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中术》 古旧的村子 苏晓回到记忆中的童年中有些模糊的奶奶家,望着眼前的一些,心里冒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如果不是因为奶奶突然病倒,苏晓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白杨村。 记忆中的村子和眼前的景象重叠,老旧的青瓦房,三角的屋顶,里面横竖搭着几根撑起整座房子的圆木。经过小卖部时,三爷爷家喂养的鸭子受惊了一般的四散而去,苏晓不悦的皱起眉。 到底是不喜欢这里透着太老旧的生活方式,路上随处可见的家禽以及放牛归来的老人家。 “苏家的小丫头,回来了?” “恩,三奶奶。”苏晓记得,这个是爷爷的弟妹,她应该喊三奶奶。 穿过布满水迹,坑坑洼洼的院子,苏晓顺着记忆上了台阶,推开侧边的门,而不是正对自己的双开栅栏门。 正对着的这道门推开,应该是堂屋,供奉着神明——天地君亲师。 布依族人家的祠堂。 踏进侧屋,熟悉的味道,儿时喜欢的一毛钱零食,苏晓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童年和伙伴们拿着五毛钱就得意的跑到这里买东西的场景。 小时候,真好打发。 “小丫头,要买什么?” “啊,打火机,还有一支笔。” “两块钱。” “恩,给你。”摸出两块钱给三奶奶,苏晓把东西放进随身背着的包里面,随后和三奶奶告别,打算回奶奶家。 左脚刚踏出门,隔着一堵墙的屋子里传出一阵咳嗽声,苏晓刚舒展的眉头皱起来,把快要脱口而出询问的话咽回去。 印象里,三爷爷的身体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病倒?这种老房子有一点不好,就是白天光线也很暗,以至于要开灯。 不算发达的村子,还是古旧的灯泡,橙黄色的灯光让屋子越发的觉得昏暗。 走出去时,苏晓才有时间好好的打量这座院子。 破败了不少,但住着人,只有一个出口,三面环着院子,住的是三奶奶的两个儿子一家,堂屋旁边的小屋子是三奶奶老两口住的。 从一进院子就产生的怪异终于有了解释。 宽阔的院子太安静,除了鸭〡子叫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平时三奶奶家两个孙子的嬉闹声,今天没有。 白杨村就是这种风俗,或许许多农村都是这样的习惯,上一辈的两老的吃住是膝下的儿子分担,按照年纪一家一年,年三十搬到另外一个儿子家里。 苏晓拎着行李箱走出院子,三奶奶家住在小道的十字路口,院门正对着下去的岔路,走五十米,就是苏晓奶奶爷爷的住处。前后两个老屋子都是自家的,也算是当初苏晓爷爷得以保留的家产。 苏晓二叔住在靠路边的屋子,两间房,外面吃饭看电视,里面睡觉,有一个大大的灶台,还带着门槛的大门外是两捆柴。越过二叔家,苏晓径直来到儿时的住处,一栋两层的青石板房——在白杨村里算是好房子的两层青瓦房前。 院子口的茅草石板房是厕所,旁边种着一棵桃树。苏晓穿过带着纯天然味道的小径,左边是排列整齐的石板,右边是栅栏围起来,铺着草的牛圈,可惜里面空空的,那头牛不在。 据说是死了,死得有点莫名其妙,就跟那条老黄狗一样。 以前在这里待的时候,那头老牛生了一头小牛,苏晓自己贪玩爬上牛背,结果被摔在地上。回忆还没结束,一道声音把苏晓拉回现实。 “四儿?”盘着头发,端着盆腰间带着围裙的女人站在苏晓身旁,苏晓露出一个笑,喊了一声。 “婶娘。”发现这里似乎只有二婶娘一个人,苏晓问,“我二叔呢?” “去修剪桃树,没在家。” 两人并肩往屋子里走,苏晓把行李箱放在一切都显得朴素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不合拍,连苏晓坐在这里,都觉得仿佛迈入了另一个世纪。木制的沙发上,尽管有些硌人的,但冰冰凉凉的,很凉快。 “怎么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回家一趟才过来。” “奶奶病了,我怎么也得过来看看,家什么时候都能回去的。” 眼前朴实的婶娘让苏晓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记忆中的婶娘,其实比自己老妈年轻四五岁,但两人站在一起,却让人不得不感概,劳作的确很让人显老。 因为小时候在这里住过,苏晓和二叔一家都很亲。 白杨村的屋子构造都相差不大,堂屋旁边是两间小屋子,一间吃饭的,靠后的那间是睡觉的。 苏晓熟门熟路的从堂屋侧开的门走到阁楼下边,搬来梯子,确定自己不会摔下来,才转身去把行李箱提过来。 “你奶奶还睡着,你上去收拾一下东西,床单被罩都是刚换的,干净着。” “恩,奶奶这些日子,睡的时间多了?” “是啊,人的精神头没了,躺着动不了。” 苏晓垂下眼,心里泛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默默的爬上楼梯,不费功夫,爬到楼梯一半,让婶娘在下面给递箱子,举着行李推到木板上,自己才爬上去。 “重死了!” “四儿你打小就力气小,还真是一点没变。” “婶娘你就别取笑我了,你去忙,我收拾一下就下去。” 可能是因为接连几日下雨的缘故,屋子里显得有些阴冷,即使是白天,也显得很暗。苏晓坐在新换了床单被罩的床上,开始怀旧。 这间屋子后面还有两间,搁置杂物的地方,堂屋正上方是粮仓,里面都是谷子和包谷之类的杂粮,还有很多人没见过的糠。 苏晓坐了一天的车,累得不行,直接倒在床上,咯吱一声让苏晓忍不住笑起来。 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连罩在床上的蚊帐都是小时候的,洗了又洗,却还是免不了泛黄。 那个时候,自己猜五岁,奶奶也还很健康,爷爷也还在,两人总会带着自己到处玩,串门,各家各户的走亲戚。 忽然想起刚才婶娘的话,奶奶现在每日都是在沉睡的状态度过,醒着的时候也就两三个小时,嘴角的弧度变小,心情一下跌入谷底。 苏晓知道,家里人都明白,奶奶时日不长了。 躺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安稳,不知道是因为知道奶奶时日不多还是因为别的,苏晓坐起来,盯着那扇紧闭窗户发呆。窗户边的矮桌子,不光是桌子,下面还是一个可以存放衣服的柜子,面上摆放着自己小时候玩的东西——镜子、梳子、小梳妆盒以及喜欢绑在手腕上的铃铛。 摊开放着的几本故事会都泛黄了。 躬身推开不是朝两边打开的窗户,而是往上一推,用木头撑着两边,一眼望出去,可以看见已经有些年岁的杏树和粽叶树。 青石板伸出一截,下雨时,雨水从屋顶滑落,顺着屋檐而下,让苏晓不是那么讨厌的下雨天。 如果换作平时,宁静的村子,这种意境很像是书上写的,令人向往的生活环境——远离尘嚣,只剩下质朴。 拿起小时候喜欢的那面镜子,就是那种椭圆的,下面还带着一个把手,周围带着木质花纹的小镜子。苏晓盯着镜子,莫名的觉得周身一冷,脖子有些僵硬的回头,在见到婶娘的瞬间,压在心头的那口气消失。 “四儿,你奶奶醒了。” “哦,我就下来。”苏晓暗中埋汰自己的胆小,放下手里的东西,顺着木梯子下去。 奶奶睡得那间屋子,墙上还贴着苏晓学前班得的那一堆小红花,整整一面墙,苏晓心里有些感概。 原来都快二十年了。 “奶奶,我回来了。” 在床边坐下,看着床上已经瘦骨嶙峋,双目浑浊的老人,苏晓鼻尖一酸,有些想哭。 爷爷去世的时候自己回不来,幸好,自小疼爱自己的奶奶病了,自己还能回来。握着老人的手,苏晓笑着说,“我这次回来,可以待好久,奶奶我好想吃你的做的甜酒,我妈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四、四儿,你回来了?” “恩,回来了回来了。” 苏晓奶奶没病的时候,身子骨一直很好,六十几岁还能爬上对门河那边对门坡自家土旁边的柿子树上摘柿子。 家里的叔叔们都说,老人家身体好,吃饭也香,有福气。 谁知道一病倒,整个人就散了,精神头也没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能下地。 “他二婶娘,去给四儿做饭,别饿着她,四儿爱吃,不能饿。”苏晓奶奶让自己儿媳妇给苏晓做饭,苏晓冲二婶娘点点头。 她想单独和奶奶说会儿话。 “奶奶,你快好起来,我还说要带你去坐飞机,去北海玩,去看天〡安门升国旗,看看毛〡主〡席……” “好,我们家四儿最乖了。” “是啊,我最乖了,奶最喜欢我了。”苏晓说话已经带上了鼻音。 白杨村里和苏晓奶奶一辈的,多少人生在这里,也死在这里,一辈子没出去过。苏晓五岁在这里住了两年,五岁回到自己爸妈身边,然后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印象渐渐少了。 童年无疑是幸福的,多了一些比城市孩子有趣的东西。 骑过牛,爬过山,自己做过手工爆米花——山上找一块平地,几块石头砌在一起,生了火把玉米粒丢进去,噼里啪啦的一通响,再扒拉出来就可以吃了。 味道淡了一些,但小时候享受的就是和伙伴一起玩的时光,再难吃也会觉得好吃。 “四儿,去见见你祖祖。” “恩?” “苏家一直都是他掌事,你爷爷虽然不是这房的,但总归是敬重的四叔,你作为晚辈,回来得去打打招呼。” 苏晓点头。虽然这个祖爷爷自己不是很熟悉,但小时候也从他那里拿过糖和村子里老手艺爆米花吃。 过年的时候还去拜过年。 苏晓奶奶睡了,苏晓和二婶娘说了一声,拎着自己带回来的礼物往祖爷爷家走,路上遇见几个小萝卜头,把随身带的糖分给他们,讨了一个好人缘。 白杨村分为两派,上街和下街。 上街是姓孙的,下街是姓苏的。村里主事的,上街下街各一半,但各都有一个说的上话的老宗主。 下街,主事的就是苏晓奶奶口中的四叔。 苏晓来到祖爷爷家门外面,院子大开,里面隐约传来吵闹声。祖爷爷一向不喜欢热闹,爱清净,怎么今天这么多人? 苏晓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 一样是三面的院子,堂屋里聚集了一群人。 “哟,这是四儿?” “哎,这是六奶奶,身体真好。”苏晓笑着打招呼,往堂屋里走。堂屋里,苏晓祖爷爷两手握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了几个年轻人。 不管周遭人看自己的眼神,苏晓笑得甜,走上前问,“祖祖,身体还好?” 祖爷爷对这几个年轻人的不满,乖巧的向祖爷爷问好,只见祖爷爷见到自己后,神情一变,挥手让那几个人出去。 几人看到苏晓,也只是看一眼就离开。惟独其中一个年轻人和苏晓岁数差不多,笑着问,“这不是苏五叔家的苏晓吗?啧啧,女大十八变,以前还和我们一起上山放牛的野丫头都变得如花似玉了。” 眼前的人,苏晓有一些印象,因为眼角的那颗痣,而且长得实在和周围的人不是一个画风。 “啧,你也长得挺好的嘛,跟个小姑娘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孙桐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走了。 这个孙桐,怎么跟着这群人凑热闹,不是说毕业了在市里的事业单位工作,挺体面的嘛。 苏晓望着清净的院子,转过头来看着祖爷爷。 村子里的大姓,是苏,还有就是孙桐他们家的孙姓,都是是清朝时跟着上一辈的人举家迁徙到这里,这有了四代人的村子,倒是渐渐人丁兴旺了。 苏晓祖爷爷姓苏名业秋。 当初苏晓知道后就一直都在想,难怪祖爷爷看上去跟电视剧的大家长一样,一听这名字,祖辈肯定是有文化的读书人。 “四儿,你不该回来。” 苏业秋的一句话,让苏晓蒙了。 不该回来?这话,代表着什么。 见鬼 躺在床上,稍微翻身,床下的干稻草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苏晓睡得不安稳,加上蚊香的味道,让她不得不一直睁着眼到了现在。 屋子里黑布隆冬,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四儿,你不该回来。 祖爷爷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惜自己没能问出来原因,只是祖爷爷看着自己的眼神让苏晓有些不安。苏晓印象中,苏业秋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人,小时候自己见到他总会害怕得躲在爷爷奶奶身后。 再后来离开这里回到市里跟爸妈住在一起,对于这位大家长的印象也就仅仅是一个老人,不苟言笑的老人。 窗户突然传来一阵狂风乱作的声音,苏晓心知,怕是要下雨。 刚想下床去关窗户,闪电伴随着雷声让苏晓下床的动作一滞,下意识的去拉绑在床沿的灯线。 ‘啪’,老旧开关的灯打开,苏晓紧绷的身体得到一点放松,穿着拖鞋走到窗户边,把支撑着窗户的木棍取下来。 “这雨来得真快。”站在窗户前,苏晓感叹了一声——窗户刚关上,屋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是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动静。 转身走了两步,还没走到床边,老旧的灯莫名的熄掉,苏晓神情一慌,循着记忆往床边走,在枕头下面摸索到放在枕头边的手电,把手电筒打开,明亮的光照着苏晓脸上的害怕。 心里一阵没由来的心慌,让苏晓开着手电也不敢在床下多待。 刚躺下,床发出一声哀鸣,耳边传来不寻常的声响。 ‘哒,哒,哒——’ 隔着一层木板的后屋传来一阵水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苏晓捂住耳朵,躲进被子里,瑟瑟发抖。那声音挥之不去,一直在耳边响起,苏晓抓狂得爬起来,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该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有耗子? 十几分钟过去,苏晓终于忍不住下床,穿着毛线拖鞋,打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苏晓猫着腰往里面走,四周装着玉米的口袋堆在一起,一股玉米的味道扑进鼻子。再往里走几步,是米仓,为了防止有耗子钻进去,可以用几块木板放在竖槽里,挡住耗子的去路。 ‘哒,哒,哒——’的声音越发清晰,苏晓走到那道槽门前,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苏晓犹豫着把手电往里面照,脸上的表情僵硬,浑身发颤。手电从手中滑落,‘咚’一声,张着嘴,苏晓脑子一片空白。 “啊啊——!”黑暗中,一声刺耳的尖叫。 愣在原地十秒后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转身撒腿就往外跑,急促混乱的脚步,来到楼梯口想也不想就往下爬,最后两到横木,脚下一滑,从木梯上面滚下去。 ‘啪——’堂屋里的灯被人打开。 “不要……”苏晓抱着头,蜷缩在楼梯边,喃喃的说着什么,一个劲儿的往角落里躲,眼泪刷刷往下掉。 脚步声靠近,说话声响起,“四儿,你怎么摔下来了?摔疼了吗?” 苏晓狂躁跳动的心,渐渐恢复正常速度。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苏晓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二婶娘,摇摇头,“婶娘,吵到你了?我……” 二婶娘看着苏晓,见苏晓脸色惨白,担心她摔到哪儿,“有没有伤到腿和脚?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二婶娘的话,苏晓完全听不进去,犹豫着抬头看向自己摔下来的楼梯口,忍不住问,“婶娘,楼上、楼上米仓里怎么放着一口棺材?” 不仅是棺材,还有…… “那是给你奶奶准备的,原来是两口,你爷爷前些年死了,只剩下这一口,怕是——哎,你怎么到后面去了?” 棺材,怎么会放在家里? 二婶娘则是奇怪,以前苏晓在这里住了两年,从来不会到里面的那间屋子里面去玩,怎么会突然大半夜的进去。 “我刚才听到耗子咬东西,就起来看看。” “难怪你刚才叫那么大声,被吓到了?你这孩子,怕是没见过这东西,才会这么害怕。” “上面的灯坏了,我一会儿睡沙发好了。”不敢再上去,苏晓从地上站起来,发现腿没有力气,只能扶着门框。 “那我给你抱一床被子过来。” “恩,谢谢婶娘。” 苏晓望着二婶娘离开的背影,站在堂屋里,尽管灯开着,却觉得浑身发冷,一抬眼,供奉着的‘天地君亲师’让苏晓浑身一颤。 抬脚往隔壁屋子走,苏晓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电话,打不出去。 婶娘把手里的被子铺在沙发上,叮嘱说,“四儿,被子在这,你快点睡,坐了一天车,肯定累坏了,只是棺材,又不是什么,你呀,还是一样胆小。” “恩,我知道了。” 二婶娘关了门出去,苏晓看见她撑着伞从窗户外面经过,知道她是从后沿沟回到后面的二叔家。 屋子里的灯还是开着,苏晓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握着手机,一夜没睡直到外面的天色发白,雨也停下, 鸟叫声传了进来,苏晓爬起来,走到里屋去看床上的老人。 正打算翻找一下有什么吃的,二婶娘已经带着围裙,端着一锅稀饭和几块磁盘从堂屋那边走过来。天刚亮就下来照顾老人,苏晓不由得对二婶娘心生敬佩。 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奶奶,匆忙拿了两块糍粑,和二婶娘打了招呼往外跑,“婶娘,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慢点吃,不要噎着。”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苏业秋不愿意告诉苏晓那句话的意思,苏晓只能去找孙桐,那个在这里长大的人。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苏晓只能想到他。 上街都是姓孙的,虽然上街下街关系不怎么好,但不至于一见面就要打架,除非涉及利益,很少会红了眼。 “这是五哥家的四儿吗,回来了?”坐在院子里择菜,布包裹着头发的中年妇人看到苏晓后,笑着问,“回来看大娘?” “哎,回来看我奶奶,对了幺姑,你家孙桐呢?” “老大!四儿来找你,这都几点了,你看人家小丫头多勤快,这么早起,你还要睡到几点?!” 孙桐的妈妈,娘家姓张,和苏晓爷爷是有亲戚关系,算得上是苏晓爸爸的妹妹,所以苏晓喊她幺姑。 “你屋里坐,这太阳一会儿出来,热死人,屋里凉快。” “恩,谢谢幺姑。” 苏晓刚进屋,就看到孙桐打着呵欠,穿着睡衣拖鞋从房间里出来,翻了一个白眼,“你到底是在事业单位工作的,私下能有一点形象吗?” 孙桐无所谓的耸肩,“只有我妈我爸,我怕什么?你找我有事?” “去你房间里说。” “苏晓,你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刚见面就往男人房间里走,你可别乱来,我爸还睡在我隔壁呢。” 苏晓心里有事,懒得搭理孙桐的胡言乱语,苏晓推着孙桐往里面走。 孙桐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衣服全部叠在衣柜里,书桌上还放着初高中的课本,一盏台灯开着,台灯的亮度让整间屋子亮堂不少。 苏晓坐在椅子上,看着孙桐。 坐在床上的孙桐盯着苏晓,发现她有点不对劲,收起嬉皮笑脸,“你怎么了?一副见鬼的样子。” 孙桐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让苏晓脸上的表情一滞。 苏晓的样子,该不会,真的撞鬼了? “孙桐,昨天祖爷爷告诉我,说我……不该回来。”苏晓垂下头,声音低落,“孙桐,你说祖爷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晓,你……” “奶奶家堂屋上面的阁楼放着棺材,我昨晚看到了。” 孙桐终于意识到苏晓不对劲,走到苏晓面前,蹲下来,蹙眉问,“棺材怎么了?