉一样温润,又仿佛带着一种蛊惑的磁性,传入耳中,她心中一阵牵扯。“温珩,”她看了他片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如果皇后要杀我,你能时时刻刻保护我吗?我是在你身边安全,还是在宫里更安全?” 他为什么认定皇后要杀她?温珩微微蹙眉,却知道不能逼问她。 有一瞬间,他的身体如同失去知觉,只觉得心仿佛被慢慢揪住,恍惚间从女子晶亮的眸子里看到一丝迷离…… 他深深看着她,再开口,声音里多出一丝沙哑;“姌姌,你信不信我?” 欧阳姌笑了笑,“姌姌……皇上就是这样唤我的。” “他负了我长姐。” 她叹了口气,“这不是我造成的。” 他眼中浮出一丝无奈。欧阳姌突然抬起手,柔若无骨的手指抚上他俊朗刚毅的面庞。指尖划过他的眉峰,喃喃地说;“如果两年前我没入宫……”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皇后对她起杀心并不是因为她是夏子熙的妃子,而是因为她真实身份…… 温珩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突然伸臂抱住她,低头……慢慢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震撼而缠绵,炽热而缱绻,欧阳姌只觉天地都在旋转,她被他的男子气息环绕着,眸光对视,此时此刻,他是她的天地日月,亦是她的万里红尘。 她是皇帝的女人,可皇帝的女人太多,他却不在乎她们的孩子,也不在乎她们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她并不觉得自己现在很荒唐,她只是避开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眼睛,安心的做着她喜欢的事。 父逼子,子弑父,多少未出世的孩子化作血泪,多少人手染鲜血,多少红颜化作枯骨!这就是帝王家,比前数不尽的血泪枯骨,一个妃子和外臣心心相印,又算什么? 第十四章 欧阳姌到了朔州,夏子熙已经抵达多日。夏子熙在朔州除了巡视军防,还时常出城狩猎。欧阳姌到朔州第二天,夏子熙便带她出城狩猎。欧阳姌推说骑术不精,夏子熙便要她与自己同乘一匹坐骑。 坐骑风驰电掣般在林中行了一阵后突然减速,远处的视线中赫然窜出一只金钱豹,欧阳姌耸耸肩,夏子熙轻声说;“别怕。”他手中已经多出一副弓箭,拉开弓弦,瞄准…… 冷箭破空而出,直插入那金钱豹的咽喉。金钱豹中箭倒地,几名护卫上前去捡猎物。欧阳姌回过头,微笑称赞道;“皇上好箭法。” 夏子熙笑道;“这算什么,朕还曾一箭双雕过。” 欧阳姌想到她还是第一次随夏子熙出城狩猎,去年在避暑山庄,陪夏子熙出城狩猎的人是苏思筠,苏思筠的骑术冠绝六宫,夏子熙还说她是唯一能和他并驾齐驱的女子。 而现在的苏思筠纵然骑术不逊于往年,却也只能在冷宫里苟延残喘。当时的苏家还是如日中天,苏思筠还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后宫女子又有谁敢和她相争? 欧阳姌无声的笑了笑,脑海中浮出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百步穿杨对他来说也是信手捏来…… 夏子熙见她心不在焉,对她说;“江夏王世子妃不是你堂姐么,你如果无聊可以召她进宫陪你。” 欧阳姌淡淡“嗯”了一声。 回宫后,夏子熙让人将豹皮制成斗篷送给欧阳姌。当然,皇帝带淑妃出城狩猎的消息也传遍了行宫。 皇后宫里,宫女都被屏退。温丞相面色阴沉地看着皇后,“你别总想着派人暗杀,在宫外下手都不能成功,在宫里的胜算更少,但总要想个办法。” 皇后面无表情,云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我会再想办法。” 温广仁焦虑地点点头,“乌恒那边可不能再拖了。” 皇后冷冷一笑,美璃的风眸中闪出一抹精光,“几个月都等了,还差几天么。” “你是说,几天之内就能设法除了她?”温广仁急躁的问。 皇后笑了笑,“如果我没有把握,就不会全皇上接她到朔州了。”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陡然一冷,看着父亲一字一句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必须是你和乌恒的最后一个交易。” “这是自然。”温广仁点点头,长叹一声,“早知苏家会有今天的下场,我当初也不至于如此……” 这日,欧阳姌在温泉沐浴完,百无聊赖地靠在榻上翻着书,宫女突然来报;“娘娘,江夏王世子妃来看您了。” 欧阳姌心中诧异,放下书,吩咐宫女;“快请进来。”宫女离开后,她坐起来,整了整有些乱的衣衫。 欧阳姝走进来,欧阳姌余光无意间扫过她身后跟着的侍女,只觉得此人十分熟悉。 “妾身参见娘娘。”欧阳姝正要行礼,欧阳姌上前扶住她,微笑说;“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欧阳姝的侍女跪在地上,郑重向欧阳姌行礼;“奴婢叩见淑妃娘娘。” 欧阳姌心中一震,这声音像极了墨岚。再看她的脸,虽然面色枯黄,左脸颊上还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五官轮廓却和墨岚极为相似,可以肯定她就是墨岚! “你们都下去。” 宫女都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下三人。 不等欧阳姌开口,那侍女几步到欧阳姌身边,“公主,我就是墨岚啊。” 公主?欧阳姌震惊的看着她,又看向欧阳姝。墨岚竟然当着欧阳姝的面这样称呼她,想必欧阳姝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她随即转念又想,如果墨岚不说明事情,欧阳姝也不会带她来见自己。 欧阳姝开口说道;“阿姌,墨岚什么都和我说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欧阳姌只是“嗯”了一声。欧阳姝目光复杂的看着她,继续说;“我觉得让皇上知道不见得是坏事,和北梁有美国之仇的是乌恒而不是大燕,乌恒是大燕和北梁共同的敌人。皇上到底不是昏君,还要你在宫里,不管别人如何挑唆,皇上都不会怀疑你。” 欧阳姌点点头,欧阳姝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世子,王爷和王妃都知道吗?” 欧阳姝摇摇头,“只有我和世子知道,如果你想保密,我们也不会告诉父王和母妃。” 欧阳姌又看向墨蓝,墨蓝知道她要问什么,主动解释道;“公主,我和宗勋是一路跟着你来的,我一个人不能进宫找你,找世子妃比进宫更容易啊。” 欧阳姌嘴角闪过一丝微笑,转而对她们认真的说;“帝王都是多疑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暴露身份,至于祖母那边,姐姐回京后也千万别告诉他们。墨岚也不能一直留在我身边,你虽然化了妆,看一眼认不出来,但相处久了还是能认出来,何况你的声音也是改不了的。” 墨岚知道欧阳姌的话有道理,却还是十分不情愿;“可我放心不下公主……” 欧阳姌笑了笑,“我要呆在宫里还能出事,那早就出事了,我不会离开皇宫,你也不用担心我。何况你在宫外还能为我做更重要的事。” 墨岚低声说;“墨岚明白了。” 欧阳姝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很想知道欧阳姌交代墨岚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却发现欧阳姌和墨岚都没有主动告诉她的意思。既然不主动告诉她,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也不好多问,岔开话题,笑着说;“我听说几天前你陪皇上出城狩猎,皇上对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欧阳姌有些无语,“你也听说了?” “是啊,这件事在随行的女眷中都传遍了。” 欧阳姌轻轻叹了口气。欧阳姝又说;“虽然我早听说苏氏骑术了得,但你的骑术也未必不如她,你有没有和皇上一决高下?” 欧阳姝的话不假,欧阳姌虽然不会舞刀弄枪,骑术并不差。她见过苏思筠策马飞驰的风姿,却不觉得自己的骑术比苏氏差,不张扬只是因为不想被苏思筠记恨。 欧阳姌淡淡笑道;“皇上喜欢苏氏不是因为她的骑术。” 欧阳姝道;“不过皇上还是更喜欢英姿飒爽的女子?” 欧阳姌眼中闪过一抹嘲弄,他还没见识过她的骑术,就已经嫌她不够娇柔了,而她若变得娇柔了,他又会嫌她无趣?君心难测,这世上最辛苦的不是皇帝,而是费尽心思讨好皇帝的嫔妃。她不想一辈子都这样生活下去,如果北梁能再强盛些,她还会找个机会离宫。 欧阳姌一时没接话,欧阳姝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心中涌出一丝愧意。虽然入宫的不是她,她却能想象到伴君王侧宫中的女子是多么不易,正因为家人都明白,所以在两年前决定命运的时候,为了保全她和妹妹,将欧阳姌推了出去…… “别整天闷在宫里,我们出宫散散心?”她撑起笑容,建议道;“骑马兜风也是快意之事,你说是不是?” 欧阳姌点点头,有些感慨道;“是啊,我已经两年没骑过马了。”说完她便吩咐宫人去安排。 欧阳姌和欧阳姝各自换上一套骑马装,先乘车辇来到城外的围场,下车后,侍卫牵来两匹骏马,欧阳姌和欧阳姝跃上马背。欧阳姝也会骑马,骑术虽不及欧阳姌,也能和欧阳姌在马背上较量一番。 欧阳姝狡黠的眨眨眼睛,“阿姌,我的骑术不如你,你让着我些。” 欧阳姌笑着所;“行啊,我让你先跑一段。” 欧阳姝先跑了一会,随后欧阳姌纵马追上。欧阳姝对她笑道;“两年了,我还是远不如你。” 欧阳姌笑而不语,减慢马速,又让欧阳姝超过她一段,然后她再追上去,就这样跑了一阵,两人不时能并驾齐驱。风吹过面庞,吹散了心中的烦恼。 欧阳姌突然觉得不对,身下的坐骑似乎变得急躁起来,就在她超过欧阳姝的时候,那匹坐骑已经不受她驱使,欧阳姝在身后大喊,“阿姌!” 欧阳姌听到了欧阳姝的呼喊,却不能回头,因为她的坐骑已经开始放蹄狂奔起来。她不能回头,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甩下来。 无数侍卫上前阻拦,却因为欧阳姌在马背上不敢伤了那匹马,一时间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那匹马撞开拦截的侍卫,带着欧阳姌一路狂奔,冲出围场,向远处的山林奔去。 又是皇后在算计她?此时欧阳姌已经来不及多想,这匹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照这种跑法,力竭而亡是迟早的。生死攸关,如果不动手,她不知道这匹马会将她带到哪里,到时候远离侍卫,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危险在等着她,她离侍卫越远,危险就越大。 她不再犹豫,拔出匕首用力刺入马的脖颈……再拔出。鲜血喷涌而出,那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欧阳姌紧抓着缰绳,身子晃了晃,总算没摔下去。 坐骑的速度慢了下来,她还是不能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否则会摔伤。只能等着身下的坐骑自己停下来。那马的体力很快随着鲜血流尽,步子越来越缓。等马速降到人走路的速度时,欧阳姌终于跳下马背。那匹马在走了几步之后便倒地而亡。 她紧握着匕首,不敢在此地逗留一刻,顺着来的方向疾步前行。 走了几步,远处突然响起马蹄声,很快,视线的尽头出现一队人马。侍卫已经找了过来,墨岚的身影也在其中。 一行侍卫齐齐下马,在欧阳姌面前单膝跪下,“卑职护驾不利,让淑妃娘娘受惊了。” 欧阳姌知道这不是侍卫的错,并没则被他们,只是让他们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窸窣声,欧阳姌环顾四周,突然看到一道黑影从树前闪过,转瞬间又不见了踪影。 果然有刺客,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埋伏,如果侍卫晚来片刻,或是那匹马多行一阵,她的性命恐怕就要不保了。 第十五章 领头的侍卫长也发现了刺客,却明白捉不到刺客虽然不好交代,但淑妃若有闪失更没法交代,便亲率大队人马送欧阳姌离开,只留下十几个侍卫在林中搜捕。 而十几个侍卫在山林中搜捕刺客犹如大海捞针,等夏子熙得到消息再派出大量禁军入林搜捕,刺客早已经借着空当逃了。不过欧阳姌现在顾不上刺客,当务之急是一定要保住墨岚。 大队人马先回到围场,欧阳姝还在围场焦虑的等着,欧阳姌带欧阳姝回到行宫,重新换好宫装,欧阳姌让欧阳姝先回府,却让墨岚留下,还让墨岚洗去脸上的妆容,恢复本来的容貌。 欧阳姝不懂欧阳姌的用意,忧心忡忡的问;“你是打算向皇上坦白?” 欧阳姌道;“不是向皇上坦白,而是向皇后摊牌。墨岚在围场上的举动太引人注目,皇上知道了一定对我们起疑,我只能请皇后和我们一起承担皇上的疑心。” “皇后怎么可能帮你?她不是一直要至你于死地吗……”欧阳姝不懂她的意思。 欧阳姌简单地解释道;“她要对付我的原因是不可告人的,我们也算是握住了她的把柄,她会与我合作的。” 毕竟是知情人之一,欧阳姝一点就透。“我明白了。” 欧阳姝离开后,欧阳姌亲自带墨岚来到皇后宫中。 欧阳姌被侍卫救回的消息传到皇后宫里,听到宫女的通传后,皇后强打起精神,将欧阳姌召入殿中。 欧阳姌行过礼后,身后的墨岚抬起头,坦然与皇后对视,皇后眼中射出凌厉的冷光,对欧阳姌道;“淑妃,如果本宫没记错,这不是你宫里的原来的掌事宫女么?” 欧阳姌淡淡一笑,“正是,事关皇后和臣妾以及我们的家族,还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容臣妾细细禀明。” 皇后的心狠狠一颤,挥手屏退室内的宫人,然后看着欧阳姌,冷冷的问;“你要说什么?” 是不是皇后指使人故意挑了一匹烈马给她,并让杀手潜伏在林中,伺机取她的性命?以及,景阳宫失火第二天,在凤仪宫外对她放箭的刺客是不是皇后派来的?还有让温珩接近自己,不只是为了让她离宫,而是在她离宫后更方便取她性命? 然而,答案已经了然,欧阳姌不想再问,她不是来找皇后兴师问罪的,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保住墨岚更重要。 “皇后早知道墨岚在刑部被人救走,汪荃在受审时也被人劫走,即使没人亲口告诉您,您也能猜到带走汪荃的人是谁,汪荃已经全都召了,他早就投靠了你,在宫外行刺我也是受你指使。你以为,如果皇上知道了真相,纵然你的意图不是行刺,皇上就会就不会深究么?”这样见不得光的事实却是用云淡愤青的语气说出,她神色淡然,眼底波澜不兴,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为皇后和温家担心。 皇后静静听完,也没露出一丝惊慌。这个墨岚来历不小,知道的又太多,欧阳姌将话说道这个份上,她也懒得兜圈子,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就去和皇上说,看看皇上会不会因此降罪于本宫。” 欧阳姌淡淡一笑;“但你要杀我的理由并不是为了后宫争宠,而是因为我的身份,其实北梁和温家无冤无仇,要娶我性命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温丞相,和北梁有仇的,只有乌恒。如果我向皇上坦白,您以为皇上会怎么想?” 皇后眸色一沉,心中疯狂蔓延的不安终于一寸寸渗入眼底。她狠狠盯着欧阳姌,一字一句的说;“你想怎么样?如果你真的这么有把握,你根本不敢和皇上坦白,你来就是为了求本宫配合你,对不对?” 欧阳姌并不否定,“是,但未来求你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墨岚。皇上若知道墨岚是北梁人,一定不会放过她。可如果皇上知道温家与乌恒勾结,他更不会放过温家!用温家上下和你的皇后之位给墨岚一人陪葬,如果你觉得这话算,我也无话可说。” 皇后的背脊靠着椅背,云袖中的手指颤了颤,在欧阳姌面前努力维持着皇后的威仪。“你想让本宫帮你什么?”虽然她害怕欧阳姌真的不顾那个宫女的性命向夏子熙坦白,却还是将这个“帮”字说的很重,仿佛只是欧阳姌有求于她。 欧阳姌懒得和她逞口舌之快,只挑重点说;“如果皇后承认墨岚是温家的眼线,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十年前皇上还是太子,温家在皇宫安插眼线也是为了皇上啊。” 温玉绾和夏子熙自幼定亲,先帝生前不喜欢夏子熙,温家为了夏子熙和家族利益在宫里安插眼线虽说无可厚非,可在夏子熙即位后还一直隐瞒,夏子熙怎会不生疑?不过这总好过让夏子熙怀疑温相暗通乌恒。两害相权取其轻,皇后没有别的选择。 她痛恨欧阳姌,更痛恨自己的父亲。可现在除了帮助欧阳姌帮父亲隐瞒,她别无选择。 “好,本宫答应你。”皇后慢慢开口,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中。 夏子熙听到消息后发动大量御林军到林中搜查,他自己在知道欧阳姌在皇后宫中后便直接来到皇后的寝宫,在听说墨岚是皇后的人后,他的眼中出现深深的失望。 殿内,欧阳姌和皇后垂首站在中央,墨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水晶帘阻隔了殿外流火般的阳光,凉爽的空气却让人感受不到半分舒适,只将气氛带入冰点。 “墨岚护主有功,可将功抵过,淑妃既然舍不得她,朕念便恢复她掌事宫女的身份,让她一直跟着你。” 欧阳姌送了口气,向夏子熙俯身行礼;“谢皇上。”墨岚也连连叩首谢恩。 夏子熙亲自扶起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出一丝暖色,“你先回去。” 欧阳姌向帝后欠了欠身,携墨岚告退离去。 所有的宫人都被屏退,欧阳姌离开后,室内只剩下帝后两人。夏子熙看向皇后,叹息道;“皇后,过去不管你做什么,朕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朕以为你心里一直有朕。你实在太让朕失望。” 皇后望着皇上,睁大双眼,不让眼中的雾气凝成水滴滴下,嘴角绽出一抹凄凉的笑,喃喃开口;“皇上可还记得,臣妾的闺名是‘玉绾’,您有多少年,没这样唤过臣妾了?” 夏子熙眼中多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说;“这些年,我们都变了。” 皇后直直看着他,“这么多年的夫妻,皇上对臣妾不但没有情分,就连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朕若对你无情,岂能容你到现在?”抛下这句话,他甩袖离去。 当晚,夏子熙来到欧阳姌宫中,内侍颁下圣旨,晋封欧阳姌为皇贵妃,掌六宫事。皇贵妃在四妃之上,位同副后。 内侍读完圣旨后,欧阳姌跪下谢恩,还未下拜,便被夏子熙伸手扶起。同时,室内的宫人齐齐跪下叩拜,“皇贵妃千岁千千岁!” 宫里一片喜气,主子得到晋封,在宫人眼里便是天大的喜事。欧阳姌却高兴不起来,脑海中浮出几个月前宁采薇被降为才人的情景。她们的生死荣辱都掌握在皇帝的手中,升与降,生与死,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夏子熙屏退了室内的宫人,拉着欧阳姌的手,微笑道;“朕听说姌姌的骑术了得,却为何一直瞒着朕?” 欧阳姌避开夏子熙灼热的眸子,平静的说;“苏氏还是贵妃的时候,臣妾不敢说,苏氏被废后,臣妾不愿皇上在我身上看到苏氏的影子,不敢说,也不愿说。” 夏子熙怜爱的拍拍她的肩,叹息道;“姌姌,你何时变得这样敏感?你就是你,你的一切在朕眼里都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 这就是夏子熙,对喜欢的人,从不吝啬他的宠溺,对不喜欢的人,也从不吝啬他的冷酷。可他对她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欧阳姌被晋为皇贵妃的消息在次日就传遍行宫,妃嫔纷纷来贺。在温昭仪来见欧阳姌时,欧阳姌屏退了墨岚外的所有宫人,含笑提点她道;“皇上晋封本宫为皇贵妃虽与皇后有关,但不会牵连到妹妹,妹妹也千万别因为此事冷落了皇上啊。” 温昭仪听出欧阳姌的话外之意是鼓励她去争宠,淡淡笑道;“姐姐真是大方啊,其实皇上心里除了姐姐,还能容得下谁呢?” 欧阳姌故作不悦,嗔道;“妹妹这话可是折煞我了,皇上的心里装着整个天下,不会被任何人独占。” 温昭仪也敛去微笑,认真地看着欧阳姌;“姐姐似乎不似从前那般喜欢皇上了。” 欧阳姌淡淡道;“妹妹说的是什么话,我们都是皇上的妃嫔,注定只属于皇上一人。” “那我们的心呢?”温昭仪眨眨眼睛,看欧阳姌的眼神依然那么专注,如同一个执拗的孩子。 欧阳姌淡淡一笑,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指温昭仪的心口,“妹妹别再说孩子,没有心的人岂能活在世上?我们的心当然是我们自己的了。” 温昭仪起身,向欧阳姌行了一礼,“妹妹明白了,多谢姐姐指点。” 两人会心一笑,言外之意心照不宣。 欧阳姌提携温昭仪,是感谢温昭仪告诉她墨岚的事。而温昭仪现在的处境也的确需要夏子熙的眷顾。 欧阳姌从夏子熙口中知道,派去搜寻的大批侍卫并没山林附近发现刺客的行踪。 加上那名为她挑马的宫人在被审前就畏罪自尽,这两个结果在欧阳姌的预料之中。不过皇后已经失势,墨岚又回到她身边,她再也不用担心皇后或温广仁会再次派刺客行刺。 一场下了整夜的暴雨过去几日,空气却依然清新如斯。八月的朔州,天气开始转凉,每一场雨后,夏日的炎热就会减去一分。 步辇在皇后宫外停下,欧阳姌扶着墨岚的手下轿,走入宫苑,一道英挺的身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视线中。 欧阳姌看着他,心仿佛被什么牵扯着,是啊,皇后病了,他应该来探视的。 温珩也看到了欧阳姌,礼貌的欠身。欧阳姌从他身边走过,停在他面前,看着他吹下的双眼,“将军看过皇后了?” 温珩保持着臣子应有的谦卑姿态,低声道;“臣已见过皇后,正要离开。” 欧阳姌的目光看向远方,心,在瞬间又被扯痛。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她命令左右;“都退下。” 随行的宫人都退到了一边。欧阳姌定定看着他,目光深深看进他微垂的眸子里。她轻声问;“温珩,你怪我吗?” 温珩缓缓抬眸,“臣不敢。”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分明含着一抹悲凉。 “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 他深深看着她,如刀削般的薄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能对她说什么? 他不需要问她什么,就在刚才,长姐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想要她性命的不是长姐,而是乌恒可汗。他们的父亲做着天下最让人不齿的事,长姐比他更早知道,却只能为父亲隐瞒。 在汪荃投靠长姐,在长姐知道她身份之后……每一次暗杀,都是长姐一手策划的。他没有资格让她原谅,更没有资格怪她。 耳边,依然回响着长姐声泪俱下的控诉; “为什么他们要逼我?父亲逼我,叔父逼我,玉筝逼我,夏子熙也在逼我!为什么玉筝要和我抢丈夫,为什么我的丈夫……他可以有后宫三千佳丽,可他还要我的妹妹入宫?想夺我后位的人,都要死!你以为我不恨夏子熙,我最恨的人就是他,有多少次,我都恨不得结果他的性命,可是你怎么办?我不甘心,也不能连累你啊!现在连你也要来逼我吗?” 他一定要杀了乌恒的可汗,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父亲究竟做过什么。一切都会过去。只是,他已经没有了爱她的资格。 欧阳姌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变化的表情,“温珩,你真的没有话要对我说,一句都没有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臣无话可说。” 欧阳姌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转身离去。 一阵风吹过,如划过两人之间的一生无奈的叹息…… 他们的点点滴滴,他给她的承诺,还有那晚在驿馆忘情的吻……难道一切都要当做从没发生过?如果那只是梦,便是她这十八年来做过的最美的梦了。 第十六章 主殿外,欧阳姌在廊下等了片刻,进去通传的宫女走了出来,向欧阳姌行了一礼,一脸为难道;“禀皇贵妃,皇后正要休息,让奴婢转告皇贵妃,您的心意皇后娘娘心领了。” 欧阳姌知道,皇后是不想见她。而她来看望皇后也不是走个过场,并不是一定要见到皇后。 “既然如此,本宫就不打扰皇后休息了。”她说完扶着墨岚的手,转身离开。 到了八月中旬,夏子熙打算结束北巡,携后妃及百官回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城,却突然有消息传来,乌恒可汗野利箴率大军进犯。朔州地处颍川,颍川所属下已有十十几座城池被乌恒占领。 乌恒崛起于草原,祖先是游牧进组,历来军队以骑兵为主。夏子熙接到消息的时候,方圆几十里内没发现乌恒军队,可一旦与乌恒军队碰面,要撤退就来不及了,夏子熙处于安全考虑,还是退回了朔州。 就在返回朔州第二天,乌恒大军压境,朔州被围。 夏子熙诏令各郡县发兵救驾,又暗中遣使到乌恒营中面见乌恒可汗,向乌恒可汗许以重金,劝其撤军。朔州城军民加起来共计二十余万,城中粮草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月,情况并不乐观。许多民房被拆毁用来抵御敌军的攻城,敌人的数次攻城都被击退,但即便如此,以朔州的兵力能保住城池已是勉强。要让乌恒军队撤离只能寄希望于援军。 行宫里人心惶恐,每个人都被战火的阴霾压得透不过气,都盼着勤王之师尽快赶到。一旦朔州城破,百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她们这些皇族女眷,都会沦为乌恒的战利品和战争的牺牲品。 暮色沉沉,夏子熙来到欧阳姌宫中,对她说起几天前派去的使臣至今还没返回,眼中渐渐浮出一种欧阳姌从未见过的彷徨。 “姌姌……”他握着欧阳姌的手微微颤抖,“如果朕是野利箴,也不会退兵,等攻下朔州,城里所有财物都是他的,他怎会对朕的条件动心?” 欧阳姌的心情并不比夏子熙轻松,晚风从窗口吹进来,花的香气混着夏子熙身上的龙涎香,沉郁得让她感到压抑。她只能这样安慰道;“皇上不是还诏令各郡县出兵了吗,乌恒是大燕的手下败将,这一次,我们的讲师也一定能击败他们的。” 夏子熙合了合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此一时彼一时,如果朔州城破,他们有的会投靠乌恒,有的会拥立新帝,他们都有各自的退路,谁又会在乎朕的生死?” 欧阳姌明白夏子熙的顾虑,虽然皇亲国戚都随他到了朔州,但还有许多一直不在京城的远支皇族,这些远支皇族在平时不会威胁到夏子熙的皇位,但若逢战乱,皇帝及所有近亲皇族都被敌人一网打尽。为了延续社稷,远支皇族也能被拥立为帝。夏子熙的顾虑不是么有道理,就连她也不信没有武将会动这样的心思。 然而朔州被围,关系到的不只是夏子熙一人的生死。她不愿相信所有武将都如夏子熙想象的那般不堪。 “臣子有忠有奸,一旦朔州城破,天下必将大乱,内有奸佞争权,外有乌恒入侵,到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但臣妾想,天地之间,总有一些人是以苍生大义为重。”欧阳姌一字一句的说,她突然想起一人,“靖北侯在潼关镇守,收到诏令后,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城中的粮草能供应一个月,从潼关到朔州不过十几天的行程。靖北侯在战场上数次击败乌恒,乌恒对他恨之入骨,他没有理由投靠乌恒,何况潼关并没有宗族的封邑,他也无人可拥立。” 夏子熙的眸光比之前有所缓和,却依然带着一丝忧虑,“成浚的确是最可信之人,只是,一旦他再立下战功,朕以后要收回他的兵权,就更难了。” 欧阳姌的心颤了颤,如果夏子熙怀疑的是别人,她一定不会不会劝解。可成浚曾受她父亲提携,还助她铲除苏氏。如果夏子熙对成浚生出猜忌,欧阳家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勉强一笑,分辨道;“靖北侯对皇上忠心耿耿,不会……” 夏子熙打断她的话,嘴角噙着一丝讽刺的笑;“我朝的□□皇帝也曾是前朝的忠臣。” 欧阳姌一时无语,大燕的□□皇帝的确是前朝的臣子,因战功显赫手握重兵,□□的庙号是后人追封,他本人生前并没有称帝,而他的长子在他去世后迫使前朝末帝退位,大燕江山的序幕就是这样拉开的。 沉默间,她渐渐感到夏子熙看她的目光愈发阴沉,这种无形的压迫感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忽听夏子熙淡淡的说;“朕听说当年成浚还只是一个守城士兵,第一个提拔他的人就是你父亲。” 欧阳姌一惊,站起身,按下紊乱的心绪,看着夏子熙平静的说;“臣妾冒昧,敢问皇上突然提起家父是何用意?成浚的爵位还是皇上封的,现在敌军压境,皇上怎能在这个时候对臣子生出猜忌,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夏子熙的脸色十分阴沉,冷冷的说;“你不必为成浚紧张,朕直达成浚现在还是大燕的忠臣。朕只是突然响起来,去年朕派到乌恒的使臣受到野利箴隆重招待,可乌恒的使臣来到京城,你说乌恒是大燕的手下败将,朕亲自召见有**份。现在野利箴趁朕北巡亲率重兵来袭,难道不是因为当初朕对乌恒太过轻慢?” 欧阳姌的肩颤了颤,只觉得眼前的夏子熙十分陌生,他竟是因为这件事怪她。这个人不到薄情,对朝政也是这样没有担当。 她的哞光微闪,态度孜然是不卑不亢的,“战败国和战胜国岂能平起平坐,这不也是皇上的意思吗?何况当年是乌恒主动入侵犯大燕国土,杀我大燕百姓,皇上和野利箴将平等又将为保家卫国牺牲的将士置于何地!何况帝王的态度真的重要么,当年大燕国弱的时候,每隔三年就要将皇室公主送到乌恒和亲,并赠与大量金银财物,可乌恒对边境的侵扰从来没停止过,后来还是因为大燕国力强盛,在战场上打败了乌恒,乌恒可汗才知收敛。如果皇上信不过援军,臣妾还有个办法,您可以不必理会我们这些女眷,亲率精锐之师突围,回到京城掌控大局,就不用担心将领们各怀鬼胎,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了。” “你说什么?”烛光下,夏子熙的面色越来越冷,他站起来,冷冷逼视着她;“欧阳姌,你让朕亲自冲锋陷阵,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欧阳姌笑了笑,面无表情地说;“皇上万金之躯,自然不能像将士们那样冲锋陷阵浴血杀敌。不过此处是北疆,一旦乌恒兴兵来犯,这里就成了是非之地,皇上只是要避暑游猎,又何必将自己置身于险境?说到底,今天的祸事都是因您而起。” “你放肆!”夏子熙怒喝道。 欧阳姌看着他扬起的手,并不躲闪。守在门口的墨岚听到室内的声音,及补充进去,跪倒在夏子熙面前,连声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夏子熙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一言不发的转身大步离去。 欧阳姌呆呆看着前方,墨岚摇了摇她,“娘娘,您怎么将皇上惹怒了啊?” 欧阳姌缓过神,跌坐在榻上,叹了口气,抓住墨岚的手,喃喃地说;“墨岚,他怪我,他以为是我让他犯错。我只是让他看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可是我的那些话似乎又说重了。”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眉间露出深深的倦意,“虽然我刚才激怒了他,可委曲求全也许会真的被他当成罪人,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 墨岚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当初欧阳姌被夏子熙误会冷落的时候,她也是束手无策,伴君如伴虎,皇帝身边的人,都太难了。 她只能这样安慰她;“娘娘不必担心,会有援军来救我们的。”当然,不是专程来救欧阳姌,只要解了朔州之围,所有人就都得救了。 欧阳姌点点头,“成浚一定会来的。”纵然她不敢保证成浚的人品,但站在成浚的立场上,他和夏子熙的利益还是一致的,不管以后他是否会成为功高震主的权臣,只有解了朔州职位,才能凭借战功得到更高的官位和权力。 以后的几天,夏子熙没来过欧阳姌宫里,也没去看望过皇后和其他嫔妃。自从朔州被围,宫里的侍卫比过去增加了一倍。上至后妃下至宫人都不能出宫,后妃的家眷也不能入宫看望。不管宫外发生什么事,不经夏子熙的允许就不会传到后宫。 欧阳姌终日呆在宫里,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也不敢让墨岚冒险出宫打探。 今天是朔州被围的第十一天,夜幕四合,欧阳姌在梳妆台前枯坐,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射出刺眼的金光。 欧阳姌怔了怔,室内的宫人跪了一片,她缓缓起身,见他慢慢走到她面前,动作比起平时有些迟缓。 她仿佛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复杂的神情,他走到她的面前,那样复杂的神色让她感到更加不安。 夏子熙走到她身边,她别过头,避开他的注视,只听他命令左右道;“都下去。” 室内的宫人都退了出去。欧阳姌缓缓将视线移回,看着他英俊却十分阴郁的脸孔。 “朕见过乌恒使臣了。”夏子熙再次开口,声音幽沉。欧阳姌的心颤了颤,听他继续说;“野利箴向朕提出了退兵的条件。” “什么条件?”欧阳姌顺着他的意思,问。 “他除了索要重金,还向朕要一个人,一个他在朔州城破后得不到的人,他要朕亲手将那个人交给他。”夏子熙深深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无奈。 欧阳姌心中一紧,夏子熙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面庞,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野利箴要真许你和亲。” 欧阳姌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夏子熙定定看着她,深瞳中射出冷芒,刚才的那一丝无奈早已荡然无存,“为什么是你?你能让朕着迷,也能让别人着迷,可是野利箴从没见过你,为什么还会选择你?” 欧阳姌自嘲一笑,她知道野利箴为什么要她,并不是为了什么和亲,而是想要她的性命。而夏子熙不知道她的身世,会不会怀疑她暗通乌恒?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可能是宫里有乌恒的奸细,野利箴见过我们的画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夏子熙点点头,“有可能,若换做平时,朕血洗宫廷也要找出那奸细,可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声音落下,四周寂静无声。 他看她的目光不复之前的寒冷,眼眸深处有深深的怜惜。夜晚的风穿过窗,贴着脊背吹过,欧阳姌的手心慢慢沁出细汗,身体却入宫坠入冰窖。她从他无声的注视里,但到了不能挽回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皇上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夏子熙黯然道;“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欧阳姌笑了笑,眼中满是讽刺,“皇上真的相信野利箴会退兵么?” 夏子熙拉起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入她的手中,意味深长的说;“只要野利箴死,乌恒军队就会变成一团散沙,不战自退。你聪慧过人,身边还有墨岚保护,朕相信你不会失手。” 欧阳姌攥紧了手中的纸包,纸包里装着粉末一定是致命的剧毒。 她的心情慢慢平复,她是北梁的公主,即使不能为父母报仇,也不能在仇人面前丢掉最后的尊严。 是汪荃将她的身世透露给乌恒人,即便她不入宫,即便她不认识夏子熙,野利箴也不会放过她,这就是她的宿命。 她也无权指责这个她已经不爱了的男人将她推入险境。 她向夏子熙行了一礼,平静的说;“臣妾愿为皇上分忧,万死不辞。只是,万一臣妾不能得手,我一人死不足惜,请皇上善待我的家人。” 夏子熙扶起她,深情的看着她,声音充满笃定;“你不会有事的。朕派温珩率五千骑兵送你出城,你一旦得手,就以火为信号,温珩会接应你,等你毫发无损回来,朕就立你为后。” 说完,他伸臂欲拥她入怀,她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眸光静如止水,没有恨,也没有爱。 第十七章 她的抵触就像一块冰冷冷帖在他的心上,夏子熙的手微微颤了颤,哑声说;“朕对不住你。” 欧阳姌微微摇头,她知道他是一个凉薄的人,也恨过他的凉薄,可唯独这件事,她不能怪他。她苦笑一下,“臣妾蒙受皇恩,能尽一己之力为皇上分忧是我之幸,只是父母的养育之恩尚未报答,臣妾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欧阳氏一族。” 夏子熙深深看着她,“好,等回到京城,朕就下旨加封欧阳演为郡公,封其夫人为一品浩命夫人,你该放心了?” “谢皇上。”欧阳姌又向他行了一礼。 他拉起她,用不容她抗拒的力道将她拥入怀中。欧阳姌任他抱着,一颗心已经麻木的感受不到痛了。 次日清晨,墨岚步履轻盈来到床前,轻轻掀开纱幔,床上的女子眯着眼睛,一缕阳光照在她绝美的面庞上,垂在枕上的青丝散发熠熠光芒。而她白皙的面庞上却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昨晚承受的并不是皇帝的恩泽,而是一场残忍的侵害。 欧阳姌走下床,任宫女为她更衣,洗漱完毕,她坐在梳妆台前,屏退了所有宫女,只让墨岚留下为她梳妆。 墨岚一边为她梳着发髻,忍不住说;“娘娘,奴婢的话您可别不爱听,你要想留在宫里,能依靠的就只有皇上了,您不能一直对皇上这样不冷不热的啊。” 欧阳姌叹了口气,“你知道他昨晚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要我去和乌恒可汗野利箴和亲。” “啊?”墨岚惊得手一松,梳子落在地上,她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你可是他的妃子啊!” “这就是野利箴答应退兵的条件,是他和野利箴的交易。”欧阳姌嘴角浮出一丝苦笑,缓缓转过头,“你以为他真的傻么,他是让我伺机杀了野利箴。” 墨岚眼圈泛红,急的落下泪来,“可是,汪荃投靠了乌恒,野利箴已经知道你的身世了啊,他让你和亲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你的命,怎么可能给你机会让你杀他?你去了就是送死啊。皇上怎么能这样薄情!” 欧阳姌面无表情,“你才知道他薄情么,可是唯独这件事,我没有资格怪他。”她叹了口气,握着墨岚的手,语气带着一丝轻松,“有你在我身边,杀野利箴不是没有可能,说不定我们还真能全身而退。再说,即便我没本事为父母报仇,也总不能一直被仇人追着跑,这也太没出息了。” 墨岚吸了吸鼻子,欧阳姌越是云淡风轻,她心里就越难过,“可是这太危险了,乌恒少说也有十几万军队,我们怎么全身而退?早知道这样,当初就算是用绑的,我也要把你带回北梁。” “其实真的没有这么糟糕,他说派温珩率五千精兵胡送我出城,”说到这里,她眼中浮出如烟雾般的惆怅,“我只是在想,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温珩会不会配合我?他到底是希望我活着,还是希望我死?” 听她说负责护送她的人是温珩,墨岚眼中燃起一线希望,“温将军几次救你,帮你,这一次也不会弃你不顾的。” “此一时彼一时。”欧阳姌面前挤出一丝笑容,“但愿他一直未变。” 这日,夏子熙对外宣称欧阳姌身体有恙,将后宫事务交给温昭仪掌管。深夜,朔州城门大开,五千骑兵井然有序地穿过城门。马蹄敲击石板的声音响彻在天地之间。欧阳姌坐在马车里,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匕首藏在云袖中,她的手紧握住刀柄,夏子熙给她的□□远不及手中的匕首管用。刀锋上亦涂着剧毒,融入血中便可致命。只要野利箴在咫尺之内,她还是有机会杀他的。 乌恒军营驻扎在朔州城外七十里,不知走了多久,队伍突然停止了前行。欧阳姌和墨岚对视一眼,都升起了警觉。却听单调的马蹄声停在车前,车外响起温珩的声音;“温某有要事相告,还望借一步说话。” 欧阳姌心中诧异,而温衡似乎并没有征求她意见的意思,话音落下,马车又开始继续前行。 她的思绪飞快运转着,理智告诉她,温珩背负告着夏子熙交代的人物,即便想要她的命,完全可以借野利箴之手杀她,而不是在这里动手。 如果……她真的成功杀了野利箴,他却不接应她,她又能如何? 为了温家和他自己,他真的会杀她吗? 困惑交缠着不安在心里形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努力抛开所有的不安,在心中告诉自己,生死攸关时,为有勇气和理智才能帮助她活下去,恐惧是最无用的东西。 马车走了一阵又停下,欧阳姌拉起窗帘,心下微微一惊,只见她乘坐的马车此时停在一片空地上,前方竟还有一队人马,衣着和正规军装有所不同,虽数不清有多少人,规模看上去远不及后方的骑兵。 一辆马车从人马中慢慢驶出,停在离她们的马车不远处的空地上。驾车的男子身着轻装,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从车中走出的女子头戴帷帽,轻纱遮住面容,打扮竟与自己有些相似。 “温珩,这些都是什么人?”四下没有外人,欧阳姌眼中带着警觉,直呼出他的名字,问出心中的困惑。 “她们都是温氏的护卫,那个从车中走出的女子也是温氏的暗卫。” “你调来这么多护卫做什么?” 温珩不再多解释,只是礼貌地说;“请皇贵妃移步,容臣细细禀明。” 欧阳姌戴上帷帽,扶着墨岚的手走下马车, 那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走到欧阳姌面前,分别向她和温珩行了一礼。 温珩低声她解释;“她将要随我同去见乌恒可汗。” 欧阳姌心中一震,听他继续说;“这五百名温氏护卫是负责保护你的,一旦有变,他们会护送你回城。”他的声音带着宽慰的意味,仿佛认定了她不会拒绝他的安排。 “你这么做是违背圣意。”欧阳姌轻声提醒。 温珩笑了笑,“皇上想要的只是野利箴的命,野利箴死于谁人之手都不重要。” 欧阳姌只感到身体被一股股巨浪猛烈的冲击着,心情复杂难言。她撩起轻纱,借着月光细细看着面前的男子,他一身银色甲胄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动,如美玉般的面庞还是那样俊朗无双,清晰如斯,明亮的眸子里仿佛盛着如海般深沉的情感。 “你真的能杀了野利箴?” 他平静地说;“比你的胜算大些。” 她的声音有些无力;“可我为什么相信你?” 温珩反问;“你还有别的选择么?”说到这里,他突然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说;“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对皇上说,其实我这次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帮他自己?欧阳姌心中渐渐了然,想杀野利箴的不只她和夏子熙,对温珩而言,活着的野利箴也是温家的一个隐患,他与皇后和温广仁并非一心,一定不想他的父亲继续和野利箴狼狈为奸,也不想他的家人继续受野利箴牵制。 她慢慢伸出手,在空中僵了一瞬,还是拉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 她微笑看着他;“我祝你凯旋。” 温珩反握住她的手,眼中燃起一片如火的炽热,深深笼罩着她的脸,“姌姌,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她的指尖颤了颤,他要和她在一起,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她?大抵是两者都有,可到底是他和皇后的亲情多一些,还是他对她的爱多了一些? 她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算出肆无忌惮的泛滥蔓延着,她心中再清楚不过,即便她能借这个机会摆脱燕国皇妃的身份,他们之间,还是存在着太多的阻碍…… 而她一直专注地看着她,或是要她给他一个答案,或是要从她变化而神情中找到他的答案。 她眨了眨眼睛,让目光更加明亮,对他微微一笑,“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温珩深深看着她,仿佛要看紧一生的思念。欧阳姌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忍不想,或许他心中和她一样清醒,而他要的并不是真正的承诺,只是一丝慰藉。 他慢慢放开她的手,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发出轻轻的呜咽声,让人从心底感到悲凉。 温珩重新上马,那个女暗卫也走上欧阳姌的马车。欧阳姌和墨岚也走上远处的那辆马车。 大队骑兵随温珩离去,欧阳姌和五百名温府护卫留在原地等待。 欧阳姌在马车上发现两套护卫的衣服,这是温珩事先为她和墨岚准备的。 “公主,我们要换上吗?”墨岚小声问。 欧阳姌“嗯”了一声,拿起一套衣服,眼泪无可抑制的夺眶而出,一滴滴打在手上。 墨岚知道她心中难过,柔声安慰道;“你就别担心了,以温将军的武功一定能杀了野利箴的,野利箴一死,乌恒军就会撤退的,到时我们就安全了。” 欧阳姌抹了一把眼泪,颤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哽咽;“我明白……” 温广仁暗中和野利箴勾结,温珩作为温广仁的长子,是绝对有机会接近野利箴的,她也相信以温珩的武功可以在接近野利箴后成功杀了他。 然而,杀野利箴容易,杀完野利箴后他该如何全身而退?纵然野利箴死后他的部下无心围城,也要为他们的可汗报仇?那五千骑兵只能在营外接应,温珩除了带上她的替身,最多只能带几名随从进乌恒军营。一旦杀了野利箴,他将以一人之力面对数万乌恒人铺天盖地的仇恨。 欧阳姌抓住墨蓝的手,含泪道;“他这么厉害,一定能活着回来的……” 墨岚心酸的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是啊,温大人不会出事的。” 时光缓缓流逝,夜幕慢慢褪色,晨曦划过天际,而等待中的煎熬仿佛漫长的没有尽头…… 天已大亮,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一片骑兵,隆隆的马蹄声如从天上滚下的闷雷。