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密录》 第1章:庭院深深(1) 积墨的沉云散去,露出一点明晃晃的日头来。官道两旁的梧桐叶皆染上了风雨的潮气,摇曳间,透下稀稀疏疏,并不分明的光影。 一辆押运囚犯的木槛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在梧桐树阴下,囚车内,数十个男男女女挨挤在一起,充斥着难闻的腥气和骚臭的汗味。 一团光斑避开宽厚的梧桐树叶,漏进囚车里,正好打在角落处一张清瘦的脸上。 夏清时只觉眼皮一烫,紧闭的眼前是一片灼热的血红,仿佛看到了每个夜晚都让她痛不欲生的噩梦,那铺天盖地的鲜血,和被鲜血模糊了的熟悉的面容…… 夏清时猛地睁开眼睛,汗涔涔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因惊惧与悲伤微微颤抖的唇瓣轻张,急促的呼吸着。良久,方才安定下来,抬眼望向不远处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屋宇,白亮的贝齿死死地咬紧双唇,眸光冷冽如刀,只余下无尽的恨意。 有马鞭带着腥风啪的一声,抽在囚车上。 夏清时转过脸,将一旁受惊的稚儿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头顶,轻声安抚道:“别怕。” 稚儿年仅十五,比清时小一岁,是她被关进这囚车里来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是女扮男装的人。 他们这一车的囚犯,几乎都是家族受累,九族被诛,因未满十六而侥幸得活,却也只能归入奴籍,一并被纳入了三皇子段南唐的如意馆中。 囚车刚停,就有侍卫拿着鞭子赶他们下车:“女的充入汁香院,男的拉去蛊室。” 在狭小拥挤的车里坐得久了,甫一动身,夏清时只觉双腿麻得厉害。幸好她从小跟着阿爹征战在外,行军埋伏,常常会麻痹双腿,因此习得些快速缓解的小绝招。 夏清时跳下马车,高高的举起两只手臂,挥动两三下,双腿立时便恢复了知觉,一转眼,却发现稚儿已经拉着她的袖子哭了出来。 “他们说汁香院是妓院,清时……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道马鞭狠狠的抽上稚儿的胳膊,雪白的手臂上,顿时显出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夏清时眯了眯眼,仿佛闻到了从伤口处传来的血腥味。 侍卫骑在高头骏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俩:“还在磨蹭些什么?” 夏清时捏了捏稚儿的手,飞快的说了一句:“去汁香院至少还有命在,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能活下去,就还有希望。” 她的眸光明亮如斯,让稚儿瞬间止住了哭泣。 夏清时微微一笑,转身跟在一群男人身后,往蛊室走去。 蛊室在如意馆外院,一个茂林修竹掩映的隐僻之处。 是由青石累成的,一间百尺见方的石室。遍生青苔,只有一排安着铁栅栏的小窗,紧闭的石门上方,刻着两个小字:蛊室。 字里行间早被青苔给模糊了轮廓。 侍卫将石门拉开,一股腐烂冲鼻的气味一下子冒了出来,他昂头让清时他们走进石室里去。 “你们会后悔没有干干净净的死在外头的。” 夏清时在走进石门之前,听到那侍卫阴测测的低声嘟囔了一句。 一阵寒凉炸得她汗毛全都一根根立了起来,下意识的回头望去,石门已砰然关上了。 一群人摸不着头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疑惑间,只听那侍卫的声音从石室外传了进来。 “从此刻起,你们将会一直关在这间石室里面,每日会送三次饭,不过,仅仅是一人份的,想要从这里出来,那就让整间石室只剩你一个活着的人。” “别试图逃跑,也别心存侥幸,只有当石室里只剩你一个活人时,石室的门才会再次打开。” 蛊:取百虫放于一罐中饿上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仅剩的一只虫,便是吃尽其它虫子活到最后的蛊虫。 这蛊室是让人如虫一般相互厮杀,泯灭人性的地方。 夏清时拢了拢破碎的衣衫,退到了蛊室的角落里去。为了活命,人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动物。 夏清时从小除了舞文弄墨外,还喜欢舞刀弄枪,男扮女装跟着阿爹南征北战惯了,战场如同修罗场,什么样残忍的对手没有见过,可此刻仍然是忍不住心底发寒。 再说,这么多男人在一间石室里……想了想,她将裹在胸间的胸衣紧了紧,对于死到临头的男人们来说,若是发现他们中间有一个女人,后果不堪设想……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石室里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夏清时靠在潮湿的石墙角落里,闭着眼睛,侧耳倾听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她压低了呼吸,尽量不让人察觉到自己的所在。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又有多少凶险在虎视眈眈。 一下沉闷的钝器击打血肉的声音传来,有人来不及呼喊就被砸倒在了地上。 石室里一时间混乱不已,众人不分敌友,只争死活。 夏清时咬紧了牙,直起身子紧紧的贴着石室的墙壁,忽然间眼前寒光一现,月亮移至中天,朦胧的光亮照进了石室之中。 地上的一把长刀反射着月亮的光芒,晃了晃她的眼。 夏清时刚想将长刀捡起,一个人影窜了过来,身手飞快的把长刀拿到了手里,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惊恐胆寒间,捡到一把锋利的长刀,如同有了傍身的利器,挥舞双臂胡乱撕砍,惨叫声起,石室里涌起一阵血腥气味。 亮光一闪,刀刃向下,狠厉而来,挨着夏清时不远处一个**岁的小男孩,正抱着头,低声啜泣。 砰的一声,刀刃瞬间没入男孩的头颅,如刨开一个西瓜一样清脆简单。 男孩悄无声息的瘫软了身子,半边脑袋耷拉着倒向夏清时脚边,白花花的脑浆混合着刺目的鲜血喷射而出,来不及睁开的眼角边,缓缓的滑下一滴泪痕。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还有比性命重要千倍万倍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完成。”夏清时深吸口气,看着狭小的石室内扭打缠斗在一团的人咬紧了牙。 说是男人,其实都还是未长成的孩子们,那么稚嫩单薄的身躯,本该生机勃勃的奔跑、蹴鞠、或是爬上杏花头看邻墙穿粉衣的少女,却在这晦暗潮湿的囹圄里,在顷刻间变成一地毫无生气的残肢断臂。 左侧挥舞的刀尖贴着夏清时的胳膊划过,一下子拉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出来,夏清时捏紧拳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一直等到那人砍来砍去累得长刀几欲脱手,夏清时看准时机,欺身上前,一把夺过了那人手里的刀,将他往前一推,自己借着推力又隐在了月光照不进的角落里。 夏清时绷直了身子闭着眼睛,手中的刀柄上满是粘稠温热的液体。 耳旁是炼狱一般哀恸惊魂的惨叫,鼻息间血腥的臭味混合着咸湿。竟让她忽然想起了五岁那年的夏天傍晚,牵着阿爹阿妈的手坐在在后院池畔仰头望着整个天幕的星斗。 那时池塘里泛起的潮湿腥气,和此时血肉混合着的咸湿腥味,竟是如此的相似…… 溪云初起日沉阁。 第二日辰时已过,天光仍旧昏昏沉沉,大片的墨色云雾翻卷而来,将整个如意馆压抑得如同深不见底的牢笼一般。 本就晦暗的蛊室里,更是昏天黑地得如同山雨欲来的傍晚。 借着微亮的天光,夏清时扫眼间,只见不大的石室中,已然堆满了尸体。 或有拖着残破的身躯,奄奄一息的,眼看着也活不成了。 仅仅一个晚上的光景,蛊室中,仅余了夏清时一个人。 她浑身脱力般从墙角退了出来,刚将身形显露到暗淡的光影里,就听石室外,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三殿下,还有一个活人!” 一个身影在石室的窗口处一现而过,明暗交替间,有什么反光的事物一闪,耀得夏清时几乎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道劲风朝着她的面门正中而来。 夏清时下意识的身形灵活一闪,极速的侧身后跃,狠辣的厉气擦面而过,刮得她面颊生疼。 回首望去,一柄凤翅镏金的长箭牢牢的钉在身后的石墙之上。 夏清时呼吸一滞,抬眼向窗外望去。 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形,正一动不动的立在窗边,逆着光,夏清时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容貌,相隔十尺有余,却仍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森寒气。 还未回过神,第二支箭已接连而来,窗口那人箭法精准无匹,凌厉非常,朝着夏清时胸口激射而去,每一箭都是直击要害。 恨不得一夕之间取了她的性命。 夏清时应变神速,左腿飞快的蹬在石室的墙面上,借着力道向上腾空翻跃而起,本可以避开这飞来的一箭,哪知石室长年累月的潮湿,布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一松,竟硬生生的滑下了半寸。 仅这半寸,便让那锋利的箭尖在夏清时腰背上划过,割出一道深长的伤口来。 夏清时吃痛,跌落在地。 腰背处衣衫溃烂,皮肉外翻。 殷红的鲜血从皎白的肌肤深处渗透而出,在半明半暗的光照下,晃得窗外那人眉头微蹙。 天下哪有男人有如此细嫩的肌肤,玲珑纤细的身段? 搭在弓箭上的手微微一偏,又一支箭羽破空而出。 喘息间已到夏清时的眼前,利箭直刺她柔软的咽喉,此时她小小的身躯匍匐在地,已避无可避,只得伸手将长刀挥出。砰的一声脆响,箭羽在半空中折断为两截,哪知这箭竟攻势惊人,箭尾掉落在地,箭尖却仍朝着夏清时飞去。 情急之下,夏清时头一歪,朱唇轻启,啪嗒一声,堪堪将飞箭咬在了唇间。 口齿中,一股甜猩味涌起,她起身仰头,冲着窗前那模糊的身影,呼的一下将箭头吐去。 窗外的人一把握住飞来的镏金箭头,凝目看向石室之中。 那沾满血迹泥污仍难掩稚嫩的脸庞上,一双秋水般清澄澄的眸子,也正望着他。 那眸光里,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势头,却偏偏没有恨意…… “砰”紧闭的石门终于再次打开。 夏清时刚走出石室,热烈的暴雨便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 透过濛濛雨雾,她看到不远处,身穿褐色联珠纹锦袍的三皇子段南唐正坐在一座高轿子上,手里松松的携着一把弓。 他的眉眼如山水般契阔长流,却又最是无情冷冽。 他看向风雨中浑身湿漉漉的夏清时,如同看向一只小狗或是野猫。 一旁的宦官禾惠急慌慌的拿了伞来遮住了段南唐的一身雨气。 半晌,他方开口:“录下姓名,纳入内院留用。” 看着段南唐远去的背影,站在雨中的夏清时埋下了脑袋。 夏清时的面容笼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分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的欣喜若然。 终于成功了。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第2章:庭院深深(2) 棠梨叶落胭脂色,汉白玉铺就的庭院石阶上,凋敝的草木摇散了一地银霜。 有清雅的白兰花香味顺着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 夏清时双膝着地,跪在石阶跟前,腰背挺得笔直,眸光眨也不眨的盯着石阶之上,坐得从容儒雅的三皇子段南唐。 这是夏清时从蛊室里出来之后,时隔三个月,再一次见到他。 从炎炎夏日到萧瑟的初秋。 每一次,都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自己。 仿若她只是天地间的一只刍狗。 天气已凉,石阶冰得厉害,很不凑巧,夏清时又正来了月信。没一会儿,便有一股酸涩的胀痛从下腹部传来。 她咬紧了牙,反而将身躯立得更直了些。 “大胆贱奴,竟敢偷三殿下最爱的玲珑玉石壶,你可知罪?” 段南唐近身的宦官禾惠话音刚落,一旁的侍卫长扬起马鞭“啪嗒”一下,狠狠的抽在了夏清时的背上。 夏清时吃痛,微眯了眼睛,冷汗从额间簌簌而下,良久,她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道:“奴才不曾偷过。” 从蛊室出来后,夏清时便被分编到了如意馆内院侍卫队,日常守卫站岗,巡逻行走,与一大群男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各种小心机敏,谨慎行事,三个月来一直未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只是让人觉得她较腼腆文秀一些。 行走侍卫职位低下,加之目前正在翻修三年前汁香院中被大火焚毁的锦茵阁,夏清时这样的侍卫自然要被派去做做苦力什么的,每日里早出晚归,与三皇子段南唐接触的机会几近于无。 好不容易今日,段南唐回馆尚早,夏清时在汁香院忙完向侍卫长请了假,刚溜到段南唐长居的折梅院,便被人抓了个正着。 “三殿下的宝物刚丢,我一出门便瞧见了你鬼鬼祟祟的俯在窗沿旁,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侍卫长又是一鞭子往夏清时身上胡乱的抽去,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接着说:“也只有你一人,今日早早的便给我告了假!还要狡赖吗?” “三殿下,此人本是罪奴出身,卑职定当替您找回宝物,再将这罪奴鞭挞至死,以消殿下心头之恨!” 段南唐没有说话,只是冷淡的目光一扫而过。 侍卫长自知话多,赶紧跪身,瑟缩着闭住了嘴。 三皇子段南唐阴戾狠辣是出了名的,从不对人手下留情,稍不顺他的心意,便是一个死。 段南唐的眸光越过侍卫长,又扫了一眼夏清时,移向庭院里,那株映日成华盖,香醉往来人的白兰花树。 “你说你不曾偷过,可有证据吗?” 段南唐收回远眺的视线,再次落到夏清时身上。 夏清时摇了摇头。 段南唐面无表情,显得远离世俗般淡漠疏离:“没有证据证明自己,那便是妄言。” 说完招了招手,侍卫长立即领悟,起身扬起鞭子又要打下。 “我虽没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曾偷窃三殿下的玲珑玉石壶,却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将真正的小偷找出来!” 夏清时不卑不亢。 “胡言乱语!”侍卫长手中里的鞭子一甩,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便烙在了夏清时的颈项间,“小偷就是你这罪奴,我看你这是想要拖延时间!” 说着将鞭子凌空一扬,这一次竟直直的朝着夏清时高昂起的面颊上抽去。 夏清时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左手一抬,已牢牢的将迎面而来的长鞭握在了手中,长鞭厉辣的力道勒得她的手生涩的抽痛。 可她连眉头也未皱一下,眸光点点黑白分明的望着侍卫长:“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长一愣,收了收手,欲将鞭子给撤回来,哪知那鞭子竟被那只柔荑般纤细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分毫未动。 侍卫长恼羞成怒:“你这罪奴,在我手下做了三个来月,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夏清时嘴角一扬,竟然笑了:“我知道,只是想要记得更清楚些,毕竟今日过去,这三皇子的如意馆内再不会有你这个人了。” 侍卫长眉毛一扬:“什么意思?” 夏清时不急不慢:“奴才答殿下的话,殿下还未表态,你区区一个侍卫长竟先妄自做主了,岂不是越俎代庖?在你心中自是将自己放得比殿下更高,何曾把三殿下放在眼里……” “你放屁!”侍卫长吓得脸色苍白,飞起一脚,就要朝着夏清时踹去。 “我便给你一个时辰。” 侍卫长的脚尖还未踹到,段南唐突然出声,惊得他硬生生将飞出去的脚给收了回来,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样子狼狈不堪却也顾不得了,只是扑在地上,哀嚎着殿下恕罪。 段南唐不理睬趴在地上的侍卫长,只是望着夏清时:“只有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后,你找不出那个贼,我便当那玲珑玉石壶是被你给偷了。” “在我的如意馆内,偷窃东西不仅要把双手剁了喂狗,还要杖责五十以儆效尤。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夏清时闻言悚然一惊。 那么多男人日日与自己混在一起都难以察觉自己是一个女子,这三皇子段南唐仅仅见过两次,就已将自己的身份看穿。 外人皆说这三皇子残暴不堪,顽劣成性,难成大器,她夏清时倒觉得此人定不简单。 “至多一个时辰。不过首先,还得要殿下将这折梅院里的丫鬟、小厮、老嬷、侍卫一个不落全都叫到这庭院中来。” “好!” 仅半盏茶的功夫,折梅院中,十六名内院侍卫,东西厢房十名洒扫和丫鬟,八个小厮,四名庭院管事,十二名帮厨,加上茶室、书房、巡更共六十个下人皆跪在了庭院中。 此时暮色四合,漫天纷飞的晚霞散漫得如同暮春开到极致的海棠花。 段南唐身着月白色长袍,悠闲自得的捏着琉璃杯品一盏雨前桂花茶。 夏清时看向他,映衬在霞光之中,恍若青山顶上的一抹雪色,有种与生俱来、不可直视的高贵气魄,相隔甚远,仍然感到冷冽。 “众所周知,这玲珑玉石壶是去年我军大败契兰族从契兰人的军营中搜出来的。该玉石壶内遍嵌宝石,通体莹光玉润,熠熠生辉,传闻是契兰王子的御用物品。三殿下甚是喜爱,特意托人从押运进京陵的战利品里分了出来,直接送进了这如意馆来。” 夏清时徐徐说到。 “不过送来有些时日了,馆中却无一人知晓这玲珑玉石壶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众说纷纭间,该珍宝便被搁置了,由殿下放于折梅院珍宝库房内。该小偷定是认为,以三皇子的玩性,早已将这宝物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这才大着胆子,去将它给偷了出来,却没想到,他前脚刚刚偷走,还没有来得及变卖,三皇子后脚便发现了。” “不过,此刻他定又在庆幸,有我这个替罪羊帮他背了锅。” 夏清时一边说,一边将跪在庭院中的下人一一扫过,说完最后一句,已见到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小厮,后背微乎其微的抖了抖。 段南唐抿了口茶,漫不经心的抬眼看向天边。 “不过这玲珑玉石壶的妙用我却一清二楚。”夏清时看了眼段南唐手中捏着的茶杯,接着说,“这玲珑玉石壶又叫拾光琉璃酒盏,是契兰族最为珍贵的宝物。专门用于盛放名贵的佳酿,盛得多了,哪怕是放一杯清水进去,也能溢出满盏的酒香。甚至是一个空壶,只要密封不严,就会飘散出阵阵浓郁的酒香。正是由此,这玉石壶一经丢失,库房内酒香尽散,立时便被发现了。” 夏清时话音一落,果见那小厮抖得更厉害了。 夏清时微微一笑,朗声说道:“殿下,奴才出自酿酒世家,对于酒香极其的敏锐。不出一个时辰,定能顺着香味找到那小偷藏匿玲珑玉石壶的地方,在其周围定有蛛丝马迹,可以将那人给揪出来,殿下只要稍等便是……” 夏清时说完,庭院里跪在中央的小厮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殿下饶命阿殿下,奴才的老娘患了重病危在旦夕,早就没钱看病了,奴才向侍卫长央求过先支出后一年的月钱,可侍卫长说咱们如意馆向来没有这个规矩,奴才实在走投无路了……” 果然中了招,夏清时暗道,只是没想到这小厮如此的不经吓,她刚说三言两语还未来得及大展身手,这小贼便已统统招了,兴许是这段南唐手段太过残暴,下人心中畏惧。 段南唐刚刚喝完杯里的雨前桂花,手中的琉璃杯一放:“唔,还是涩了些,摘星,下回这种有南风的傍晚还是泡银针梅片更适宜些。” 三皇子身边的小丫鬟摘星点了头,将茶具收进了内室。 那小厮面如土色,汗流浃背,还欲再说。 段南唐挥了挥手:“拖下去剁了双手喂狗,杖责五十,赶出王府永不再用。” “殿下饶命……”小厮的声音越来越远,半晌后,只余一声凄厉惨淡的嘶叫从院墙外传来。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摘星一声吩咐,跪在庭前的下人们全都如同大赦,纷纷退去。 “你留下。”段南唐伸手一点,指向夏清时,侧头向摘星道,“烧桶热水来。” 摘星看了两眼跪在下首的夏清时,领命退下了。 段南唐声音不大,让人不得不竖起耳朵听得仔细:“你说这玲珑玉石壶是装酒的?” 夏清时回到:“殿下那只是奴才随口胡诌的,其实在契兰盛产玉石,玉石资源并不十分珍贵,这玲珑玉石壶实则是一个尿壶。” “哦?”段南唐玩味一笑,“那你出自酿酒世家也是随口胡诌的?” 夏清时点点头:“正是!” “你胆子真大。” “殿下谬赞,奴才只是使小计为自己洗脱冤屈。”夏清时俯首跪拜,恭谨回道,“奴才名叫夏清时,是日前被满门抄斩的夏文渊,夏大将军的独生女儿。只因抄家时,奴才正身处蜀中父亲旧部家里养伤,得以逃过一劫。” 段南唐来了兴致:“如此说来,你是罪臣之女,不远走高飞找处僻静之地过活,反倒回到京陵天子脚下,自投罗网。还毫不隐瞒的告诉我这些,是不想活了么?” 夏清时磊落道:“苟且偷生不如了此余生,凭殿下的能力,要查到奴才的背景来历不过须臾,不如自己坦坦荡荡的将一切都说出来。奴才不是不想活了,而是想过得更好!恕奴才斗胆,冒充奴籍,费尽心机进入如意馆,不过都只是为了能见到殿下您而已。” 段南唐站起了身来,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近夏清时。 这是夏清时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向他,他的眉眼狭长如远山云雾,面色带着常年少见阳光的苍白,仿佛罩上了一层水汽,让人看不出情绪,神韵间凝着一股阴戾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夏清时从未见过有人长得这般好看,又是这般的生冷淡漠得不可捉摸。 “不惜牺牲性命只为见到您。”夏清时又补了一句。 灼灼的眸光动人心魄。 段南唐看也不看夏清时一眼,径直走过了她,向庭中的白玉兰下走去。 有声音从夏清时背后传来:“既然不惜性命,那我便赐你死罪。” 夏清时眸光一颤:“殿下,我可以帮助您。” “这世上从没有人可以帮助我。” “我可以助您废掉太子,坐上皇位,一统南玉。” “好大的口气!只因太子上奏灭了你夏家满门?你这报仇的手段还真是迂回。” 夏清时咬牙:“我已别无他法,只有和您合作,才能双赢。” “这世上也从没有人可以和我合作。” 夏清时捏紧了拳头,流下的汗珠滚到刚刚被鞭子抽出的伤口上,一阵噬咬般的疼痛。 段南唐捻起一朵刚开的白玉兰,重新走回夏清时跟前:“在这世间想要帮助我,或是想要和我合作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 说着,他俯身将那朵刚摘的白玉兰别在了夏清时的鬓角。 耳畔一凉,有淡雅的香味扑鼻而来。 “殿下,热水好了。”摘星话语远远传来。 段南唐推开内室的门,自顾自的走了进去,刚走到沐浴的木桶旁边,便回过头来冲着夏清时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第3章:庭院深深(3) 层层叠叠的帘帐后面,是缭绕的烟雾。 夏清时刚走进屋内,摘星便从外面关上了门。 段南唐站在一个盛满温水的木桶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早听说三皇子不仅阴戾,而且还极其的好色,几乎是来者不拒,夏清时咽了咽口水,有些慌乱,难不成他这是要和自己鸳鸯浴? 段南唐见夏清时一动不动,面露难色,忽然间向前一步,与她近在咫尺,便连呼吸也纠缠在了一起。 “怎么,不是说为了见我连性命都可以不顾,此刻却连身体也犹疑了?” 夏清时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女扮男装随阿爹出征虽然辛苦,身为将军的独女也是处处受人呵护的,哪里听到过如此轻浮的言语,脸颊不由自主的烧了起来。 踌躇间,她闭上了双眼。 眼前是她日日夜夜,一刻也不敢忘却的噩梦。 阿爹提着笔眉眼含笑的画碧波里的那一支风荷,娘亲亲手做了芸豆卷正遥遥走来,喜儿拿着团扇驱赶围绕在老爷身旁的蚊虫,忙里偷闲的逗弄低飞的蜻蜓,福伯领了一众小厮在荷塘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摸藕,嚷嚷着小姐向来好动,要熬了藕香羹来替她驱驱暑气。 下一瞬,整个天地皆是一片血色。 那一张张熟悉而又生动的面容,在顷刻间失去了鲜活,他们的血肉之躯如同刺猬般浑身插满箭羽倒在血泊之中…… 巨大的悲痛撕扯着夏清时的神经,她深吸口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从来不敢想象他们有多痛,自己的身体比起夏府二百零一口人的灭门之仇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夏清时咬牙,伸手刚要去解腰间的带子,段南唐便淡淡的开口:“仇人越强大,恨意越深刻,更要在心里把自己放得越低,才能走得下去。我身边向来没有污秽的女人,自己清理干净。” 夏清时一怔之下,下意识的扭头往身下看去。刚刚跪得太久,又没有及时的更换,殷红的月信已透过衣衫浸透了出来,污迹斑斑…… 一时间羞愧难当。 段南唐却仿佛毫不在意,一面向外走去,一面道:“也不知多久没洗过澡,都快馊了,一个女人在男人堆里确实不便,收拾干净,便在这折梅院里跟着摘星。” 说完,人已身在屋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段南唐站在门口,摊开手掌,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掌中那枚镏金的箭头。 这是三月前从夏清时口中吐出来的那一枚。 一个人若能将性命、尊严统统抛在脑后不顾,又有着出色的身手和机敏的头脑,那便是他寻找良久,最趁手的一把利剑。 “摘星,把那小厮和玲珑玉石壶一起处理掉,他也算演得不错,只可惜马脚露得太早了些,枉费了一出好戏。记得给他家里送去一笔银子,让他娘去药房抓几次药。” 摘星颔首:“殿下真是一丝不漏。” 夏清时沐浴干净,便跟着摘星在这折梅院西厢房里住下了。 第二日一早,她换上丫鬟送来三殿下贴身侍女的藕荷色襦裙,披上青缎子背心。段南唐一早便带了摘星进宫去了,见自己分内无事可做,便前去汁香院探望好久不见的稚儿。 送入如意馆内的奴籍,男的关进蛊室,出来的那个便充入府内侍卫队;女的进到汁香院训练为歌伎、舞伎,成为段南唐与别的王公贵族交易的物件,虽说是妓女,却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觊觎的。 汁香院分为小东苑和小南苑,原本还有个小西苑,却因三年前那场大火给烧得所剩无几,贴了封条,近日才又重新开启修葺。 稚儿住在小南苑漪水阁,半开的小轩窗后边一墙之隔便是早已面目全非的锦茵阁。 漪水阁里的姑娘们一早便被禾惠公公唤去操练半月后的中秋宴,独余了稚儿一人告了病假还留在阁中。 一见夏清时,稚儿一双杏儿般的大眼便水汪汪的含了泪:“清时,你不知道,这几日里我日日夜里都做噩梦。” 稚儿脸色惨白,眼眶泛青,一提起噩梦仍然心有余悸般颤抖不已。 “怎么了?”夏清时眉头一皱。 稚儿抹了抹脸上的泪:“你没有听说吗?三年前,汁香院里有四个艳绝京陵的美人,艺名分别叫烟绮罗,紫菱川,云初和白芙。” 说到最后两个名字,稚儿压低了声音,缩了缩脖子。 “嗯,当年确实名满京陵,只怕远在江南的人,也听闻过她们的艳名。据说她们四人是同时进的汁香院,又一同出了名,相互之间的情谊比亲姐妹还要深厚许多。” 稚儿点头:“不仅如此,她们四人皆是舞伎,曾共同排了一曲月夜踏歌凌仙舞,跳这舞时,四人皆蒙上绢丝织成的面纱,让观舞的人将目光注视在她们婀娜多姿的身形和翩跹化仙的舞姿上,直到最后一刻,三人围聚成月形半圈,独余一人立于中间掀起朦胧的面纱。” 夏清时也听说过,这舞是她们四人独创,跳起来不仅惊为天人,更妙的是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情致。她们四人轮流着在舞毕时立于中间,掀开面纱前,谁也不知道会看到哪一张绝美的脸,因此观舞时怀抱着期待与好奇,最后又总能收获惊艳与惊喜。 如此一来,该舞迅速在京陵城中风靡,甚至传进了宫里,传到了当今圣上的耳中。 稚儿神色一紧,有些惶恐:“在三年前的一次中秋夜宴上,三皇子殿下邀了当今皇上、皇后、佳乐贵妃、太子殿下等等一干人,来到如意馆。在夜宴最后,自然是请出了她们四个,为陛下献上了这一支月夜踏歌凌仙舞。临到最后结束之时,也不知道是那舞伎初见圣驾太过紧张还是怎么,竟呆愣愣的立在三人中间,忘了将面纱摘下。” “不过,没有料到,陛下当时没说什么,回宫之后却是茶不思饭不想,一心想要再见那舞伎一面,甚至动了想接她进宫的念头。” 稚儿缓了缓气,侧头看向窗外,红墙外面,露出锦茵阁一截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檐角。 