那还是新的,里面没人。” 对,新的棺材不该有人。 但—— “有鬼。”苏晓吐出两个字,声音还在发抖。 孙桐吃惊的愣住。 ——有鬼。 乌云摧城 棺材,新的,不该有任何东西。 苏晓告诉孙桐,里面有东西,有鬼。孙桐扫一眼垂着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然气息的苏晓,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苏晓不害怕。 低低的啜泣声让孙桐愣了一下,一滴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孙桐抬起苏晓的头,有些无奈,“怎么还是这么爱哭?真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不就是鬼吗,那都是虚幻的,触摸不到的存在。” “她,看见我了。” 孙桐拍着苏晓的手一顿,还没有说出口,余下的安慰全部咽了回去,和苏晓对视着,看着她通红,带着恐惧的眼睛,“孙桐,她,看见我了。” “难道老祖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孙桐想到刚才的苏晓祖爷爷给她说的话,忍不住说,“我有车,我送你回城里,别呆在这里了,你回家收拾一下东西,我跟我妈说一声,然后去你家接你。” 苏晓眼眶湿润,看着孙桐,浑身止不住发抖,“孙桐,你也离开,这里,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说什么话,我爸妈还在这里,我能不回来?”孙桐家和苏晓家不一样,苏晓父亲苏泽华年轻的时候出去打拼,干出一番事业,而孙桐父母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孙桐的根在这里,抛下父母,那是不孝。 苏晓还想再说什么,被孙桐打断,“快回去收拾行李,我送你回家。” “恩。”不能再待下去,苏晓知道,自己要是再待下去,一定会神经衰弱,会疯掉。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背光看着孙桐,“谢谢你。” “你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了。” 苏晓回到奶奶家时,二婶娘正在收拾东西,苏晓问,“婶娘,奶奶刚才醒了吗?我想……回家,跟奶奶当面告别。” “醒着,你快去,回家好,回家好。”苏晓二婶娘看着苏晓,“你回来一趟有心就好,记得,跟你祖爷爷说一声,这是礼貌。” “恩。” 苏晓走到后屋,看着床上病入膏肓的老人,家里人说,这是半只脚踩进了坟墓里,苏晓知道,奶奶时日不久,但,她真的待不下去了。 “奶奶,我要回去了,有点事,改天你好了,我接你去玩,好不好?” “四儿啊,你要回去了?好,奶奶等你来接我。” “恩,放心,病一定会好的,奶奶,我会来接你出去的。”离开这里,跟着我一起生活,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苏晓上楼去拿自己的行李,两只手攀上楼梯,脸色一白,望着近在咫尺的行李箱,恨不得立刻拖着行李箱离开。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的响声,苏晓拎着行李箱,鬼使神差的扫了一眼摆在窗前的桌子。 镜子呢?镜子,不见了。 “苏晓,你好了没?” “我马上下来,你进来给我接一下行李箱,我爬楼梯拿不了。” “就你事情多。”孙桐走到堂屋里,亮堂的屋子让孙桐忍不住想苏晓昨晚是不是看花了眼,爬上楼梯中间,从苏晓手里接过行李箱,“你东西这么多,没回家直接来的?” “恩。” 孙桐刚想继续埋汰几句难得一见的苏晓,话都在舌尖,猛地咽了回去,快速爬下楼梯,“苏晓,你动作快点,路不好走,得开好一阵车。” “知道了,你别一直催,我昨晚刚摔下来,怕。”苏晓胆子小,以前见到老鼠都要吓一跳,见到有谁家死了人,晚上吹喇叭都要哭个不停,那个时候孙桐和其余的几个人一直笑话苏晓是耗子胆。 孙桐没接话,扶了一下苏晓,带着苏晓直接离开堂屋,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催促着,“快上车,待会儿我还得去一趟超市给我妈带点东西回来。” “对了,我还得去一趟祖爷爷家。” 孙桐接话,“你不用去了,我刚听我妈说,祖爷爷不见人,说是在房间里吃斋,不准人打扰。” “那好。” “四儿,这就走了?”苏晓二婶娘看到孙桐的车,再看苏晓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忍不住说,“回去之后,告诉大哥大嫂一声,尽快回来,妈快不行了。” 苏晓没忍住,眼泪唰一下留下来,红着鼻子应了一声,“恩,我知道,婶娘,好好照顾身体啊。” “孙桐,拜托你了。” “伯娘那里的话,我们先走了。” “开车小心点。” 孙桐开车载着苏晓往村子口的那条唯一出去的公路走,一路上经过一些人家,苏晓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默不作声。孙桐看了一眼苏晓,张口欲言,想了下,还是没说出来。 天色还早,十点多钟,但天上一层厚厚的乌云,乌云摧城的压迫感让苏晓和孙桐的心里都渐渐感到不安——这天气,路更不好走,而且,怕是一会儿回来更难。开出村子口才两分钟,远处闪过一道闪电,耳边轰隆一声。 下雨了。 “下雨还好走吗?这路怕是出不去。”苏晓有些担心,这种地方的公路,最怕的就是下雨天。 白杨村虽然是城市郊区边上的村子,但村子上边还有镇,偏偏白杨村是最偏远的一个村,靠山,要出去只有一条公路,两侧都是山和稻田,晴天还好走,一下雨路上全都是泥塘,坑坑洼洼,车轮一不小心就可以陷在路面。 “还好,就怕有车要进来,车祸了,挡住路,那真是出不去了。” 孙桐开车很稳,拿到驾照也是高中毕业上大一的那一年,拿到驾照之后,在单位过的还不错,没一年就开上车。驾龄挺长,以前苏晓也坐过孙桐的车,很相信他的技术。 苏晓望着前面雾蒙蒙的天和路,再看了一眼孙桐,见孙桐也皱着眉,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 “开车前灯,我怕前面会有车。” 苏晓话音落下,孙桐已经开了车灯,前面的路面总算看得明白,可视距离远了一些,苏晓松了一口气。前面的路段都是直线,应该不会有问题,再过一个多小时,自己就能到市区了。 孙桐也松了一口气,过了刚才那段路,这段路算是比较安全的。 ‘轰——’ “孙桐,小心!” 一道雷打下来,闪电照亮了前面的路段,苏晓看着前面忽然倒下来的电线杆和老树,尖叫一声,“孙桐,快转弯!” “抓好扶手。”孙桐瞪着眼,猛打方向盘,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哀鸣声,孙桐额头全都是汗,车头装在旁边的土坎上,两人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因为猛烈的撞击脑子晕眩。 两分钟,死一般的沉寂。 孙桐清醒过来,解开安全带,拍拍苏晓的肩,“苏晓?苏晓?你怎么样?” “唔……”吃痛的睁开眼,苏晓摇了摇头,想要抬手,发现自己的胳膊上被刮了一道口子,“孙桐,胳膊上给刮到了,车子还能开吗?” “我看看。”孙桐试着发动引擎,发现车子还能发动,但……扫了一眼外面倒下的电线杆和树干,“出不去,这里估计过两天才有人来修,村子里要断电两三天,我们先回去再说。” “不要!”苏晓声音没有平时的清灵,有些刺耳。 苏晓不知道怎么,抱着胳膊蜷缩在椅子上,埋着脑袋,浑身都在发抖,“不要,我不要回去,孙桐,我不要回去!肯定,肯定是那个人不想我离开,肯定的,我不要回去,我走路,对,走路可以回去。” “苏晓,你冷静点,我在,我陪你回去。” 苏晓抬起头,眼睛湿润,眼睛深处,全是对回去的路的恐惧,“我怕……那个人,那个人……孙桐,你看到了吗?她穿着红色的衣服,盘着头发,头发很黑,光着脚站在棺材上,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珠子很黑……” “晓晓,别想了。”孙桐心疼苏晓,她第一次见到苏晓哭得这么可怜,两只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红。 “我怕……”咬着唇,苏晓委屈的看着孙桐,“我怕,我怕不想呆在这里。” 苏晓胆小,她爱惜自己这条命。这里,她不喜欢,就算是爷爷奶奶在这里长眠,她也不想呆在这里。 孙桐伸手倾身过去抱住苏晓,“还记得小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恩。” “那就和我一起回去,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面前,替你挡着。”孙桐是苏晓生命中的第一个骑士,也是唯一一个。 无条件的护着她。 车子往回开的路上,孙桐看着魂不守舍的苏晓,缓缓开口,“晓晓,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一定不能害怕。” “什么?”苏晓不去看窗外,扭头不解的看着孙桐,双唇都在发抖,眼睛睁大,似乎知道孙桐接下来的话,是她不能接受的。 “刚才在楼梯上,那个女人站在窗户前。” 苏晓身体一僵,两只手紧握在一起,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发抖。站在窗户前,白天……苏晓猛地闭紧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回去。 山神庙 回村的路上,苏晓不敢再去看窗外阴测测的路,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孙桐看苏晓这样,稍微放了心。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尽管他是无神主义者,但刚才在苏晓奶奶家看到的,绝不是他眼花。 前面的路段因为暴雨突然来袭,地面上溅起泥浆,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孙桐放慢速度,慢慢的往村口靠近。 雷雨交加的中午,让人不寒而栗,天色仿佛冬日里一样阴郁,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烦闷感。泥泞的路面让孙桐对这条路长久以来的抱怨破表,决定一定要修路,否则这里再过多少年都还是这个破样子。 再转一个弯,就能看到村口。 电线杆折断,村子里断电,隐隐只能看到一些烛光,孙桐看着不远处的小路,幽深不见底,如同一条废弃的隧道,里面随时可能扑出怪物。 “苏晓,我们到村口了。” “恩。”苏晓睁开眼,扭头看向窗外,能见度不高却也能清晰的看到这里是村口,再往里走没多远就能到家了。 车子却忽然停着不动,苏晓疑惑的看向孙桐,“怎么了?” “好像没油了。” 这里还要再走一千多米才能进村子,外面雨下得这么大,两个人怎么回去?要是没有伞,淋着雨回去,一定会感冒的。 “我下车看看。”孙桐皱着眉,他记得车子的油是满的,怎么会突然发动不了车子。难道是刚才那一撞,油箱漏了?从后座拿了伞,打开车门下去,走到引擎盖面前,歪着头用肩膀夹着伞,利用车灯检查。 奇怪,油箱里还有油。 “苏晓,我们走回去,车子发不动,我们在这里也不行,有伞,我们走回去。” “好。”拔下车钥匙,苏晓打开车门,躲进孙桐的伞下,两人躲在一把普通尺寸的伞下,有点挤。 孙桐锁了车,搂着孙晓的肩膀,打开手机一看,电量不足,“你手机还有电吗?”苏晓闻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原本满的电已经接近底。 “没了。” “算了,本来还想让我爸来接我。” “不用麻烦叔叔了,直接走回去。”苏晓靠着孙桐,目不斜视,盯着前面。大雨滂沱的天气,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的雨,丝毫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厚厚的乌云也没有一点要削减的样子。 两人往回走,乌云密布的天色,路边遮天大树和密布的竹林,让苏晓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聊斋中,会遇见怪事的树林。 雷声响起,闪电快一步照亮,苏晓瞪着前面的山神庙,紧紧地扯着孙桐的袖子,浑身发抖,“孙桐、孙桐……” 孙桐听苏晓颤抖着的声音,伸手去握住她冰冷的手,“别怕,那只是山神庙,以前村子里传统节日四月八的时候,不还祭祀过吗?没事的,那是神明。”孙桐安慰着苏晓,扫了一眼修建在槐树下的小山神庙。 不是电视上那种寺庙,就是一个小小的房子,里面放着陶土捏的山神像,前面的台子上全是香烛纸钱的灰烬。 这里是村子里小孩子禁止玩闹的地方,以前有一个在这里撒尿的小孩,后来据说是病了,折腾了一年,死了。 陶土捏的塑像,彩色颜料画上的脸,大雨中看去,透着一股诡异感。孙桐牵着苏晓想尽快走过这段路,刚走没两步,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径直搭在槐树后面的银杏树,百年银杏不堪点击,树枝发出一声哀鸣,拦腰折断。 孙桐刚拉着苏晓避远一点,免得被树枝扫到,险险躲开,正想继续往前走时,发现被自己牵着的苏晓站在原地,根本不动。 “苏晓?!” 哪知苏晓仿佛没听到孙桐的声音一样,一直盯着山神庙,瞳孔放大,眼睛里流露着恐惧。孙桐一看不好,苏晓肯定又看到什么了,连忙拍拍苏晓的脸,“晓晓?四儿?别看了,我在这里。” 苏晓不语,猛地闭上眼,抱住头蹲下来,“不要、不要,求求你……” “晓晓!” “求求你,不要缠着我……快走……快走……”苏晓蹲在地上,背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打湿,发丝散乱披在肩上。 孙桐撑着伞一把将苏晓拉起来,“苏晓!你清醒点,什么都没有,你看清楚,这里只有我和你。” “不是,她一直跟着我们,孙桐,她跟着我们,她不想我们离开……”苏晓哭着摇头,眼睛发红,“孙桐,孙桐,我们离不开了,这里,谁都离不开这里,我们谁都离不开了。” “不会的,明天我送你回去,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孙桐看着神智已经不清醒的苏晓,不知该怎么办,“苏晓,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有办法解决的,就算是你说的那个女人不让我们离开,那我们让她消失不就好了吗?消失了,我们就能走了。” “可能吗?” “恩。”重新牵着苏晓的手,苏晓看着孙桐,点了点头。 两人快速走过山神庙,过了那段路,就到了村里,天色亮了不少,也有了村子里的人,孙桐松开苏晓的手,两人撑着伞穿过青石板的街道,屋檐一排水帘映入眼中,苏晓看着奶奶家的房子,愣了神。 这里,还是她记忆中的村子吗? “苏晓?你怎么在这里?你奶奶刚走,你快去看看!”苏晓六爷爷穿着蓑衣,看到和孙桐在一起的苏晓,看也不看孙桐,“你这娃娃怎么回事?你二婶说你回家,怎么又回来了?快去看看,你六奶奶也在屋里。” 奶奶走了?!苏晓大脑里一道闪电劈下来,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我和你一块去。”孙桐看着苏晓六爷爷,“六大爷,我送苏晓回去的路上车抛锚了,就走回来,我送她下去。” “恩。” 苏晓回过神来,根本顾不得下没下雨,直接撒腿往家里跑,雨打在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六爷爷告诉她的事——奶奶走了。苏晓鼻尖一酸,想到早上和奶奶告别的时候,她还说,要带着奶奶出去。 才几个小时而已,怎么就—— 浑身湿透跑回家里,二叔二婶还有其余的叔伯婶娘都在,屋子里的人看到苏晓,忍不住叹气。苏晓红着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走到床边,啪一下跪在地上,扶着床看着已经闭眼的老人。 “奶奶,奶奶……我不走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四儿……你奶奶走的时候还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苏晓二婶站在床边,红着眼睛不忍心看苏晓。 苏晓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奶奶!奶奶!四儿不走了,不走了,我在面前,你不要走啊……” 趴在床边,苏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一个劲往下掉,孙桐在院子里听到苏晓的哭声,担心苏晓不能接受这件事情,似乎被某种东西吸引着抬头往苏晓昨晚住的地方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诡异的笑,刺眼的红。 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孙桐一惊一乍的转过身。 “苏俊?” “奶奶走了,我刚回来。”苏俊语气有些失落,孙桐知道,苏晓奶奶对这些小辈们多好,就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前两年还能上山捡柴的老人就这么一病不起,踩入棺材。 “你姐在里面。” “她和奶奶最亲,奶奶也最喜欢她。” 苏俊听着里面苏晓肝肠寸断的哭声,忍不住摇头。小时候他嫉妒奶奶对苏晓最好,现在想起来,只能说苏晓的确讨人喜欢,小猫儿胆子,激起人的保护欲,大人都会喜欢。 孙桐想到刚才苏晓房间窗户的诡异,再抬头看,什么都没有。 难道苏业秋的话,不单单是他们理解的意思。 三叔,死了 苏晓奶奶过世,苏晓父母是在第二天赶回来的,披星戴月,半夜两点多钟赶到家里,苏晓跪在堂屋里,盯着面前的棺材——里面躺着苏晓奶奶。苏俊是苏晓爷爷这边的长孙,和苏晓一样跪在堂屋里。 漆黑的棺材,挂着白布,苏晓眼睛还是红红的,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想到奶奶去世,苏晓就忍不住哭。 苏俊劝不住,孙桐劝了没用,也不能一直待这,昨天下午就回家了,苏晓二叔和二婶更劝不住,只能看着苏晓叹气。 “姐,你别哭了。” “苏俊,奶奶走了,再也看不到他了。”苏晓眼眶发红,带着浓浓的鼻音,让苏俊鼻尖一酸,眼眶跟着泛红。 二叔腿脚不好,这种阴雨天气风湿犯了,正在屋子里坐着,留下两个回来的小辈守灵,两个人跪在昏暗的堂屋中,不害怕,只是想哭。 “四儿。” 堂屋外面传来的声音让苏晓这两天心里的害怕和伤心全部爆发,扭着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爸爸妈妈,眼泪唰一下掉下来,“妈,我好想你……” 在外地读书的苏晓,第一次离开家的半年,独自生活回来见到自己妈妈韦蓝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想哭。偏偏在这个时候,熟悉的声音让苏晓猛地一下眼泪掉下来,跪在垫子上看着韦蓝。韦蓝见到苏晓哭得伤心,跟着揪心,走进堂屋,搂住苏晓,温柔的安慰。 “不哭了,妈在呢。” “奶奶走了,奶奶走了!妈,奶奶没了。”苏晓抱着韦蓝的腰,哭得停不下来,一个劲说自己奶奶走了。 韦蓝和自己婆婆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不为别的,就觉得老人家这么明事理的也很少见,不为难自己的儿媳也不偏袒儿子,对孙子孙女更是没话说,一视同仁,而且更偏爱孙女一些。 农村里嫌弃女孩的事情,他们家没有。 “苏晓,奶奶多久走的?”苏晓父亲苏泽华是苏晓爷爷三个儿子里的老大,年轻时出门闯荡,做生意如今也算是有些家底。 到底是离家的人,自从离开之后,很少再回来这里,一年回来也就两三次,这次老人病了,他们没能尽孝,居然到了老人离世才赶回来。 