温府的护卫立即警觉起来,将欧阳姌的马车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欧阳姌一直在马车里,待她拉开窗帘向外张望的时候,那队骑兵已经由远及近,一色军装都是大燕军队样式,绣着“温”的旗帜在风中展开。 周围的护卫齐齐下马,目送如潮水般的骑兵朝朔州城的方向呼啸而去。 欧阳姌怔怔看着那队骑兵绝尘而去,和墨岚面面相觑。“这些不是跟着温珩的军队吗?”却似乎比去时的少了许多。 墨岚也不明白。欧阳姌站了起来,墨岚没阻拦,和她一起下了马车。 驾车的护卫走到欧阳姌面前,向她欠了欠身,等待吩咐。 欧阳姌问他;“刚才离去的骑兵不是你们世子的军队?” 那护卫恭敬的说;“卑职虽看不真切,但据卑职所知,朔州除了世子,并没有别的温氏将领带兵出城。” “刚才你们看到世子了么?” 那护卫笑笑,“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楚人。姑娘放心,世子若急于向皇上复命,自然暂时顾不上您。只要乌恒军队一天没有动静,封城令就会取消,我们就能护送姑娘入城了。” 欧阳姌不再说话,朝朔州城相反的方向望去,阳光撕裂云层,如茫茫雾气笼罩着一望无际的旷野。 他一定已经进城了,带着野利箴的首级去向夏子熙复命。 她并没闲着,派了几名护卫去武恒军队驻扎的地带查探情况。几个时辰后得到消息,原驻扎在几十里外的乌恒军队已经不见踪影,现场一片狼藉,一看便知是战败溃退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按照常理,朔州城里也会派人出城查探敌情,毕竟城门一直关着会严重影响百姓生意,一旦知道乌恒军队败退,夏子熙一定会下令重新打开城门。 这就意味着她会很快回到城中——以一个普通官家护卫的身份,而不是燕国的皇贵妃。 第十八章 又过了一天,朔州城门终于大开,欧阳姌进城后就和温府的护卫分开了,和墨岚策马直奔城北的江夏王府。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朔州的民间街市,只觉得这里远不如京城繁华,两旁的店铺多数都紧闭着门,摆摊的商贩也是寥寥无几,偶尔看到几个路人,也都是行色匆匆。虽然城内的戒严已经解除,但百姓显然还是惊魂未定,战火留下的阴霾依然笼罩着这座城池。不过也正因为街道冷清,她们不用躲避行人,直接快马加鞭,风驰电掣般穿过无数街道,很快到了城北的王府外。 江夏王是少数在朔州有府邸的皇亲国戚之一,王府的规模比不上京城的,却也是守卫森严。上次墨岚和宗灏是避开守卫,用轻功翻墙进去的。不过欧阳姌不会轻功,她们只能从大门进去。欧阳姌和墨岚在王府门前下马,墨岚走到一个站岗的守卫面前,礼貌地说;“我们姓莫,想见江夏王世子一面,劳烦官爷为我们通传。”说完,她将一锭银子递给那守卫。 守卫收了银子,转身走了进去。墨岚松了口气,悄声说;“没想到这里的守卫这么好说话。” 欧阳姌不以为然,“除了皇宫的侍卫不会帮人传话,就算是王府,只要你有银子,侍卫就会帮你传话,当然你只能在门外等着,就算见不到人白来一趟,传话的人也不可能把银子还给你。” 墨岚“哦”了一声,一副受教的样子。她入宫前和母亲一起生活,从没拜访过什么达官显贵,十二岁入宫,虽然懂得人情世故,见识还是远不及欧阳姌。 欧阳姌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担心的是夏宇认不出你。”莫和墨读音相同,却不知夏宇能不能通过一个“莫”字认出墨岚。 墨岚也不确定,“如果他不见我,我们只能先去找宗灏,然后我和宗灏再翻一次墙了。” 片刻后,传话的守卫走出来,下了石阶,来到两人面前,轻蔑的看着她们,语气生硬说;“随我进去。” “世子肯见我们了?”墨岚小心问了一句。 守卫不耐烦的说;“废话,不然这样的地方岂是你们这种人能来的。” 墨岚轻蔑的翻了一个白眼,人在屋檐下,她忍。 穿过重重回廊,两个人终于跟着守卫走进一间花厅,夏宇和欧阳姝都在,守卫将她们带进去后,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夏宇站了起来,朝欧阳姌走来。欧阳姌和墨岚在城外呆了一天两夜,两人都风尘仆仆,脸上沾着灰尘。夏宇仔细盯着欧阳姌,纵然她是男子的打扮,面上带着灰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眉眼和轮廓。 “真的是你?”他轻声问。 欧阳姌点点头,目光从夏宇身上移开,看着他身边的欧阳姝,“姐姐,是我。” 欧阳姝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握住欧阳姌的手;“阿姌,你是怎么出宫的,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欧阳姌叹了口气,将夏子熙送她出城的前后经过简单的向夏宇和欧阳姝讲了一遍。 夏宇的手紧攥成拳,眼中尽是失望之色;“派你去和亲?这太荒唐了!难怪宫里传闻说你病重。原来,他是真的不将你的安全放在眼里。” “我想再过不久,他就要对我宣布我暴病身亡了。”欧阳姌叹了口气,语气却是云淡风轻的。 “多亏了温将军,不然你真的是……”欧阳姝没继续说下去,提到温珩时,她看着欧阳姌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 “温珩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真的杀了野利箴?”欧阳姌急切的问。 夏宇道;“温珩不但杀了野利箴,还拿到了野利箴的首级。野利箴死后,乌恒军中大乱,五千精兵冲入营中接应温珩,杀了上万乌恒人,乌恒军队在一天之内退了几百里。” 欧阳姌双眼已经潮湿,追问道;“那温珩呢,他有没有受伤?” 欧阳姝轻叹一声,“五千将士生还的人不足一半,温将军据说受了是几十处伤,还没见到皇上,就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仿佛有无数针尖刺进心里,她的心痛的抽搐,喃喃地说;“都是我害了他。” 欧阳姝安慰道;“你千万别这么说,他虽然救了你的命,害他的人可不是你啊。” “他还算有点良心,要不是有内奸,乌恒人怎么知道你在朔州?”夏宇冷哼一声,心里却也不是滋味。 欧阳姝惋惜地说;“温珩和他父亲真是的不一样,可他终究是温广仁的儿子。” 欧阳姌勉强一笑,“苏家势败,野利箴也已经死了,再没人能威胁到温广仁的相位和他女儿的后位,这对父女也该悬崖勒马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夏宇关切的问。 欧阳姌擦去眼角的泪水,“我想去见温珩。” 夏宇又问;“你想什么时候见他?” “今天。” 夏宇眼中闪过一丝晦涩,有些迟疑着沉吟道;“如果你去见他,可他还没醒来,你打算一直陪着他吗?” 他的话点醒了她,欧阳姌摇了摇头,她不能呆在温珩身边,也不能每天都要夏宇带她去看他,“那就再过两日。” 夏宇克制着心里的情绪,声音听起来如轻描淡写;“这两天,你就住在这里。” 欧阳姌“嗯”了一声。 欧阳姝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却还是没说什么,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正如她也知道,夏宇的心里,一直放不下欧阳姌。 可是欧阳姌心中已经没有他了不是么,而他的心里是否有她,她无权计较,亦无能为力。 欧阳姌和墨岚被安置在府上招待贵客的厢房里。傍晚,深蓝色的天空上挂着机滤残阳。夏宇走到欧阳姌的房门前,看了一眼向他行礼的侍女,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让侍女进去通报。 此时欧阳姌靠在踏上百无聊赖的看着书,听到侍女的通传,便让侍女将夏宇请进来。然后站起来,整了整不算凌乱的衣衫。 “世子妃怎么没和他一起来,你们过去很熟吗?”墨岚小声问道,眼中露出一丝暧昧。 欧阳姌知道她想歪了,还没解释,夏宇已经走了进来。 “你有需要尽管找我,在这里不用客气。”他看着欧阳姌,礼貌地笑了笑,眼里蕴着千言万语。 欧阳姌“嗯”了一声,含笑问;“姐姐怎么没一起来?” “她正在陪伴家母。” 欧阳姌“哦”了一声,转头对墨岚道;“快去为世子沏一壶好茶来。” 墨岚离开了,室内只剩下夏宇和欧阳姌两人。夏宇走到她身边,欧阳姌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情感,轻唤一声;“姐夫。” 夏宇怔了怔,嘴角浮出一丝苦笑,心里明白她是在他……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却是他当年亲手划下的。 可他终究是不甘心,“姌姌,你过去不是这么唤我的。”他开口,声音温润如斯。他终于说了出来,或许唐突了些,却也感到如释重负。 在他娶欧阳姝之前,她一直唤他“宇哥哥”的,欧阳姌在心里轻叹一声,淡淡说;“你娶了我姐姐,自然是我的姐夫,可你不但是我姐夫,还是江夏王世子。” 夏宇专注的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当年的选择让我后悔至今,尤其当我知道你在宫里过得不好,皇后几次派人杀你,我更觉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没娶欧阳姝,你就不会进宫……” 欧阳姌打断他的话;“即便我不入宫,我还是欧阳姌,汪荃还是会投靠乌恒和温家,温家还是会想尽办法杀我。可如果我不进宫,就不会认识墨岚,也不会知道我到底是谁,就算被杀了也是个糊涂鬼。所以你们不但没对不起我,反而帮了我。” 夏宇定定看着她,不愿放过她一丝一毫变化的神情,然而,他越是看得清楚,心中越是明澈,就越是失望。 “原来你真的不怪我了。”他苦涩的笑了笑。她不但不怪他,还已经彻底将他放下了。 欧阳姌道;“是,我不会怪你,你也别再怪你自己了。” 夏宇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长空,那几缕稀疏的晚霞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心中的一抹火光,也已经彻底燃尽了。 他重新看向她,低哑的声音吐出一个字;“好。” 三日后,赵宇亲自拜访温府,欧阳姌和墨岚扮成护卫与他随行。 夏宇在写给温珩的信函中暗示欧阳姌会随行,温珩看懂了夏宇的暗示。所以到了温府,夏宇自有府上的人招待,欧阳姌和墨岚则跟着侍卫去了温珩的书房。 墨岚守在门外,欧阳姌走进书房,室内一片寂静,风从窗口徐徐吹入,没有温度,却十分柔和,让人在恍惚中生出如置身在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屏风后传来几声轻咳,欧阳姌心口一痛,快步绕过屏风,窗下,一个白衣男子负手而立。就在她绕过屏风的一瞬,男子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对视,爱意无声痴缠,她的眼泪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双臂抱住他,哽咽着唤了一声;“温珩……” 他将她揽入怀中,眼泪一颗颗落在白色的衣袍上。温珩拍拍她的肩,“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真的好好的吗?欧阳姌抬头望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就像一张纸,甚至让她感到他的身体也是摇摇欲坠的,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我听说……你身受几十处伤。”她的嗓子又干又痛,声音艰涩得厉害,扶着他手臂的双手也在颤抖。 温珩笑了笑,“听起来有点吓人,不过没这么严重,伤口都不深,也不在要害上。” 这样说着,他拉着欧阳姌,在一张长椅上坐下。 “对了,夏子熙是不是以为我死了,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温珩叹道;“我说没见到你,皇上没怪罪我,我想他已经相信了。” 他已经相信她不在人世,他没想到温珩会帮她,他原是决定牺牲她的。什么五千精兵会护她周全,这不过是骗她和自欺欺人的话罢了。那五千人里,除了温珩,也没有人看到她的容貌,也没有人她的真实身份,他们只知道她是皇帝送给野利箴的女子。只要杀了野利箴,在乌恒营中造成动乱,他们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不管是战死的还是生还的将士,都是功臣,夏子熙不会因为她的死而处置这些立下战功九死一生回来的将士。 这样很好,夏子熙真的以为她死了,不会追查下去,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这正是她要的结果。 温珩深深看着她,“你真的不想再见皇上了?” 欧阳姌摇摇头,“我都不是他的妃子了,还见什么。”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欧阳姌看着他,眼中含着绵绵情意,柔若无骨的玉指抚上他的眉峰。 他俊美的面庞渐渐有了血色,她的指尖沿着他的眉峰滑下,手指的温度轻轻划过他的面庞,脖颈,最终停在他的领口上。 指尖轻触到他的肌肤,他握住她的手,却没有用力,“姌姌……” 她仰头吻上他的唇,手探入他的衣襟,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衫在他身上轻轻触摸着……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气息却有了紊乱,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带着淡淡兰香的气息拂过他的脸,“你的伤,真的不严重吗……” 他紧紧抱着她,终于没有了顾忌与彷徨。 发髻垂落,青丝披散在肩头。两人十指交缠,她沉浸在爱欲里,感受着他对她炽热的爱意。 他问她,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她会不会给他机会?她说要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 这就是她给他的答案。 她不再是欧阳姌,不再是燕国的皇妃,不再是皇帝身边听话的禁锢。 往事如烟,不重要的人,亦无需回首,她心中没有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此时此刻,她正与她此生最爱之人,做着世间爱侣应做之事。 第十九章 欧阳姌慢慢穿好衣服,又束上男子的发髻,转眸看着温珩,温珩也在看着她,她心里一阵牵扯。 温珩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我现在就去和夏宇说清楚,他和你堂姐什么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也没必要瞒着他们。” 欧阳姌幽幽看着他,“然后呢,你能明媒正娶让我做你的妻子吗?” 他没露出丝毫为难之色,眸光亦如窗外和煦的暖阳,“我已经想好了,先请江夏王认你为义女,世子和世子妃既然什么都知道,和我们就算一条船上的人了,江夏王会帮我们的,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我们成婚后,只要你不进宫,也不合世家女眷来往,就不会被认出来。” 原来,他真的用心想过他们的未来……欧阳姌心中不是滋味,看着他,双眼渐渐潮湿,“你真的想娶我为妻?” 温珩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面颊,“刚才我已经将你当成我的妻子。” 嗓子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又干又涩,她还是挣扎着,慢慢说出一句话;“可我是北梁的公主,怎么能做江夏王的女儿?” “姌姌,”温珩深深看着她,“你在大燕长大,你和你的兄长从未见过面,虽然墨岚是北梁人,可她也在大燕生活了十年,她真的了解现在的北梁国主吗?难道你要回北梁和这个你没见过又完全不了解的亲人相认?” 欧阳姌摇了摇头,“我和兄长虽然没见过面,却从墨岚那里听到过许多他的事。这些年他过得也很辛苦,他一直希望能和我相认,我们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温珩意味深长的说; “这只是十几年前的他。” “可是我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都不在了,他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欧阳姌强调道。 “所以你打算去北梁?” 欧阳姌沉默,其实她现在也是没有主意。 温珩沉吟道;“野利箴的死讯传到北梁,北梁国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朔州之围已解,战事还没结束,昨天成浚率军抵达朔州,而皇上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想他应该是在等待时机。” 欧阳姌从他向她讲述的当前形势中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北梁国主忙于征战,不一定能顾得上她,要与亲人相认不急于一时。 “皇后知道我活着吗?”她岔开话题,毕竟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就是皇后。 温珩坦言道;“我到现在还没见过这长姐,我不打算瞒她,何况也没必要瞒着她。”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愧意,“姌姌,长姐几次针对你都不是她的本意,现在野利箴已死,没有人再威胁她了,她也不会再与你为敌。” 欧阳姌叹了口气,“但愿是这样。”威胁温家的野利箴已经死了,而她已经不是皇贵妃,不会威胁到皇后的地位。皇后没理由继续针对她,除非,皇后还是不相信她斩断过去的决心。 “过去的事我不会和她计较,可我还是不能信她,你要理解我,我没办法相信一个几次要杀我的人,所以在我们没正式成婚前,我不能住在这里。”她向他坦言道。 温珩深深看着她,“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不管你去哪里,一定要让我知道。” 欧阳姌笑了笑,说;“好,过一会我要随江夏王世子离开,我们以后还可以时常见面。” 温珩将她拥入怀中,“照顾好自己,别让我等的太久。” “嗯。”欧阳姌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你也要多休息,尽快把伤养好。” 虽然她知道即便她不叮嘱,他也知道照顾自己,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忍不住事事都对他叮咛嘱咐,无微不至。 他笑着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好的更快。” “既然这样,我就多陪你一会。” 他道;“先陪我去见夏宇了,他毕竟是客,我不能让他等太久,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求他帮忙。” 温衡将他的打算告诉夏宇,态度十分恳切。夏宇停了既没反对也没立即答应,只道;“这还要看父王的意思,我会尽力而为。” 午后,欧阳姌随夏宇离开温府。前行的马车离温府越来越远,车内,夏宇开口打破沉默;“这件事虽然不难,但终究也是欺君,何况父王尚不知情,我需要一点时间。” 欧阳姌愧疚的看着他,低声说;“我明白。” 夏宇迟疑了片刻,缓缓地说;“我了解父王的脾气,如果那次墨岚找我被父王看到,以他的性情一定会直接禀明皇上。” 欧阳姌明白,如果江夏王在能阻止的时候知道她的秘密,绝不会让夏宇和欧阳姝帮她隐瞒。现在纵然为时已晚,江夏王会被迫让步,但知道时会多震怒可想而知。夏宇并不担心江夏王不会帮他们,而是不愿面对他父王的震怒。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垂下眸子,“是我拖累了你们。” 夏宇笑了笑,“别这么说,我们之间……我是说你和姝儿是姐妹,一家人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给我一点时间。” 欧阳姌叹了口气,“就算王爷答应,皇后也未必答应。等得到皇后的认可,再告诉王爷也不迟。” 几天后,皇后来到温府。温珩房中,皇后见他的气色不错,终于松了口气,“当日听说你重伤昏迷,我心里真是吓坏了,看到你没什么大碍我就放心了。” 温珩对她道;“我没事。” 皇后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阿珩,你做得很好。” “对了,皇上不是对外宣称皇贵妃身染重病么?都过了这么多天,难道皇上还以为她还活着?”他似漫不经心的问。 “野利箴怎么可能让她活着……”皇后眼中慢慢渗出一丝哀凉;“只是皇上似乎一直这么自欺欺人,以为不对外宣布她的死讯,她就能活着回到他身边,真是个深情的人啊……” 温珩淡淡说;“如果深情,就不会让她去冒险。” 皇后自嘲的笑了笑,“皇上对我还不及对她的一半好,如果对她都不算深情,那我在他心中又算什么呢?” 温珩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双眸渐渐染上一层悲哀。一阵沉默后,他哑声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皇后无所谓的笑了笑,眼中的悲凉渐渐如云烟散去,“你以为我现在还在意这些么,我是皇后,即便欧阳姌还在,她也不可能越过我。我不能握住皇上的心,却可以握住手中的权力,你现在已经有了战功,温家还需要一门好的联姻。” 温珩沉吟着问;“长姐认为江夏王如何?” 皇后微微一怔;“你怎么会突然想到江夏王?父亲和他可没什么交情。” 温珩道;“几天前江夏王世子来看过我,你说联姻,江夏王也有适龄的女儿,我就往这方面想了。” 皇后不以为然,“江夏王虽有适龄的女儿,但是他的身份还不够,昨天我试探过皇上的意思,皇上有意将云兮公主嫁给你。” 云兮公主是先帝之女,年芳十六,尚未婚假。温珩听后微微皱眉,道;“可我不能娶她。” “为什么?”皇后看着他,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因为你忘不掉欧阳姌,你是不是还在怪父亲,还在怪我?”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亦变得尖利起来。 温珩平静的看着她;“我从没怪过你,也不想瞒你,欧阳姌还活着。”他将那晚的事简单的对皇后说了一遍,最后正色强调道;“我会娶她为妻,对你提到江夏王,因为我正有请江夏王收她为养女之意。” 皇后的身子晃了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用了许久的沉默才慢慢消化他的话。“你要让江夏王认欧阳姌为养女,再娶她为妻?” 温珩解释说;“这个安排并无不妥之处,对温家也没有坏处。” 的确没什么不妥,只是,这太荒唐了!皇后失望的看着他;“可公主更适合你,何况皇上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如果云兮公主执意要嫁你,你怎么拒绝,告诉皇上你有了心上人,你不怕公主暗中调查?你要真喜欢江夏王的女儿也就罢了,但那个人偏偏是欧阳姌,是个见不得光的人!” 温珩笑了笑,“你想得太多了,即便皇上有意让我娶云兮公主,只要没正式提出来,云兮公主岂会非我不嫁?” 皇后怒极反笑,“你怎知云兮公主不喜欢你,喜欢你的女子还少吗?” “我还没听说过一个女子要非我不嫁。”温珩淡淡道,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如果她真的非你不嫁呢?”皇后执拗的问。她决不能让温珩娶欧阳姌! 温珩不想针对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和她争执,“到时再说。” 皇后知道他是在敷衍她,她现在还不能迫的太紧。她叹了口气,淡淡说;“你的事我已经管不了了,我只能希望担心的事不会成真。” 第二十章 御书房里,夏子熙冷眼看着单膝跪地的温珩,“云兮都对朕说了,朕以为朕在成全你们,你心里既然有别人,为何要招惹云兮?” 声音冷冷坠地,温珩垂下头,心中隐隐猜到其中的来龙去脉,可他却不能明说,只能将这罪行担下来,“臣糊涂,不该让公主误会,请陛下责罚,但臣断不能与公主成婚。” 夏子熙看着他,眼中浮出一抹阴暗的戾气,冷冷一笑;“若不是看你立过战功,朕一定将你革职查办。朕不会将皇妹嫁给你,你就跪在殿外反省。” “谢皇上。”温珩站起来,退至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夏子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双手紧攥成拳,眼底深处涌出一种悲凉的快意。 温珩在御书房外罚跪的消息传到皇后宫中,皇后心急如焚,匆匆赶到御书房,却又听内侍说皇帝早已离开,而温珩正殿外的石阶下。皇后走过去,凝视着他苍白的侧脸,心痛的问;“阿珩,这到底是为什么?” 温珩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到底怎么回事长姐还不清楚么?” 皇后直起身子,对左右厉声道;“都退下!” 身边的随从都退到了远处,皇后低声问;“到底是因为什么?” 温珩看着她,目光闪过一丝怜悯;“皇上下旨为我和云兮公主赐婚,我因拒婚触怒皇上,皇上难道没告诉你?” 皇后摇了摇头,面色渐渐苍白,他对她竟然厌恶至此了吗? “皇上说是云兮公主主动求他的,可我和公主从没有过私下接触,她怎么会认为我喜欢他?”他意味深长的看着皇后,“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你让公主以为我对她有意?” 所以在皇帝面前,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在默默为她承担着……皇后一时心痛如绞,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阿珩,你这样维护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云兮公主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领旨娶她?” 温珩嘲讽的笑了笑,声音低哑隐忍;“我也想问你,她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你见不得我们在一起?” 黄后气得浑身发抖,咬着下唇,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平复着情绪,一字一句的说;“因为她太危险,江夏王若不答应你,你能如何?我是不想让你陷得太深。” “纵然江夏王不答应,我也有别的办法。” 皇后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的说;“什么办法,你堂堂郡公世子,要娶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为妻?你就不担心皇上会对你起疑?” “皇上不会关心臣子的家事。”温珩的眼中是深深的失望,“是你将我推向众矢之的。”如果没有这场赐婚风波,江夏王那边还有一线希望,现在他因拒婚触怒皇帝,已经不能再指望江夏王帮他了。 皇后眼中露出一丝愧疚,耐心拳打“阿珩,我承认这件事做的不妥,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别说父亲不会答应,以皇上的疑心,在你拒婚的时候,他已经对你生疑了,为了温家也为了你的前程,你一定要将她放下。” 温珩不语,却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皇后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这就是她的好弟弟,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弟弟,现在为了另一个女人这样怨怼她,忤逆她,完全不将她放在心上。 她过转身,抬手擦去颊上的一滴冷泪。 凤辇在皇帝宫门前停下。寝殿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空气却仿佛降到冰点,寒冷而压抑。皇后跪在皇帝面前,含泪哀求;“请皇上念在温珩尚未痊愈,宽恕他这一次。” 夏子熙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片刻后突然冷笑道;“皇后真当真糊涂么,朕不相信温珩有这个胆子,是谁想让他做朕的妹夫,他是替谁受过,皇后还不清楚么。” 皇后一怔,他什么都猜到了,她一生之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都是这么精明,却都不将她放在心上。 她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倦意;“既然皇上都明白,为什么不惩罚臣妾?” “罚你?”夏子熙冷冷看着她;“如果这个皇后你已经当够了,朕可以成全你。” 皇后如挨了重重一击,呆立在原地,心中所有的情绪都仿佛在瞬间烧成了灰烬。 她看着皇帝,眼中没有悲哀,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如果臣妾没说错,其实皇上早看温珩不顺眼了。” 夏子熙仿佛突然被冰冻住,下一瞬,他走到皇后面前,赤红的双目逼视着她;“你说什么?” 他的眼里仿佛有一团团火焰在燃烧着,皇后在心里冷冷的笑,别过头不再看他。 夏子熙握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皇后,这是朕最后一次容忍你,别再挑衅朕的底线。”冷冷抛下这句话,他放开她,拂袖离去。 温珩抗旨的事很快在朝臣之间传开。欧阳姌听说此事,心知这不是温珩的错,却是十分为他担心,便写了一封信差人送到温府,约温珩出府相见。 入夜,温珩如约来到城外江畔。已经过了二更,江面两岸十分安静。水面上飘着几只渔船,火光忽明忽暗,游移不定。一座孤零零的画舫停在江岸边,船头挂着的灯盏静静照耀着四周, 温珩策马来到甲板边,下马走上甲板,画舫外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向他走来,他认出这个人就是欧阳姌的侍女墨岚。 “我家小姐在舱中等候公子多时。”墨岚礼貌的说。 走进舱中,看到她正坐在窗前,凝视着月色迷离的远方。听到有人走进来,她缓缓回头,对他一笑,容颜倾世无双;“你终于来了。” 温珩走到她身边,对她笑道;“我好像来迟了。” “你没来迟,是我来的早了。”她拉着他的手。他在她身边坐下。 “你拒婚的事我都听说了。”她微微蹙眉,轻轻叹息,“你因拒婚惹怒夏子熙,夏宇仅之前去看望你就被他父王狠狠训斥了一顿。” 温珩沉默片刻,低声说;“是我们拖累了他。” “江夏王怕的最皇帝,即便知道了,也是不会帮我们的。其实江夏王若真的不答应,我们也无计可施。” 温珩深深看着她,“我想过,夏宇对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不能再为难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欧阳姌脱口问道。 他认真地说;“姌姌,没人规定我温珩的妻子必须是王侯之女,纵然没有江夏王的帮助,我也能娶你为妻。” 她心中泛起丝丝暖意,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你是怎么和夏子熙说的?” “我说已经有了心仪之人,纵然她不是官家女子,我还是要娶她为妻,一生一世唯她一人。” 欧阳姌苦涩一笑,“郡公世子迎娶民女为正室,若放在平时可能成为一段佳话。”可说到这里,她却摇了摇头,声音多出一丝幽凉;“可有了这场赐婚风波,夏子熙会不会对你起疑?不管你娶谁,他都要看个究竟,你我都明白,皇帝的密探无孔不入。” 温珩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们还可以离开这里,你不是要去北梁吗?我们一起去,在北梁没有温家,也没人知道我是谁,就算是大燕皇帝也管不到我们。” 欧阳姌的心仿佛被什么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意思是,愿为她放弃一切,包括他的家族和他的前程? 这样的选择太艰难,这样的决心也太容易动摇。她看着他,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抬起手,手指轻轻抚上他的面庞,指尖触到他的眉峰。他亦深情的看着她。 她突然笑了笑,“我有点饿了。” 船上没有点心,沿路的酒肆在这个时候都已经打烊。江面上零星亮着几点火光,那是远处渔船上的火光。 画舫靠在岸边,岸上支着火架,温珩正在为她烤鱼,鱼当然是从渔船上买来的。 温珩将烤好的鱼给她,她津津有味的吃着。烤鱼的味道虽然不错,比起她比起出自名厨之手的山珍海味也算不得什么。她却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专注的看着他,想到他们即将分别,心里涌出一阵想落泪的冲动。 温珩看着她的神情,“是不是不合你胃口?” 欧阳姌笑了笑,目中露出一丝狡黠,“不是,是世子你的美色可餐,胜过世间任何美味。” 温珩咳了一声,有些无语的瞪了她一要眼。 “温珩,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你想什么时候见我,我随叫随到。”他说完敛去微笑,认真地看着她;“姌姌,在船上对你说的话并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我是认真的。” 欧阳姌点点头,亦认真的说道;“我知道,我会一直等你。” 第21章 弟二十一章 秋阳似锦,和风徐徐。温昭仪在御花园中漫步,突然见到远处走来一行人。她嘴角闪过一丝浅笑,疾步走了过去。 “公主。”她对为首的华衣少女有好的笑了笑。“若不是在这里遇到公主,我也会上门拜访的。” 云兮公主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温昭仪这么想见我啊,可本公主并不想见你,还有你们温家的所有人。” 温昭仪敛去微笑,小心翼翼的问;“公主是否还在为堂兄退婚一事气恼?” 云兮公主闻言面色微变,恨声道;“都是那个登徒子,害我变成皇室的笑话,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温昭仪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见公主就是为了解释这件事,我听说堂兄拒婚的理由是,他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堂兄是个重情之人,这只是一个误会而已,你不该因此恨他……” “误会?”云兮公主愤怒的看着他;“你以为本公主多稀罕嫁给他吗?他既然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还招惹我,让我误会?他就是在存心羞辱我!” “堂兄怎会招惹你?”温昭仪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又摇了摇头,“堂兄曾经救过我的命,我不信他是这样的人。我倒是很奇怪,公主说我堂兄招惹你,可他是什么时候招惹的你?前些日子她一直在府上养伤,还有精力入宫来招惹公主么?若说他出征之前,皇上早就为你们赐婚了。公主不放详细和我说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云兮公主怔了怔,眼中依然喷着怒火,“他是没没主动来见我,却托皇后传话给我,说倾慕我已久,这难道还不算招惹!” 温昭仪“啊”了一声,果然被她猜中了。 眼中露出无以复加的震惊,却轻轻掩住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说,这算什么误会?”云兮公主瞪着她,咄咄逼问道。 温昭仪摇摇头,为难的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既然过去了,公主就别放在心上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云兮公主终于从她的态度中看出了端倪,哪肯放她走,一边捉住她的手腕,厉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温珩真的是无辜的?” 温昭仪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有些艰难的说;“我曾听皇后提起过,温珩的确有一个心仪之人,只是那个女子只是一介民女。” 云兮公主睁大了眼睛,愤怒道;“我懂了,原来是他的家人容不得他娶一个民女,就算计到本公主身上了。” 温昭仪劝解道;“公主还是别计较了,温珩已经被皇上重罚,你的声誉并没有受损,还报复什么呢,其实他才是最可怜之人。” 云兮公主看了她片刻,突然一笑,讥诮道;“我知道,你对我说这些也是不安好心,不过看在你没害我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我只找算计我的人计较去,不介意成全你这一次。” 抛下这席话,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一行宫女匆匆跟上。温昭仪眯起眼睛,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云兮公主大闹皇后寝宫,将皇后气得吐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也渐渐在皇亲国戚的勋贵圈传开。云兮公主也因此被皇帝禁足。 温珩听到消息,当即进宫看望。寝宫里,皇后半躺在病榻上,见温珩走到身边,嘴角勉强撑起一丝浅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温珩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说;“我们终归是的亲人。” 皇后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含泪说;“所以纵然你生我的气,却不会弃我于不顾,对不对?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你依然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温珩合了合眼,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的记忆,那是她失去孩子不久,叔父和父亲都希望玉筝入宫,她在他身边,哭的撕心裂肺。 她一遍遍的重复着一句话;“阿珩,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皇上。”他只想安慰她,虽然知道这样的话是多么苍白无力,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摇摇头,苦笑道;“可他有后宫佳丽三千,他并不属于我。” 他扶着她颤抖的肩,一字一句对她说;“你还有我。” 她已经失去所有,她只有他。 记忆褪去,眼前依然是她沾满泪水的面容。 皇后含泪深深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为了别人离开我,我在这世上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和那个负我的人一起去了。” 他摇摇头,低声说;“以后别再说这种花,我不会为任何人弃你不顾。但如果我做的事对温家没有坏处,你也别再干涉我。” 她忧心忡忡的说;“我只怕你被爱冲昏头脑,分不清什么是利,什么是害。” 温珩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再一次强调道;“我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皇后定定看着他,嘴角勾出一丝淡然的笑;“你回去,我只看你以后的表现。” 欧阳姌从欧阳姝口中听说皇后被云兮公主气病的事,她过去和云兮公主没有私交,云兮公主是夏子熙同父异母的妹妹,和夏子熙后宫的嫔妃都不亲近,她开始也没将这件事往复杂想。 而皇后生病以后,温昭仪被晋为贤妃。随后又有小道消息流出,说温珩原有一个意中人,因那个女子并非出身于世家,但皇后一心要温珩与皇室联姻,便求皇帝为温珩和云兮公主赐婚。总之,在传闻中温珩云兮公主都是受害者,皇后利益熏心,终究没落得什么好,在宫里反而又多了一个敌人。 欧阳姝丢欧阳姌提到这些事,说完后又叹道;“如果消息是真的,云兮公主也没做错什么,错在皇后,皇上将云兮公主禁足,也是给足了皇后的面子,将温昭仪升为贤妃,更是给足了温家的面子。皇上对温家还是十分看重的。” 欧阳姌在心里叹息,如果传言是真,暗中传消息的人可能是温玉柔,也可能是云兮公主,这并不重要。这件事似乎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可当她和他的仕途不能两全,他会不会选择放下前程和她离开? 这样的心事,她不能对欧阳姝和夏宇说,即便见了温珩也问不出口。 这场宫廷风波没在朝野上掀起任何波澜,很快从人们的关注中淡出。到了九月,距离乌恒退兵已经过去一个月,一个消息传入朔州,北梁国主将派出使者入朝觐见。 野利箴死后,他的四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无心再与燕**队作战。加上成浚等几名将领先后率援军赶到朔州,乌恒军中士气低落,军队不战而退。燕**队很快将先前被乌恒军队攻占的领土全部收回。 野利箴的死讯传到北梁,北梁国主萧澹亲率三十万大军进入乌恒境内。野利箴的儿子们为争夺汗位相互厮杀之际,萧澹的军队在乌恒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在短短一个月内攻下了几十座城池郡县,一直将北梁国土拓展到颍川关外。 北梁实力大增,国主萧澹对作为宗主国的燕国还是十分尊重的,听说燕国皇帝还在朔州,便派出使臣入朝觐见。 几天后,北梁使者抵达朔州,正式入朝觐见。欧阳姌知道这个消息,心知也是到了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中秋将近,乌恒大军压境的阴霾在朔州已经荡然无存,百姓恢复了日常的生活。欧阳姌在朔州最好的兵器店定制了一把佩剑,今天约定取剑的日子。欧阳姌想出府散心,亲自带着墨岚到兵器铺中取佩剑。她对新作的佩剑很满意,付完账就带着剑离开了 马车穿过一条条喧嚣的借道,行驶在回府的路上。欧阳姌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恍惚间听到车窗外传来女子的哭声,伴随着男人的喝骂。她拉开窗帘,只见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被几个壮汉死死抓着,女子一边挣扎一边向他们求饶,几个壮汉骂骂咧咧,其中一个人冲上去给了女子一记耳光,将女子打倒在地,其他几个壮汉拿出绳索,强行将女子捆住。周围围了一群人,却无人出手帮忙。 欧阳姌看不下去了,忙吩咐停车,正想要帮助那个女子,人群中突然走出几个年轻男子,这几人都是男子,穿着和中原人略有不同,欧阳姌转头问墨岚;“你看这几个人像不像北梁人?” 墨岚眼中浮起一丝激动,脱口道;“他们的穿着打扮和北梁人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北梁人。” 为首的年轻人身着棕色衣袍,相貌十分俊朗,走上前,朗声说;“几个男人欺负一个弱质女流,天下男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话音铮铮坠地,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其中一个壮汉没好气的说;“她是我们家老爷花钱买下来的,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别怪大爷对你不客气!” 他刚说完,俊郎男子身后的同伴一拥而上……随着几声惨叫,几个壮汉在瞬间都被都被打飞了出去。 第二十二章 女子感激涕零,身上的绳索被解开后不断向男子磕头谢恩,男子将她扶起来,这时被打飞的几个壮汉也都吃力地爬了起来,其中一个人指着男子恶狠狠的说;“她是我们老爷买来的丫鬟,你再多管闲事我们就去见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男子并不正眼看他们,只是问那女子;“你可是自愿的?” 女子摇摇头,再次跪在男子面前,哽咽着说;“是我的父母……将我卖给大户人家做妾,公子您行行好,救救我……” 欧阳姌在心里叹息一声,如果这女子是被父母卖掉的,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可能也是一群人围观却无人帮忙的原因?不过要救人也不是没有办法,给买主更多的钱将女子重新买下来就可以了。如果那名仗义出手的男子不愿再管,她也会出手帮那女子的。 男子倒是个爽快的,取出一张银票扔在壮汉脚下,“这些够不够赎她?” 壮汉捡起银票,双眼放出光来,向男子赔笑道;“这位少侠给的钱不少,但她是我们老爷的人,我们实在做不了主……” 男子似乎已经失去耐心,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冷冷说;“不想死就快滚。” 几个壮汉刚挨过打,恶狠狠的瞪了男子一眼后还是带着银票一溜烟的离开了。 女子对男子又是千恩万谢,男子又取出一张银票给她,淡淡说;“你现在自由了,这些钱是留给你以后用的。” 女子感激地看着他,却没接他手中的银票,“公子买了奴婢,奴婢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不求……” 男子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救你,并不是买你,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墨岚笑了笑,对欧阳姌小声说;“这女子生的这样好,带回家也不错嘛。” 欧阳姌若有所思,“这正说明这个人不简单啊。” 女子知难而退,接过男子的钞票,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四周围观的人群也都散了,男子正要离开,身后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这位兄台请留步。” 