她浑身战栗般的一抖,连忙起身,将半开着的窗扉关得严严实实。 这才坐回来,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抿上一口后接着说:“于是皇上再次来到了如意馆,找出了中秋夜宴那晚站在中间的舞伎白芙,不顾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反对,硬是将白芙给带进了宫去……” “唔……”夏清时了然,紧接着却又泛起了疑惑,“那白芙定是如今的锦妃娘娘了,都说锦妃娘娘最恨别人提起她的过去,没曾想她竟是奴籍出身的舞伎。不过这和你的噩梦有什么关系?” 稚儿不置可否,她紧张的搓了搓手,小心而又忐忑的开口,仿佛她要说的是什么讳莫如深的东西:“这对于当时的她们四人来说本是一件喜事,可万万没有想到,在白芙进宫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锦茵阁便莫名其妙的燃了场大火,把四人中的舞伎云初给活活烧死在了屋子里。” “当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京陵城,却愣是没有人听到一声呼叫求救的喊声。后来……后来便有人说,当日中秋夜宴站在中间的那人本是云初,却教白芙冒充顶替了去,待白芙进宫做了主子后,害怕东窗事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云初给活活烧死在了锦茵阁里。”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总有人在半夜里路过锦茵阁外时,听见一阵女人的哭声,谣言四起,三皇子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一个道士,作完法事后便将锦茵阁给封了起来。那道士说要将锦茵阁内的怨气消散需要足足三年的时间,三年后这锦茵阁才能再次开启。” “上个月三年之期刚好满了,三皇子这才命人找来木匠,工头,要重新修葺锦茵阁。” 说到这儿,稚儿一把握住了夏清时的手。 夏清时只觉得稚儿的手冰凉得可怕,想也没想便反握回去,试图给予她些温暖。 “自从三个月前,我搬进这漪水阁后,每日夜晚总会梦到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焦黑的女人,流着血泪,让我还她的命……” 稚儿害怕得声音颤抖,再说不出话来,原本娇嫩妩媚的面容上尽是惊惧,形容狼狈不堪。 夏清时忙起身将稚儿揽在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抚道:“只是噩梦,只是噩梦而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就是听多了谣言,想得太多,别放在心上,一切都有我在呢,我会护你周全。” 自从在囚车上一眼见到稚儿,夏清时便觉得她如同自己的妹妹一般,总是忍不住想要去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见稚儿情绪渐渐稳定,夏清时将她扶了起来:“别害怕,这世上向来没有鬼怪,即便是有,鬼怪又哪里有人心可怕。” 夏清时携着稚儿往庭院走去:“秋日景致正佳,你呀,少忧虑些,多来庭院中透透气,自然不会再做那些噩梦了。” 许是外边天光云阔,让人心绪舒畅,不一会儿稚儿便没那么怕了,再加上夏清时时不时的逗她两句。 刚刚要破涕为笑的稚儿忽然注意到夏清时身穿的是殿下的贴身侍女服,脸又皱了起来:“还是你命好,转眼便到了三殿下跟前去做了贴身的侍女,不像我,说白了就是官妓,日后还得以色侍人。” 话音刚落,一个灰白大褂,浑身上下散发着松油味道的驼背男人,行色匆匆,直接往稚儿的身上撞来。 撞得两人一个趔趄。 “哎呦。”稚儿一声轻唤,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胸口。 驼背男人神色慌张,一双三角小眼流露出些猥琐狼狈的目光,砸砸嘴,略微低了下头表示歉意,眨眼又匆匆的往小西苑奔去。 夏清时见过那人两面,知道他便是请来馆中修葺锦茵阁的木匠老谭头,不过奇怪的是,这老谭头也不知做什么去了,裤腿湿了一圈,一路走过便留下一溜水洼洼的鞋印。 “呸,色胚子!”稚儿满脸的嫌弃,表情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这老谭头最爱趴窗沿偷看阁里的姑娘洗澡,上次玥奴晾在外边的亵衣不见了踪迹,我们本以为是被风给吹走了,没曾想竟是被这色老头给悄悄偷去藏在了枕头底下!这埋头往姑娘胸脯上撞,也是他最惯常用的下流手段。” 夏清时又回头望了眼老谭头驼着背踉踉跄跄往回奔的背影,总觉得刚刚他撞上稚儿流露出来的那一丝慌张和狼狈,并不像是装的。 正想着,只听一声尖叫从不远处的箬阑阁中传来。 待夏清时和稚儿赶到箬阑阁时,屋子内外已围了不少的人正议论纷纷。 “死人了!” “这死法也太古怪……” 夏清时顺着人声一眼便看到了箬阑阁内室的大床上,那具引人尖叫的女人尸体。 粉色的幔帐和摇曳的璎珞之中,躺着一个一丝不挂,浑身**的女人。 那女人纤细的双腿大大张开,玲珑的脊背略微拱起,嫩白的胸脯间竟埋首着一个木制的男人木偶。 人形木偶双手撑床,以一种侵略占有的姿势交叠在女人的双腿之间。 女人美艳的面颊上似乎还带着些微潮红,樱唇微张,双眸紧合,两道柳叶飞眉扭成一团,仿佛正经历着某种莫大的痛苦或者是极度的欢愉。 床榻之上,甚至还有些斑斑驳驳洇湿的痕迹…… 死亡的人正是当年名动京陵的四人之一,烟绮罗。 第4章:庭院深深(4) “鬼……有鬼……” 稚儿一把拉住夏清时,双目直直的看着那具和木偶交缠在一起的诡异尸体,不停的低声喃喃自语。 “什么?”夏清时没有听清。 转头见稚儿惶恐不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冷汗簌簌,脸色惨白如纸。 想到刚刚讲述的噩梦,夏清时生怕稚儿在这命案现场再受刺激,赶紧揽了她从人堆里退了出来,将心神不定的稚儿送回了漪水阁去。 前脚刚出小南苑,便听闻段南唐已经回馆,召她前往折梅院。 摘星候在那株白兰花树下,见到夏清时迈进院门,遥遥的一指,示意三皇子在书房等她。 夏清时点头示意,走到书房前,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进来。”屋子里传出清淡的声音。 夏清时深吸口气,推开了房门。 昨日给段南唐的交涉以成为了他的贴身侍女而告终,虽然他的话说得很无情,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却没有明确的拒绝自己。 夏清时明白,这便是机会。 她分析过朝中势力,太子贵妃党有沈家的太尉和太子太傅等一干重臣,势力盘根错节,实在是她一人无法抗衡的。 三皇子是皇后所生嫡子,也是目前南玉国年纪最大的皇子,却只因皇上偏爱佳乐贵妃,而没有被封为太子,想必心中是不肯甘心的。 她和段南唐有着相同的敌人,她不相信段南唐不希望太子被废、沈家落败,他只是不确定自己的能力而已。 夏清时跪拜行礼,叩在下首。 段南唐隔着几案望着她良久后开口:“你在命案现场?” 夏清时明白段南唐所指何事,点头道:“奴婢刚从箬阑阁回来,目睹了现场。” “破了这个案子。”段南唐不再看夏清时,低头摩挲手里一枚缺月形的玉佩,“只要你能找出凶手,我便给你机会,报你夏府满门的血海深仇。” “一年前夏文渊涉及谋反叛逆的重罪,证据确凿,被抓入狱后,当日傍晚便被斩杀在校场口。还未搞清楚状况的夏家家眷,在接到亲信报信,欲图逃跑,被羽箭队当场射杀干净,一个不留。便连府中的侍从,丫鬟,甚至只是前来送递家书的信使也没有落下。” 段南唐不带丝毫感情的讲述,如同一把刀刃,挑开了夏清时最柔软的血肉。 “揭发夏文渊的正是南玉国当朝太子段璟升,执行夏文渊案的主官便是如今的沈太尉。夏文渊将军为国征战,人人敬仰,却在一夕之间满门被灭。只留了唯一的一个女儿,夏清时,因与契兰交战时身受重伤,受不得寒气,那年冬日京陵又是极寒,连日的大雪,夏文渊听说蜀中炎热,便把爱女送到了蜀中照歌山,旧部家中疗养,竟因此救了她一命。” 夏清时点头。 那时候在照歌山上十里梅林里玩得不亦乐乎的自己,哪里知道千里之外的京陵发生的巨变。 “然而在得知夏文渊的女儿逃过一劫时,本着斩草必除根的念头,九个月前,一队暗卫前往蜀中,将照歌山上一户姓邹的人家尽数斩杀,只可惜在查验尸体时,却没能找到夏家的那个女儿。” “什么?”夏清时蓦地昂起了头,她跪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捏成拳头,因为一时的用力,坚硬的指甲狠狠的掀进了掌心的肉里,“你是说,邹伯他们……还有衍哥哥……” 段南唐嗓音如死水般平静:“都死了,据说那日照歌山上的十里红梅,盛开得分外绚烂,殷红的花海与天边的夕阳连成了一片。” 夏清时再也忍不住了,以为早就流干了的眼泪,又再一次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滴落在地面上洇湿了一片。 九个月前,远在蜀中的她终于得知了家门不幸,哪知前脚刚走,后脚邹家竟也跟着灭了。 段南唐从案几后站了起来,目光里的锋芒一闪而过:“你若能破得了这个案子,找出凶手,我会将你送入宫中,查另一个旧案。” “只要能让那旧案重见天日,整个太子贵妃党都将不复存在。” 夏清时恍恍惚惚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许久她才回过神来:“进宫查案?” 段南唐颔首,走到夏清时面前,摊开手掌。 在他的掌中,是一块约莫两寸的半月形雕刻凤纹的羊脂白玉佩,看起来应该是一对,这只是其中半枚:“十六年前,皇上身边原本有个极受宠爱的贵嫔妤嫔,皇上曾答应妤嫔待她诞下孩子就封为皇贵妃,哪知其竟在生产时难产去世了,便连那刚诞下来的小公主也是个死胎。这事被压了下来甚少有人知晓,若那孩子平安出世,与你一般大小。” 夏清时看向段南唐,心里头的念头一闪而过:“你是说……这事与佳乐贵妃有关,让我进宫查这个案子?” 段南唐笑着摇头,将那玉佩递了过来。 夏清时接住握在手中,有丝丝温润的余温从掌心传来。 “我是说,让你假冒那个十六年前就已死去的公主。”段南唐接着说,“这玉佩是皇上当年赐给妤嫔的,一半龙,一半凤,龙的那一半至今仍佩戴在皇上腰间。” 夏清时不解:“看来当今皇上对那个妤嫔真是极为宠爱的。不过若要调查暗事,进宫的身份自然是越不起眼越好,何必大费周章冒充一个死去的公主?” 段南唐摇头:“宫闱里的有些事是绝对的禁忌,没有一点倚仗的下人是永远也无法触碰到的,而你假冒公主所要倚仗的,正是皇上对你的一点怜惜,这点怜惜越多,你便能走得越远。” 夏清时了然:“那牵扯到的旧案,究竟是什么?” 段南唐伸手,将夏清时手里的玉佩收了回来,转身又坐回到案几后,抿了抿唇:“等你找出真凶,顺利入宫后再说。” 夏清时毫不犹豫:“好。我们合作扳倒沈家,废掉太子,既报了我夏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又助你坐上皇位,一统南玉。” “我说过,在这世间想要帮助我,或是想要和我合作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夏清时。你只是我的一枚棋子而已。”段南唐嘴角一勾,不带丝毫感情,“即便是想做这枚棋子,也要有些手段才行。半月后中秋宴,锦妃也会来,想必你知道锦妃与烟绮罗的关系,你若能在此之前找出凶手,我送你入宫。” 还真是冷漠无情,将话说得如此的直白,找不出凶手会怎样,也不必问了。 夏清时点头,目光灼灼:“一言为定。合作也好,棋子也罢,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报仇。” 段南唐颔首:“清时,意指清平之时,想必你爹爹是盼望着生个男儿,随他征战四方,护南玉国百年太平盛世。” 顿了一会儿,夏清时开口,嗓音涩涩:“阿爹确实如此说过。” “从此刻起,你便叫良月。”段南唐偏头望向窗外,“是我新招进馆中的贴身丫鬟。” 夏清时皱眉:“能瞒得过去吗?” 段南唐回过头来看着她,眸光中有刹那的寒芒闪过:“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吗?” 夏清时心中一紧。 三月前她从蛊室出来后,加入侍卫队,只是让人称呼自己为小夏,从未暴露过身份,整个如意馆中,唯一知道自己名叫夏清时,是一个女子的,唯有稚儿了。 稚儿…… 夏清时摇头,肯定的说:“没有。” 用过午膳,夏清时按段南唐的吩咐前往箬阑阁等待衙门里来的仵作,一起查验尸体。 等没多时,便见段南唐身边的禾公公领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匆匆走来。 待走得近了看清夏清时的面容,禾公公愣了愣:“还以为是摘星姑娘。” 夏清时莞尔一笑:“奴婢名叫良月,昨日里刚刚入府。承蒙殿下赏识,令我前来彻查这个案子,还请禾公公多多指教。” 禾公公连忙躬了躬身:“不敢不敢。良月姑娘,这二位是殿下特意从衙门里请来的人,仵作张伯,稳婆张婶。” 张伯、张婶两人,一个瘦得像只猴,苦哈哈的模样,一个胖得如同弥勒,连眼睛也笑眯眯的,倒也有趣得很。 夏清时忙行了个礼,不再多停留,由禾公公带着打开了先前封上了的箬阑阁。 箬阑阁内,那张雕花大床上,烟绮罗仍旧光着身子与那具木偶纠缠在一起。 由于尸体的硬化,烟绮罗呈现出一种僵着怪异的姿势,面容扭曲,先前紧闭的双目,竟微微有些睁开,露出一溜翻白的眼珠,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而在她和木偶的颈项之间,竟还死死的拴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 张伯俯身查看女尸颈间后,从随身带着的小木箱里,取出一把剪刀来,剪断了麻绳,小心的将交叠在烟绮罗身上的木偶移开,由张婶上前去查验女尸下身。 对于这种浑身**,又以遭到木偶蹂躏的姿势死去,尸体死前的清白是否毁去,对于破案来说至关重要。 夏清时跟着张伯查看女尸表面的痕迹。 最为醒目的伤痕便是女尸颈项间,麻绳栓系处,被勒出了一圈紫黑色肿胀发脓的伤痕,有些皮肉甚至溃烂外翻。 “不过,这伤痕并不是由系在她颈子上的这一根麻绳勒出的。”夏清时说到。 张伯点头:“不错,小姑娘好眼力。尸体颈子上的勒痕明显更粗一些,况且能勒成如此模样,凶手定是下了死力,麻绳上不可能不留下皮肤肉糜的痕迹,然而尸体颈间的麻绳上并没有这些。” 禾公公问道:“如此说来,这烟绮罗是被勒死的?” 此时刚过正午,天气还有些许炎热,夏清时闻声转过头去,见禾公公满头的大汗,也是辛苦。 夏清时摇了摇头;“此刻还不能确定,也许是被人喂了毒,临死前又被凶手用麻绳勒住,扰人耳目。” 张伯停下手中的活,扬起头看了眼夏清时,赞道:“良月姑娘说得没错。” 说完,又转头问下首的妻子:“你那儿怎么样?” 张婶本就比较胖,此刻也是一脑门子汗:“没破。” 夏清时知道,没破的意思,便是这烟绮罗死前并未遭到蹂躏,还是清白之身,那这凶手费了如此力气,搬来一具男人样的木偶,又摆成这幅模样,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第5章:庭院深深(5) 张伯查验女尸口鼻中有无毒质还需要些时辰,看着天色尚早,夏清时走出箬阑阁,在汁香院里四处闲逛。 冯姨站在一树榴实下,细长的眉毛飞扬,正板着一张脸训斥着两个姑娘,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晃动,看不太清脸貌,只认得那姑娘穿着三殿下贴身侍女的衣裙,理所当然得觉得那是摘星,立马便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摘星姑娘怎么有空来我们汁香院,莫不是跟那烟绮罗有关?” 话音刚落,便看清了眼前那张陌生的脸,不过说来陌生,却又总觉得似乎是在哪里见到过的。 冯姨皱起眉头,脑海里转来转去,想要想起这张脸的来历,还没想出点线索来,便听那人开口了。 “冯姨认错了,奴婢良月,是新进如意馆的丫鬟。”夏清时脆凌凌的声音传来,“不过,我来这汁香院确实与烟绮罗有关,听闻冯姨是第一个见到尸体的人?” 冯姨一惊,点了点头,又赶紧解释道:“我和禾公公一同打开的房门,只在门前远远的看了一眼便吓得不行了。” 说到此处,冯姨的脸色一时间苍白,一时间又蒙上些微潮红。 许是想到了烟绮罗赤身**与一人偶的暧昧姿势,不由得羞赧起来。 夏清时将冯姨上下打量了番,近日刚刚入秋,秋老虎也正肆掠,除却早晚凉爽,正午时分天气仍旧炎热。 冯姨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风韵犹存,一双凤眼,眼角眉梢略往上扬,带着一股子风流妩媚的味道,虽不算年轻,肌肤仍是保养得极好,犹若凝脂。 此时她穿了一件榴红色对襟襦裙,一枚月白珍珠扣嵌在襟前,愈发称得她人如石榴花般娇俏魅人。 夏清时用眼神示意冯姨接着说下去。 冯姨看了眼夏清时,略一思忖,便将晨起之事从头说了起来。 原来昨日傍晚,禾公公便来汁香院告知了今日一早,要为半月后的中秋宴作排演。 汁香院仅剩的两个苑中,共三十六个姑娘,舞伎和歌伎各占一半,能在中秋夜宴上露脸的定是其中的佼佼者,目前暂定了十六个,十二个舞伎,四个歌伎,分别代表了一年里的十二个月份和四个时节,祈愿南玉一年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不过,虽已选出了十六个,剩下的其他姑娘仍旧是要参加排演的,以便出现突发的状况,有人顶替上去,当做替补。 是以,今日一早原定的是所有姑娘于卯时三刻在汁香院前庭花园里排演。 临到排演时,小南苑漪水阁的稚儿姑娘忽然托同阁的姐妹向冯姨告了假,说是连日里做噩梦,身体不适。 而箬阑阁的烟绮罗不知为何,也没有出现。 汁香院目前仅剩小东苑和小南苑,小南苑住的几乎皆是新入院的姑娘,而小东苑里的便是些有年头或是来历的人,一般轻易惹不得的。 例如那烟绮罗,几年前风靡京陵的舞伎,一曲月夜踏歌凌仙舞在三年前的中秋夜宴上大出风头,连皇上都开了金口夸赞,甚至接了她们四姐妹之一进宫为妃。 当今的锦妃乃是她昔日的好姐妹。 如此的来头,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得罪? 因此,在发现少了烟绮罗时,便连禾公公也只得装作不曾注意到。 又因为只有她一人住在箬阑阁中,也没有人有知晓她究竟是为何没有出现。那时冯姨还以为只因排演的时辰太早,烟绮罗平日里便是慵懒的一个人,只是贪睡,没有起得来而已。 一直到临近午时,天气愈发热了起来。 冯姨体恤姑娘们,便央得了禾公公让大家歇息一会儿。 箬阑阁是整个汁香院位置绝佳的一个阁子,背临阑池,前头又靠近前庭花园,阁前栽满了青翠的箬竹,葳蕤风貌,微风袅袅。 日头正高,姑娘们便全都围在了箬阑阁前头的箬竹林旁,贪一晌秋凉。 冯姨紧挨着禾公公,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半月后的中秋宴,他们都明白眼前这些姑娘们的心思,有了三年前的那一出,人人皆想成为下一个白芙,扶摇直上。 然而便在这时,一声巨大的响动从箬阑阁里传了出来。 砰的一声,吓得箬竹林旁的姑娘们皆失声尖叫了出来。 便连冯姨也吃了一惊,愣在了原地。 还是禾公公最先反应了过来,奔过去一脚踹开了箬阑阁的房门。 当时冯姨离得稍远,只见禾公公刚一打开房门,脸色一变,立时又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是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吓。 几个胆大的姑娘跟着奔了过去,又是一阵尖叫声响起。 冯姨再也按捺不住,心里头不祥之感渐生,等她来到箬阑阁前,第一眼看向的竟不是烟绮罗的尸体。 “那是什么?”夏清时忍不住出声问到。 还有什么比一个房间里横躺着一个赤身**的女人更有吸引力。 冯姨按了按胸口,刚刚发生的事,此时仍栩栩地显现在眼前。 “是窗户,我分明见到箬阑阁朝向阑池的那扇窗户正在摇摇晃动,似乎是有人刚刚从那里逃开一般,因走得匆忙,带动了窗扉不停摇晃……” “窗户?”夏清时下意识的伸手抚住头顶细长碧绿,因晚风而颤动的石榴叶,“也许是风。” “不会。”冯姨毫不迟疑的摇头,“箬阑阁的那扇窗是琉璃面的,一般的风根本吹不动,不过,之所以让我起疑的是,那面窗正对着阑池,若真是凶手从那逃窜出去,难不成是游水逃走的?” “冯姨说得没错。”侯在一旁,先前被冯姨训斥的一个姑娘忍不住出了声。 “哦?你是?”夏清时侧头看向她。 那姑娘一身雨过天青色,额间点了枚樱色的花钿,松松的挽了个流云髻,看起来年纪不大,却生得如同刚出水的风荷。 “奴婢名叫凝珠。”那姑娘上前一步,站到了夏清时跟前来,“是跟在禾公公身后奔过去的几人之一。” 说完她顿了顿,面露犹疑的看向夏清时。 夏清时见状只得出声追问:“你看到了什么?” “奴婢……奴婢也看到了窗户的晃动,而在窗户晃动之前……”凝珠眼皮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是有个人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人影?”冯姨吃了一惊。 凝珠点了点头:“禾公公奔过去之时,奴婢正跟在其后,公公一脚踹开了房门,我刚好看见一个人影从那半开的窗前掠过,因退得匆忙,带得窗扉不停的晃动。” “那你怎么当时不说,窗外便是阑池,我们这么多人围过去,还怕那凶手跑了不成?”冯姨急到。 凝珠吓了一跳,也慌起来:“当时……当时我并不知道烟姐姐已经死了,再说……再说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又有人从窗跳走,我还以为……还以为她在……怎么敢多看。当时我便背过身去退了出来,直到听旁人说烟姐姐竟已经死了,才知道刚刚看到那人多半便是凶手,只是那时已经迟了,也没人再来问我……” 夏清时抚了抚凝珠颤抖的肩,柔声道:“这不怪你,此刻说出来也不迟。” 紧接着问她们几个:“你们最后见到烟绮罗是什么时候?” 冯姨回道:“昨日傍晚排演,她来了的。虽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嚷嚷着日头太大,怕晒黑了又回了屋,不过那时她还在的。” 夏清时点了点头,看来烟绮罗是在昨日傍晚排演离开后,到今日正午尸体被发现期间遇害的。 “今日早上她也还在的。”凝珠看了眼夏清时,“昨日半夜,我睡不着,闲来无事,便在庭院里随意走走……正好看到烟绮罗坐在窗前……” 箬阑阁南北通透,一面窗朝着阑池,另一面朝着庭院,斜对面刚好便是凝珠的房间。 “闲来无事随意走走?我看你是通宵排演练舞?”先前被冯姨训斥的另一名瘦小纤细的小姑娘若有似无的飞嘲出来一句。 凝珠下巴一扬:“对,我确实是练舞排演了一整个晚上,中秋宴露脸的机会谁都想要,我想要,我便日夜练习以争取,总比你明明心里头想要,表面却装作不在意,不仅不练习,反倒眼红别人比你努力,有底气得多。” 瘦小的姑娘被凝珠噎得涨红了脸。 凝珠接着道:“我在庭院里练了一整晚,看着箬阑阁里的烛光亮了一整晚,烟绮罗便坐在窗前,一直到东方既白,才息灭了烛火。” 如此说来,烟绮罗的遇害时辰便缩短到了今日短短的一个上午。 “今日上午只有那稚儿一人未来……”那瘦小的姑娘觑了一眼冯姨,怯生生的说到。 冯姨瞪向她:“翠浓,少言慎行,你不懂得吗?” 翠浓头一低,被唬得不敢再多说,却终是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也只有稚儿前日里刚刚与烟绮罗起过争执……” “翠浓!”冯姨喝到。 这下吓得翠浓直接退后了两步,原本瘦弱的身子更是禁不住微微颤动起来。 凝珠看不过去,顶回去道:“你不就是看稚儿舞跳得比你好,排在你前头吗?什么脏水便都往她身上泼,好让她退下来了,换你上去?” 冯姨见翠浓被凝注连刺两回,再也按耐不住又要争辩,厉声阻止:“看来刚刚是教训得轻了,你们两个丫头愣是一点记性没长!” 夏清时自然知道稚儿无辜,今日上午,她自己便于稚儿一直在一起,除非稚儿会分身之术,否则定不是凶手。 不过,听见翠浓嘀咕的有关烟绮罗的事,夏清时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愿错过,上前一步,走到翠浓跟前去:“你说稚儿曾与烟绮罗起过争执?” 翠浓胆怯的看了看冯姨,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的咽进了肚子里去。 夏清时见状,只得先安抚她:“别怕,将事实说出来便是,有我在,没人敢凶你。” 说完若有似无的扫了冯姨一眼,冯姨自知方才出言不妥,赶紧躬身肃然地立于一旁,不再多言。 翠浓这才大着胆子,开口道:“皆是因那一碟蜜丝玫瑰饼而起。” 第6章:庭院深深(6) 稚儿本是南方商贾人家的小女儿,商人地位虽低一向不被世族权贵的看在眼里,却也是真真的富裕。 江南一带,又向来富庶。 稚儿从小便是在绫罗绸缎里养起来的小姐,得父母亲的宠爱呵护至极,吃穿用度也是极尽奢侈的。 只因父亲一时贪念,倒卖私盐,犯了死罪,弄得家破人亡。 三日前,稚儿连着做了好几日噩梦,整个人恹恹地不说,连带着吃饭也没有什么胃口。 刚巧汁香院里的方大厨,也是从南方来的。 稚儿知道后,便使阁子里侍奉的小丫头,去小厨房让那方大厨做了一碟蜜丝玫瑰饼。 这蜜丝玫瑰饼是江南一带人家里寻常的甜食,原本也无甚稀罕之处。 只因稚儿思乡,爹爹妈妈又皆已去了,只得尝尝往日里熟悉的食物来填补内心里的惶惶不安。 哪知刚到小厨房,丫头便见到灶台上一盏萱草纹影青瓷碟里盛着一摞玫瑰饼,热烘烘的刚出蒸屉。 见方大厨不在厨房内,小丫头性子急,耐不住等,眼珠子一转,便端起这碟做好的玫瑰饼回了漪水阁。 将将摆到稚儿跟前,还没拿起一块来尝尝味道,厨房里帮厨的小厮便慌慌张张冲进了阁里来。 那小厮也不过半大的毛头小子,青涩得很,不懂得委婉圆滑,张口便说,这碟玫瑰饼是方大厨见箬阑阁里的烟姑娘平日里排演辛苦,特意做了要送过去的。 稚儿是这一批新进院子的姑娘中,跳舞最有天赋的。紫菱川自三年前云初意外离世后,便搬到了小东苑最偏处的染茶阁静养,平日里鲜少出门,更不参与宴会排演这种热闹的大事了。 因此这整个汁香院中,在半月后的中秋夜宴上,最露头的就数稚儿和烟绮罗两人。 这两人自一月前,已是针锋相对,水火难容,闹得汁香院里的姑娘人人皆知,便连今日上午,众人也都以为是因稚儿排演未到,烟绮罗便心中不甚爽利,觉得她既不来,自己又凭什么要练,便也摆架子连箬阑阁也不出了。 烟绮罗向来便是一股骄纵高傲的性子,连冯姨也不大放在眼里,仗着自己的资历和势头,时常在众人面前拂冯姨的面子。 相较起来,冯姨便更青睐温和顺从的稚儿一些。 回到那日,不长眼的小厮,一晌话说完,稚儿心里早不痛快起来。 稚儿虽是典型的南方性子,温软柔和,到底也曾是富家的小姐,既然如今大家都是舞伎,那方厨子凭什么捧高踩低,独独给烟绮罗做了玫瑰饼送去? 因此稚儿便板了脸,让那小厮回厨房里再做一份,这端进漪水阁的东西,再没有退还回去的道理。 小厮讪着脸,不好说什么,只得退下了。那日方厨子夫人生产,早早告了假,小厮无奈又巴巴的跑去箬阑阁向烟绮罗解释一通,话还没有开口,漪水阁的丫头已端着碟子站到了门外。 稚儿不知怎么竟又让人将那玫瑰饼给送了过来。 只是,那烟绮罗岂是会要人送让东西的人?当下黑着脸将两个人都给赶了出去。 于是转眼间这碟蜜丝玫瑰饼就又送进了漪水阁里去了,摆到了稚儿面前。稚儿想也没想,将小轩窗一把推开,连着那萱草纹影青瓷碟一齐扔了出去,便宜了墙角蹲着的两只狸花猫。 说到这儿,翠浓停下来看了看冯姨,见冯姨蹙着眉头,又转眼去看夏清时。 只见夏清时目光远远的望着那层层青琉璃的屋顶,歇山顶的屋脊两端上翘翻卷,砌着座狰狞的走兽。 翠浓顿了顿,慢慢道:“那两只狸花猫一黄一麻,当日傍晚,麻的那只便被发现死在了稚儿窗户后面的墙根处,口鼻皆溢出黑血,蹊跷得很。” 夏清时看了一眼翠浓。 翠浓只觉她那眸光温润中带着丝锋芒,仿佛能把人看透。 “你们觉得是稚儿在玫瑰饼里下了毒?”夏清时皱着两条细细的眉毛,出言到。 冯姨一惊,忙说:“怎么会,稚儿心底纯良不说,若是真的下毒不成又怎会不毁掉那碟玫瑰饼,就这样扔出窗外?” 翠浓点头:“稚儿不是那样的人,只是这事刚过不久,烟绮罗竟然也跟着死了,实在是太过蹊跷了……” 凝珠冷笑一声,出言讥讽道:“哼,你倒巴不得这事就是稚儿做的才好呢。” 下毒?夏清时没心思听两个姑娘斗嘴,心里转了几转,她相信稚儿不是凶手,不过那烟绮罗究竟是不是被毒死的,她此刻还不敢确定。 算起来,张伯那边也该有结果了。 待夏清时回到箬阑阁时,禾公公已被段南唐唤走多时,阁子里仅剩了张伯、张婶,和一个帮忙侍奉着的小丫鬟初音。 日影西斜,暖融融的夕光透过琉璃的窗扉漫进来,将阁子里的一切事物皆笼上了一层柔和的纱。 便连烟绮罗早已僵直了的身体,恍惚间也显现出一种动人的妖异来。 床畔旁,张伯全神贯注间,汗如雨下。 张婶撇了撇嘴,阴阳怪气的道:“前日那沉塘的浮尸没见你瞧得如此起劲!” 一边嘟囔着,一边让丫鬟打了盆温水来,拧干了帕子给老头子细细的擦脸。 张伯浑然不觉,一心做自己的手上的事,哪里在听媳妇说了些什么。 那张婶虽然已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因身材丰腴,肌肤保养得当,白皙如往日,看起来倒像只有二十出头。 见夏清时进来,张婶唤了一句:“良月姑娘。” 这浅浅的一声,倒是将张伯给唤得抬起了头,转身冲着夏清时行礼。 张婶脸色一沉,把手里擦汗的帕子重重的扔进了盆子里:“啧,说别的如同个聋子一般,一听到姑娘二字,便立马回了魂!” 盆子里溅起的水花渍了张伯一身,惊得张伯一下跳了起来,讪讪的望着自家媳妇,一脸赔笑的模样,小心翼翼,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惹恼了她。 看得夏清时心里也好笑,这个张婶,一把年纪了,竟还如同小姑娘一样胡乱的吃着飞醋。 “有结果了吗?”夏清时扬声问到。 说着,她目光四移,打量起这不小的箬阑阁来。 箬阑阁坐东朝西,分前后两个窗户,前边的窗户对着前庭的花园,后面的窗外正是平铺一湖秋色的阑池。 阁子内,铺陈摆设极为讲究,衣橱、案几、镜台等皆是由紫檀木所制,表面雕琢繁复细致的缠枝牡丹。 那具木制人偶安放在床旁不远处,颈项间的绳索两头皆留有一尺来长的一截。 “口鼻中无毒质,烟姑娘应是被人给活活勒死的。”张伯回夏清时的话,伸手指了指烟绮罗的颈间,示意那便是致命之处。 