苏晓看着苏泽华,抽噎着说,“昨天中午,我本来打算回家的,电线杆断了出不去我们就回来,刚回来,遇上六爷爷说奶奶走了,爸,我早上还和奶奶说话,说带她去家里住一段时间,奶奶怎么就……” 苏泽华还没说开口,院子里有一束光打在地面,苏泽华走到院子里,只见苏业秋那房下边和苏泽华同辈中排老二的苏泽梅打着伞,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见到苏泽华,脸上的表情古怪。 “小五,三叔死了。” ‘轰’一道雷打下来,闪电把院子里照亮,杏树树叶晃动,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诡异。苏晓靠着韦蓝,抬头不安的看着她,韦蓝安抚的拍拍苏晓的背,心里也觉得奇怪。母子俩见到苏泽华进来,衣服上还有水迹,韦蓝刚打算上去给他擦擦,苏泽华抬起头,看着韦蓝,嘴唇张合,说出的话让还跪在棺材前的苏晓和苏俊同时愣住。 “三叔死了,刚走。” 三爷爷,死了?苏晓瘫坐在地上,撑在地上的手忍不住的发抖,手心发冷。前天回来的时候,她去买东西还听到三爷爷咳嗽的声音,但是三奶奶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忧心。如果是像奶奶一样重病,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表情。 死了,又死了。 “姐,你怎么了?”一边的苏俊回过神来,发现苏晓如同鬼缠身一样瘫坐在地上,一脸惊恐,撑在地上的手,连他隔着一米的距离都能很清楚的看到在发抖,“喂,姐,苏晓,你怎么了?” “啊?没事。”苏晓连忙摇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站着的苏泽华和韦蓝,“爸,你要不要去三爷爷家看看?刚才二姑都来了,妈你也跟着去看看,我回来那天,八叔和七叔好像都不在家。” 苏泽华点头,看了一眼听见动静过来的苏泽斌,“泽斌,你腿脚不好,在家给妈守灵,我和你大嫂跟二姐去看看。” “路上慢点,这雨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苏泽斌点点头,在堂屋里找了个位置靠着,苏晓二婶站在旁边。 “爸,你腿不舒服就去休息,这里我和姐守着呢。”苏俊知道苏泽斌一直有风湿,他们喊老寒腿,一到这种天气就受不了,“妈,你陪着我爸,也回屋休息去,这里有我在的,我保证看着我姐。” 苏泽斌摇头,“守在这里,心里舒坦点。” 一句话,让堂屋里的人都沉默下来。守着,舒坦点,至少还能尽一份心。人都死了,还尽孝?未免太假惺惺,但只有他们知道,如果这人都没了,还不能做点什么让自己心里好受点,那真的觉得过不下去。 外面雷雨交加的天气,堂屋里除了蜡烛燃烧时,因为蜡烛质量问题,里面一些掺杂的东西发出的脆响,安静地让人发冷。 苏泽华和韦蓝跟着苏泽梅去苏晓三爷爷家,苏泽华想到刚才苏晓的话,有些不解,“二姐,刚才四儿说,小八和小七都不在家?” “搬走了,过完年就搬走了。” “怎么突然搬走了,都住了几十年了。”韦蓝也奇怪,三叔家那边的两个同辈,一直都住得好好的,怎么说搬走就搬走。 苏泽梅撑着伞,动作一滞,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出现一丝恐惧,“瞎问什么,可能是为了孩子读书,三叔向来和我们家不大合,爷爷那辈和他们就不是一房的,自家亲戚这些事也都不好问。” “二姐——” “妈的丧事办完,下葬请酒了你就回去,该回哪回哪,过年也别回来了。”苏泽梅的话让苏泽华和韦蓝同时一愣。这是在赶他们走?以前过年回来,三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苏晓三爷爷院子里因为断电的原因黑漆漆的,平时节约的三奶□□一次在屋里点了四五根拉蜡烛打开,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已经咽气的老伴,眼神空洞,浑浊的眼里还能看到未干的泪痕。苏泽华和苏泽梅韦蓝跨过门槛,来到后屋,昏暗的房间里,四壁都透着黑色,几十年前布置温馨的新房到如今也只剩下老旧的家具。 “三婶,三叔他……”苏泽梅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莫名的让人浑身战栗,韦蓝下意识的靠紧苏泽华。 “走了。”三奶奶的声音一下苍老了很多,沙哑得让人觉得就像是磨砂纸在木头上面发出的声音,“早上六弟说大嫂走了,他还念着大嫂当初对我们家的照顾,没想到,晚上就咽气了。” “奶奶!”稚嫩的声音引起屋里所有人的注意,苏泽华转过头,发现一个五岁左右大的小孩趴在门框上,往里面看。苏泽华皱眉,印象中家里和苏晓一辈的,没这么一个小孩,最小的是小九家的张家奇,都九岁大的孩子。 三奶奶对着小姑娘招手,小女孩怯怯的走进来,“奶奶,爷爷死了,是不会再醒来了吗?” “这是泽生的孩子,泽生年后搬走,就丢了这么一个小娃给我,带着老婆走了,说要出去打拼。”其实,是觉得小孩太小,带出去是一种负担。三奶奶抱着小女孩,看了一眼苏泽梅,“这是苏莹,莹莹,这是你五叔,喊五叔。” “五叔。” “恩,莹莹乖。”苏泽华和韦蓝对视一眼。刚才他们都看到了,小女孩的右手拇指是两个,也就是右手有六根指头。 白杨村守旧,还沿袭着大家长的风起,虽然有村长,村党书记,但一切事情上,大家长不发话,两家人都不敢做,其余他姓的几户人家也没辙。守旧意味着,思想老旧,六根指头,那是不祥之兆。 “三婶,三叔的后事,和我妈的一起办了。” “唉,让你们还得替我们操心,难为你们了。”三奶奶叹了一声。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没想到老来还是孤身一人,现在老伴也走了,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离开三奶奶家,半路苏泽梅回家,说是和家里那口子商量下,明天请人帮忙把坟挖了,不然,到了头七也埋不了,老人怎么能入土为安。苏家的坟都在埋在一起,苏晓奶奶的坟就选在苏晓爷爷旁边,三爷爷的,也在对门坡上。 苏泽华说明天白天一起到这里来商量,该出的钱,他们能拿多少拿多少,他在外面,该多出一点。 “苏泽华,你说妈和三叔——” “回家再说。”苏泽华打断韦蓝的话,拉着韦蓝往家里走。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让半夜两点钟的白杨村安静得过分,平时还不时响起的狗叫声今晚像是约好了一样,没有一点动静。 苏晓跪在堂屋,往铁盆里烧纸钱,整个人都木木的,苏俊看着苏晓的手都快被烧到,还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忙把苏晓的手拉回来,“姐,你傻了,把自己手伸进去,你还嫌你小时候那次烫得不够疼?” “嘶……苏俊,你听,楼上是不是有动静。”苏晓刚才一直在听,楼上传来类似走路的声音,才会出神。 苏俊父母已经去屋里,堂屋里就剩下两个人,苏俊凝神屏气一听,‘咯吱—咯吱—’木板拼接起来的隔层传来的动静,就好像人走过。苏俊脸一白,外面一阵风刮过,堂屋里的白布被吹起来,苏俊连忙站起来,膝盖发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苏晓旁边蹲着,“姐,好像真的……” 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 “苏俊,你知道原来的棺材摆在什么地方吗?就在二楼上面,米仓那里,我那天晚上看到、看到……”堂屋里的蜡烛仿佛感知到什么,火焰摇晃着毫无征兆的一下灭了,堂屋里只剩下铁盆里烧着的纸钱发出的微弱光亮。 红色的光映在黑色的棺木上,诡异得渗人。 苏俊连尖叫都喊不出来,紧紧扯着苏晓的胳膊,“姐……” “不怕,不怕——”第二句话刚出口,苏晓隐隐看着一个身影向他们两这边走来,苏晓的声音一下收住,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晓瞪着眼,看着渐渐逼近的身影,眼里只剩下血一样的红色。 两个人,一张脸 似血一样的鲜红,双目滑落的血泪,惨白的脸色……渐渐靠近,干瘦的胳膊抬起来,手伸向她的双眸,长长的指甲像是利刃一样刺穿她的眼睛。苏晓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手心触及一片柔软,转动眼珠,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毛毯。 她不是在给奶奶守灵吗? 外面的嘈杂声让苏晓皱起眉,下床穿着鞋,小跑着跑出房间,看到院子里聚集了一群人,孙桐也站在人群边上,一脸无奈。孙桐看到苏晓,对苏晓摇摇头,口型示意她别说话,麻烦得很。 苏泽华望着一群人,脸色并不好看,“我妈刚死,你们上门来闹事,也不怕损阴德,嘴上积德,我苏家没对不起你们,就算是你们念想着瓜分我家那几块田,等我妈埋了,我苏泽华和你们好好算算这白杨村的田土,到底是哪家的。” “我们也不是逼你们家,只是对门坡上面那几块田,也该好好的分一下了,你们家一直占着,算什么事?明明那是两家一起开出来的。” “就是,你说了不算!” 苏晓皱眉,这些人竟然在这种时候上门闹事,自己奶奶的棺材还摆在堂屋里,居然说出这种话,存心来找茬的。刚想上去理论,忽然看到杵着拐杖,她二姑扶着出现在院子路口的人,顿时噤了声。 祖爷爷来了。 “你们说一下,这家里,谁说了算?”苏业秋的声音掷地有声,尽管岁数过百,但一开口就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围在院子里的人听到苏业秋的声音纷纷让开,苏业秋抿着唇,面无表情走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手交叠,握着拐杖,看了一圈院子里的小辈们,“苏家,不欠你们孙家什么,当初对门坡的田土,是抽签决定的,你们说我们苏家仗势欺人,那长田那么肥的田,给你们孙家,我们家闹过事吗?你们说出来,要是我苏家有一个人去你们家闹过,我苏业秋第一个给他一拐杖,不用你们出手,我也一巴掌抽他脸上,教训他,说,你们说。” 苏晓望着苏业秋,第一次觉得,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居然这么有威信,一段话堵着孙家的人哑口无言,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大爷,你这话不是在压我们吗?” “你是孙大家的儿子对?”苏业秋看一眼说话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你爸在世的时候,没你你这么浑。” 苏业秋坐镇,苏泽华和苏泽斌自然是不说话,苏泽梅站在苏业秋旁边,看着下面这群人,面色平静。苏家有苏业秋在一日,就轮不到这些人在她苏家撒野。就算没有苏业秋,苏家也不是这些人能随随便便欺负的。 “你们这些兔崽子,想把我老孙家的脸都丢尽吗?该回哪回哪去,不种田不耕地,吃什么?都给老子回去!” 孙桐一听,连忙去扶着自家爷爷,连声安抚,“爷爷,别气了,叔叔们也不是故意的,你看,散了,叔,都散了,爷爷都来了,再不散回去要家法伺候了。”孙桐一边安抚一边快点让这些叔叔们走,不然一会儿要是爷爷发飙,他拦都拦不住。 “你小子,一天没事往苏家蹦哒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惦记着苏四儿那丫头,那丫头和你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想都别想。”孙思阳是孙桐爷爷,已经八十六岁的老人,但身子骨好,出门还能自己走,脾气也冲,唯一能让他息怒的就孙桐这个长孙。 孙桐暗中叫苦,连忙对苏晓使眼色,苏晓忽然觉得压在心里的事一下消失,捂着嘴偷笑。 “孙思明,你家这群人要是这十天再上门闹事,苏业秋倚老卖老,也要和小辈计较。”苏业秋的话放出来,孙思明皱眉,冷哼一声,不理会,气得躲了一下拐杖,孙桐连忙扶着老爷子离开。 苏晓站在门口,看到孙家的人离开,苏业秋脸上的表情不再绷着,苏泽梅忙问,“四爷,还好?我送您回去,劳烦你来一趟了。” “你三叔和你妈的丧事你们操办,不用过问我了,埋的那天告诉我一声。”苏业秋说完,扭头看着门口的苏晓,“四儿,俊儿,跟我一起上去,你们这些小的,我也看不了多久,多看看这苏家后辈的样子,下去也能跟哥哥们多说一些。” 苏晓刚恢复的心情一下没了,点点头,和苏俊一前一后的跟上去,一左一右扶着苏业秋下了台阶。 脚步放慢,陪着苏业秋往六爷爷家走,苏晓心情复杂,偷偷看了一眼苏俊,苏俊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纠结。姐弟俩都不知道,为什么苏业秋单独把自己叫来,肯定不光是送他回去那样简单。 “四儿,你是不是奇怪,我那天说的话?” “祖祖,我本来打算离开的,奶奶去世的那天早上,但是下暴雨,电线杆倒了,出不去我就回来了,路上六爷爷说,奶奶走了。”苏晓的语气里带着失落,情绪也很低,仿佛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整个人都陷入阴郁中。 苏俊从镇上的高中回来,不知道苏晓还有这么一段,诧异的看着苏晓,苏晓没留意到苏俊的眼神,只是望着苏业秋,眼神里数不清的疑惑和不解还有……恐惧,对苏业秋说出答案的恐惧。 她害怕,苏业秋说出来的答案是她最害怕的一种。这个村子,早就不是自己记忆中朴实的地方,房屋未变,只是,这里的人,都不再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一张张脸仿佛都带着一个秘密。就连二姑脸上都是一脸的秘密,话里有话,她害怕。 苏业秋叹一声,浑浊的双眼看着前方,声音苍老,“四儿,俊儿你们读书了,就别回来了,白杨村还是白杨村,但你们不是白羊村的人。” “祖祖,你怎么了?”苏俊问,意识到苏业秋的话并非这么简单,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姐弟俩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了解到对方心里所想。 苏业秋摇头,没有说话。 “回去,我一个人回去。” “祖祖——” “四儿,你奶奶埋了,你就回去读书,俊儿,你也是,回去读书。”苏业秋往前走,家里顶梁柱一样的高大形象在这一刻,让苏晓觉得,这个人只是一个年岁过百的老人。微微弓着的腰,花白的头发,杵着拐杖一步步往前走。前方不是回家的路,而是通向一个苏晓不敢涉足的世界。 那条路,是不归路。 苏俊看着苏晓,“你昨晚上是不是也看到了?”苏晓没说话,苏俊哼了一声,“苏晓,我知道,你也看到了,这件事不能让爸妈知道,不然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祖祖的话时什么意思,白杨村这里,我爸妈都在,难道我真的不回来了?你是城里人,不想呆这里,你还胆小,当然想着快回去,趁早离开这里。” “苏俊!”苏晓如同被说中心事一样,脸色涨红,“对,我就是想走!如果不是电线杆突然倒下来差点把我和孙桐砸死,我肯定已经在家里喝着冷饮看着电视玩着电脑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鬼影吓得半死!”白杨村唯一能让苏晓回来的原因就是她奶奶,现在奶奶死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再待在这里? 就算死,她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几天来的所有委屈和不满全部爆发,苏晓瞪着苏俊,“苏俊,你有能耐你自己调查去找答案,奶奶下葬,我就算爬也爬走。” “苏晓,你就是一个胆小鬼!” “我就是胆小,从小就是,你不知道?苏俊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别以为你自己多清高,你一样讨厌自己的户口上写着农村户口四个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的女生是城镇户口,你怕人家瞧不上你,一直没敢开口。” “苏晓,你就是白痴王八岛,你居然翻我日记本!”苏俊指着苏晓,手指都快戳到苏晓脑门,“就你是清高的大小姐,那奶奶病的时候,是我爸妈在一边伺候,你爸妈呢?赚自己的钱考虑过奶奶吗?亏奶奶对你们家那么好,你们都不是东西!忘恩负义的一家人,不肖子孙!” “苏俊,你混账!” 孙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听到苏晓和苏俊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拉了一下苏晓,见苏晓眼睛红红的,苏俊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叹气,“奶奶才走,你们就吵起来,像话吗?待会儿你们家长看到,两个都得挨骂。” “不用你多管闲事!”苏俊看着孙桐,瞪眼,“你是孙家的,管我们家闲事干嘛?” “臭小子,以后家长签名不要找我。”孙桐骂一句,拉着苏晓,“苏晓,你再委屈,也不能和苏俊置气,他还是个小孩,闹什么?让奶奶走都走得不安心,还有,我们去你家堂屋上面看看。” 那间阁楼?苏晓下意识的捏紧孙桐的手,红着眼睛摇头,“不、不要孙桐,我不要上去,昨晚、昨晚我和苏俊又看到那个女人,孙桐……她要挖走我的眼睛,我只看得到红色,孙桐,我不要,我的眼睛……。”仿佛像是看到那人已经伸出手挖自己的眼睛,苏晓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孙桐看向苏俊,苏俊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昨天晚上三爷爷死了,大伯和伯娘跟二姑上去看看三奶奶,我和姐守灵,突然蜡烛就灭了,我们……我觉得怕就凑到她旁边,结果我姐比我还害怕,缩成一团,忽然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苏晓,你确定你看到了吗?” “孙桐!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神经病?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你跟我来!”苏晓拉着孙桐的手,扯着他往奶奶家走,进了堂屋,见到棺材的那一瞬间,苏晓一愣,直接爬到楼上,不顾自己爸妈奇怪的眼神。 孙桐爬上来,苏晓指着窗前的那扇窗户,“你看,这里的东西是不是很奇怪?那些东西是不是就像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里的?还有,你跟我进去,后面,那里原本放着棺材,我就是——”苏晓的声音猛地顿时,拉着孙桐的手捏紧。 孙桐顺着苏晓的视线看过去,一面镜子,挂在米仓的竖槽上。 “孙桐、她又来了……”声音发抖,苏晓望着那面镜子,眼睛里满是恐惧。诡异的一把镜子被挂在米仓的竖槽上,镜子里映出苏晓苍白的脸,孙桐站在苏晓旁边,但镜子里却看不到孙桐的脸。 镜子里,只有苏晓的脸。 鬼上身 孙桐抢过镜子拿在手里,刚想把镜子给摔了,苏晓猛的握着孙桐的手腕,一把抢过镜子护在怀里,惊恐的看着孙桐,孙桐让苏晓的眼神给吓了一下,伸手还想去抢镜子,被苏晓挥手打开,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这样下去事情还没解决,苏晓就会先受不了疯掉的。 “苏晓,你把镜子给我,我不扔掉,我把它放回去好好放着,你把镜子给我。”孙桐朝苏晓伸出手,苏晓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孙桐,眼里满是不信任。 “真的?” “恩,把镜子给我,我们一会儿就下楼去,叔叔阿姨还在等你。” “孙桐,我怕!”苏晓把镜子递给孙桐,孙桐连忙把镜子给扔到桌子上,一把接住扑到自己怀里的苏晓,安抚的拍着她的背,连声哄着。