男子微微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马车旁站着两个男装打扮的年轻人,对他微笑的少年的模样更加秀美,年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他眼中浮出一抹笑意,走到少年身边,微笑道;“两位姑娘有何指教?” “你说什么?”欧阳姌微微一怔,心中生出一丝警觉,她每次外出都是身着男装,从没被人出来过,这个人竟能一眼识破她是女子,实在是太过精明。 不过既然被他看破,自己也没必要隐瞒,索性大方地承认;“公子猜得没错,我们的确是女子,公子不会仅因为我们是女子,就看轻我们?” 男子笑道;“如果我看清你们,就不会站在这里与你们说话。” 欧阳姌打量着他的装扮,“公子可是北梁人,随北梁使团来的?” 男子微微颔首,“不错。” 欧阳姌笑了笑,又说;“我想请公子喝酒,公子可愿赏光?” 男子笑道;“无功不受赏,你为何要请我喝酒?” 欧阳姌道;“公子仗义救人却不求回报,我对公子好生佩服,想和公子交个朋友。” 男子眼中浮起一丝兴趣,爽朗一笑;“好,你这个朋友我交了。在下姓冷名非,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欧阳姌想了想,道;“我姓虞。”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见她似乎并不想说出名字,他亦没再追问。 欧阳姌请他到了朔州城最好的酒楼。墨岚和冷非的侍卫都守在门口,包厢里,她和冷非对着满桌菜肴开怀畅饮。酒过三巡,冷非说起了许多北梁的风土人情以及北梁和突厥这些年的战事。她似乎听得入了迷,顺着他的话,感叹道;“听你这样说,我倒真想去北梁看一看,我还听闻北梁的国主早年纵横沙场,你见过你们的国主吗?” 冷非笑道;“见过,虞姑娘似乎对他很感兴趣。”说完,他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欧阳姌笑道;“北梁国主少年纵横沙场,重振社稷的事迹我们这些中原女子也听说过,仰慕他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冷非看了她片刻,说,“如果国主见到你,定能对你另眼相看。” “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欧阳姌好奇地问。 冷非神秘的笑了笑, “等你见到他不就知道了。”说完,他顿了顿,看着欧阳姌,眼神里多出一份认真,“如果冷某没猜错,姑娘其实是想让我带你到北梁?” 欧阳姌心下一惊,他竟然这样精明!不过既然被他说中,再掩饰下去就虚伪了,毕竟她的确有求于他。 她眼中多出一丝惆怅,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又被你猜中了,实不相瞒,我在北梁有一个亲人,我想去找他。”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幽幽。 冷非若有所思,“我也有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说不定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他不是你。”欧阳姌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却知北梁国朱并没有亲临朔州,他也自然不是她要找的人。 冷非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不是就不是,做朋友也挺好。” 欧阳姌看着他,“你真的愿意帮我?” 冷非道;“朋友之托,冷某自然要尽力而为。你想见我就去驿馆找我,不过我在朔州不会住太久,还是告诉我你的住处,我离开前会去找你。” 欧阳姌摇摇头,“只要你是和北梁使团一起离开,即便你不找我,我也能别的途径打听到。” 冷非有些诧异,“看来你的身份也不简单啊,你在北梁的亲人也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欧阳姌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欧阳姌随口说道;“我叫虞月,单名一个‘月’字。” “月……”冷非低声重复一遍,仿佛在细细品味。她的容颜极美,亦如皓月般皎洁。他微微笑道;“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和冷非告别后,欧阳姌将她的计划和墨岚说了一遍,墨岚也并不觉得这个计划有何不妥,毕竟一国之主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去北梁容易,但要见到北梁国主必须通过官府的层层通报他。如果冷非真的而愿意帮忙,的确能帮欧阳姌解决这个难题。 十几天后,欧阳姌从夏宇口中得知北梁使者即将离开,便来到使者暂住的驿馆,在驿馆中见到了冷非。 提到一起离开朔州,冷非爽快地说;“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他眼中含着一缕笑意;“我们算上现在只见过两面,你真的信我,不担心我会使诈?” 欧阳姌微笑说;“我想不出来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而你似乎不会做没有好处的坏事。” 冷非满意的微笑;“你是个有胆识的女子,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有好处的坏事我也不会轻易做的。” 欧阳姌笑道;“你是正人君子。” 冷非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我觉得我们的相识算是一场缘分。” 他的目光越发灼热,欧阳姌移开视线,轻声说;“能成为朋友就是缘分。” 冷非见她神色淡然,被想说的一句“我们只能做朋友么”还是没说出来。 离开前一日,欧阳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温府。 暮色四合,温珩来到城外江畔,看到停泊在岸边那座熟悉的画舫,便走过去。 她依然坐在舱内,望着窗外雾霭茫茫的的江面,听见脚步声便缓缓转头,对他一笑。 “我明天就要随北梁使者离开了。”和风从窗口徐徐吹入,她的声音轻轻飘入他的耳中。他心中一阵惊痛。 “你是如何认识北梁使者的?”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却感觉到她对这次行程充满了把握,他不能轻易说服她。 欧阳姌将她结识冷非的经过和他说了一遍。温珩微微摇头,“我知道的北梁使臣里没有一个叫冷非的,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根本不能做主让你随行。” 欧阳姌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或许是隐藏身份的北梁贵族。不过我也只能通过这样的人才能见到我的兄长。” 温珩担忧地说;“你确定他不会害你?” 欧阳姌定定看着他,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认真对他说;“你若真不放心我,就陪我一起去啊。” 这样的话,经过几番挣扎,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亲口对她说过,愿意抛下一切带她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却是他那样认真的对她许下的承诺。 第二十三章 温珩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矛盾而痛苦。许久,他艰难的开口;“我有官职在身,不能和你一起离开。” 欧阳姌心底涌出一阵失落,她勾起嘴角,语气却是轻松的,不让嘴角的笑容变得苦涩;“我明白。”其实她也没报太大希望,隐姓埋名,背井离乡……这条路毕竟太艰难了。他一次次帮她,救她,而她从没为他做过什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为她放下一切呢? 温珩环住她的肩,声音暗哑;“姌姌,你并不明白……”他的眼睛微微合上,再睁开,将他八岁那年在池塘边看到的那一幕缓缓说了出来。 五岁的温恪在池塘里丢了性命,五年后,十七岁的温玉绾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他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得到了。如果温恪被父亲立为世子,而他们姐弟只会一直是父亲眼中的“不祥人”,受族人冷眼,被世人遗忘,命运会定格在晦暗的光阴里,永无天日。 一个见不到天日的人,心也是阴暗扭曲的。他是踏着温恪的尸骨站在阳光下,纵然心中有伤,却没有阴霾与黑暗。 如果没有皇后当年的狠辣,就没有这样一个在她心灰意冷时给她温暖,在她身临绝境时以命护她的温珩了。 欧阳姌深吸一口气,他竟是背负着这样不为人知的负罪感长大的。温恪不是他所杀,他却不能不愧疚,而皇后……谁都可以说她是咎由自取,只有他温珩不能。 她伸出手,手指轻抚着他的脸,低声说;“我明白……也真的怪你。”擅离职守会连累到温家,皇后的后位已经不稳,他在这个时候再连累皇后。她明白他的挣扎和痛苦,真的明白。 温珩握着她的手,“姌姌,再给我一点时间……” 皇后告诉他,宫里的一个妃嫔有了身孕,皇帝许诺将那个妃嫔的孩子交由皇后抚养,如果是皇子,则会被立为太子,皇后的后位会更加稳固。到时他就可以辞去官职带她远走高飞。苏家倒台,野利箴也死了,温家可以高枕无忧。 他想将这些告诉她,话却只说到一半就被她打断;“可是我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她的语气坚定地说完这句话,又对他一笑;“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写信给你。等你安排好一切再到北梁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温珩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你,你认识的那个人真的可靠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怎可轻信!” 欧阳姌眨眨眼睛,“因为他没有理由害我,何况我身边还有墨岚和宗灏,别把我想的这么软弱。” “宗灏?” “就是那次将墨岚从刑部大牢带走的人。”她简单地解释道。 温珩有些无奈的看着她,“我还是不放心。” “你一定要放心。”欧阳姌看着他,神色转而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温珩,如果你把我想的这么一无是处,终有一天你会真的看轻我,而我也不会喜欢一个将我当成金屋娇娥的凡夫俗子。”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震慑力。温珩将她揽在怀里,心中却清楚再也留不住她,便退了一步。“如果让我的护卫一路跟着你,那人不会介意?” 欧阳姌微笑说;“他说他自己无所谓,就怕人多惹眼,被夏子熙知道,以为自己人暗通北梁图谋不轨。” 温珩松了口气,却又道;“他为什么要帮你?” 欧阳姌抬起头,看着他严肃的脸,她叹了口气,说;“可能是因为我在他眼里有些特别……” “他认为你特别?”温珩微眯着眼睛,“他能做的事终归是我做不到的,我无权计较。” 可你明明是在计较啊,欧阳姌眼中含着绵绵情意,“可在我看来,你有更多别人都无可替代的好。” 温珩深深看着她,“让我的暗卫跟着你,我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你的消息,如果你在北梁过得好,我就到北梁找你,如果你过得不好,他们也能将你带回大燕。” 欧阳姌道;“好,有你的暗卫保护,我就更安全了,你也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温珩有些无奈地说;“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只要一天看不到你,就会担心。” “这不叫担心,这叫相思。”欧阳姌说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夜幕四合,欧阳姌回到江夏王府。她的行装不多,都已经打点完毕,只差向欧阳姝和夏宇辞行。 她让侍女将欧阳姝请来,和欧阳姝一起来的,还有夏宇。当欧阳姌坦白要离开时,欧阳姝和夏宇都十分震惊。夏宇看着欧阳姌,无数情绪在眼底翻涌,仿佛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北梁人真的可靠吗?”欧阳姝关切的问,心里却希望欧阳姌给她的答案是肯定的。 欧阳姌点点头,又解释了她向北梁使者寻求帮助的理由,最后说;“他没理由害我,何况温珩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派护卫一路保护我的。” “原来你早已经计划好,却一直瞒着我们。”夏宇低声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开。 欧阳姝替欧阳姌向夏宇解释道;“阿姌也是有苦衷的,早点告诉我们,我们也帮不上忙啊,你就别怪她了。” “我没怪她。”夏宇淡淡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欧阳姌,“阿姌,万事小心。” 欧阳姌感激的笑了笑,“我会的。” 次日清晨欧阳姌和墨岚出府后和宗灏会和,三人出城,再与温珩派来的护卫会和。上午,北梁使团浩浩荡荡出了朔州,在城外几十里的矮坡上与欧阳姌一行人会和。 冷非扫了一眼欧阳姌身后的护卫,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你还带了这么多人,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欧阳姌对他礼貌的一笑,“以后还请冷公子多多关照。” 三天后,队伍出了颍川,进入过去的乌恒国境,也是现在的北梁国境。 流云缭绕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漠,欧阳姌目视前方,心情起伏不定,复杂难言,冷非看着她的侧脸,“我们已经到了北梁,可你似乎并不开心。” 欧阳姌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啊,她已经到了北梁,可这片土地完全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命运的方向亦是未知的。或许只有等到和亲人团聚,她才能卸下重负,真正开心起来。 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掀起一人多高的黄沙,隆隆的马蹄声如天际传来的闷雷,大片骑兵犹如从天而降,踏着滚滚黄沙,迅速向他们的方向逼近。 欧阳姌心中一惊,却见冷非依然气定神闲,再看他的同伴们,有的人眼里甚至露出了激动的光。 她很快看清了这些骑兵的装束和周围的北梁人一模一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下一刻,大队人马停在眼前,所有人齐齐下马,高呼;“陛下万岁!” 一路跟着欧阳姌的护卫见到这样的阵势,知道此人就是北梁国主,也礼貌的下了坐骑。 欧阳姌怔怔看着坐骑上的冷非,眼中涌出无以复加的震惊。冷非看着她微笑,她脱口道;“你是北梁国主?” 冷非微微颔首,墨岚宗灏迅速下马,和所有人一样跪倒在地,“参见少主!” “少主”是两人在北梁时对萧澹的称呼,萧澹微微眯起眼睛,“你们是什么人?” “卑职宗灏。” “卑职宗傲。” 听到这两个熟悉跌名字,萧澹道;“都起来。”然后,他深深看着身边的欧阳姌,“是不是很意外?” 欧阳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讷讷的点了点头。 路上无话,几个时辰后抵达郾城。萧澹先派人将欧阳姌送到驿馆,他见了几个重要的官员和将领之后便来到驿馆中。 “你要找的亲人是谁?只要那人还在北梁,我就一定能为你找到。”虽然身份已经公开,萧澹在欧阳姌面前还是没摆架子。 欧阳姌定定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出世不久就被人送走了?” 萧澹怔了怔,心中隐隐生出一丝预感。他的目光明暗不定,眼中仿佛有许多情绪在浮动,片刻后,他说;“不错,她被墨岚的母亲送到了燕国,还被一个官员收养。” “那你想不想见她?”欧阳姌追问。 萧澹走近一步,深沉的眸子几乎要将她吸进去,一字一句的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征,如果她就在你面前,你要怎样确定她的身份?” 萧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目光移开,“我听说她的左臂上有一处烫伤,是母后当年留下的,既是为了日后相认。” 欧阳姌缓缓掀起左臂衣袖,白皙的手臂上露出一块梅花纹案。 萧澹震惊的看着她的手臂。双眼开始潮湿,她眨眨眼睛,让目光看起来更加明亮,一字一句的说;“我的左臂上原有一块像烫伤一样的胎记,我用为了许多药都无法去掉,就在上面纹了一朵梅花。” 第二十四章 墨岚一直守在一边,此时走到欧阳姌身边,恭敬的说;“国主您还记得吗,奴婢的母亲告诉过您,公主是被蔡州知府欧阳明夫妇收养的。” 萧澹不语,亦没有否认墨岚的话。欧阳姌放下手臂,继续说;“十年前,我的母亲因病去世,七年前我随父亲回到京城,不久后父亲也去世了。两年前我被选入宫中,成了燕国皇帝的妃子,我就是在宫里遇到墨岚的。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我随燕国皇帝来到朔州,之后的事你一定也知道了,乌恒军队压境,野利箴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指名要我和亲,随温珩一起去见野利箴的女子只是我的替身,我也没再回宫,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萧澹剑眉微皱;“野利箴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 墨岚替欧阳姌解释道;“是汪荃出卖了公主,汪荃的父亲当年和奴婢的母亲一起将公主送到蔡州,汪荃比奴婢晚入宫两年,后来暗中投靠了乌恒,将公主的身份告诉了乌恒的使者。” 萧澹看着欧阳姌,低声说;“难怪在朔州你告诉我你姓虞。”虞,是他母亲的姓氏,只是天下有许多人姓虞,他当时并没往这方面想。他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脱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的身世?”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埋怨,欧阳姌叹了口气,“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你的身份吗。” 萧澹尴尬的咳了一声,面色微微泛红。如果他开始就知道面前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妹妹,就不会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罢了! 他伸臂将她揽入怀中,甩掉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以后他就是他的妹妹,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对了,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欧阳月?” 欧阳姌抬起头,唤了一声“大哥”,微笑说;“我叫欧阳姌。” 萧澹点点头,“从现在起,你就是萧姌,北梁就是你的家。那燕国皇帝竟做出这么混账的事,你不会再想回去了?” 欧阳姌摇摇头,一字一句的说;“我和燕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墨岚松了口气,看着兄妹二人,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真担心国主会将公主送回燕国,现在好了,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公主真的回家了。 半个月后,欧阳姌随萧澹来到北梁王都。萧澹正式将她封为镇国公长公主,欧阳姌便以公主的身份住进了王宫里。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萧澹。萧澹在登基前就有了一位发妻斛律氏,斛律氏乃将门出身,父兄都是沙场名将,萧澹登基后将斛律氏封为元妃。欧阳姌和斛律氏的相处也十分融洽。她还见过墨岚的妹妹,墨岚的妹妹只比她大几个月,在几年前就已成婚,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丈夫亦是出身将门。 她在北梁的生活还是十分顺心的,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远在燕国的温珩。他一定已经知道了她在北梁的近况,而她现在的身份不能再回到燕国,那么,他是否会到北梁找她? 这日傍晚,萧澹来到欧阳姌宫中,“姌姌,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欧阳姌见他面沉似水,神情颇为严肃,心下不免诧异,只感觉到这件事似乎和她有关。 “燕国丞相温广仁,也就是温珩的父亲死在了朔州,消息说是病死的,温珩已经承袭了温氏的爵位。” 欧阳姌心中一震,“这怎么可能,我在朔州并没听说过他重病啊。” 萧澹并不知道温广仁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只知温珩救过欧阳姌,也是欧阳姌倾心的人,此时也有些唏嘘;“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可没多久就病死了。” 晚风徐徐穿过轩窗,清凉的气息索绕在大殿里,欧阳姌却觉得心口一阵阵窒闷。温广仁竟然死了,那么纵然董美人顺利生下皇子,并由皇后抚养,可皇后在朝堂上也需要温家的势力,所以温珩……他大概不会离开朝堂了。 他不会来找她了。 萧澹看着她眼底的明亮一寸寸化成灰烬,心中也不是滋味。当他知道她是他的妹妹以后,他便别无所求,只希望她能活的快乐些。 他深深看着她,终于想到一句安慰的话;“姌姌,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欧阳姌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如烟的晚霞,双眼渐渐潮湿,“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萧澹走到她身边,双手板过她的肩,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姌姌,你听我说,温珩不是还有几个庶出的弟弟么,等他的弟弟成年后建功立业,当温氏和皇后都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只要他心中还有你,就一定会来这里找你,而只要你心中还有他,也会一直等着他?” 这番话,重新点燃了她的希望。是,她可以等。只要他心中有她,只要她心中有他。时间会解决所有难题。 朔州行宫。 御书房里,欧阳姝跪在大殿中央,膝盖抵着冰冷的玉砖,只觉得全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冷透了。 在她的陈述中,欧阳氏一族和她都是无辜的。当年她叔父并不知收养的女儿就是北梁公主,后来欧阳姌阴错阳差被选入宫中,欧阳家的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世。直到在朔州,欧阳姌的宫女墨岚主动找上门向她求助,她方才知道欧阳姌的身份,无奈之下将墨岚送入宫中。从始至终,她和夏宇都是完全被动的。他们不敢告诉皇帝,要不是听说皇帝有意派温珩出使北梁,与北梁国主商议和亲之事,她怕欧阳姌已经在北梁和她的兄长相认,怕温珩在北梁见到欧阳姌,为了欧阳氏和江夏王府满门,才冒死说出真相。 真正的谎话是九分真一分假,皇帝不知道欧阳姌和温珩之间的事,也不可能看穿她的心思,自然会认为她的话都是真的。 她仰着头,望着面色阴沉的皇帝,双肩无法压抑的颤了颤。不是没有后悔,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她一定要将该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宫里传出皇贵妃重病的消息后,臣妇见过皇贵妃一次,她说她要去北梁。世子本想禀明皇上,可皇贵妃不准,并以死相逼。我们迫于无奈,只好由着她离开……” 眼中射出森冷的杀意,夏子熙沉声问;“你现在告诉朕这些,就不怕朕诛你九族?” 欧阳姝眼睫微颤,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臣妇和世子也是左右为难,只希望将功补过,求皇上念在世子是迫不得已,江夏王和王妃以及臣妇的家人都不知情的份上,饶恕他们,让臣妇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夏子熙冷冷的说;“你退下罢,你们的命朕先记下了,如果皇贵妃遭遇不测,朕要你们为她陪葬。” 欧阳姝深深叩首,颤抖着站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她走出大殿,只觉得铺天盖地的阳光格外刺眼。 夏宇,这都是你逼我的。 温珩在孝期又如何,皇帝都不介意,在这个时候,她的丈夫却要和温珩争这个差使,到底按的是什么心? 两年了,她已经完全受够了。她能容忍他不爱她,却不能忍受他对旧爱痴心不死。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皇帝要欧阳姌,她的母族和夫族都要为此付出代价。如果皇帝迎欧阳姌入宫,夏宇会恨她,欧阳姌也会恨她,所有人都会好好的,她最亲近的人却都会很她入骨。不过,这都是他们逼她的。早知如此,两年前她宁愿入宫也不会嫁给夏宇。 阿姌,别恨我,我只想让这个爱你的男人为他无谓的执念付出代价。 第二十五章 这次燕国派出的使臣是江夏王世子,代表燕国皇帝与北梁国主商讨和亲的具体事宜。萧澹于宫中设宴招待,欧阳姌避免和夏宇见面,便没有参加宴席。 翌日,元妃来到欧阳姌宫中,闲聊间提到昨晚的宫宴,欧阳姌这才知道夏子熙打算将他的皇妹康宁公主嫁于萧澹。她对两国和亲并不感到稀奇,只是对元妃颇为同情。如果萧澹答应了这门婚事,必然会立安平公主为后。元妃作为他的发妻只能屈居妃位,的确委屈了。 斛律氏轻轻一叹,“两国联姻本是好事,我父亲和丞相都劝过了,可国主还是不太愿意。” 欧阳姌诧异的看着她,“斛律将军也希望王兄迎娶康宁公主吗?如果康宁公主嫁到北梁,王兄必会以王后之礼待她……” “这是自然。”斛律氏美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困惑,似乎也不理解欧阳姌的反应。 欧阳姌想到墨岚曾对她说过,北梁不似大周有强烈的嫡庶观念,正室所出的嫡子不一定能继承家业,继承人都是择优而选。在王族也是如此,就拿欧阳姌的生父来说,她的父亲并非王后所出,十八岁被立为太子也是因为凭借自身实力得到了他的祖父的赏识。 或许父兄的优秀让斛律氏有十足的自信,所以并不执着于皇后之位。说到底,比起萧澹,她更在乎的还是她的家族。 斛律氏和欧阳姌聊了一会就告辞了。欧阳姌有些唏嘘,“真是难以想象,她竟这么看得开。” 墨岚道;“斛律氏和王族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迎娶燕国公主对北梁有利,元妃当然能接受这门婚事。我妹妹说过,对女人来说,家族和孩子都比丈夫重要。” 欧阳姌见过墨岚的妹妹,亦知道她的丈夫还有妾室。她想到了欧阳姝的父亲,江夏王和宁采薇的父亲以及所有她知道的夫妻,男子大抵都是妻妾成群,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只有她的养父母。就连她的亲生父亲在身前也有妾室。 “世间多数男人都是这样的……”她轻轻叹息,神情有些茫然。 墨岚叹道;“是啊,多数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子可以妻妾成群,而女人不管是正妻还是妾室,对丈夫大概也不会有太深的感情。像公主和温公子这样能爱的轰轰烈烈只是少数。” 欧阳姌苦笑一下,不久前,她收到了他的信,信中是他父亲的死讯,他即将亲自将他父亲的灵枢送回京城安葬。而在他的幼弟成年之前,他不能离开朝堂。 他是用情至深的人,然而,他们之间却隔着重重障碍,他终究还是为了亲情选择与她分离。她不怪他,只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温氏不在需要他,他可以抽身而退,到那时,他依然爱她如斯。 又过了一天,欧阳姌突然收到夏宇的信函,夏宇约她在驿馆见面,说有要事相告。 她以为是温珩或欧阳姝出了事,按照信上指定的时辰,如约来到专供燕国使臣暂住的驿馆。 “长公主这边请。”来自燕国的护卫恭敬的为她引路。 她随那护卫穿过无数长廊,来到一处八角亭前,四周的护卫都身着燕**服。亭中,一袭高挑的男子身影负手而立,身形与夏宇有几分相似。 欧阳姌看不清他的脸,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并不是夏宇,他的姿态充满了睥睨众生的傲然,气质与夏宇判若两人。又走了几步,她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心在瞬间狠狠下坠……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孔,在她看来,却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步履虚浮,近乎于麻木的走入亭前,那护卫向行了一礼后便退到一边。夏子熙转过身,黑沉的眸子里波澜涌动,亦带着一种恨不得穿透她的全身再慢慢啃嗜殆尽的狠戾。 欧阳姌转头对墨岚和宗灏说;“你们也退下。” 墨岚看见夏子熙也吓了一跳,和宗灏对视一眼,两人还是听从吩咐,行了一礼后默默退到了一边。 欧阳姌走入亭中,到了夏子熙面前,夏子熙伸手狠狠抓住她的肩,手指微微颤抖。她痛的蹙眉,他的力道又松了下来,眸光变得温和,“朕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手指触向她的脸,她别过头,被开了他的触碰。 “你怎么会来?”欧阳姌握了握拳,原本悦耳的声音受到心情的影响,听起来冰冷而生硬。 夏子熙一声嗤笑;“萧澹能入朔州,朕为何不能来北梁?”他定定看着她,稍作停顿后再开口,声音里带着温柔;“朕到底是来对了。” 如果有燕国哨兵一路跟踪,萧澹被发现也能说的通。欧阳姌笑了笑,问;“皇上是来兴师问罪的?” 夏子熙气定神闲地说;“他在朔州还算安分,没惹出事端,朕也懒得追究,要说兴师问罪,也是问你的罪。”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子熙并不回答她,“朕颇为好奇,墨岚既然是北梁人,皇后为何帮你?你当时又是怎么脱身的,是不是温珩也在帮你瞒着朕?” 心口在这一瞬蔓延开尖锐的刺痛,大脑被他的话震的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只觉得全身无力,背脊抵了冰冷的亭柱上。她已经无路可退。 夏子熙捏着她的下巴,黑沉的眸子压下来,黑瞳中却有一团团赤红的火焰在燃烧着,没有温度的声音,重重压在她的心上;“回答朕!” “我告诉你。”欧阳姌合了合眼,神情就像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因为那天,为我挑选坐骑的宫人就是受了皇后的指使,我为了保住墨岚的性命不和她计较,只要她为我隐瞒。至于温珩……”她停了停,用力挥开他的手,嘴角含着一抹嘲弄的笑;“还有那五千将士,只要野利箴死了,只要乌恒退兵,他们都是功臣,谁会管我的死活?事实也是如此,你对温珩又是封赏,又是赐婚,现在反而怀疑起他了,真是可笑!” 她的控诉犹如一阵阵萧瑟的秋风,他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只留下一片黑陈的死寂。“姌姌,是朕对不起你。” 欧阳姌漠然的看着它。夏子熙又想到了什么,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淡淡说;“欧阳姝担心温珩在北梁见到你,主动向朕坦白,朕自然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他深深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朕只想知道,你入宫两年,心里是不是一直放不下夏宇?朕是不是给了你一个充分的理由,让你瞒天过海来到北梁,等着夏宇来和他再续前缘?” 欧阳姌摇了摇头,讥诮道;“欧阳姝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不是朕的想象力丰富,这差事本是夏宇主动求来的,朕开始也没往别处想,谁知他的夫人竟来了这么一出,朕不得不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没有查不出的秘密。”他眸中闪出冷锐的光芒,“他想来,朕就成全他,要不是以他的名义约你,你是不是还要一直躲着朕?” 她的神情淡漠而坦然,漫不经心地说;“我和夏宇之间如果存在所谓的‘前缘’,他就不会娶欧阳姝了。你拥有后宫佳丽无数,如果连入宫前的事都要计较,只怕你计较不过来。” 夏子熙微微摇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你心里没有他,朕也不会真生气他垂涎于你。”他定定看着她,“我只怕你心里已经没有我。” 她转过头,“我如果死了,心里自然不会有你,你就当欧阳姌已经死了。” “可是你还活着,朕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他扳过她的肩,将她的视线深深锁在他的世界里,“姌姌,是朕错了,当时是情势所迫,朕知道你一定能全身而退。现在朕什么都不计较,只希望你和我回去。让我们一起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我们还以一生的时间。”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她说这些话? 她只觉得这样的话十分可笑,他以为她是在怪他将她送给野利箴。其实他并不知道,早在采薇自尽后,她对他就已经心灰意冷。 “我不会和你走的,欧阳姌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北梁公主。” 她不想和他多说,抛下这句话就要离开,手臂却被他一把攥住。 “好,朕回京后就以欺君的罪名将你父母的族人全部处死。”他狠狠地说。 她的心颤了颤,只是理智告诉她,决不能受他的威胁。“随便你,他们都是你的臣民,就算我和你回去,你还是要杀他们,我也阻止不了。” “原来在你眼中,我竟是如此不堪。”夏子熙失望的看着她,“我最痛心的不是不能带你离开,而是即便将你留在身边,你心中还是没有我。”他的坚持中亦带着无奈,在片刻的停顿后,语气骤然加重;“但即便如此,朕还是不会放弃你。” 欧阳姌不语,任手臂被他握着。她心里突然悲凉的意识到,如果眼前的人执意不放手,她即便拼尽性命也逃不了的。王兄即便知道他在这里又能如何,如果将他扣为人质,只会激怒燕国,结果对北梁有害无利。 就在这时,夏子熙的目光突然落向远处,握住她的手臂的手依然没有松开。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远处有一行人正向这里走来,为首的男子身着明黄龙袍,正是她的兄长萧澹。 第二十六章 萧澹知道欧阳姌被夏宇约到了驿馆,也带人匆匆来到驿馆。当他看清了亭中的男子,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在朔州时他曾以侍卫的身份随使臣入朝觐见,那个人就是他在朝堂上见到的燕国皇帝。 他摆手让侍卫停下,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入亭中。夏子熙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北梁国主,如果朕没说错,这是你第二次见朕。”虽说当时在朔州朝堂上,他并没正眼瞧过那些北梁使者,也不知道萧澹的相貌,却能从衣着上识出对方的身份。 萧澹向夏子熙躬身行了一礼,面上保持着恭敬的微笑。他明白夏子熙的意思,也没必要否认或解释。“皇帝陛下亲自驾临是我的荣幸,我正有一事相求,请皇上下一道圣旨,将我王妹从大燕皇室中除名,从此婚嫁与大燕毫不相干。皇上若能答应,北梁每年会给大燕双倍的岁贡。” 夏子熙眯起眼睛,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可笑的笑话,“朕头一次听说皇室的夫妻也能和离,从她入宫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只能做朕的女人,生是皇家的人,即便是死,也要葬入大燕的皇陵。” 萧澹皱了皱眉,看出了夏子熙坚决的态度,却还是忍耐的笑了笑,解释说;“如果皇上不再纠缠我王妹,萧澹保证您的圣旨不会传出去。我在朔州时就听说皇贵妃病重,病了几个月,也该解脱了。” 夏子熙笑了笑,深深看了欧阳姌一眼,握住她的手越发用力,“国主这是何意,朕的皇贵妃近在眼前,不管她姓欧阳还是姓萧,都是朕的皇贵妃。” 萧澹眼中泛出杀意,缓缓抽出佩剑,缓缓架在夏子熙的脖子上,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你以为你还有选择么?” 远处两国的护卫都拔出长剑,双方剑拔弩张,厮杀一触即发。 夏子熙面不改色,神情里露出一丝嘲讽,“你是第一个敢用剑指着朕的人,朕看在姌姌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 萧澹冷冷的说;“你不配这么叫她。” “你想杀朕?”夏子熙微微冷笑;“国主可要想清楚了,如果朕十日之内不回朔州,大燕军队就会在一个月内踏平北梁。” 萧澹神色凛冽,“北梁虽不比大燕国富民强,但杀你夏子熙,只要朕一个人就够了。只要朕一声令下,你们所有燕国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夏子熙玩味的看着他,“你要和朕同归于尽?” 萧澹握紧剑柄,长剑微动。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欧阳姌慌忙喊了一声;“大哥,你不能杀他。” 她用力挣脱开夏子熙,扑倒萧澹面前,握住他持剑的手,“你先把剑放下,他不能死。” “姌姌,”萧澹看着她,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放了他,他却不会放过我们!” “可你杀了他,燕国更不会放过我们。”欧阳姌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你先把剑放下,我会和他好好说的。” 夏子熙微笑道;“北梁臣属大燕百余年,姌姌的身世并非见不得光,她是北梁公主,也是大燕的皇贵妃。萧国主还是回去想清楚,最好召朝臣廷议,问问你的臣民愿不愿因一个镇国公主和宗主国起干戈?别因一时冲动葬送萧氏江山,日后国破身死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极其恶毒,萧澹仿佛挨了重重一击,持剑的手颤了颤。欧阳姌趁机夺下他的剑,握着剑柄的手亦在颤抖。夏子熙,过去她虽然想离开他,却还没到恨不得他死的地步,而现在她真想一剑杀了他。 “这件事不是杀人能解决的,你先回去。”她对萧澹说,声音带着请求。 萧澹不想离开,她的目光却十分坚决。他眼底一片颓然,对她说;“我就在驿馆里,等着和你一起离开。” 欧阳姌点了点头。 虽然理智告诉他,夏子熙不会伤害她,除非他真的不要命了,可他依然感到举步艰难,因为他明白,纵然她毫发无损的离开这个驿馆,可这件事却不会因此而结束。 欧阳姌目送着萧澹离去,知道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缓缓转身,看着夏子熙,“我王兄不会对你动手,你可以安全离开北梁,只是,我不会再和你走。” 夏子熙无所谓的笑笑,像是没听懂她的意思,“你想留些时日也可以,我回到朔州再派人接你。” 她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冷冷的说;“我不会再回到燕国,永远不会!” 夏子熙冷笑,“你想以皇贵妃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到朕的身边,还是想等到北梁国破,作为俘虏被押回燕国?别怪朕没提醒你,一旦北梁国破,你即便回到朕身边,也什么都不是了。” “你就这么自信,确定北梁软弱可欺,会任你摆布?现在一半的乌恒疆土都归了北梁,北梁已经再不是当初的那个仰人鼻息的藩属国了。” 夏子熙悠悠说道;“可你忽略了乌恒,野利箴的儿子都死了,现在的乌恒可汗是野利箴的弟弟,正力求与大燕修好。可北梁和乌恒有灭族之恨,现在的乌恒可汗在十几年前也屠戮过你的族人,只要乌恒可汗还是野利家的人,北梁和乌恒就没有结盟的可能。朕到不介意与乌恒重修旧好,看萧澹能坚持到几时。恐怕还不等北梁国破,你们兄妹就已经众叛亲离了。” 欧阳姌的面色慢慢苍白,其实,北梁和乌恒的关系,纵然他不说,她也明白。 她握住手中的剑,慢慢指向他,剑尖碰到了他的衣衫,只要再先前一寸,她就可以去他性命。 可然后呢,让整个北梁为他陪葬? “我赌你不敢杀我。”他上前一步,她后退一步。他说得云淡风轻,黑沉的眼底却敷上一层霜色的苍凉。 他也知道她只是不敢杀他,而不是不想。 “当”的一声,长剑落地,她无力的靠在亭柱上,嘴角含着一缕苦笑,“这个赌,你赢了。” 他走到她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正如当初,我赌你不会有事,我以为我已经输了,却又在这里见到了你。” “你是在以身涉嫌。”她低声说。 他低声道;“正如我曾将你送入险境,现在我们扯平了。” 扯平?她在心中冷冷的笑,若不是温珩让人代替她,她大概真的活不到现在。而她却什么都不能说,她和这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她深吸一口气,听着自己疲惫的声音,“我可以回到你身边,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他没有犹豫,“你说。” “第一,你必须免除北梁对大燕的岁贡。第二,允许我王兄称帝,从此北梁和大燕是平等的关系,不再是大燕的番薯。” 夏子熙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你要的太多了。” 欧阳姌冷声道;“夏子熙,你是不是忘了在朔州你答应过我什么,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你会立我为后。我知道你做不到。”她不想就这个话题和他纠缠,并没停下来给他插眼的机会;“你想迎我入宫,必须要拿出诚意来,如果北梁不再是燕国的臣属,我的王兄也不是你的臣下,而是和你一样尊贵的皇帝,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处置我,我也不必提心吊胆担心被人栽赃陷害。” 夏子熙有些无奈,“朕过去让你受到委屈了?” “我不相信你。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保护我,我就会成为下一个宁采薇。” 夏子熙深深看着她,“你现在还不明白,在朕心里,后宫其余的人早就可有可无,可朕不能为你虚设后宫,抬举宁氏本是因为你们姐妹情深。你不能将宁氏的死怪在朕身上,若不是宁氏糊涂,就不会被人钻了空子。有人要对付你却只能从宁氏身边的人下手,因为你比宁氏聪明。宁氏这样简单的人,朕能护她一次,还能护她一辈子么?宫里的冤魂,朕管不过来。过去是那样懂朕,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想不开?” 欧阳姌扯了扯嘴角,听了他这样的解释,她很想笑,蔓延出的苦涩涌入嗓子里。他以为她懂他,可他从来都不懂她,竟要她和他一样淡然。罢了,她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不管说什么,采薇都活不过来,她对他已经无话可说。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如果你不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和你就只能是陌路,当然,如果燕国一定要挑起战端,北梁会奉陪到底。” 她冷冷抛下抛下这句话,转身拂袖离去。 来时还明朗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住,苍蓝色的天空被一片片云层割裂成无数碎片。冷风索绕着树枝,无数枯黄的叶子在风中飞舞。 明明没有阳光,她的眼睛还是被刺痛了,眼中蕴着满满的泪,渐渐化作水滴被风吹落。她不是伤春悲秋的人,此时却深深感触到了深秋的苍冷萧瑟。 第二十七章 整个驿馆都被御林军团团围住,而在欧阳姌和萧澹离开后,驿馆外的御林军也全部撤退。 回到王宫,萧澹直接跟着欧阳姌到了她的宫里。屏退所有宫人后,他有些迫不及待得问;“你和他都说了些什么?” 欧阳姌云淡风轻的说;“没说什么,我只是告诉他我不会和他离开。”她停了停,看着萧澹,语气转而凝重;“大哥,你别上他性命,让他离开。” 萧澹不以为然,“除非他下一道旨意,正式宣布和你解除关系,不然我是不会放他离开的,因为即便我放他走,他回到燕国后却不会放过我们。” 欧阳姌笑了笑,说;“你的顾虑是对的,就看他的表现了。” 萧澹认真的说;“你不必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点点头,“嗯,你去忙。” 萧澹离开了。她却一直心绪不宁,夏子熙大概会为了脱身彻底斩断它们之间的所有关系?现在她只能往好处想。 时间在不安中缓缓流过,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到了傍晚,有宫人来传话,萧澹请她去书房一趟。 是不是夏子熙已经给出了答复?她在路上这样想着,到了书房,却见萧澹面色沉郁,她心里的不安也变得越加强烈。 “怎么了?”她轻声问。 萧澹先屏退了所有宫人,然后将案上的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换换递向她。