张伯接着说:“看痕迹,凶器应为两指来宽,质地较柔软的绸状带子。” “质地柔软的绸状带子?”夏清时总觉得关于凶器的形容,是她常能见到的寻常事物,思索间略一低头,正好看见自己腰间系着的碧青色带子,不由得恍然开朗。 她三两步走到那顶箱柜前,拉住黄铜的环扣一扯,只见那打开的箱柜里,规规矩矩的叠着一摞衣衫,偏有一件细薄轻软,由半透明单丝罗织绣而成的花笼裙随意的搭在最上头。 那裙面上用金银二色的丝线绣出栩栩的花鸟,一看便是上等的料子,做工考究。 既不是一般的衣物,怎么会如此不在意的胡乱堆叠在柜子里? 夏清时拿出那衣衫正欲展开来看。 一旁的丫鬟初音立时轻呼了出来:“呀!这不是……” 说到此处,瞪大了眼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副惊魂失措的神情。 见初音的模样,夏清时便知道这花笼裙定不简单。 初音见屋子里的几人都望着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却仍是止不住地颤抖着嗓音道:“这……这裙子是三年前,她们四人跳月夜踏歌凌仙舞时穿的那条。” 说着又看了眼床上躺着的烟绮罗的尸体,浑身一颤,忐忑地说:“这裙子应还有一条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才对……难不成,难不成便是这条绦带勒死了烟姑娘?这可真是锦茵阁的符咒破了,放出了……放出了三年前……” 夏清时见初音吓得不清,连口齿都模糊起来,又神神叨叨地往鬼神上扯,忙安抚了两句,便将她打发了出去。 需等来日再好好询问一番才是。 不过这手中的花笼裙,果真是缺一条绦带。 看来,勒死这烟绮罗的还真有可能是那条消失的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 尸体查验完善后,便由张伯张婶收拾妥帖的运往义庄停放。 箬阑阁中仅剩夏清时一人。 仔细的寻找着阁中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夏清时走到那扇打开着的琉璃窗边,探头往外望去,一湖秋水清朗澄澈,目光顺着粼粼而来的波光看到窗沿下,只见叶丛翠绿的菖蒲茂然地生长在低洼的浅水处,离墙根儿还留着窄窄的一段碎石铺岸。 想到刚刚凝珠说的话,夏清时歪着头一壁思索着,一壁伸出手比了比碎石岸的宽窄,仅有一个手掌大小,不过,这样的宽度若要容一人通行,却也是轻松容易的。 最多不过湿了鞋袜。 湿了鞋袜? 夏清时瞬间便想到了神色慌张的老谭头,和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下,一溜湿漉漉的鞋印…… 第7章:庭院深深(7) 离开箬阑阁时,汁香院里已经掌起了灯,风更凉了些,夏清时拢了拢衣衫,快步走回了折梅院,赶紧罩上一件莲青斗纹锦的鹤氅。 自与契兰一战受伤过后,夏清时便受不得寒,天还未彻底冷下来,已经要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裹起来。 用过晚饭,刚坐到桌前提起笔,欲梳理一下所有的线索,便响起三下轻短的扣门声。 禾公公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良月姑娘在吗?” 夏清时皱住了眉,明知故问,若是人不在,还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点灯做什么。 一拉开房门,凉风顺势涌了进来,冷得夏清时打了个寒颤赶紧往后退了大步。 禾公公见夏清时拢紧了衣领袖口,一副瑟缩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笑意刚刚浮上面容又被他给压了下去。 “良月姑娘怕冷不妨唤人备了暖炉拿着。”禾公公关切地嘱咐,“虽还未入冬,却也是一夜凉一夜,姑娘在殿下身边服侍,更是莫要出岔子才好。” 夏清时抬眼看向禾公公,见他面皮白净、秀若芝兰,容貌甚是清俊,若不是个阉人,只怕要迷倒不少女子。 “多谢公公关怀。”夏清时客气到,“不知公公这么晚来见良月,是有什么事吗?” 禾公公点头:“三殿下已替姑娘备好了马车。” “马车?”夏清时吃惊,“要去哪里?” 禾公公笑了笑:“姑娘去了便知。” 如意馆偏门外,枝叶疏散的老槐树上停落了一群渡鸦,它们与黑夜几乎融为一色。 老槐树下是一辆静静等候的马车,绛红色的幔帘在一片深暗之中分外的刺目。 夏清时掀开帘子坐了上去,马车夫随即挥动鞭子,笃笃的马蹄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响起。 衙门的昼刻已尽,有侍卫擂响的闭门鼓,一声接一声地遥遥传来,白日里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早已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还能在街上旁若无人行走的,除了巡夜者外,不是达官便是贵人了。 夏清时坐在三皇子的马车里,自然没有人敢来拦她的路。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夏清时撩开帘子,透过马车的窗格看了眼空荡的大街后,开口问道。 “半水。”马车夫右手又抽了马儿一下,加快了脚程,转头回到,夹杂着哧哧地猥笑声,“今儿是春猎,殿下兴许是叫姑娘去瞧瞧热闹。” 半水之所以名叫半水,是因为水面的一半挤挤挨挨泊满了脂粉花船,只剩另一半还能看见滚滚的江水向东流去。 从如意馆去半水要穿过朱雀大街,到南什字口左转,上云衣胡同。 夏将军府便坐落在云衣胡同往里五百来米。 那曾是整个云衣胡同巷里最显赫的一座宅邸,仅是府门口栽种的紫叶锦带,已蔚然繁盛得惹人驻足观赏。 夏清时咬紧了下唇,掀开窗格内的帘子,任凭凉风冷冷的吹在脸庞之上,吹得额前的碎发翻涌如浪。 回到京陵以来,她从未再次踏入夏府一步,可迟早她要再次踏入。 除了报仇以外,她定要还父亲的清白。 她不信以命保家卫国的父亲,会是如今人人口中的反臣贼子,会是人人除之后快的谋逆之人。 父亲是被人诬陷的,她只是需要证据。 可往往最难寻的便是证据…… 夏清时将拳头握得指节泛白,却仍是忍不住加大了手中的力气。抬眸望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她知道阿爹阿妈皆在天上看着自己,等待自己替他们夺回公道。 马车辘辘而过,很快便到了夏将军府门前。 看到昔日那两株紫叶锦带花凋敝的模样,夏清时左胸前一疼,刚想将帘子放下,蓦地瞧见将军府本该紧闭的朱红漆大门掀开着一道一掌来宽的缝隙。 有微弱的烛光从幽深的院落中隐隐透出。 夏清时揉了揉眼。 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的缘故。 心中一跳,冲马车夫道:“我小睡一会儿,到了地方再叫我。” 不待车夫有所回答,已推开了窗格,纵身跃下了马车。 “好勒,姑娘安心睡着……” 车夫的声音悠然远去,夏清时已闪身进了夏府。 庭院中黑漆漆一片,仅借着点星光根本看不清前路。好在这府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刻在夏清时心中。 便连进门十三步之下,那块青石缺了一角还未补齐,她都还记得。 只是,这半块青石已永补不齐了。 “真是自己眼花了么?”夏清时长长的叹了口气。 夜深人静,一座败落了的宅院,又有什么人会游荡在这里呢。 心里头如此想着,脚下却不自觉的沿着曾经的路,穿过垂花的拱门和石阶长廊往内院走去。 传言阿爹谋反的罪证是在他书房内的暗格里发现的,夏清时伸手去开书房的木门,若是有人栽赃陷害,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哪知手刚碰到门扣,斜对面,越过久久无人打理稀稀疏疏的花木,一盏烛火忽地亮了起来。 夏清时一惊,屏住了呼吸。 那是夏清时的娘亲夏夫人平日里居住的屋子,烛光摇摇晃晃,一个颀长的身影投影在窗格之上,那影子晃来动去,似乎翻箱倒柜的正在找些什么。 夏清时赶紧奔了过去,临到屋前轻轻的放缓了步子,靠在窗沿下首,正想暗中看那屋中的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便听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如玉石落入瓷盘之中,在泠泠的冷夜中涤荡:“什么人躲在窗外?滚出来!” 夏清时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在黑暗中许久,乍一见到明亮的烛灯,竟晃得她霎时间睁不开眼。 只依稀看到,那人着一袭叶落秋香色的袍子,身形纤长,正弯腰将什么东西用锦帕捡起了往怀里揣去。 “你是什么人?”那人又冲夏清时问道。 夏清时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直直的看向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人的容颜让人呼吸一滞,却又找不到适合的词句来形容。 在刹那,让夏清时想到了松声、竹声、钟磬声、声声自在,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成了空。 回过了神来,夏清时秀眉立蹙,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潜入夏府不安好心!” 难不成他便是陷害阿爹的那伙人?此刻时日过久,便偷偷潜入府中,将当初遗留的线索全都扫荡干净,让人再也无从查起? 夏清时想到刚刚他装入怀中的锦帕,看来那帕子里装着的定是他们遗留的罪证,立即出言厉声道:“小贼,偷东西也不找准地方,快将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那人哈哈一笑,也不气,只觉眼前这小姑娘生涩有趣:“贼喊捉贼,我可没有功夫和你瞎闹。” 话说着,竟要越窗而出。 夏清时怎能容他跑掉,赶紧上前去抓他的衣袍。 只是那衣袍便如一袭秋水,从她的指尖一淌而过。 那人奔出去数米,右手朝后一弹,一粒贝母扣凌空而来。 “卑鄙小人!”夏清时暗骂一声,伸手挡住自己的面门,哪知那扣子却并不是瞄准的夏清时,斜斜的越过她的肩头,噗呲一声,打灭了屋内燃着的那盏灯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人已从院墙上一越而过。 夏清时急忙奔了过去,穿过墙边花蔓后的一道暗门,疾追着夜色中那抹秋香色。 出了夏府,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在街巷中穿梭,谁也不曾有丝毫的放慢脚步。 夏清时咬着牙紧追不舍,奔过几个胡同,一个拐角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半水江畔,原本在前不远的那人,一时间却再也望不到影子了。 只见到一艘接一艘灯火通明的花船画舫停靠在岸边,绵延得望不见尽头,有阵阵香风和着袅袅笙歌艳语悠扬而来。 三皇子那辆绛红色的马车停在最大的那艘花船跟前,车夫围着马车跺着脚奔来奔去,急出一身密密的汗浸湿了大片衣襟。 夏清时不甘心的再次四下张望,仍是没有寻到那人的丁点踪影,终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 马车夫一下子看到了夏清时,蹦起来半尺来高,几乎要扑了过去:“我的姑奶奶,你这是上哪儿去了?一个大活人半道儿给拉没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夏清时扬脸一笑:“对不住了,我这内急,实在是憋不住,不好意思告诉你,自己偷摸的下车解决了一趟……” 马车夫哪里来得及辨别夏清时话里的真假,连忙把人往花船上推:“赶紧姑奶奶,三殿下可等着你呢!” 夏清时抬头一望,见那花船有三层楼高,四面垂着帘帷,雕梁画栋间极尽的奢靡。船头正中央金色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刻着“石宝舫”三个大字。 唯有带渚烟痕和满川月色盈了凌凌水光,卷起那半开半合的帘帷,泄出一船旖旎春光。 猎春,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清时已闻到融融酒香,刚要往船室内去,无意间地一抬头,只见船舫二楼星星点点的花灯之下,立着一个人影,正是自己苦苦追寻的那个穿秋香色长袍的男子。 第8章:庭院深深(8) 夏清时迈出去的右脚生生的转了个弯儿,直奔二楼而去。 一翻上二楼夏清时才发现,这花船底下两楼是打通了的,一阶木楼梯直通楼上走廊,仅罩了道璎珞珠帘相隔。 楼下四面栏楹桌椅分左右各坐着两个公子,中间一袭锦幛铺地,有个身穿琼绣千色裙三十来岁的女子,半露着酥胸,咿咿呀呀嗲着嗓子正说着话。 “今日这春猎同往年可有些不一样,各位公子手中各有一柄紫檀镶嵌明珠的木弓,不过咱们舫里的姑娘们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公子可舍不得伤了她们一根毫毛。因此奴家特地去了箭矢,裹上了柔软的棉布,这棉布可是江南绣云庄特制纤云布,柔若云雾……” “少卖关子,长话短说,究竟是怎么个玩法,我可不是来这练习箭法的!”坐在左首的公子乃是南玉国当朝太子段璟升,只听得两句话已等不及了,满脸流露出不耐烦,直嚷起来,“平日里有父皇压着我一天到晚的练箭烦都烦死了,来这儿找个乐子也要败我兴致不成?” 女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接下去的话也不知该说不该说,扑通一声连忙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告罪,左手第二个公子六皇子段云瑄正是太子的亲弟弟,向来便是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见哥哥动了气,眉一抬便厉声出言道:“没有眼色的贱婢,来人阿,还不快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扔进江里去喂鱼,继续放这儿碍我哥哥的眼吗?” 话音一落,两个穿黑衣的男子便冲了出来,拖起瘫软在地上的女人便要依言处置。 右首坐着的段南唐见七皇子段淮冲仍是自斟自酌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他随即哈哈一笑,扬声道:“太子殿下勿要动怒,连着几年春猎皆是赏舞听曲,我早就腻了,既然有新鲜的玩法听听何妨。再说这么漂亮一个姑娘,扔进江里去岂不是便宜了鲤鱼,还不如送到如意馆里,把这便宜给我才好。” 太子一听袖袍一扬,也跟着笑了起来:“三哥还是如此这般的怜香惜玉,一见了女人便什么都顾不得了,难怪父皇总骂你不务正业,不成体统,一心只扑在女色上头。哈哈哈,要我说,三哥这才是及时行乐,快活人世间!” 段云瑄见太子一扫阴郁也跟着调侃起来:“不过我们三哥还真是不挑,这上了年纪的女人也要,不知怎么下得去口。” 说完几人皆是放声笑了出来,段南唐笑眯眯地冲那女人道:“还不长话短说,这新玩法究竟是怎样?我可等不及了!” 那女人惊魂未定,见事有转机顿时满眼的感激,缓了缓心绪道:“奴家给四位爷每人备了一份凤仙花汁,一人一色,一会儿姑娘们出来,四位爷看上哪位便用箭上的棉布沾了花汁朝姑娘的身上射去,哪位爷射中,那姑娘便是那位爷的了。” 话语间口齿仍旧是微微颤抖着。 “好!”太子高呼一声,“这玩法有意思,七弟,父皇不是老夸你箭法精妙无双犹胜他当年吗,今日我们便比一比看谁赢的姑娘多。” 段云瑄接上:“这还用比,哥有你出手,只怕今晚我们三个皆是空来一趟,一个姑娘的小手都摸不着了。” 太子笑意更盛:“不过三哥,以你那稀烂的箭法,只怕别射中三五条江里的臭鱼回去,哈哈哈,那可真是,女人没抱到,抱着鲤鱼睡一觉。” 段南唐仰头喝了一杯酒,撇了撇嘴角,似乎也在为自己的技不如人而懊恼不已。 说话间,已有四个姑娘一人端了一个盛着凤仙花汁的琉璃盏放于四人桌前。红、橙、黄、紫四种颜色,在半透明的琉璃盏内映衬着灯火的光芒,迷人眼眸。 丝竹声起,一个接一个风格迥异,各有姿色的姑娘撩开内室的帘子,袅娜而来,走至四人中央,或清歌一曲,或妩媚而舞。 太子早早沾上了红色的汁水,将弓箭拿在手中,却是迟迟没有下手。 段云瑄只注意着太子哥哥的一举一动,任凭橙色的汁水摆在眼前,太子未出手前,他是绝不会先射出一箭的。 段淮冲仍然喝着酒,好像对眼前的女人们提不起兴趣。 只有段南唐,心急难忍的染上紫色的凤仙花汁,拉起弓箭朝着正向他走来的那个姑娘的胸前射去。 夏清时站在二楼碧纱的绣帘之后,看着楼下的一幕,她是见识过段南唐的箭法的,他若是想射中狡兔的左眼便绝不会射到耳朵上去。 可那枚沾着紫色花汁的木箭射出不到半尺便歪了方向,连姑娘的身子都没有打中,啪嗒一声正中一旁玉柱,在那洁白无瑕的柱身上,留下一团紫色的污渍。 顿时,楼下又笑作了一团。 段南唐也不恼,接二连三又射了好几箭,不是射中了布幔便是射歪了烛台,偏偏一个姑娘也碰不到。 “哈哈哈,三哥这是不把石宝舫给全都染紫了不罢休,看上哪个姑娘了告诉我,我来帮你一把。”太子的话音刚落。 夏清时便看见对面的帘子微微晃动,穿秋香色长袍的那人从帘后一闪而过。 她立即迈脚朝着他追去。 花船二楼是个“回”字形的长廊,外围一圈一面三间是花客休息的房间和几扇紧闭的雕花窗,中间香风袅袅,暖气融融与一楼相通。 那人沿着长廊隐在重重叠叠的帐幔间,一壁观察着一楼的动静,一壁快步的往一个房间里摸去。 眸光一扫,看到先前那少女竟又追了过来,苦笑着摇了摇头,收回破门的脚,疾步奔到一扇窗前,欲跃窗而逃。 夏清时刚刚便是从那临江的窗户中翻进来的,她明白,要是让那人跃出窗户,跳进江水里去,可能就再找不到了。 他的身上怀揣着能洗脱爹爹冤屈的证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逃走。 夏清时加快脚步,几乎飞奔过去,一把扑到那人身后,在他跃窗而出的前一刻,从后硬生生扯住他的腰带,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劲一扯,腰带一断为二。 那人向后跌了寸许,夏清时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一把将他的腰身死死抱住。 半晌,只有楼下的笑声伴着管笛丝丝缕缕地传来。 夏清时紧蹙的眉头一松,手却更加用力,仰头低声冲那人道:“快把你怀里的赃物交出来!” 那人轻轻一笑后,半扭过头来,满脸的莫可奈何:“你还真是穷追不舍。” 害怕他使诈逃走,夏清时将那人抱得牢不可分,前胸不留一丝余隙的贴着他的后背。男子比夏清时高出一整个头,此刻转过头来向夏清时低语,唇齿几乎挨上她的额头。 夏清时只觉得额前一暖,这才发觉自己与那男子的姿势暧昧之极。 惊得连忙放开手,倒退了好大一步。 只刚刚站定,心里头顿时懊恼不已。好不容易钳制住他,却因男女授受不亲本能的后跃远离,窗户就在那人跟前,这次只怕是抓不住了。 夏清时悔恨的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哪知眼前的人竟跟着转过了身,笑意吟吟的望向夏清时。 身后的窗户被推得大开着,因断了腰带,夜晚的江风吹得他宽松的外袍翩翩,如乱飞的流云,身姿出尘,恍若谪仙。 可夏清时却全然没有放在眼里,她的目光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被江风搅动起来的衣袍间。那里原本被腰带束缚住的一块腰牌,此时被一根红线垂系着跌宕在其中。 “你是夏文渊的女儿,夏清时。” 男子突然出声说到,眸光肯定,不是质疑或者探寻,而是言之凿凿的确信。 夏清时惊骇不已,见那人仍旧一副盈满笑意,恣意随性的模样,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是沈府里的什么人?” 那块用上等的羊脂白玉所制的腰牌上,刻着一个隽雅的“沈”字。 男子眉角一扬,旷朗而笑:“太子太傅沈临洛随身侍奉,玉练槌。” 夏清时深吸口气,没想到仅是沈府里一个随身侍奉的小厮,便有如此不凡的身手和潇洒之姿。 是她自己将对手想得太过简单…… 如此看来,此人定是受沈临洛之命前来夏府毁灭痕迹的,那他怀中锦帕里包裹的证物定要夺过来不可。 玉练槌见夏清时黑白分明的眼珠转来转去,却是半晌没有说话。 于是接着道:“夏姑娘不必多虑,我家公子已派人寻你多日,此刻见你安然无恙,他深感欣慰。” 夏清时眉头一蹙:“你家公子欣慰不欣慰你怎么知道?再说,你认错了人,我可不是什么夏姑娘,我叫良月,是如意馆的人。” “如意馆?”玉练槌也难得的皱起了眉,“你怎么和他扯上了关系……” “闲话少说。”夏清时喝到,“你既是沈府的人,三更半夜在夏府里摸东西,那便是偷,不想被关进大牢的话,便乖乖的把怀里的锦帕给交出来!” 玉练槌毫不在意:“沈太尉奉旨查抄夏将军府,不论从夏将军府里拿走什么皆是公事公办。你既不是皇上派来接替沈太尉职务的,又不是夏家小姐,凭什么从我这儿拿走夏将军府里的东西?” 夏清时一愣,只觉这小厮气势不同凡响,反问的言语却又扼要恳切,让她一时间哑口无言,还未来得及回答。 哪知玉练槌话锋一转:“不过,你追我一路,既然这么想要我怀中的锦帕,我便成全你就是。” “什么?”这下夏清时更是愣住了,看来还真是遇到了对手。 夏清时一向自诩冰雪聪明,善于洞悉人心,往往能一眼看破别人心中所想,可眼前这人,却让她怎么也看不透。 甚至连此人是好是坏都难以分辨,他的一切行迹如此可疑,半夜偷潜如夏府,又隐匿进这花船画舫之中,可一言一行间却又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坦荡潇洒。 玉练槌果真从怀里拿出了那包裹证物的锦帕,伸到夏清时面前:“想要就自己来拿。” 夏清时看出来他是想要试一试自己的功夫,也懒得废话,扬手便朝着帕子抓去。 玉练槌脚下未动分毫,只一手时左时右,忽上忽下,动作却是奇快,夏清时愣是连帕角也没有摸到。 眼看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夏清时只恨自己平日里怎么没有十倍百倍的多加练习,也不至于此刻的一筹莫展,徒劳无功。 “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其动。”玉练槌不动声色,唇畔轻动,飘飘然吐出一句话。 夏清时一点就透,瞬间恍然大悟,这玉练槌身手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若是追着他的动作走,只怕永远都是在他之后。只有停下来,看清他的手法,预判出他出手的方向,抢先行动,才有机会夺过锦帕。 夏清时抢先出手,一把抓向玉练槌手中。 玉练槌没想到夏清时领悟力如此之高,刹那便出手致胜,手里一个不小心,锦帕从二楼的木栏杆外向下掉去。 夏清时眼见锦帕落到楼下,不急细想,扭身向下探去抓,因动作实在太快,脚下不稳,竟连整个人一起跌了下去。 玉练槌忙飞身去救,却仅余一阵香风。 好在夏清时应变神速,这花船楼层间隔也不算太高,竟稳稳的站在了底楼平铺的锦幛中央。 下一刻噗呲两根木箭,一左一右的射中了她的腰身。 第9章:庭院深深(9) 眉翠如黛,鬓云攘攘,出帘含笑的姑娘们,玉面含花带露。 可直到姑娘们出来一大半,太子殿下仍是未出手,只有三皇子一人兴致盎然,一把箭射个不停,虽大多都落了空,好歹中了两个,左右已拥上了美人。 酥胸半露的花娘心中犯愁,刚刚已经惹恼了太子殿下,眼看着姑娘一个接一个的出来,又一个接一个的回去,太子殿下竟没一个看得上眼,只怕等姑娘人走完,又免不了要发怒。自己的小命,在皇子的口中,便是连蝼蚁也不如,她可不想真被扔进江里去喂鱼,正寻思着该如何是好,头顶忽有风落下,一仰头,竟有一人从天而降。 花娘差点没吓得晕在当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刺客,作死作到她的花船上来了,这不是坑得她要陪着一同送命吗。 哪知定睛一看,落下地的竟是个玲珑剔透的小姑娘,肤如凝脂玉露,一张小脸,模样甚是倾城。 下一瞬,只听太子殿下手中的木弓轻响,一双眼睛盯上了那姑娘的脸庞,微微一怔,立马挽上了箭。 这下花娘明白了,这小姑娘不是来坑她的,是老天爷派来救她的! 段淮冲见太子一挽上弓,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的酒盏,太子的木箭已破空而出,段淮冲拈起一根箭擦着盛满黄色汁液的琉璃盏射去。 箭尖柔软的棉布击碎了透明的杯盏,原本洁白如云翳的棉团也染上了黄色的汁液,木箭的去势大减,却仍比太子的箭羽快得多。 噗呲一下,射中了刚刚落下地,还未缓过神来的夏清时。 几乎是下一刻又一根射中,她的左腰间也染上了一团红晕。 一黄一红两团花汁,肆意的在夏清时腰间晕染开来。 “太子殿下的木箭更快,这姑娘该归哥哥所得!”段云瑄迫不及待的宣布结果。 太子殿下嘴角轻扬,眼神里却是满满鄙夷的望向段淮冲。 段淮冲一仰头将酒一倾而下:“是吗?六哥不仅脑子蠢顿,眼神似乎也不太好!” “你说什么?!”段云瑄拍案而起,一声吼完,又瞬间熄了火气,头高高扬起,语气轻蔑,“七弟,就凭你也敢和太子殿下争吗?” 段淮冲哈哈一笑:“这游戏可是看谁先射中,谁得,可不是看谁是太子,谁得。” “你!” 段云瑄还欲再说,却听段南唐忽然出声道:“这是一个误会。” 夏清时抬眸望去,只见段南唐目光也正看向她,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脸上表情却又分明是在打着圆场的笑意。 仅在这一刻,夏清时便知道,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不会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只怕整个南玉,他也鲜少敌手。 “这丫头名叫良月,是我的贴身侍女,刚刚随我一同来的,一进石宝舫便说身体不适,被我遣下去休息了,不知怎么竟从二楼跌了下来……” 说完,眸光仍未变,脸却是一沉,厉声喝道:“良月!还不快滚回来!” 夏清时躬了个身,快步的退到了段南唐的身后,挨着摘星站定。 摘星额上亦是薄汗浸出,想来也紧张了片刻。 夏清时一双眼睛,遥遥的看向南玉国当朝太子段璟升,就是他毁了她的家,诬陷她的父亲,残害她的母亲…… 一定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夏清时捏紧了拳头,面容却是分毫未变。 “贴身侍女?”太子眯了眯眼,轻哼一声,“三哥,你身边的女人还真是层出不穷。” 说罢,又扫了一眼夏清时,他当然知道段淮冲的木箭快自己一步。既然如此,那便让这个女人以贴身侍女的名头待在三哥身边,无论如何也不能便宜了那处处和自己作对,令人厌恶的段淮冲。 这样一闹,几个皇子的兴致全无,笙歌散尽,除了段南唐起初射中的两个,其余几个皇子竟是一个姑娘也没有带走。 花娘连连告罪,唯恐得罪了人。 太子却是一门心思皆在夏清时的身上打转,临到散场之际,段南唐扫了一眼太子后,冲太子殿下和段淮冲道:“今日这事皆是怪我管教无方,明日我定各选十个美人送到二位弟弟府上赔罪。” 如此这般,太子的脸色才又重新好了起来。 待几位皇子走远了,段南唐命摘星赶了马车在前,自己却让夏清时跟着在后头走。 夏清时不知道这三皇子有什么毛病,好好的马车不坐,却偏偏要自己走。不过在那香气腻人,暖如暮春的内室待久了,边走着吹一吹爽朗的晚风,倒还蛮惬意。 “那案子有头绪了吗?”段南唐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和晚风一个样。 夏清时没想到他开口竟问这个事,还以为至少会先问一问自己为什么会从二楼摔下来,或是来这么晚去了哪里…… 夏清时连说辞都已经准备好了,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蹙着眉头思忖了半晌白日里还未来得及梳理的线索。她虽从小冰雪聪明,却从未破过案子,所有的线索就像一堆被缠得乱七八糟的桑麻线团,一时间把脑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却又抓不住线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见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开口,段南唐低头望去。 夏清时个子纤细,段南唐只能看到她墨黑的头顶上,零星碎发在晚风中有一搭没一搭随意地晃动着,她埋着头,让人看不到表情。 段南唐微一沉吟:“据说烟绮罗的死状极为怪异?” 凌乱的麻线瞬间被揪住了一个头儿,夏清时顺着线头儿,一点一点往外扯:“唔……确实如此,按理说,凶手实在没有必要特意搬来一个一人高的木偶放在烟绮罗床上,此举对于杀死烟绮罗来说不仅毫无用处,过程中甚至极其容易暴露自己,毕竟要将如此显眼的东西搬进箬阑阁,要做到彻底的掩人耳目也太难了。” 夏清时扭头看向滚滚流逝的半江水,回想初次见到烟绮罗尸体时的情状:“烟绮罗是被人给活活勒死的,勒人的凶器也并不是和木偶绑在一起的麻绳,可凶手偏偏在勒死了烟绮罗之后,又重新布置了现场,甚至大费周章的弄来一个男人模样的木偶,与赤身**的烟绮罗摆出……” 说到这里,夏清时脸微微一红,下意识的看向段南唐,见他面无表情,深吸口气,继续说道:“摆出如此姿势,想来这应该和凶手作案的动机密切相关。” 段南唐点头:“不错,事出必有因。凶手既然精心布置过现场,就没有理由留下多余的证据,如此的多此一举,想来应该是他内心剧烈情感的折射。” “如此说来,多半便是情杀?”夏清时想到烟绮罗与木偶的姿势。 段南唐淡漠道:“既不是临时起意的案子,总逃不过爱恨情仇四个字。” 云破天开,月亮移至中天,明亮的光晕掩住了零散的星辰。 夏清时蓦然觉得眼前一亮,脚下的路更明晰了。 “死亡的时辰据汁香院的姑娘凝珠证言,应是在今日一早。”夏清时说到,“凝珠为中秋宴通宵练舞,亲眼所见昨日夜里烟绮罗点着灯在窗前坐了一宿。” “哦,是吗?”段南唐仍旧面不改色,语气却是有些犹疑,不过犹疑过后,也并未多言。 