“好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镜子在那边,看不到了。” 苏晓大哭起来,抱着孙桐眼泪一个劲往下掉,什么也不说,就闷头大哭。苏俊爬上来看到苏晓哭得伤心,再开孙桐抱着苏晓,还以为苏晓被欺负,上来就想扯开两人,孙桐瞪一眼,低声说,“待会和你解释,你下去给叔叔阿姨说一下别担心,苏晓就是接受不了奶奶突然去世的事情。” “你可别欺负我姐。” “知道了,你快下去,不然一会儿都上来了,我们怎么解释?” 孙桐一直轻轻的拍着苏晓的背,柔声哄着,“苏晓,刚才可能只是眼花,不会有事的,而且奶奶葬礼之后就回去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孙桐,回不去了,刚才不是眼花,你也看到了对不对?”苏晓从孙桐怀里抬起头,看着孙桐,“我知道你也看到了,孙桐,怎么办,那个女人不肯放过我,她一直缠着我,是不是想让我去陪她?” 孙桐摇头,“不会的,苏晓,相信我,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伤害你。” “可是——” “苏晓,难道你想你爸妈因为你伤心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亏你还是一个大学生,这些事情肯定都是有原因的,你没做过亏心事,有鬼敲门你怕什么?”孙桐语气不由得拔高,苏晓怔住。 她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 “晓晓,你再这样下去,你可能还没真正的遇上那个女人你就先疯了,你看看你现在,神经紧绷,精神错乱,你难道要进精神病院?” “不是,我不要进去!” 、孙桐看着苏晓的精神终于恢复正常,“那就让自己尽量能够面对这些事,不然接下来的几天你要怎么办?” “孙桐,你说……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奶奶家?而且以前小时候我也没发现,难道是上次那天晚上在米仓里面看到棺材,才惊动了她的……亡魂?”苏晓尽量注意自己的措辞,免得又引起什么诡异的事情。 孙桐皱眉,把桌子上的镜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看向苏晓,“这面镜子,你有印象是从哪来的吗?” 苏晓摇头,“我只记得好像是我小时候出门玩捡回来的,洗干净就一直放在这里自己拿着玩。”以前在村子里玩,经常去河边还有各种山上跑,谁知道从什么地方捡来的,都过去十几年,哪里还记得。 见苏晓摇头,孙桐皱起眉,把镜子放在桌上,又去看梳妆盒还有木梳,都是一些看着有些年份的玩意,放在屋子里,孙桐问,“这些东西都是你奶奶留下的吗?还是后来你收集来的?” “怎么了?这些东西有问题?”苏晓走到桌子边上,拿起梳子,反复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顶多是看上去陈旧了一些,“孙桐,你是说那个鬼……呃,女鬼来找我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东西的缘故吗?” 孙桐点头,把东西放下,“先不管这个,我们先下去,等你奶奶丧事办完,再说这个。” “可是——” “别可是了,先下去,你奶奶多久上山?”孙桐走到楼梯口,转过身问这苏晓,“你……去过你爷爷的坟上了吗?” 苏晓一愣。爷爷去世之后,自己只有清明节和过年回来的年初二才去上坟,其余的时候似乎没去过,但既然孙桐问了,苏晓还是说,“恩,过年的时候去过两次,很少过去,怎么了?” “你三爷爷和你奶奶先后去世……总觉得很蹊跷,如果真和那个女人有关,怕是接下来村子里要传出什么留言,说你们家祖坟——” 接二连三的死人,总归是不好的。 孙桐的话让苏晓忍不住害怕。奶奶死了,三爷爷死了,接下来……如果真的那个女鬼盯着苏家,那是不是还有人会死? “孙桐,你的意思是,还有人会死?” “不一定,苏晓,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知道。”孙桐的话让苏晓有点难受。她现在连父母都不敢说,唯一一个能说心里话的只有孙桐,但是孙桐这句话却让苏晓觉得委屈。她明明可以不用承受这些的,要不是孙桐劝自己找出那个女人出现的原因,她早就不想再牵扯进这件事。 苏晓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无理,但没有办法去控制现在心里对于这里的讨厌和这里所有人的不满。 两人从阁楼上下来,棺材还摆在堂屋里,院子里已经摆了十几张桌子。 白杨村有白事都会摆酒,苏家也不例外,苏晓下来看了一眼堂屋里摆放着的棺材,想到里面躺着的人,眼眶又红了。孙桐拍了拍她的肩,和苏泽华夫妇告别之后离开。苏晓见孙桐走了,看向自己爸妈。 “妈,文哥和敏姐他们回来吗?” “在路上,怕是赶不上摆酒,上山那天能赶回来,送你奶奶一程。”电线杆倒了,抢修的还没修好,白杨村一到晚上就陷入黑暗中。 作为儿孙,苏晓和苏俊披麻戴孝,苏泽华作为长子也跟着跪在堂屋里。今天是守灵的最后一天,摆酒过后就要把老人给抬上山埋了。这夏天虽然下雨,但温度不低,死人再多放几天,这温度根本阻止不了腐烂。 不过这种老房子有一点好,就是屋里凉快,温度比外面低一些。 苏晓和苏俊跪在一边,苏泽华跪在他们对面,正在往铁盆里烧纸,苏晓垂着头,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身边的苏俊知道,苏晓正在发抖,控制不住的发抖。 昨天苏晓突然吓晕过去,苏俊也吓惨了,但这种事怎么都不敢和大人说,之前又和苏晓吵了起来,现在苏俊放不下脸主动找苏晓说话,只能不时看一眼苏晓,怕苏晓又和昨天晚上一样。 “苏俊,你一直看你姐做什么?” “啊?大伯,我在看我姐是不是睡着了,她最近肯定很累,那天奶奶走了,她哭得差点晕过去,劝都劝不住,哭了好几个小时,眼睛都肿了。”想到那天苏晓哭得凄惨,最后他爸妈要把人放进棺材里,苏晓拦着不让,要不是被孙桐拉住,还不肯放手。 苏泽华叹气,“四儿就这样,从小和她奶奶感情好,这一走……心里肯定难受。” 苏泽华和苏俊说话,没有注意到苏晓忽然抬起头来,脸色难看的瞪着苏俊。苏俊又下意识的去看苏晓,被苏晓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姐,你、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困了?” 听到苏俊的话,苏晓一点反应都没有,苏俊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紧张的看着苏晓,“姐,你别吓我。” 苏泽华也听到苏俊的话,连忙看向苏晓,只见苏晓脸色发青,两只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暗叫不好,顾不得苏晓奶奶的棺材,大步走到苏晓旁边,扯着苏晓的脸就打了一耳光,苏俊被苏泽华的动作吓了一跳。 “大伯!” 韦蓝刚走进来看到苏泽华打苏晓,心疼的上来,责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苏晓的脸色,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忙喊,“二姐,二姐!你快来,不好了,四儿,四儿、四儿……”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着急的看着苏晓。 苏俊意识到事情不对,抓着苏晓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姐!大伯,伯娘,我姐的手好冰!”苏俊急的快哭了,他和苏晓虽然喜欢吵架,但是感情很好,以前苏晓在伙伴里也是经常护着他。 苏晓二姑听到,连忙跑进来,就看到苏晓脸色发青,印堂发黑而且眼神空洞瞪得很大,一拍大腿,暗叫不好,上去就掐着苏晓的人中,“韦蓝,快去抓一把米和菜刀,俊儿,你去拿一碗水和一根筷子过来!快点!” “二姐,四儿——” “别乱说!”苏泽梅瞪一眼苏泽华,苏泽华闭嘴不再说话,拉着苏晓的两只手,不时拍拍她的脸。 韦蓝和苏俊连忙去拿东西,苏俊端着一碗水和一根筷子,递给苏泽梅,苏泽梅拿着筷子到头□□水里,“我家四儿很乖,从来不哭不闹,脾气性子好,不惹事,你从哪来回哪去……”苏泽梅念念有词,苏俊站在一边,看傻了。 那根筷子——立起来了。 苏泽梅对苏俊使个眼色,让他拿着纸钱一路烧着到院子里,把东西引出去,苏俊连忙拿了纸钱点着一路烧着念念有词走到院子里。 看到苏俊到院子里,苏泽梅抓一把米在手里,对着苏晓砸过去,“四儿,回来了”,米砸过去的瞬间,苏泽梅拿着菜刀照着筷子拦腰砍过去,筷子立刻飞出去,掉在一边的地上。 苏晓浑身一个激灵,吃痛的□□了一声,迷茫的看着苏泽华和韦蓝,“爸,妈你们怎么看着我?” “没事,你刚才太累了,差点晕倒。” “哦,可能是没睡好。”苏晓揉了揉脑袋,发现脸上有点疼,再看身边是苏泽梅不是苏俊,视线挪到地上的那碗水还有散落的米粒,脑子里像是想到什么,低着头,“二姑你继续忙,明早人家来家里,还有那么多要准备的,我在这里,有我爸呢。” “恩。” 苏俊从院子里走进来,一身白色的孝服,脑袋上绑着白色的麻布,看见苏晓,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苏泽华三人闭口不谈刚才苏晓的事情,各自回去做事情,只有苏俊跪在苏晓身边,精神恍惚。 凌晨三点,苏泽华犯困跪着打瞌睡,苏晓和苏俊两人还睁着眼,苏晓看了一眼苏俊,忽然开口,“苏俊,刚才我是不是……被那东西上身了?” “没、没有……” “不要骗我,不然我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挨了一巴掌,而且那些米和水还有筷子怎么回事?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以前你还记得敏姐被缠着的时候奶奶怎么做的吗?也是一样的!二姑就是跟着奶奶学会的!” “姐!你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刚才二姑不让我说,你……你不要问了。”苏俊看着苏晓,脾气也上来,瞪着苏晓。 苏晓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就没命了,看着苏俊,“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一回来这里就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昨晚我们俩看到的不是我第一次见那东西……苏俊,我刚回来那天晚上,我就看到她了,坐在奶奶棺材上。” “你说什么?” “苏俊,敏姐为什么会把大伯他们接走,你不知道吗?敏姐八岁的时候发高烧,吃药打针都没用,奶奶用一个鸡蛋给弄好了,你还记得那个鸡蛋吗?”苏晓语气沮丧,抬眼扫了一眼想起那件事的苏俊,“里面……全都是黑色的虫子,一个刚从鸡圈里捡来的鸡蛋,煮熟之后只是在敏姐头上滚了一圈,全都是黑色的虫子……” 白嫩的蛋白里面,外面丝毫没有异常,掰开之后,里面全都是黑色的虫子。 苏俊忽然感到恶心。 阴魂不散 院子里宾客满堂,还有一些亲戚正在说笑,看着那些人,再看看正在登记送礼的二叔,苏晓靠在侧屋的门边,面无表情,眼睛里带着一些厌恶。 苏晓很讨厌这样的场合,明明是丧事,为什么这些人还能够谈笑?这就是苏晓讨厌这里的地方,这里的人永远都是这样,谁家办酒都会去凑热闹。没钱送一袋米,全家一天不能开火,在主人家吃个够。 “姐,你进屋坐着,别站着了,你这样待会儿说不定人家怎么说我们家。” “苏俊,难道你不觉得很讨厌吗?明明是奶奶的丧事,奶奶的棺材还在那里,这些人却在院子里说笑。”苏晓从侧屋走到堂屋,跪在木板上,苏俊走了过来,也跟着跪下,旁边还跪着苏莹和赵远。 堂屋里多了一口棺材,是三爷爷的。 四个晚辈跪在堂屋中,外面是宾客。苏晓忽然听到吹喇叭的声音还有拉二胡的,心里一颤,不知道为什么喇叭的声音让苏晓浑身鸡皮疙瘩全部冒出来。 “姐姐,为什么外面有轿子?还有纸人。” 轿子? 苏晓转过头去看外面的院子,只看到外面的院子忽然多了一顶轿子,有几个穿得跟道士一样的人抬着轿子在院子里绕来绕去。轿帘不经意被掀开,苏晓瞥见轿子里扎的纸人,纸人脸色惨白,颧骨是深红色,张开嘴大笑,仿佛像是在嘲笑这场丧事。 苏俊和赵远也扭头去看,两人同时吓了一跳,本能的看向比较年长的苏晓,却发现苏晓脸色惨白,一脸惊恐的盯着轿子。 “姐,你别吓我。” “没、没事,那只是习俗,转过来,不许再去看!”苏晓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不准再去看,听到没有!” 苏俊和赵远两人不敢再说话,连忙点头,回过头来乖乖的跪着。 脸色很难看,苏晓强迫自己也回头,旁边的苏莹忽然大声哭了起来,一点征兆都没有。刚才还和自己说话,满是好奇的苏莹忽然哇哇大哭起来,苏晓看着苏莹,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 “莹莹怎么哭了?” “不知道,就跪着跪着就哭起来,哄也哄不好。”苏俊连忙解释,“妈,你把苏莹带过去屋子里带着,快到饭点,可能饿了,炉子上不是有糍粑吗,给她烤两块,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莹莹乖,不哭啊,伯娘带你去吃东西。” 苏晓看着苏莹,发现苏晓的哭声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反而一直在哭,都快喘不上气,还一直哭。不正常,苏莹才五岁,哪里知道爷爷去世是什么意思,再说,要哭现在哭也不正常,哪有突然一下子哭起来。 下意识的扭头去看还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轿子,耳边响着的喇叭声,苏晓忽然想到什么,盯着那顶轿子,眼睛都不眨。 难道是—— 阴魂不散的女人。 “姐,你在看什么,是不是莹莹……”苏俊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小声的问苏晓,苏晓摇头,小心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哥。 “远哥,你怎么了?” “四丫头,你肯定有事瞒着家里人对不对?你和苏俊两个人一撒谎就脖子红,快说,到底怎么了?刚才莹莹怎么一下子哭得那么伤心,现在你听,还哭着。”赵远和苏晓同年,但是大几个月。 苏晓被赵远的话给问住,看了一下外面热闹的院子,又扭过头看了一眼侧屋里还在哄苏莹的二婶,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之后才放心。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把赵远也扯进来,出了事。 她怎么和苏泽梅交代?现在苏俊参一脚进来,苏晓都不知道怎么办,再加一个赵远,怕是要出大事。 “你不说,你就打算和苏俊这个小子一起单干?还是说你比较信任孙桐哥?” “不是的,远哥,我、我不知道——” 苏晓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变得嘈杂,不是刚才那种气氛,让堂屋的三个人扭头看去,赵远直接站起来跨过门槛,看着院子里忽然跑进来的人。 “不好了,苏二姐,你家太爷的坟让畜生给刨了!” “什么?泽华、泽斌,你们俩快过来,快点,太爷的坟让人给刨了!”苏泽梅在院子喊了一声,还在一边帮忙端菜的苏泽华和苏泽斌两人一听,吓了一跳,把菜放下,直接跑了过来。 “什么,太爷的坟让人给刨了?” 苏业秋本来也在侧屋里坐着,还在哄苏莹这丫头,外面吵闹声引起老爷子的注意,杵着拐杖出来就听到自己大哥的坟让人给刨了,这下再怎么都坐不住,但是苏晓她三爷爷和她奶奶的丧事还得办,这么多客,不能丢下。 “爸妈,你们在家里看着,我和祖祖上去看看。” “我也去!” “还有我。” “胡闹!” 苏晓苏俊和赵远被骂了一声,三个人脸上的倔强倒是很像,苏泽华和苏泽斌也确实走不开,这里忙着要炒菜端菜,还得招呼来的亲戚,哪里有空,还要登记,这几个小的…… 苏业秋看了一眼三个小辈,扫了一眼苏泽华,“你们在这里继续,我带着他们上去看看,开饭不用等我们,我们回来和你们一起吃。”说完老爷子又转身,看着议论纷纷的客人,“各位,苏某先上山看看,是哪家的畜生不长眼敢刨我大哥的坟头,苏家在白杨村也算是尽了一份力,要是让苏某知道,是谁做的缺德事,就是闹到镇上我苏某也不嫌事情大。” 村子里摆酒,几乎全村的人都会来,孙桐也不例外,悄悄的从席上离开,先行一步到院子口的小路上等着一会儿苏晓他们四个人过来。 苏业秋的大哥就是苏晓的祖爷爷,她爷爷的老爸,算得上是祖坟了。 农村,祖坟都被刨了,是一件大事,这可是要祸及子孙后辈的福荫。孙桐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心里不放心,怕事情不简单,才想着出来跟着他们一起上对门坡那边看看。 苏晓扶着苏业秋往外走,苏俊和赵远跟在两边,四个人离开院子,苏泽梅三姐弟回过神,连忙和客人们道歉,赶紧的上菜。 这里来的不止白杨村的人,还有苏家在外的远亲以及苏晓奶奶的娘家人,光是这照顾也不能怠慢了。 孙桐看到四个人出来,连忙迎上去,“苏家祖祖,我和你们一起上去看看,赵远和苏俊两个都是读书人,怕是对那里不熟悉,苏晓女孩子,不方便钻刺林。” 苏业秋看了一眼孙桐,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知道老爷子是默认了,孙桐连忙跟上,故意拉了一下赵远,两人落在后面两步,“赵远,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不过老祖的坟被刨了,祖祖肯定生气得很,刚才我们站在一起,气得手都在发抖,谁家干这么缺德的事,我肯定第一次上门问罪,抽死他,这种缺德事也做得出来,有本事怎么不来找我!” 孙桐见赵远说话声越来越大,小声提醒,“苏晓把事情告诉你了?” “什么事?”赵远疑惑的看着孙桐,知道孙桐肯定知道一些内情,“孙桐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苏晓刚才看到莹莹在哭,吓得脸色惨白的,你是不是也知道一点什么,快给我说,否则别怪我不认你。” “苏晓见鬼了。” “……你说真的假的,你可是事业单位人员还是大学生,不要胡说八道。” “信不信由你,我觉得你老祖坟被刨了这件事,不简单,今天村里人都在你家院子里吃酒,谁有时间去坡上放牛拱你家坟,还有人看到,赵远,你说奇怪不奇怪?”孙桐刚才看了一下,村里几乎都来了,除了村长家和几乎人家没来之外,基本都在院子,谁会去安排一头牛刨坟。 孙桐分析,赵远也觉得不对劲。 这个时间,快午饭了谁没事还往坡上爬,放牛的都回家吃饭了。 苏晓扶着苏业秋走在最前面,旁边是苏俊。苏业秋一直没说话,但是苏晓感觉到苏业秋一直在抖,而且很气,老爷子身上也在抖。从她奶奶家下来还得经过一小段路才能到对门坡脚下。 三面环山,一条河横在中间,像是把本来连贯的一片山给劈开,而且河水的源头是一口从山底流出的井水。白杨村为了水源方便,浇灌田,特意修了一个水坝,很小,不过加上天然的地势,一条河在对门坡脚下被分为大潭和小潭。大潭水势不急,两边都可以行走,因而河水很浅只到成年人膝盖,清澈得可以看到遍布河底的石块。小潭水深,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水库,深不见底,靠山的缘故,映着山色,绿森森的。 水坝就修在小潭这里,水再从这里下去,就是村里人常去的河,这条河一直从白杨村蜿蜒而下,流到上寨和宋家岩那边的村子。 苏晓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在大潭那边摸螃蟹,还摸到过一些拿回二叔家里做油炸青蟹。每次去河里摸鱼捉虾翻蟹都会被大人叮嘱一句,千万别去小潭那边,掉下去就上不来了,因为就算会游泳也有可能被下面的水草给绊住。 