“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圣旨?夏子熙给你的?”欧阳姌脱口问道,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圣旨,摊开。 明黄色绸面上的一行行黑色墨迹在火光下闪出精湛的光泽,几乎刺得她睁不开眼,字迹下盖着燕国皇帝的玺印。这是夏子熙给她的圣旨,也是他以燕国皇帝的名义给北梁皇帝的嫡亲皇妹镇国长公主的册封旨意。 她的身份已经变了,夏子熙若要重新迎她入宫,就要在下一道圣旨,将她现在的身份和姓氏重新收入宗谱玉蝶中。 这道圣旨意味着,夏子熙已经答应了她的条件,默许萧澹称帝,北梁正式和大燕脱离臣属关系。 她合上眼睛,再睁开,忍住眼底的酸涩,让目光更加明亮,微微颤抖着指尖将这道圣旨放回到桌案上。 她看着萧澹,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微笑,“大哥,这是好事啊。摆脱藩属国的身份,正是称帝,难道不是北梁历代国主的夙愿吗?” 萧澹绕过书案来到她身边,双手环住她的肩,“姌姌,你背着我和他说的就是这些?”他愤怒道;“我说是想称帝,却还不至于卑劣到用自己妹妹的幸福去交换帝位。我绝不会让你离开北梁。” 欧阳姌微微摇头,“那你能如何,扣下他,燕国不会放过你,让他走,他不会放过我们。我毕竟是他的妃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以此为借口对北梁用兵都是师出有名。现在不是你想不想交换的问题,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萧澹放开她,看着远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用兵又如何,我不怕燕国,更不怕他夏子熙。” 欧阳姌恳切地说;“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要将他扣作人质,燕国朝廷会再拥立一个皇帝,比如他的皇叔江夏王。你以为册立的新帝会感谢你将他推向帝位而放过北梁?不可能的,正如夏子熙所说,如果十日之内不回燕国,燕国就会向北梁发难。现在的局势你比我更清楚,燕国可以继续和乌恒结盟,北梁和乌恒永远都是死敌。你真的要北梁腹背受敌,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重振起来的社稷灰飞烟灭吗?” 萧澹重新看向她,双手紧攥成拳,暗黑的眸子里一片绝望。他摇摇头,痛苦的说;“你不爱他,在他身边是不会幸福的。” “爱是什么?”她苍白的面上露出恍惚的笑,“你爱不爱元妃,或者你会不会爱上即将迎娶的安平公主?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女子?我们的父母是真心相爱的吗,母亲有没有爱过父亲,父亲有没有真心爱过的女子?”说到这里,她再次摇了摇头,“夫妻之间只要相敬如宾就好,不需要心心相印。这世上两情相悦的夫妻不多,多数女子都不能嫁给最刻骨铭心的人。” 萧澹的薄唇微动,哑声说;“姌姌,你别这么说,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欧阳姌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情绪,平静的说;“先让夏子熙离开,他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北梁的负担,至于别的事,还是先等消息,如果他真的再派人来接我,我们再制定计划也不迟。” 萧澹一拳重重击在案上,片刻的沉默后,他低声说;“我知道。” “一定要记住,不管合不合亲,北梁的强盛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欧阳姌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只要你好,北梁好,我才能过得好。” 几日后,夏宇等燕国使臣离开。当夏子熙再次遣使到北梁,已经是十二月。 “……这次夏子熙派来的使臣,是温珩。” 窗外下着簌簌的雪,暖阁内却温暖如春。萧澹向欧阳姌讲述着前朝的事,欧阳姌静静听着,当听到“温珩”的名字,她的心仿佛被狠狠扯了一下,萧澹又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真切,只听着凛冽的北风拍打着窗棂。她心里仿佛也飘着一场绵绵细雪,柔软而苍茫…… “姌姌。”萧澹深深看着她,“使者是温珩,你难道不高兴吗?如果他愿意,你可以让他带你走。” 欧阳姌惊讶的看着他,飘散的眸光重新聚在眼底,升旗一簇簇红色的火焰,“你的意思是……” 萧澹认真的说;“我只要你们的一句话,其他的事我会安排。” 欧阳姌沉默片刻,说;“我想见他一面。” 萧澹道;“我这就让人请他入宫。” 欧阳姌“嗯”了一声,感激的看着萧澹。沉默片刻,她再次开口;“大哥,你也该准备称帝大典了。” “姌姌,其实我……”萧澹看着她,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欧阳姌看出了他的心事,微笑说;“你做的事对北梁有好处,对我也没坏处,你不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雪后初晴,亭台楼阁上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整座花园如一个水晶宫。清冷的风带着零星的碎雪从窗口吹入,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景,脑海中不禁又回忆起和他的一幕幕过往…… “公主,温大人来了。”身后响起墨岚的声音。 欧阳姌回头,正看到让她日思夜念的人一步步朝她走来。墨岚无声地退了下去,她几步奔到他身边,像一只蝶投入他的怀里。 温珩紧紧抱住她,她仰起头,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唇,他低头,更深的吻下去,无法用语言描摹的相思,都化为深沉的缠绵。 她定定看着他,“你你真的想带我回燕国吗?” 他反问;“你真的想回燕国?” 她毫不犹豫的说; “不想。” “你的王兄知道吗?”他认真地说;“如果他不想成全我们,我的计划实施起来会有些麻烦。” 欧阳姌眨了眨眼睛,“王兄是知道的。他愿意帮我们。”她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的说;“如果我在途中发生意外,死了或是失踪,夏子熙会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温珩听她说完,眼中露出一丝微笑,“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如果是意外,皇上总不至于要我的命或将我下狱。我已经想好了让你脱身的办法,如果能有你王兄帮忙,计划就更容易实施了。等安顿好你,我先回京城复命,主动向皇上辞官。我辞官后就回来找你。” 听了他这番话,她心口浮上丝丝暖意,可随即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放下一切?当初我要离开朔州的时候,你说放心不下皇后,要等到她有了皇子才能作出决定,而现在的情势,即便皇后有了皇子,你作为温氏的栋梁也不能离开……” “当时我是这样想的,直到姐告诉我一个秘密……温氏除了我,还有成浚。” “成浚?”欧阳姌没想到他会提起成浚,脱口问;“成浚和温氏又有什么关系?”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的说;“成浚才是我父亲的长子,他的母亲原是我母亲的侍女,在我父亲为祖父守孝期有了他。”他苦笑一下,“祖父去世不足半年他就做出这样的事……传扬出去仕途就彻底断送了。父亲为了掩盖这个秘密,让她离开了温府。成浚和我的父亲在几年前就已经秘密相认了,他的仕途能如此顺畅,多少也是因为我父亲暗中提携。” 二十三岁封侯,手握几十万军队,这虽然是成浚凭借自己的得到的,缺页是一个寒门子弟仅凭层层军功的累升无法做到的。军队和官场一样,都有见不得光的灰色地带,一个有才华的人若没有权贵提携,得到与能力相匹配的收获难比登天。如果没有权贵提携,官场上的灰色地台必然会成为他的阻碍,他或许还要奋斗十年……甚至更久,才能站在现在的位置上。 欧阳姌深吸一口气,她不该感到惊讶的,温广仁并非君子,能在孝期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她想起自己曾奉皇后之命试探成浚,他是那样坚决的说出不会和温家人扯上关系。原来,事实竟是这样。 她这样想着,心间又覆上一层疑云,“皇后曾让我试探成浚对苏家的态度,甚至还动过联姻的念头,我更不明白,你父亲既然有这么优秀的长子,为什么还要私通乌恒?” 温珩叹道;“父亲一直瞒着长姐,也是在我拒绝皇上指婚后对我太失望才告诉长姐的。当年他私通乌恒的时候,并没想到成浚会有这样的成就,成浚没让他失望,他才想到悬崖勒马。” “那成浚知不知道这件事?” 温珩微微摇头,“应该不知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知不知道,都不会做我父亲做过的事。” 温广仁做出的事,是温氏的耻辱,何尝不是成浚的耻辱?一个在父亲守孝期内出世的孩子,一生都要背负父亲留给他的污点。成浚现在的势力已经不用依附温家,却无法摆脱和温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而现在,温广仁和野利箴,一个是给温氏带来耻辱的人,一个是可以威胁到温氏的人,他们都已经死了,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将会被永远封存。 “所以,你可以放心的将皇后和温氏交给成浚,终于能抛下一切和我在一起了,这也是皇后的意思?如果夏子熙不知道我在北梁,皇后会一直瞒着你,捏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世上你还有一个异母兄长能和你分担温氏的责任。皇后告诉你真相,就是抱着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想法。”她轻轻叹息,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或是成浚和温家根本没有关系,你是不是打算完成这个任务,将我毫发无损的带到夏子熙身边?” “我不会。”他环住他的肩,认真的说;“纵然没有成浚,长姐不接受我们,我不能让你回到他身边。他已经出出卖了你一次,我便不能再将你交付给他。”他深深看着她,“姌姌,你好不容易离开燕国,就当我不存在,我只希望你能为自己选择一次。” 说到底,如果他不知情,心里还会因为放不下皇后,无法给她任何明确的承诺。 可就是这样的他,在生死攸关之际却舍命护她。夏子熙哪怕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也给不了她这样的深情。 第二十八章 七日后,萧澹正式举行称帝大典。从此,北梁再不是大燕的番薯,萧澹亦不是夏子熙的臣子,而是与他地位相同的帝王。 半个月后,北梁皇帝亲率文武群臣送长公主至城外,五千轻骑兵护送长公主赶赴朔州。 夜深了,一抹新月半伏在云中,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窗棂,“呜呜”声充斥在天地之间。驿馆的房间里,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欧阳姌一身男装,和温珩在灯下对弈。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颗心不能自主的颤抖着。 一盘结束,她输给了温珩,伸手弄乱棋局,嗔怪道;“你就不能让着我一点吗?” 温珩有些无语,为自己申辩道;“不是我不让你,是你在想着别的事我,心思不在下棋上。” 他说的没错,欧阳姌双手托腮,对他眨了眨眼睛。他对她笑了笑,“别多想了,过了今晚,一切都会结束。” 他的笑意温和,眸光炯炯。她看着他如美玉般俊朗的面庞,心中渐渐涌出一丝酸楚,却是含笑应了一声;“嗯。” 这时,一个士兵神色匆匆走进来,报道;“将军,不好了,刚传来消息,长公主的行苑突然失火。” 温珩站了起来,问;“长公主现在如何?” 那士兵惶恐道;“大火还没扑灭,长公主仍被困于起火的房间里……” 温珩转头看着欧阳姌,眼中浮出一抹深长的意味;“我去看看。”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温珩离开后,墨岚和宗灏走了进来。宗灏将门关上,墨岚快步走到欧阳姌身边,低声问;“公主,我们现在要不要离开?” 欧阳姌点了点头,慢慢站了起来。墨岚取来大氅为欧阳姌披上,欧阳姌戴上毡帽。三人走出房间,冷风夹着碎雪扑面而来,百余名护卫静立在苑中,他们都是萧澹派给她的暗卫。 远处,长公主行苑的方向笼罩着冲天的火光。萧澹已经安排妥当,到了第二天将会传出长公主葬身火海的消息,而她将远离皇宫,以一个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她嘴角浮出一丝自嘲,皇兄想的太简单,这样简单而美好的想法,注定要成为无法实现的夙愿。 骑上准备好的坐骑,因为有温珩的令牌,燕国将士只当她是温将军的客人,无人上前阻拦。一行人畅通无阻的离开了驿馆。 几十里外还有一个为普通路人设立的驿站,按照计划,她将去那里,等着温珩在处理完公事后来与她会和。 月色迷离,马速如风,飞扬的马蹄溅起白色的雪雾,远处的景物都是一片影影幢幢。 沉寂的夜空下突然出现无数冷箭,护卫迅速将欧阳姌围在中间,箭矢没靠近欧阳姌就被护卫挡下。山坡后突然涌出无数黑影,如鬼魅般扑来,迅速和护卫杀成一片。刀光剑影照亮夜空,不是喷出的血雾比笼罩在驿馆上空的浓烟更加醒目而惨烈。 欧阳姌身边的护卫除了萧澹派给她的,还有温珩留给她的,加起来攻击两百余人,而这些刺客的数量看起来远远超过了她的护卫。欧阳姌握住缰绳的手颤了颤,看着近在咫尺的杀戮,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微微的苦涩。 要杀她的人真是煞费苦心,仅凭眼前的这些护卫根本无法护她周全。只是对方算错了一步。 护卫的人数越来越少,已经落于下风,墨岚和宗灏守护在她左右,手中的长剑早已被血染红,一刻不停地挥动着,为她挡住一次次致命的攻击。 远处突然响起在隆隆的马蹄声,如从空中落下的闷雷。地平线上很快出现一队骑兵,由远及近,刹那间已冲入那群杀手中。 这队起兵的人数亦是杀手的数倍。杀手的人数迅速减少,死的死,逃的逃,还有几人被生擒,一场厮杀很快结束。 欧阳姌看着遍地的尸体,她突然觉得冷,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吹开了大氅,仿佛是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她的双眼几乎被风吹的睁不开,两滴冷泪沿着面庞缓缓落下。 数百名骑兵齐齐下马,跪倒在她面前,统领自责道;“公主受惊了,末将救驾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来的很及时,都起来。” 众人起身后,她下令将那些生擒的刺客送回京城审问,并命人回驿馆去请负责护送她到朔州的骑兵统领萧庆。 欧阳姌抵达驿站没多久,萧庆也匆匆赶到了驿站。萧庆是萧澹的堂兄,几个月前他代表萧澹去朔州觐见夏子熙。萧澹对他十分信任,他也是这次计划的少数知情人之一。 见到欧阳姌,萧庆先坦言道;“公主遭遇刺客的事,臣已经停锁了,不知公主有何打算?” 欧阳姌沉吟道;“我现在不在驿馆,萧将军可以按照原计划,将我失踪的消息散播出去。” 萧庆一惊,“公主的意思是?”按照原计划应该传出的分明是长公主葬身火海的消息…… 她看出了萧庆的顾虑,意味深长的说;“难道你希望镇国长公主葬身火海?” 萧庆摇了摇头,困惑的说;“可这不是皇上的意思吗?” 欧阳姌轻轻一笑, “难道皇上的想法就都是明智的吗?”她看着萧庆,转而严肃道;“我与燕国皇帝联姻是否对北梁有好处,萧将军应该很清楚,怎可由着皇上胡来。” 萧庆垂下头,他本来不认同皇帝的做法,奈何皇帝坚持,他只能遵从皇命,而此时长公主的话又让他再度动摇。“臣愿听从长公主安排。” 欧阳姌点点头,“你现在要做的只有这些,回去。” 萧庆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墨岚掀帘走了进来,她刚才就守在帘外。两人的对话,她都听清楚了,忍不住问;“公主还是打算去朔州吗?” “墨岚,我累了。”欧阳姌摇了摇头,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意。 她走到内室,疲倦地躺在床上,“如果温珩来,不管什么时辰,都要叫醒我。”说完,她沉沉合上眼睛。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睁开眼睛,同时迅速抽出枕下的匕首,而睁眼的一瞬,世界陷入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窗外的夜色已经褪去了几分,灰蒙蒙的曙色晕过幔帐,像一片模糊的雾气。 温珩坐在床边,双眼布满血丝,眼中漾着温柔的涟漪。见她坐起身,他唇畔浮出微笑,“我若是刺客,你现在出手已经太迟了。” 欧阳姌收回匕首,抓住他的手,定定看着他;“我在途中遇刺的事你知道了?” 他的眸光闪了闪,声音似有些艰难;“我都听说了。”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个人为了除去我真是煞费苦心,只是她算漏了我皇兄的心思,她一定以为皇兄会为了讨好燕国,迫不及待的送我去朔州,你能瞒天过海让我摆脱身份,却不能护我周全,一旦我成为失去公主的身份,你再不在我身边,我就成了任她宰割的鱼肉,可她没想到皇兄会派人接应我。阿珩,你说那个人是谁?” 他移开视线,仿佛从她眼中射出的是最尖锐的刺。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她告诉你成浚的身世,不是真的希望你带我远走,而是要你放松警惕,这样她才容易在你身边安插眼线。只要我不是北梁的公主,也不是燕国的皇妃,身边没有那么多人保护,她就有更多的机会杀我。” 他重新看向她,眼底一片黯然,声音带着沙哑;“姌姌,对不起……” 她微微摇头,双臂慢慢环上他的脖子,“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身子慢慢靠近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脸。他伸臂将她揽入怀,紧紧抱住。两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半晌,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姌姌……你有什么打算?” 这分明是他们的约定,可现在,他却因为愧疚而失去了底气。 “你呢?”她含笑反问;“回朔州,向夏子熙请罪,然后辞官回来找我?” 他心中升起强烈的激动,手臂微微一颤,轻吻着她的鬓发,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吻上他的唇,在心里苦涩的想,这一次,会不会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缠绵? 翌日,长公主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欧阳姌在之前对温珩还有保留,只说传出长公主失踪的消息即可。所以温珩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多问,按照礼法,他作为护送的使臣对两个国家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履行职责必须返回北梁的京城,请求萧澹的原谅。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他与此事有关,萧澹就不会责罚他,这对双方来说只是外交礼仪上的一个必须遵循的过场。 温珩启程当日,欧阳姌传来萧庆,对他道;“你现在已经找到长公主了,你去准备,我们今天就启程。” 萧庆知道长公主的安排对北梁有益无害,心中却还是不安,有些迟疑的说;“臣只怕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欧阳姌淡淡道;“你放心,我会向皇兄解释的,皇兄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他纵然一时震怒,却绝不会质疑将军的赤胆忠心。” 萧庆不再犹豫,朗声应道;“臣遵命。”然后便退了下去。 墨岚震惊的看着欧阳姌,“公主,您是不是在怪温公子,所以……” 欧阳姌摇了摇头,“我知道,那些刺客不是他派来的,他没有错,我又能怪他什么?即便温玉绾不派人暗杀我,我也要去朔州,因为我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墨岚越发困惑;“可是您和皇上明明早就计划好了啊。” 她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水潸然滑到面颊,“我失踪或是死了的消息传到朔州,夏子熙固然会震怒,甚至重罚温珩,但绝不会将他革职。如果温珩主动辞去官爵,必然会惹来夏子熙的怀疑。朔州被围的时候,送我出城的五千将士都看到了温珩让另一个女子顶替我,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也都不敢问。夏子熙要瞒着天下人,纵然以为我死于乱军中却也不会调查。可现在他既然知道我还活着,如果温珩主动辞去官爵,他岂会不怀疑?他一旦怀疑温珩,或许会彻查那天的事。何况那天在驿馆,我自知逃不过,已经答应了他,让皇兄称帝就是我回到他身边的条件。如果他看不到我的人,纵然找不到证据,也会怀疑是皇兄瞒天过海将我藏了起来,他是不能仅凭怀疑就对北梁出兵,但却可以暗中联合乌恒一起对付北梁啊。皇兄这样待我,我更不能拖累他。” 她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都是这样珍视她。她不想拖累他们,只能辜负他们对她的期许。 这番话,她能告诉墨岚,却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他们。 墨岚心中亦为她感到难过,“奴婢相信皇上和温公子会明白公主的苦衷,可温公子对您的真心,是十个燕国皇帝都比不上的啊……” “谁说夫妻之间一定要有真心呢?”欧阳姌轻轻笑了笑,擦去面颊上的冷泪,却有更多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喃喃地说;“其实,纵然没有夏子熙,我和他之间依然有重重阻碍,温玉绾不会告诉他成浚的身世,他会因为放不下温氏一直留在朝中,或许我们这一生都不可能再重逢,我永远都等不到他。现在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燕国,我和他更近了,还能时常见到他。”说到这里,她突然握住墨岚的手,含泪道;“他一定能体谅我的苦衷,我们还是有机会的,终有一天,我们都能摆脱身份的牵绊,他会放下一切和我一起离开。我应该在离他更近的地方等他的,对不对?” 第二十九章 十日后,送亲队伍抵达朔州。 迎接皇贵妃的仪式十分隆重,依仗从驿馆到行宫,再从拱门依次展开。礼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夏子熙的皇叔,作为身份最高的迎亲使,亲自率皇家卫队护送皇贵妃的车辇至行宫。九重宫门之间都有锦衣宫人匍匐在侯道旁,前列是执仗的皇家护卫,镶着大燕国图腾的旗帜迎风展开,每道宫门外都有燕国的迎接使臣恭候。 册封仪式在重华殿举行,车辇驶入最后一道通向重华殿的宫门后停下,礼亲王和北梁的送亲使萧庆先后下马。车门打开,欧阳姌身着皇贵妃朝服,扶着墨岚的手走下车辇,礼亲王走到欧阳姌面前,两人相互见礼。萧庆和墨岚都退后,按照规矩,礼亲王作为迎接使,应亲自将皇贵妃带到皇帝面前。 宗亲国戚俯首立在玉阶前,萧庆在玉阶前止步,跪下向殿内的皇帝行礼叩拜。欧阳姌在礼亲王的搀扶下,走上漫漫玉阶。 殿宇巍峨,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玉阶高台都泛着精湛的光泽。寒风猎猎吹过,挡在面前的串珠折射出的晶莹覆上眼底的寒冷,她的视线麻木的向前延伸着,长阶的尽头便是重华殿,隐隐看到身着龙袍的夏子熙从殿中走出,站在殿外的高台上。她合了合眼,那是他不想见的人,却已离她越来越近。 纵然脚步越发沉重他,她还是来到了他的面前。高台两侧的宫人全部匍匐在地,礼亲王宣读完册封的圣旨,她循规蹈矩的跪下,谢恩。夏子熙亲手扶起她,眸光相触,她的唇畔没有笑意,如一只没有生气的木偶,与他并肩而立时,手被他紧紧握着,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在遥远的曾经亦曾温暖过她的心。 只是,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心,却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凉。 玉阶下的人都匍匐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九天。 众人平身后,萧庆和在场的宗亲国戚门说了些恭贺颂吉的话,并无只言片语涉及真正的国事,仪式就算结束了。众人有秩序的退出,夏子熙携欧阳姌走上车辇,一路到了后宫。 车辇在欧阳姌昔日的寝宫门前停下,欧阳姌随夏子熙走进宫苑。宫人听到消息,早已跪在殿前恭候。进了主殿,随行的婢女为她摘下头上的凤冠,她看着夏子熙,含笑说;“将这里的宫女都遣散,我带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旁人伺候。” 除了墨岚,随她进宫的还有十几名随行侍女,她们实际上都是萧澹派给欧阳姌的女护卫,不管她是放弃公主身份和温珩远走,还是远嫁燕国,身边都需要人保护。 夏子熙点点头;“可以。”说完便吩咐内侍总管将苑中的宫女全部带走。 欧阳姌不再看夏子熙,在贵妃椅上坐下,吩咐宫女为她准备沐浴用品。 夏子熙仿佛没看出她的冷漠,在她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目光深深罩上她的侧脸,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 他刚开口;“姌姌……” 这一瞬,她转头看他的眼神竟让他心里生出一丝空荡荡的失落。她淡淡说;“皇上没有别的事要忙吗?”她不给他插言的机会,直接说;“臣妾沐浴后要去看望皇后,然后还要接见嫔妃和宗室女眷。”话外之意就是下逐客令,催他快离开。 夏子熙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目光也淡了下来,“皇后和其余嫔妃都回宫了,那些宗族女眷也不会立即来拜访你,朕有一事要和你说。” 欧阳姌没答话,一直看着他的眸子越发乌沉。夏子熙稍作停顿,目中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朕听说北梁边域遭乌恒进犯,你皇兄现在可安好?” 她闻言心中巨震,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怔后方才缓缓说;“皇兄从没对我说过,皇上该不会是在和我说笑?” 她微微变色的容颜依然美得动人心魄,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安,却没有他的影子。他眯起眼睛,嗤笑道;“这么大的事,朕怎会与你说笑?朕也是离开北梁才听到消息的,乌恒入侵是在朕去北梁之前,你那个皇兄也很有意思,心里明明想拉拢朕,还敢对朕如此放肆。” 欧阳姌讽刺的笑了笑,“你以为皇兄实在和你玩欲擒故纵的游戏,表面上对你的态度强硬,其实早就打算将我送回朔州讨好你,是不是?” 她想夏子熙不会拿这样的事骗她,也能理解皇兄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向她隐瞒的。她的心颤了颤,心尖上涌出一股酸涩,慢慢哽住了喉咙。夏子熙看着她变化的神情,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姌姌……”他开口,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又被她不留情面的打断。 “我经过丰台镇的时候,当晚驿馆失火,想必皇上也听说了?” 他以为她想博取他的关心,声音温柔下来;“我听说了,好在你有惊无险。” 她站起来,唇畔衔着嘲讽的笑,“你知道么,命人纵火的就我皇兄,他惹不起你,又不想将我送到你身边,便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皇兄待我极好。”欧阳姌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们之间的亲情,你是不会明白的。” 这句话毫不留情戳向他的痛处,夏子熙英俊的脸上罩上一层阴霾,随机讥诮道;“你有几个胆子,敢对朕说这样的话!” “我刚才说了什么?”她轻轻一笑,无辜的看着他,“我都忘了。现在我人在朔州,北梁并没有背盟,皇上可别给我乱扣罪名。” 夏子熙愤怒而起;“欧阳姌!” “皇上错了,我不是欧阳姌,我是萧姌。”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内室。 夏子熙几步走过去,紧紧攥住她的手臂。他定定看着她,“姌姌,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相处?” 欧阳姌缓缓转头,与他对视片刻,平静的说;“这样没什么不好,皇上纵然看不惯我,后宫还有三千佳丽。而我是你的妃子,纵然不想见你,也会恪守本分,明明吃亏的人是我,可你到底在愤怒什么?” 他见她微微蹙眉,以为自己太用力,力道微微松懈,却仍不容她挣脱。他眼中暗潮汹涌,仿佛在克制着某种情绪,声音微微沙哑;“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一个摆设。” 她不再看他,“可你明不明白,我并不想见到你。” 他终于放开她,几乎是狠狠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墨岚等守在殿外的宫女跪送夏子熙离去,直到夏子熙走远,墨岚才站起身走入殿中,见欧阳姌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声说;“公主,皇上走的时候脸色好难看,奴婢们都吓坏了。” 欧阳姌并不答话,抬眸定定看着墨岚。 墨岚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的问;“公主,你怎么了?” 欧阳姌神情严肃,“他告诉我,不久前北梁边境遭到乌恒进犯,我要召萧庆问清楚,现在我只想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墨岚一怔,“什么……乌恒进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见墨岚一脸惊讶,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皇兄要瞒我,自然不会告诉你。” “公主……”墨岚也消化了这个消息,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欧阳姌对她笑了笑,眼中却蕴满泪水,“我真的很想为皇兄做一点事,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可纵然我对夏子熙委曲求全,他也不会出兵帮助北梁的。他没追究皇兄称帝,也免了北梁的岁贡,可这些对北梁来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过去北梁每年给燕国的岁贡只有几十万两,勉强够维持一个月的军需,这点银子对北梁和燕国都微不足道。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他最会做出对燕国和他自己有利的决定。让北梁和乌恒相互牵制,对燕国有利,他不会为了我放弃身为一国之君的原则。现在燕国不会明着对付北梁,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我没必要再对他委曲求全。可如果与乌恒结盟对燕国有利,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与乌恒暗中勾结。我对他委曲求全又有什么用呢?” 墨岚握住她冰冷的手,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能这样建议道;“您先别胡思乱想,还是赶快召萧将军来问个清楚。” 欧阳姌点了点头。 萧庆来时,欧阳姌早已沐浴完毕,换上素日穿的宫装。她在正殿召见萧庆,在屏退所有人后,开门见山的问;“萧将军,刚才皇上告诉我不久前乌恒侵犯北梁边境,这可是真的?” 萧庆面色微变,却知已经无法隐瞒,索性说了实话;“燕国皇帝所言不假,乌恒军队几次被击退,没占到任何便宜,想来皇上也没当这是大事,所以没告诉公主。” 欧阳姌松了口气,又意味深长的说;“虽然这场联姻能为北梁带来一些好处,但好处也是有限的,和亲只能让燕国在能中立的时候不能明着撕毁两国盟约,可一旦与乌恒结盟对燕国有利,我不能燕国皇帝不会暗中与乌恒勾结。你回去后一定要提醒皇兄时刻提防燕国。” 萧庆颔首,沉吟道;“臣明白。” 第三十章 说到和乌恒的战事,萧庆又告诉欧阳姌,萧澹并没有遣使向燕国求助,也请欧阳姌不要再对燕国皇帝提起此事。 的确没必要再提,皇兄的尊严不允许他向夏子熙低头。而欧阳姌太了解夏子熙,亦不会对他抱有希望。 这时,一个宫女挑帘而入,禀道;“长公主,礼亲王妃来向问安了。” “先请她到侧殿。” 宫女应了声;“是。”便又退了出去。 了解了北梁和乌恒的战事,欧阳姌便再无事可问,萧庆也无事可禀,又听说有宗亲拜访,觉得自己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如果公主没有别的事,臣先告辞了。”欧阳姌点了点头,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礼亲王拜访欧阳姌并不为别的事,只是处于礼节,欧阳姌礼貌的和她寒暄了几句。随后又陆续有一些宗亲女眷携重礼到访,江夏王妃和府上的另一个郡王妃也来了,却没带上欧阳姝。 “姐姐为何没随王妃一起来?”纵然众所周知,她已经不再是欧阳家的女儿,而她在众人面前依然唤欧阳姝为“姐姐”,维持着和欧阳家深厚的情义。 江夏王妃答道;“姝儿近日身体不适,一直在府中静养。” 到底是生病,还是不愿见她?罢了,她又何尝想见欧阳姝,刚才的一问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她的唇畔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关切道;“那一定要好好休息。”目光如无意识般几次从江夏王妃面上扫过,却没发现一丝破绽。她想,也许江夏王夫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愿夏子熙的误会不会为江夏王府招来祸事。 当晚,夏子熙在宫中设宴,欧阳姌和夏子熙一同出席,萧庆等使臣应邀赴宴。席间的乐舞都是带着浓厚的北梁国风情,萧庆与燕国的宗亲贵族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期间并无人提及国事。 宴席结束,欧阳姌与夏子熙同坐一辇,一路回了寝宫。 到了寝殿,夏子熙病退众人,拉着欧阳姌的手,声音带着歉意;“姌姌,朕并非不想出兵帮助北梁,只是燕国连年征战,不宜再卷入战火,朕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欧阳姌淡然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是我皇兄曾向皇上求助过,还是使臣擅自做主让求皇上出兵?” 夏子熙看着她, “难道你不希望朕帮助北梁?” 他的呼吸带着酒香,和身上的龙涎香混在一起,侵入到每一寸可以呼吸的空气里,她只觉得思绪越发沉重,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淡淡说;“皇兄并没向你求援,我也没必要为他自己就能解决的问题费神。” 夏子熙扳过她的肩,借着几分醉意,狠狠盯着她;“你想让朕为你做什么?朕不相信,你对朕已无所求。” 她别开眼,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我希望你现在离开这里。” “可朕却想见你,朕要接你回来,就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朕能时时见到你。”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向她的脸,指尖的温度触到冰冷的面颊,她冷冷别开脸,用了几分力气,狠狠挣脱开他的束缚。 他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冷笑一声,讥诮道;“纵然你是北梁公主,朕也是这世上唯一能配得上你的人。你是不是恨朕,是不是还想着和夏宇双宿双栖?”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夏子熙,你真是疯了。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是什么原因你心里清楚,你在我心中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的话如针猝不及防的刺在他的心上,他负手站在她身边,眼中的黑洞几乎要将她吞噬,嘴角勾出愉悦的弧度,“朕一定要将你留在身边。”他一字一句的说,声音微微沙哑,“我先伤了你的心,你反过来伤我,我也认了,我倒要看看,你对我的恨到底能坚持多久。” 欧阳姌合了合眼,浑身近乎于虚脱。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便是天上的月亮,每月只有一夕圆满,夕夕残缺似玦,人生在世,很难事事圆满,世上同床异梦的夫妻太多,不差她和他。许多有情人都不能成为眷侣,至少比起那些一生深陷困局的人,她还有一丝希望,她和心里的那个人,终有一日能得到真正的圆满。 两天后的上午,萧庆入宫向欧阳姌辞行。“公主,臣还有一事禀报。”说话间,他取出一个信封呈到欧阳姌面前,“这是皇上派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快报。” 欧阳姌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沾着血迹的供词,还有一封寥寥几句的信。供词自然是那天的刺客留下的,萧澹在心中叮嘱她要小心温皇后。 两张纸被揉成一团,她问;“这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萧庆道;“昨晚。” 大队人马的速度远不及日夜兼程的信使,这些天她一直希望皇兄什么都没查到,一旦皇兄知道温玉绾屡次迫害自己,他纵然不会误会温珩,对温珩的心态也会变的反感。他在信中并没有提到温珩,她担心会一辈子困死在燕国的皇宫里,也担心纵然真的有这么一天,她能回到北梁,皇兄也不会同意她和温珩在一起。 这样想着,心开始隐隐作痛,她强打起精神,问萧庆;“宗灏有没有和你一起来?” 萧庆点头;“宗护卫就在殿外。” “让他进来。” 见到宗灏,她吩咐道;“你不必留在朔州,带一些得力的人去京城,帮我调查那些朝堂重臣,夏子熙重用什么人,我要将他们的把柄都握在手里。” 宗灏行了一礼,郑重道;“卑职领命。” 宗灏是和萧庆一起离开的。欧阳姌走到窗前,打开窗,冷风吹在脸上,意识被风吹得越发清醒。苑中的寒梅已经开了,一簇簇绽放的梅,和风中飘舞的花瓣,在铺天盖地如雾霭般的阳光下是那么不真实。 那些还很奥园的事,她不愿去想。关上窗,让墨岚去来一把琴,她坐在案前,十指拂过琴弦,如潺潺流水般的琴音温柔的平复着她的心绪,也是她说不出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到室内的氛围有些不对,抬眸,看到所有宫人都跪了一地,夏子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前。 琴音止住,她在韩起身,规矩的向他行了一礼,淡淡说;“皇上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夏子熙挥手让众人退下,走到她面前,眼中笑意深深,有些感叹道;“朕许久没听你抚琴了,刚才听得入了迷,不想打扰你。” 欧阳姌笑了笑,淡淡道;“宫里的人见了皇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我怎会毫无察觉?” 夏子熙坐在椅子上,笑着说;“现在人都走了,你继续。” 欧阳姌也坐回到椅子上,却没动案上的琴,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夏子熙,“可我不知道皇上喜欢什么曲子。” 夏子熙道;“你又不是第一次为朕抚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她竟以为和这个人真的心心相印,真是天真啊……她在心里冷冷的笑,眼中多出一丝讥诮;“我记得皇上更爱姜婕妤琴音,琴如人心,物以类聚,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姜婕妤那样的心性。虽然姜氏已经死了,皇上一定还能找到与她心性相同的女子。” “欧阳姌!”夏子熙听了她的话,心中燃起怒火,这几天她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他。他起身来到她身前,一把推开桌案,俯身冷冷地看着她,“你一定要这么对我?” 那还是采薇刚被贬为才人的时候,她到钟粹宫看望,见采薇气色不好,便命人穿了太医,结果太医诊出了喜脉。她从心底为采薇感到高兴,亲自到乾元殿,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可刚到门口,便听到从殿内传出的袅袅琴音。当她从侍卫口中得知殿中抚琴的人是姜氏,整个人都如同坠入冰窟。他是皇帝,从开始就不属于她一个人,可他宠的人偏偏是姜氏。 往事涌上心头,带着无尽的晦涩,欧阳姌别开脸,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竭力压抑着心里的情绪,声音听起来十分冰冷;“难道我说错了么,皇上的记性真是不好,姜氏死了,你就忘了你曾经多喜欢她。” “你还在为宁氏的死记恨朕,”夏子熙怒极反笑,伸手握住她的下颚,几乎是恶狠狠地问;“又不是朕让姜氏将她推到湖里的,姜氏已经死了,你还要记恨朕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指并没有用力,指尖却微微颤抖,欧阳姌挥开他的手,眼中闪着恨意;“姜氏死了又如何,她是罪有应得。可采薇在也活不过来了,她又做错了什么?” 夏子熙怒道;“难道是朕让她死的?” “夏子熙!”她浑身颤抖的站起来,指着门口冷冷的说;“你给我滚出去。” 他狠狠盯着她,嘴唇气得发白,她眼中闪烁的泪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僵,终究只是无力地垂下去。 “你竟然为了一个宁氏与我生分至此……” 欧阳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的说;“如果采薇当初为了明哲保身招出我,你会如何处理?会让人彻查,让苏氏自食其果吗?”她微微摇头,苦涩一笑,“你不会,苏景宏出征在外,在我和苏氏之间,你会不加犹豫的选择苏氏。” “朕会选择苏氏,也会给你一个象征性的惩罚。”夏子熙叹了口气,眼中的怒火被她的伤感寸寸焚尽,“但这只是暂时的,朕迟早会给你一个公道。你和宁氏在朕心中从来都是不同的,你何必将自己想成她?” “给我一个象征性的惩罚,我就不会受到羞辱吗?让我免于受辱的人是采薇,这个你从来都没放在心上的人。”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了倦意,“夏子熙,我和采薇之间的情谊你是不会懂得的,正如你不懂我和皇兄之间的亲情。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了。” 有一瞬间,他的整个人就像被冰冻住,如一尊完美的雕像。在静静与她对视片刻后,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十一章 掌灯时分,空中飘着细碎的雪。 轿辇在御书房门前停下,欧阳姌扶着墨岚的手走下轿辇,一道英挺的身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远处的视线中。下雪的夜晚,满天的乌云染上宫灯的颜色,晕开的光芒胜似明月投下的光辉,他也在瞬间看到了她,微微欠身退到一侧,站在风雪中,与铺天盖地的碎雪凝成一幅哀凉的画。 欧阳姌看着他,只觉得举步艰难,体内瞬间掀起一阵阵狂风巨浪,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揉搓着。她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而他一直低着头,态度是臣子对宠妃的恭敬。 她不能看,也不敢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温大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唇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染上北风的寒冷,让人辨不出情绪。 “臣刚入城,不敢延误面圣。” 他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倏然转过头,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几粒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瞬间的对视,他俊美的脸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薄雾中,黑色的眸子在光影下涌出迷蒙的雾。 她的双眼开始酸涩,说不出的千言万语仿佛在一刻正慢慢在眼中凝成水汽。她转过头,在刘磊之前离他而去。 暖阁内温暖如春,宫女为欧阳姌解下貂裘,“朕给你看一样东西。”夏子熙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带她来到桌案前。 