夏清时脑海里忽然有个至关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想要抓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只得接着往下说:“在烟绮罗死亡的时辰里,整个汁香院的姑娘里只有向来避人住在小东苑僻静处染茶阁内的紫菱川,和小南苑的稚儿,她们两人不在庭院中排演。” “不过,那时候稚儿与我在一起,除非她有分身之术,否则定没有时间前去箬阑阁里杀人。”夏清时想了想,“在听到发现烟绮罗尸体的尖叫声后,我俩还是一起去的箬阑阁。” “在去往箬阑阁的途中,倒是碰到了一人。” 夏清时此刻最怀疑的人便是那一脸猥琐的木匠老谭头:“他神色慌张不说,鞋袜皆是湿的,与冯姨她们所言的,目睹了箬阑阁窗外有人涉水逃走相吻合。况且,他本身便是木匠,要做一个一人大小的男性木偶,对于他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最重要的是,他为人极为好色……” 段南唐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头,他没有接着夏清时的思路往下走,反而看着前面缓缓而行的马车。 车前吊着一盏月黄色的灯笼,摇摇晃晃间将摘星端坐的身形映照在马车背后的回纹窗格上。 “影子是会说谎的。”段南唐出言到。 夏清时一怔,看着那马车上明明暗暗一动不动的人影。 只是按寻常的逻辑,因亲眼见到摘星拿着马鞭坐上了马车,便理所当然的觉得此刻马车上坐着的仍旧是摘星,若是中途换了人呢?夏清时随即恍然,仅仅靠凝珠透过窗户看到烟绮罗坐在窗前来判定烟绮罗的死亡时辰,确实太不谨慎。 “如此说来,稚儿也有嫌疑。”夏清时想到那碟蜜丝玫瑰饼,虽然心中坚信稚儿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那只因误吃了玫瑰饼而被毒死的狸花猫,确实有些蹊跷。 段南唐的目光又飘远了,看似无意的随口问夏清时:“你与那稚儿很熟?” 一句极简单的话,用最普通的语气询问出来,不知为何,却惊得夏清时背心刹那间冒出一阵冷汗。 “并不太熟。” 段南唐眸光眯了眯,斜眼睨了一眼夏清时,像是叮嘱,又像是告诫:“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它除了是束缚住你的羁绊外,带来的便只剩下背叛。你若是想要复仇,首先要学会的是,做一个无心的人。” 夏清时明白,越是艰难的希望,越要放弃自我。 “老谭头今日中午便因生病告了假回家。” “喔?”夏清时正打算明日一早先去探探这个老谭头,没想到他竟先躲了起来。 段南唐冷眼看她:“他住在净衣胡同西巷,夏清时,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夏清时颔首,微一沉吟,忍不住问:“殿下今日让我来这石宝舫是何用意?” 段南唐不再看她,唤了一声摘星,待马车停后撩帘坐了进去。 扬尘而去之时,远远有声音传来:“你来晚了,有些机会,我只会给一次。” “作为惩罚,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回去。” 还真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人! …… 回到折梅院,夏清时抖落一身寒凉掩住房门脱去了鹤氅,从内衫衣袖中摸出一方锦帕来。 那锦帕打了个结,叠成一团包袱的模样,摸起来帕子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夏清时咬住了唇,将帕子掀开,质地上乘的丝绸中央,除了一个锦线刺就的“沈”字外,果真是空无一物。 这锦帕正是玉练槌从花船二楼掉下去的那方,夏清时一落下地,就将这帕子拢在了脚下的裙摆之中,趁着退下躬身行礼之际,将它给捡了起来,一直藏于袖中。 却没想到,竟是个空的。 夏清时恼得将那帕子一把扔到了桌案上:“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沈临洛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贴身的小厮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知道他究竟从夏府里取走了什么…… 夏清时噗嗤一声,吹灭了灯烛。 看来,明日除了去探老谭头外,还得抽时间再去会会这个玉练槌才行。 第10章:庭院深深(10) 老谭头姓谭,是孤家寡人一个,已至壮年,却无妻无子。 十年前由外地入京陵,搬到了这净衣胡同西巷,带围院的矮屋里,拜了京陵数一数二的木匠学手艺。勉强学成后,靠木匠活儿混口饭吃。 据说老谭头儿年轻的时候嗜赌成性,败光了家财,走投无路这才背井离乡来的京陵。 这十年里,已戒掉了赌瘾,平日里没有什么爱好,若不做工,便成天的窝在家里,噼噼砰砰的也不知在弄些什么名堂。 夏清时坐在西巷口那口水井边上,一边吃着小贩那里买来的盐津梅干,一边从来往打水的人口中闲聊关于老谭头的事情。 不到一个时辰,已将老谭头的背景打听得差不多了。 不过,倒是没有听街坊邻里的提起他有好色的污行。 夏清时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掬一捧清水来净了手上的蜜渍,往胡同西巷里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就有一人从斜弄的矮墙里翻了出来,两人刚好打个照面。 皆是一愣。 那人眉毛飞扬,满脸的不敢相信:“你这丫头跟得也太紧了些!” 这人正是昨晚的沈府小厮玉练槌。 夏清时也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到他,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还不用自己再去找了。 “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夏清时看了一眼矮墙外,只是另一条相邻的胡同,于是手一抬伸到玉练槌面前去,“快把昨日从夏府里偷走的东西交出来!” 玉练槌掀了掀眼皮,脚下不停的朝西巷里走去:“你既不是夏清时,我从夏府里拿走了什么与你又有何干系?” 夏清时紧追其后:“我路见不平,将你这小毛贼人赃俱获!” 玉练槌有事在身,不愿与她多纠缠:“那你报官便是。” “你……”夏清时话音未落,玉练槌忽儿停了下来,夏清时一下子撞进了他的怀里。 揉着额头抬起眼来,只见玉练槌正笑眼吟吟的望着自己。 “我这小毛贼又要进去行窃了,怎么,良月姑娘还要跟着一起吗?若到时被人认作是鄙人的同伙犯,可不要怪我。” 夏清时瞬间如同炸了毛的小猫一样从玉练槌的怀里蹦了出来,刚想骂你们沈府可真没一个好人! 眼一晃,只见玉练槌停在一个篱笆栅栏外,栅栏内是一个见方的小院,院子中央一株老槐树下坐落着两间土坯矮房。 正是老谭头的家。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夏清时晃了晃神,心中疑惑。 玉练槌朗朗一笑,刚想说话,突见院内矮房之中有滚滚黑烟冒了出来。眉头一蹙,急忙翻了进去。 夏清时倒吸口气,也跟了进去,刚走到院子内,便见到一个身影撞破纸窗户,从矮房里跳了出来,往后院逃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火!”玉练槌撂下一句话,便飞身奔向后院,朝着纵火那人直追而去。 夏清时拎起木桶打了缸里的清水,就往屋子里跑。 火是从内室里燃起来的,老谭头的屋子里又多是堆积的木材,稍纵间,火光便大了起来,烟熏火燎异常的灼人。 夏清时一进屋子便被浓烟呛得直流眼泪,泪眼婆娑间,恍然见到屋子里似乎影影绰绰的站着好几个人。 心突的一顿,只觉诡异非常,因烟雾缭绕看不太清,不过那些人眼见满室烟火怎么会一动不动?总不会全都是死人? 夏清时扯起袖子来捂住口鼻,大着胆子往前两步,这才看清,原来那些三三两两站着的竟是一个个人形的木偶…… 那木偶皆是如真人一般大小,有男有女,女形木偶长发束成鸳鸯髻,簪一支扁头朱钗,耳坠明月珰,衣衫翩然,栩栩如生;男形木偶则简化得多,整个人几乎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只是依稀从束起的发上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 不过,这男形木偶却和烟绮罗床上那个,一模一样。 人形的木偶脚下还有零碎的木屑和木凿铁锯等等散落的工具,看来邻里口中老谭头窝在屋子里,传出来噼噼砰砰的声响,便是他做这些木偶时发出来的。 夏清时呼吸一滞。 不论老谭头是不是凶手,烟绮罗的事他总脱不了干系,就算人不是他亲手所杀,木偶总归是出自他的手中。 见火势越来越大,夏清时手中的清水泼过去也毫无用处,她干脆一桶从头淋下,然后扑上去,想要抱出一个男形的木偶以作证据。 哪知木偶略一移开,露出木偶身后,老谭头颈项间系住了麻绳,吊在矮屋房梁中央,看脸色,人已死去多时,在滚滚浓烟之中,晃晃悠悠的,阴暗可怖。 夏清时惊呼一声,急忙后退。没退两步,便被人拦腰扶住。 “怎么了?”玉练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话音一落,玉练槌紧接着也看到了那吊在梁上的尸体。 他倒吸一口凉气,放开夏清时,冲上去欲将老谭头给放下来。 横梁禁不住滚烫的火舌舔舐,玉练槌还未走到,已刺啦一声,带着火光断裂下来,直往木偶中砸去。 木材遇火既燃,玉练槌扫了一眼七零八落的木偶,眸光在那木偶间略一停留。 便转身,拦腰将夏清时打横抱起,往屋外猛地窜去。 刚奔出屋外,身后的土坯矮屋便哄然间倒塌,火光冲天而起,将一切的证据吞噬殆尽。 夏清时一时间怔在了玉练槌的怀里。 脑海里的线索全都串了起来,箬阑阁窗扉外飞快闪过的人影,涉水而过的凶手,神色慌张匆匆而行的老谭头,老谭头湿漉泥泞的鞋袜,以及这至关重要的人形木偶。 除了那条勒死烟绮罗的凶器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没有找到。 其他的所有证据皆指向老谭头。 甚至还有汁香院里的各个姑娘都知道的老谭头好色的污行,偷看姑娘们洗澡,偷走玥奴的亵衣,正是他杀死烟绮罗,又用木偶摆出如此暧昧姿势的动机。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于顺畅了。 老谭头死了,在一地的木偶间,以畏罪自杀一般的姿态吊死在了房梁上,然后被一把大火给烧得干干净净。 死人开不了口,说不出话。 夏清时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同寻常。 她忽然间觉得,之前自己一直认为老谭头是凶手的想法完全错了,甚至正是真正的凶手,想要让她自己这样认为。 “喂,你还要赖在我怀里多久。”玉练槌埋下头,眸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夏清时看。 夏清时猛然间醒悟,秀眉一蹙,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刚落到地上,便听玉练槌问道:“你来这里不是因为追我?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追你……夏清时一听便头大,这话说得,真让人不爱听。 “关你什么事。” 夏清时头一扭,便见衙门里的捕快已涌到了篱笆栅栏之前。 “不想惹麻烦,就溜快些。” 玉练槌也懒得关心夏清时的事,脚一抬,已绕到了院子后头去了。 夏清时明白,这里既是火灾又死了人,自己既在案发现场,少不了要拉进衙门里审讯问话,若办案的不是什么好官,又蠢笨些,破不了案子,甚至会随意拉了人来屈打成招。 便也跟着玉练槌往后院去。 一边问他:“刚刚那个人追到了吗?” 玉练槌只觉得好笑,转过身来看夏清时,一字一句道:“你看看我是一个人吗?” 夏清时一愣,这人真是,问的什么话,不是一个人,难不成还是一条狗吗? 玉练槌不等夏清时回答:“我既是一个人,那人自然是没有抓到。” “躲我的时候倒是跑得飞快……”夏清时嘟囔着,“我自然知道你没有抓住他,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追上他,譬如看清了他的面目,或者有什么关于他身份的发现。” 玉练槌略一沉吟,随即又笑了起来:“想知道吗?” 夏清时急忙点头。 “想知道的话,随我去城南烟雨斋喝酒去,喝高兴了我便告诉你。” 烟雨斋在京陵城南洗墨路上。 背临京陵唯一的一座云带山,半壁酒斋坐落在洗墨池水之上。 是真正的依山傍水,携云裹雾。远看绿云冉冉,走得近了,早开的腊梅朵朵绽开,涤荡着丝丝缕缕醉人的香气。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玉练槌将帘子一掀开,便有跑堂的伙计迎了上来:“爷,今日可来得早了。” 说着又打量了眼一旁的夏清时,便带着二人往临池靠窗的老位子上引。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位爷带着位姑娘来喝酒。 夏清时坐下,只觉周遭环境甚好,正午的日头照耀在洗墨池上,泛起粼粼波光,送带着清澈的水汽扑面而来。 远望出去,是鳞次栉比,屋檐重重,热闹非凡的京陵城。 近处,却是安静怡然的另一方小天地。 还真有种闹中取静的别致风情。 伙计端来了三样精致的小菜,一碟玉露茴春豆,一盏香酥稚鸡,还有一盘五福如意卷。 随即又上来一壶酒。 “这酒名叫梨花春,你尝尝。” 夏清时摇头:“我不会喝酒。” 玉练槌叹惜:“那可真是可惜,酒中多少妙趣,实在是用言语无法描述的。” 一下午,夏清时便坐在这烟雨斋中,看着日头渐渐西斜,看着那玉练槌越喝越高兴肆意。 等到霞光漫天的时候,夏清时再忍不住:“此刻你早该喝尽兴了,能告诉我逃走那人的身份了吗?” 她耐着性子与仇人府里的小厮在这儿耗了半天,可不是为了闻酒香的。 老谭头死了,若他是真凶,那逃走的人定然是知道些什么,才会急于毁尸灭迹;若他不是真凶,那逃走的人,则很有可能就是真凶,栽赃陷害后,杀死老谭头,让他永远无法开口说出实情。 她需要知道那人究竟是何身份,才能追着这线索继续往下查。 玉练槌一仰头喝光最后一杯酒,回味半晌后,冲夏清时扬眉一笑:“没有。” “什么?”夏清时不耐,“一下午了,你还没喝尽兴吗?” 玉练槌摇了摇头:“我是说,我没有追上逃走那人,没有寻到关于他身份的任何讯息。” “什么!”夏清时恼了,瞬间站起身来,差点将桌案掀翻。 既然没有还拉着她来喝什么酒?! 玉练槌见夏清时生气的模样,气鼓鼓的皱着一张小脸,两道细小的眉毛如迎风翻飞的柳叶,心头竟意外的一动,情不自禁的便想要逗逗她,于是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我只是说陪我喝酒,便告诉你有没有追上那人,可没有说我已经追上了那人,陪我喝酒便告诉你他的身份。” 夏清时一听,更是气得握紧了拳头,要不是昨晚已经试过了,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否则一定狠狠的揍他一顿! 玉练槌又洋洋洒洒的笑了起来:“你别急呀,我虽然没有寻到那人的身份,不过……” “不过什么?”夏清时咬住下唇,紧紧的盯着玉练槌。 “不过,我知道,杀死烟绮罗的凶手并不是老谭头。” 第11章:烟幕重重(1) 杀死烟绮罗的凶手并不是老谭头?! 夏清时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小厮不仅知道如意馆里发生的命案,还知道自己正在追查老谭头,可真不简单。 “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谭头爱趴在窗户边看汁香院里的姑娘们洗澡是真的,不过他并不是好色。”玉练槌没有回答夏清时,而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竟然连这都知道。 夏清时注视着玉练槌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脸上仍挂着笑意,看起来温和又清雅,倒不像是坏人。不过坏人可不会让人一眼看出来,谁知道他好看的皮囊下是怎样的一个灵魂。 “既然不是好色,那他趴在窗户边上看什么?”夏清时问到。 玉练槌收敛了笑意,难得的严肃起来:“为了寻找他的女儿。” 夏清时不解:“他的女儿?老谭头不是孤家寡人一个吗,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女儿?” “老谭头名叫谭呈青,京陵城郊茂越县人,十八年前与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成了亲,第二年便有了个可爱的女儿取名谭惜容。” 男耕女织,女儿玉雪可爱,原本的一家三口好不幸福。 直到谭惜容七岁那年,谭呈青不知怎么的染上了赌瘾,一开始小有赌运,赢了半两碎银,紧接着便开始一次接一次的输。 人的贪欲和不甘,在赌徒身上最能体现,输得越多,谭呈青越是不服,更想要压一次大的,赌回本来。 如此三来两往,本就并不殷实的家底被败了个精光不说,连一亩三分的田地,和那几间破屋,也一并给输了出去。 到此境地,谭呈青仍未迷途知返,甚至变本加厉,欠下的债务越滚越多,到得最后,一家三口借遍了亲朋好友的钱财,已经沦落为过街老鼠,人人见而避之不及。 可欠下的赌债却不能不还,要债的人成日里举着刀向谭呈青追债,还放出狠话,若是三日后再还不出钱来,便剁了谭呈青的双手不说,还要把谭呈青的妻子和女儿皆拉到勾栏里去,替夫替父卖身还债。 恰巧这时候有个宫里来的王公公,在这附近的村子里想寻几个还未长成的小丫头,说是有宫里的贵人正缺丫鬟。 有看的上眼的小丫头,一个能换五十两白银。 此时已经年近八岁的谭惜容生得越发的乖巧伶俐,在门前戏耍时,正巧被那王公公给瞧见了。 人们也都不傻,要知道宫里选宫女皆是有正式严密的流程的,家世出身通通要筛一遍,哪有公公出宫亲自寻觅的道理。 若真有公公来寻未长成的姑娘,那多半是哪个主子有什么特殊的嗜好,或者是某个势力要培养自己的暗卫,总之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什么好去处。 这五十两白银,相当于买下来那丫头的命。 只要不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没人愿意这样卖女儿,哪怕是卖进青楼里也比不明不白的跟一个什么公公进宫强。 在青楼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往后的岁月或多或少还能见得上面。可这样一走,自家的丫头,今后是生是死都不晓得了。 偏偏谭呈青缺钱缺得要命。 当下亲了亲女儿雪白的脸蛋,接过了白花花的五十两银子,手一伸便把宝贝闺女给卖了出去。 谭呈青捧着白银还了债,眼泪汪汪的坐在门口等自己的妻子。 待做农活的妻子回来,听闻这个噩耗,想到女儿可爱的笑脸,看了一眼自己从小跟着的男人,当场一头撞死在了自家门口。谭呈青心痛得发疯,一日之间既失了女,又亡了妻,几乎哭出血泪来,然而再后悔,也终究是晚了。 悔不当初的他,当晚便投了河。 “偏偏他却没死成。”夏清时出言到。 “没错。”玉练槌接着说,“河水将他冲到下游,一户人家救起了他。活过来后,谭呈青觉得这是老天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他只想要找到自己的女儿惜容,尽自己的一切补偿她。” 夏清时叹惜:“好好的一个家,变成这副样子,就算是尽他的一切,又怎能挽回。人死终究是不能复生,离开的,也将永远离开了。” 玉练槌看她神情动容,也静默了片刻,两根手指捏着空了的酒杯轻轻的转动,须臾,方开口接着说:“那之后,谭呈青便来到了京陵。” 许是觉得皇城坐落在京陵,接触宫里人的机会更多一些,更容易找到自己的女儿。 不仅如此,谭呈青还费了力气拜上了宫里退出来有名的木匠为师,开始学木工活儿。 手艺越做越好,请谭呈青去修葺的住所也越来越好,从达官贵人到富豪王孙,每一次进到这些地方他皆是一壁做着活儿,一壁寻找自己的女儿。 夏清时问道:“你说他偷看姑娘们洗澡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难道是他女儿的身上,有什么痕迹?” 玉练槌点头:“谭惜容生来肩头上便有一块巴掌大小,殷红似血的胎记。” “玉练槌。”夏清时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玉练槌恍了下神,愣了片刻,才抬眼看去。 见夏清时一双比洗墨池水泛起的波光还晃眼的眸子,认真地望着自己:“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玉练槌将空酒杯放在桌上,眉毛一扬,又笑了起来,刹那间风光霁月:“三年前名动京陵的舞伎之一,当今锦妃的好姐妹烟绮罗,死在三皇子的汁香院里,整个京陵又有几人不知?至于那谭呈青,早在他进沈府做活时,我便将他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玉练槌转而盯向夏清时,压低了声音,“我还知道,你虽不承认,不过你这新晋三皇子的贴身侍女,正是夏文渊夏大将军如假包换的独生爱女,夏清时。” “你……”夏清时惊得一下站了起来,撞得桌案又一次差点被掀翻。 “你这人什么毛病。”玉练槌稳住桌案,皱了皱眉,“动不动便往上蹦,是属兔子的吗?” 说完一看夏清时,因震惊两瓣玉白的门牙紧紧的咬住下唇,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像兔子,忍不住又展开眉头,笑了起来。 夏清时深吸口气,上次在花船上这玉练槌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即便当时已经否认,如今看来,无论再怎么解释,他已是深信不疑,自己就是夏清时。 只是这玉练槌毕竟是沈府的人,是她的仇人,若是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自己和三皇子的计划,很可能因此而落空。 不过,他既然知道了我就是夏清时,却又坦然的告诉了我。 并没有先下毒手,或是昭之于众。毕竟以他的功夫,要拿下自己虽不说轻而易举,却也是不在话下的,而要凭沈府如今的势力,缉拿叛党的余孽,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甚至都不用上报皇上,便能先斩后奏。 这玉练槌,究竟是何居心?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夏清时试探着询问,想要弄清楚他的目的。 玉练槌淡淡开口,仿佛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三更半夜出现在夏将军府里,除了陷害夏将军的人那便是想替夏将军讨回清白的人了,看你那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不像是前者,而后者少之又少,你又是个黄毛丫头,唯一可能的便是那夏文渊侥幸逃脱一命的女儿。” 夏清时将所有的情绪收敛起来,眸光在瞬间变得寒冷而锐利:“那么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玉练槌见夏清时转瞬间由一只柔软的白兔化为了警备的小狼,她那锋利的牙齿和唬人的利爪对准的是黑暗沼泽中来自四方八方的声响。 一下便有些心疼。 放软了声音,轻轻道:“我说我是后者,你相信吗?” 夏清时额前浸出的汗珠,打湿了纤柔的碎发,她想要毫不犹豫的说不信。 毕竟她不想再轻易的信任任何人,就像段南唐说过的,人与人之间最没有用的便是感情,它除了带来羁绊,便是背叛。 这两样,无论是哪一样,都是她复仇路上的阻碍。 可是,看着玉练槌那双看不到底的双眼,她犹豫了。 眼前这人和段南唐一样,让她看不透,摸不清。可段南唐的眼底是如同沼泽一样,阴冷无情的情绪,而他,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澄澈清明。 甚至蔓延着丝丝缕缕莫名的暖意。 在酒香肆意里,让人觉得坦荡而自然。 她脱口而出:“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是夏清时。” 玉练槌笑了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我确实是猜的,不过,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我在你娘的梳妆盒里找到了这个。” 夏清时接过纸样,上面画的是她的小像。 这还是前年岁末,除夕那夜,一家人守岁之时,闲得无聊,爹爹便让清时坐在一树傲雪红梅之下,画了这张小像。夏清时贪吃,一边让爹爹画像,一边抓着果干蜜饯一刻不停地往嘴里送。哪只爹爹竟将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给画了下来,气得夏清时鞭炮也不放了,非要将这小像给撕掉。 不过,娘亲却是很喜欢,说这张画像才有清时的样子,活灵活现,一看心里便开怀,不像别人画的,端端庄庄的坐着,如个假人一般。 如此,这张画像便被娘亲给拿了去,直到此刻,夏清时才再次见到。 想到这些,夏清时的眼睛又有些泛酸。 玉练槌道:“这画便还给你了,物归原主。” 夏清时却摇头:“你拿去,扔了丢了都随你,我不要。” 说着,又将画像递了回去。这画像连接着过去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夏清时,一看到便会让她想到那时的自己。可现在的她,已不能再如同过去一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了,她要做一个无心无情的人。 忘掉自己,才能走得更远。 夏清时接着问:“你既是后者,那你相信我爹爹是清白的?” 玉练槌接过画像,说道:“还不确定,我在寻找证据。” 夏清时点头,看来沈府并不都是坏人,这沈临洛和他爹沈怀谦虽然是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不过这小厮,倒是个明辨是非的人。 “这也是我让你来陪我喝酒的原因。”玉练槌将画像叠好,重新放进袖子里,“我说过,老谭头不是杀害烟绮罗的凶手。我查到,他的女儿或许与夏文渊将军通敌卖国一案有关联。” 夏清时疑惑:“他的女儿?” “没错,你没发现老谭头制作的木偶都是同一个女人吗?” 第12章:烟幕重重(2) “木偶?女人?”夏清时愣了,“他做的木偶,不是有男有女的吗?烟绮罗床上那个便是个男的,同样的男形木偶在他家还有好几个。” “用木材制作人偶,从塑胎、造型,一直到精细雕刻,分为好几个步骤。老谭头屋子里的木偶分别是同一个样式的人偶不同的制作时期。”玉练槌接着说,“你看到的男形木偶只是塑胎完成,刚刚开始造型的木偶而已。所以,你会觉得相比于只有一个轮廓、简单束发的男形木偶,女形木偶要精致生动得多。” 夏清时了然:“看来杀死烟绮罗的凶手和我一样,误以为那还未完成的木偶是男的,如此看来,果真是凶手故意设计陷害的老谭头。” 玉练槌从怀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此时夕光正欲落入山间,微醺的光亮照进临池的窗户里来。玉练槌坐在窗前,逆着光,一时间夏清时看不清他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有没有仔细观察那些木偶的模样?”玉练槌说着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里的事物。 木偶的模样? 夏清时回忆到,当时大火熏人,浓烟滚滚,她只注意到那木偶衣着打扮皆是清新娇憨的少女模样,长发挽髻,耳畔带着明珠。 想到此处,玉练槌手中的事物,透过夕光,莹莹一亮。 “木偶耳畔的明珠?”夏清时恍然大悟。 “看来,你还不笨。”玉练槌头一斜,夕光从背后越过,照到了他的脸上,仍旧是朗朗的笑意,“这枚明月珰,便是昨日晚上,我在夏夫人房间里找到,你追着一直让我交出来的赃物。” 玉练槌将明月珰往怀里一揣,不再多说,起身往烟雨斋外走去。 店里的伙计赶紧过来送客。 夏清时莫名其妙:“诶,你怎么走了?话还没有说完呢!” 玉练槌撩开帘子:“查到的我都告诉你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我这贴身小厮不如你这贴身丫鬟清闲,偷了一下午的懒了,再不回府,你来帮我挨板子吗?” 说完,帘子一放,头也不回的向街头热闹的人群中走去。 夏清时踱着步,星星在上头,她在下头,慢慢往如意馆的方向走。 那明月珰与老谭头制作的木偶耳畔的明珠相同,若不是巧合,那他女儿谭惜容的耳坠子怎么会掉在娘亲的房间内? 既然谭惜容不到八岁便被老谭头给卖了出去,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女儿如今的模样,包括她的衣着打扮? 若是知道她的模样,又何必趴窗户偷看汁香院里的姑娘们呢? 夏清时越想越觉得疑团更多。 更何况少了原本嫌疑最大的老谭头,杀死烟绮罗的凶手一下子仅剩了稚儿一个最有可能。 稚儿…… 夏清时回到房间,蒙过锦被倒头便睡。 第二日天刚濛濛亮,摘星便来敲响了房门。 夏清时略微梳洗完毕,跟着摘星去见段南唐。 她这个贴身丫鬟也真不尽职,夏清时耸肩,每日不自觉上前侍奉也就算了,还要让主子来请…… 好在她只是空有这个身份,并不是真的去贴身侍奉段南唐,不然便是有九只手,早晚也都会被打断。 不过,正因为她空有这个身份,每每皆是主子派人去请,使得她在一众丫鬟中身份自然高了起来。在他人眼中,便是比陪伴了三殿下多年的摘星,也更得脸些。 折梅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沉默无言的走了一半,临到繁花掩映的长廊上,摘星忽然开口,嗓音清淡:“老谭头死了?听闻是畏罪自杀,焦黑的废墟里,刨出来好几个人形木偶的残骸,你这案子也算结了。” 夏清时正思忖着待会见到段南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随口答道:“没有这么简单。” 