不过那个时候胆子大,走过小潭旁边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是那间一直都响着机器轰鸣声的抽水房让苏晓觉得很好奇。有一次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除了被子还有水缸和床,其余什么都没有,就没了好奇心, “祖祖,老祖的坟在上面,你要不要休息下?”苏晓站在山脚下,看着对门坡,朝上面望了一眼。 对门坡本来是荒坡,只有树,而且地质是岩石层,要开土的时候,锄头可能会挖到大块大块的岩石。而且这条上山的路是几辈人走出来的,前几天一直下雨,现在山路泥泞,别说一个过百的老人上去,就是苏晓自己上山都觉得可能会滑到。 “祖祖,我背你上去,这样快点,而且安全。”孙桐说着,弯着腿站在苏业秋面前,苏晓一怔,跟着说。 “祖祖,让孙桐背你,一会儿换远哥,他们俩换着来,这样也不累,我们快上去,这天看着又要下雨。” “恩。”苏业秋把拐杖递给苏晓,爬上孙桐的背。 其实苏业秋都已经是过百的老人,加上人上了一定的年纪,身高和体重都会下跌,孙桐一个一米八的正常男人背着苏业秋很轻松。 苏晓看着孙桐,有点担心,“远哥你在旁边扶着点,我怕一会儿孙桐脚下踩滑,苏俊,你拉着我,免得你一会儿也摔了,这路全都是泥,上山滑的很。” “姐,你自己也小心。” 一边往山上走,苏晓一边看着周围的灌木丛,心里隐隐的有点不安。对门坡自己以前常来,但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觉很不安,就像是要出大事。 “苏俊,你冷吗?” “闷热,你冷啊?” 苏晓没说话,看着走在前面的孙桐和赵远,心里很想叫住他们,下山改天再上来,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能跟着一步步往上走。 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苏晓心里一咯噔——来路上忽然起了雾,连山脚都看不清了。 空棺 上山的路容易打滑,孙桐背着苏业秋更是不好走,速度放慢了很多,赵远在一边扶着,脸上表情也不太好。 出生在这一辈子的孩子还有多少人上过山,走过泥泞路?即使是农村也一样,独生子,尤其是男孩都是被家长捧在手里的长大的。苏俊拉着苏晓的手腕,苏晓几乎是被苏俊半拖着往前上爬,两人累得直喘气。 乌云密布,苏晓有点担心,忍不住站着抬头问前面的孙桐和赵远,“一会儿要是下雨了,怎么办?”下雨了,下山的路就更难走了。 “下雨的话,到山上人家搭的棚子里住一晚,我记得有人家在坡上种了一块地的桃树。”孙桐看了一眼苏晓,苏晓点点头。 在往上走一段路,山路要平坦一些,走起来也快一点。 过了快四十分钟,三个人才到苏晓祖爷爷坟前,苏业秋从孙桐背上下来,怒不可揭的盯着被刨了一般的坟头,石块和黄土散了一地,苏业秋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还好赵远发现了,扶着苏业秋,苏晓连忙给他顺气。 “祖祖,祖祖别气坏了身体。” 苏俊看着孙桐盯着自家祖爷爷的石碑看,不解的问:“孙桐哥,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这块碑有些年头了,不过祖爷爷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姐都没生呢。” “苏业恒?” “对啊,祖爷爷是祖祖他们那一辈的老大,不过好像是死的挺早的,家里见过的,我听说,我叔都没见过,就是苏晓她爸都没见过,死了好几十年了。” “你妈呢?” “见过,不过那会儿我妈也才几岁啊,都不认字,哪里会记得,有什么奇怪的吗?祖爷爷的坟……”苏俊忽然盯着被刨开的坟头一角,大叫一声,“啊——!” 站在他旁边的孙桐被吓了一跳,那边正在照顾苏业秋的苏晓和赵远也是被吓了一跳,不满的冲着苏俊吼了一声,“你鬼吼鬼叫的喊什么?吓死个人,苏俊你是不是欠抽啊,回家让你爸给你两巴掌。” “远哥,你看,那个……那个不是棺材吗?” “棺材?你没见过啊,婆刚死,堂屋你还摆着,而且三外公的不是也在吗?你大惊小怪——”赵远的话没说话,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看着苏俊,再看向苏晓,苏晓仿佛已经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这坡上,死人埋了几十年,棺材怎么可能还在。 苏业秋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孙桐看了一眼苏晓,一眼就瞧出苏晓的不对劲,大步走到苏晓旁边,伸手拍了拍苏晓的脸颊,“苏晓,回神,这里我们都在。” 被脸上的疼痛拉回到现实时,苏晓惊恐的盯着苏业秋一步步靠近墓碑,忽然尖叫出声,“不要!祖爷爷,不要靠近,快回来!”站在旁边的苏俊想也没想,一把拉住苏业秋往苏晓这边靠。 ‘轰——’一声巨响,本来还立在坟前的墓碑在几人面前被劈成了两半,倒在松软的土里。豆子一样大的雨滴从天而降,一滴两滴渐渐地,大雨降临,眼前的世界因为这突然而来的瓢泼大雨而变得模糊。 墓碑被雷劈成了两截——众人面面相觑,有快五分钟的时间,没有人说话。 雨水冲刷着墓碑,洗刷掉上面的泥土,而刚才苏俊看到的棺材一角也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的醒目。苏晓盯着那块墓碑,脸上本来还能控制住不露出恐惧,可是现在却慢慢的开始崩溃,惧色爬上她的脸。 “四丫头,你——” “祖祖,你上次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该回来,那我应该去哪里?”苏晓忽然哭了起来,像是疯了一样的质问着,“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那句话才让我变成现在的样子!都是你的话,我回不去了!我不能离开这个村子,那个女人的魂魄一直跟着我!” 苏俊看着苏晓的样子,心里发憷,不敢上前,只是扯了一下赵远,赵远摇头,示意他也没有办法。 现在的苏晓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要不是奶奶病了,我才不会想回到这里来!”苏晓的情绪已经失控,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到让人不忍心看。 孙桐蹲下来,看着苏晓,出乎众人意料的,一巴掌打在苏晓脸上,“说这些有用吗?苏晓你清醒一点,看看你自己现在都成什么样了?难道你还要住进精神病院才好,起来,把事情弄清楚。” “弄清楚?孙桐你是不明白吗?那东西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找到她,每次,她都能找到我们……你不知道吗?弄清楚,这种事怎么弄清楚,你告诉我……”苏晓打开孙桐的手,两手撑在地上,忽然手心被什么硌了一下,抬眼看着孙桐,“这里好像有东西……” 赵远闻言,让苏俊好好看着苏业秋,蹲下来和孙桐一起挖开地上的土,一把梳子出现在几人的视线里——怎么会有一把梳子在这里。 “孙、孙桐,这梳子,是原本放在我房间的……” “别怕,我在这里。” 孙桐拿着梳子站起来,看向苏业秋,终于忍不住问,“苏老爷子,这一次你不能再瞒下去了,事情都这样,难道你还要赔进去几条人命吗?苏晓奶奶的死和她三爷爷的死,都跟这件事有关系,我说的没错。” “小远,和孙桐把棺材打开。” “祖祖!”苏俊惊讶的看着苏业秋。人死入土为安,虽然棺材还在有点奇怪,但是撬开棺材这种事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怎么会—— 苏晓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泥,眼睛紧紧的盯着被雨水冲刷过越来越明显的棺材——新的,和那天在阁楼上面看到的一样,是新的棺材。苏晓站在墓地里有点冷,周围都是苏家的祖辈,苏晓环视一圈,他们五个人站在这里,伴着大雨,很怪异。 断了的墓碑让苏晓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有些发怚,由心底慢慢涌上来的恐惧占据了她整个大脑。 孙桐和赵远走到坟头,看着明显很新的棺材,本以为还有费点功夫才能打开棺材盖,哪里知道,稍稍一用力,棺材盖就掀开了,但是——空无一物。 “祖祖,里面没东西。” “拿上东西,回。”苏业秋转身,苍老的背影让苏晓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位老人半只脚踩进了黄土里——命不久矣。 苏家,到底隐瞒着什么秘密。 “祖祖……” “空棺,大哥从来就没葬在这里,这本来就是空棺,不过换了一副新的,不稀奇。”苏俊扶着苏业秋往山下走,苏晓依旧站在坟前,呆呆的握着梳子没说话,赵远和孙桐站在旁边,担心的看着苏晓。 空棺?那原本的空棺呢?去哪了。 失足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孙桐背着苏业秋,苏晓和苏俊拉着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顺着山路滑下去。尽管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但淅淅沥沥的小雨反而更让人讨厌,苏晓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走,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贴着身体,风刮过凉飕飕的。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刚才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冲击太大。 任谁都不会想到,上来一趟竟然知道这些事情,加上那道雷把墓碑劈成两截,这种事情,无论放在什么时候来看,都是不祥之兆。 快要到山脚时,苏晓脚上打滑,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苏俊拉都拉不住,“姐!苏晓!远哥快拦住苏晓!”苏俊慌张的大喊,赵远连忙伸手去拦住苏晓,把往山脚下滚的苏晓拉着,有惊无险,还好他们在前面,不然苏晓这一滚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苏晓颤巍巍的站起来,身上已经没法看,全都是泥,脸上也是,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面对赵远关心,只是点头摇头。 “伤到哪里没?” 苏晓摇头,手肘上传来的疼痛让她蹙起眉头,苏俊拉着苏晓上下看看,发现她手肘被石块刮出来的伤口,连忙说,“什么没伤到,这么一条口子,回去给你弄弄,不然要是破伤风怎么办?” 苏晓点头。 孙桐背着苏业秋,往山脚看去,惊喜的发现几个人影,“苏晓,你爸还有二叔在下面接我们,我们快下去。” “大伯还有我爸来了?” “恩。” 山脚下的苏泽华和苏泽斌也看到了孙桐他们,打着伞还拿了几把伞,连忙喊,“下来,我们带了伞,慢点小心脚底下,别打滑了。” 苏晓听到苏泽华的声音,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往山下走。 快走了十分钟才走到下面,苏晓立刻扑到苏泽华的怀里,哇一声大哭起来,旁边的苏俊和赵远忍不住叹气,孙桐则是把苏业秋放下来,和两人解释了下苏晓刚刚摔了一跤,被吓到了,没事。 听到苏晓摔了一跤,苏泽华心疼的拍拍苏晓的背。 这可是他闺女,打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一点苦都没吃过,什么都是最好的,样样不比别人差,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四儿,不哭了,回家,奶奶上山了,我们就回家啊。” “恩。”鼻音很重的应了一声,苏晓抬起头,看着苏泽华,发现他双鬓已经有了白发,更是揪心,“爸……” “傻姑娘,还哭什么,丢不丢人,苏俊比你还小几岁,走,回家。” 回到苏晓奶奶家的时候,酒席也吃完了,苏晓妈妈还有二婶二姑还在收拾东西,还有几个在帮忙的亲戚,孙桐和苏晓爸妈说了声就回家了,临走时和拉着苏晓赵远走到一边,“这事别告诉叔叔婶婶,少一个人知道也好,免得牵扯进来更多的人。” “晚上我们去祖祖家一趟,我想……祖祖肯定还有事情没说。” “行,晚上吃完饭我过来叫你们。” “恩。” 苏晓一直没说话,孙桐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苏晓拉着自己的衣摆,回头一看,苏晓委屈的看着自己,两眼通红。 忍不住安慰道:“放心,我在呢。” 赵远摸了摸鼻子,这两人,还真是患难见真情,小时候打起来孙桐怎么欺负苏晓的那可就不用说了,苏晓那可是因为被孙桐逗得哭鼻子,回家告状。 送走孙桐,韦蓝拉着苏晓回屋子里换衣服,是苏晓奶奶生前住的那间。推开门,老旧的电视柜出现在眼前,床挨着墙放,旁边是苏晓爷爷奶奶结婚时打的衣柜,还带一面镜子,三开门的还带雕花纹。 韦蓝关上门,拉了灯线,屋里亮堂不少。 “晓晓,你怎么在发抖?是不是发烧了?”韦蓝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看着苏晓抱着个胳膊站在原地,忍不住担心的问,“很冷吗?快把身上的试衣服脱了,这样下去你非得病了。” “妈,我没事。” “还没事,快把衣服给换了,一身湿哒哒的。”韦蓝把衣服给苏晓,苏晓接过衣服,韦蓝知道姑娘大了害羞,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带上门的时候,抬眼看到苏晓背上的胎记,愣了一下,没说话,带上门就往外走。 苏晓站在屋子里,把身上湿掉的衣服脱下来,再把干净的衣服往身上穿,浑身都在打颤。 刚才要是赵远再晚一点拉住自己,可能她就死在半山上了。对门坡上的路苏晓很熟悉,小时候经常跟着大一些的孩子上山去玩。人家放牛她就去找一些野果子吃,山茶片之类的东西。山上有很多坟,都是村子里祖祖辈辈埋在那里,山路上别的不多,石头最多。 尖锐的石头要是磕上去,膝盖给你弄出一条老大的口子。 从坟前带回来的梳子放在床上,苏晓换好衣服盯着那把梳子,一股怪异之感漫上心头,恶心想吐,想跑出去,但脚就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张开嘴,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苏晓急得眼泪哗啦往下掉。 “苏晓!” “远哥……”苏晓猛地一下醒过来,看到门口站着的赵远,跑到门口抱着赵远,瑟瑟发抖的抱着赵远,“这里……那东西,刚才——” “不怕,走了走了。”赵远拍着苏晓的背,盯着这间屋子,皱了皱眉带上门,搂着苏晓出去,“没事了,我们先去吃饭,一早上醒来就没吃什么东西。”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不吃你打算饿死?吃饭去。” 赵远拉着苏晓往苏泽斌家那边走,苏俊已经拿着碗筷在吃饭,看到赵远和苏晓过来,招呼道:“远哥,姐,快来吃饭,我就说嘛,伯娘和二姑的手艺比我妈的好,菜特别好吃,腊肉和香肠都是过年的时候弄的,腊肉炒辣菜,太好吃了。” 盯着桌上的饭菜,苏晓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的吃起来。 厉鬼 晚上苏晓和赵远让苏俊在家里打掩护,跟着就一起偷溜着去找孙桐,三个人刚见面,苏晓看着孙桐,有些担心的问,“祖祖会不会告诉我们?刚才晚饭他都没下来吃,六奶奶说,祖祖一个在家里。” 孙桐拍拍苏晓的肩,“你祖祖没下来就说明,他在家里等我们三过去,今天山上的事情……我们也憋不住,迟早要去问他的。” “孙桐哥说得对,与其让我们瞎闯,还不如给我们说清楚,这样就算真有点什么也不知道连事情源头都找不到。” 赵远的话孙桐很赞同,苏晓想了下,好想是这么回事,三人不耽误时间,往六奶奶家那边走。苏晓伸手向两边开的大门,进到院子里,养着的土狗叫唤起来,苏晓吓了一跳,拉着旁边赵远的胳膊,直往后缩。 “别叫了,狗还不认人,我是你赵远大爷!” 赵远平时来串门的时候,这狗就喜欢叫唤,每次还都得六爷爷一家才喊得住,其余的人这狗脾气大,压根不管你,叫都是客气的,没扑上直接咬你一口。 堂屋里的灯忽然亮起来,院子里的三个人抬眼看去,苏业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拐杖,望着三人。苏晓呆呆站着,忽然觉得有一点发冷,不知道是因为下雨天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这院子一进来就透着丝丝寒气。 胳膊被人撞了一下,苏晓回过神,望着孙桐。 “进去。” 苏晓点头,没说话。 恐惧占据着苏晓的心,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苏业秋要说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而且……她也不想知道。苏家,早已经不是她儿时记忆中的那个苏家。奶奶和三爷爷的接连去世让苏晓的神经一直紧绷的,还是村口的山神庙,以及堂屋阁楼里的事情。 每一件都在敲打着苏晓的紧绷的神经。 “四儿,你多大了?” “祖祖,我刚满十九。”苏晓站在苏业秋跟前,看着眼前已经华发苍苍的老人,这时才意识到,苏业秋已经是过百岁的老人。中午山上的那件事,她都接受不了,这个老人的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 墓碑被雷劈,这就是孽报啊。 “你背上的胎记,还在?” “恩,在……”苏晓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摸背上的胎记,一块红色的像蜘蛛一样的胎记,见肩后,以前穿裙子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来,苏晓觉得丑还想去弄掉后来想想,也就那样,就当刺青好了。 苏业秋叹了一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一条老黄狗,还有关在笼子的几只鸡,屋檐上挂着雨帘。夏季的雨就是这样,来得没有丝毫征兆,上分钟还是晴天,下一秒就可能是瓢泼大雨。夜晚的蝉鸣声随着雨声渐渐消失,安静得有点渗人。 堂屋里橙色的光,像是被乌纱给笼罩住一样,让人昏昏欲睡。 “祖祖,我有见到一个女人,在奶奶家的阁楼上,穿着旗袍,还有一次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我认得,是布依族姑娘们嫁人时候穿的。”苏晓缓缓的说着,这是第一次,苏晓在别人面前描述自己所见到的东西,尽管那很不可思议,“她出现在奶奶和三爷爷的棺材前,也在山神庙出现过,祖祖,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不想让我走?” 一旁的赵远被苏晓的话吓了一跳,瞪着眼看苏晓一脸平静的说出这番话。尽管赵远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但没想到,苏晓竟然被撞鬼这么多次。 孙桐示意他别出声,指了指苏晓和苏业秋。 苏业秋缓缓伸出手,宠溺的拍拍苏晓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四儿,你不该回来啊……” “可是我回来了,祖祖,难道白杨村还有什么事要瞒着我们的吗?爷爷,奶奶还有三爷爷都死得很奇怪不是吗?爷爷检查身体一直都没病,但却忽然脑溢血死了,奶奶在病倒的前一天还在生火做饭,三爷爷的病我不知道,但是三奶奶那样,像是早就知道了。”苏晓说着说着,眼泪啪嗒掉下来,“你们还要瞒着我们吗?