桌案上静静放着一个白瓷花瓶,她被瓶身的图案吸引,双手拿起来,却见一片枫树林,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站在火红的枫叶下,女子容颜绝美,一双黑眸里映着明媚,仿佛蕴着千言万语,白皙的指尖拈着一片枫叶,神情专注,柔媚如斯。 画中的枫叶灼灼似火,女子栩栩如生,她静静看着,无法将看到的视作普通的画作,因为画中的情景是那么熟悉,画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喜不喜欢?”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划过她的脸颊。她的手不禁一抖,在下一瞬被他从身后环住,他一手环着她,一手从她无力的手中接过花瓶,将它放回到案上。 “这上面的画……”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是朕画的。”夏子熙笑着说;“朕虽然比不上最好的画师,但过去你每次与朕摘叶的时候,画师都不在场,普天之下也只有朕能画出你的□□。” 欧阳姌牵了牵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微笑,“皇上真是有心了。” 说完,她又拿起花瓶,仿佛要仔细观赏,夏子熙伸手将花瓶稳稳托住。“小心点,别摔坏了。” 她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一个花瓶么,坏了再做一个不就行了。” 夏子熙看着她,语气七分玩笑三分认真;“你不心痛花瓶,也该体谅朕的辛苦,朕在百忙之中完成这样一幅画也不容易。” 欧阳姌没再开口,将花瓶重新放回到案上。 “朕一会让人将它送到你宫里,你就留下来,和朕一起用晚膳。” “嗯。”她应了一声。 打碎的花瓶是不可能复原的,可在他送她花瓶之前,他们之间却已如形同打碎的花瓶,再也不可能复原了。 她沉默,算是答应了他。突然沉默下去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夏子熙定定看着她的脸,仿佛是不肯放过她的任何表情。她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淡淡说;“对了,我在殿外看到了温将军,皇上已经见过他了?”殿前都是侍卫,纵然她不主动提起,夏子熙也会知道她在殿外碰到了温珩。 夏子熙道;“他刚从北梁回来。” 她再次看向他,又问;“我皇兄没让他带话给皇上吗?” 他淡淡道;“没有,那晚驿馆起火,你又失踪了,他回去见你皇兄只是例行公务。” “哦。”她应了一声,漫不经心。 “姌姌,帝王不需要真心,可在你的面前,我愿意做一个凡夫俗子。”他看着她,笑意里透着认真,“我曾试过疏远你,可就在那三个月里,我发现这世间再无女子能取代你的好,只有你值得让我放下帝王的尊严。所以我不在乎你现在对我冷淡,我相信你和当时的我一样,只是需要时间。这世上只有你最适合我,也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 她听他这样说,想起那时还是采薇刚被贬不久,景阳宫里,他面色冷漠的看着她, “淑妃,是朕过去太过纵容你,你是该好好反省一下了。”抛下一句话,他拂袖离去,在以后的三个月再未登门…… 而现在他这样认真的说出这番话,她心里只觉得好笑,淡然的说;“你所谓的配得上,只是身份而已。” 夏子熙眸光一沉,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北梁公主的时候,就是朕的皇贵妃,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夏宇都配不上你。” 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他?” “好,我以后不提了。”夏子熙从身后环住她的肩,在她耳畔轻声说;“我相信你无意与他,你只是还在生我的气,其实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处,心中只是在想,时间会让皇兄带领北梁走向强盛,时间可以让这个人更加深刻的体会到,一件打碎的瓷器,永远不可能完好如初。 这场雪在天亮前就已经停了,早晨的阳光撕开云层,她披衣坐在窗下,阳光映着她绝美的容颜,她眼中闪烁着一抹明亮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纸上的墨迹很快干了。她小心将纸折好,放入信封中,然后递给守在案前的宫女,吩咐道;“你一定要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江夏王世子。” 宫女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将信收入怀中,便退了下去。 又过了一天,皇贵妃的依仗停在江夏王府外,江夏王携家眷在门口跪迎皇贵妃的到来。欧阳姌走下轿辇,亲自扶江夏王妃起身,进府后她先问了欧阳姝的病情,和江夏王妃一番寒暄,便要亲自去看望欧阳姝。 夏宇亲自为她引路,欧阳姌看了一眼夏宇身边的年轻女子,心情多了一份复杂。这个女子就是夏宇新收的侍妾吴氏。据江夏王妃说,吴氏原是府上的一个侍女,不久前被夏宇看中,收为侍妾。 出了正厅,夏宇便让吴氏离开了。路上,她意味深长的看着夏宇,“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候纳妾。虽然我见惯了男□□妾成群,不过你和欧阳姝到底是青梅竹马,我以为你们会不一样。” “你以为她是被我气病的?”在她的注视下,夏宇的目光闪了闪,微微苦笑道;“她不是生病,只是不愿见你。我也不是为了气她,只是皇上一直疑心我,我不能让皇上一直误会下去。” 欧阳姌笑了笑,淡淡说;“你和欧阳姝琴瑟和鸣,皇上会更加放心。” “可我做不到。”夏宇苦笑一下。 欧阳姌没接话,她只希望可以尽快见到她想见的人。片刻后,夏宇再次打破沉默,声音低低响起;“姌姌,是我对不起你……” 他眼中仿佛蕴着千言万语,她看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淡漠道;“世子,请你注意言辞,本宫现在是大燕的皇贵妃。” “皇贵妃……”夏宇无奈的笑了笑,“可你永远不希望那个人这样称呼你。”她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着他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欧阳姌戛然止步,严肃的看着眼前的人,“他真的在这里?” 瞬间的对视,夏宇开口道;“他在府上,你跟我走就是了。” 她一路跟着夏宇,并没去欧阳姝苑中,而是拐过几个回廊,进入一处偏僻的院落厢房。 第三十二章 门打开的一瞬,房中的男子站了起来,室内的采光很好,他站在窗下,俊美的脸笼罩在阳光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虚幻感。狂跳的心几乎破腔而出,欧阳姌定定看着他,有那么一瞬,只觉得足下一片虚浮,仿佛已经坠入一场烟雾缭绕的梦境里。 “温将军,人我已经带来了。只是皇贵妃不能在府上待太久。”夏宇看着相互凝望的两个人,知道自己再次已经多余,简单叮嘱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个人,紧闭的门将他们与世隔离,关在一场红尘缱绻的梦境里。 温珩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着她,仿佛要这样一直地老天荒的看下去,看尽一生一世的思念。 “阿珩,我没能遵守约定,你怪我吗?”她怕他怪她,对她彻底失望,心中异常忐忑,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他微微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已在信上道出了你的苦衷,我明白,是我考虑欠周,何况,你遇到了刺客,到底是温家对不起你。” “你别这么说……”她摇着头,双眼渐渐蕴满了泪水。 温广仁生前与乌恒勾结,温玉绾几次派人杀她,而他纵然什么都没做过,却要承担家族的罪恶。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只要北梁能强大到能同时与演过和乌恒抗衡,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相信皇兄能做到,我们还是有未来的。”她看着他,笃定地说。 他沉默,俊美的脸笼罩着痛苦,片刻后,有些艰难地说;“姌姌,现在皇宫里已经无人能伤你,即便是皇上也不能伤你,你再也无需惧怕任何人。” 没有人再能伤害她,却不过是浑噩度日罢了……她摇摇头,紧紧抱住他,低声说:“只是不用再担心受怕而已,而我只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她紧紧抱住他,夺眶而出的眼泪沿着面庞落下,他的前襟瞬间被染湿了一大片。 “阿珩,我的心不会变,如果你变了,我也不会怪你,如果你一直没变,请你不要绝望,不要放弃……” 他的身躯僵了僵,下一瞬亦将她紧拥入怀,“姌姌,我不会变,”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一直等着你。” 她蜷缩在他的怀里,享受着梦中的岁月静好……她所期盼的未来亦是如此,如果这是梦,她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时间静静流过,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随即门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府上来了贵客,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客人难道不在里面,可夫君为何一人在此发呆?” 欧阳姌心底一沉,与温珩对视一眼,几步走到门口,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夏宇拉住欧阳姝,冷声道;“别再胡闹了。”又命令一旁的侍女;“还不送夫人回去。” 欧阳姝挣脱开夏宇的手,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讥讽道;“怎么,里面真的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夏宇面露怒色,正要发作。这时,门被推开了,欧阳姌走了出来,冷冷看着欧阳姝,“世子妃,别来无恙。” 欧阳姝被她眼里的寒气逼得后退一步,欧阳姌一步步来到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请你谨言慎行,你的一言一行牵涉到的不但是江夏王府满门,还有你父母的族人,望你好自为之。” 抛下这席话,她拂袖径直离去。 回宫后,却见夏子熙的御辇静静停在宫门外,宫人说皇上来了有一段时间。她走进寝殿,夏子熙正面对一片棋局和自己对弈,见她走进来,便微笑着招了招手,“过来,陪朕下完这盘棋。” 欧阳姌将披风交给宫女后,便走到他对面坐下,执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随口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不在宫里,为什么还在这里等着?” 夏子熙落下一粒白子,“我想知道你会在江夏王府留多久。” “我是去看望欧阳姝,早些天听江夏王妃说她病了。”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也听说夏宇新收了一个侍妾,他们夫妻并非琴瑟和鸣,不知爱妃作何感想?” 欧阳姌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说;“这世上同床异梦的夫妻太多了。” 夏子熙的目光仿佛凝在了她的脸上,唇畔含着笑意,目光却是认真地看着她,“这样的夫妻一定不包括我们。” 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似乎略有不同,仿佛他在克制着某种情绪。欧阳姌轻轻落下一粒黑子,眸色幽沉的看着他,心想如果再解释怕是会越描越黑,终究什么也没说,将注意力放在棋局上。 一盘棋很快下完,是平局。而夏子熙也也没再提及关于江夏王府的一切。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结束,却不想就在第二天,江夏王妃主动入宫见她,求她劝夏子熙收回派夏宇外出巡视的旨意。 她从江夏王妃口中知道,在她去江夏王府当天,夏子熙便下旨派夏宇到池州巡视。夏宇对皇帝的安排并无异议,江夏王夫妇也没网别处想,甚至为夏宇得到皇帝的重用感到高兴。可欧阳姝却将一切都告诉了江夏王妃……包括她再次入宫的前因后果,包括夏子熙对夏宇的疑心和忌惮。 江夏王妃信以为真,以为夏子熙是因为知道了她和夏宇的旧情,怀疑夏宇对她旧情微端,才会对夏宇出手,名为提拔,却是要暗中将他除去。 欧阳姌听着江夏王妃的哭诉,心情十分复杂,欧阳姝并没说出她和温珩的事,对江夏王妃说出这些的目的不管是为了报复夏宇,还是真的为夏宇担心,都不是刻意针对自己。 年近四询的江夏王妃在欧阳姌面前屈膝跪下,含泪道;“娘娘,求你救救我的宇儿,过去的事是我们不对,可你也得到了更好的归宿,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就这样在心口堵着,欧阳姌的肩颤了颤,打起精神走过去,亲自搀扶江夏王妃,可对方坚决不肯起身。她叹了口气,道;“王妃,我并不是不想帮你,如果我能帮到夏宇,纵然你不求我,我也会帮他,如果我帮不上他,不管你跪多久,我还是帮不上他,你先起来。” 江夏王妃闻言,终于站了起来。墨岚又亲自扶她在为她准备的椅子上坐下。 欧阳姌看着江夏王妃,为难的说;“王妃或是多虑了,或是……皇上将世子调离真的与我有关,我若插手会加重皇上的疑心,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夏王妃怔住,仔细想来确实如此,可心中越是明白就越是不安,“可是,如果皇上真的对宇儿起了杀心,他岂不是没救了……”她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擦着眼泪,面上精致的妆容已被泪水冲的一片狼藉。 欧阳姌此时也心乱如麻,她毕竟也不希望夏宇出事,更担心夏子熙会因此迁怒到欧阳家。“世子这两日就要启程了?” 江夏王妃道;“皇上交代的差事哪敢拖延,最迟明天也要启程了。” 欧阳姌便建议道;“如果王妃不希望世子去,不如让王爷去求皇上,就说世子不堪重用,怕办不好差事,辜负皇上的希望。皇上没有理由对一个无用之人委以重任。” 王妃想了想,还是摇头,说;“王爷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和他说?何况这样也会损害宇儿的名誉,宇儿不但会成为宗室中的笑柄,可能连世子之位都保不住,他自己也不会接受的。” 欧阳姌叹了口气,既然不愿被人看笑话,就只能在这刀刃上走一遭了。“王妃也别将什么都往坏处想,皇上对世子未必存着杀心,若让世子妃一路随行,皇上念在他们伉俪情深,何况世子妃还是本宫的姐姐,皇上又怎会下杀手呢?” “让他们夫妻形影不离,虽然能打消皇上的疑心,可他们夫妻的感情已经不复从前……”江夏王妃的声音有些迟疑,眼中却浮出了希望。 “夫妻本是一体,世子妃不会在关键时刻弃世子于不顾的。” 江夏王妃感激的看向欧阳姌,心中五味杂陈,后悔当年一念之差,没让夏宇娶欧阳姌。那时她固执的以为欧阳姌是不祥人,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她害怕这样的一个人将来还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现在夏宇落到这样危险的处境的确与欧阳姌有关,可她却不能认为这一切都是欧阳姌造成的,为夏宇招致厄运的人明明是欧阳姝。然而木已成舟,她能为夏宇做的也只有尽力撮合他和欧阳姝,让他们将以后的日子好好过下去。 而事情并没有朝欧阳姌想象中的方向发展,欧阳姝离开了江夏王府,就在江夏王妃入宫见欧阳姌的时候,欧阳姝执意要回京城,夏宇已经派人送她离开了。夏宇还是领了这份差事,随他离开的,是他的侍妾吴氏。 派去江夏王府的侍女将打听的消息告诉了欧阳姌,欧阳姌握着茶盏的手颤了颤,事已至此,她只能往好的方向想,以夏子熙的气量,将夏宇派到池州肯定不是出于好意,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至于真的对夏宇痛下杀手。 然而,万一……担心的事变成现实,欧阳姝,你真的不怕江夏王的报复,真的不怕欧阳府受到牵连,真的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了吗? 第三十三章 转眼到了正月,整个朔州城都沉浸在新年的喜庆里。正月初十是夏子熙的生辰,夏子熙照例宫中设宴,所有宗亲贵族都在邀请之列,皇后及欧阳姌之外的嫔妃都回了京城,却不乏宗亲勋贵女眷赴宴,席上的女子并不少。 一场宫宴从中午到接近黄昏,欧阳姌和夏子熙同坐在御座上,百无聊赖的欣赏着歌舞,目光偶尔从男女客席间飘过,每每想到他并没有来,心便会不自禁的颤抖。在满座的皇亲国戚里,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的缺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她,是真的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只觉得心里想着的人若在大庭广众下见到,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煎熬?而他不来是否也是因为她?好在,他没有来。 又是一曲结束,乐师和舞姬向夏子熙俯身跪拜,然后井然有序的退了下去。却听女席中突然响起一个清悦的女声;“皇上万寿无疆,臣女略通音律,愿为皇上抚琴助兴。” 欧阳姌看向女席,说话的人是一个容貌秀美的亭亭少女。少女刚说完,身边席位上的华衣美妇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欧阳姌认得这个妇人,如果她没记错,对方就是苏景宏的夫人,而那个说话的少女看上去有十五,六岁,大概就是苏思筠的妹妹了。 当初夏子熙只是没收了苏景宏的兵权,却保留了苏景宏的爵位,苏家作为勋贵也在随行之列。朔州被围的那些天,夏子熙再次授予苏景宏兵权,乌恒退军后,苏景宏带兵陆续收复了所有被乌恒占领的失地。夏子熙将苏景宏视为一颗制衡成浚的棋子,当初夺其兵权的真正目的也是打压他的气焰,而不是彻底遗弃不用。 有人开始低声窃语,苏景宏站了起来,面容满是愤怒和不安,看着少女厉声呵斥道;“胡闹,皇帝面前岂容你放肆!”说完他走出来,对夏子熙撩袍跪下,道;“臣教女无方,望皇上念在小女年少无知宽恕她。” 欧阳姌看着这一幕,不禁觉得好笑,如果没有苏景宏的允许,他的女儿怎会这般大胆?据说苏景宏回复兵权后再不复过去的跋扈,也没为他女儿苏思筠求情,原来她并没有放弃攀附皇室的念头,只是已经有了新的棋子。 她露出得端庄的微笑,看着苏景宏,和声道;“苏将军也太谨慎了,苏小姐只是想当众献艺为皇上祝寿而已,何错之有?” 苏景宏这才敢抬起头,仿佛是松了口气,恭声说;“臣只怕小女琴艺拙劣,不堪大雅之堂,扰了皇上的雅兴。” 欧阳姌看了那位苏小姐一眼,唇畔含着淡淡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姐向欧阳姌行了一礼,恭声答道;“臣女小子妙云。” 欧阳姌又问:“那不知苏小姐擅长何种乐器?” 苏妙云眨了眨眼睛,面上毫无惧色,望着御座上的帝妃,柔柔一笑,说;“臣女最擅长箜篌。” 欧阳姌点点头,命人取来乐器。苏妙云走到乐师的位置,左手托置,右手纤细的五指拨弄着琴弦,琴音自指尖流出,韵律优美,起落自如,无论是高山流水,还是黄莺轻鸣,都能将听者带入意境中。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就连欧阳姌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跃升非同凡响,弹琴的人更是绝色倾城,世间有多少男子会不动心呢? 她看着夏子熙的侧脸,夏子熙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转眸看向她。她笑了笑,低声说;“这位妙云小姐的美貌可不输给她姐姐,却比她姐姐更有才情,性子也更温婉。” 夏子熙微微一笑,眸光深沉的看着她,“轮才情,你和她各有所长,论容貌和心性,你还不及你。” 欧阳姌转过目光,不再说话,故作不知那双灼热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的侧脸。 一曲结束,众人赞叹不已。夏子熙对琴音并不算痴迷,眼中却也露出发自内心的赞赏,夸赞了苏妙云几句。苏妙云上前谢恩的时候,夏子熙看着她,微笑道;“你可愿长居宫中,伴朕左右?” 苏思筠面颊绯红,媚眼如丝,柔声道;“臣女愿意。” 夏子熙道;“那朕便封你为二品昭仪。” 威严的声音落下,苏妙云红着脸叩首谢恩,所有苏府上的人都到了大殿中央,跪下叩谢皇恩。 欧阳姌命人在御座下妃嫔的位置为苏妙云备好了坐席。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此情此景和一年前温玉柔受封的场景是那么相似,夏子熙不至于看不出苏家的目的,如果夏子熙无动于衷,苏妙云的名誉就算是毁了。苏家人是在用苏妙云的一生来赌夏子熙对苏家的态度,而只要夏子熙不讨厌苏妙云,就不会拂了苏景宏这个面子。至于苏妙云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温玉柔,她们会如何争斗,都不能撼动她的地位,也与她毫不相干。 苏家人谢完恩后也各自归席。欧阳姌问夏子熙:“让苏昭仪暂住在贤妃妹妹的宫里,皇上意下如何?” 夏子熙淡淡说:“这种小事你自行安排就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欧阳姌便当他是同意了,吩咐墨岚先去安排。夏子熙不再看苏妙云,对欧阳姌道;“歌舞都看腻了,下面有更新鲜的表演,你看了一定喜欢。” 欧阳姌打起精神,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只是敷衍般问了句;“还有什么新鲜的表演?” 夏子熙看了一眼内侍总管;“下去准备。” 内侍总管躬身应道;“是。”然后退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表演?”欧阳姌问。 夏子熙神秘一笑,“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不消片刻,数名侍卫在围场上搭起围栏,然后便有一个窄袖长靴的壮汉牵着一只猛虎走入围栏中,壮汉朝大殿的方向跪下行礼的时候,那只老虎就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边,竟是出奇的温顺。 殿中众人神情各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面相觑,有胆小的女眷吓得花容失色,多数男人的眼中都露出兴奋的光。 欧阳姌看了夏子熙一眼,眼中杀过一道惊讶。她对驯兽表演并不陌生,只是这种表演是被先帝命令禁止的,原因是一次先帝观看训豹,那只本来被训的十分顺从的金钱豹在表演时突然毫无征兆的狂性大发,先杀了驯兽人,又发疯般冲出围栏,连杀数名侍卫后才被众侍卫乱箭射杀。先帝没受伤,却被惊的病了一场,从此下令宫中禁止驯兽表演,御兽园的所有猛兽也被先帝下令全部杀死。 夏子熙在宴席上安排驯兽表演,违背了先帝的禁令。礼亲王站了起来,问;“皇上可是要邀臣等一起欣赏驯虎?” 夏子熙唇畔带着微笑,“不错,此虎长在山间,从生擒至今还不足百日,不久前刚被驯服,一定比长期呆在御兽园的猛兽更有意思。” 礼亲王深吸一口气,言辞恳切的说;“皇上,臣还记得当年陪先帝在宫中欣赏训豹,那猛兽发狂杀人的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自幼有人饲养的野兽都是野性难驯,生长在山中的猛兽生性更为凶残。臣只怕再发生当年的意外,请皇上三思。” 礼亲王话音刚落,苏景宏立即站出来,朗声道;“王爷此言差矣,野兽的凶残可比得上乌恒的狼子野心?先帝在时更看重睿王,可睿王却在先帝驾崩后勾结乌恒犯上作乱,先帝生前对乌恒再三容忍,皇上却能将那帮蛮夷全部驱逐,难道先帝的意思就都是对的,先帝不让做的事,今上就一件都做不得么?” 欧阳姌在心中叹息一声,这番话听起来言辞激烈,铿锵有力,实则全部都是胡搅蛮缠。礼亲王是真心为夏子熙的安全考虑,苏景宏却要上升到了国事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刻意讨好夏子熙。她似乎也明白了夏子熙在宫宴上安排驯兽表演似乎并不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想当众打先帝的脸。 礼亲王涨红了脸,与先帝是一母同胞,感情甚好,听苏景宏这样讽刺先帝,他却找不出辩驳的话,因为先帝生前的确做过许多错事。而皇帝并没因苏景宏的话动怒,看着他的目光俺儿愈发阴冷,他的掌心不禁沁出一层冷汗,猛然想到当今的皇帝是如何即位的,朝野上下谁敢在皇上面前提先帝与他的父子之情? 他无法捍卫先帝的尊严,只有就事论事,对苏景宏斥道;“本王只是担心皇上,苏将军不必扯上国事。” 夏子熙淡淡道;“朕知道皇叔是为朕好,不过朕并非父皇,皇兄如果对当年的意外心有余悸,不愿观看就请回。” 礼亲王哪敢提前离席,刚才言辞恳切句句昭示着的赤胆忠诚,如果真的出了意外,他唯有豁出性命护驾方能证实。他凛然一笑,声音沉稳;“臣一心为皇上,若皇上想看,臣又有何惧!”说完退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表演正式开始,一名侍卫端着撑着肉的盘子走到驯兽人身边,驯兽人一手拿起一片牛肉,一手轻抚了抚老虎的头,老虎姿势慵懒,津津有味地吃着驯兽人送来的肉。紧接着,驯兽人又挑起一片肉,高高举过老虎的头顶,老虎竟仅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去舔舐悬在空中的肉。驯兽人向后退了两步,老虎为了能吃到肉,竟然像人一样用后腿走起路来。 夏子熙赞了一声;“好。”众人附和着对驯兽人赞叹不已,有人看的心紧胆颤,更多的人看得津津有味。那驯兽人突然跃上老虎的背,就像骑马一样,骑着老虎悠然远去,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夏子熙拉着欧阳姌的手,“我们出去看看。” 欧阳姌听说过有人借着驯兽,直接诱导野兽杀人的,不过夏子熙不会用这种方法杀她,便没往多想,随夏子熙走出大殿。不少宾客都期待能看到更精彩的表演,也跟着走了出去。 围栏里,那老虎驮着驯兽人恣意奔跑这,欧阳姌静静看着,也觉得这样的表演十分有趣,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众人都看的兴致勃勃,喝彩声不断。然而,就在那老虎跑到铁栏前,突然长啸一声,一跃而起,像一阵风一样朝铁栏撞去。驯兽人从老虎背上摔下来,老虎竟冲开铁栏,朝宫殿奔来。 冰冷的空气重弥漫着浓重的腥味,老虎先后杀死了数名侍卫,身上多出受伤,速度却并没有减慢,眨眼间已经奔上宫殿的台阶。一时间殿里殿外都乱成一团,众人在惶恐中四处逃窜,有胆小的女眷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欧阳姌很快意识到,那老虎并不是没有意识的伤人,它的目标就是自己,那些死伤的侍卫都是因为挡在了它的去路。 礼亲王持着从侍卫身上夺下的长剑挡在夏子熙面前,而老虎在由杀死一个侍卫后,直奔着欧阳姌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夏子熙一把推开礼亲王,拔出腰间的佩剑,长剑狠狠刺入老虎头部,同时迅速见拉欧阳姌闪到一边。老虎痛苦的咆哮着,终究扑了个空,爪子只抓破了夏子熙的外袍广袖。 老虎栽倒在血泊中,及时赶来的侍卫连在老虎的身上补了数剑,老虎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终于没了气息。 此时,欧阳姌已经和夏子熙回到殿中,她看着殿外血雨腥风,体内亦翻涌着惊涛骇浪,刚才那一瞬是那么惊险,如果不是夏子熙,她恐怕真的死在猛虎扣下。她的大脑在飞快运转,到底是谁要杀她?温皇后一直想将她置于死地,苏景宏或许也想除去她,宫里可能还潜伏着乌恒的细作…… 她的大脑飞快运转,一时理不清思绪,却无法忽略一个事实,在生死攸关的瞬间,救她的人竟是夏子熙。 第三十四章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回过头,迎上那双深情的黑瞳,心底到底生出一缕暖意,目光瞥过他身上的血迹,知道只是老虎的血溅在了他的衣袍上,他并没有受伤,还是关切的问了句;“你没事?” 夏子熙拍拍她的肩,对她一笑,“我没事。” 欧阳姌余光扫向老虎的尸体,说出了心中的想法;“那野兽并不是无意识的杀人,它是冲着我来的,皇上务必要彻查此事。” 夏子熙道;“这自然该查清楚。”便下令将围栏内早已不省人事的驯兽人及所有参与驯兽的宫人全部收押。 “杀人的野兽和它吃的食物也该送到太医院让太医仔细检查,我怀疑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会狂性大发。” 夏子熙点点头,又吩咐宫人按照欧阳姌的意思去做。欧阳姌还不放心,派了一个身边的人跟着宫人将老虎的尸体送去了太医院,亲眼看着太医检查。 宫宴到此结束,因为她的衣服上也沾上了一点血迹。只派了一名宫女送苏昭仪去她的寝殿,自己先回了寝宫。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暗,宫女掌上宫灯。寝殿里,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馥郁清香,欧阳姌靠着玉枕,半阖着双目想着心事,双肩下的身体都浸在水中,汤池边的宫女将花瓣抛洒在水面上。 室内静谧无声,体内的波澜却越发汹涌,远处响起轻微的响动,墨岚掀起帘子,几步来到池边,俯身对欧阳姌低声道;“公主,嵌羽回来了。” 嵌羽就是她派去太医院的侍女,欧阳姌迫切的想知道结果,便道;“让她进来。” 嵌羽走进来,垂眸禀道;“公主,奴婢亲眼看着太医检查……几个太医都没查出问题,都说只是巧合……”她的声音有些迟缓,仿佛心里并不愿相信这个结果。 这样的答案,欧阳姌也是不信的。如果那只老虎只是狂性大发,第一个目标就是离它最近的驯兽人,怎么会冲着自己来?除非是太医刻意隐瞒,在这宫里,幕后主谋可能是后党、苏党或是乌恒人,但是能封住所有太医的口,却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你可是寸步不离看着太医检查的?” 嵌羽答道;“是,太医检查时,奴婢一直看着。从尸体被送到太医院到太医检查完,奴婢没离开过一步,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匪夷所思了。 “那沈太医在不在?”她又问。 嵌羽道;“沈太医在场,也参与了检查。” 她阖了阖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下去。” 嵌羽退了下去,她起身走出汤池,宫女忙为她擦去身上和发丝上的水珠,墨岚拿起一件宽袍为她披上。欧阳姌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墨岚一人。然后,她问墨岚;“你说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墨岚当时并不在场,却也听说了这场意外的前后经过,自然不相信那猛虎只是简单的发狂,“奴婢也不信,一定是驯兽人给它的肉有问题。”她想了想,小心地问;“公主可是在怀疑嵌羽?” 欧阳姌摇了摇头,“皇兄的人我还是相信的,我想她不是说谎,而是被骗了。想知道真相,就只能问亲自检查过的太医。” 刚过戌时,欧阳姌靠在榻上看书,门外突然响起宫人的叩拜声。她抬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正走进来的夏子熙,万没想到他今晚会来自己这里。 “你怎么不去找苏昭仪,来我这里做什么?”她懒懒地坐起身,并不行礼,看他的眼神毫无波澜,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夏子熙在她身边坐下,微笑道;“皇贵妃受了惊吓,朕怎能安心去别处?” 欧阳姌不再看他,淡淡道;“我没受伤能有什么事。” 夏子熙已经习惯了她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这样习惯的失落,已经丝毫影响不到他的耐心。他深深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真的希望我去找别人?” 她看着他,眼底无波,淡然道;“过去你从没这样问过我。” “过去你也从不会和我这样说话。”夏子熙看着她,认真的说:“姌姌,当初决定让你出城的时候我就想过,只要你能回来,我在你面前就不再是皇帝,我会将你当成我唯一的妻子。如今你已是北梁的公主,我只问你一句,将来你会不会为了我背叛北梁?” 欧阳姌心中一震,他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指尖的温度让她感到一阵无以适从,下意识避开他的触碰,却听他继续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会。而我也不会让你面对这样的选择,只是当时的情况,颍川和外界完全被乌恒切断,能否等到勤王之师还是未知。我们既生在皇室,江山社稷就是最重的责任。现在乌恒之患已除,燕国和北梁世代结盟,以后也不会反目,我们没有道理再分开。” 她心中一阵牵扯,他的眼中满是诚意,或许此时他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或许,她在他心中真的已经成了最割舍不下的那一个……然而,纵然这样的痴心是真的,又能维持多久?薄情之人是最容易移情的,情深时会将爱人视若珍宝,情去是却会对旧爱弃如敝屣。不管是多么情真意切的话,都不必太当真。 她移开视线,目视远处,耳边还是他的声音;“我一直在保护你。”他从身后抱住她,薄唇贴着她的鬓发, “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也会保护所有你在乎的人。” 她推开他的手臂,“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去找苏昭仪。” 夏子熙的眸光一寸寸暗下去,失望地说;“我看出来了,你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在乎。” 欧阳姌在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后,叹了口气,说;“她已经是昭仪了,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夏子熙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解释道:“原来你还是不想我去找她,苏景宏还是死性不改,我当众册封他女儿为昭仪,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他有几个胆子敢插手后宫的事?” “可后宫的女子不止一个苏昭仪,再有几个月又是该选秀的时候了。”她面无表情的说。 “选秀也不是一定要施行的,我朝和前朝都有闲置的先例,”夏子熙微笑道;“现在,朕也不需要了。” 欧阳姌站起身,静静看了他片刻,正色道;“如果大燕和北梁反目,不管是你还是我皇兄的问题,你会不会以我为人质?”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夏子熙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她却继续说;“还有,后宫的是非纷争不断,我没有害人之心,却不保证别人不会主动害我,当你不愿维持和北梁的盟约,会不会将我视为棋子,借别人之手让我蒙上不白之冤,以此作为撕毁盟约的借口?” 夏子熙也站了起来,有些无奈的看着她,郑重道;“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她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讥诮道;“世上没有不变的盟约,只有永久的利益,当两国利益向左,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夏子熙叹息道;“好,我答应过你,不管有什么对你不利的证据,只要你不承认,我都相信你,更不会治你的罪。如果有朝一日,大燕与北梁真的开战,我会派人将你送回北梁。这样你该放心了。” “记住你的承诺。”欧阳姌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夏子熙勾起嘴角,眼眸中的温柔不减;“那朕赐你一道圣旨可好。” 翌日上午,夏子熙离开后,一个宫女双手端着一碗药走到欧阳姌面前,欧阳姌掀开盖子,从托盘上端起碗,慢慢饮下里面的药。 随即她吩咐墨岚道;“去请沈太医来。” 沈仲来后,她问起昨天的检查结果,然后补充道;“昨天的事不过是虚惊一场,本宫安然无恙,便不会再计较,只是出于好奇而已,不会让大人为难。” 沈仲虽面露难色,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将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皇贵妃既问起,下官不敢欺瞒,那猛虎的胃中有奇怪的粉末,包含藿香,艾叶和迷迭粉,这些粉末分布在胃里,若不精于医术很难发现。” “原来如此。”欧阳姌心中了然,难怪她派去的人没发现,又听他继续说;“只是送来尸体之前,太医院就收到了指示,务必要不了了之。” 原来如此。 嵌羽并没说谎,只是那幕后的人藏得太深。 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她微微皱眉,只露出是适度的惊讶,开口,声音十分平和;“本宫既然没事,此事自然不必再追查下去,本宫就当大人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墨岚听得心惊胆战,沈仲告退后,墨岚脱口道;“公主,难道是皇上……真的是皇上?!” 欧阳姌的指尖颤了颤,喃喃地说;“昨天我戴着的香包里也有这些香料,除了我们的人,只有他知道,除了他,没有人能让所有太医守口如瓶。” 可他安排这一切的动机又是什么?将她置于险境后再出手相救,难道是要让她意识到他有多在乎她? 这简直太荒唐了! 她想起昨晚……午夜醒后,四周过分的静谧竟让她没了睡意,于是披衣下床,掀开层层幔帐来到床边,冷月透过窗晕开轻纱般的银辉笼罩着窗下的妆台。台上的玉瓶中插着几枝寒梅,芳香弥漫在空气中。她静静站在台前,脑海中时而涌出许多模糊的思绪,时而又一片空白。直到身后传来的响动让她回过头,她看到他赤足站在床边,披散的黑发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见他眼中的光在沉沉夜色中分外明亮。 她走回到床边,他双手环着她的肩,仿佛要将她看得真切,微微沙哑的声音低语道;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她看着他俊逸的脸孔,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微弱的管线里,他黑的的眸子里浮着痴迷的雾。 似乎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经常梦到她。他在看着她的时候,似乎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她知道他是一个清醒的人,不会在清醒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不过是想让她看到他的痴情罢了。 第三十五章 一场细雨从下午下到黄昏,夜幕四合,凉风习习吹入殿中,苑里的桃花开的越发娇艳,从轩窗望去,如飘飘洒洒浮在半空。欧阳姌百无聊赖下正在窗前写字,不时有桃花零星地被风吹入殿中,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后,随手拈起一朵落在案上的桃花,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扑闪,如蝶翼般轻灵,眸光潋滟如波。烛光下她的容颜绝艳无双,云鬓黑眸衬得她的肤色莹白似雪,指尖微微松开,桃花落在宣纸上,这不过是一个随意的动作,优雅中带着几分慵懒,落在另一个人的眼中,却是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的灼灼风华。 明黄的身影停在门口,他静静望着她,如幽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影子。他没出声打扰,她却还是很快察觉了气氛的变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墨岚已经悄无声息的跪在地上,早就习惯了他不让人通传的突然出现,抬眸淡淡看去,眼中没有惊讶,只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夏子熙走到她面洽,挥手让墨岚退下。他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微笑道;“爱妃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欧阳姌看着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说;“你也是。” 夏子熙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见了你心情自然会变好。” 欧阳姌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这么说,你在来之前的心情很不好?” “没遇上好事,心情说不上好也不算不好。”说话间他敛去微笑,神情却十分随意,“我刚见过赵太妃和云碧,林文渊的儿子在婚礼上失态,差点要了云碧的性命,现在已经被关入宗人府了。” 欧阳姌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是说云碧公主的婚礼出了问题?” 她知道赵太妃是云碧公主的生母,云碧公主是先帝之女,夏子熙的异母妹妹,与丞相林文源的长子林翊早有婚约,今日便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公主成婚后也要在宫外立府,他们的婚礼就是在公主府举行的。夏子熙和这个妹妹的感情一般,欧阳姌对此事也没多关注,却也没想到婚礼上会出事。而夏子熙的态度也是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好像出事的人并不是他的亲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驸马到底是如何失态的?”她对那位林驸马并不了解,但也没听说对方的神智有问题,既然是个头脑正常的人,又怎么会在婚礼上做出失态的事呢? 夏子熙将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林翊在婚宴上的表现都很正常,在进入洞房后突然向疯了一样扑向公主,公主被驸马疯狂的举动吓坏了,一屋子的人都拼了命的阻止驸马。结果驸马持剑砍死砍伤了房内的多名嬷嬷和侍女,直到被护卫钳制住。赵太妃不顾林文渊夫妇的苦苦哀求,让人将林翊押入宗人府,然后带着公主回宫到夏子熙面前哭诉了经过。林文渊也入宫为他儿子求情。夏子熙对赵太妃和云碧公主安抚一番,便让内侍将两人送回了寝宫,并对林文渊的求情置之不理,并令他跪在殿外思过。 夏子熙的处理方式并没有问题,纵然公主和驸马是夫妻,但驸马的疯狂行为完全属于不鼓礼法,更算得上藐视皇威,重则处死,轻则受刑流放,终身不得赦免。 然而这件事存在太多疑点,欧阳姌过去经常在御书房陪伴夏子熙批阅奏章,对这个林丞相略有耳闻。林文渊出身于书香世家,与温广仁都是两朝丞相,林氏不及温氏显赫,也算京城有名的世家高门。无论先帝在时皇子们的夺位之争,还是夏子熙即位后温党和苏党的争斗,林文渊都不曾参与过。他有很强的办事能力却不主动生事,是那种能让皇帝十分放心的臣子。她以为夏子熙对这个丞相是十分满意的,现在却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林翊死罪难免,林文渊教子无方,这样的臣子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夏子熙道;“林文渊一直恪守本分,也无过错,我对他并不失望,只是此事必须要秉公处理。” 欧阳姌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不觉得这件事的疑点太多了吗?那林翊是个脑子正常的人,且不说人品如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夏子熙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云碧算计他?” 欧阳姌坦言道;“我的想法是,林翊可能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当然我不是针对云碧公主,也有一种可能,林翊的神智确实有些问题,只是林家藏的太好了。” “我倒看不出林翊有什么问题,他有官职在身,每次随他父亲入宫赴宴都正常得很。”夏子熙眯起眼睛,说得十分随意;“我也怀疑他是被人算计,不过能这么轻易受人暗算,也是个成不了大器的废物。” 欧阳姌笑了笑,说;“如果他的人品拙劣,公主不愿嫁他也是情有可原。”不过林翊若真是劣迹斑斑,一定会有御史弹劾,苏家鼎盛时,弹劾苏景宏和苏家人的折子数不胜数,不过弹劾林家的折子她倒是没见过。而即便如此,她也只到林翊的结局取决于夏子熙对林家的态度而并非他自己的人品。 夏子熙淡然道;“如果他在行事上没出过错,我还要给林文渊几分情面。” “你准备如何处理?如果彻查,伤的是皇室的颜面,如果不了了之,让林翊承担罪行,留他一命就是对林家施恩了,可这样一来,林家的百年声誉算是彻底毁了,林文渊无法在朝堂上立足,他的其余子女也再不可能在京城的高门中觅得良缘。” 夏子熙却不以为然,“难道林家的面子比皇室还重要?” 欧阳姌轻叹一声,“林家的名声是小,只是这件事疑点太多,林文渊真的没想到吗?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是真想不到,还是想到了却不敢说?别人听到了又会怎么想?