摘星蓦地驻足,惊奇的说:“如今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说那老谭头是见色起意,欲行不轨不成便狠心杀害了烟绮罗姑娘,哪知逃走时被人看见,在阑池边湿了鞋袜又被你撞个正着,见事情彻底败露,这才纵火自尽的。” 夏清时想着事情脚下未停,越过了摘星,才道:“表面上看,确实是如此。” 摘星追上前来:“你的意思是,这其中别有隐情?难不成凶手另有其人?” 两人转出长廊,夏清时还未回答摘星的话,便隔着疏朗的花木,见到段南唐坐在庭院的石凳之上,三两个丫鬟在旁侍奉着,正用着早膳。 “你来啦。”听见身后的动静,段南唐并未转身,冲着庭前的宽叶芭蕉。 夏清时行了个礼:“奴婢良月见过殿下。” 段南唐未让她起身,向一旁侍奉的人道:“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行礼告退,便连摘星也跟着去了,一时间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仅剩了他们两个人。 “过来。”段南唐含着粥,说话间口齿有些模糊,让夏清时觉得他多了些人情味,倒不似平日里一般冷冷冰冰没有丝毫的感情。 待走到段南唐身侧,见到他那春寒料峭般的侧脸,寒凉的气势瞬间压迫而来,夏清时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他还是如同冰山一样,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谭呈青的死,你怎么看?”段南唐仍旧没有看夏清时,只是自顾自的用膳。 夏清时闻到一股香甜的桂花糯米味,眼神忽而飘了过去。她还未用早膳,昨晚回来太晚,又奔波一天疲累不堪,什么也没吃便睡了,此刻,确实是有些饿了。 尽量放缓动作,压低声音的咽了咽口水,夏清时回答道:“老谭头不是畏罪自尽。” “他家燃火之时,我刚好在场,亲眼见到一人从老谭头家中破窗而出。再说,压在烟绮罗身上那个木偶,虽出自老谭头之手,却并不是男人,而是老谭头苦苦寻觅的亲生女儿,试问他怎么会将自己欲精心雕琢而出,女儿模样的人偶,当做男人,以男女交欢的姿势,摆放在烟绮罗的床上?” 段南唐神色自若,没有丝毫的吃惊或是不解,仿佛这些他早已知道一般,出口却又问道:“谭呈青有个女儿,你怎么知道的?” 夏清时刚要回答,肚子咕的一声叫了起来。 动静大得,如一声闷雷在身体里炸开。 段南唐仍旧面不改色:“坐下来一起吃。” “什么?”夏清时并不是没有听清,她只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讨厌各种古怪的声音。”段南唐看了夏清时一眼。 古怪的声音…… 夏清时汗颜,只好一扭身坐了下去。 既然堂堂三皇子都不在乎,那自己也就不必多想了。也为了避免再发出古怪的声音污了三皇子的耳朵,夏清时毫不客气,抓起一个红枣糕便往嘴里送去。 一边吃一边思忖着,这段南唐还真是捉摸不透,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竟然爱吃如此甜腻的东西。不仅有桂花糯米粥,又是红枣糕、蜜糖酥的。 兴许,是缺什么补什么…… 夏清时填饱了肚子,不敢忘正事:“老谭头有个女儿的事,是从街坊间打听出来的。” 段南唐放下碗筷:“若老谭头不是凶手,除了稚儿,你可有另外怀疑的人?” “还没有。”夏清时深深的皱起了眉,“不过,有些事情显得很奇怪。” “哦?”段南唐示意她往下说。 夏清时说道:“一开始我也以为那个破窗而出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嫁祸的目的达成后,再杀了老谭头让他永远开不了口辩白,若没人看见,这案子八成便会背到老谭头身上去。只是……若他是凶手,只需杀死老谭头就行了,又为什么要放火烧掉老谭头的家呢?那些木偶一遇火便燃,就算没有燃尽,也难以分辨原本的模样。作为凶手,想要栽赃应该是更想留住这木偶才对,那人这样做,反倒像是帮助老谭头毁灭证据一般。” 夏清时心念一转。 只有一种可能,那人的确是想要毁掉那些木偶,因为他知道谭惜容的模样,知道谭惜容牵扯到阿爹谋反叛逆的案子,他不愿事情真相被揭露,便要毁掉其中所有的蛛丝马迹。 这样看来,他便是太子段璟升的人。 段南唐间夏清时蹙眉的样子,眸光如电:“你想到了什么?” 夏清时咬唇片刻,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看来今日还要再去一趟净衣胡同才行。” “老谭头的尸体昨日下午已由仵作验过了,判定为上吊自缢而亡,自缢过程中,由于挣扎打翻了桌旁的烛台引起火灾,属于意外。”段南唐接着说,“由于他的尸体无人认领,已经被移到了义庄停放,想必今日结了案,就该拉到乱葬岗埋了。” 说着,段南唐抬手,将远处候着的丫鬟唤上前来。 “净衣胡同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段南唐一边命丫鬟将早膳收拾下去,一边冲夏清时到,“今日一早,皇上便召我进宫赏那金秋桂子,想必是锦妃娘娘的意思,她们姐妹昔日的感情可是不浅。” “殿下放心,奴婢定会竭尽全力。”夏清时明白这次机会的不易,也知道段南唐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躬身目送三皇子离开后。 夏清时往汁香院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众奴婢抬着一块硕大的圆形冰块往院里进。 “都这么凉了,还备着冰块做什么?”夏清时忍不住问。 小丫头见是夏清时,抱怨着嘟囔起来:“还不是为了中秋晚宴,最后一个独舞禾公公说了,要有翩然欲仙的感觉,这不,出了个主意让人站在一方小小的冰台上跳舞……真是折磨我们这些下人,大冷天的,抱着块冰走来走去,冻死人了。” 另一个丫头插嘴:“我们还好,倒是稚儿姑娘,每日里光着脚在冰面上跳舞,想着都打颤。” 夏清时听说冯姨最看好的舞伎便是烟绮罗和稚儿两人,本来只是独舞,两人还要再选其中一个来压轴,这烟绮罗一死,便只有稚儿上了。 跟着两个丫头叽叽喳喳的走进院中,两人向前庭花园的方向去了。 夏清时转而走向漪水阁,临到阁前,隔着雕花的木窗,她便看见稚儿苦着张脸,双手支着头倚在桌前,望着那半开的窗户外面锦茵阁的檐角发呆。 “怎么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这几日还在做噩梦吗?” 稚儿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声响起,吓了一跳。 捂着心口转过来,见是夏清时:“清时你可吓死我了!” “嘘……”夏清时赶紧进屋掩上了房门,“从今往后再不要叫我清时这个名字,叫我良月。” 稚儿早知道她便是段南唐身边新来的贴身侍女良月,只道换了个名字,不愿让人知道自己从前是奴籍,于是点点头道:“良月,噩梦倒是没怎么做了,不过,我近来老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清时问道。 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那只猫怎么就死了呢?” 第13章:烟幕重重(3) 稚儿一脸幽淡的神情,眸光像是望着夏清时,又像是越过了夏清时,透过雕花的窗户望向更远处的庭院。 “清……良月,我没有下毒,更没想过要害死烟绮罗,你……相信我吗?” 稚儿握住夏清时的手。 夏清时感觉到她手心处些微的潮湿,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无助。 “我真的没有,不过,那猫儿怎么就死了呢,偏偏在吃过了我扔出去的玫瑰饼之后……” 夏清时反握住稚儿的双手:“我相信你。” “你不会下毒,更不会去害烟绮罗,再说那玫瑰饼只是经过你的手,并不是你做的,哪怕其中真有毒,也不是说就一定是你所下。更何况,还不确定那猫儿是吃玫瑰饼中毒而死的。” 说完,夏清时复有一字一顿道:“稚儿你放心,我定会洗脱你的嫌疑,找出真正的凶手。” 汁香院里,关于杀死烟绮罗的凶手传得最多的便是老谭头和稚儿两个。 他们都有充分的动机和作案时间,虽然老谭头畏罪自尽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关于真凶是稚儿的风言风语仍能听到不少。 稚儿感激的看着夏清时,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良月,多谢你。” 夏清时宽慰了片刻,想着正事,便问:“你知道那只死了的狸花猫扔在了哪里吗?” 稚儿点头:“冯姨说晦气,命人提到汁香院外边的一处荒树林里扔了。” 扔荒树林里了? 这季节黄鼠狼什么的四处乱窜着找食物过冬,那死猫对它们来说可是美味。 不知道那狸花猫的尸体还能不能找到…… 夏清时寻思着此事,无心在漪水阁中逗留,又安慰了稚儿几句,便起身要走。 哪知稚儿一把拉住了夏清时,带着哭腔:“良月,我不想做一辈子的舞伎,成日里学着怎么在人前献媚,你能不能……能不能寻个机会,在殿下跟前说说好话,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奴婢,以后寻个老实本分的小厮嫁了……” 夏清时无奈,她哪里能在段南唐跟前说得上话。 见夏清时脸色暗淡,迟迟没有说话,稚儿再也顾不得了,将裙子一撩,露出她一双秀气的小脚来。 她将湖蓝色的鞋袜脱去,本该是莲藕一般白嫩细腻的脚上,却布满了又红又肿的冻疮,整个脚面如生了癞疮般流脓发溃,不忍直视。 “良月……人人都羡慕我能被选中成为压轴独舞的那一人,其实我内心是十分不愿的……我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将这机会让给烟绮罗,哪知,她竟死了……” “为了中秋宴上的独舞能让皇上耳目一新,禾公公和冯姨商量着让我们在冰面上起舞。我必须成日里脱了鞋袜,在凉得刺骨的冰面上一遍又一遍反复不停的练习,我多么希望也能如你一般……” 看着稚儿一脸的凄楚,夏清时心里如同吃了枳实一般,苦苦涩涩的难受。 她俯下身,将小小的稚儿抱进怀里:“此刻我还没有这个资格,能在殿下跟前言语。不过,稚儿,我答应你,中秋宴上的独舞是你最后跳的一曲舞,那日之后,我定然将你从汁香院里要出来,你相信我!” 稚儿伏在夏清时怀里,用力的点了点头。 夏清时明白,只要自己在中秋宴前破了烟绮罗的案子,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在皇上或者锦妃娘娘跟前,要一个舞伎的自由。 安抚好稚儿,夏清时顺道再去了一趟箬阑阁。 尸体搬走后,箬阑阁内仅剩了那具人偶,夏清时细细的查看那人偶,此时更加确实这人偶不是男人,只是在案发当日那种情况下,与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让人不自觉的想到这是个男人。 人偶仅有一般女子的身量,原本的束发,此时看来也更像是还未雕成的发髻。 夏清时转头又去看窗口,琉璃的窗户半开合着,窗沿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早在前日,听闻冯姨的话后,夏清时便注意查看过这窗沿,并未有任何的脚印。 若是凶手着急从窗中逃去,定然来不及擦去痕迹。 关于老谭头的嫌疑已经彻底洗去,夏清时环顾整个阁子。 此刻,留在现场的线索,仅剩下绑住烟绮罗与木偶的那段麻绳,和那条消失了的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 还有……这块水渍。 夏清时靠近烟绮罗那张叠帘重帐的雕花大床,金银线绣百鸟朝鸣的床褥之上,有大大的一圈水渍…… 这是案发当日,人人都看到的,床榻之上,男女之间,那斑斑驳驳洇湿的痕迹…… 不过死人和木偶是无法弄出这么多水迹的。 若不是烟绮罗生前不小心打湿了上去,那便是凶手留下的。 或者……夏清时仰头,向床顶的罩架子上看去…… “良月姑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外面有人大声喊了起来,夏清时收回上看的眼眸,转身,见冯姨正带着个小丫头朝着箬阑阁走来。 “姑娘,前日你让我待初音那丫头精神好些来便领来给你问话,谁知那不争气的东西,竟是被吓得失了魂,这几日一直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连门也不敢出了。” 冯姨扭着腰,将那面生的丫头向夏清时推了推:“这丫头名叫灵洄,是和初音一起跟着烟绮罗的,有什么你可以问问她。” 夏清时见那灵洄怯生生的模样,倒是比初音还小两岁,也更怕生。 随即便笑了笑,语气柔软的向灵洄道:“你是跟着烟姑娘的?” 灵洄赶紧躬了躬身:“回姑娘的话,奴婢是一年前进的馆,烟姑娘见奴婢心灵手巧,花样子绣得好,便叫我跟在了初音姐姐身边,常常侯在这箬阑阁里。” “好。”夏清时点点头,示意她不用紧张,“烟姑娘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 灵洄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眼夏清时,又赶紧低下了头去:“烟姑娘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只是极爱跳舞,若是不排演,或是夏日里外边日头太大,腊月里天寒地冻,便爱穿着各式各样好看的裙子,在阁子里跳给我和初音姐姐看……” “唔……那烟姑娘与谁结过仇怨么?”夏清时接着问。 “这个……”灵洄踟蹰片刻,“烟姑娘人虽然不坏,但性子却是格外暴躁的,时常与院子里的其他姑娘发生争执,就算……就算是……” 说到这里,她又抬头飞快的瞅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冯姨。 冯姨也是个急性子,见灵洄这幅模样,自己反倒忍不住了,下巴一抬:“这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烟绮罗就是那个性子,只怕整个院子里,没有谁没与她结过仇,有好几个都背地悄悄祈愿着再不要见到她,就算是我,三不五时也要与她吵一吵。” 说到此处,冯姨忽然长长的叹出一口气,眼神又看向了琉璃窗外的阑池水:“不过呀,这丫头一走,整个汁香院倒像是少了一半的人,顿时冷清寂寥了起来……” “她也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为人傲气了些,怎么,怎么就会出了这种事情……唉……你说她这一走,院子里尽剩些新人,又去哪里找那个有胆子和我对着干,没事斗斗嘴,赌赌气的人……” 冯姨的眼里蒙上了水色,像是倒映着一片阑池的水波。 只是须臾之间,冯姨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不过,前一段时间天气炎热,烟绮罗十日里有九日皆是在阁子里待着的,与烟绮罗闹了争执的便只有稚儿了。” 夏清时颔首,表示她知道这个事情。 冯姨也清楚上次翠浓已经反映了这个情况,她还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稚儿不是那样的人,便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的。况且,我知道她不愿与烟绮罗争……” “嗯。”夏清时走到柜子前,拉开了柜门,指了指那件随意放着的花笼裙,冲灵洄到,“你认得这裙子吗?” 灵洄只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奴婢认得,那是烟姑娘三年前跳月夜踏歌凌仙舞时穿的裙子。” 夏清时接着问:“那你有看到那条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吗?” 灵洄一下抬起了头,说得肯定而又毫不迟疑:“烟姑娘这裙子,没有那条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 “没有?”夏清时疑惑。 灵洄羞赧地一笑,走上前两步,伸手将那裙子拿了出来。 展开了呈现在夏清时和冯姨二人眼前。 这裙子由单丝罗织绣而成,裙面上用金银二色的丝线,繁复精细的绣着形态各异,活灵活现的鸟儿,和四季同春的百种花朵。 哪怕已经是三年前的料子了,一铺展开来,仍是如百鸟千花一齐扑到了眼前,耳畔仿佛能听到鸟儿清脆悦耳的鸣啼,空气中洋溢着花蕊的丝丝蜜香。 灵洄将花笼裙的下摆提了起来,送到了二人眼前,指着一只并蒂牡丹,其中左边那朵金黄的花蕊道:“一年前,这牡丹的花蕊因跳舞时姿势过大,被磨在了地上,脱了线,是我给补好的。” “那时我刚刚进如意馆,就因为这个手艺得烟姑娘青睐,便留在了她身边。”灵洄说着似乎是感到十分的得脸,一改刚刚羞怯的模样,微扬起了头脸来,“可以看看那牡丹的花蕊,原本这花笼裙上的金色线皆是由丝线掺了黄金粉绣成的,我没有黄金粉,便自己调了相同的颜色磨了珍珠末,染了丝线绣上去的,看着与缕金的丝线并无不同,不过摸起来却要柔软得多。你们若是不信,可以摸一摸。” 夏清时伸手摸去,一朵并蒂的牡丹,同样情致非常的花蕊,果真一个更硬,一个略软。 灵洄接着说:“也是在补这花笼裙时,我见这裙子少了一条绦带,一开始还以为是被我粗心马虎,给弄掉了,吓得够呛,连连向烟姑娘请罪,这么贵重的裙子,只怕丢了我的小命也不够赔……” “结果没想到,烟姑娘只是抿唇一笑,让我别多想,她说凌仙而舞,自然要衣袂翩翩,绑着腰带束手束脚哪里飘得起来,那绦带她嫌系着碍事,一早便给扔了……” 第14章:烟幕重重(4) “扔了?”夏清时难以相信,“扔哪里了?” 灵洄低下头,又怯生生起来:“这我便不知道了,烟姑娘说三年前在中秋宴上一跳完那曲舞她便扔了,那时候,女婢还没来这如意馆呢。” “三年前便扔了……”夏清时思忖着。 如此说来,勒死烟绮罗的带子便不是那条消失了的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 “你平日跟着烟姑娘,对她的衣物应当有所了解。”夏清时看着灵洄,“你查查看,烟姑娘的衣物里,有没有少一条绸带。” 灵洄连忙应了,在烟绮罗放衣物的箱子和柜子里翻来覆去好一阵,一件一件的清查过去。 夏清时立在书案边,从书案前的窗户往前庭花园里看去。 虽已是萧疏的秋日,花园里却仍如夏日光景,树木山石皆还是蓊蔚氤润的气色,小径旁的夹竹桃开得正浓,纷纷然然便如一地欣喜的红屑。 若箬阑阁里没有少一条带子,那勒死烟绮罗的那条便是由凶手带来的,行凶之后,又随身带走。 难不成凶手是个女人? 用自己的绦带勒死了烟绮罗,若是镇定自若的重新绑回腰间,就算是站在众人面前,又有谁能想到,她那腰间的带子,便是杀人的那条? 灵洄查看了一遍后,向夏清时回话:“良月姑娘,烟姑娘并没有少任何绦带或是绸缎料子的带子。除了那条扔掉的缕金百蝶穿花的带子,她的每一件衣服皆是完整无缺的。” 果真没少…… 夏清时皱起了眉,若真如此,那这条线索也给断了。 不过,夏清时并未感到一筹莫展,这凶手做了如此多的手脚,做得越多,就会留下越多的证据,她知道自己只是在等凶手露出来的狐狸尾巴。 她不怕等,只要他是狐狸终会露出尾巴来,等待的时候只有先从有限的线索里,一一筛查过去。 还有那只中毒死了的麻猫。 待冯姨和灵洄走后,夏清时待了片刻,也出了箬阑阁,她一人埋着头四处晃悠着,不自不觉便来到汁香院外的荒树林。 秋意愈浓,枯黄的落叶纷纷,一群渡鸦被脚步声惊起,沙哑嘶叫着如墨云般奔向苍穹。 原本飒爽的秋日,在这里变得格外的萧条肃穆。 仿佛是破空的树枝将生的气息全部隔绝在了树林之外,只留下了一片死寂沉沉。 夏清时怀着一线的希望,想要找到那只狸花猫的尸体,若能找到,兴许能找张伯验验。 只是转了半晌,愣是连一根猫毛也没有见到。 这荒树林在如意馆还未修建之前便在这里了,足有十来亩地,曾经是一个小型的林场,后来三皇子选中了这一处修建如意馆,便伐了些树,剩下的让它们自然生长在了这里,说是馆里多长些树木,看着也赏心悦目些。 林子留在这儿,却没有安排人管,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时间久了也就荒了,树木虽然长势喜人,却是落叶堆积,土堆遍地,有的地方,遮天蔽日得连大白天里也阴森森的。 于是,馆里死了小猫小狗什么的动物,下人们懒得埋了,便提来林子里随处一扔,一两个月也就埋在落叶里不见了踪迹。三五年里,这荒林里,甚至还有无名的尸体偶尔被发现…… “姑娘怎么一人在这林子里瞎晃?” 一个苍老的声音蓦地从身后响起,吓得夏清时差点叫出声来。 她稳了稳心神,转过头,见来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看衣着打扮,似乎是哪个院里的老嬷嬷。 “嬷嬷,我在找几日前被人扔在这儿的一只狸花猫……” 老嬷嬷努了努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里可不比一般的林子,你这样乱逛,是会迷路的。” 夏清时点点头:“看来那猫已经找不到了,我这就出去。” 见那嬷嬷颤颤巍巍的模样,又不放心的嘱咐道:“林子里腐叶枯枝到处都是,嬷嬷走路小心些。” 那嬷嬷闻言咧嘴一笑:“好久没人关心过我这老婆子了,姑娘可真是心善。” 说罢挥了挥手里拄着的一根木棍:“我有它可不怕走路掉阴沟里去。” 夏清时听这嬷嬷说话怪里怪气,也不愿再多停留,便躬身表示告辞。 刚要走,又听那嬷嬷尖着嗓子道:“姑娘莫走哟,你说的那麻猫呀,老婆子知道在哪里。” “是吗?”夏清时闻言一喜。 老嬷嬷弯着腰,走到了夏清时的前面去:“老婆子就爱在这老林子里溜达,那日正好见人提着只猫儿往这里面扔,那猫儿我看着也真可怜,小毛脸上全是黑血,举手便把它给埋了。” 说着,便抬手往林子深处一指:“喏,我还给它找了个好位置。” 夏清时跟着老嬷嬷绕过一株大榆树,往后头走去。 一阵阴凉的风穿林而过,吹得枯叶沙沙沙响个不停…… 夏清时后背一凉,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声尖细刺耳的猫叫声破空而来。 惊得夏清时骤然间滞住了呼吸。 老嬷嬷见夏清时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噗嗤一笑:“瞧把姑娘吓得,你还以为那麻猫活了不成。” 说话间转过榆树,眼前豁然一亮,本来蔓蔓枝枝的树林透开一片敞亮的天空,昏黄的太阳光从头顶照耀下来,洒在一块空地之上。 空地中央,坐卧着一只黄色虎斑的小猫,粉红的鼻头边,几缕雪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着,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的盯着忽然出现的两个人。 “这是那麻猫的伴儿,自从我把那猫儿的尸体埋在这之后,这黄猫便三天两头的蹲在这里。” 老嬷嬷走了过去,用手中拄着的木棍虚晃了晃,将黄猫一下赶开了去。 “喏,那麻猫儿就在这里。” 夏清时望了望一旁的黄猫。 它高扬着尾巴,颤抖着胡须,来来回回的徘徊着,一边用警惕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自己。 夏清时长舒口气,默默的想着:对不住了小猫儿,我要将你守护多日的伴儿重新挖出来。 夏清时找了一根木棍,刚掀开枯叶想动手去撬地上的泥土,那黄猫便喵呜一声,冲着夏清时扑上前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警告的声音。 “猫儿猫儿不要怕,我只是借你同伴用一用,今日之前一定再把它给你还回来!” 夏清时也不恼怒,嗓音低柔,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同那猫儿商量。 甚至不顾黄猫的利爪,大着胆子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它那高高躬起的脊背。 那猫儿受惊般一下挥出了爪子,狠狠的抓在了夏清时的手背上。 顿时显出三道细长的血痕。 夏清时吃痛,却也没有收回手来,仍旧一下一下,继续抚摸那猫儿,一边摸,一边和它商量。 待得片刻,猫儿似乎是听懂了夏清时说的话,虽然敌意并未全消,却安静了许多,喵呜一声,退开来,趴在一个小小的土堆旁,目不转睛的望着夏清时。 夏清时不再顾虑,拿起木棍,刨开泥土,很快便挖到了那只麻猫的尸体。 尸体已经软瘫成烂泥一般,许是因为天气转凉的缘故,还并未完全腐烂,却也散发出一阵阵扑鼻的恶臭。 黄猫见到麻猫的尸体一下窜了起来,昂起头冲着天空,一声一声的嘶叫。 夏清时从未听见过那样的猫叫,像是哑了嗓子,显得悲痛欲绝,让人也跟着想要忍不住流泪。 都说动物不会哭,这或许就是它在哭? “这世上许多人,便连只畜生也不如,畜生死了同伴还知道哭呢,人呢?倒是时时刻刻便想着夫妻反目,手足相残。” 老嬷嬷悠悠的嘀咕一句,转身便往林子外走。 夏清时一愣,望了一眼兀自悲伤的黄猫,提起麻猫的尸体,用早准备好的麻布一包,也赶紧跟着老嬷嬷往外走去。 一出林子,夏清时便向老嬷嬷道了谢,拿着麻猫的尸体径直去找张伯张婶。 张伯夫妇住的离如意馆并不远,此时已近中午,张伯家门前的小巷旁,支着个汤面铺,桶大的锅里骨汤翻滚,绑着头巾的伙计,手不停的往锅里下面,扑滚出一阵热气。 夏清时闻着面汤的香味,馋了馋嘴,想着手里的麻猫,一头走进了巷子里。 远远的便看见张伯家那花木郁郁葱葱得冒墙而出的小院子,以及院门前,叉着腰骂骂咧咧的张婶。 夏清时印象中张婶是个笑哈哈的人,没想到也有如此凶悍的一面。 张婶半系着围布,正骂着门前两个挖水沟的小工,见夏清时提着东西走过来,满脸的不悦尽去,又是一张笑眯眯的圆脸,赶紧将湿漉漉的手往围布上一抹,冲她嚷道:“哎哟,良月姑娘,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呀,你真是见外。” 夏清时脸一僵,还没有来得及解释,手里的东西已被张婶接了过去。 张婶一边往屋里去,一边还不忘又板着脸冲两个小工骂道:“你们可千万仔细点,这都弄第三次了,我家老张在这沟子前可是摔了两回了,要再弄不好,看我跟你们没完!” 说完,便伸手将麻布打开,想看看夏清时拿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哪知刚打一半,便一股脑地把麻布重新扔回了夏清时手里。 这迅雷不及掩耳,夏清时一时反应不及,差点没接住。 “良月姑娘是有事相求。”张婶话音刚落,便见张伯瘸着腿,拄着跟拐棍,从屋子里一拐一拐的走了出来。 张婶见状赶快迎了上去,嗔怨道:“你这老头子,见到个姑娘便耐不住了,不是让你好好的在榻上躺着吗?” 张婶扶着张伯,两人一胖一瘦的立在院子里,双双的望着夏清时。 还是张婶性子急,夏清时刚要开口说明来意,她便道:“我这鼻子,闻过多少东西,你这布包,一打开便知道是个死物。” 夏清时点头:“张婶好鼻子!这布里包着的便是汁香院里前些日子被毒死的那只麻猫,良月特意前来,拜托二位给看看,这猫究竟是吃什么给毒死的。” 张婶一笑:“姑娘,我们仵作是验尸体的,不过只验人,可不验猫。” 第15章:烟幕重重(5) 夏清时不懂其中的缘由,还欲再问。 便听那张伯道:“阿栾,你不是还要去义庄验溺水的那位吗?这只猫儿便交给我!” “嘿!你这老头子,不知道死猫怪不吉利吗?”张婶嗔怪的骂了张伯一句,将围布一取,扔进他的怀中,“管得你,你愿验便验,反正你惹出来烂摊子,别等我来给你收拾……” 说着便进屋子里去披上一件对襟长褂,挎上一个小木箱,风风火火的往院外走。 临到院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冲张伯喊道:“老站在院里做什么,腿不疼了么?风又大的,你这弱身子骨经得住吹?” 话音一落,人便出门,再看不到身影。 张伯苦哈哈的冲夏清时一笑:“走,咱们进屋子里说话,若再不小心患了风寒,阿栾该更担心了。” 进到屋里,张伯把麻布打开来,将麻猫的尸体呈放在一张长条形桌子上。 那桌子足有一人来长,看模样,似乎平日里便是摆放尸体的。 “阿栾那人,也是为我好,我从小命里犯猫。三日前在如意馆,只是听闻死了一只狸花猫,回来短短三天,已摔了两回,硬是把腿也给摔断了。” 张伯打开自己的那个木箱子,一边将一些瓶瓶罐罐摆放在桌子上,一边说到。 “不过,这死猫又有什么不吉利的?这张桌子多少死人都躺过了,别说区区一只小猫了,我不信这些。” 最后拿出一把缠着红线的弯头小刀,和一柄银制的镊子:“要是信,也就不当仵作了。” 说完拿起小刀,沿着下颌骨破开麻猫的喉管,然后取出剪子,剪掉多余的粘稠成一团的毛发后,将口子一直划到腹部,取出猫儿的胃,和一截肠子。 分别摆放在一个铁制的托盘里面,拿起那柄银镊子,一点一点将喉管,胃和肠子里湿湿乎乎的东西一样夹了一些出来。 “唔……这猫儿可真臭……” 张伯取出一张干净的棉布帕子递给夏清时,让她捂住口鼻。 夏清时感谢的接过了,立马掩住了。 那味道直冲鼻子,确实是臭不可闻,熏得夏清时几欲反胃。 “不过,这臭味,可不同寻常……” 张伯一语带过,也没再多说,举起银镊子看了看,并没有变色,又拨开麻猫紧闭的小嘴,将镊子伸进去,在溢出的黑血中捣了捣,仍旧没有变色,接着道:“看来这猫儿肚子里没有剧毒。” “不是中毒死的?”夏清时追问。 张伯皱了眉,半晌没有说话。 夏清时觉得奇怪,既然不是中毒,怎么会口鼻涌出黑血而死呢? 张伯附身,查看麻猫的尸体,忽然发现了什么古怪之处,拿起剪刀来,将麻猫腰背上的毛,仔细的全剪了下来。 夏清时也跟着看去,只见那麻猫腰背的皮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脓疮,那脓疮有大有小,有的已经干瘪贯穿成一个空洞,洞里有些乳白色的蛆虫,正蠕蠕而动。 “阿……这麻猫尸体被毛掩盖着,没想到已腐烂得如此严重……”夏清时后退了半步,她从小便害怕身软蠕动的小虫。 看着麻猫长毛覆盖下,无数的空洞,夏清时闭上了眼。 她不愿去想自己不久前刚刚将这猫拿在手上,手指压在那些肥硕恶心的蛆虫之上…… “这不是腐烂形成的。”张伯眉头拧成麻绳一般。 “不是腐烂造成的?”夏清时不解,难道这猫儿生前患了严重的皮癞? 不过,看张伯的模样,这事似乎并不简单。 “嗯,具体的缘由,我还需要再次验证一下,良月姑娘,给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你再来,我告诉你结果。” 