是不是打算把我们全部送出村子,就让这个村子老一辈的人全死光,你们在瞒着什么?” 孙桐刚想拉一下苏晓,怕她情绪太激动,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电光往院子里照了照,跟着苏俊跑了进来,脸上尽是惊恐,脸色惨白惨白的。 “诈、诈尸了!” 苏晓跟着脸一白,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孙桐扶着,孙桐看向苏俊,皱着眉问,“胡说八道什么,到底怎么了?!” “孙桐哥,远哥,真的,诈尸了、奶奶的尸体,跑了!” 苏业秋猛地站起来,赵远连忙扶着苏业秋,苏晓瞳孔忽然放大,望着前面,胳膊伸出去,赵远还没反应过来,苏业秋手里的拐杖啪一声掉在地上,整个身体僵直倒在太师椅上。院子里跑进来的苏俊还打着手电,手电光恰好落在苏业秋脸上,手忍不住哆嗦,手电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苏业秋的脚边,“祖、祖祖……死了?” 被孙桐搂着的苏晓眼睛发直盯着刚才苏业秋看的地方,孙桐第一个发现不对,顺着看过去,空荡荡的院子,门户大开,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啊——!” 心里的恐惧终于爆炸,苏晓抱着脑袋大叫起来,挣脱开孙桐的胳膊,蹲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 “苏晓!” “姐,你别吓我啊!” 苏晓浑身发抖着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睛红红的,“刚才、刚才我看到奶奶穿着寿衣从门口经过,她看到我们了,发现我们了,我们谁都逃不掉……村子里的人,都会死在这里,对门河的水住着的都是冤魂,我们就会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 “苏晓,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那个女人看着我们,隔得那么远我都看到她的恨,你知道吗?奶奶小时候哄我睡觉,说,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鬼,就是厉鬼,厉鬼是由恨意所生,怀着怨恨来拖人给她垫背的……” 苏俊和赵远看着苏晓,这是他们第二次见到苏晓这么崩溃。中午在山上的时候,苏晓见到那把梳子和露出来的棺材时,就已经崩溃。 “奶奶的尸体……” “奶奶?”苏晓喃喃的重复了一边,猛地站起来往外跑,孙桐拉都拉不住。“苏俊,你在这里守着,六婆他们估计快来了,我和孙桐去追苏晓。”赵远把地上的手电给捡起来,连忙追上孙桐。 苏俊站在堂屋里,只穿着短袖的苏俊浑身都在抖,望着三个人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僵硬的扭头看着旁边太师椅上的苏业秋。 死不瞑目。 冤孽 孙桐跟着苏晓,奇怪的发现苏晓竟然跑得很快,自己快要追不上,连忙喊了一声,“苏晓,你干嘛?!” 苏晓忽然站住,孙桐跟上来,发现他们竟然跑到对门河来了,心里一凉,伸出手紧紧握着苏晓的手,怕苏晓出事。跟上来的赵远也吓了一跳,手电往河面上照了照,发现河面和平静,什么都没有。 “我们快回去,祖祖……” “河里,她跳进去了。”苏晓喃喃的念叨着:“孙桐,奶奶跳进去了,阿不……是那个女人跳进去了,在里面,你看,她还在看着我们……孙桐……她看见我们了,伸着手……”苏夏的话让孙桐和赵远背心一凉,忽然一阵风出来,显得格外的恐怖。 这里,淹死过人。 “苏晓,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苏晓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眼睛直直的瞪着前面的小潭,平静的水面,只是偶尔传出水坝下面传来的水流声。 不解的盯着苏晓的动作,赵远手里的电筒往水里照了下,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一张脸,水肿着,是……苏晓奶奶。 “我们、我们快回去,这里不能多待,我们先回去。” 孙桐听着赵远的声音,意识到赵远肯定看到什么,一把扯着苏晓,抱起来就往回跑,“赵远快跟上,这里不能多待。” “孙桐哥,奶奶的尸体……” “回去再说。” 回到苏晓奶奶家的时候,堂屋里又多了一副棺材,是苏业秋的。已经一百零八岁的老人还是没熬过来,忽然就死了。苏泽华和苏泽斌还有苏泽梅三兄妹坐在屋子里,一言不发,六奶奶一家也是不说话,一家子坐在堂屋里,死一样的沉寂。 韦蓝见到孙桐抱着苏晓回来,吓了一跳,以为苏晓怎么了,忙问,“我家四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摔到哪了?” “没事,就是刚才吓着了,休息一下就好。” “……妈的尸体——” “小五,苏晓二姑,爸的丧事就不办了,后天跟着一起埋了。”六爷爷叹了一声道:“苏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唷,难道真的要我们苏家全都死干净吗?三哥走了,爸也走了,大嫂走了……我看再过一段时间就轮到我老头子了。” “老头子,你说什么,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我们先回去睡了。” “六婶六叔你们慢点,二姐,我送三婶回去。” “恩。” 苏晓奶奶尸体的事,所有人都选择闭口不谈,惟独在侧屋的赵远和苏俊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同时看向坐在沙发上,丢了魂的苏晓。 “孙桐哥,我姐……该不会是被勾走魂了?” “胡说什么,哪有那种事,就是吓到了。”孙桐拍拍苏晓的脸,“苏晓,回家了,没事了没事了。” 坐着一动不动像是木头人的苏晓忽然看着孙桐眨了眨眼睛,委屈的扁嘴抱着孙桐大哭起来,孙桐无奈的抱着苏晓,安慰的拍拍苏晓的背,“没事,没事,我们都在呢,你这么大还哭,不是让苏俊笑话你吗?” 苏晓才不管这些,哭得形象都不要了。 过了好一会儿韦蓝来了才把人给劝住,带着苏晓回屋睡觉,不放心苏晓一个人,陪着她一块睡。 侧屋里安静下来,就剩下孙桐、苏俊还有赵远,赵远这才找到时间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和孙桐他们说,“刚才在小潭那里,我看到了……看到了一个水里的影子,是我婆,但是眼睛是睁开的。” “你确定没看错?” “怎么可能?” “……你们有听长辈说过,之前家里的事情吗?例如有没有什么故事之类的?”孙桐不是苏家的,加上苏孙两家本来就不合,私下交流就更少,如果苏俊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事,他更加不可能知道。 苏俊两只手不停的搓着,“刚才祖祖在你们走了之后,手、手一下子绷直,远哥,那是不是僵尸啊?” “胡说八道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这件事情你改回去上课就上课,不该你管你就别管,瞎掺和什么?”赵远知道苏俊要升高三,应该是八月二十号左右就要回去上课,算算也就有二十多天就该回学校。 苏俊没说话,孙桐坐在一边,“这件事别和苏晓说,她胆小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件事还是去问问我爷爷,说不定爷爷知道点。” “但是如果把你家也扯进来——” “不至于。” 时间还早,赵远和孙桐又去孙桐爷爷那里,孙桐刚进门,孙桐爷爷就伸出拐杖给了孙桐一拐杖,“你个混小子,成天和苏家那些小东西混,是不是都快忘记你姓什么了?!让你不听话,我看你爸妈真是把你宠上天了!” 孙桐对自家爷爷的暴力行为始料未及,连忙躲开,“爷爷,我找你有事,我都二十几了你打着我好看呐?赵远还在呢,让人看笑话了!” 孙桐爷爷孙思阳一听赵远还在,收回拐杖冷哼一声,“干什么来了?有事情就说,没事我要去看电视了。” “苏家的事,刚才苏老爷子,也去世了。” 孙思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往凳子上一坐,“苏家的事情,你不要掺和,少惹一身腥。” “我可是还指望着给你带回来一个孙媳妇,你这就要我不管?” “看上人苏家的四丫头了?”孙思阳就是典型的老顽童,身子骨好,心态也好,“我看那丫头爸妈也瞧不上你,人家发达了,连爹妈都不管。” 赵远在一边,哼哼两声。这个孙家的主事的,果然一直都很难缠。 “苏四叔……走了啊。”孙思阳忽然收起玩笑的语气,望着孙桐,“这件事,你们管不得啊,孙桐你不该管的,管了,你就惹一身腥,想走也走不了了,真是冤孽啊,真是冤孽!”孙思明拿着拐杖狠狠的往地上杵,让孙桐和赵远意识到,孙思明真的知道一些事。 五十年前 白杨村,一百多年的历史,有的人跟着这个村子一起出生,活到如今,村子上也没剩下几个,苏业秋一死,那一辈的人也就都全没了。 堂屋里的白炽灯把整间屋照得惨白惨白,三个年轻人坐在凳子上,孙思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拐杖,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些事,尘封起来,只是为了良心好受,而有的事,揭开封印,意味着…… “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家和苏家关系变成现在的样子吗?” “爷爷,难道以前不是这样的?” “谁说是呢。”孙思明叹道:“既然能两家人一起到这里来避难,那就是患难之交啊!要不是,要是不是出了、出了那件事,谁都不会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冤孽,冤孽啊!” 孙桐一听,其中肯定有蹊跷,连忙问,“难道是两家结怨的原因?” “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五十年前,孙桐父亲才刚出生,那时的村子里,人丁少,才几户人家,小辈啊,也就才两个,一个是孙桐父亲,两岁,还有一个就是苏晓大伯,苏泽川,是苏晓五爷爷家那边的,还是个婴儿,才出生几个月。 那个时候的白杨村,自给自足,生活过得不错,又远离纷争,外面的世界对于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村子里有两户大姓人家,一是姓苏的,二是姓孙的,这年轻男女尚未婚配,一来二去看对眼,苏家老四,也就是苏晓爷爷的四弟苏向安就看上了孙家的姑娘,孙家漂漂亮亮才十八岁的孙秀秀。 孙秀秀是这白杨村里的长得最美的姑娘,蓝色的布裙穿在身上,这轻轻挽起头发,在对门河岸上和其他还没嫁人的姑娘站在一起,那就是万绿从中一点红,笑起来弯弯的月牙眼,唇红齿白,村子里没娶的男人都想娶她。 苏家是大户,村子里自己有学堂,其实就一间屋子,几个年轻人跟着苏业恒一起读书,认字,将来要是出去,也不至于只能两眼一抹黑,大字不识几个。 惟独苏向安不在村子里读书,被送到要走一天路的乡镇府那边去跟着国家正规的学校上课,开销大,但学得好,学校老师都夸苏向安是个读书的料,未来肯定能成大器。 年轻有文化,还出去见过世面的男人,还长得好看,就跟那戏文里唱的书生一样,眉目俊秀,像个世家小公子一般,村里不少姑娘都想着能嫁给苏向安。 孙秀秀也喜欢苏向安,每次苏向安从镇上回来,孙秀秀就站在村口的山神庙那里,远远的看着苏向安背着书包回来,手里提着带回家的东西。少女的羞怯让孙秀秀不敢上前搭话,苏向安一发现她,就立刻逃开。 “喂,秀秀,我又不是豺狼虎豹,你怎么见到我就躲?” 苏向安手里提着一盒糖,还有几个苹果,见孙秀秀又要跑,连忙追上喊,“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这里有苹果,你要吗?我还特意给你挑了几个大的,卖苹果的老板说,这是红富士,个大脆甜。” 孙秀秀被拦住去路,恼怒的瞪着苏向安,“你干嘛拦着我,我要回家了。” “你天天在这里守着我回来,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苏向安在外面跟学校里的男生混得熟悉,自然也就不想村里的那些同龄人一样,嘴笨,老实,只懂得下地种田,学了一些花心思。 孙秀秀一听,摆手解释,“我只是、只是恰好在这里而已,哪有等你!我才不是等你!” “真的吗?那我苹果可不给你了,我还是留着自己吃比较好,哎,秀秀我说我们俩还算是青梅竹马,你怎么就跟小说里写的青梅竹马不一样呢?人家细心问候,关系好得不得了,你这,凶巴巴,以后嫁不出去咯。” 苏向安的话让孙秀秀面红耳赤的,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抬起眼,“那、那你说怎么做才好?” “给我做顿饭吃,我快饿死了,我爸妈走亲戚去了,不在家。” “我爸和我妈也去了,说是吃酒,那你和我回去,我给你做饭,灶上还炖着一锅汤。”孙秀秀捏着衣服的下摆,蓝色的染布裙子,衬得孙秀秀唇红齿白,肤如凝脂,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的玉。 苏向安还以为孙秀秀会不好意思的拒绝,结果居然答应。有蹭饭吃的地方,当然是好的,还可以顺便调戏一下害羞的女孩。 在镇上读书,苏向安接触到不少人,男的女的,大多数都是落落大方,也不像是村子里,见到女生就脸红,玩闹在一起,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再回到村子里见到孙秀秀这种害羞的姑娘,苏向安就忍不住逗弄几句。 带着苏向安回家,推开门,孙秀秀局促的捏着衣角,“你先坐着,我给你弄饭去。” “别太麻烦,给我炒一个菜,有口饭吃就好,学校食堂的饭太难吃了,附近的餐馆又特别贵,吃都吃不饱。” “啊?那你岂不是很饿吗?” “对啊,秀秀,以后你给我做点馒头带回去学校吃,这样我就不会饿着了。” “可、可是我不会啊……”孙秀秀的确不会做馒头,身处南方,大多数都是吃米,面食很少做,只是偶尔才会做一些,哪里会做馒头,“我找我二婶学学,她馒头做得好,下次你回来我给你做,可以吗?” 苏向安一怔,觉得自己好像太过分了,玩笑开过了,连忙说,“不用不用,和你开玩笑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白杨村还没开化的风俗里,自然是不妥当的。孙秀秀在这里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当然知道这样不好,说不定要被人说自己勾〡引苏向安,不知羞,不知廉耻,但是苏向安的示好让孙秀秀觉得,苏向安也是喜欢自己的。 托着下巴看苏向安大口吃着自己做的饭,孙秀秀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着若是两人结婚以后,生活是不是也是这样。 “向安哥,你多久回学校?” “过两天回去。” “你们……学校有镇上的女孩,是不是都很好看?” 苏向安抹了抹嘴,见孙秀秀含羞带怯的问,反应过来,忍不住最快调戏,“的确有很多啊,穿的衣服都是商场里买的,可漂亮了。”果然话一出口,孙秀秀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是我觉得,还是我们家秀秀最漂亮。” “你——讨厌!” “秀秀,你是不是喜欢我?” “谁、谁说的,我才不喜欢你!” 孙秀秀脸上红得快赶上落日的颜色,站起来的时候又被凳子给绊倒,整个人扑进苏向安的怀里,这下真的是害羞得不行。 “我、我……” 苏向安见着孙秀秀红扑扑的脸颊,含羞带怯的表情加上水汪汪的眼睛,忍不住就亲上去,手抱着孙秀秀的腰,不肯松手。 哪里见识过这些的孙秀秀一下愣住,接着眼泪就掉下来。 “秀秀,你怎么了?” “你欺负人!” “哎呀,你别哭啊,我这是喜欢你,喜欢你才会这样做。”苏向安最见不得女孩子哭,孙秀秀一哭就没辙,连忙哄着,“真的,我不骗你。” 孙秀秀眼眶红红的,泪珠子往下掉,“真的?” “我对天发誓好了,要是我以后不娶秀秀,那我就天打雷劈!” 村子里,孙秀秀是男人们心中的水莲,不可高攀,苏向安也是十八岁才被送出去读书,一直以来对孙秀秀那也是有小心思的。出去一趟,胆大了,才敢和孙秀秀这么闹,换做以前,那是怎么也不敢做这些事。 孙秀秀一听,苏向安要娶自己,害羞的问,“那你读完书,我们就跟家里人说,好不好?” “好,你说的就好。” 苏晓出声打断孙思明的话,“孙爷爷,我想问问,这样下去的话,我四爷爷不是和秀秀姑娘很好吗?为什么……” 拉住苏晓,赵远示意她别继续说。 他们四爷爷,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死了,家都没成。 方悦 苏向安和孙秀秀的事情一直都没有告诉家里的家长,两人暗中交往,直到有一天,苏向安从学校回来,没有去找孙秀秀,反而带回来一个女学生。 苏向安回家,见苏业秋的时候,说了两人交往的事。 “叔叔,我和向安是同学,第一次来,这是一些小小心意。”方悦挽着苏向安的胳膊,和苏业秋问好。 苏业秋见到方悦,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点了点头,“来家里玩,那就让向安好好的带你出去转转。” 方悦笑着说好。 村子里来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一会儿整个村子里的人就知道了,毕竟村子不大,有一点小动静大家都知道。 方悦挽着苏向安的胳膊,撒娇喊道:“向安,你们这里挺好玩的,不是说有一条河们,冬暖夏凉的,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一个漂亮可爱家世好的女友对自己撒娇,苏向安自然高兴,亲了一下方悦的脸,“好,我带你去。” 和苏业秋打了招呼,带着方悦去对门河。 两人一路上遇见不少人,苏向安一个个给介绍,方悦大方爽朗一点也不扭捏的模样,让苏向安很骄傲。 这样的女友,带出来就体面。 “空气真好,不过这里出去会不会太不方便?” “你来的时候坐车不还跟我抱怨吗?太远了,不过以后我肯定是要搬出去的。”苏向安牵着方悦,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两人亲密的走到河边,方悦一见到清澈的河,忍不住跑到河边蹲下来,伸手到水里鞠了一捧水,“真舒服,哎,向安,你们这里挺好的,要是以后开发做什么度假村,很好啊,肯定很多人来。” “的确是。” 大潭上面蹲着几个人正在洗衣服,方悦挽着苏向安的胳膊,“你们村里的姑娘,还有那么好看的啊,真漂亮。” “……哪有你漂亮。” “嘴贫。” 苏向安望着方悦,不安的看向孙秀秀,只见孙秀秀呆呆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衣服,见到苏向安挽着方悦,两个人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关系。 孙秀秀喃喃的喊道:“向安哥。” “……秀秀,你还不回家啊,还有阿敏,你们还不回家吃午饭吗?都这个点了。” 方悦盯着孙秀秀,有些不高兴。 女人看女人最准,一眼就知道对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掐了一下苏向安,“我们回去,我累了。” 苏向安不敢说什么,牵着方悦往回走。 “那个孙秀秀是不是喜欢你啊?” “哪有,你想多了。” “哼!”方悦松开手,跺了跺脚,“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村子里有什么老相好,我肯定不饶你,以后大学的事情,你自个看着办!” “悦悦,别闹,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大学说好了我们要一起上的。” “知道就好,要是我爸不给你开小灶,你能上名额吗?” 