皇上若要让林家蒙受不白之冤,怕是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夏子熙微微一笑,“你的话有道理,朕要做个明君,不能冤枉臣子,就只能大义灭亲了。” 他眼中翻涌着细碎的波澜,略微停顿后,淡淡说道:“我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曾被人这么暗算过,我差点轻薄了先帝的宠妃。” 欧阳姌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这样的话,轻声问;“你是怎么做的?” “我用匕首刺伤了自己。”他平静地说;“可先帝并不相信,认定这是我的苦肉计。” 欧阳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云碧公主和赵太妃的胆子也太大了,竟妄想用这种伎俩骗过你。” 夏子熙微微摇头,眼中浮出一丝嘲讽,淡淡说道;“先帝认定这是我的苦肉计,不让太医彻查,这又不是光彩的事,我不能自己声张出去,不明真相的人也都以为我我在演苦肉计。” 他说得极为平静,她却仿佛从他冷峻的神色中,看到了当年的那个无助又倔犟的少年。 旋即她又想到,这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罢了,她何必在意这些?她没有必要追问详细的来龙去脉,这段过去不管是真是假,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的眸光中还是晕开几分暖意,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即便那是真的,那些害过他和苛待过他的人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沉思片刻,她一字一句的说;“皇上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所以你是皇帝,而那些凡夫俗子只能仰仗你的庇护。” “叫我子熙。”他深深看着他,眼中带着恳切的期待。 她微笑,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子熙。” “夫妻之间,就该如此。”他拥她入怀,满足的叹息拂过她的耳畔。 太医查出的结果在意料之中,林翊的血中果然有能使人癫狂的迷药。夏子熙下令彻查,云碧公主和赵太妃被软禁于寝宫,两人的近身宫女和公主府内涉嫌的下人都被下狱。刑讯之下很快有人招供,云碧公主的贴身宫女供出云碧公主和宫中的一个年轻的侍卫有了私情,公主对和林家的婚事十分不满,却有无可奈何,便指使人在驸马的酒中下了迷药,驸马因行为不检获罪,这门婚事便可作废。公主就能一直留在公主府里,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了。 宫女供出了侍卫的姓名,而那个侍卫已经不在宫中,侍卫长如是禀明,那个侍卫早在公主大婚前就失踪了。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失踪了再挑选一个人替代他的位置就是,这种小事平时根本不用向皇帝禀报。谁又能未卜先知,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最终林翊被无罪释放,云碧公主被贬为庶人,终生看守先帝陵寝。赵太妃教女无方,禁足于寝宫,没有传召不得离开。这个处理算是十分公正。 风波平息后。欧阳姌先将林文渊的夫人在召入宫中抚慰一番,林文渊因欧阳姌之前为林翊说情对她感激不尽。然后她又召见了昌平侯夫人。昌平侯秦穆在朝中任兵部尚书,夫人崔氏是她养母的远房堂姐。过去欧阳府和秦府没有太多的往来,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欧阳姌以皇贵妃的身份召见昌平侯夫人,对方对她百般逢迎。 在欧阳姌的撮合下,昌平侯的嫡子与林文渊的女儿定下婚约,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温珩受命镇守颍川,远在潼关的成浚被夏子熙召回京中,成浚的职务由苏景宏接管。 夏子熙并不担心武将叛变,却担心他们拥兵自重,不听朝廷管束。成浚在京中任职比在边关更让他安心。苏景宏的家眷都在京城,只要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自然不会对朝廷存有二心。 而夏子熙虽然将对她永不猜忌的保证写在了圣旨中,欧阳姌却明白,这道圣旨不过两国盟约上的一抹点缀罢了,如果夏子熙不在乎毁诺,这道圣旨就会变得和废纸无异。她为了自保,必须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势力。一旦危险来临,她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能早做准备。 成浚早已与她结盟,现在,她收获的不只有林文渊和秦穆这两个位高的朝臣,还有他们在朝中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 第三十六章 风和日丽的午后,欧阳姌闲来无事,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一个宫女绕过回廊,上前禀道;“公主,苏昭仪来了。” 欧阳姌不由觉得诧异,放下剪刀,她平素与苏妙云并无往来,连见面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而她随即想到苏妙云和董美人交好,董美人的产期接近,而董美人若生下皇子便交由皇后抚养是板上钉钉的事。理清这些关系,她隐隐猜到苏昭仪的来意可能和董美人有关。 她对那宫女道;“带她到正殿。” 正殿里,苏昭仪见了欧阳姌,行过礼后并没有嘘寒问暖的寒暄,直接坦白了来意;“臣妾有一事相求,还望皇贵妃成全。”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左右,神情里带着拘谨。 欧阳姌摆手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下墨岚一人,对苏昭仪道;“想说什么就说。” 苏昭仪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欧阳姌,突然一笑,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惊羡;“皇贵妃容貌倾国倾城,后宫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与您比肩,难怪皇上对您如此钟情。在朔州的时候,臣妾还以为皇上对苏家不满,现在臣妾全然明白了,原来皇上并不是对臣妾不满,而是在他的眼中除了您,再容不下旁的女子。臣妾终于不必终日担心受怕了。” 欧阳姌对她的夸赞无动于衷,苏昭仪眼中突然闪出一抹不安,声音带着犹豫;“臣妾对家姐的事早有耳闻,其实臣妾和家姐并非一母所出,在家中也不算亲密,这宫里几乎没有人不恨家姐,包括皇贵妃您……”说到这里,她垂下眸子,手指绞着袖子,更显出内心的忐忑不安。 欧阳姌淡淡道;“你姐姐生前做过许多错事,但她是她,你是你,本宫不会迁怒于你,你入宫的时日也不短了,本宫何时为难过你?” 苏思筠还是死在了冷宫里,这是她回宫之前发生的事,当她听到消息时,贤妃已经全权处理妥当。表面上苏思筠是自裁,欧阳姌却认为事实并不是如此,如果苏思筠真的疯了,一个疯癫的人是不会想要自杀的。如果苏思筠是装疯,一个可以为了活下去不过一切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弃?她更倾向苏思筠是被人杀死的。而苏思筠死时她并不在京城,苏昭仪不会以为是她指使人杀了苏思筠。 再看苏妙云的神情,仿佛终于鼓起勇气,她抬起眸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娘娘,姐姐到底姓苏,她的罪孽也是苏家的组罪孽,臣妾只想尽些绵薄之力补偿她生前犯下的错。” 终于说到了正题,欧阳姌顺着她的意,问;“你想如何补偿?” 苏昭仪立刻说道;“臣妾家中有一个医术好的医女,臣妾想让她入宫照顾董妹妹,宫里的太医都是拔尖的人选,臣妾对董妹妹的帮助不过是锦上添花,只求娘娘成全臣妾的心意。” 欧阳姌瞬间懂了她的意思,董美人怕皇后去母留子……纵然她最初没想到,苏妙云也会诱导她往这方面想。而自己见识过皇后的狠毒,皇后绝对能做出这样的事。 如果董美人产下皇子,稳婆被皇后收买,一定会设法让董美人发生意外,然而一旦身边多了一个苏府的人,产婆在想害董美人之前,心中就会有顾虑了…… 当然,如果她的猜想不成立,皇后没有去母留子的念头,或者董美人生下公主,皇后也没有了杀人的必要,苏妙云的安排对董美人也没有坏处。总之,多一个不是皇后的人,董美人的安全就多了一份保障。 她对董美人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是没听说对方有什么劣迹。在她的印象中,董美人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能拿出手的才艺,性格平和,似乎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从没被卷入过任何纷争中,虽然容貌在嫔妃中算中上,可大概是性格问题,入宫多年却一直不受宠,在没被查出有身孕前仿佛没被任何人留意过。 苏妙云不会怀疑苏思筠的死与欧阳姌有关,却会怀疑温玉柔和皇后——这就是她拉拢董美人的动机,而董美人到底也是一个无辜的生命。 她看着苏妙云,唇畔含着一缕微笑,“你做的虽然是锦上添花,但心意难得,本宫成全你便是了。” 几天后,董美人生下一位皇子,即二皇子,夏子熙为他取名为“宣”。孩子刚生下来就被过继到皇后膝下。董美人被升为婕妤,位份的晋升便是她生下皇子得到的唯一回报。而夏子熙对二皇子如对大皇子般不上心,二皇子由皇后亲自抚养,他却如从前般很少去凤仪宫。 御书房里,夏子熙看完一本奏章,不禁皱了皱眉,一旁的欧阳姌察觉到他的不悦,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了烦心事?” 夏子熙目中含着淡淡的冷色,将奏折递给她,“你自己看。” 欧阳姌拿起那本奏折,内容是御史大夫上奏请夏子熙早立太子。她淡淡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劝道;“这只是一个御史大夫的意思,并不是朝臣联名上奏,不过是小事,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打算都不至于动怒啊。” 夏子熙看着她,“你还看不出来么,上奏的人是受人指使,宣儿还不足满月,她就沉不住气了。” 欧阳姌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眼中浮出一抹惊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皇后她是很难在有自己的孩子了……”说到这里,她淡淡一笑;“二皇子可能就是她唯一的孩子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在回宫后接管了六宫的权力,负责协理的人依然是温贤妃,皇后有的只是一个头衔而已。皇后一直称病闭门不出,也免了众嫔妃的请安之礼。她和皇后也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主动去凤仪宫,还是警告对方别再妄想加害她,第二次是在董婕妤生产那天。后来夏子熙为庆祝皇子降生在宫中大摆宴席,皇后出席了宫宴,她却称病缺席。她不想按见到皇后,也知道皇后不想见她,她和皇后之间能保持和睦的唯一交集就是温珩。皇后相信她的心不在夏子熙身上,不会对她动手,她也是为了温珩对皇后做过的事全部既往不咎。 那个上奏的御史确是受人指使,而夏子熙只猜对了一半,指使御史的人不是皇后,而是她。她不是想左右夏子熙的决定,区区一个御史的奏章不会在朝上掀起风浪,她只想知道夏子熙对立储是什么态度。当然,她还是希望夏子熙将这个孩子立为太子,这样一来,皇后的位置会更加稳固,温氏也能得到更多的保障,温珩肩上的负担也能减轻一些。 “姌姌,”夏子熙的目中有了些许的暖意,对她认真的说;“我想将这个位置留个给我们的孩子。” 呼吸仿佛一滞,欧阳姌垂下眸子,低声说;“也许我这一生都和孩子无缘。” 她曾经是那么真心地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属于她和他的孩子,现在她却庆幸她没有这个人的孩子。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于她只是一个沉重的责任,这个责任,她承担不起。 “别说这样的话。”夏子熙握住她的手,笃定地说;“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欧阳姌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变得麻木,她勉强一笑,低声道;“但愿。” 那名上奏的御史被贬出了京城,从此再没有大臣上过劝立太子的奏章,朝上也无人公开提及,后宫嫔妃对此更是毫不知情。可没过多久,二皇子并非皇帝亲生的谣言突然在宫里传开。人人都在说去年还是美人的董婕妤被闯入寝宫的刺客玷污,孩子的生父就是那个刺客。而董婕妤是去年六月被诊出有孕,三月生产即是早产。孕妇早一个月生产并不算罕见之事,却为这个空穴来风的谣言抹上了几分真实的色彩。 这个谣言严重触犯了帝王的尊严,不管夏子熙心中是否生疑,都不会让谣言继续蔓延。欧阳姌也很配合的下了一条禁令,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在几个多嘴的宫人受到杖责后,宫中再无人敢多言生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很快消弭殆尽。 未央宫。 墨岚为欧阳姌倒上一杯茶,眼中含着忧虑之色,“公主,奴婢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结束,贤妃就是冲着皇后去的,万一谣言是真的,或者皇上相信了谣言,皇后真的难脱干系了。” 欧阳姌喝了一口茶,目光淡淡飘香窗外的流云……她宫里的人亲眼看到温玉柔教董婕妤身边的宫女如何将谣言散布出去同时又不惹来嫌疑。温玉柔并没有放弃报仇,她已经对皇后出手了。 纵然夏子熙并不相信这样的谣言,对二皇子还是生出了嫌隙,毕竟他领几个子女出世时并没被这样的谣言诟病过。他去凤仪宫的次数比往日更少,对二皇子也更是漠不关心。 温玉柔不是笨人,这种没有任何证据的谣言是扳不倒皇后的,夏子熙对凤仪宫的冷落也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 谣言已经平息下去,她是否还有下一步行动,她到底要做什么呢? 何况,谣言到底是不是无稽之谈,又有谁知道呢? 她叹了口气,说;“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董婕妤是在扮成内侍企图出宫时,被侍卫发现的。 宫人每年都有一天可以出宫看望家人,前提是必须当天回宫,嫔妃扮成宫人本就是有损颜面的事,而董婕妤的行为似乎更加坐实了不久前那个传的沸沸扬扬的谣言。 夏子熙听后十分震怒,下令直接将董美人处死。当欧阳姌听到消息时,董婕妤已经被赐自缢。 “姌姌,我本来不信这样的无稽之谈,之前也没为难过董氏,可现在我不得不疑心,宣儿到底是不是……”他铁青着脸,没继续说下去,剑眉紧皱,深目中依然带着浓浓的杀意。 欧阳姌沉思片刻后,轻声说;“可如果董美人是被冤枉的……” “冤枉?”夏子熙愤怒的打断她;“她一直好好的,朕之前什么时候冤枉她了?” 欧阳姌微微摇头, “我是说,她离宫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毕竟亲生孩子养在别人膝下,她的存在可能会影响到这个孩子和皇后的母子情分……” 夏子熙眼中的怒火渐渐散去,毕竟他太了解皇后的为人,沉默良久,他幽然道;“如果她是怕成为别人的眼中钉……”他没再说下去,顿了顿后,有些颓然道;“朕当时不该冲动下令。”随即,他目光又是一冷;“你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不能证明董氏一定清白,传言可能是假,也有可能是真。” “不如滴血认亲,”欧阳姌建议道;“对外宣称董婕妤是病亡,不过这个过程最好不要公开,如果真有其事,你再将那孩子处置了也不迟,如果董婕妤真是被冤枉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世人不知,二皇子长大后也不会遭人诟病。” 夏子熙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想的周全。” 这时,有内侍入内禀报;“启禀皇上、皇贵妃,贤妃娘娘在外求见。” 夏子熙道;“让她进来。” 温玉柔走入殿中才,向夏子熙和欧阳姌行过礼后,眸光柔柔的看向夏子熙,“臣妾听说董氏的事,心中十分担心,臣妾一直以为听到的流言都是无稽之谈,可现在不得不怀疑,皇上不曾相信流言,董氏为什么要离宫,不管是为了什么,传出去终究会损害到二皇子的名誉。臣妾更担心流言是真,董氏是畏罪潜逃……还望皇上明查。”她的声音轻轻落下,看着夏子熙的眼神中满是无害的担忧。 欧阳姌淡淡道;“妹妹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此事不宜张扬,何况血脉是查不出来的,皇上自有决断。如果他是皇上的子嗣,就完全没有彻查的必要,如果不是,到时再彻查也不迟。” “皇上的决断是……”贤妃眼中闪出一丝诧异,随即了然,试探地问道;“皇上莫不是要打算滴血验亲?” 夏子熙面无表情,淡然道;“不错。” 欧阳姌唇畔浮出一抹浅笑,看着贤妃道;“所以暂时还不能声张,若让世人知道,纵然二皇子是皇上的血脉,长大后也会遭人诟病,妹妹明白吗?” 贤妃点点头,低声道;“臣妾明白。” 第三十七章 皇贵妃的轿辇停在凤仪宫外,婴儿的啼哭声从殿中传出,仿佛这个刚满月的孩子预感到了风暴的迫近。 欧阳姌随着领路的宫人到了后苑的花厅,她已经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声了,看到皇后正在品茶。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看向皇后,嘴角浮出一抹讥诮,“我很奇怪,是这里的宫人不中用,还是皇后娘娘的兴致太好,竟对二皇子的啼哭无动于衷。” 皇后面无表情,目光波澜不兴,“皇贵妃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 欧阳姌不和她绕圈子,敛起讽刺的笑,“董氏的事,不知皇后听说了没有。” 皇后眸色微变,对室内的宫人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宫人全部退了下去,只有随欧阳姌来的墨岚依然站在欧阳姌身边。皇后的声音依然是淡漠的,看着欧阳姌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皇上处死了董氏,想必是相信了流言。” 欧阳姌眼中浮出一丝怜悯,“她本可以不死,而她的行为正坐实了那些传言。” 皇后淡淡笑道;“你以为苏妙云是善人么,你让董氏多活了些日子,到底是处于一念之仁,还是早就算准了今天?” 提到董氏的死,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就像死的只是一只蝼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欧阳姌望着她美丽的容颜,心中渐渐生出一丝反感。 “苏妙云不是善人,董氏也不是恶人。皇上的想法是要与这个孩子滴血验亲。”她说到这里,定定望着皇后,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传言是真,你待如何?” 皇后扶了扶发髻上的赤金步摇,云淡风轻的说;“二皇子当然是皇上的血脉。” 欧阳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也许真的不是呢?” 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本宫相信皇贵妃是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的。” 欧阳姌看着皇后的表情,内心有了微微的震动。这个谣言刚传开的时候,她也以为只是空穴来风,可当听到董氏出逃未遂的消息,她也开始半信半疑了。而皇后的态度又让她在电光火石之间闪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在整件事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董氏,的确是一个好拿捏的人啊,若不是自己有心救她,在皇后去母留子的计划里,董氏是活不到今天的。 即便谣言是真,董氏真的被刺客玷污,她难道还能说出来?除了默默忍受,听人摆布又能如何?而董氏之前不受宠,不可能与人结怨,刺客的目的又是什么?纵然和夏子熙有仇,想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也不会对一个位份不高又不受宠的宫嫔下手…… 这些思绪一闪而过,化作冰冷的寒芒从眼底射出,她嘲讽的笑了笑。“如果传言是真,董氏哪怕是无辜的,也不得不为了证明清白而自裁,她为了活下去依附于皇后娘娘,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声音轻轻落下,室内陷入死寂。一缕惆怅从皇后的目光中闪过,又如潮水般退去,再开口,她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皇贵妃想得太多了。”未作停顿,她的语气重了几分;“二皇子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里。本宫是有心栽培董氏,纵然努力付之东流,本宫也还是皇后。皇贵妃到底比本宫心软,对孩子的母亲都存着一丝仁慈,对一个无辜的孩子真的下得去杀手么?” “皇后手上的冤魂无数,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欧阳姌讽刺的笑了笑,对方不过是想让自己帮着隐瞒,而她也确实没想过要拆穿,是不是夏子熙的孩子,都是一个无辜的生命,皇后和太子的位置她都不感兴趣,自然没必要和一个婴儿过不去。 而皇后这样咄咄逼人的太对让她越发反感,她不想在此多留,起身道;“我看过了皇后娘娘,该回去向皇上复命了。”放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出了后苑,婴儿的啼哭声越发真切。二皇子的寝殿里,乳母正拍哄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当内侍奸细的声音高高响起;“皇贵妃到!”殿内的宫人跪了一片,乳母忙不迭地将婴儿放回床上,然后和所有宫人一起跪伏在地。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婴儿的哭声在压抑的大殿里越发响亮,撕扯着耳膜,让人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欧阳姌在心里叹了口气,亲自抱起婴儿,笨拙的哄了哄,婴儿的哭声竟渐渐减弱,最后静安静下来,只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她。 这真是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孩子。 二皇子被带到了乾正殿。 墨岚端着一个玉碗走入殿中,碗中盛着清水。所有的宫人都被屏退,夏子熙拿起一根银针,针尖刺入皮肉,一滴血落入清水中。欧阳姌抱紧了怀中的婴儿,墨岚小心翼翼拉起孩子的手,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却还是一狠心,将针尖扎入婴儿白嫩的手指。夏宣感受到了指尖的痛楚,又撕心裂肺大哭起来。 欧阳姌拍哄着怀中的婴儿,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墨岚。墨岚端着碗轻轻晃动,碗中的连滴血随着水的震荡慢慢靠拢,渐渐融为一体。 欧阳姌露出欣慰的笑,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危险已经过去,哭声渐渐减弱,终于安静下来。她含笑我看着夏子熙,他并没有看她怀中的婴儿,只是深深看着她,俊美的面庞罩上了一层暖色。 欧阳姌将给婴儿交给墨岚,墨岚抱着孩子,朝两人行了一礼,然后退了下去。 她看着夏子熙,“现在你还在怀疑吗?” 夏子熙微微摇头,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叹道;“姌姌,这一次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犯下大错。” 欧阳姌轻轻推开他,认真道;“虽然滴血验亲不会传出去,可是宫里毕竟有过传言,董婕妤又是被你赐死的,只怕宣儿长大后会听到什么谣言,你可要好好补偿他,别让他有心结。” 夏子熙眼中浮出一丝愧意,“我会追封董氏为昭仪,并厚待她的族人,也算是对她和宣儿的补偿了。” 她点了点头,却听他又道;“我看宣儿和你挺投缘,不如将宣儿交给你抚养,皇后的性子……我也不放心将宣儿交给她。” 她摇摇头,正色道;“宣儿已经在皇后名下,皇帝的旨意不能收回,皇后若无大错,她就是宣儿唯一的母亲,何况她膝下无子,我相信她一定会对宣儿视如己出的。”如果她答应抚养夏宣,皇后会更加恨她,还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好。”夏子熙并没有勉强,眼中含着深深笑意,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不过你也要尽快为我生一个孩子。” 欧阳姌转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觉得双颊一阵滚烫,耳畔响起他爽朗的笑声;“害羞了?” 他是这么想的……她暗暗松了口气,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下去,夏子熙对外宣布董氏是暴病而亡。禁令之下,少数知情的宫人和侍卫都不敢声张,在名好事的宫人因为多嘴受到重罚后,董氏的死在宫中就成了无人敢提的禁忌。 这日,欧阳姌正靠在踏上看书,突然有宫人来报;“贤妃娘娘来了。” 欧阳姌放下书,淡淡道;“请她进来。” 贤妃走进殿中,身后没有宫女,见了欧阳姌劈头就问;“到底是为什么?”她死死盯着欧阳姌,乌沉的眸子宛如嗜人的黑洞。 欧阳姌屏退左右,贤妃来到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那碗水是有问题的,谁的血在里面都能融,对不对?” 欧阳姌神色漠然,并没回答她的质问,却是一针见血;“你似乎有十足的把握。” 温玉柔冷笑一声,“我相信董氏的近身宫女说的话不会有假。” “你可以向皇上说明你的怀疑,以皇上多疑的性情,说不准还会再验一次。”欧阳姌淡淡说完,细细看着贤妃的脸色,忽然一笑,缓缓将后面的话说完;“可是你不敢,你在皇后手里吃过亏,万一董氏身边的人是听命于皇后,不管再验多少次,二皇子都是皇上亲生,你会输得很惨。退一步说,纵然你成功了,皇后因此被废,你让皇上知道真相,也会被他所恶。” 温玉柔的身子晃了晃,欧阳姌的一字一句都刺在她的心上。指使人散播流言的是她,唆使董氏离宫的却是苏妙云。谁都知道苏妙云和董氏交好,她在暗,苏妙云却在明。纵然东窗事发,皇帝也不会想到她。她本可以不着痕迹的借苏昭仪之手除去董氏和皇后,是眼前这个人毁了她的所有计划。 欧阳姌看着对方越发苍白的面色,心中略有不忍,轻叹道;“你不是没有顾虑的,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既然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就彻底放下,瞻前顾后是成不了事的。” “彻底放下?”温玉柔凄然一笑,指着她厉声道;“我明明可以成功的,都是你!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温玉绾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帮着温玉绾?” 欧阳姌合了合眼,眼前的女子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而自己也无法放下心中的那个人。不管他们今生有没有缘,她总要为他做一些事,偿还她欠他的情。 “你想没想过,在你和温玉绾的计划中,有两个人是最无辜的。”她只能这样解释。 温玉柔眼中渐渐凝聚了细碎的泪光,狠狠地说;“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我告诉你,一切都没结束,你纵然保住了那个孩子,却保不住温玉绾。你等着瞧,”她对欧阳姌嫣然一笑,声音就像刀划在冰面上,透着彻骨的冷冽;“姐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千万别在趟浑水了。”说完,她决然转身,重重拂袖而去。 第三十八章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而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皇后遇刺的消息毫无征兆的传到未央宫,刺客被当场擒获,皇后毫发无损。而这场行刺又牵出了前丞相温广仁的死因。 刺客名叫程赟,是宫里的侍卫,在受审时供出行刺的目的是为爱人报仇。程赟与皇后宫中的前掌事宫女荷香互生爱慕,两人已经私定终身。去年温广仁在朔州病死,荷香也以年长为由被皇后送出了宫。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就可出宫自行婚配,荷香离宫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程赟却供出温广仁就是被皇后害死的,温广仁从坠马受伤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事先在坐骑身上做了手脚,后来病情日益加重也是有人将要掉包换成了催命的□□,为温广仁诊治的太医也都被杀收买,幕后的主使者就是皇后。荷香是温府的家生婢女,皇后不能经常出宫,温广仁受伤后,皇后只出宫看望过一次,多数命令都是通过荷香传达的。 而荷香一边为皇后做事,却难以承受心中的负罪感,将一切悄悄告知程赟。温广仁死后,程赟却再没见到过荷香,当时他悄悄到温府打探,温广仁生前的所有侍从都离开了温府。几个月后他随御驾回到京城,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越发觉得荷香已经被皇后灭口,万念俱灰下决心冒死行刺。 据说程赟被擒获时高声痛斥皇后弑父的罪行,在场的侍卫和宫人都听到了,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夏子熙将皇后禁足,并令刑部严查。 乾正殿,供词上沾着犯人的血迹,欧阳姌将内容看完,一颗心已经在一阵阵惊涛骇浪中变得麻木。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表面上这一切都太荒谬,现在程赟和宫女是否有私情已经不重要了,纵然程赟是被人收买,有另一个人暗中推波助澜,可这并不能证明温广仁的死与皇后毫无关系。 用温广仁的死将温珩留在朝堂上,这样的事皇后一定能做的出来。而一旦罪行成立,不但皇后难逃一死,温广仁的其他子女都会受到牵连,亦包括温珩。 这就是温玉柔所说的“一切还没结束”的真正含义。不管程赟与荷香是否有私情,他行刺皇后定是受了温玉柔的只是。 而她纵然将一切看得清楚,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能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看着夏子熙,心中的不安涌入眼底,化作一抹恰到好处的震惊,低声道;“这太荒唐了。” 夏子熙俊美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声音极为平淡;“是很荒唐,却也不是无稽之谈。” 她深吸一口气,如自言自语般喃喃地道;“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答她的只是无声的沉寂。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中骤然一凛,面前的这个人,手上也沾着生父的鲜血,也是一个亲情淡薄的人。他不会因为这样的嫌疑对皇后心生嫌弃,他可以下令彻查,也可以直接下令将程赟处死。他针对的到底是皇后,还是温家? “你在同情她。” 他看着她的脸,没有温度的目光几乎将她的灵魂穿透,声音沉沉落在心上,她顿时感到一阵窒息的压抑。 皇后并非善类,甚至暗中害过自己,除了因为温珩,她有什么理由同情这样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平静;“我只是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还有,皇后现在的处境,的确不适合抚养皇子。” 夏子熙点点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将宣儿交给你抚养。” “我不喜欢小孩。”她转过头,拒绝的话脱口而出,面颊却被他盯得滚烫。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僵持了片刻,她有有些尴尬的转过头,静静和他对视。 他开后打破沉默;“为什么?因为他不是你亲生的,还是即便是我们的孩子,你也同样会排斥?”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我只是没有把握……这个孩子毕竟不是我亲生的,我只怕我照顾不好他。”不是自己亲生,当然很难做到视如己出……她这样向他解释道,眼中露出的一丝心虚也变成了人之常情。 “你不愿意就算了,宣儿就交给贤妃。”夏子熙的语气淡淡,仿佛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眼中却浮出一丝失落;“姌姌,为什么你一直没有身孕?你是不是不愿意……” 欧阳姌的心颤了颤,努力稳下心神,嘴角浮出淡淡苦笑;“我入宫有三年了,你现在才发现我不愿意么?”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的世界牢牢禁锢在他幽深的眸子里,“从前我不曾怀疑你,可自从你拒绝我后,我总是在想,纵然你的人回到我身边,心里是不是一直在排斥我?”他的眉峰紧皱,声音有些艰涩,内心仿佛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煎熬。 欧阳姌垂下眸子,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语的情绪,他一直在患得患失,因为他也知道他对不起她,已经没有资格拥有她的心。 她抬眸看着他,轻叹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患得患失?”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稍作停顿后,她对他道;“我愿意抚养宣儿,愿意尝试做他的母亲。” 他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固执的问;“为什么?因为你不想要孩子?” 她在心里苦笑,他不过是在用孩子来测量她对他的感情罢了,他以为只要她有了他的孩子,心就会完全属于他。 “因为我不想你因为孩子的缘故和别人太亲近。”她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回答,旋即认真的说;“你一定要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我会的。”他向她保证道,摸了摸她的脸,笑意中带着一丝满足。 刑部的调查深入府,越来越多对皇后不利的证据被呈到夏子熙面前。权贵的府上都有专用的大夫,温府不例外。据调查,去年温府有两名大夫跟随温广仁去了朔州,温广仁受伤后,为他治病的大夫自然包括这两人,而这两人并没有回到温府。而随温广仁到朔州的仆从中也有几人没回到京城,具其余人说,他们都是丞相的近身仆从,在主人死后就在管家的安排下离开了温府。而那名安排仆从离府的管家也在朔州,这些人到底是生是死,只有派人到朔州才能查清楚。 此案涉及皇后,兹事体大,夏子熙为了彻查此案,派出官吏专门到朔州调查。 在宫里,只要是刻意封锁的消息就不会传到外界,而温府无故被官兵搜查的消息却很快在京城传开,不知内情的人们胡乱猜测。朝野上下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派到朔州的官吏还没有消息,刑部又接收了一名重要的人证。那是一个年过双十的年轻人,自称父亲是温府的大夫,温相受伤后,皇后用他全家的性命威胁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身为为温相诊治的大夫,明明诊出温相中毒,却在皇后的胁迫下不敢道出真相。温相死后,他的父亲离开了温府,原以为听从了皇后的指使,一家老小就能安全了。然而事后,皇后还是对他们一家痛下杀手。他一家二十余口全部葬身火海,只有他和他的父亲逃过了一劫。他的父亲受了重伤,没过多久就病死了,临终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仇恨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着,然而他的仇人却是当朝皇后。他来到了京城,却不知如何报仇,直到听说温府被查,他心中有了零星的希望,终于决定冒险一试。 夏子熙看过供词后,并没下令将那人以诽谤皇后的罪名处死。皇后依然被软禁在寝宫里,没有人能看透皇帝的心思,也没人知道即将降临在皇后身上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欧阳姌也看不懂他的用意,他仿佛是不愿相信,却又在固执的等待着结果,他不是针对皇后,只是想做一次最公正的判断。 心中偶尔用处这个念头,她都会觉得有些可笑,纵然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却清楚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傍晚的天空飘着几缕血色残阳,殿中已经点上了烛火。欧阳姌坐在灯下,从嵌羽手中接过一个信封,撕开后取出里面的信。 这是丞相林文渊给她的密信,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句,却是触目惊心。 林文渊在信中告诉她,就在三天前,夏子熙已下诏令温珩回京。 傍晚的风从窗口吹入,烛火在她的眼中摇曳不定,她紧紧蹙眉,眼前一阵阵眩晕,手指突然用力,将信纸狠狠揉碎。 第三十九章 夏子熙召温珩返京的同时,又派了另一名官员到颍川接替他的职务。这次人事调动也没有在朝中掀起风浪。欧阳姌了解朝政的渠道十分有限,她平时在御书房中看到的奏章毒誓无关紧要的上奏,从这些内容中也看不出夏子熙将温珩调回的用意,而没见到一封弹劾温珩的奏章,多少让她感到几分欣慰。 乾正殿,夏子熙拿起内侍双手呈上的奏折,内侍躬着身退了下去。欧阳姌一眼认出这封奏章是从京外送来的紧急奏报,心想这封奏报应该和温珩没有关系。 夏子熙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看向欧阳姌,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轻描淡写般说出几个字;“夏宇死了。” 欧阳姌怔了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听觉不可能突然出问题,而这一瞬,他看她的目光让她心底泛起彻骨的寒意。 她拿起那本奏章,上面的内容让她触目惊心,夏宇在返京的水路上乘的船被巨浪打翻,夏宇落入江中,在被救上来后就已经没了呼吸。 欧阳姌合上眼睛,心仿佛也坠入了刺骨的冷水中,夏宇有一身武艺还通水性,身边还有胡伟保护,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淹死在水里? “心痛了?”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放下奏折,冷冷看着他,他俊美的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寒霜,嘴角勾出餐热的弧度。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夏宇的死一定与他有关,不对,就是他杀了夏宇! 一个不该死的人,一个帮助过她的人,就这样因她而死。 夏子熙,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残忍? “你真是不可理喻。”她只觉得齿冷,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抛下一句话后便拂袖而去。 夏宇的丧礼是在他的尸体被运回到京城后举行的。丧礼当天,欧阳姌以皇贵妃的身份前去江夏王府吊唁。她并没提前派人通传,只是在进入江夏王府后才让人通传。 全府上下,一片缟素。身穿素服的仆人将她引到了府上接待女眷的花厅,江夏王在得知消息后,匆匆来到花厅迎接。江夏王妃近日一直卧病在床,在花厅中接待女眷的是江夏王的侧妃。 江夏王仿佛在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岁,看着江夏王颓然的面容,欧阳姌能想象到此时的王妃会是多么憔悴。江夏王妻妾成群,膝下子女众多,江夏王妃却只有夏宇一个孩子。府上还有吊唁的男宾,她对江夏王说了些宽慰的话,就让他离开了。花厅中除了侧妃柳氏,还有前来吊唁的兵部尚书夫人崔氏。 她向柳氏细问了王妃的病情,柳氏告诉她,江夏王妃在听到噩耗时就晕了过去,昏迷了一天一夜才清醒,身体大不如从前,甚至连下床都很困难。 欧阳姌听后,本想亲自看望江夏王妃,随即却想到,对方什么都知道,未必愿意见她,说不定她的亲自看望不但不会起到安慰的作用,反倒会刺激对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世子妃近日如何?”她回京后并没见过欧阳家的人,只知道欧阳演已经辞官,带着家人离开了京城,而欧阳姝并没离开,在欧阳府住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了京城的王府。 柳氏唏嘘道;“回禀娘娘,世子妃也病了,这些天人也憔悴了许多。” “世子妃还这么年轻……”昌平侯夫人叹了口气,惋惜道。 这时,门外突然想起喧哗声,柳侧妃微微皱眉,正要打发人出去查问,却见一个侍女大步走进来,跪倒在地,颤声道;“侧妃,世子妃她……” 侍女还没说完,只见一个长发披散的白衣女子不顾下人的阻拦,步履蹒跚地闯了进来。她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姝。 “为什么不让我进来,我只想亲口问皇贵妃一句,您来这里就不怕皇上起疑吗?”欧阳姝指着欧阳姌,声音凄厉,蓬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孔,未施粉黛的面容因强烈的憎恨而极度扭曲着,早已不复昔日的艳丽。 柳侧妃面色大变,慌忙过去拉住她,忍不住斥责道;“世子妃,你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然后小心翼翼地向欧阳姌赔罪道;“世子妃是过度悲伤,望皇贵妃见谅……” 而欧阳姝似乎并没听见柳氏说了什么,血红的眸子死死盯住欧阳姌,突然笑道;“我知道了,到现在你还想利用江夏王府掩盖你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害死了夏宇还不够,连他的家人都不放过……” 柳侧妃只当欧阳姝是悲伤过度在说疯话,连声命令左右,“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她带下去!” 欧阳姌悲哀的看着她,突然对众人淡淡道;“你们都下去,本宫有话要对世子妃说。” 众人不明所以,却都不敢违背皇贵妃的意思,柳侧妃和崔夫人向欧阳姌行了一礼,一前一后退了出去。有两个已经拽住欧阳姝的侍女也星星松手,跟着她们的主子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换成墨岚和嵌羽一左一后地牵制着欧阳姝。 欧阳姌走到欧阳姝面洽,“为什么不一直待在欧阳府里?” 欧阳姝的眼泪夺眶而出,而泪水并没有冲走眼中疯狂的恨意,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带着痛苦的绝望;“你以为我想呆在这里?是父亲,他什么都摘掉,却不顾祖母的阻拦,坚持将我送到这里,因为我是嫁出去的女儿,长期呆在府上只会令他蒙羞,我的弟妹们都无法抬起头做人。” 欧阳姌叹了口气,“所以你不但恨我,也恨你父亲,你不但不放过我,还要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是!”欧阳姝哑声道;“我恨夏宇,恨你,恨你们所有人,要不是你们,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欧阳姌捏紧她的下巴,一字一句的说;“这条路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吗?所有能成全你的,我都为你做了。当年即便你不愿入宫,也可以另择夫婿,难道你嫁夏宇是身不由己,不是没有世家男子倾心于你,你明明有别的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为情也好,为了郡王妃的虚荣也好,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你走到今天的境地,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你没有止境的贪心。” 欧阳姝用力摇着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任何顾虑,你虚情假意的那一套还是用来对付夏子熙和温珩……” 欧阳姌的手猛然用力,下颌传来的疼痛让欧阳姝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欧阳姌的目光中带着警告;“你以为你说的话会传到皇宫里?你说,如果江夏王知道你在这里大闹,会不会强行让你给夏宇陪葬?