夏清时点头答应:“好。” 说罢,见张伯拿出一瓶朱红色的玉瓷小瓶,扒开瓶塞,将一些黑色的粉末往麻猫的身上倒去…… 夏清时刚欲走,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张伯,昨日净衣胡同西巷,火灾里拉出来的那具尸体是你验的吗?” 张伯眼睛注视着麻猫,随口答道:“昨日上午我便摔断了腿,那尸体是阿栾验的。据她讲尸体口鼻中并无烟火灰,虽已被烧得焦黑,不过还是能看出生前并无搏斗的痕迹,舌骨断裂、颈骨错位,是自缢的模样,应该是死亡后意外起得火……” “嗯……”夏清时咬住了下唇。 张伯又道:“那尸体无人认领,今日便会送去埋了,你若要看,得赶快些。不过义庄就在这巷子尽头,片刻的功夫也就到了。” 京陵的义庄有两个,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南。 城南这个便坐落在净衣胡同巷尾,原本是个土地庙,只是这庙不灵。 不仅不灵,越求什么,越是不得。 你若求病重的老丈人早日康复,从庙里出来还未走到家门口,老丈人便嗝屁了。 你求儿子高中状元,那他一准连笔试的资格都选不上。 你求女儿一举得男,女儿便一年接一年的生闺女…… 如此下来,这土地庙便没了香火,荒落了起来。 后来,慢慢的,周围哪里发现个无名的尸体,拉城西义庄去太远了,便先暂时停放在这土地庙里。这儿离张伯两口子也近,更方便他们查验,一来二去,土地庙也就变成了京陵城里的第二个义庄。 夏清时在巷子里没走两步,忽然间脖子上一凉。 一粒小石子顺着她的颈项骨碌碌滚了下来。 “谁!”夏清时转过头去,一抬眼,便看见玉练槌倚在墙头上,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清朗,手里摩挲着石粒,笑意吟吟的望着自己。 “无聊。”夏清时扭身便走。 “诶!”玉练槌见她要走,一个纵身便跃到了跟前,“清时你不饿么?” 夏清时只觉得莫名其妙:“我饿不饿关你什么事!” 说完,压住声音,刻意作出凶狠的神情,冲着他道:“还有!别叫我清时!” 玉练槌撇撇嘴,却笑得更高兴了:“你这副模样和府里的豆黄一个样,故意凶巴巴的对人,其实是最和善的一个。” “什么豆黄豆青的。”夏清时沉下脸,不愿与他多做纠缠,也不知他怎么也出现在这儿,简直是冤家路窄。 玉练槌又是一笑:“走,一起吃面去,刚进来的时候见到一个汤面摊,闻着还不错。” 一提到汤面摊,夏清时鼻子前便冒出来了刚刚闻到的香味,肚子咕噜一声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但她仍旧板着脸,她明白,哪怕这小厮与沈临洛父子不是一路人,甚至他也在查探父亲的清白,但他毕竟是沈府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玉练槌见她抬脚要走,在她背后不慌不忙道:“你不想知道老谭头的女儿在哪儿吗?” 一语落下,果见清时回过了头,一张稚嫩的小脸,两道眉毛蹙着,眸光质疑又期望的看了过来。 “想知道,那就陪我吃面去。” 玉练槌说完,竟一扭头,自顾自的走了。 夏清时咬唇:“喂!你是真的知道她在哪儿,还是又像上回一样,等你吃饱喝足了,再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玉练槌并未回头,只是抬起手向前招了招:“你来就知道了。” 夏清时头一低,见到刚刚那粒石子,狠狠的一脚踢去。然后一跺脚,便跟着玉练槌,往汤面铺走。 她不愿错过任何的机会。 任何有希望能证明阿爹清白的机会。 所以,哪怕他有可能是在耍自己,她也宁愿去试一试。 玉练槌叫了一碗豌豆面,看了眼夏清时:“你吃什么?” 夏清时本来饿得够呛,可一看到这锅里煮着扑腾的面条,立马想到刚刚看到白嫩的蛆虫。 冲着玉练槌一阵反胃,连连摆手…… 玉练槌无语:“我长得有这么恶心么?” 夏清时又摆了摆手,却也不想解释,目光移开面条,看着玉练槌问道:“你查到老谭头女儿的音讯了?” “没有。”见夏清时脸色一沉,起身要走,接着说,“急什么,还没有查到,不过有了些眉目。” “还记得前日,你追我追到半水,然后失去了我的踪影,后来又在花船上看到了我么?” 夏清时又坐了回来,点了点头。 “我并不是躲在花船上,就算你没有追我,我也要去那里。” 夏清时木着一张脸:“哦。” 上花船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说得这般的理所当然。 等等…… “难道说,那谭惜容就在花船之上?” 玉练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谭惜容在不在我不知道,不过,我一捡到那枚明月珰便觉得眼熟极了,当时便想起,曾在半年前见石宝舫上的一个舞伎戴过。” “玉公子还真是观察入微。”夏清时嘲讽了一句。 玉练槌也不在意:“多谢夸奖,在下从小便是过目不忘,实在是没有办法。” 玉练槌接着道:“当时我正要趁着石宝舫的姑娘们全在一楼大堂的时候,摸进那姑娘的房间里去找一找,哪知还没进门,便又被你给缠住了。” 夏清时恍惚间记得,那个时候他似乎正要往一个房间里走。 夏清时出言道:“不过,你既然见过那个姑娘的模样,又见过老谭头雕刻的木偶,不就知道她们是否是同一个人了吗?” 玉练槌点头:“她们不是同一个人,模样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才说,只是有些眉目,但还未查到老谭头的女儿在哪里。” “所以,晚上我要再去一趟石宝舫,你和我一起。” “为什么?”夏清时也想去一探究竟,但是她不懂这玉练槌怎么会如此热心。 “嗯?”玉练槌侧过头来看她,“什么为什么?” 夏清时一字一顿的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帮我查父亲的案子?” 玉练槌忽而笑了起来:“没有为什么,我无意间发现这个案子有疑点,便想要将这些疑点弄清楚。” “不过是你刚好撞上了我,反正我一个人查也是查,又是你父亲的案子,不如找个帮手,替我打打杂。” 夏清时问道:“疑点?你怎么发现的疑点?还有,这案子是你家少爷和老爷一手办的,我们夏家整府也是他们亲手杀的,你说的疑点他们清楚吗?你做的这些事情他们又知道么?” 玉练槌收敛了笑意,原本清澈的眸子变得深沉起来。 足足静默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没有那么简单?”夏清时反问,“确实不简单,夏府整整二百零一口人,在一日之内被屠杀得干干净净,你家老爷和少爷亲自下的令,一个简简单单的杀字,不知道他们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是不是觉得简单极了。” 第16章:烟幕重重(6) “夏清时……” 玉练槌出声唤到。 “我说过,别再叫我夏清时!”夏清时豁然站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捏成拳头,眸光复杂的盯着玉练槌。 “良月姑娘。”玉练槌轻轻地叹了口气,忽而拿起了碗筷,“面凉了……” 夏清时知道他也只不过是沈府的一个小厮而已,哪里又能左右自己老爷的决定。 他发现了疑点,有心查探究竟,已经很值得自己感激了。 夏清时坐了下来,拿过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慢慢的喝着。 “良月姑娘,你放心。我会顺着疑点追查下去,若夏文渊将军果真是被冤枉的,我定然会替他平冤昭雪,让暗沉于水面下的元凶巨恶付出应有的代价。” 玉练槌吃过一口面条,喝光了香浓的面汤。 将筷子放下。 抬起头来,看着对面捧着茶杯的夏清时:“若到时候,你要取我的性命泄恨,我也会尽力帮你。” “我父亲定是被人设计诬陷的,若南玉仅有一人不会叛国,那人便只会是我的父亲。”夏清时却没有看他,“既是如此,我又要你的性命做什么,只是希望到时你不要阻碍我去取你家老爷少爷的狗命。” 玉练槌毫不犹豫:“一定不会。” “走罢。”看了一眼玉练槌空荡荡的汤碗,夏清时一撩裙摆,“我爹的案子,我当然要同你一起去查,不过,我们先去义庄看看老谭头的尸体。” 到得土地庙,连张婶都已经回去了。 仅剩一个龙钟老态的男人拿着一柄长烟杆坐在院子里守着木板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夏清时望了望,庙堂里面还有三个草席搭着的,看来这院子里这具应该就是今日刚刚送来,溺水的那具。 “老伯,你清楚谭呈青是里面哪位吗?”夏清时冲院里的男人问到。 “可不都青了嘛!”男人敲了敲烟杆,“张婶说至少死了得有两天呐!” “什么?”夏清时愣了愣,“我是问谭呈青,净衣胡同里的木匠老谭头。” “投什么?投江吗?”男人大着嗓门,“不可能的事!那些舫子里的姑娘老头子年轻时可见得多了!哪能如那良家闺女一般动不动便为情所困、投江自尽呐!” 说到这儿,瞅了夏清时和玉练槌两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依我看,多半是被人给谋财害了命!你看她扎得那耳洞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戴!舫子里的姑娘怎么不得挂两串珠子?哪怕是不戴,也得捅根茶叶梗?” 夏清时苦笑不得,这老伯的耳朵可真不好使。 便不再理他,自己进去,将那三具尸体一一掀开,却没有一个是老谭头。 看来来得晚了,老谭头的尸体已经被拖去埋了。 不过既然张伯检查了没有谋杀的痕迹,事情虽然蹊跷,也只得这样定下。 连房子都给烧光了,就算想查,也什么都查不到了。 刚一出门,见玉练槌不知何时竟掀开了溺水那人的白布,神色黯然的站在跟前,一动不动。 “怎么了?”夏清时朝他走了过去,“不是还要去石宝舫寻人吗?” 夏清时看了眼天色:“我们赶快,一会儿还要回来找一趟张伯。” “不必了。”玉练槌回到。 “嗯?”夏清时不解。 “人已经躺在这儿了。” “什么!”夏清时快步奔了过去,只见那白布之下的尸体已被江水泡得肿胀发白,腹下尽是污绿色的斑块,披头散发,面目全非,“你确定吗?” 这尸体已经是如此模样,很容易看走眼。 “确定。”玉练槌却知道,自己绝不会看走眼。 他指着尸体,冲着那老伯,声音不大,口型却格外清楚:“这人是谁?” “哦,这人呀。”那老伯抽了口烟,“石宝舫的姑娘千笙阿!据说石宝舫丢了姑娘早已经报过官了,没曾想,竟从自家船底捞了起来。” “还是岸上过路的行人,见那船底蓝汪汪的,像是飘着什么东西,好生奇怪,这才派人去打了起来。” “那赛红药呢?”玉练槌接着问。 赛红药便是那石宝舫掌船的花娘。 “嗨,过来看了一眼便嚷嚷着晦气走了呗,一个姑娘而已,扔下几枚银子好好的给她安葬了,已经是仁至义尽啦。” 玉练槌将千笙尸体上的白布完全取下,见她穿一身湖蓝色长裙,此刻裙衫尽烂,已经衣不蔽体。 原本纤细的身材因泡在水中,肿胀了整整一圈,腰腹部布满污绿斑痕,浑身上下还有多处摩擦刮挂的痕迹,手脚上尽是污泥。 玉练槌将她的下巴往下压,小嘴张开,一摊烂泥便涌了出来。 然后又拿起满是泥污的双手,仔细的端详。 翻来覆去检查一遍后,玉练槌将白布重新盖上。 “走。” 出了土地庙,夏清时出言道:“仍旧是意外。” 玉练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至少没有谋杀的痕迹。” “嗯。”夏清时接过话头往下讲,“尸身上的伤痕呈现灰白色,伤口周围皮肤也并未向外翻,明显是死后被浪潮卷进船底,不停冲撞造成的。” “口鼻中皆有泥污迂堵,指甲缝中也有泥沙痕迹,显然是不甚掉入水后不断挣扎中,双手双脚用力蹬搅,乱抓弄上的,口鼻也因此一齐涌入江水中的污泥。” 玉练槌点头:“不错。” “不过……”夏清时顿了顿。 “不过很蹊跷。”玉练槌到,“我一捡到那枚明月珰,紧接第二日谭呈青不明原因的自尽死了,死前还踢翻灯烛将房屋一并烧毁殆尽,不说你我二人皆看到了那越窗而出的人影,且说他大白天的点什么灯?” 夏清时叹然:“老谭头本来没有自杀的动机,如今倒人人皆言他畏罪自杀。” 玉练槌接着道:“千笙的尸体看模样也是一日之前死的,估摸着,她与老谭头几乎是同时遇害。” “在我捡到那枚明月珰后,两个与此线索有关的人便都死了。”说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夏清时咬住了唇,穿堂的风从巷子里涌过。 两人在空旷的小巷中踽踽而行,一时间只觉前路漫长。 “是巧合吗?” 夏清时忍不住问。 玉练槌松了紧皱的眉头,轻轻一笑:“世间有一大半的巧合皆是处心积虑谋划的结果。” 说完扭过头来看向夏清时:“如此看来,那晚在夏将军府里的,除了你和我以外,还有第三个人。” 夏清时眸光一颤:“他一定是看到你捡起那枚明月珰后,才意识到了自己遗留下的证据。要知道在一个夫人的房间内,地上散落一些首饰,是多么的正常。” “不错。”玉练槌颔首,“若不是我半年前刚好见一个花船上的姑娘带过,又在早前调查谭呈青时晃眼看到过那木偶,又怎么会注意到地上的一枚耳坠。” “只是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夏清时也抬起头来,看玉练槌,“那明月珰别致非常,我们可否查到它的来历?” 玉练槌从怀中将那耳珰给取了出来,摊在手掌心中。 只见那耳珰用半透明的琉璃玉所制,两头大,中间细,如同腰鼓一般,其中还有一个小孔,孔中穿过一条纤细的银线,银线底端坠着粒玉石雕刻的灯笼花模样的铃铛。 花瓣脉络分明,娇嫩可爱。 珰面打磨得晶莹剔透,宛如明月生辉,摇晃间,有清玲玲的响声从铃铛中传出,做工是真的精妙无双。 “就因为这明月珰太过精巧,我才会在一众花船姑娘间一眼便注意到它。”玉练槌说到,“按说如此别致的东西,一般皆是出现在宫中,仅是做耳珰的那块琉璃玉,那样的成色,一定也是贡品。区区一个花船上的舞伎能拥有这等东西,实在是不同寻常。” “不过,当时我也并未放在心上。”玉练槌接着说,“毕竟去石宝舫的非富即贵,兴许便是哪个皇子一高兴赏给姑娘的呢!” 夏清时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如此看来,这耳珰的来历应该更好查了,若是普普通通倒还无法下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张伯家院前。 玉练槌停下了脚步,望着夏清时,笑意如身旁穿堂而过的风:“你进去,我会想办法查查这明月珰的来历,良月姑娘,我们下次再见。” 夏清时当然懂得,她一个三皇子的贴身丫鬟,与沈府的小厮相交过密自然惹人非议。 当下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里。 待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没想到玉练槌竟仍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院门口的一笼花枝下看着自己。 清清朗朗如同画中之人。 夏清时头一埋,匆匆的撩帘进到了屋里。 “良月姑娘来啦。”张伯手中拿着书卷,坐在内室的炕上,炕上横设着一张小长桌,桌上放着三两本用黄纸包裹了封面的书籍和几个茶具。 不见张婶的人影。 说着话,张伯连忙从炕上起来,掸了掸长衫,从内室里出来,给夏清时添了一盏茶水。 “张伯,那麻猫中的毒可验出来了?”夏清时饿了大半天了,接过茶水来,一口便喝下了肚子。 “可有些麻烦……”张伯坐了下来,愁眉深锁。 夏清时放下茶杯问道:“怎么,是不好验吗?” 张伯摇了摇头:“麻猫确实是中毒而死,却不是吃了某种东西,而是因为……没吃到那样东西!” 第17章:烟幕重重(7) 夏清时不解:“什么意思?” 张伯看了看她,解释说:“这世上的毒药阿,分为两种,一种是最寻常的吃下之后,便产生效果,无论是急性还是慢性,具体的毒性如何,都是因为吃了它后,身体被毒性侵蚀。然而还有另外一种毒药却是犹如清水、空气之于我们,吃到时并不会产生任何的坏处,甚至还会对身体有益,可是一旦停止继续服食,之前所有的益处便会反噬过来,摧毁身体。” 夏清时接口道:“你是说那麻猫就是吃了这第二种毒药?” 张伯看点:“正是如此,所以我在那猫儿的口鼻,乃至胃肠中并未发现任何有毒的食物,但看它的模样却分明是中毒而死的,在进一步的查验中,我发现,它确实是吃了后一种罕见的毒药,只是因并未按时继续服食,导致反噬,全身溃烂中毒而亡。” “什么毒药?”夏清时问到。 张伯摆摆头:“具体是哪一种毒药,我验不出来,不过这种毒药多是从关外传进来的,极为稀少,一般人轻易不会拥有的。” “关外?”夏清时皱眉,“不过什么人竟会给一只猫儿喂食如此稀罕的毒药?” 这样看来,麻猫的死与那碟蜜丝玫瑰饼是没有关系的了。 夏清时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每一个看似指向凶手的线索,皆引出了新的疑团,原本的凶手反倒是踪迹难寻了。 张伯将麻布掀开,麻猫的尸体已经被他仔细的缝合好了。 夏清时踌蹴片刻后问道:“烟绮罗会不会也中了这种罕见的毒药,只是日复一日一直不停的服用,因此并未毒发反噬?” 张伯摇头:“不会,这种毒药在不间断的服用时虽不会给身体造成什么坏处,却也是有明显的痕迹的。譬如,也许会让一向羸弱的人变得强壮起来,或者是让人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幽香。我和阿栾验过烟绮罗,如若她有这些症状,我们一开始便会发现。” 夏清时喃喃道:“幽香?” 张伯接道:“前朝曾有一个安和公主,及笄那年突发恶疾,太医看过后皆说已是无力回天,甚至连生的是何种疾病也诊断不出来。前朝皇上无可奈何之下命天下术士前往宫中治疗,其中有一个游方和尚,隔着帘帐只远远的瞧了安和公主一眼便说他能诊治,包让公主药到病除,不过,若要让他诊治,便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夏清时点头说道:“那游方和尚法号云水,还俗后取名叫薛一叶,意为山林万千,他只取公主那一叶。是以,他要前朝皇上答应的条件便是,若他治好了公主,则要娶公主为妻。” “没错!良月姑娘还真是见多识广!”张伯笑眯眯的说。 夏清时也笑叹:“不过是听茶楼里说书先生说来的罢了,一个公主嫁给了和尚,如此谈资,最得说书先生的喜爱。” 张伯点头:“说书先生喜爱,那还不都是因为老百姓们爱听,自己的生活波澜不惊便窥探着别人的跌宕起伏,宫里头的日子又最是步步惊心,当朝的说不得,那前朝皇宫里的趣闻逸事便成了茶馆里最常见的话本。话说回来,那云水和尚竟敢和皇上谈条件,前朝皇上一听之下勃然大怒,当场下令要斩了那和尚的脑袋。哪知那和尚不但不急,一脸的有恃无恐,反而威胁皇上说,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治安和公主的病,若是斩了他的脑袋,相当于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张伯忍不住轻哼一声:“天下间能治安和公主的人定然不多,但也绝不会只有他一个。不过,就这一句话,却把爱女心切的皇上给唬住了。” “都说关心则乱,想来也确实如此。”夏清时接口到。 哪怕是贵为天子,俯瞰整个天下,操纵苍生百姓,也有心底柔软得经不起触碰的地方。 “是啊。”张伯深有同感,“就这样,前朝那傻皇上便承诺了云水和尚,若能救过安和公主的性命,便将公主嫁给他。那云水和尚也真是说到做到,在宫中住了没两日,便让奄奄一息的安和重新活了过来,重新活过来了还不算,至她大病一场醒来后,身体竟莫名的多了一股子奇异的清香,让人闻之醉心断肠。如此一来,云水和尚竟一下被人奉为了活菩萨,人人皆想将他供起来,救苦救难。可他却一摆衣袖,仅带走了安和公主,两人从此云游天下,神仙眷侣一般……” 夏清时说道:“身带异香的美丽公主与为她还俗的神医和尚,有情人终成眷属,茶楼话本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张伯点头:“而我要说的,下面的才是关键。” “那安和公主多半便是服食了罕见毒药的人,云水和尚也仅仅只是拥有那种药而已,因此,安和公主才会在复原后突然身带异香。只是,她一朝服用便需要一生一世不间断的服用才可,否则便会瞬息枯萎,反噬的恶果,比恶疾更加可怖折磨。” 夏清时皱眉,她总觉得这猫儿的死与烟绮罗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目前还未找出其中的端倪。 见时间不早,她谢过了张伯,将尸体用麻布袋裹起来,小心的提着。 她答应了黄猫要将它同伴的尸体给安然无恙的带回去,那便一定要做到。 回到如意馆中时,已是新月初上,疏影斜横,几点寒鸦振翅而飞。 夏清时依着原路走到树林中埋麻猫的地方,见那黄猫果真缩成一团还等在那里。 见夏清时回来,黄猫喵呜叫了一声后,向后跃开,看着清时将它同伴的尸体好生的安放下去。 月影返照,星光朦胧,阵阵小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夏清时拍了拍手,蹲下身,见黄猫睁着圆亮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试探着抬手摸去。 黄猫又是喵呜一叫,柔软的毛在夏清时温暖的掌心蹭了蹭,然后身子骨碌一滚,跳跑开了。 月光中,顷刻间便消失了踪迹。 夏清时奔波一天,又累又饿,回到折梅院里,在小厨房里找了些糕饼来填了肚子,再也没了力气,头一挨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砰……砰砰…… 昏昏沉沉间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夏清时迷迷糊糊的听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响动。 她轻轻翻了一个身,接着睡…… 砰……砰砰…… 声音又响了起来,夏清时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睨了一眼窗外。 天色还很暗,隔着窗户纸只看见灰蒙蒙的一片,让人分不清时辰。 忽然间,一个黑色的影子快速的从窗前一掠而过。 夏清时一下清醒了过来,翻身从床上坐起,屏着呼吸等待良久,却是一片静谧。 她摸了摸床头的烛台,将蜡烛一把扯了下来,把尖利的烛台护在身前,试探的冲窗外喊道:“谁?” 话音刚落,砰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是有人在一下一下的敲打着窗户,可夏清时分明没有见到任何的人影。 “谁在装神弄鬼?”夏清时深吸口气,披上石青色刻丝的对襟外褂,将烛台紧紧的握在手中,趁着窗外的声音一下一下正响,几步走到窗户前,一把推开了窗格。 只见一团黄猫趴在窗沿上,悠悠的摆动着毛茸茸的尾巴,前爪一下一下的击打着窗户。 “你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太冷了么?”夏清时将烛台一放,伸手欲将猫儿抱起。 哪知那猫儿身形灵活非常,一窜便从夏清时的臂弯中跃了出去,落在院子里,依旧左右的摆动着尾巴,遥遥地望着夏清时。 “怎么了?”夏清时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中去。 见夏清时出来,黄猫喵呜一叫,又往前奔了几步,然后再次停下来,望着夏清时。 “你这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夏清时只觉这猫儿十分的通人性,两只眼睛更是闪闪发亮。 此时天刚欲破晓,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候,有更漏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整个折梅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当中,只能闻到阵阵悠然的夜来花香。 夏清时拢了拢外褂,跟着黄猫窜出了院门。 一路追着那抹黄色的身影,在浓雾之中拐来拐去,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忽见那猫儿停下了脚步,端坐在一个宅院前,回过头来,等着夏清时。 等夏清时奔到了,抬眼一看。 只见眼前的屋子尽是斑驳暗沉的烟渍,屋檐被烈火熏得焦黑,一股刺鼻的朽木混合着焦油味铺面而来,正是三年前走过水的锦茵阁。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夏清时话音一落,黄猫喵呜一叫,又窜了出去,从锦茵阁半开的门缝间钻了进去。 这锦茵阁自从三年前的火灾过后便被封了,上个月刚刚打开,整个阁子都弥漫着腐烂的味道,人气还没有进得来。 老谭头临时住的木屋就搭在这锦茵阁的院子里,他死后,那木屋便废了,段南唐也还未吩咐是否再找人接替他的工作,因此这几日里,工匠们皆停了活儿等着,锦茵阁里几乎是空无一人。 夏清时不懂那那黄猫的用意,往阁子里走去。 随着吱咯一声瘆人的轻响,两扇雕花的木门被她推开,阁内的情景呈现在眼前。 也不知三年前的火究竟烧得有多大,整个屋顶都是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的花样。 不过,火势似乎是从内室燃起来的,外阁明显要好得多,夏清时见地上虽然凌乱却也并无什么灰尘,想来开阁后有人简单的打扫过的。 喵呜…… 黄猫见夏清时迟迟未来,催促的叫了一声。 夏清时跟着声音,往漆黑的内室走去。 第18章:烟幕重重(8) 整个内室虽已烧得不成样子,却还是能看出当年的奢侈。 那黄猫站在一璧焦黑的柜架前,看模样应该是曾经放列梳妆屉的柜子。 那柜子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个残破变形的盒子,盒子打开着,凌乱的堆叠着些首饰。 黄猫看看夏清时,又看了看盒子外落出来的一样东西,喵呜一叫,用爪子掏了掏向着夏清时那东西。 夏清时蹲下身,只见那是一个扁圆形的脂膏盒子。 盒子似乎是银做的,却通体泛黑,盒盖早不知落哪里去了,打开着的圆盒子内,仅剩了一点殷红色的脂膏。 脂膏并没有沾上黑色的灰烬,看来这银盒子是三年前那场大火过后,才被人打开的。 夏清时疑惑的将那盒子捡了起来,见那本该干涸的脂膏竟是香香腻腻的,装脂膏的盒子外也镂刻了吉祥如意的祥云萱草纹样。她将盒子凑到了鼻旁,略微的闻了闻,清淡的香气中有一股甜腻的腥味。 这种脂膏又叫胭色口脂,曾在京陵风靡一时,是用重绛、石榴、山花或是苏芳木作色,加入牛骨髓、猪胰等稠密润泽的物料,搅碎后揉合在一起,做成涂抹嘴唇的一种胭脂。 因为这种胭色口脂涂抹之后能让嘴唇湿润软绵,看起来晶莹剔透,犹如熟透了的樱桃一般,一时间无论是养在深闺的娇女、宫中贵人亦或是烟花柳乡的姑娘,人人趋之若鹜。 只是,夏清时却从未用过,只因那时她总是女扮男装跟在爹爹身旁,实在是少有时间装扮自己。 “你就带我来看这个?”夏清时低头问一旁的黄猫。 黄猫喵呜一叫,趴在了地上。 夏清时将那盒子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想用手擦干净那银盒子上被火熏盖上的黑灰,露出盒子本来的面目,哪知使劲擦了擦,却一点黑迹也没有擦去。她耸耸肩,头一侧见到不远的一张芙蓉千工六柱床下有个扁圆形黑乎乎的东西,俯身伸手去摸,拿出来正是这银盒的盖子。 夏清时将盒盖盖上后,放入了怀中。 刚想起身,忽然见到床头的一璧雕格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这种芙蓉千工的床头,一般都左右各嵌有一璧雕格,雕格内放足了檀香屑等香料,既可以熏香床幔又可以防蚊驱虫。 不过往常这雕格皆是轻轻拢上的,不会像这一璧这样死死的压了进去。 因为香料会时常换过,格子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压死了实在没有必要。 除非,这雕格里放了什么隐秘而又重要的东西。 夏清时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也曾在自己床头的雕格里藏过自己珍爱又不愿被别人看见的东西,每日睡前便可以随手拿出来看看,看足了又重新塞回去,往往这种时候,都会做贼心虚的将雕格死死压住,生怕被别人发现。 夏清时用尽了力气,才将那格子给拉开了,里面零散的香料下面,掩藏着一个上了小金锁的铜箱子。 箱子仅比巴掌大点,拿在手中却是沉甸甸的有些分量。 多亏了云初藏得隐秘,才在大火之中保住了这个铜箱子。 夏清时随手取下发间别着的那一支翠翘,用银尖插入小金锁的锁眼里去,依着响动,缓缓的左右转了转。 只听咔哒一声,金锁应声而落。 夏清时将铜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 她心头一跳,觉得这些细心藏起来的信件一定至关重要。 于是小心的将信笺取出来,一封一封的读了。 到得最后只感到心绪波澜起伏,原本扑朔迷离的案情豁然间明晰了起来,凶手的来历终于有迹可循。 只是目前,她必须赶快前往染茶阁,见一见那个从三年前起便避世不出的紫菱川。 “良月姑娘,你在里面?” 有小厮的声音从锦茵阁外传了出来。 “唔……怎么了?”夏清时将信笺重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往袖中一藏,穿过内室的月洞门出了锦茵阁。 见折梅院洒扫的小厮正探头朝里顾盼。 见夏清时出来,他忙迎过来:“晨扫时见姑娘往这个方向来了,此刻果然在此,殿下正唤你呢,姑娘快去。” 夏清时随口问道:“唤我做什么?” 那小厮陪个笑:“我这做奴才的怎么知道,不过听闻殿下今日又要进宫里去。” “又要进宫?”夏清时嘟囔,上回进宫赏桂回来后,夏清时便一直未见到段南唐,想必他是想问自己查案进展。 “是阿,每年这个时候皇上总爱招殿下他们进宫赏秋,偶尔还要去木兰围场秋猎几回,说起来去年秋猎的时候,锦妃娘娘还陪着去的。”那小厮挤眉弄眼,“奴才刚进咱们如意馆的时候正逢上端阳,那锦妃娘娘还跳舞给大伙儿看呢,现如今听闻连皇上要看一支舞还得看锦妃今日是否有那兴致。” 小厮感叹道:“这人与人呀,就是不一样呀……” 两人说话间,已穿过回廊,到了折梅院,夏清时谢过了那小厮,径直往段南唐的书房里走去。 隔着纱窗见摘星也在其间,还未敲门,便听到段南唐遥遥喊了声:“进来。” 