苏向安自然知道就算自己有能力,但是如果方悦让她爸不给自己名额,那就是白搭,连忙哄着,“悦悦,别生气,我们回去,我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 “这还差不多!” 花言巧语 苏向安的花言巧语骗了孙秀秀的清白身子,让孙秀秀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鼓胀的浮尸 堂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望着孙思阳,说不出话来,尤其是苏晓和赵远,两人根本没有想到,原来苏家和孙家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但是他们记忆中,四爷爷并未埋在村子里,而是死在外面,据说是,尸体都没留下来。 四奶奶,印象中没有这么一个人。 “苏爷爷,四爷爷他,后来娶了方悦吗?”苏晓有些不想知道结果,但如果不知道,就不会明白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如果、如果苏晓没有猜错,那个女人,可能就是孙秀秀。 孙思阳叹气道:“娶了,两人考到了北京的学校,在那边读书,刚毕业就结婚,当时四叔还去参加了婚礼,说是在酒店里举办的,可洋气了。” “那后来呢?” “外公,孙秀秀呢,后来嫁人了吗?”赵远是外姓,称呼和苏晓他们不一样,“您和孙秀秀是什么关系?” 孙思阳往地上杵拐杖,“孽障啊,孽缘啊!” 孙桐一瞧孙思阳模样,想不起家中有过这样一个人,如果是自家爷爷的姊妹,不可能从未听人提起过,仿佛这个家里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秀秀,死了。” “为什么……” “那丫头一根筋,听到苏向安要结婚的消息就自己上吊了,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那是苏向安从镇上带回来给她的。” 上吊了?! 苏晓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孙秀秀上吊的画面。一个穿着红色绣花旗袍的女人,在自己房间里上吊,屋子的窗户下边放着一把梳子,还有胭脂口红,脸上明艳的妆容,就像是要出嫁的新嫁娘。 ——孙秀秀,自杀死的。 离开孙桐爷爷家,苏晓一路上抿唇不语,默默的往回家的路上走。 “为什么?” “恩?” “既然是四爷爷的错,为什么要把这些算在爷爷奶奶的头上,还有祖祖,为什么?!”苏晓的声音一下拔高,抬眼盯着孙桐,“为什么,孙桐,你说为什么?” 孙桐无奈,不知道为什么苏晓一下变成这样,“苏晓,你冷静一点,孙秀秀才是受害者,你不要激动。” 苏晓推开孙桐伸过来的手,“走开,那她害死的人,那就不是受害者了吗?!不能原谅!” 见孙桐还要出声,赵远连忙拉住孙桐,“你先回家,让苏晓静静,她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件事情,有我看着。” 这样的情况下,孙桐也只能暂时离开。 孙思阳口中的这件事情无论对谁都有很大的冲击,原来村子里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若不是从孙思阳口中说出,孙桐如何也猜不到原来两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关系。 “远哥,我是不是很任性?” 低着头的苏晓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已经离开的孙桐,神情低落,“我知道,我很过分,但是,远哥,孙桐已经跟着我掺和进这件事情,我不想,我不想让他也落到和奶奶、祖祖一样的下场,我怕——” “我知道。” “远哥,我们让爸爸妈妈和姑姑婶婶他们全部离开这里好不好?就说是出门旅游,假期不是正好旅游吗?我们让他们去旅游,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苏晓,不可能的,你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可是、可是——”苏晓猛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远哥,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棺材上对我笑,伸着手,那样子,我害怕,我在堂屋、山上、阁楼……甚至任何一个地方都见到过她的影子,晚上做梦我都会梦到她,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 打着手电的赵远,跟着蹲下来。 寂静无声的村子里,两人蹲在黑暗的街道上,两旁都是青瓦老房,偶尔有家禽的叫声。赵远伸手拍拍苏晓的肩,“孙桐爷爷的话肯定还有没有说的,例如为什么四爷爷死在异乡,没有尸体,而且方悦呢,四爷爷死了,方悦去哪了。” “对!还有方悦!” “我们先回家,我们慢慢的把事情给理清楚。” “恩。” 第二天早上,苏晓奶奶家里来了一个村子里的人,说是小潭上面漂着一具尸体,看着像是苏晓奶奶。 苏泽华和苏泽斌带着打捞工具往对门河那边跑。 站在水坝上面,苏泽华一眼就认出那就是苏晓奶奶的尸体,连忙和苏泽斌把尸体给打捞上来,当把尸体翻转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 “啊——!” 随后赶来的赵远和苏晓凑上前,苏晓望着尸体的脸,浑身颤抖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的人纷纷散开,四下散去。 “苏家、都是你们苏家造的孽!” “你们家老四不做好事,做了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才会死得那么惨,尸骨都留不下来!” 村民纷纷开始指责苏家,拿着工具连声骂着晦气,转身离开。 水坝上就剩下苏泽华和苏泽斌两兄弟以及苏晓和赵远,苏晓坐在地上,眼睛发直的望着尸体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样,恐惧爬上心头,根本不敢靠近尸体周围。 苏泽华也是一愣,看向苏泽斌,兄弟俩的手不可抑制的在发抖。 “外、外婆——” “别过去!快走、快走,这根不是奶奶,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找来了,要报仇,爸,二叔快走!”苏晓忽然大叫起来,爬起来拉着赵远往水坝外面跑,苏泽华和苏泽斌下意识的离尸体越来越远。 忽然,尸体开始涨大,苏泽华和苏泽斌连忙跑下水坝,刚离开不远,尸体膨胀到快有气球那么大,整个尸体都鼓了起来,皮肤被撑起来,整张脸变得异常恐怖,眼球爆出,嘴唇撕裂…… “啊——!” 肚子上出现一道裂缝,里面爬出来的东西让苏晓整张脸都白了。 “爸、二叔快走!” 刚才还鼓胀的尸体随着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就像泄了气的气球扁了下去,苏晓浑身发麻,还愣在原地,被赵远扯着往回跑。 那些东西,竟然从尸体里爬了出来,浑身赤红,蝎子、蜈蚣、蜘蛛…… “他们、他们正在啃尸体……” “奶、奶奶!”苏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盯着水坝上黑压压的东西把尸体啃得一点都不剩。那些黑压压的东西像是有意识的一样,往山上爬去,消失在树丛中。 想到奶奶的尸体被这些东西全部啃掉,苏晓心一阵发痛,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呼吸困难的喘着粗气,两只手撑在地上。 “奶、奶奶……奶奶……” 亲眼见到奶奶断气,又送走苏业秋,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死掉,苏晓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那个女人,都是那个女人! “孙秀秀,你不得好死,死也不能投胎只能成为孤魂野鬼!”苏晓忽然抬起头,对着山上喊:“你不得好死,阎王殿不会收你,你只是……孤魂野鬼……” “苏晓!” 赵远拉了一下苏晓,再看向苏泽华和苏泽斌,摇了摇头,“先回家,祖祖和三爷爷的尸体还在那里,我们先安葬了。” “祖祖、三爷爷……” 苏晓喃喃的念着,忽然想到什么,撒腿往家里跑,赵远跟上去,两人刚回到家里,被吓了一跳,院子里的那些蝎子—— “姐,远哥!” 苏俊站在牛圈里,望着院子里的那些东西,眼睛都红了,“你们快上来,这里没有那些东西,伯娘和姑姑他们都在我家那边,这里、这里不能住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从管理爬出来的。” 赵远拖着苏晓走到苏俊旁边,三个人盯着地面上爬走的东西,忽然一阵恶心。 “祖祖和三爷爷……” “莹莹呢?” “莹莹和三奶奶也在我家那里,三奶奶不说话,莹莹一直哭。”苏俊看了一眼苏晓和赵远,“孙桐哥爷爷有告诉你们什么事情吗?” 苏晓转身,往苏俊家上面走。 遇上苏泽华和苏泽斌,苏晓冷着脸,抬起头,“爸,妈,你们回家,立刻回家,回家,知道吗?!还有二叔和姑姑,你们全部都进程里去!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求求你们,快点离开,到家里暂时住一阵子,好不好……” “四儿……” “如果你们不离开,我就不认你们!”苏晓咬着下唇,盯着苏泽华,“爸,我求你,你们快走,我让孙桐送你们走,你们放心,我过两天就回去,过两天……我就回去。” 所有人坐在苏俊家里,三奶奶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抱着哭累了睡着的苏莹。 苏晓低着头,不敢面对长辈探视的眼神,“离开,离开这里。” “我们走,你们呢?” “我要写生,再过两天我再回去。” “四儿!” 苏晓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盯着韦蓝,“妈,带爸爸走,去外公外婆家也好,去哪里都好,二姑姑爹你们也走,二叔婶娘你们也进城去玩玩,不是说好久没去了吗?” 一直坐着一言不发的三奶奶忽然开口,“泽华、泽斌还有泽梅,听四丫头的,回城里去,带着莹莹回去,我在这里给你们三叔守灵,总要有人给你们看家,免得你们回来,牛鸡都死了。” “三婶——” “几个小的陪着我,不用担心。” 碰巧,苏泽华的生意对象打电话来,有生意上的事情要谈,必须得回去。 苏晓的手机也响了起来,苏晓看是孙桐的来电,接了电话,“孙桐,麻烦你把我爸妈还有姑姑姑爹二叔二婶给送到城里。” “正想和你说,单位的休假结束,我也要回去了。” “恩。” “你不回去?” “不回去。” “苏晓,你这是在胡闹!” “不是胡闹,我自己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你那是送死。”孙桐在电话那边,气得头顶冒烟,最后只能妥协,开车带着来到苏俊家外面的路上。 苏泽华和韦蓝不放心苏晓,这些天在家里发生这么多事,怎么看都有蹊跷,但苏晓一脸没事,连赵远和苏俊都坚持没事,就是睡不好老做噩梦而已,还能怎么办,只能进城。 孙桐拉着苏晓走到一边,“你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不会的,我不会死在这里的。”苏晓低着头,坚定的说,“孙桐,我不会死在这里的,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死在这里。” 赵远跟着过来,“我看着他,你先回去上班,有事我电话联系你。” “把她看紧一点。” “恩,知道了。” 站在三奶奶家门口的岔路口,苏晓和赵远还有苏俊望着孙桐的车消失在路上,苏晓眼眶里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赵远搂着苏晓的肩,“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远哥,你说我是不是也该跟着回去的?” “你该回去的。” “可我知道,我回不去,如果我跟着离开,他们都走不掉,一个都走不掉,只有我留在这里,她才会放过她们……” 梦里的事情让苏晓不敢离开,她怕自己离开,孙秀秀连自己父母都不放过。她不敢,不敢拿自己爸妈的命来开玩笑。 三奶奶站在院子里,叹道:“进来,四丫头,远儿,还有苏俊。” “三奶奶?” “秀秀呐,是个好姑娘……只是可惜,看错人了。” 赵远和苏晓大吃一惊,难道说,三奶奶知道这件事情?!苏家如今还活着的人,年纪最大的,就是三奶奶,而且据说三奶奶比三爷爷还大上四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孙秀秀的事情…… 苏晓和赵远对视一眼,走进院子里。 蛊婆婆 侧屋的灯光很暗,让苏晓忍不住想起刚回到白杨村时,来买东西的情景,那个时候,三爷爷是不是躺在旁边的那张床上,不停的咳嗽着,遭受着病痛的折磨。苏晓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孙秀秀的鬼魂在作怪,但她可以肯定,今早的事…… 一定是鬼魂在作怪。 想到水坝上面的尸体,苏晓一阵恶心想吐。那些东西啃噬着尸体上的腐肉,炎热的夏季,尸体腐烂的味道仿佛在鼻尖飘着。 “四丫头,俊儿,赵远,你们都奶奶的尸体和三爷爷的尸体,怕都是没了,一把火烧了。” “……三奶奶。” “人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烧了干净,烧了干净。” 苏晓和苏俊对视一眼,三奶奶的话,分明还有其余的意思,难道说,烧了,那些东西就没有了吗? 不会这么简单的。 “秀秀是个好姑娘,只是向安辜负了她,让秀秀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三奶奶的话让苏晓一怔,难道说—— 迅速看向赵远,在赵远眼中看到和自己一样的疑惑。 “三奶奶,四爷爷的死,和她有关吗?” “你四爷爷在机场,靠近螺旋桨的发动……千刀万剐了。” 千刀万剐,尸骨无存。 巨大的吸引力会把人给吸进去,高速运转下的发动,进去就没有活路了。但是正常人都不会去靠近那个位置,为什么—— “早死了,死了也好,小四啊,就是遭罪,活着也是遭罪,不如死了干净啊。” “三奶奶,她到底做了什么,四爷爷怎么会、会去靠近那种地方!”苏晓忍不住拔高声音问,“是不是、是不是她做了什么才会那样的?” 苏晓三奶奶望着柜子,半晌才开口,“四丫头,我们是什么族?” “布依族,还有一些苗族……” “孙秀秀她是苗家的姑娘,她外婆是有名的蛊婆婆。” 三奶奶的一句话,苏晓和赵远他们瞬间明白过来,苗族的姑娘,人长得水灵漂亮,这十里八村的,还不许外面村寨嫁过来的吗?孙秀秀的母亲就是别的村寨嫁过来的,孙秀秀的外婆是寨子里的蛊婆婆。 离开三奶奶家时,苏晓望着院子,一座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三奶奶一个人,这里……空了啊。 记不清是多少年前,这里还有许多的欢声笑语,鸡鹅成群在院子里,被玩闹的他们赶来赶去,调皮的还会拿小石头扔一下。记忆里的院子和眼前的院子重合,可惜物是人非,这里的人,早就不在了。 心里的不安再次涌上来,苏晓转身和赵远苏俊并肩往苏俊家里走。 “姐,三奶奶她……” “跟了三爷爷一辈子,生死都看透了。” 这句话出口,赵远和苏俊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走路。这条路,不知走过多少遍,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压抑得快要透不过气。 村子里,安静的过分。 闹鬼、苏家遭报应的事情已经传出来,见到他们都要纷纷躲开,恨不得把他们赶出去,宁愿白杨村没有这个姓。 打开灯,苏俊望着空空的家里,问了一句,“姐,你要不要吃点饭?” “……吃不下。” “明天我们把祖祖还有三外公的棺材都处理了,烧了,苏晓,你要去阁楼上收拾下东西吗?我们都住到苏俊家来,方便照顾。”赵远是三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而且又是男生,总不能指望着苏晓来拿主意,坐在凳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沈着脸。 苏俊在灶台那边应了一声,犹豫着开口问,“刚才三奶奶的话,那个孙秀秀……是和四爷爷有关系吗?” “你不会想知道过程的。”苏晓坐在凳子上,脸色还是不太好,想到水坝上的事,就忍不住的反胃。 “远哥,三奶奶说的,是下蛊吗?” “以前我妈被人下过,去外面吃酒的时候,回来就不行了,最后婆带着人去求,送了礼才接了蛊,这蛊啊,真的是害死人的东西!” “可、可是孙秀秀不是死了吗?” 苏晓几乎是颤抖着说。 蛊虫再如何诡异,那也是实物,可以摸得到碰得着的东西,鬼魂怎么可能控制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的! “那你在山神庙碰到的时候,还有倒下来的电线杆是怎么回事?” “不、不一样……远哥,现在怎么办?” “再说,我也不知道。”赵远哪里遇上过这种事,他只不过是暑假回家来来一趟,居然遇上这种事情。 沉闷的气氛快要把这三个人给压死,压抑得不行,赵远烦躁的摸出一根烟来点燃,靠着墙壁,闷声抽烟。苏俊是小的,苏晓和赵远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坐在凳子上,不时抬头看着苏晓和赵远。 脑子里乱哄哄的苏晓全都是孙秀秀的那张脸,一身红色的旗袍,一张惨白的脸,还有充满恨意的双眼。 苏向安……孙秀秀……方悦。 上一辈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他们几个来承受? 前几天阴雨绵绵,昨天忽然放晴的天气,一道雷打下来,苏晓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院子里。 “汪汪汪——!” “小黄!”苏俊站起来,跑到外面,看着自家养的狗拼命的叫起来,焦躁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叫声刺耳。 赵远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往外走,还没跨出门槛,苏晓忽然惨叫一声,接着就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赵远一回头,苏晓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着。 “苏俊,别管小黄了,快进来!” 赵远蹲下来抱着苏晓,苏俊跑进来被吓了一跳,指着苏晓的背结结巴巴的说,“血、血……远哥,姐她背上流血了……好多血!” “还不快点把家里的纱布翻出来!” 手里触摸到一片黏腻,赵远暗骂一声,抱着苏晓坐起来,白色的t恤被血染红,贴在背上,一块凸起显得格外明显。 ——这是什么? 蜘蛛 苏晓忽然倒下,苏俊和赵远都吓住。 背上的那块胎记,苏俊和赵远都知道,但是——忽然冒出血来,这种事情让苏俊和赵远就像是见鬼了一样,掀开苏晓衣服时,手都在抖。 “远哥,姐她一直抽搐,没问题吗?” 赵远摇头,“晓晓,你背上是不是很难受?你胎记……上好像有东西。”赵远尝试着和苏晓说话,但是苏晓失去了意识根本听不到赵远的话,只是身体还在不停的抽搐。 掀开衣服,赵远和苏俊瞳孔放大,两人屏住呼吸,根本不敢出气。 胎记上面竟然有一只蜘蛛……这种东西怎么会从苏晓胎记里面爬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苏俊想要拿东西把蜘蛛给弄开,被赵远被拦住。 “不行!” “可是——” “它像是要走,我们让它自己从苏晓身上离开,不然要是你把它弄死了,有毒的,苏晓怎么办?”