反正消息穿到外面,就是你因悲痛过度为夫殉节。如果我听到一句不该听到的话,恰好你还活着,我会让人割去你的舌头,斩断你的手足,让你生不如死。” 听到最后,欧阳姝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出强烈的恐惧,欧阳姌刚开她,她依然如哑了一样。 欧阳姌淡淡道;“我会让伯父接你回欧阳府,不要无视我的警告,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墨岚和嵌羽放开欧阳姝,欧阳姝独自一人,脚步徐福的走了出去。欧阳姌走到亭外,目送欧阳姝在侍女的搀扶下远去。柳侧妃跪伏在地连连告罪,欧阳姌眼中已经没有了怒意,命人将柳氏扶起来。 “本宫也该走了,世子妃的确是伤心过度,刚才说的话两位别放在心上。”她看着柳侧妃和昌平侯夫人,一字一句叮嘱道。 柳侧妃连连称是,昌平侯夫人也跟着说道;“妾身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然后也向柳氏告辞。 欧阳姌点点头,柳侧妃要送她出府,被她婉言谢绝。走出一段路后,昌平侯夫人突然唤了一声;“娘娘。” 欧阳姌停下脚步,昌平侯夫人走山前,低声说;“妾身有一事相禀,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欧阳姌心中一紧,想到昌平侯夫人要对她说的必是朝中的事,便屏退左右,只听昌平侯夫人一字一句地道;“这个几月皇上一直命人向颍川运送粮草和兵器,而前段时间在颍川巡视的一直是温大人,皇上突然调回温大人,可能与此事有关。” 欧阳姌心中一震,向前线运输粮草兵器历来都是兵部负责筹划,身为兵部尚书的昌平侯当然是要全权负责的。可颍川并没有战事,倒是北梁和乌恒的战火一直不断,如果昌平侯夫人的消息属实,那些被送到颍川的粮饷和兵器一定是要送往北梁或乌恒的。 夏子熙并没承诺过要给北梁任何兵力或物资上的支持,何况如果夏子熙支持北梁,一定会告诉她,而她却只听说北梁在与乌恒的作战中连连取胜,却没听说过燕国给过北梁任何支持。 然而,如果夏子熙暗中支持的乌恒,自然不会告诉她的。那么他将温珩召回京城,莫非是因为温珩没有执行他的命令? 脑海中闪出这个念头,如一道霹雳在头顶炸开。她的掌心慢慢沁出细汗,头顶的阳光几乎刺得她睁不开眼,而身体却仿佛在瞬间坠入冰窟中,一阵阵风带着彻骨的寒冷从体内穿过,每一寸灵魂和骸骨都要冷透了。 第四十章 她片刻不语,强力压制着内心的波澜,面上看不出情绪。昌平侯夫人有些忐忑;“娘娘……” 她眼中露出一丝适度的惊异,声音十分平淡;“颍川并无战事,朝廷为什么往那里运送军需?” “这……妾身就不知了。”昌平侯的笑容里带着谄媚,稍作停顿后继续说;“不过皇上召温大人回京可能是因为温大人没将差事办好。皇后在朝上只有温大人一个依仗,温大人终究太年轻,皇贵妃是北梁公主,区区一个郡公府可谓不值一提。” 欧阳姌听出对方的逢迎之意。按下内心翻涌的反感,淡淡道;“夫人错了,皇后最大的依仗并不是温府,而是当朝皇帝。这话本宫就当没听过,夫人以后可要慎重言语。”说完,她不再看对方,起步离去。 回宫路上,她坐在轿辇中,心里一直想着昌平侯夫人的话。之前她猜想夏子熙召温珩回京并不是因为皇后的事,昌平侯夫人的话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测。夏子熙担心北梁崛起会成为燕国之患,就在暗中自助乌恒与北梁抗衡,如果温珩执行了他的命令,他没有理由召回温珩。除非,温珩并没有执行他的命令…… 这样想着,她慢慢阖上双眼,这很可能就是真相,是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今天如上次一样,夏子熙依然在她的寝宫等着她,她见到夏子熙并没行礼,只是对殿中的所有宫人命令道;“都退下。” 其中有夏子熙的随从内侍,夏子熙不开口,便是默许了她的命令,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 欧阳姌走到夏子熙面前,几天前她知道夏宇的死讯后离他而去,他并没主动找过她,今天却在这里等她,便是要问她心里难不难过了。她望着他俊美的面孔,那双眼中并没有任何情感。他并一次次将他的冷酷展现在她的面前,仿佛就是在提醒着她,不要忽略他的冷酷与残忍。 “是你杀了他?”她平静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疲倦。 他竟然算计北梁,可她却什么都不能问。站在他的立场上,不希望北梁强大并不是错,只是她和他的立场不同。而那些日子,他对她提到北梁挫败乌恒攻城掠地时,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夏子熙站起来,阴骜的双眼盯着她,扬起的嘴角带着不加掩饰的快意,“不错。” 欧阳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真的承认了。” 他轻蔑的说;“不过是一个该死的人,朕为什么隐瞒?朕还要告诉你,他的身上藏着你的画像,他还找了一个容貌与你相似的舞姬作伴,还在酒醉后喊你的名字,你听到这些是不是很感动?” 欧阳姌震惊的看着他,这些话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夏宇,你又是何苦…… 她来不及多想,下巴已经被他挑起,目光被迫与他对视,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他既然对你念念不忘,当年为什么不娶你,让你入宫却还和你藕断丝连,到底是出于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他放开她,旋即讥诮道;“朕想过不多久,江夏王又要往宫里送女人了。” 她的心狠狠一颤,被他的话气的全身发抖,只觉一股怒气已经冲入头顶,大脑昏昏沉沉,伴着无法忽略的心痛。他怀疑江夏王的忠心,并将她当成了江夏王府的棋子,将她入宫两年来对他的真心全都否定。是,现在她已经不爱他了,那两年的真心终究是错付了,就该被他这样揣测践踏吗? 她扬起手向他掴去,手腕被他一把握住。她看着他,泪水涌出眼眶,他的怒容很快在眼泪中变得模糊。他放开她的手,她慢慢转头,声音极为平静;“你怀疑江夏王有谋逆之心,怀疑我与他们暗中勾结,现在是不是要把握交到刑部,让刑部为我定罪,再以此为借口撕毁与北梁的盟约?” “你别用北梁来压我。”他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凝成一道冰冷的绝望,“换在过去,我即便知道你和夏宇的过去也不会怀疑你。现在你对我的态度让我我不得不疑,是不是北梁让你有恃无恐,你连敷衍我都不情愿了?” “夏子熙,你让我走。”她已经不想在和他解释什么,重新望向他,眼中没有爱恨,只有无力的疲惫,“就当我喜欢他,就当我因为他的死恨毒了你,你让我走,留着一个恨你的人在身边有什么意思?” 他怔了怔,忽然想起眼前的女子一直都是这样骄傲,只是过去的他并没将她的骄傲放在心上。难道他真的误会了她,她的抵触只是源于她的骄傲? “姌姌,”再开口,他的声音里已有了微微的沙哑;“你真的不恨我?” “你既然认定了我心里有夏宇,如果我说我恨你,你会以为这是真情流露,如果我说不恨,你也会认定我在骗你。”她平静的说。 她无法理解夏宇的执着,如果情深至此,当年为什么还要娶欧阳姝?他没有忤逆父母的勇气,只是这样自艾自怜的折磨自己。他是错了,可这不能成为他该死的理由。而夏子熙的冷酷多疑更让她心寒。 夏子熙定定看着她,“只要你说心里没有夏宇,我就信你。” 她冷冷的说;“我心里没有你。”说完转身要走,手臂被他死死攥住,下一瞬整个人都被他扯入怀中,他的手臂就像世上最牢固的枷锁,她挣脱不开,却还是徒劳的挣扎,拳头狠狠打在他身上,“夏子熙你放开我!” 他语气近乎于哀求的对她说;“姌姌,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他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他们的距离太近,进到她几乎能看到他眼底的痛苦。 一边怀疑她算计她,一边对她好,他让他自己这样辛苦,也让她活得更加辛苦。她垂下眸子,不再看他的脸,一字一句的说;“我不会原谅你的。” “那你爱我吗?”他哑声问,黑眸中弥漫着一层痴迷的雾。 她的心仿佛被刺到,不知该如何回答,而他也没给她回答的机会,强行抬起她的下颌,薄唇狠狠覆在她的唇上。 她挣脱不开,用力咬下去。唇边一片火辣辣的痛他,他狠狠抱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血的腥甜在两个人的唇齿间传递,当她不终于放弃挣扎,想一个美丽的偶人一样任他摆布,他慢慢放开她。她擦去唇畔的血迹,泪水从眼中成串落下。 他有些无措,小心的捧起她的脸,滚烫的泪落在他的手上,烧灼着他的心。 “夏子熙,你欠我的。”她低哑着声音,一字字地说。 他为她拭着泪水,“我会加倍补偿。” “我想安静一会,请你立刻离开。”话音落下,她转身背对着他,身后是一片沉寂,他的气息和他凝视她的目光都是那么真切,而她就这样和他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离去,她轻轻松了口气,目光没有焦距的望着远处,往事如雪崩在眼前轰然坍塌。 她到底爱不爱他? 在她爱他的时候,他不曾这样问过她,在她爱他的时候,他还是那么高高在上,何曾关心过她的感受?在他的面前,她不可以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他为了磨平她的棱角,将她在乎的人推向绝境。她终于不爱他了,他却又开始纠缠她。她为什么要他好过,两个人相互折磨,总好过她一个人受苦。 派去朔州调查的官吏回到京城,朔州温府的管家也已经不在人世,据说是喝醉酒掉入池塘淹死的,被带到京城的是那管家的家人。这些人和之前的证人一起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夏子熙令刑部严审,并将此案公开。皇后涉嫌弑父就这样成了朝野宫闱人尽皆知的事。 这日傍晚,夏子熙来到未央宫,挥手屏退宫人后,他看着欧阳姌,眼中凝着沉沉郁色,“今天温珩进宫请罪,他承认是他为了尽快继承爵位,杀了温广仁。” 头顶仿佛炸开一道霹雳,她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天一直紧绷着的弦仿佛在这一瞬噌的断裂。 她不会听错,他是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她稳下心神,定定看着他,轻声问;“这是真的吗?” 他走到她身边,指尖触到她冰冷的脸,关起的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欧阳姌摇摇头,心中突然涌出阵阵绝望,夏子熙口中的温珩和她认识的温珩真的没什么不同,他是那么在乎皇后,为了救皇后,他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她一定要救他,只是不能求面亲的人,所以她不能露出破绽。嘴角浮出一抹浅笑,她有些漫不经心的说,“最近怎么总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夏子熙淡淡一笑,轻拍着她的肩,“你就当是趣事听,别放在心上。” 她拂开他的手,“你说的可真轻松,出事的人可是你的皇后。” 他淡然道;“就快要不是了。” “你是怎么想的,温氏姐弟到底谁才是凶手?” 夏子熙平静的说;“弑父是死罪,如果凶手是皇后,纵然我是皇帝也救不了她。现在她至少能保住性命。”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他为了保住皇后的命,愿意将错就错,让温珩背负弑父的罪名。 温珩在认罪当日就被关入了刑部大牢,夏子熙并没有废后,只收回了皇后的凤印,仍将她幽禁在凤仪宫中。 欧阳姌坐在案前,微微颤抖的手指卸下了最后一个字,等墨迹干后,她将纸折好放入信封中,递给一旁的嵌羽。 “一定要将它交到成将军手上。”她这样吩咐道。 第四十一章 温珩被判三日后在菜市口凌迟处死,行刑前一晚,刑部大牢闯入刺客,温珩被劫持,刺客无人被捕,也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这日,因昌平侯夫人重病,欧阳姌亲自到昌平侯府看望。她被前呼后拥着到了昌平侯夫人居住的苑中。见了昌平侯夫人,对方看起来和平日一样,只是没有刻意上妆,面上并无病恹之色。她微微点头,淡淡一笑;“这一次要多谢夫人。” 昌平侯夫人恭敬的微笑;“能为娘娘分忧,是我们夫妻的福分,还望娘娘日后多为我家老爷美言。” 欧阳姌道;“这是自然,秦尚书乃国之栋梁,必将前程无量。” 昌平侯夫人退了出去,室内只留下欧阳姌及随行的宫女,她脱下皇贵妃的朝服,换上一套男装,墨岚和嵌羽也换上了男装。然后,三人从另一个侧门离开,踏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从昌平侯府的偏门而出,一路朝镇北侯府疾驰而去。 欧阳姌拿着昌平侯的腰牌顺利进入成府,先被引到招待客人的厅堂,没等多久,成浚来到厅中。见了欧阳姌,成浚向她躬身行了一礼,她开门见山地道;“你真的救了他?” 成浚颔首道;“他就在我府上,请随我来。” 路上无话,她随成浚来到一个颇为偏僻的苑中厢房。成浚推开门,与此同时,一道英挺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欧阳姌深深望着这样熟悉的面孔,双眼无力遏制的蕴满了泪水。 成浚看着他们的眼神十分复杂,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了出去,并亲自将门关上。 欧阳姌几步走到他面前,依稀记得他比上次见到时清瘦了许多却依然俊朗如斯,轩昂的气质却没有半分折损,他的眼中溢满了对她的深情,他身上令她痴迷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减少。 “阿珩……”她的声音的带着一丝哽咽,他伸出手臂,默默将她拥入怀中。 多么真实的触碰,多么熟悉的气息,这不是梦,她正依偎在他的怀里,抱着她的正是她的阿珩。 眼泪成串落下,她喃喃地说;“我知道不是你,你只是替她顶罪……” “姌姌,你怪不怪我?”他并不否认,他们之间并不需要这种掩饰。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温家的人——这个他早想摆脱的身份,却不想是用这样的方式。 欧阳姌摇了摇头,仰起脸看他,“我怎么会怪你,只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她的面颊,为她拭着脸上的泪水,平静的说;“命运从没给过她公平,如果父亲一早立我为世子,温恪就不会死,我现在已经做舅舅了,她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总是为她着想,为她开拓……”欧阳姌心痛的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就这件事她应该感激皇后的,他终于离开了朝堂,温氏不再是他的报复,他可以心无旁骛的等她,终有一天,她也会卸下所有负荷。 “我听说夏子熙一直向颍川运送粮饷和兵器,那些军需是要送到哪里的?你被调回京城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你是听谁说的?”温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补充道;“你应该不是直接出出宫来这里的。” 她如实答道;“是兵部尚书的夫人帮了我,我不能这幅打扮出宫,也没有正大光明来此的理由,朝上的事也是昌平侯夫人告诉我的。” 温珩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就不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艰难;“皇上让我将那些军需暗中送到乌恒。” 她深深看着他,低声道;“但你并没按照他的意思做。”他沉默,算是默认了她的话,她又问;“那些军需你是如何处理的,这毕竟不是见不得光的事,如果接替你的人在颍川发现大量军用物,你反倒是百口莫辩。” 温珩点点头,“这些我早就想到了,被运到北梁的只是兵器,粮饷都被运到南方了,去年冬天南方遭遇雪灾,虽然朝廷的赈灾措施起到了作用,但商人有了更多的粮食,粮价就不会上涨的太厉害,百姓就能过得好些。皇上的人在颍川什么都没发现,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却不能公然治我得罪,长姐的事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握住她的手,“姌姌,我并没问北梁做什么,反而是你救了我的命。” 欧阳姌长出一口气,对他笑了笑,说;“你做的很好,我们之间就不要计较谁救谁了,其实你最该感谢的人是成浚。” 温珩叹道;“是啊,这次多亏了他。” 她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以后,不管你身在何处,都要让我知道你的消息。” 他看着她,心口炸开的痛苦渐渐溢入眼底,他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慢慢拿开她的手臂,将目光移开,“姌姌,以后别再为我冒险。” 她忍住眼泪,一字一句的问;“你会一直等我的,对不对?” 他重新看向她。是他当初惹她倾心,没有他,他依然是北梁的长公主,燕国的皇贵妃,享受着最尊贵的荣华。如果没有他,她的心中就不会有牵绊,便会过得更好。过去,他为了长姐,为了温氏,也为了他自己而活。现在他生命的意义就只是为她。 他哑声说;“姌姌,你并不欠我什么……” 她打断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如漫天细碎的星子,“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他双手环住她的肩,声音笃定道;“我会一直等着你。” 她紧紧抱住他,只觉得已经将希望紧紧握在手中。虽然他们暂时还无法在一起,但只要她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于千帆过境处等她归来,这个希望就是在没有他的岁月里,给她的最大慰藉。 她是打着到昌平侯府探视的幌子离宫的,所以不能在宫外待太久。和温珩分开后,当她走到苑门口,突然转头,看到温珩依然站在苑中,目光深深凝视着她。两侧种着几棵苍天古树,金色的阳光在树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疏离。他颀长的身形与长空流云和淡淡的阳光形成一片悲伤的画幕。她合了合眼,转头走了出去。 又走出一段路,她停下脚步,对身边的成浚说;“多谢你救了他。” 成浚一笑,转而认真的说;“即便没有皇贵妃相托,我也会救他。”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低声道;“他是无辜的,你千万不要怨恨他。” 成浚的神情十分平静,只是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心中亦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慢慢移开视线,平淡的语气似乎在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了。” 欧阳姌知道,他指的,是他的身世。 她不否认,继续为他辩护;“杀害温相的人并不是他。” 成浚重新看向她,“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情愿做一名守城卒,也不去京城找他?” 欧阳姌微微一怔,没先到他会突然提起当年的事。养父虽对他有知遇之恩,但他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直接投靠温府会少走更多的弯路。 “为什么?”她问。 成浚合了合眼,“我父母在世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商人,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们一家人一直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在我十二岁那年,乌恒军队攻入城中,乌恒军队每攻下一座城池,除了将城中的财物劫掠一空,还将城中的百姓押回乌恒做奴隶。我和家人和幸存的百姓一起被乌恒人押解出城,在路上,父亲拼尽性命保护我们一家人逃离,他和妹妹都死于乱军之中,只有我和母亲逃了出去,我们都受了重伤,母亲的伤势更重,临终前对我说出了我的身世,她给了我一块玉佩,让我拿着玉佩去京城找温丞相。”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为什么去找他?我不承认他是我父亲,我的父亲只有一个,他已经为了保护家人而死。我明白,其实母亲的心里也没有他,不然也不会在临终前才告诉我身世,她只是希望我能有人庇护。可这样的庇护,我不需要,我答应了母亲,心里却想宁可饿死也不去找那个人。后来我从了军,开始因为年纪小,只能在后厨做事,在满十五随后,我成了蔡州的一名守城卒,然后遇上了欧阳大人。” 而他后来还是去了京城……欧阳姌看着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执着的问出口,只是悲悯的看着他。 成浚却看出了她的心事,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在线什么,后来我还是去了京城。因为我不想走太多的弯路,我想掌握与我的能力匹配的权力,我想杀更多的乌恒人。只要能报仇,我可以做任何事。我为他监视苏景宏,他为我的前程铺路,我和温家不过是相互利用。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世?到底是皇后,还是温珩告诉你的?” 她不语,成浚看着她的眼睛,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心里没来由一阵牵扯,声音却十分平静;“你在出府前是不是该洗洗脸,脸上的泪痕被外人看到了不好。” 欧阳姌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谢谢你。”她叹了口气,面前的男子有他的傲骨,他不该小觑了他,“你救温珩是因为他是你的弟弟,还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瞬间的沉思,她还是问出了这个深埋在心中的问题。 成浚一笑,道;“他知道的太多……这只是部分原因,说什么兄弟之情又太虚伪,我救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是唯一一个我看得顺眼的温家人。” 她有些诧异;“你看他顺眼不是因为他是你弟弟?” “我和几个在兵部任职的官员颇有交情,听说兵部曾秘密向颍川运了大量军需。我只是猜测皇上不想看着北梁打胜仗,如果我没猜错,温珩被调回京也是因为办差不利。皇上自己弑父的嫌疑都没洗干净,如果不是想对温家下手,未必计较皇后的过失。”他坦言道。 欧阳姌在心里松了口气,眼前的人并不是只会在沙场上打杀的武夫,竟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 “现在的大街小巷还贴着通缉告示,你要当心。”她岔开话题,这样叮嘱道。 成浚微笑;“皇贵妃放心,温珩在我府上不会出事。” “我想偶尔知道他的消息,这还要麻烦你。” 成浚认真的说;“皇贵妃随时都可以派人到我府上。” 欧阳姌目光中露出感激,“如此,多谢了。” 第四十二章 欧阳姌不知道外界的消息能传到凤仪宫多少,或许皇后已经知道了温珩提她顶罪,却不知温珩还活着。轿辇在凤仪宫外停下,看到一行手持兵器的视为面无表情地站在凤仪宫门前,这做皇后的寝宫,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华丽的监狱。 “若没有皇上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请皇贵妃不要为难卑职。”侍卫面露难色,语气卑微总又带着一丝强硬。 欧阳姌知道,若是硬要进去,这些侍卫也拦不住她。但她知道,夏子熙不希望她过多关注温家的事,在别人看来,她没有一定要见皇后的理由,若硬闯进去会惹来夏子熙的猜疑。 她看了一眼落锁的朱红色宫门,扶着墨岚的手,转身走回到步辇上。步辇启程,她望着远处的沉沉暮色,不再回首看那座宫殿。 然而,纵然她没见到皇后,去凤仪宫的消息还是传到夏子熙的耳中。晚上,夏子熙来到未央宫,提起她去凤仪宫的事,面上露出淡淡的不悦,“你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她淡淡一笑,衣服漠不关心的样子,微微讽刺道;“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后也有今天,我只是想去瞧瞧她的样子,你至于为这点小事和我生气吗?” 夏子熙看着她,“姌姌,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笑了笑,眯着眼睛问;“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眼底漾起细碎的波澜,声音极为平静;“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北梁与乌恒作战屡次取胜,你在宫中的地位无人能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威胁到你,你再多管闲事就是自寻烦恼了。” 她心底一惊,他平和的语气里仿佛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她将目光投向远处,气氛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片刻后,她转眸看他,语气幽然;“夏子熙,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也许我们的未来会变成你和温氏的现在的样子,我毕竟是北梁公主,或许结局能比温氏好些。付出的感情最终换来的只是勉强保住性命,我们都还活着,却没有圆满的结局,我看着你怀抱新人,自己却只能守着回忆苟延残喘,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说到这里,她的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 夏子熙的目光有些黯然,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说出的话,却只是简单的保证;“你和她不一样,我对你的心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 她微微摇头;“我已经不是那个听几句情话就会感动的欧阳姌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怕,在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浮木,原来我还有退路。那个单纯简单的欧阳姌,早就被你杀死了,也许在你看来,皇帝对嫔妃就应该如此,可谁规定嫔妃的心里必须要有皇帝?我们现在的关系只是政治联姻,后宫里的那么多女人,你能保证她们的心中都有你?只是有的人纵然心中没有你,也不敢对你说出来。我们相敬如宾不好么,你为什么要一再纠缠?” 他的心犹如被利剑狠狠穿过,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最后狠狠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喃喃地说;“不管你怎么想,在我有生之年,你别想离开我一步,因为我爱你。”二十余年的岁月,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爱的人,他怎么能放手?“我恨过一个人,恨了他十几年,她从没给故我让我原谅他的机会,后来他死了,我心里并不快乐,那时我才明白,恨一个人也是需要感情的。我希望他死的时候,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的存在。姌姌,我纵然曾对不起你,也不至于让你恨之入骨。你不恨我,却会慢慢习惯我的存在,终有一天你会爱我,” 他的怀抱并不紧,她稍用力挣脱开,静静看着他,眸光相触,因为距离太近,她将目光移开。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在她心中莫名的激起一阵阵扯痛。 “我不会详细你的话。”她坚持道,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的情话说的再好听,也只能听听而已。 他微笑道;“那你就一直防着我,几十年后你会后悔,因为你可以过得更幸福,只要你放下对我的防备。” “几十年?”她笑了笑,“夏子熙,你的意思是我们能白头偕老?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 “为什么不能?”他并没将她的嘲讽放在眼里,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认真的说;“你不愿意是你的事,我却不会放过你。” 欧阳姌微微摇头,没错,她对他的无赖根本无计可施,可他的执着又能维持多久?一辈子……这未免太可笑了。“过不了多久,你会意识到你今天的话及荒唐又可笑。”她淡然的说。 他一笑,温和地说;“那你就等着。” 乾正殿,皇后穿戴整齐地跪在夏子熙面前,美丽的面容略施粉黛,精致的妆容遮住了憔悴的面色。她纵然为了见到夏子熙以性命要挟看守的侍卫,却依然保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 “臣妾是被冤枉的,温珩只是为了保护臣妾一时糊涂,还望皇上明查。” 夏子熙看着她,眼底并无情绪波动,淡淡说;“你起来罢,温珩做的事都与你无关。” 皇后站起身,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心底突然升起一丝绝望,如豁出去般,一字字地说;“你这么做,将我和温氏打入万劫不复,是不是为了欧阳姌?” 夏子熙的眼中多出一丝厌烦,“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弟弟做了什么?这种勾结北梁的败类,朕倒不奇怪他会做出弑父之事。” “你说他勾结北梁?”他的话如一道晴天霹雳,皇后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冷笑出声来,两串泪水不堪负荷的沉沉落下,“皇上为了除去温氏真是煞费苦心,勾结北梁,呵呵……亏你能想的出来。” 夏子熙走到她面前,狠狠握住她的下颌,眼中泛出一丝杀意;“朕让他将军粮和兵器送到乌恒,乌恒却什么都没收到,那些东西早就被送到北梁了?他坏了朕的大事,朕恨不得将他一刀刀凌迟,你还好意思为他求情。” 一滴滴滚热的水珠打在手上,他望着女子沾满泪水的脸,婆娑的泪眼中,那样绝望的眼神终究让他心中一软。他放开她,淡淡道;“朕念在你不知情,不会降罪于你,你依然是皇后,就别再妄想别的了。” 她冷笑;“皇上既然没撕毁和北梁的盟约,难道还能公然处置臣妾吗?” 他眼中燃烧着幽暗的火焰,声音寒冷如冰;“别再挑战朕的底线,朕可以现在就废了你。” 皇后有些踉跄的后退一步,整个人就像突然失去了生气,“皇上以为温珩暗中勾结北梁,可你也不想一想,我已经是皇后,他与北梁勾结就是不顾惜我这个姐姐,可他若镇不顾惜我,为什么还会替我认罪?” 夏子熙淡漠地道;“朕不是没想过,也许他只是不明白朕的用心,不过错了就是错了,他必须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 “是,他是蠢,为了一个得不到的人,连前程都不顾了……”皇后轻轻一笑,声音很低,像在对他说,更像是在喃喃低语。 夏子熙却听清了她的话,一字字问道;“你说什么?” “皇上还不知道吗……”皇后抬眸看他,面上带着的微笑,凄美,决绝。 第四十三章 过了掌灯时间,乾正殿内光影沉沉。欧阳姌走进书阁,夏子熙正坐在案后看奏章,抬眸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的面上却仿佛罩着一层寒霜,深邃的轮廓,沉淀着她看不懂的寒冷。 “你怎么了?”欧阳姌看着他,声音平静地问,心里却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夏子熙将奏章旁的一卷诏书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欧阳姌打开诏书,上面的内容令她触目惊心,这竟是废后诏书,他要废了温玉绾? 她合上诏书,问他;“你要废了皇后?” 夏子熙淡淡道;“你不希望我废了她?” 她微微摇头,“你亲自定了温珩的罪,皇后没有过错,你有什么理由废她?” “就凭她有一个弑父的弟弟,温家已经彻底没落,我不需要任何理由,朝上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夏子熙突然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突然冷笑道;“皇后之位在你心中本来就是一文不值的,朕若废了她,你该怎么向那人交代?” “什么交代?”欧阳姌合了合眼,在他的逼视下竭力不让内心的不安溢入眼中,声音平静而淡漠;“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皇后都告诉我了。”他的眼中有暗红色的怒火,眼底深处却透着深深的伤感,“你心中的人不是夏宇,而是温珩。你回朔州后一直躲在温府,当时你就已经和他许下终身,温珩拒绝朕的指婚是因为你,所以皇后才想让温珩尽早继承爵位,用家族的责任强行将他留在朝上。”她的声音渐渐啥呀,伸手抚向她的面颊;“你的面色为什么这么苍白?我以为温珩只是被你收买,这段时间你拉拢朝臣,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北梁,我理解你的立场,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你心里不但装着北梁,还装着一个温珩。欧阳姌,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最后一句虽是质问,他的声音是骇人的平静,仿佛心里的震怒已经化成了灰,只剩下了彻底的绝望,眼中的怒火与痛苦慢慢凝成森冷的杀意。 他哪里比不上他?除了皇帝的身份,他又有哪一点能比得上他? 欧阳姌避开他的触碰,心,一寸寸冷下去。他什么都知道了,可他又能将她怎么样?她只觉得一阵疲惫,淡淡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我早和你说过,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你了,我一直在履行我的责任,从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你没有半分对不起我,是我一直在自作多情。”他自嘲一笑,不再看她,“你下去。有件事朕要告诉你,朕已经让内务府重新为你挑选宫人,你宫里的人都要出宫,一个都不能留下。” 欧阳姌心中一震,怒道;“夏子熙,你凭什么这么做?” 他重新看向她,“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那些人是使臣么,我傻了她们都可以,现在只是让她们离宫,你应该跪下谢恩。” 她一字字地说;“她们都是我的人,你没有资格处置。” 夏子熙嗤笑道;“你也是我的人,我连你都能处置,何况你的奴才。你可以盼着萧澹直捣京师将你救出来。朕管不了你的心,你也没资格要求朕。” 她看着他,心中明白,事已至此,她和他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走出宫殿,在宫苑外见到剑拔弩张的一幕,随她来的墨岚和嵌羽被数十名侍卫团团围住,墨岚和嵌羽手持匕首,厮杀一触即发。 她们虽然武艺高强,但和这么多大内侍卫动手,武功再高的也会寡不敌众。 墨岚见欧阳姌从苑中走出来,惊惶的唤了一声;“公主,这些人要奴婢和嵌羽离宫,还说是皇上的意思。”公主被传到乾正殿,她会嵌羽和往常一样在宫苑外等着,却没想到突然一群手持兵刃的侍卫将她们围住,内侍总管说皇帝让她们即刻离宫,否则杀无赦。她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那些侍卫似乎也有顾忌,一时并没对她们动手,只是将她们围住,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欧阳姌对侍卫长道;“让他们先退下,本宫会亲自安排她们出宫。” 侍卫长迟疑了一下,他不敢得罪这位宠冠后宫的皇贵妃,又想到在这么多侍卫眼皮底下这三个人玩不出什么花样,便恭敬的应了声;“是。”命令所有侍卫退到一边。 欧阳姌走到墨岚和嵌羽身边,低声说;“这是皇上的意思,不但你们两个,其余人也要离宫。” 墨岚和嵌羽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墨岚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紧紧拽住她的手臂,坚定的说;“奴婢不能走。” 欧阳姌叹了口气,“不走难道要等着被杀吗?”她望向两人,“墨岚以前和宗灏私下入宫找过我,却没惊动侍卫。以你们的武功,能不能在和侍卫正面冲突下,带着我杀出皇宫?” 墨岚和嵌羽眼中含着泪水,是,她们真的做不到,生与死的边缘,如果除了豁出性命的勇气外一无所有,也只是徒劳的牺牲。 嵌羽摇摇头,“可我们不能丢下公主啊,至少您要告诉我们皇上为什么这么对你,皇上能不能收回命令……” 欧阳姌微微摇头,“他不会收回命令,你们放心,我毕竟是北梁的公主,他最多只是将我软禁而已。”她上前一步,附在墨岚耳边,低低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们出宫后还会被人跟踪,千万别去成府,也别去找宗灏。” 墨岚用力点点头,含泪道;“奴婢明白。” 欧阳帆目送两人离开,直到她们的背影在大批侍卫的尾随下消失在甬道尽头。她在陌生宫女的搀扶下重新上了步辇,步辇朝相反的方向,一路到了未央宫。未央宫里也是剑拔弩张的局面,不久前一群侍卫闯入未央宫,声称是奉命遣她们离宫,不从者格杀勿论。她们都是欧阳姌的人,当然不会理会侍卫的话。而那些侍卫也顾及到欧阳姌的身份,不敢强行动用武力。 欧阳姌回宫后,亲自下令让她们离开。 夏子熙既然已经知道她拉拢朝臣,即便为了挖出她更多的秘密,也不会让她的人死。而这些人不必墨岚和嵌羽,只是普通的护卫,并不知道她的秘密,也不知道宗灏多年在京城的部署,她不需要叮嘱她们。只要她们没有性命危险,她就安心了。 深夜,万籁俱寂。成浚的府上,温珩将浑身是血的女子扶入房中。 墨岚的脸色十分苍白,血从大大小小的伤口中流出来,她抓住温珩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救命的浮木。 “温公子……”她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断断续续的对温珩说;“公主出事了,我和嵌羽被强行逐出宫,嵌羽……嵌羽拼了命为我挡住了那些侍卫,我夺了侍卫的马……你放心,没人看到我来成府,公主有危险,你快去救她……” 第四十四章 七月的未央宫,光阴仿佛提前进入了深秋,苑中的梧桐枝繁叶茂,空气却是深秋的冰冷萧瑟。欧阳姌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蔚蓝长空,视线的尽头是一座座宫殿,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昨晚她的人都离开后,内务府很快又拨了一批宫人过来。他们都是夏子熙的眼线,在她的面前也都是战战兢兢的。夏子熙虽然没限制她的自由,而她无论去哪里,都甩不掉那些眼睛。这皇宫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除了呆在未央宫里,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感受着周围的死寂,心中的不安如荒草般疯长着。唯一能盼望的就是皇兄能知道她的处境,派人带她离开。然而,夏子熙真的会放过她吗?皇兄是不会不管她的,可在皇兄派人来之前,夏子熙会施加给她什么她无法承受的痛苦?或许当皇兄知道她的处境,她的生命已经变成了一堆枯骨。 时间仿佛从心上划过,落日西斜,漫天的云霞化作沉沉暮色,天色慢慢变暗,夜幕终于降临,昨晚她一夜未睡,到了就寝的时间,她和衣躺在床上,望着模糊的帐顶,不知这是否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在寂静的深夜里,更漏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窗前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睁大眼睛,迅速从枕下抽出匕首,起身下床,隐隐看到窗前站着一个黑衣人影,她穿过重重帷幔,借着窗前的月光,在看清人影的一瞬,她的双眼瞬间湿润。 匕首落地,她扑到他的怀中,开口,声音哽咽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阿珩……” 真的是他,这不是梦,他来了,他竟然来到了她的面前,因为不是梦,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他真的来了,他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 她仰起脸看他,心里越发慌乱,“阿珩,你怎么来了?” 温珩一只手臂环住她,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她有太多的疑问,不等她一个个问出来,便简单地解释道;“我昨天见到了墨岚,墨岚已经和我说了,嵌羽引开了侍卫,没人知道她进入成府。” “那嵌羽……” “我不知道。”温珩眼中闪出一丝悲悯,或许那个舍命护她的女子已经成了侍卫刀下的亡魂。“不过墨岚没有性命危险,她受了几处伤,却都不再要害,伤口也不深,调养数日就能康复。” 她的嘴角勉强撤出一丝微笑,“我也没有性命危险,你不用为我担心。” 他忧虑的望着她;“姌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何突然这样对你?” “因为我是北梁的公主。他想用我做人质,和我皇兄谈条件。”她叹了口气,“我宫里的人都被换了,你能进宫见我,却不能带我出去。你要想帮我,就去北梁,将我现在的处境告诉皇兄。” 他无法带她离开,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却仍不能避免将她至于险境……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扯了一下,双手环着她的肩;“我会的。” 就在这时,一支箭突然破窗而入,他迅速将她拉到一边。可随即又有几支箭从窗□□入。虽然箭射入窗内已经失了准头,就像是在警告里面的人。 与此同时,沉沉的脚步混着铠甲撞击发出的“沙沙”声在窗外响起。显然,刚才向殿中射箭的人也是官兵。 与其说温珩的行迹已经暴露,不如说这就是为温珩设的一个局。 欧阳姌抓住温珩的手臂,急切地说;“一定是侍卫来了,你快用我做人质……”不然他是出不去的。 温珩微微摇头,将手臂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双手捧起她的脸,借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仿佛要将面前的女子看成永恒。 “姌姌,你还有兄长在北梁等着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说完将她向后一推,大步冲到门外。 欧阳姌踉跄的后退几步,随即,铺天盖地的厮杀声传入耳中,她快步冲到门边,推开门。冲天的火光殿下,温珩的身影湮没在数不清的侍卫中。不断有侍卫倒在他的剑下,却又更多的人扑上去。四周宫殿的琉璃瓦上,伏着一排排手持弓箭的铁甲侍卫。 她的嘴唇颤抖着,突然看到一片鲜血从刀光中飞溅而出,那是他的血……她亲眼看到一个侍卫的剑穿过了他的左肩。 刹那间,泪眼滂沱,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氤氲的红。 “不要……不要!”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身子却被宫女牢牢牵制住,无法挪动一步,只能徒劳的呼喊着。 过了许久…… 围攻他的侍卫突然齐齐退后,空中却飞起无数箭矢。他已经受了几处伤,手中的剑没有瞬间停驻,挥开无数流箭,却无法以一己之力抵挡住漫天的箭雨。她绝望的合上眼,眼前的一幕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场噩梦? 她仿佛听到了箭矢穿过血肉骸骨的声音,睁眼的一瞬,她用力挣脱开束缚,不顾一切的扑向他。 他望着她,长剑坠地,任一支支箭射中他的身体。他向后缓缓倒下去,弓箭手停止了射击,她冲到他身边,双臂吃力的抱住他。 他身中数箭,在他放弃抵挡的一瞬,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心脏。他望着她,嘴角微动,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好好活着……” 还好,那些侍卫及时放下弓箭,她并没被箭伤到。虽然墨岚什么不知道,虽然她告诉他那个人要与北梁反目才将她囚禁,可他却不能不怀疑她的话都是骗他的,她落到现在的处境,只是受他牵连。 既然他注定逃不过今晚的局,早一刻放弃,至少没连累她受伤。 还好她没事,只要看到她安然无恙,他就放心了。纵然没有她,萧澹也会知道她的处境,不会对她不闻不问。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舍不得她啊…… “阿珩……”欧阳姌扶起他的头,他的眼睛沉沉合上,安静地躺在她的怀中。她感受到他的生命正随着鲜血正一点点的从她的指缝间流逝。她紧紧保住他,一遍遍喃喃地说;“阿珩,我求你醒过来,不要睡,你带我一起离开好不好,你醒醒啊,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好冷。 天地一片寂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在此刻全部死去了,也包括她自己。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生命的气息。 