夏清时一踏进书房,段南唐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眉头一皱,出言道:“去换身像样的衣服,和我一同进宫。” 低头看向自己,因刚刚出来得匆忙,只简单的穿了一条葱白水纹样绸裤,上身披着间外褂,内里的亵衣若影若现。 夏清时脸一红,点头应了,才问道:“进宫去做什么?” 段南唐望了她一眼:“简单的说便是让皇上,皇上身边的人对你有个印象,知道你是我段南唐新收入的贴身侍女。再则,便要让皇上对你产生好感。” “什么?!”夏清时吓得够呛。 段南唐冷着一张脸,说话仍是不紧不慢:“要让皇上觉得你亲切,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如此中秋晚宴后,提出我查到你正是皇上的亲女儿才不会过于唐突。” 说完不再理睬夏清时,冲摘星道:“这次秋猎短则三五天,长则十来天,甚至是中秋宴前一日才能回来,此间如意馆中的事宜皆交由你定夺。” 夏清时一怔:“木兰围场秋猎?” 要去这么久?那案子可怎么查,要知道案子拖的时间越久,查起来便会越加困难。 况且她此刻着急见到紫菱川…… 正思忖着,忽听院内刚刚洒扫的小厮慌慌张张的跑来,立在门外,结结巴巴的嚷道:“殿下,不好了。” 段南唐神色未变分毫,倒是摘星柳眉微扬,杏眼一瞪:“没规矩的东西,是嫌板子挨少了吗?” 小厮悚然一惊,汗如雨下,顷刻间便抖了起来:“奴才……奴才冒失,还请殿下恕罪。” 摘星这才不慌不忙:“进来。” 小厮一进门便扑通一下跪倒在了门前,吞吞吐吐道:“殿……殿下……染……染……染……” 段南唐没了耐性,挥了挥手。 摘星点头,冲小厮道:“没用的东西,话都不会说了么?来人呀,拔了他的舌头赶出馆去,换个能说话的进来。” 夏清时背后一凉,见那小厮也是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劲的摇头:“别别别拔我舌头……我……殿下……” 摘星漠然:“来人阿。” 霎时间书房的门打开,两个家丁来架起了瘫软的小厮,一下便拖出了屋子,另一个身穿桃红色短衫的丫鬟款步走了进来。 朝着段南唐盈盈一拜,一字一句淡然的道:“殿下,染茶阁的紫菱川姑娘死了。” 摘星眉头紧紧皱起,段南唐仍旧是不动声色,唯有夏清时一时惊讶,大声叫了出来:“死了?!” 摘星瞥了夏清时一眼,夏清时敛住心神,沉下气来,问那丫鬟:“怎么死的?” 丫鬟对夏清时也是毕恭毕敬:“回姑娘的话,据说是沐浴时溺水而亡的,不过奴婢也只是听来的并未亲眼看见,具体情况,并不是十分清楚。” 夏清时点头,冲段南唐躬身:“殿下,奴婢今日不能同你一起进宫了,还得先去染茶阁看看。” 段南唐不置可否,让那丫鬟先出去了,略一沉吟道:“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傍晚进宫。” 说完后起身:“走罢,一起去染茶阁看看。” 染茶阁同箬阑阁一样也临着阑池,是整个汁香院中唯一的两个临靠阑池的阁子。 不过染茶阁在阑池的另一面,人烟僻静至极,除了跟着紫菱川的一个丫头,和初音、灵洄两人时常走动外,平日里几乎是没有人去的。 此刻却是乱哄哄的,人人皆往那头走。 夏清时跟在段南唐后头远远的就看到成片成片的姜花绵延在阑池旁边的低洼处,一阵怡人的清香随风而来,几丛山茶后头,有一间茶色屋瓦,四周坠满幔帐的雅致阁子,便是那染茶阁了。 “寻常姜花八月里便开过了,怎么这些如今还开着?”夏清时疑惑。 摘星解释道:“紫菱川身子不好,这处染茶阁是特意为她建的,阁前编植姜花驱寒,阁后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泉眼,可供她浸泡疗养,温泉池子里的水皆引到了姜花田里,如此便能从六月里一直开到现在。” “原来如此。”夏清时向前望去,果见染茶阁后烟雾缭绕,一派的袅娜风光,这紫菱川还真是会选地方。 “殿下,紫菱川姑娘的尸体便在前边的池子里。” 日常跟着紫菱川的潮衣丫头眼带泪痕匆匆而来。 段南唐颔首,掀开幔子,径直往里走去。 “姑娘每日辰时便会在池子里泡上半个时辰,一年四季天晴下雨从未间断过。”潮衣一路走,一路说着,“近日天寒得厉害,姑娘身子越发不适宜起来,今日一早便进去了。奴婢便坐在外面绣冬衣的花样子,可直到将那花样子绣文,姑娘却还未出来。” “因为姑娘泡澡时最不喜人打扰,奴婢便也不好进去打探,足足又等了半个时辰,见还没动静,因要询问姑娘午膳想用些什么,奴婢实在忍不住了,便撩开了帘子来往里看了看……” 说到此处潮生的声音有些微颤抖:“只见姑娘裸着身子搭在池子边上,我唤了两声,却没有反应,还道……还道姑娘睡着了……” 夏清时跟着段南唐往紫菱川泡澡的池子里走。 这染茶阁构造精妙,前面半璧是寻常的木屋子,搭出去一个木台临在阑池上,倚一池旖旎风光,后面半壁却是罩的半透明的琉璃瓦,四个金丝楠木的柱子围着一个温泉水池子,周围拢了幔子,半开半阖,别致非常。 只见紫菱川还呈先前的姿势半倚在池子边,漆黑如瀑的发丝半披散着,缠绕在白皙柔嫩的肩头,温泉水中铺满了玫瑰花瓣,水波盖在她的胸前,跌跌宕宕间春光半露,紫菱川半睁着眼,兴许是温泉水一直泡着的缘故,一副粉面含春的模样,竟叫人看得脸红心跳…… 第19章:烟幕重重(9) 白色的烟雾重重涤荡,分外刺目的是,紫菱川优雅修长的颈项间,那一抹淤黑的血痕…… 又是被勒死的。 夏清时走近尸体,果见紫菱川颈项间的勒痕与烟绮罗的如出一辙。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如果段南唐没有叫她,在看到铜箱子里云初的信笺后,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这染茶阁…… 可是一切都是如此的凑巧。 “紫菱川泡澡时,你一直皆守在门外吗?”夏清时转头去问潮衣。 潮衣点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因为温泉水燥,姑娘时常会感到口渴,所以我务必时时刻刻守在这里,以防姑娘唤我。” 夏清时接着问:“这里与池子仅有一帘之隔,期间,你是否有听到什么古怪的声响?” 潮衣摇头:“没有。仅有水声响动,再无其他的声响。” “那进出这池子还有别的路吗?”夏清时围着池子走了一圈,见除了进来的拱门外,四周仅是坠了厚重的帐幔,幔子外是一人高的石阶,石阶下面遍植姜花。 不过,寻了一圈也未在姜花田里看到任何的脚印。 潮衣回答道:“进池子仅有这一条路,进我们染茶阁也只有一条路,除了这一条路外,其余地方自三年前便种满了姜花和零散的几棵山茶,若是有人从其中走过,定会将姜花丛压倒,一看便知。” 夏清时了然,却又不禁咬住下唇,陷入了沉思。 若是如此,那凶手又是怎么进入这池子,又如何避开一帘之隔的潮生,将紫菱川活活勒死的呢? “鬼!有鬼!”初音的惊叫声忽然从帘外响起。 段南唐眉头微不可觉的轻轻一皱,摘星已掀帘往外走去。 夏清时唯恐摘星也如那小厮一般被拔了舌头,自己虽无任何说话的资格,却也忙不迭的跟了出去。 只见外面围了一堆的姑娘,三三两两的站在一处,初音瑟缩成一团,靠在灵洄的怀里,伸手指向门口的方向,一遍一遍的嚷着:“鬼!有鬼!是鬼来杀她们了!害怕,我好害怕……” 夏清时顺着初音手指的方向,却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 摘星脸色一沉,厉声喝到:“胡言乱语些什么,不想活了吗?” 夏清时忙接口,冲初音道:“别害怕,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摘星本想处置初音,见夏清时问话,便停了下来,冲其他的人道:“都没事可做了吗?” 一语刚落,不相干的姑娘们皆是一颤,赶紧往外走去。 初音看了眼摘星,又看向夏清时,一双眼眸里尽是惊惧:“我……我看到紫菱川姑娘的鬼魂……她的鬼魂往外面去了……” “鬼魂?”夏清时一怔。 灵洄心知不妙,扶了扶初音的肩头:“你看错了,毕竟姑娘们都是穿差不多的衣裙,你一定是将旁人看成了紫菱川姑娘。” 哪知初音一把推开了灵洄,立马惊叫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我不会看错,绝不会看错,就是她,我绝没有看错,只有她有那件裙子,她出来了,她要到宫里去!只剩白芙一个了,只剩她一个了……” 灵洄寒毛直竖,刚打了个寒颤。 便听摘星嗓音冰冷:“初音疯了,让禾公公把她关进屋子里去,再不要放出来,刚刚的话便当从未听过,有谁敢传出一丁点的疯言疯语去,统统拔了舌头赶出如意馆。” “是。”不相干的人早已经走光了,阁子里仅剩灵洄和潮衣,两人赶紧的应了。 摘星冷眼一扫:“禾公公呢?还不快来关人?” 灵洄回道:“昨日排演禾公公站在冰块下首,吹了一天的凉风,傍晚便病倒了,只怕此刻还在屋子里休息。” “那便让冯姨来领人。” 摘星话音刚落,冯姨便来了,香汗淋漓的进来,面色惴惴不安地躬身向段南唐行了礼,不敢多言领了初音便立马出去了。 夏清时又转进池子旁去看了一圈,看来看去,总觉得这空荡荡的温泉池子旁少了点什么东西。 可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 段南唐见夏清时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盯着随风晃动的姜花,嗓音平淡:“你在想什么?” 夏清时抬眼看向段南唐,见他仍是那副模样,便将自己的疑虑娓娓道来:“这染茶阁仅有一条路,四面遍植姜花,丫头潮衣又一直守在门外,我在想,这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 见段南唐神色仍然未变,夏清时第一次觉得他这副样子倒也蛮好的,至少不会露出鄙夷或是嘲讽的模样,让人难堪。 段南唐缓缓开口:“我要是你,便会思考这凶手究竟是怎么出去的。” “呃,什么意思。”话音一落,夏清时脑海里似乎是抓住了某样东西,刚刚一直觉得这池子边少了些什么也恍然大悟。 段南唐见夏清时眉头一舒,便接着道:“看来一天的时间已经绰绰有余了。” 夏清时点头:“我尽量快些,不过已经有些眉目了。” 说完朝段南唐躬身行礼告退,径直往提兰院而去。 提兰院坐落在汁香院东面,皆是如意馆中下人们居住的地方。 如意馆一共有五个院,折梅院和晓黛拂春院是段南唐居住的院子,不过折梅院更小一些,晓黛拂春倒是一年到头来皆是花团锦簇,段南唐嫌太过热闹,只有节日里,或是其他皇子王孙们登门,才会在晓黛拂春处设宴,平日里便皆歇在折梅院中。 汁香院只比晓黛拂春小上一些,院中大小皆是由冯姨掌管,因此冯姨也与汁香院的其他丫头一起歇在院里。 剩下的提兰院经由一道垂花门与五执院相通。 提兰院便是住下人的院子,除了各个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其他的下人便皆是歇息在这里,不过一个院里也分上房和下房,像禾公公那样,在段南唐身边伺候的大太监,自是歇在上房里的,除此之外,如意馆的侍卫长,管家嬷嬷,厨师的头子等等,也是住在上房里的。 仅仅一个下人住的提兰院,亦是亭台楼阁重重,小桥流水不断,花木扶疏间景致非常,好不安逸。 而五执院并不大,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单独的庭院,却是整个如意馆中最忙碌的地方,含纳着浣衣所,医药所,杂事驿,花圃,蛊室等等…… 除了五执院外,其余四院皆有单独的膳房。 整个如意馆处处皆是温润而又细腻的精致,与冰冷的段南唐格格不入。 夏清时想着,怎么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能住在这么一个优雅的地方,她觉得像段南唐那样的人,总该住在光秃秃的泛着寒光的玉室里,既冰冷,又让人不敢直视。 她一璧想着,一璧脚下却是步履不停,没一会儿便穿过重重的院落,进了提兰院中。 直接去东边的上房,找那管事的李嬷嬷。 李嬷嬷是自宫里跟着段南唐一起出来的,一来这如意馆中,便管着馆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见夏清时进屋来,立马换上了笑脸:“哟,良月姑娘,怎么有功夫来我们提兰院里。” 夏清时也是一笑:“李嬷嬷,我来是想寻你借样东西。” 李嬷嬷问道:“姑娘要借什么?” 夏清时略一停顿,便道:“李嬷嬷可有三年前,锦茵阁失火后一段时间,如意馆中新进人员的名目?” “自然是有的。”李嬷嬷答到,“自如意馆建成以来,除了摘星姑娘和你良月姑娘外,进馆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充进汁香院里的奴籍,皆是登了记的,记录得清清楚楚。” 夏清时呼吸一滞,自己当初混入囚车,冒充奴籍没有任何的登记也进入了如意馆,既然自己可以,那么旁人定然也可以。看来这名录,还是有所疏漏的,只是希望自己想找的人在那上面。 李嬷嬷从桌前起身,踱步到一旁的木柜前,柜子拉开,最上面一层里,列得整整齐齐的,一册一册全是进过如意馆的人员名目。 李嬷嬷踮起脚,拿出了三年前的册子,掸了掸掉落在封面上的尘土,走回桌前。 将册子翻到了锦茵阁大火那日,转过来递给了夏清时:“喏,姑娘,从锦茵阁走水那日起,直到那年岁末,所有新进馆中的人皆记录在这本册子上。” 夏清时接过了册子,又道:“嬷嬷能否再帮我找找锦妃娘娘入馆时的记录?” 李嬷嬷神色一变:“良月姑娘有所不知,锦妃娘娘一如宫后,便命人将她的记录一并清除干净了。” “哦,这样阿。”夏清时理解锦妃对于自己曾经奴籍舞伎身份的介意,“那可有与她同时进馆其余三人的记录?” “那是有的。”李嬷嬷回到,“老身记得清清楚楚,她们四人不过四年前入的馆,入馆不到半年名头便响彻了京陵,一年后的中秋晚宴上锦妃娘娘便被皇上一眼看中,直到今日,唉,她们四个昔日情同姐妹,如今却是生死相别,竟仅剩下锦妃娘娘一个人了。” 夏清时一时间也是怅惘,叹惜片刻,便道:“那把她们三个的记录也一并拿出来。” 见天色已过正午,时辰不多,夏清时赶紧搬来一把椅子,细致的查看起来。 先将四年前入馆的三个奇女子一一的看了下来,其中详细的记录着她们三个的本名,籍贯,家世等等信息。 再然后便从锦茵阁失火那日,一页一页的寻过去…… “姑娘,你这究竟是在寻什么?”李嬷嬷有些好奇,坐了半晌,见夏清时只是不停的翻看着册子,忍不住问到。 夏清时唔了一声,随口答道:“找凶手。” “凶手?”李嬷嬷吃了一惊,“凶手不是那畏罪自尽的老谭头吗?怎么还有别的凶手?” 夏清时一笑:“若凶手是老谭头,那今日这紫菱川姑娘又是谁杀的?” “呵哟,这么说来,是一个人干的?”李嬷嬷按了按胸口。 夏清时点头,不再听李嬷嬷絮絮叨叨的长吁短叹。 见天光越来越暗,心中有些着急。 翻到下一页,眸光蓦地一亮,找到了! 第20章:烟幕重重(10) 段南唐等在马车内,见时辰不早,正想唤人去将夏清时寻来。 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帘外,禾公公道:“殿下,良月姑娘来了。” “让她上来。” 段南唐话音一落,帘子从外掀开,微凉的晚风夹杂着一股木兰花的香气从外传来。 夏清时换了一身清爽的釉粉色长袍,系了攒花结长穗的宫绦,面如初雪含露,一股脑的往马车里钻了进来,在段南唐下首坐下了。 “查得怎么样了?”马车缓缓前行,段南唐冲夏清时问到。 “嗯,已经确定凶手了。”夏清时答到。 “如此说来,便只等中秋晚宴,你展露头角,惊艳四座了。”段南唐也不看她。 夏清时脸一红:“不敢当。” 沉默片刻,段南唐又道:“想来与杀害老谭头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人。” 夏清时抬起眼眸,看向段南唐,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眼睛一眨间,连忙看向暗沉沉的车底。 声音糯糯:“正是,凶手既是想栽赃陷害老谭头,若还要杀第二个人,又怎会在还未杀之前便让老谭头畏罪自尽?可见杀害老谭头的真凶另有其人。” 段南唐点头:“你可有怀疑的人?” “没有。”夏清时想起那个破窗而出的身影,杀害老谭头的人,必定是不想让夏文渊案沉冤昭雪的人。 那只有太子一党。 不过,玉练槌是沈临洛的贴身小厮,若是沈府的人,他一定认得。 “太子殿下也会去秋猎的。”夏清时出言到,能放心派去做此等事情的,必是身边的心腹,说不定便能在秋猎时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段南唐眸光一寒:“怎么,你怀疑是太子身边的人?” 夏清时闻言一惊,段南唐好机敏,随即点了点头:“我感觉老谭头的死与我父亲的案子有关。” 说完将目光移向翻飞的窗帘:“我不仅要报夏府满门的仇,还要替阿爹洗脱蒙受的不白冤屈,还他清白方正。” 段南唐眸光一晃:“你确定你阿爹是清白的?” 夏清时一下坐直了身子,从未有过的严肃,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新分明:“万分确定。” 见段南唐那双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又如同泥沼般能让人陷入其中的眼眸一瞬也不瞬的看着自己。 夏清时忙移开了目光,心头一跳,转头看向窗外。 马车里燃了熏炉,有暖烘烘的热气混合着芳香充盈期间,从窗外涌进来的风便显得潮湿冷冽了。 仅吹了片刻,夏清时长长的睫毛上,便凝上了一层白霜。 从段南唐的角度看过去,倒像是挂了一眼睛的泪珠子。 他从小便见惯了各色各样的美人,环肥燕瘦,浓妆淡抹。有的丰腴婀娜得如同满月,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回眸一笑胜过万千星华;有的却又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让人见之忘俗。 可这还是第一次,他见到了夏清时,这副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模样。 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人,却能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暖意来。 没来由的,柔软的暖意。 就像天边最干净的那一朵将要落雨的云,忽而便投影在了你的波心,转瞬即逝…… 段南唐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之中,有过杀戮,有过血腥,有猜忌,有阴戾,有无尽数的手段和谋略。 唯独没有的便是柔软的暖意。 他怔住了,眸光慌乱的移开了视线,转瞬间,又是一副如同往日的冰冷面容。 夏清时丝毫没有注意到段南唐,她歪着头,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然后转过头来,冲段南唐道:“这不是去宫里的路?” 段南唐见车外的寒风卷起夏清时鬓角的碎发,伸手提起小桌上的茶水向熏炉中淋去,热气扑腾起来,整个车厢热烘烘的,将寒凉驱赶了出去。 然后说道:“皇上他们上午便已启程了,我们直接前往木兰围场。” 夏清时点头。 她知道木兰围场在郊外,马车至少要行到明天正午才能到。 看了看段南唐,暖意融融里,脑袋便昏昏沉沉起来,她实在是忍不住的打了个呵欠。 段南唐斜了她一眼,下巴抬起了点了点小桌:“困了便睡。” 夏清时撇撇嘴,这低矮的小桌子,躬身趴着睡也太难受了。 只是刚这样想着,没一会儿便依靠在了窗户边打起了瞌睡。 她早晨起得太早,现下实在是累了。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个不停,身子便越来越软,没一会儿整个人皆倒在了小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段南唐看了睡得一脸丑相的夏清时,他实在是忍不了一个不优雅的女人待在自己身旁。 将身披的狐裘解了下来,一扔,大大的白狐皮裘,正好将小小的夏清时整个盖住了。 也包括她那看着糟心的睡相。 段南唐一璧悠闲的喝着茶,一璧思忖着,该如何让夏清时在木兰围场里,得皇上青睐…… 待夏清时擦着哈喇子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一眼便看见端坐在小桌后的段南唐,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一夜未睡?” 段南唐并不答话。 等夏清时再次看清,自己刚刚擦哈喇子的帕子竟是段南唐的那件白狐皮裘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住。 她不动声色的将狐裘取下,交还给段南唐,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撩开帘子,想看看行到了哪里。 便听段南唐,不带丝毫感情的说道:“扔了。” “什么?”夏清时看向他。 段南唐看了眼小桌上的狐裘,嗓音冷冽:“我说过,我厌恶一切污浊的事物。” 夏清时只得点头应道:“好。” 话音未落,马车便停下了,车夫吊着嗓子喊道:“殿下,到了。” 夏清时一时间也不知将那狐裘扔哪儿,只得赶紧抱起狐裘,先往车下走。 一下车,入眼处便是大片大片的木兰花树,深山含笑、木莲等等难得一见的木兰花在这里连绵成海。 难怪叫做木兰围场,这名字可真不是白叫的。 若是木兰花季里来,只怕是另外一番浓烈的景象。 昨日夜里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此刻秋日澄澈,空气清新可人。 段南唐仿佛是看破了夏清时心中所想,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木兰围场狩猎分两次,一次秋猎,一次春猎。” 春猎二字甫一出口,夏清时立马想到了前不久石宝舫上的那一次春猎。 脸顷刻便红了,自顾自的往前走,只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 两人穿过成片的木兰花树,往围场中央的营帐处走。 早有小太监前来禀报,皇上带了佳乐贵妃与一众皇子今日一早已围猎去了。 段南唐一边走着一边向夏清时道:“昨日我思忖了数种让你得皇上青睐的方法,还是选了最有用的一种。” “什么?”夏清时的目光穿透密密重重的花叶,望向远处碧青色的天空。 有几缕白云,闲散的飘过。 “以你的命去换他的命。”段南唐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意思。”夏清时问到。 段南唐看向她:“你害怕?” 夏清时摇头:“我说过,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可以舍去。我并不害怕,只是不太懂。” 段南唐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不怕就好。” 说着,伸手一指:“这里千里木兰,水草丰美,高山与草原交错,丘陵连绵起伏,河流湖泊星罗棋布,漫延数十万亩。” 夏清时颔首,目光移向段南唐。 两人目光相触,谁也没有移开。 “每年围场狩猎,总会发生一些意外,或大或小,或伤或亡。” 段南唐说完,夏清时便想到了六年前,年仅十五岁的二皇子段淮文,在那年的秋猎中,因一路追捕一头雄鹿,被困在了森林里迷失了方向,据在场的人说,那头雄鹿的鹿角长得又大又密,格外的好看。 段淮文一见之下,心头欣喜,定要打下这头鹿来,割了鹿角献给父皇。 哪知这一追去,便再没有回来。身边跟着的人一眨眼便不见了二殿下的身影,一找便是整整三天。 找到时,段淮文已死去多时,肚破肠流,正是被那雄鹿美丽的长角戳裂至死。 而他当日所骑的马,则再也没有找到。 段淮文的生母昭嫔为此信了佛,终日便跪坐在佛堂中,抄经度日,以祈求自己剩下的唯一一个儿子段淮冲,一世平安。 直到今日。 夏清时心中一声叹息。 段南唐接着道:“往西南角处,有一大片沙柳灌木林。三日后,皇上会骑马奔向那里,围猎一头罕少出现的黑熊,灌木的利枝划伤了马儿的前蹄,烈马扬蹄,将皇上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黑熊趁势而上,扑上伏在地上一脸惊慌的皇上。” 夏清时了然:“接下来,我便出场,打倒黑熊,救下皇上。” 段南唐摇头:“不,你飞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皇上身前,替皇上挨了黑熊的一掌。” “如此,我必死无疑。”夏清时淡然到,“可我还是不懂,我既已经死了,又怎么进宫,怎么扳倒太子一党。” 段南唐终于移开了眼眸:“这个时候,林场的亭长章如海会挎着长弓出现,他百步穿杨,一箭射死了黑熊,救了你与皇上的性命。” 说完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你会受些苦头。” 夏清时仍旧看着他:“我不怕受苦头。只是,你怎么确定刚好有头黑熊在那儿,马儿的前蹄又刚好受伤?” 段南唐毫不在意,信口而出:“我与那亭长章如海是旧相识,他管着整个木兰围场里的一草一木。” 夏清时只觉他这一刻的气势,仿若整个天地山河,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21章:木兰秋月(1) 围场营帐不比平日,随营侍候的丫鬟小厮并不多,以供下人们居住的营帐也是大通铺。 像夏清时这样,身为三皇子的贴身侍女,势必要照料皇子的饮食起居,因此,并不单独设立居所。 在段南唐营帐内,一帘之隔的外室,横设一张卧榻,那便是这段时间里,夏清时所住的地方。 两人刚入营帐不久,皆是默默无言,夏清时正觉有些尴尬,忽听帘外,有小太监前来禀报,皇上将围猎归来,正欲饮宴歌舞。 夏清时虽是夏文渊将军的独女,却也是生平第一次见皇上。 她埋着头,站在段南唐身后,于大营前等待皇上一行踏马归来。 没多时,便见不远处的草原上冒出几个小黑点,随着马蹄声渐渐响起,黑点越奔越近,越来越大,一马当先的那人正值壮年,阔脸方额,眉目生得虎虎生威,穿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夏清时知道那便是南玉国当今圣上顺德帝。 左边手边,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紧紧的挨在顺德帝身旁,马背上坐着位一袭白衣胜雪,身披朱红色长缎披风的绝色女子。 那女子仿佛是来自婉约的江南,眉清目秀间自带着一汪水润,如墨的长发更衬得她肌肤如玉,那样一副媚态本该是柔弱的模样,可她那一双眸子,却偏偏不怒自威,让人不敢轻易的小瞧了她。 这便是当今太子段璟升,六皇子段云瑄的生母,顺德帝最疼爱的佳乐贵妃,她比皇上还大两岁,算起来如今已是三十七岁,却还如同二十出头的少女一般,风华绝代。 在顺德帝与佳乐贵妃身后,依次跟着几个皇子公主和一众奴仆。 这次秋猎顺德帝欲意尽享天伦之乐,只带了几个皇子和公主,其余大臣等不相干的外人,一个没来。 马儿奔进,扬起一阵尘埃,立马有一众小太监弯腰上前,让主子们踩着自己下马。 顺德帝看起来心情似乎很是不错,朝身边的大太监朱喜道:“朕今日打了好几只獐子,你让膳房做了,晚宴便吃朕亲手打的獐子肉。” 说完,伸手去扶刚刚下马的佳乐贵妃:“宛君累了?你鲜少骑马,后面几日便在营帐里好好歇息罢。” 佳乐贵妃却是淡淡一笑:“臣妾不累,能陪着皇上是臣妾的福气。” 夏清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佳乐贵妃对皇上不仅不热情,反而有种冷淡的疏离。 后又自嘲的笑笑,多半是自己想多了,又或者人家皇上就爱这一口呢? 据说佳乐贵妃十来岁便进了宫,到如今已整整二十年,每一年都有新人进宫,又有旧人离去,只有她一直是后宫之中,皇上最疼爱的那一个。 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顺德帝与佳乐贵妃并肩往大营走来,这才看见侯在门前的段南唐。 “你也来啦。”顺德帝只是看了段南唐一眼,略微点了一下头,段南唐躬身行礼,礼还未完,顺德帝已绕过了他往大营里走去。 两旁的侍卫掀开门帐,暖气一涌而出,一时间钟鼓齐鸣,雅乐高奏。 段南唐毫不在意顺德帝对自己的冷淡,换了一副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笑脸,跟在皇上身后,进了大营。 宴席已铺设好了。 皇上和贵妃居上位,左右一边各三个案桌。 每个案桌上皆摆满了糕点蜜饯和新鲜的瓜果,茶水则是依据各个主子平日里的爱好备着的,茶具旁边,则是一束娇嫩欲滴的花枝,仍旧是每个案桌上的花枝皆不一样。 待皇上和贵妃娘娘入座后,几位皇子才依着长幼次序依依入座。 按理段南唐最大,该坐在左边皇上的下首第一位,不过因段璟升已是当朝太子,便由他坐了首位,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蟒袍难得的收敛起平日里那副色眯眯的笑意,一脸的正襟危坐,倒颇有几分将来帝王的风范。 段南唐对于上位坐了比自己小的弟弟,看起来似乎毫不介意,自得其乐的居其后,一坐下便倒起茶吃,茶水是他最爱的雨前桂花,他一边吃着,一边拨桌案上的那一枝香雪兰。 扭头朝坐在下首,自己的亲妹妹,三公主玉姬嚷道:“美人我倒喜欢香喷喷的,不过这花嘛,还是没味道的好。这香雪兰熏得我鼻子痒,饮音,我们换换。” 夏清时顺着望过去,便见到了那皇上最疼爱的玉姬。 说来也怪,皇后空有一个后宫之主的名头,并不讨皇上欢心,段南唐也不受皇上的待见,可不知怎么,皇上却偏偏疼爱他的小女儿,皇后所出,小段南唐两岁的亲妹妹,玉姬。 年仅十岁便将她封为饮音公主,意为一生饮歌鸣音,平安喜乐。 南玉宫中,公主向来地位不高,除非是皇上特别宠爱的公主,会在及笄那日另外封号,成为一宫之主。 玉姬十岁时便封了号,坐拥丽华宫,算起来,比某些不得脸的皇子更有权势。 要知道静娴贵妃所出的大公主瑶姬,如今已到双十年华,不仅还未嫁人,甚至连封号也无。 在宫中时常连受宠宫人旁得脸奴才的地位也不如。 玉姬身子一扭,撇了一眼自己桌案上的那一朵芙蓉:“拿去,不过你那破兰花,我可不想要。” 说着目光一闪,看见段南唐身后立着的夏清时:“哥哥新寻了婢女?可真是难得。” 说着,嫣然一笑,将那一枝还凝着露珠的香雪兰从段南唐手里接过了,递给夏清时:“喏,赏你了。” 夏清时赶紧双手接住,躬身谢礼。 人还没起来,便听玉姬娇滴滴的冲顺德帝道:“父皇,女儿不喜欢芙蓉,俗气得紧,女儿想要太子弟弟的那一朵昙花,你看那花儿此刻正欲展瓣开放,可有意思多了。” 