赵远抱着苏晓,眼睁睁的看着遍体通红的蜘蛛从苏晓后背一直爬到地上,拖出一条红色的路线,一直延续到门外。 “去打盆水来。” “恩!” 苏俊拿着盆,去外面的院子里接水,拧了帕子给赵远,赵远小心的给苏晓把背上的血迹擦干净,这才发现,背上除了胎记的颜色更红了之外,没有一个伤口。 那刚才的那些血…… 赵远和苏俊不敢往深了想,赵远把苏晓抱起来,放到床上,“苏俊,你看着她,我去外面看看,一会儿回来,我们就在一个屋里睡,免得晚上出事。” “恩,我知道了,你小心点。” 赵远拿着手电筒来到院子里面,盯着地上红色的线,一路跟着来到苏晓奶奶家的院子门口,赵远抬头,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还有一些桌椅板凳,双开的堂屋门上挂着白色的布,赵远心里犯咻,打着手电往里面照了照。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就像以前一样。 正当赵远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刮起一阵风,院子里的杏树叶子刷刷的响,赵远一愣,背脊一凉,僵硬着转过身。 堂屋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一身红色,吊在房梁上,赵远手开始发抖,往后退了几步,脚下的石头发出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不敢想象那个人影是什么,赵远转身拔腿就跑。 这就是孙秀秀! 憋着气跑到苏俊家,反身把门给插上门栓,赵远靠在门上喘着粗气,苏俊在里面听到动静出来,见赵远面色惨白,一头冷汗,心里猜到一些,不确定的问,“远哥,你刚才……是不是去奶奶家了?”说完,苏俊浑身一颤,汗毛都竖了起来。 赵远没说话,盯着苏俊,半天才点头。 苏俊倒抽一口气,“那明天、明天我们怎么把祖祖和三爷爷的棺材……” “村子里有一些人给钱就卖力,不碍事。”赵远总算是回过神,把手电放在一边,走到里面的屋里,见苏晓躺在床上谁得正香,松了一口气,“我们俩睡小床。” “远哥、我……睡不着。” “那你就不睡?不睡到时候逃命你都跑不过别人。”赵远没好气的说,脱了鞋直接躺在床上。夏日里这样的屋子很凉快,不盖被子刚好,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一边大床上的苏晓,赵远有些不安——苏晓背上的胎记太诡异了。 孙秀秀的外婆,好像是住在对门坡后面的宋家村。 “苏俊,明天解决祖祖和三外公的事情,我们去一趟宋家村,找孙秀秀母亲娘家的人,她外婆就算是蛊婆婆活到现在也不大可能,不过,找找后代还是可以的。” “你想做什么?” “……苏晓背上的胎记出现的蜘蛛你不觉得很眼熟吗?” 苏俊脑袋里闪过什么,惊恐的看着赵远,“你说的是……从祖祖和三爷爷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些蜘蛛吗?但是苏晓还活着,怎么可能——”苏俊自己都说不出口后面的话。那些东西分明是在尸体上面出现的,苏晓活着,怎么可能会在她身上出现。 但刚才的蜘蛛,和从苏业秋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必须得去一趟,苏晓——” “恩。” 苏俊点了点头,开着灯,躺在赵远旁边,两人盯着上面的木板,想着同一件事——苏晓身上的胎记是什么意思? 这些事情明明是在苏晓回来之后接踵而至,不可能是巧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放着的钟时针‘哒哒哒’的声音格外明显,躺在床上的苏晓猛地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惊恐和害怕。 “啊——!” “苏晓!” “姐!” 苏俊和赵远同时醒过来,连忙翻身下床,看着坐在床上的苏晓,两人无神的盯着前方,赵远连忙伸手握着苏晓的额肩膀晃了几下。 “苏晓,你看看,这里是苏俊家。” 呆愣的苏晓茫然的扭头,盯着赵远,眨了眨眼,忽然抱住赵远,“远哥!” 听到这句话,赵远和苏俊都松了一口气,还好,苏晓还是苏晓。赵远拍着苏晓的背,苏俊坐在床边,“姐,你别吓我,我不经吓的。” 埋头痛哭的苏晓过了半天才抽抽噎噎的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盯着赵远,“远哥,那个女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你听我说,我们明天去宋家村,孙秀秀的外婆家。” “为什么?” “巫蛊之术,传女不传男,孙秀秀的外婆是蛊婆婆,我想肯定有关系。”赵远松开苏晓,安慰的拍了拍苏晓的头,“你还真是从小到大胆都这么小,苏俊比你小,胆子都比你大。” 苏俊在一边得意的望着苏晓,苏晓脸一红。自己和赵远一样大,只是小几个月,但在赵远面前,她就跟一个小姑娘一样。 “远哥,你……” “好了好了,不说了,快点睡,明天还有事情。” “恩。” 苏晓重新躺下,察觉到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忍不住看向已经躺下的赵远,有些奇怪——之前的事情怎么都不记得了。 和苏俊说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宋家村 隔日醒来,苏晓穿了衣服出来,赵远和苏俊已经在吃饭,苏晓去外面水池里洗漱之后,回来见到饭菜,不怎么有胃口,随便吃了半碗饭就把筷子放下,望着赵远,犹豫着开口,“远哥,我们去把祖祖和三爷爷的棺材给抬去埋了,一直放在堂屋里,天气这么热……” 不光是天气的原因,而且昨天出现的那些蝎子才是让苏晓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存在,如果那些东西还在棺材里面—— “呕——!” “苏俊,你去看看我早上请的人来了吗,我们跟着去山上。” “恩,远哥,你记得拿上纸钱和香烛。”就算是长辈不在了,他们三个晚辈也要把祭祀先人这点给做好。见赵远点头,苏俊这才跑出门,去看看赵远请的人来了没有。苏俊离开,苏晓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因为刚才忽然涌上来的恶心感,眼眶泛红。 赵远收拾了碗筷,倒了一杯水给苏晓,“苏晓,你这样下去还能弄清楚事情吗?你送走了他们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远哥……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办法,梦里会梦到她,我自己都快疯掉了。”苏晓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远哥,你说我是不会很没用?”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远拍拍苏晓的肩膀,“如果是别人,很有可能已经疯了,苏晓,再坚持下去,输的人就是对方,不管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们都不能服输,至少……要弄个清清楚楚,死也要死得清楚。” 睁开眼睛,望着赵远,苏晓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往外面走,“苏俊,人都来了吗?” “恩,都来了……” 苏俊见到苏晓恢复元气的样子,有些吃惊,看向苏晓后面的赵远,见赵远对自己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连忙说,“都来了,都在院子里,我们过去就可以抬上山了。”苏俊一边说一边从赵远手里接过白色的孝布,给自己绑在腰上。 一边的苏晓也戴上孝布,三个人锁了门往苏晓奶奶家院子走。昨天的事情让三个人对这里都有了阴影,尤其是苏晓,靠近院子就开始发抖,控制不住的发抖,最后没有办法,赵远只能让苏晓在外面等着,自己和苏俊去里面,帮忙这把棺材给抬出来。 “苏家老太公,一路走好!” 抬着棺材的人,一声吆喝,一行十二个人,算上苏家的三兄妹一共十五个人往对门坡上走。 苏晓站在苏俊旁边,另外一边是赵远,苏俊作为长子嫡孙,自然站在中间,手里的纸钱飘了一路,天色还没有透亮,雾蒙蒙的,不过是凌晨四点多钟,就要上山了。苏晓这边是苏业秋的棺材,苏晓一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倒是一边的赵远,面上的表情说不上好坏,只能看得出,眼神里有一些担忧。 抬着棺材上山其实很艰难,一是路不好走,二是棺材很沉,六个人抬一口棺材都显得有些吃力。 “赵远,这次你可多给我们一点钱,你家出了这么多破事,要不是我们帮忙,你家老太公怕是要在堂屋里待着咯。” “谢谢了,回去之后给你们多发两条烟。” “哈,贵烟才要。” “恩。” 苏晓跟在旁边,一路上一言不发,扫了一眼苏俊,和他一样。来到苏家的墓地时,苏晓抬眼瞥见在事先就准备好的坟地面前看到一个人,一身白色的旗袍,苏晓吓得尖叫一声,“啊——!”凌晨这个时间,山上怎么会有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旗袍跪在墓碑面前?!唯一的可能就是……就是……那个女人! 苏晓的尖叫声一下让抬着棺材的几个人吓了一跳,肩上一滑,棺材‘砰’一声落在地上,赵远和苏俊同时看向跪在墓碑面前的人,苏俊往后退了一步,刚好靠在棺材上面,猛地回头,看见漆黑的棺材时,心跳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眼睛瞪大,哆哆嗦嗦的往一边挪,生怕动静大一点会惊扰到墓碑面前的那个女人。 “远哥。” 赵远摆手,示意不会有事,缓缓走进墓碑,站在那个女人身后,离得近了才看的真切,赵远回头喊道:“苏晓,是三婆!!”正在担心赵远的苏晓和苏俊一听,脸上表情一边,几步跑到女人后面,发现竟然是苏晓三奶奶,而且—— 苏晓伸手碰了一下三奶奶的肩,身体一下倒在苏晓脚边,苏晓的手僵在那里,,根本说不出一句话,“远哥……三奶奶她……” “真晦气!赵远,快点埋了,给钱我们就走了。” 忽然发生这种事情,赵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拉着苏晓让开,苏俊跟着站在一边,那几个帮忙的人抬着棺材就放进之前挖出来的坑里,然后开始铲土。其中一个人瞥了一眼倒在一边的尸体,问,“你们要不要顺便把三婆也给埋了?没有棺材就和三爷合葬在一起,反正埋进去过几年棺材也都是烂了的。” “三奶奶……”昨天晚上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居然就这样……苏晓控制不住情绪,蹲下来,埋头哭起来。虽然在昨天晚上就有预感,很有可能三奶奶会陪着三爷爷去了,但苏晓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赵远点了点头,没出声。 望着一身白色旗袍的人被放到土坑里,赵远不忍心看,别开脸,双手握紧拳头。 不到两个星期,苏家已经死了……四个人。 坟头立起,墓碑插入土中,赵远把钱给了那些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苏晓,双臂中传出来的啜泣声让赵远有些不知所措——苏晓从回来的那天开始就在不停的忍受着被这些事情摧残,现在这样,怕是真的要崩溃了。 “晓晓……” “远哥,我是不是一个坏人啊……” “怎么会呢,别哭了,我们给祖祖和三公三婆上香,烧点纸钱我们就去宋家村那边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孙秀秀就是死了,我们也得把她给弄得再死一次!”赵远捏着手,“四公对不起她,那她现在做的这些是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远哥?”苏晓惊讶的抬头,盯着赵远。 一直很镇定的赵远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苏晓吃惊之余,不由得看向一边的苏俊。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她引起的,那么赵远和苏俊呢?他们两个是不是也会有危险? 三人跪在坟前上香烧纸,苏晓忽然感觉到一阵风刮来,山上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苏晓背脊一凉,猛地站起来,拉着苏俊和赵远跑开,刚从坟前跑开没有多久,一直在庇荫着苏家坟地的老柿子树忽然倒下来,有成年男人腰粗的树干拦腰折断,苏俊一头汗的站在原地,望着对面的砸在地上的树干。 如果刚才他们还跪在那里,现在他们三个,已经被砸成肉酱了。 苏晓忽然转身,向山下走去,白色的上衣衣角被风吹起,赵远和苏俊望着苏晓的背景,对视一眼,却听见已经走开的苏晓忽然出声,“我们去宋家村。” 胎记 宋家村,和白杨村隔了一座山,翻山过去可能你只需要四十分钟,走大路的话你可能需要一个多小时。苏晓和苏俊还有赵远三个人什么都没拿,把家里门锁上后,径直往宋家村去。 一路上苏晓一句话也没说,偏偏神情疏离冷清,完全像是失去了活力的木偶。如果不是赵远走在她旁边,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赵远会以为自己旁边没有人。苏俊跟在旁边,不时找话题和赵远说话,幽深的小路上,了无人烟,就如同走进了一个禁区,只剩下他们三个。 树丛里不知道什么扑腾着飞起来,弄出的动静让苏俊一下躲开,赵远皱着眉拉了苏俊一下,以防他摔倒,“一只鸟,怕什么,别一惊一乍的。” 苏俊看了一眼苏晓,这才发现苏晓浑身发抖站在原地,连忙点头,“就是一只鸟,差点飞我身上来,姐,我们要走快一点,不然我担心我们晚上回来天要黑。” 努力控制住自己情绪的苏晓点头,“恩,我们继续走。” 继续往前走,谁都不知道前路有什么。这里距离宋家村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而且到宋家村之后,还得问孙秀秀外婆家住哪,如果…… 苏晓担心的看了一眼苏俊和赵远,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两人带来。孙秀秀都死了还能那样,那孙秀秀外婆的后人是不是更厉害,如果在他们身上动手脚,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远哥,要不我们回去,我不想去了。” “怎么了?” “就是不想去了,我们回去。”苏晓站在原地,低着头,“我们回去好不好,宋家村那里我不想去,况且不一定能找到的——” 赵远忽然出声打断苏晓的话,“你在害怕苏晓,你怕我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你甚至在害怕可能这一去会死的,惹祸上身,但现在不都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吗?难道你想被逼疯送进精神病院,一辈子在里面度过?” 不提到这还好,一提到这个话题,苏晓的眼泪就跟决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难道不清楚我们去宋家村可能遇上的麻烦吗!如果蛊婆的后人也会蛊术,还知道那件事,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们跟着我去?要是动了手脚,谁知道?怕是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去和不去,结果不都一样吗?” “远哥!” “苏晓!” 苏俊在一边很无力,这两人吵起来自己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大吼一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现在是你们吵架的时候吗?难道不知道如果我们再不快点去,就要中午了!晚上要怎么回来?大路和小路都很难走,夜黑风高的不是更危险吗?耽误什么时间,现在直接去,问清楚,说不定事情就解决了。” 不可能的……这么轻松的解决,不会的,当初的事情肯定还有隐情。 孙秀秀的怨气这么大,过了五十年竟然还能作恶,绝不是那么简单的。苏晓知道,这种念头告诉赵远和苏俊,他们也不会相信。 “去宋家村。”这一次,苏晓没有低着头,反而抬眼望着赵远和苏俊,眼神坚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孙秀秀所做的一切,蛊术再厉害,我们也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况且……” “只能暂时让家里的那些东西消失,苏晓难道你不觉得,祖祖和三婆和孙桐爷爷的话都有些奇怪吗,为什么大家都不说当年孙秀秀死后的事情,而且提到方悦的时候,几乎是一笔带过,方悦呢?在四爷爷出了事故之后,去哪了?还有孙秀秀死了之后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不止这些,那面镜子和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那些东西,如果真的是孙秀秀的,过了五十年,早该不见的,至少,不该被摆放在苏晓的房间里面。而且苏晓爷爷奶奶和苏晓四爷爷根本不是一房,为什么却先后出事—— 不对劲,肯定还有什么被他们瞒着。 “我们先去找到蛊婆再说,家里一直有那些东西,不是办法,而且——祖祖和外婆的尸体成那样,肯定不止这么简单。”目睹了尸体被那些东西啃食的画面,赵远皱起眉,“苏晓,你背上的胎记跟着你一起长大?” “好像是,我妈说以前小一些,现在变大了。” “那你有体检查过吗?我记得一些胎记好像是血管什么的病状,要动手术的,你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赵远的话让苏俊想到昨晚苏晓背上胎记中爬出来的蜘蛛,面色灰暗,忍不住转开头看向其余的地方。 胎记,不光是胎记。 任何一个胎记都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情况,居然从皮肤下面钻出一个活着的东西,而那东西就像是吃饱喝足了血肉才会长大。 苏晓蹙起眉,一边继续往前一边问,“你们怎么忽然关心我的胎记,难道是有什么不对劲吗?”苏晓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胎记在肩背上,话才刚问出口,就收住了脚,“你们是不是知道发现什么了?” “不是,只是你的胎记很像是……蜘蛛。”半真半假的话让苏晓的疑惑减少了,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苏俊和赵远同时松了一口气。如果苏晓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很有可能真的会承受不住,任谁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身上会钻出来一个活着的玩意。 蜘蛛?! 苏晓一愣,忽然想到背上的胎记形状,的确很像,但是—— 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后背的胎记,一块略微有一些不平坦的地方就是胎记在的位置,靠近蝴蝶谷的地方。难道这块胎记还有其余的意思? “胎记这东西……有遗传的可能,舅舅和舅妈有吗?”赵远问。 苏晓摇了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强忍着笑,“说不定真的有什么意思,我们先去找蛊婆,说不定能解开一些事情。”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