几个宫人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要将她强行拖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温珩。她绝望的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阿珩,有人要将我们分开,你为什么不醒过来,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为什么她这么没用,一次次被他保护,当他倒下去的时候,她却不能保护他…… 后脑突然传来剧烈的痛楚,她的眼前一阵发黑,世界陡然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天快亮了吗? 世界又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她看不清周遭的景物,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远处的他正朝她走来,白衣胜雪,面冠如玉,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璀璨的星辉。她向他走过去,脑海中突然浮出夜空下惨烈的一幕,他倒在她的怀里,她却唤不醒他…… 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或者她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眼前的人才是真实的,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直到她睁开眼睛,模糊的阳光透过层层纱帐罩在她的脸上,她呼吸着空气中熟悉的药味,心口倏然揪痛,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娘娘终于醒了。”宫女的声音传入耳中,如释重负中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疲惫的合上眼,更多的泪沿着面颊蜿蜒落下。昨晚,她是被人打晕的,而他真的死了,她爱的人,她再也看不到,她爱的人,已经死在了她的怀里…… 后脑的伤并不重,到了晚上,她已经能下床,宫女小心翼翼端来汤药,她自己端起药碗,慢慢喝下去。 株连被掀开的时候,她并没抬头,室内的宫人跪了一片,她的余光瞥向那到明黄色的身影,心想该怎么做才能杀了这个人? 夏子熙挥手屏退宫人,宫人全部退下后,他来到她身边,布满血丝的双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一个卑微的臣子,有什么值得你爱的?”他的嘴角勾起快意的笑,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朕已经将他挫骨扬灰,你生生世世都别想和他在一起!你永远是朕的女人,你死后也要与朕合葬,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女人!” 她抬眸看他,眼中是强烈的恨意,挥手将桌上的药碗打落,迅速捡起一截碎片朝他心口刺去。他伸手挡住,掌心却被划开一道几寸长的血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骤然袭来的剧痛瓦解了他的冰冷,他眼中只留下深彻的绝望,那张极致英俊的面孔在绝望中扭曲,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狠狠扼住她的喉咙。 喉咙被扼的发紧,她看着他,眼中尽是轻蔑,艰难的说;“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他就是温珩。你杀了我我也会爱你,皇兄会为了报仇,他不会将你和我葬在一起。只要我心里有他,他心中有我,今生不能生死同穴,来生我们也能找到彼此。” 他手上的力道骤然缩紧,直到她痛的说不出话来,他冷冷的说;“记住这种徒劳的反抗,没有人能救你,我却能杀你,你拥有的一切包括的命都是我对你的恩赐。”说完,他放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皇后宫外的守卫已经撤去,欧阳姌再次来到凤仪宫,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宫苑,来到皇后的寝殿。 风座上的女子形容憔悴,未施粉黛的面颊上泛着病态的潮红。欧阳姌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克制住将对方撕碎的冲动,眼里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恨,声音在竭力的隐忍下十分生硬;“你为什么将我和他的事说出来,温玉绾,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皇后面无表情,平静地说;“他死了么?” 泪水无法抑制地的夺眶而出,她冲到风座上,恨恨看着皇后;“他死了,你唯一的亲人死了,是你害死了他!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用出卖你的亲弟弟换来了自由,可凤印不在你的手上,你仍然是这宫里的一个笑话。” 皇后的免色更加苍白,声音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你是被你毁了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起身与她对视,眼中终于有了波澜,翻涌着强烈的恨;“我一直都在为他铺路,包括最后,将他送向绝路。他为了你放下仕途还不如死了好,你根本配不上他。如果说我做错了什么,我唯一错的就是不该过早的杀了温恪,我不该让他的前程太顺畅,我要让他经历和我一样多的而痛苦,这样他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在这个世上,只有无情的人才能活得更好。” 欧阳姌合了合眼,声音微微颤抖;“你以为他过得好么,他一直把自己当成罪人,一直生活在负罪感中,他承受的并不比你少……” “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自苦的人,明明是父亲和乌恒勾结,他什么都不知道,在知道后却自责的不行,明明是你对不起他,他却对你心怀愧疚,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他不惜放弃一切……”皇后轻轻笑了笑,却有泪水不断从眼中流出。 欧阳姌的身子晃了晃,踉跄的后退一步,只觉得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勒紧,痛得喘不过气。是她害了他,他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一切将他推到了死路。 皇后死死盯着她,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了哽咽;“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从小和我相依为命的亲人,我想亲眼看着他建功立业,娶妻生子,这才是属于他的生活,欧阳姌,他的人生,就是被你一点点毁掉的……” 稍作停顿,她的语气缓了下来,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欧阳姌,温珩已经死了,你能为他做什么?纵然你有能力杀我,杀了我就算为他报仇了吗?如果你是这种懦弱的人,温珩为你而死也是活该。” 欧阳姌默默走出凤仪宫,阳光刺入眼中,她望着被阳光照的发白的天空,眼中已经流不出一滴泪。 是她的一次次辜负,将她最爱的人送入了这场死局中。她爱的人死了,她却还活着,无法挽回他的生命,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为他报仇。 贤妃宫中,温玉柔不急不缓的放下茶盏,冷冷看看跪在地上的宫女,“你去告诉皇后,本宫不会去见她。” 宫女面色平静,态度不卑不亢,对她一字一句的说;“奴婢奉命给娘娘带一句话,昔年温将军和玉筝小姐的旧事,娘娘真的不感兴趣吗?” “放肆!”贤妃面色微变,拿起桌上的茶盏向那宫女砸去。 宫女灵活的闪开,又慢慢站起来,躬身施了一礼,“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奴婢是皇后身边的人,纵然有错,也只有皇后能罚,去与不去全在娘娘自己,奴婢告退。”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贤妃气得脸色发白,双手微微颤抖,身旁的宫女为主出气,轻蔑的说;“一个快被废了的皇后,还以为自己剁了不起呢,皇上一定会为娘娘您做主的。” 温玉柔双手紧攥成拳,每个字几乎都是从齿缝间吐出;“让人去准备轿辇,本宫要去凤仪宫。” 凤仪宫里,温玉柔不经通报,直接冲入主殿,见了皇后劈头便道;“我知道姐姐急着想见我,所以没让人通传,就直接进来了,姐姐应该不会计较的。”她的嘴角含着淡淡笑意,声音像抹了蜜,如往常一般亲昵的称皇后为“姐姐”,眼中却没有感情,只有不加掩饰的讽刺。 皇后笑了笑,道;“本宫何时和你计较过这些虚礼?” 贤妃悠悠道;“计较又有什么用呢,皇上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皇后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对殿中的宫人道;“你们都下去。” 贤妃看了一眼自己的贴身侍女,“你也退下。”显然她若不发话,身边的宫女是不会听从皇后的命令的。 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皇后看着贤妃,“你终于得逞了,两年前,你为了让苏思筠助你入宫主动接近她的弟弟苏旻。董氏获宠后,你又买通董氏身边的宫女,知道了董氏怀孕的真相,等董氏生下孩子,你又派人散步二皇子的流言,纵然没有苏妙云,你也能想到办法骗董氏出宫。这宫里除了你我心中有数,谁不是认定我们姐妹同心?苏妙云想借着董氏搬到本宫本宫,却不想白白被你利用。现在苏妙云纵然获宠,皇上待她却远不如待你。你没借着二皇子搬到本宫,就买通了那个叫程赟的侍卫,引皇上彻查温府。你为了要本宫的命,真是煞费苦心啊。”她细数着贤妃的算计,声音十分平淡,倒像是在说与己无关的事。 贤妃轻轻一笑,“你说得都对,不过董氏不是我指使人沾污的,你父亲也不是我害死的,荷香以及那些大夫下人都不是我杀的。你有今天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皇后定定看着她;“可你害死了温珩,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对他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我没想到他会为你顶罪,珩哥哥到底还是被你连累。”她轻叹道,旋即淡淡一笑;“好在他没死。” “他死了。”皇后一字一句的说;“那晚未央宫的刺客就是他,而他去未央宫也不是为了行刺呃,只是为了见欧阳姌一面。” “你说……他和欧阳姌……”贤妃惊讶的看着她,却见皇后的神情不是在说笑。她合了合眼,喃喃地道;“难怪回宫后欧阳姌对你处处维护,原来是为了他。可皇上怎么会知道,难道又是你?” “妹妹真是冰雪聪明。”皇后虽在夸她,眼中却闪出一抹轻蔑,“你以为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冷落欧阳姌,他若不是彻底对那个人死心,又怎会看上你?” “可你怎么能出卖珩哥哥?”温玉柔难以置信的看着皇后,叹息道;“世上竟有你这么恶毒的人。” 皇后仿佛没听到她的指责,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你处心积虑报复我,你父亲是被人刺杀,可要不是他用的酒杯有问题,他就不会被刺客所杀,还有你的那个姐姐,有心夺我的后位,却连身边的奴才都看不住,他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身边有多少人是我的眼线,就连你入宫找我报仇,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真是愚蠢至极。你的那些把戏,本宫早就玩腻了。” “你住口!”温玉柔气得浑身发抖,举起的手被皇后死死攥住。 皇后带着无害的微笑,轻声说;“其实,我们的皇上才是最聪明的,他什么都知道,却没拆穿我,因为他需要温家,需要我父亲。” “不可能,不可能……”她摇了摇头,自觉浑身瘫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皇后狠狠甩开她的手,她踉跄的后退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皇后一步步上前,欣赏着她苍白的面色,讥诮道;“为什么不可能,别告诉我你还不了解皇上的性情,他为了他的江山,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而你呢,是不是已经对他动心了?” 温玉柔的心被狠狠刺痛,竭力稳下心神,一字字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皇后眼中浮出一丝厌倦,漠然道;“本宫已经懒得再算计,你可以现在离开,继续装糊涂做你的宠妃,也可以留下来面对所有真相。”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 “去告诉皇上,如果过半个时辰他还不来,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说完,她取下发髻上的赤金步摇,交到殿外的宫女手中。 这只步摇还是他送给她的,那时他还是东宫的太子,危机四伏,终日如履薄冰,身边只有她陪伴。而当时的她却没想到,那段在荆棘相互扶持的日子,会成为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宫女领命离去。她站在廊下,自嘲的一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该做个了断了。 第四十六章 不出半个时辰,夏子熙来到凤仪宫。黄后见了他并没行礼,他也没有计较的意思,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皇后定定看着他,忽然一笑,带着满满地自嘲;“刚才我在想,下次我让人请你,你还会来吗?同样的话听两次就会腻,纵然我真的死了,你也不会动容的。”她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叹息道;“我让人给你的步摇还是刚嫁给你不久你送给我的,你还记不记得?” 夏子熙淡然道;“朕送过你很多首饰。” 皇后叹了口气,突然一阵咳嗽,一滴血珠从嘴角滴出,她用丝帕拭去,眼中弥漫着一层悲伤的雾,略微沙哑的声音平静的如一潭死水。 “太医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最多撑不过两三年,我只怕到了那时,你已经不记得我的样子,所以我现在让人将你请过来,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在欧阳姌出现之前,我们就已经回不去了,是不是?” 夏子熙看着她,她未施粉黛的双颊上有病态的红晕,纵然在病中,她的美依然是倾国倾城的,犹如当年出嫁时的她,只是他对这张美丽的面容已经提不起丝毫兴致。 “你安心养病,别胡思乱想,你永远都是朕的皇后。”他说着安慰的话,英俊的脸孔笼罩在淡然中,眼中并无太多情感。 而她却执拗的看着他,“是不是因为玉筝?你曾问过我,叔父的是不是与我有关?虽然我不承认,你依然认定了与我有关。” “难道不是你指使人做的?”他虽然这样问,平静的声音就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皇后微微摇头,“难道我做错了吗?一个要抢我的丈夫,觊觎我的后位的妹妹,我该留着她?既然斩草就要除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为了他们与我生分……” “当年的事朕不合你计较,你也别再提了。”夏子熙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略微停顿后叹道;“你说朕与你生分,可你也没相信过朕,不然也不会对玉筝下杀手。” 皇后笑了笑,“是,当初你说玉筝永远不会有孩子,不会威胁到我的后位,我不信,你登基后为了迷惑刘氏党羽,收下了他们送进宫的美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有多想恨你,可我做不到。我必须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我能抓紧的只有皇后的凤冠,我必须小心翼翼防着所有对我有威胁的女人。你喜欢玉柔,是不是因为她和当年的玉筝很像?” 夏子熙静静看了她片刻,感叹道;“玉柔和后宫嫔妃并无不同,即便是当年的玉筝,在朕心中的位置也不及你,是你做得太绝。” “是我错了……”皇后低低一笑,慢慢站起身,“苏氏入宫多年也没怀孕,我应该相信你,玉筝纵然入宫也不过是另一个苏氏,而你也不会对我寒心,都是我的错……” 泪水蒙住双眼,说到这里,她已经走到他的身边,在他下慢慢跪下,脸贴在他的龙袍上。 夏子熙握住她的手,她和他一起站起来,她紧紧抱住他,他没伸手抱她,却终究不忍将她推开。 “你再抱我一次好不好……”她的肩微微颤抖着,哽咽着请求道。 他还是伸臂将她环住,不断有泪水从她的眼中落下,她仿佛要在他的怀里将一生的眼泪哭干。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臂慢慢松开他,他也放开她,目光淡然的看着远处,却见一道寒光闪过,他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可动作还是缓了一瞬,她手中的匕首已经深深刺入了他的体内。 “哧”的一声轻响后是无以复加的剧痛,剧痛中他仍保持着理智,狠狠将身边的女子推开,却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已经蔓延到全身。香炉中的熏香袅袅升腾,白色的轻雾带着几分妖娆。他死死盯住她,一字字问;“香里有毒?” 皇后轻轻一笑,“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没受到影响?”话音落下,又是一身轻咳,她嘴角的血珠泛着乌黑的紫色,“我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了……”这句话的意思除了她不会被毒香影响,似乎还有一另一层更深长而绝望的意味。 夏子熙忍着剧痛要离开,却诶皇后死死抓住。这时远处的屏风后突然走出一个女子,夏子熙惊讶的看着她。 她正是温玉柔,她一直躲在屏风后,他们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把尖刀,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与此同时,一个宫女从另一个方向的帘后走出来,手中拿着火折子,摇曳的火焰触到帘子,然后迅速在帘子上蔓延开……然后她又走到窗前,再点燃火折子烧着了窗幔…… 很快,室内能点燃的帘幔都被烧着。皇后死死拽住夏子熙,两个人同时倒下去。因为中了毒香,匕首上还涂了剧毒,他已经使不上半分力气,吃力的转头望向温玉柔,眼中挣扎着最后的希望。 而她并没有要出去唤人的意思,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着,死死咬着唇,脸上满是泪水,整个人就像一座会流泪的雕像。 皇后在他耳边低声轻笑;“夏子熙,你还不知道,董氏的孩子敌却是那个刺客的,那个刺客就是我派去的,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接受抚养你和别人生的孩子。”她冰冷的指尖轻轻抚摩着他的脸,“我是那么爱你,可我太累了,我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 夏子熙闻言震怒交加,可他现在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哟。心想门外的人很快会发现殿中起火,他一定能活着离开这里。 “还有,”皇后眯着眼睛,声音温柔而静谧;“其实那次欧阳姌并没去乌恒军营,和温珩一同去的只是一个替身。你为了你的江山将她置于险境,温珩却救了她的命,你凭什么让她爱你?” 他怔住,心狠狠地一震,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事。这一瞬,火焰的灼热和伤口的剧痛都消失了,他能感受到的,只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未央宫。 内侍总管冲入殿中,在欧阳姌面前扑通跪下, “娘娘,出大事了……”他声音颤抖地将凤仪宫发生的事向欧阳姌说了一遍。 夏子熙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皇后和放火的宫女都是中毒身亡。和夏子熙一起被救出来的还有温玉柔。 欧阳姌听在心里,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问;“传御医了么?” 内侍总管道;“禀娘娘,所有的御医都传到了。” 欧阳姌点点头,叹了口气,吩咐道;“传本宫口谕,将所有知情者暂时拘禁,决不能让消息外传。” “那贤妃娘娘……”内侍总管欲言又止。 温玉柔也在现场,作为目击者她却没有出去唤人,行同共犯。欧阳姌在心里叹息一声,她不知道温玉柔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过于偏袒会惹来非议,象征性的惩罚还是要有的,“就暂时将贤妃禁足在寝宫。” “是。”内侍总管应了一声,领命退下了。 她站起来,吩咐一个宫女,“去让人备轿,本宫要去乾正殿。” 第四十七章 寝殿的空气中弥漫着药的苦味,夏子熙仍在昏迷中,所有的御医跪伏在地,沈仲向她禀明了夏子熙的情况,她听说夏子熙没有生命危险,眼里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沈仲还要继续禀报,她却摆手止住,以皇帝身边不能没有太医照看为由,让其余几名御医留在寝殿,只让沈仲一人随她离开。 走出寝殿,欧阳姌淡淡开口;“本宫听说那把伤皇上的匕首上染了剧毒,皇上体内的毒已经结了?” 沈仲道;“是,因为服下解压及时,皇上中的毒已经解了。只是……”他垂下眼眸,声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能解剧毒的解药本身也带着三分毒性,岁不足以致命,却能损害身体,皇上受的伤不轻,匕首刺入太深,伤口离心脏只有不到三寸……” 欧阳姌没耐心听他长篇大论的讲下去,只问;“你的意思是不是皇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仲垂首道;“从现在的情况看,如果妥善医治,还能撑十年左右,不过皇贵妃放心,具体还是因人而异,体质好的或者撑到二十年,或是更久。” 欧阳姌看着沈仲,嘴角微微勾起,意味深长的说;“本宫的意思是,十年是不是太久了?” 沈仲闻言,面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您的意思是……”他的头深深底下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欧阳姌看着他,语气波澜不兴,声音里却透着刺骨的寒冷;“沈仲,你与江夏王世子交好,可你知不知道江夏王世子是怎么死的?” 被她这么一问,沈仲战战巍巍抬起头,有些艰难地答道;“臣……不知。” 欧阳姌轻轻叹息,“因为皇上怀疑江夏王对他存有异心,夏宇不但是江夏王的嫡长子,还是江夏王的众多子嗣中最成器的一个,你懂了么?” 沈仲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江夏王怎会有异心?” 她淡淡一笑,“有没有异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已经对江夏王生疑。历代帝王排除异己都是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皇上如果知道你和江夏王世子有私交,你不但官位难保,怕是连姓名都保不住。” 沈仲握紧双拳,只觉掌心上都是冷汗,他明白欧阳姌的意思,而自己对皇帝的忠诚在是生死攸关之际也是那么不堪一击。“可臣人微言轻,势单力薄,还望娘娘提点。”他一字字地说,神情中带着一种已经将一切都豁出去的决然。 欧阳姌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你虽然只是太医中的一个,如果别的太医查出什么,皇上若还有救,发现的人就是立功,如果皇上没救,发现的人也难逃嫌疑。本宫相信沈大人可以把握分寸,到时即便有人查出什么来,为了明哲保身,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沈仲慢慢向她叩首,,双手微微颤抖,“臣……明白。” 沈仲离开后,欧阳姌回到未央宫,取出皇贵妃的令牌,递给身边的宫女,吩咐道;“你带本宫的令牌出宫请靖北侯来。” “是。”宫女双手接过令牌,领命离去。他们虽然都是皇帝安插在皇贵妃身边的眼线,而如今情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上重伤昏迷,皇后弑君身死,唯一与皇贵妃协理六宫的贤妃也因涉嫌与皇后同谋被软禁,谁都明白这宫里现在就是皇贵妃的天下。 成浚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天上火云翻腾,落日的余晖为花园罩上一层氤氲的暖色,成浚由宫女引路来到欧阳姌所在的亭中,行过礼后,欧阳姌让他坐在自己对面,并屏退了身边的宫女。 “墨岚现在如何?”她问。 气氛旋即变得沉重,她虽然没提到温珩,成浚却知道她心中此时正在想着那个人,甚至能感受到她心里藏着的无从宣泄的凄凉。 “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因为一直牵挂你终日抑郁。”他答道。 欧阳姌点了点头,“她没事就好,这些天麻烦你了。” 成浚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皇上受了重伤,现在还没醒来。”欧阳姌平静的说,她在这个时候召成浚进宫,便不打算向他隐瞒。 成浚一惊;“皇上是遇到了行刺?” 她轻叹;“算是行刺,伤他的人是皇后,皇后也已经服毒自尽。” 成浚不再多问,眼中的震惊散去,没留下半点波澜。 欧阳姌看了他片刻,再次开口;“成浚,你想没想过,乌恒为何常年侵扰大燕边境?” 成浚微微一怔,她的思维跳跃的太快,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乌恒,不过关于这个话题,他没哟不要避讳她,坦言道;“大燕建国初年,为了换取和乌恒的和平,每隔几年就派出公主与乌恒和亲,并赠予大量财物,可边境还是得不到安宁,乌恒地狱广阔,能耕种的土地却不多,多数乌恒人以游牧为生,每逢雪灾旱灾,大燕都会给乌恒大量粮食,不过多半粮食都和财物一样直接落入了王室和贵族手中,百姓能得到的很少。所以乌恒几乎全民皆兵,那些靠放牧为生的牧民在战场上也是骁勇的战士,因为他们能通过战争获得更多粮食和生存的空间。” 欧阳姌轻轻插入;“后来朝廷允许互市,乌恒的百姓可以直接用他牛羊皮革从燕国换取粮食,可两国边境还是不太平。” 成浚道;“因为乌恒的王室还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他们会鼓动臣民用侵略的手段得到更多。” 她深深看着他,“人都是有贪念的,多数人的贪心会在统治者野心的驱使下变成一股可怕的力量,可如果统治者不存在了,人们的贪心也只是一片散沙。如果乌恒再无王室,乌恒疆土划入大燕与北梁的版图中,官吏地方的管理由朝廷直接任命,表面上还是乌恒人管理乌恒人,事实上控制乌恒的还是北梁与大燕的朝廷。这样一来,大燕和北梁的边境都能免受侵扰,乌恒人也能安居乐业。你意下如何?” 成浚深深对面的女子,只感到天地豁然开朗,这是他一直深埋在心中的宏愿,他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一个女子能在万人中央看到他的理想和抱负。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你可以领军出征,直捣乌恒王庭,”她一字一句问道;“你有没有把握实现这个理想,愿不愿抓住这个机会?” 他眸光熠熠,一字字道;“纵然战死沙场,我也愿放手一搏。” 次日,圣旨下,靖北侯成浚奉诏远征乌恒,三日后启程。 又过了一日,皇帝重伤的消息传到朝野,只是传出去的时间是圣旨颁下当晚,比真实的时间晚了一天。所欲知情人都被拘在宫中,真相已被彻底的封锁在了宫里。 夏子熙仍在昏迷中,欧阳姌全权受理宫中事务,温玉柔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依然囚禁在寝宫里,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她能给温玉柔一条生路,却无法阻止温府上下被收押入狱。使君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成浚出征前一日,夏子熙仍未醒来。欧阳姌再次邀成浚入宫,已然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照进寝殿,宫人都被屏退,殿中的两人相对人做,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和几样点心。 成浚手执酒壶将两人的杯中倒上了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将酒一饮而尽。欧阳姌也饮尽了杯中的酒。成浚没动桌上的点心,只是一杯杯自斟自饮,一边饮酒一边向欧阳姌讲述这些年他在沙场上的经历。欧阳姌专注的听着,不时提出问题,两个人都没动桌上的点心,只是饮酒。 欧阳姌的酒量远不比不上成浚,喝了几杯就有了微微的醉意,双颊浮上醉态的红晕,后来成浚和她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明白了,目光定定看着对面的人,仿佛要将他看得仔细,眼神越发恍惚,她眯起眼睛,不知道他又对他说了什么,对他轻轻一笑,叹道;“你和他真像……” 成浚蓦然怔住,望着她眼中的泪,心里牵扯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怜惜。他合了合眼,自斟自饮一杯,水晶杯映出的光遮住了他眼里闪过的一抹自嘲。他放下酒杯,低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她微微摇头,仿佛要甩掉某个荒谬的念头,声音幽然道;“天底下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你和他只是有一点相似,并不是十分相像,不知道的人当然不会留意。” 她说完,拿起酒壶要往自己的杯里倒酒,他止住她的动作,“皇贵妃……”他如过去般称呼她的名位,声音里却有了一丝艰涩;“这就太烈,你不能再喝了。” “皇贵妃?”欧阳姌并不坚持,收回了手,似乎在想了一会后才明白他口中的“皇贵妃”就是自己,眼中划过一抹痛楚,喃喃地说;“我不喜欢这个身份……” 成浚也是一笑,他也不喜欢这样称呼她,便道;“那我就唤你‘长公主’……” 她垂下眸子,低声道;“他过去只唤我‘姌姌’……”两滴泪珠不堪负荷般从眼中落下,她缓缓站起来,“你说得对,我不能再喝了,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她说完便要离开,只觉双腿绵软无力,身子晃了晃,踉跄的向前走了两步,差点倒下去。 “小心。”成浚一箭步上前将她扶住,她靠着他的肩,转眸看向他,双眼含着泪,视线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仿佛预约了前世今生,她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着头喃喃唤了一声;“阿珩……”沾着泪水的樱唇慢慢吻上他的。 他的身体一僵,旋即收紧手臂,紧紧拥住了怀中的人。 自从一年前的宫宴上,两人在廊下结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他一直很排斥这种感觉,因为他知道两个人的身份注定是不可能的。 他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关心温家,为什么一定要温珩活着,还要私下在他的府上与温珩见面,不是没怀疑过,只是这样的怀疑,总是牵扯着一种难言的心痛。 那晚,她的侍女闯进他的府里,温珩却在次日不辞而别,他心里有一个不祥的念头,在此刻,这个念头变得越发强烈。 她和温珩到底经历过什么?他们的身份都是大燕的臣子,和她之间都横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温珩却做到了,自己到底不如他。 此时的绝望与对她的渴望都是那么强烈,他将她拦腰抱起,大步走入内殿。 床幔如水般倾泻而下,遮住了窗外照进的霞光。他扳着她的肩,望着她朦胧的泪眼,声音带着一丝啥呀;“姌姌,你看清楚了,我是成浚。” 她“嗯”了一声,阖上了眼睛。 他吻上她的唇,她隐隐知道他不是他,而他的身上却有着和他相似的气息。 第四十八章 夏子熙在成浚离京后次日深夜醒来,欧阳姌闻讯来到乾正殿。 见了她,夏子熙强撑着坐起,对殿中的人摆手道;“你们都退下,皇贵妃一人留下就行了。” 一室的太医和宫人都默默告退离去。纷乱的脚步声归于寂静,他看着她,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其实,室内也不算十分安静,隐约有女子的呜咽声传入殿中,听起来格外悲戚,夏子熙皱眉问;“有人在殿外哭?” 欧阳姌面无表情地说;“皇上即将不久于人世,所有嫔妃和朝臣都局在殿外,她们是在为你哭,也是在为她们自己哭。” 夏子熙苍白的面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定定看着她,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她的嘴角含着淡淡微笑,声音里带着轻松,“我是说,皇上你即将不久于人世,难道你还不知道么,也对,太医是不敢说的,谁都怕被您当成庸医拉出去斩了,各宫嫔妃和文武朝臣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等着皇上殡天呢。” 他死死盯着她,突然一阵猛咳,再抬眸看她,眼中的凌厉已经不再,他喘着气道;“姌姌……” 欧阳姌打断他的话;“皇上,就在昨天,成将军已经奉旨率军远征乌恒,如果此战胜利,你会成为名垂千史的明君。您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的,臣妾不会让你死不瞑目。”她对他的称呼和自称又变回了往常的恭顺,眼眸中和声音里却只有讽刺。 他苍白的面上又浮出微微的怒意;“奉旨?奉的是谁的旨?” 她眨了眨眼睛,曼声解释道;“当然是皇上的旨意,虽然臣妾不知真正的玉玺在何处,不过玉玺的印章谁都见过,圣旨颁下的时候您还在昏迷中,朝臣也不知道您遇刺的事,谁会怀疑圣旨是假的呢?” 他怒极反笑,“这天下就要你的了。” 她微微摇头,“你死后,我们之间的联姻也不再作数,我会回到北梁。虽然二皇子的生父只是一个刺客,不过他毕竟不是长子,群臣应该不会让他即位的,至于以后他会不会当皇帝就与我无关了,皇上过去对大皇子也不是很上心,也不会为他是否能坐稳皇位而烦恼?” 他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眼中浮出一丝悲凉,低声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好一个父亲,先帝生前薄待我,可他喜欢的次子却还是死在了我的手上,在他身上我只看到了作为一个父亲和作为一个皇帝的失败。”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虚弱的笑了笑,“如果成浚能凯旋回朝,我至少还算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她一笑,带着一丝讽刺的说;“所以你现在没有遗憾了。” 夏子熙微微摇头,如枯槁般的眸子里突然燃起零星的光亮,似乎是灵魂涌进了所有力气绽出的一丝渺茫的希望,“我不甘心,在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别人的时候,我不甘心,后来我又知道了那个人曾舍命你,我还是不甘心,如果我当时彻查……早点知道,就不会那么不甘心,我们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姌姌,是我不好,因为我不想面对……结果错杀了他,也错待了你……” 欧阳姌的心狠狠一颤,她咬着唇,双眼渐渐潮湿,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就会给他一条生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他欠了她的人命,只能用他自己的性命来还。 “姌姌,朔州被围的那些日子……让我明白……纵然是睥睨众生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将你留在身边,是真的……想补偿你。”他深深看着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向她缓缓伸出手,声音听起来更加低哑无力;“今生欠你的,来生都会补偿给你……来生,我们也要在一起……答应我。” 他的手指几乎要出道她的衣袍,她后退了一步,眼中却落下两滴泪水。他的目光渐渐涣散,伸出的手,最终无力的垂下去,慢慢合上的双眼,遮住了眼底的悲哀与绝望。 她慢慢合上眼,更多的眼泪沿着面颊蜿蜒滑落,再睁开眼,却见他仍然保持着斜倚在靠垫上的姿势,双眼紧闭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她一步步走上前,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是冰冷的空气。 死亡般的安静瞬间将她吞噬,她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死了。 她微微俯身,眼泪一颗颗落在他的寝衣上,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了他眼角的水迹。 夏子熙没留下遗诏,群臣遵循无敌立长的规制,拥立年仅六岁的皇长子夏毓为新帝。夏毓认欧阳姌为养母,于夏子熙灵枢前即位,后尊养母皇贵妃欧阳氏为母后皇太后,尊生母昭容陈氏为圣母皇太后,两位太后垂帘听政,共理朝政。 夏毓登基不久,欧阳姌自请去了朔州行宫,将朝堂留给了陈太后和一班朝臣。 “太后……”沈仲不安的垂下眼,不敢说出把脉的结果。 欧阳姌平静地问;“是不是喜脉?” 沈仲点头,低声道;“是。” 她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欣然——她的梦成真了。 就是和成浚的那一回,她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啊,这个孩子是成浚的血脉,也是他的血脉。 她看着沈仲,“以后就劳烦大人了,此时不得外传,你可明白?” 沈仲深深叩首,郑重道;“臣明白。” 同年底,成浚班师凯旋,乌恒王国在大燕与北梁军队的联合进攻下终于灰飞烟灭,国土被一分为二,两国占领的疆域都纳入了各自的版图。乌恒崛起于漠北,经此一战后,漠北再无王庭。 靖北侯从此名冠天下,皇帝下诏将其加封为靖北王。而成浚在班师途中听闻欧阳姌在朔州。不久后有消息传出,靖北王的侧妃莫氏身怀六甲,被皇太后接入宫中。 成浚迟迟不肯回京,而因他手握重兵,朝廷也拿他无可奈何。 又是一年过去,冬去春来,五月暮春,万物欣欣向荣,天地一片锦绣。 寝殿的大门紧闭,成浚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这仿佛是他一生之中最漫长而艰辛的等待,比最艰辛的战役更令他感到煎熬……终于,女子的痛呼被婴儿的啼哭声取代。他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室内的宫人跪了一片,医女小心翼翼将一个襁褓婴儿送到他面前,笑着说;“恭喜王爷,是一位公子。” 成浚小心地抱起孩子,孩子还那么小,他的动作却十分小心,仿佛怀抱着的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婴儿,而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大步走到床边,女子神情疲惫的躺在床上,仿佛强打起精神看着他怀中的婴儿,因疲倦而变得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成浚的眼中满是担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身子是不是不舒服?” 欧阳姌摇了摇头,撑着坐起来,一旁的医女笑着说;“王爷,公主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还有些弱,女子刚生产后都是这样。” 成浚这才松了口气,眼神里却还有一丝担忧。欧阳姌看了她一眼,嗔道;“你怎么一直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子啊。” 成浚这才如梦初醒,低头打量着怀中的婴儿。小孩子生得十分漂亮,五官中依稀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 他抱着孩子轻轻摇晃拍哄着,小孩子很给面子,很快就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他笑了,半生戎马,数次攻城略地,加官进爵,都不曾像现在这样欢喜过。 欧阳姌伸出手,“把孩子给我抱抱。” 成浚将孩子递给她,她看着孩子粉嫩的小脸,心中思绪如潮,双眼渐渐湿润。 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慢慢合上眼睛,再睁开,将孩子递给了乳母,然后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 乳母小心地接过婴儿,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欧阳姌看着成浚,“给孩子取个名字。” 成浚道;“那你想好名字了吗?” 她的眼睫闪了闪,“就叫‘忆恒’。” 成浚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说完拉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下两个字——忆恒。 忆恒,忆珩。 他的心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攥住,每呼吸一下,都会牵扯出一阵难以言喻的痛处。 他终究还是争不过那个人,也许终其一生,他都争不过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他们经历过太多的生死,而他在她的心中,只是一个可以代替他陪她走完漫漫一生的人。 可他又怎么能计较?他们没能在正确的时间相识,如果没有温珩,成浚和欧阳姌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个人用生命换得了她一生一世的思念,他将用他的生命陪伴她度过以后的人生。 他抓住他的手指,凑到唇边吻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看着他俊美的面庞,一字一句道;“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就应该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在决定生下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考虑他们的未来。她无法阻止温玉绾的疯狂,也无法拯救温家的覆灭,唯一能做的只有为他延续一丝血脉,并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这个孩子。成浚如今功高震主,回到朝堂必然会受到猜忌。诛杀忠臣的帝王不一定是暴君,篡夺皇位的权臣不一定就是乱臣贼子,他们都不能给予对方绝对的信任,只想将决定权握在自己手中,为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目标——自保。 当然,也不是所有改朝换代都会伴随着血雨腥风,历史上有善待前朝皇室的开国之君,也有精通驭人之术与功臣和睦共存的英明君主。因成浚的性情,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可以善待前朝皇室的仁君,却绝不会将身家性命交给一个年幼帝王不可知的未来。她起到的作用,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你真的要我去争那个位置?”成浚定定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惊讶。 她反问;“难道你不想要那个位置?” 他叹道;“现在的处境容不得我不想。”他深深看着她,认真的说;“姌姌,等着我,我必不负你。” 靖北王侧妃莫氏在生下世子后病亡,此后不久,太后身边多了一个名叫墨岚的宫女,不久后,侍女墨岚被北梁皇帝收为义妹,封嘉宁郡主。 六月,靖北王率师回京。七月,由群臣联名上表奏请靖北侯登基的“请命书”传入宫中,众望所归下,幼帝颁下禅让诏书,将皇位传给靖北王。 同月,靖北王称帝,改国号为“靖”,降废帝夏毓为襄平郡王。 八月,新帝下诏立皇长子忆恒为皇太子,并废黜六宫,皇后之下,再无嫔妃。 而皇太后欧阳氏的守期已满,以北梁公主的身份回到了北梁。 同年十一月,靖帝遣使入北梁,请求两国联姻,再续秦晋之好。次年三月,帝正式迎娶镇国长公主为后。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