夏清时倒吸口凉气,这玉姬可真骄纵。 哪知皇上不仅不恼,反倒哈哈一笑,纵容道:“升儿便把那花给你姐姐,到底是女儿家,就喜爱这些。” 段璟升脸色沉了沉,他不稀罕什么昙花,哪怕因为他是太子,底下的人特意为他寻来了最难得的花,他也并不在意。可这玉姬,理所当然的从他的手里要东西,这令他很不爽。 不过再不爽也没有办法,皇上已经亲自开了口。 他只得暗着一张脸,将那朵还未绽开的昙花连着白瓷花瓶一并递给了一旁的侍女,换了一个空瓶子回来。 玉姬拿着昙花,往茶具旁,随意的一放,冲着段南唐道:“我就爱看他那副满脸不爽,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说完便开心的吃起了蜜饯。 段云瑄坐在太子对面,见皇兄桌案上的花被人要走,心里有气,看了自己母妃一眼,张口便道:“皇兄的瓶子空了,母妃,便把你的凤凰花分给哥哥一些。” 佳乐贵妃与皇上的桌案上都放着一簇灿烂若云的凤凰花。 夏清时一进门时便注意到了,只因凤凰花出自江南一带,京陵附近甚少见到,因此格外醒目。 不过这段云瑄也是真的蠢。 他知道自己母妃得皇上宠爱,便想仗着母妃的宠爱去压压不可一世的饮音公主,一个男儿在皇上面前竟学小女儿家要一束花。 此举若是玉姬公主做起来,在皇上心目中只觉得她娇憨可爱,还如孩童一般天真,喜爱些花花草草不过如此。而段云瑄,堂堂皇子竟与皇姐计较一束花不说,还公然向母妃讨要,足见心胸气度之狭隘,眼界之低下。 顺德帝当下便沉了脸,冷哼一声,只觉这孩儿难成大气。 可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佳乐贵妃清丽的嗓音在身旁响起:“我一向教导你们兄弟间互敬互爱,果真如我所愿。” 说着话,朝旁边的侍女一使眼色,那侍女立马退了下去。 “皇上,你看瑄儿还如孩子一般,我们便还未老。臣妾时常担心自己老了,终有一日无法陪伴在你身边,如今看来,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岁月,可以和你一起度过。” 佳乐贵妃这句话说得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顺德帝瞬间温柔起来,一璧将佳乐贵妃揽进了怀里,一璧拍着安抚,在她耳畔,低着头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说得佳乐掩唇一笑。 两人说话间,先前退出去的侍女已捧着一束新摘的昙花走了进来,仔细的为太子殿下重新的换上。 夏清时心中好生佩服,难怪段璟升那草包能当上太子,只凭佳乐贵妃两三句话便将皇上眼里心眼小,难成大气,或许还会生出些许厌恶的段云瑄,变成了一个与哥哥互敬互爱,纯真的孩子。 原本的厌恶,也尽数化作了对佳乐的疼惜,和对孩子们的怜爱。 正思忖着,夏清时忽见大营的帘帐被风吹开来一掌来宽的缝隙处,一个人影从外一闪而过,过得没多久,又是一晃而过,每次经过时,便探着脑袋往大营里张望。 那人似乎是个小婢女,面带惶恐,目光总在皇子的几张桌案前,来来回回。 待得第三次经过时,被守在门前的侍卫一喝之下,灰溜溜的跑开了去,再未出现。 第22章:木兰秋月(2) 段淮冲坐在段云瑄下首,一直自顾自的喝酒,全然当周遭的人皆不存在一般。 直到侍女们端着熏烤后的獐子腿肉上来。 “好香。”段淮冲耸了耸鼻子。 夏清时也闻到了那烤得焦香流油的肉香味,肚子咕的一声又叫了起来。 她见段南唐的肩膀微乎其微的一僵,便知道又被他听到了。 自己这肚子从小便是这样,稍微有点饿了,便咕咕咕的一个劲响个不停。 不过,身为夏府千金的时候,她倒也没饿过几回,可自从进了如意馆,倒是真没吃过几顿饱饭。 夏清时正盼着他们早些吃完,她也好去膳房里找点吃食来填填肚子。 哪知美味佳肴却是如流水般上个不停,案桌满了,将空盘子撤下去,又有新的菜样摆上来。 这也就算了,酒过三巡,帘子一撩,竟进来几个姑娘,作势便要唱歌跳舞。 还真是饮宴歌舞,一样也不少……夏清时紧紧的捂住肚子,不想让它再发出一点声音来。 “你这姿势可真难看。”饮音公主嗓音懒懒,不大,却刚好够传进夏清时的耳朵里。 夏清时赶紧挺直了身子,侧头看去,见玉姬正斜着眸子看着自己,一副嫌弃的神情。 这两兄妹这一点上倒是一模一样。 哪知下一刻,玉姬竟递过来一块莲子糕,冲夏清时道:“喏,这东西苦兮兮的,我最讨厌吃,你给我吃了。” 夏清时一怔,没想到这玉姬如此骄纵,心底却是这般的好。 只是当下也不便去拿,便躬身谢过了公主的好意。 岂料玉姬眉一扬:“我让你吃了,你便给我一点不剩的吃下去,怎么,本宫的话你也敢不听么?” 夏清时皱眉,这公主还真难缠,只得接过了,在玉姬的注视之下,将莲子糕一点不剩的吃了进去。 不过,虽觉得饮音公主娇蛮任性了一些,人倒是不坏的。 正想着,大营中央,十来个舞女身着水袖长裙随歌曼舞,围在当中的一个曼妙歌女,衣衫轻摆,歌声如珠玉落入盘中,动人心魄。 一曲婉转的清歌唱毕,跳舞的姑娘们忽而扯下了外衫,露出内里胭脂色的短袖短裤,一把将本来披散的长发挽起,扮成男子装束,踏歌而动,如一团烈火追逐逃跑的猎物。 原本唱歌的歌女一身青衣也加入到踏歌舞中,只剩钟鼓嗡鸣,萧声瑟瑟。 紧接着境况一变,仿佛是猎物已被抓住,穿红衣的姑娘围在一团,变作了熊熊烈火,不停的摆动燃烧,青衣的歌女边唱着庆贺的曲调,边四处奔走着,对月饮酒而乐。 奔了一圈,那歌女竟随意的伏在饮音公主桌前,一把端起公主桌案上的茶水,向后一仰,半斜着身子,身姿飘逸出尘,将那淡黄色的茶水如飞瀑般倾倒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将茶杯重归原位,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自如,引得众人皆拍手称好。 躬身谢过公主后,青衣歌女又依次掠过几位皇子的桌前,这才重回大营中间。 伸展舞姿,正要引吭高歌这收尾的最后一曲,眼见着提起气来,要将胸中的鸣音一吟而出,哪知气音刚出,便一阵猛咳。 皇上刚要不悦,一股热血便从那歌女的口中涌出。 噗呲一声,尽数喷在了大营中央。 喷溅而出的血液如同万千朵梅花,妖妖娆娆,却是如墨般漆黑。 青衣歌女顷刻便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笔直的向后倒去…… 竟是死在了当场。 余下的舞女,皆吓得尖叫着四散逃去,被闻音冲进来的侍卫团团围了起来。 皇上铁青着脸,看向带刀侍卫长官:“这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行的太医很快便挎着箱子赶了过来,只看了一眼那歌女的脸色,便摇了摇头。 皇上怒哼一声,吓得太医也一并跪在了地上:“朕问你,这人是因何而死?” 太医看了眼地上四溅的黑血,拿出银针在那歌女的嘴里扎了两下,便回道:“回陛下,是中毒而亡。” “中毒?”皇上脸色更加难看了,想到刚刚这歌女一直没事,仅仅是喝了一口饮音公主桌上的茶水,便当场喷血而亡,“有人要害朕的饮音?” 话音一落,呼啦啦一众人便都跪下了,颤得连头也不敢抬。 太医连忙拿着银针去探公主桌上的茶杯,银针刚一伸进去,挨着杯身上挂着的一点茶水顷刻间便黑了:“茶里有毒。” “来人阿,把配茶的奴才给朕带上来!”皇上大喝一声,恼怒至极。 他没有想到,竟有人胆大至此,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妄图杀害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手底下的这些奴才也皆是不中用的,若不是这歌女替饮音喝了这一杯茶,那今日,喷血而亡的岂不就是朕的公主? 正怒火滔天,便听太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咦,奇怪,这茶杯里有毒,茶壶却没有……难道是在杯里下的毒?” 皇上张口便道:“统统五马分尸,一个不留!” 管他下毒的是谁,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全都得死! 佳乐贵妃忙上前道:“陛下别气坏了身体,饮音这不还好好的坐在那儿吗,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小人定是犯不到她的。” 皇上一眼望去,见饮音也是受了惊吓,一张小脸煞白,却是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毕竟是虚惊一场。 当下厉声冲跪在地上带刀的侍卫长官道:“今晚必须将凶手给朕找出来,若是找不出来,全都不必活到明天了。” “只茶杯里有毒,茶壶里却没毒,有谁能将毒独独下在杯子里呢?”夏清时看了看旁边,玉姬桌上的茶具,皆是摆在白玉瓷的花瓶旁边,茶杯摆上来的时候是空着的,一般第一杯涮杯的茶水也会倒掉,难道是饮音入座,开始喝茶后再下的毒? 可那之后,除了上菜的侍女和青衣歌女外,并无任何的人靠近过公主的桌子。 上菜的侍女转瞬即走,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有机会下毒吗? 若只剩青衣歌女,难不成她是自杀? 夏清时晃眼间,看见那朵闭合的昙花,此刻早已开放,状若凌仙而舞的美人,花瓣莹莹如玉,有些微的露气笼在花蕊中间,果真是分外的动人。 也难怪人人皆说昙花一现了。 “你可有见解?”段南唐并未回身。 夏清时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段南唐,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询问道:“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夏清时看不见段南唐的表情,只见他将茶杯端起来喝过一口后,又放下了,方慢悠悠道:“玉姬可是我的亲妹妹。” 夏清时刚觉得段南唐也有有血有肉的一面,便见他朝着太子殿下这边扭过了头,看向夏清时,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即便要舍弃她,也不会是现在。” 果然还是那个没有人性的家伙。 夏清时叹息,看了一眼太子,向前一步,越过了段南唐,冲皇上道:“陛下,奴婢知道凶手是何人。” 一时间大营中所有的目光便皆望了过来。 注视着站在三皇子桌案旁,穿一袭釉粉色长袍,系了攒花结长穗的宫绦,身材纤细,容貌清新的少女。 皇上目光一扫过来,夏清时便感到一阵压人的威严。 “凶手是谁?你若找不出来,你也一并砍了罢。” 夏清时颔首,也不害怕,抬起眸子来看了看皇上,便不疾不徐的道:“陛下息怒,奴婢定能找到凶手。” 见一个小小的侍女,竟有如此气定神闲的姿态,皇上眼睛一眯,来了兴致:“哦,那你说说,这凶手究竟是谁,是谁想要害我的饮音。” 夏清时躬了躬身,回道:“陛下,凶手想要加害的并不是饮音公主,而是太子殿下。” “什么?!”皇上和太子一同变了脸色。 段南唐坐在夏清时背后,端起茶杯吃茶的瞬间,嘴角不可察觉的微微一扬,然后放下杯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着夏清时停得笔直的背影。 “你说什么?那凶手想要加害的是我?”段璟升后怕的问到,赶紧起身,想要将自己刚刚喝进口中的茶水给吐出来。 眼见太子这副模样,夏清时便道:“殿下不必惊慌,毒药已经下到了饮音公主的茶杯里,再说殿下的茶杯是银制的,若是有毒,顷刻间便能被识破。” 言外之意便是,你这草包,你的茶水里有毒,一早便把你毒死了,现在吐出来又有什么用。 不过,料想凶手也没有想到,太子竟然会自带银制的餐具,包括茶杯,若不是阴差阳错,将毒下到了饮音公主那里,只怕今日便不会酿成这样的惨剧。 段璟升这才淡然的坐下了,却也心有余悸,不敢再去碰那壶茶水。 “那么,妄图加害太子的凶手,究竟是谁?”皇上望着夏清时,峰眉倒立,一字一句的询问到。 夏清时看了眼大营帘帐之外,回道:“回陛下,想要加害太子殿下的便是为皇上、贵妃娘娘、还有几位皇子公主准备鲜花的人。” 话音一落,便听皇上冲着外面道:“听见了吗?还不快把凶手带上来!” 夏清时见皇上的目光又重新看向自己,不等他开口,便解释道:“太医刚刚说了,茶杯里有毒,茶壶里却没毒。然而茶具摆上来时,茶水皆装在壶里,茶杯是空的,何况喝茶时,第一杯涮杯的茶甚至会倒掉。这样一来,能在茶杯里下毒的,只可能是在饮音公主开始喝茶之后……” 太子殿下忍不住了:“这样说来,那歌女岂不是自杀身亡的?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往公主的茶杯里下毒?” 段云瑄一听,忙附和道:“对呀,什么准备鲜花的人,自打我们进这大营以来,便从未进来过,他还会隔空下毒不成?” 夏清时点头:“她确实便是隔空下的毒。” 第23章:木兰秋月(3) “一派胡言乱语,难不成还是巫术?”段云瑄十分不屑。 早前他便看夏清时不顺眼,在石宝舫的时候,要不是她,太子也不会落于段淮冲之后,受那一份气。 此刻,更是趁机便想好好羞辱她一番。 夏清时遥遥的望了段云瑄一眼:“六殿下别急,奴婢正要解释。” 说话间,帘帐又被掀开,侍卫押着三个侍女来到了大营中间。 三人一齐跪在皇上下首,皆是一脸惶恐的神色。 夏清时一眼便认出了当中那个侍女,正是刚刚在营帐外探头探脑的人影。 看来,她便是真正的凶手。 夏清时接着说道:“凶手确实是隔空下毒不假,却并不是什么巫术,只不过是事先将毒药备好,让它在适当的时候自己落进太子殿下的茶杯里便是。” 当中的侍女紧张地飞快抬头,看了夏清时一眼,见夏清时也正望着她,吃了一惊,慌忙垂下了脸去。 段云瑄忍不住讥笑:“毒药又没长腿,它还能自己跑进杯子里去不成?” 夏清时也不恼,垂眸一笑,看向皇上。 见皇上也神色质疑的凝视自己,便缓缓开口:“正因为毒药没有长腿,不能自己跑,所以才使得期间阴差阳错,把下给太子的毒,放进了饮音公主的杯子里。” 夏清时见众人仍如坠云雾间,于是进一步回道:“整个宴席间,太子殿下与饮音公主,唯一的一次攀谈,便是公主要走了太子殿下桌案上的一朵昙花,还是陛下亲自开口允诺的。” 话音一落,所有人便皆望向饮音公主桌案上的花瓶。 花瓶里那朵刚刚还含苞待放的昙花,素净芬芳,已然开了。 众人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却还有两三分,始终糊涂着。 “这毒,难道是跟那昙花有关?”皇上表情凝重。 据他所知,昙花是无毒的,不仅无毒,还是一味好药,凶手又怎么通过昙花来下毒呢? 夏清时微微眯眼,看向那侍女,此刻她依旧是深埋着头,脊背略弯,看起来如此的瘦小,仿若蒲柳之资,望秋而落。 夏清时一直相信,爱花之人,心底皆是柔软的。 要知道花朵绽放时虽美,然而要得这片刻的美丽,需要平日里精心的呵护,既要有足够的耐心,又不可缺细致。能将花养好的女子,内心一定是容易动容,而又多愁善感的。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样的一个女子,甘愿利用最娇美的花朵来杀人? 夏清时长舒口气,微一沉吟:“只有这朵昙花,在今日晚宴的时辰内,由闭合的花蕾,盛放成姿态迷人的花朵。白瓷花瓶紧挨着茶具放置着,茶杯正对在昙花的花朵之下。凶手是养花之人,自然知道昙花的习性。昙花一般夜晚开花,在这温暖如春的大营内,只稍放个一时三刻,便会慢慢绽开……” “而凶手,只需将毒药包好蜡衣,事先藏在昙花的花心处即可。” 夏清时话音落下,众人皆是恍然大悟。 段南唐看着眼前的夏清时,逆着光,从她的周身散发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夏清时接着道:“将一粒小指头大小,包着剧毒的蜡衣药丸,塞进还未开放的花心深处,对于常年养护花草的人来说,如何不伤花儿丝毫的做到,想来是易如反掌。塞好毒药后,她便只需将花儿供入瓷瓶中,摆到将杀之人的桌案上去便可。只需离得他的茶具近些,待营内暖气融融,融化了蜡衣,催开了花朵,含有剧毒的药水沾染上馥郁的花香,如同露珠花蜜一般,顺着花瓣,便轻易的滚进了杯子里。” 太医立即抽出一根新的银针,向那昙花的花蕊处探去。 看着变得黑如滴墨的针尖,朝着皇上点了点头。 皇上的视线一一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侍女,面色沉沉:“好毒的心思,说罢,你们三个之中,谁是凶手?” 三人皆是浑身一颤,却是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皇上冷哼一声:“没人承认吗?” 说罢压低了嗓音,低沉的声音如巨石一般,硬生生的压了下来:“朕再问最后一遍,谁是凶手?” 见三人只是瑟缩着,右边的一个甚至直接瘫软了身子…… “既无人承认,来人阿,把她们三个一齐拉下去,乱棍打死,再诛了她们九族,一个不剩。” “是。”侍卫上前来,欲将瘫在地上的人来起来带走。 当中的侍女头一昂,竟一个挺身站了起来:“凶手是我,和她们没有关系。” “和她们没有关系?”皇上冷冷一笑,“晚了,剩下两个拖走,不必诛了九族,仍旧乱棍打死,身边出了个包藏祸心的贼人不察觉揭发,其罪难恕。” 说完后,又扫了一眼大营中的其他人:“这么多的侍卫、奴才,竟让一个小小的养花女在朕的眼前下毒,若不是天佑我儿,岂非让她得逞?统统扣罚半年俸禄,今晚当值的各打五十大板。” 皇上话音一落,下人们皆跪拜下来:“谢皇上恩典。” “至于你这个凶手。”皇上居高临下,审视着那瘦小的侍女,“诛灭九族,五马分尸。” 那侍女浑身一颤,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九族?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间,唯一的亲妹妹便被那狗东西折磨致死,我还有狗屁的九族。” 说话间眼睛死死的盯着段璟升,小小的身躯狰狞而疯狂,很得不将近在咫尺的人剥皮抽筋一般。 只是下一瞬一个刀柄便狠狠的砸向了她的脸颊,侍卫架起几欲摔倒的她,往大营外去:“大胆贼人,竟敢出言不逊。” 侍女口中一阵甜腥的鲜血涌起,和着被刀柄砸掉的两颗门牙,一齐咽进了肚子里,然后扭过头,正好看到,站在一旁的夏清时。 那侍女看模样格外的柔弱,神色却执拗决绝,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皆是小巧玲珑,她穿一身豆沙色小褂,此刻已是血迹斑斑。 夏清时见那侍女被押着手臂,从身边路过。 忽然转过了头来,略一蹙眉,便抿着唇,清凌凌的笑了起来。 那笑容转瞬即逝,她的身影也很快地消失在了帘帐之外。 夏清时如遭雷击,如同黑暗中有一根细小的针,轻轻的扎向了她的心脏,她猛地一怔,愣在了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大营中已是空空荡荡,仅剩了她一个人。 她甚至连皇上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只一盏蜡灯的烛火还在闪烁着,将营帐映出暖黄色的影子。 “还未站累吗?”段南唐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吓得她跳了起来,转过身。 见段南唐仍旧坐在那儿吃着茶,这茶也不知添过几回了,还剩着淡淡的余温。 “你怎么还在这里……”夏清时出声问到。 段南唐望了她一眼,随即起身:“走。” 这是特意在等我吗…… 夏清时不敢问出口,跟在段南唐的身后,出了大营,往他们营帐所在的方向走。 夜风凉悠悠,明日或许会下大雨,暗沉沉的天上没有一颗星子,只有路旁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盏石灯笼。 夏清时的心里皱巴巴的,脑海中仍旧回想着那侍女临死前的那一抹笑。 还有皇上轻而易举的一句诛灭九族的话。 一个人,站在那里,因一时的怒气,便可随随便便要了几百人的性命。 一句简单的诛灭九族,背后是弥漫整个天地的血色,是堆积如小山的断肢残骸…… 夏清时眼前又漫出了血色,她实在无法不想到自己。 一年前皇上斩杀夏府二百零一口人的时候,也只是不染喧嚣的坐在大殿之上,轻轻开口,便将一切变为了以血色为基调的定局。 此刻她终于懂得了为什么段南唐韬光养晦,只想一朝称帝。 只有拥有了绝对的权势,才会在闲庭漫步间,便让人灰飞烟灭。 否则……自己便是灰飞烟灭的那个。 夏清时看向眼前,段南唐在黑暗中缓缓而行的背影。 刚好路过一树垂丝海棠,段南唐无意间惹了一身的花色,粉色的花瓣一股脑的坠在他的肩头发梢。 他却并不拂拭,任凭凉风将它们随意的卷起…… 夏清时不知道他幼年时经历过什么,只懂得在宫廷中长大,必定是看惯了生死。 如现在这般没有哀怒亦没有欣喜,甚至冷漠阴戾得让人生畏,人前却又要假装出截然相反的模样…… 忽然便有些心疼。 他说过他不懂得怜香惜玉,因此不想敞开心扉地去爱一个人;他不会和别人合作,那便没有把酒言欢的挚友;亦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无能为力的一面。 他是当朝皇后亲生的嫡子,也是目前南玉国年纪最大的皇子,他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夏清时借着黑夜的胆子上前了一步,将缠在他发梢上的海棠花瓣摘了下来,丢进了风中。 段南唐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看向她,只一眼,便又转了回去,继续走他的路。 如今他费尽心机想要取得的,是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乌云散去,露出圆圆的月头来,三两颗星子散乱的伴在一旁。 夏清时深吸口气,感觉自己仿佛浸在了月光里,忽然觉得往日里最不喜的秋日凉夜,此时此刻倒也蛮清爽的。 第24章:木兰秋月(4) 忽然便开口问道:“你觉得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夏清时出言以后,便觉得太过唐突,毕竟自己只是他段南唐的一枚棋子而已。 哪知段南唐一下子停下了脚步,他并未转身,沉默着矗立了良久。 才缓缓答到:“哪有什么好人和坏人,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夏清时一怔。 便听段南唐道:“若一切如你所愿,扳倒了太子一党,找出了陷害你父亲的真凶,你会杀了他的全家吗?” 夏清时愣了,她做的一切,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就是想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太子一党肯定是要扳倒的,扳倒之后呢?找到了陷害父亲的罪魁祸首,不论是佳乐贵妃,是太子,还是六皇子或者是沈府的人…… 该让他付出的应有代价是什么呢? 也杀光他的全家吗? 想到那遮天蔽日般的鲜血,她闭上了眼睛。 那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夏清时一时间竟有些迷惘。 段南唐见背后没了声息,便转了过来,看向她,一字一顿缓缓地道:“你不会。” 夏清时一震,她内心深处,也觉得自己不会,不过:“即便我不会杀了他的全家,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段南唐眸光如同夜色一样黑,看得仿佛要将夏清时给整个吸进去。 约莫片刻,他眨了眨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夏清时低下头时,脸已红成了一片,庆幸着这夜色如水,将她片刻的紧张羞涩给掩盖了过去。 狠狠的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疼得直咧嘴。 大仇尚未得报,必须收起这些小女儿的情绪。 …… 第二日,天气阴沉沉的,顺德帝又因昨晚的事缺了兴致,原本定下的狩猎便取消了。 无事可做,夏清时只得待在营帐里,偏偏段南唐也无事可做,两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夏清时支着脑袋发呆,也不知道一帘之隔的段南唐在做些什么。 直到临近中午,忽有人在帘外禀告,有送给三殿下的信件。 夏清时接过了信,给段南唐送了进去。 见他正坐在一个小桌几前看书。 见有信来,段南唐十分意外,将信拆开了更是奇怪,只见那信封里又套了另一个略小的信封,上面明显是摘星的笔迹,却写着寄与夏清时。 夏清时本在一旁候着,见信拆开,立刻兴致勃勃的靠了过来:“这是我的信。” 段南唐目光犹疑的看向她。 夏清时便自觉的解释道:“临出发那日,我拜托了摘星替我查些东西,应该是已经查到了。” 说罢,拿起信封,仔细的拆开,将信纸从中抽了出来,果见是近半月来如意馆每人的份例记录。 她将这单子放在桌上,一一的细细查看过去,没一会儿便笑了起来,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冲段南唐道:“这下已是证据确凿。” 段南唐略微点头,缓缓道:“只等明日你得皇上青睐,便可顺利进宫。” 说完又道:“不过,昨日那一出意外,倒是帮了我们不少的忙。” 夏清时想到昨日无辜惨死的歌女,和那原本姿态柔弱的侍女。 不知道是怎样的仇恨,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忽然背心一阵冷汗。 自己亦是深陷仇恨之中,有朝一日,会不会也变成她那副样子? 段南唐见夏清时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颤,随口问道:“冷?” 夏清时摇了摇头,回道:“我只是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个侍女。” 段南唐毫不犹豫:“你绝不会。” 夏清时有些意外,见段南唐仍旧是冷着一张脸,忍不住问:“为什么?” 段南唐将信封一放,拿起刚刚在看的书接着翻了起来,毫无感情的回答:“因为你是我的人。” 夏清时的脸瞬间便烧了起来,虽然她明白段南唐的意思是她是他的手下,是他的一枚棋子,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计划出任何的差错,自然她夏清时也不会落败成昨日那人的模样。 夏清时赶紧将手中的单子往怀里一揣,兀自的撩帘出去了。 一直到第二日一早,天刚刚破晓,便有号声如雷般奏起。 夏清时换上了便于骑马的装束,与段南唐一起跨身上马,往大营的方向去。 今日皇上按计划要出去巡猎。 夏清时庆幸自己曾女扮男装跟随父亲行军多年,这才练出了一身马背上的好功夫。 她驾着马竟比段南唐还要娴熟几分。 身姿矫健,迅捷如电。只是刚没奔两步,便有一个惊雷打落,夏清时紧握缰绳,拉住受惊的马儿。 侧头向段南唐道:“殿下,要下大雨了。” 段南唐眉心一蹙,点了点头,一扬鞭跑到了前头。 夏清时赶紧跟了上去。 众人皆等在大营帐前,除了佳乐贵妃因身体不适,皇上害怕她劳累,便让她在营中歇息。 饮音公主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骑马装,骑在一匹棕黄色的骏马上,英姿飒爽,她斜睨了一眼夏清时:“看不出,你竟还会骑马,我们比试比试?” 夏清时不知道这公主怎么对自己这么有兴趣,只是今日有要务在身,不便与她纠缠,知道这公主越是不行便越要强着来,便道:“奴婢荣兴至极,只是我昨日刚刚学会,公主待会儿跑慢点,等等奴婢。” 饮音一听果真没了兴致,不再理她,自己将马骑到了前面去,又嚷嚷着让段淮冲与她较一较高低。 等皇上和各位皇子公主取了弓箭,巡猎便正式出发了。 夏清时不能带弓箭,便只是跟在段南唐身后,一出发不久,段南唐便假意追射一只兔子,可是左一箭又一箭怎么也射不中。 段云瑄哈哈一笑:“三哥别急,等我们几个多打些獐子来,分你一些便是,没准儿还能碰见鹿呢。” 段南唐笑骂道:“真是狡兔。”,却仍旧追着那只兔子,渐渐便与皇上他们越来越远…… 等到钻进了树林里,再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段南唐这才收起了弓,冲夏清时道:“此刻我们便去西南处的灌木林旁等着便是。” 两人扬鞭在林间疾行,他们走的是近路,穿林而过,再趟过一条潺潺小溪,约莫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那灌木林旁,竟生了一大片柿子林,此时时节正好,一棵棵树上挂满了金灿灿的大柿子。 段南唐看了柿子一眼,又看了看夏清时,说道:“去摘些下来。” 夏清时正奇怪这段南唐怎么还有这兴致,便听他接着道:“我们贸然在此出现,总得有些说辞。” 也是,他俩追兔子追这么远,也不能总赖在这里不回去,到时候捧一衣兜的大柿子,人人便只道这段南唐打猎不成,只能摘些不会跑的东西充饥。 夏清时立刻下了马,便向柿子树上窜去。 没一会儿功夫便摘了满满一兜的柿子,她上蹿下跳的热了起来,脱了外衫来装柿子,只穿了件藕荷色的圆领小褂,下边一条同样颜色的绣边长裤。 夏清时将柿子交与段南唐抱住,还欲再去,只听段南唐冷着嗓音道:“够了。” 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窸窣的声音传来。 “这么快便到了?”夏清时问道。 段南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牵着马躲到了柿子林后去,夏清时也赶紧跟了过去。 紧接着便看见一簇沙柳快速的晃动间,露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是那只计划之中的大黑熊。 墨云滚滚而来,天一下暗了起来,一道闪电呼啦一下划破苍穹,狂风骤起。 吹得夏清时身旁的柿子树东摇西摆,树叶呼啦啦响个不停,大个大个的柿子噼里啪啦的往地上掉下来。 黑熊似乎受到了惊吓,一下双脚站了起来,昂起硕大的脑袋,冲着远处发出低沉的吼叫。 下一刻,一声马鸣蓦地响起,皇上穿着明黄色的衣袍,在树林间格外的显眼。 他的身后并未跟着其他的人,手里挽着一把长弓,神色欣喜的注视着那一头黑熊。 只是他的距离太远了,恐怕射不中黑熊,熊瞎子狂暴又狡猾,若是一箭没有射中,再想射到它只怕就难了。 皇上略一犹豫,便双腿一夹马肚,想要再靠近一些。 他全神贯注的盯着那头熊,哪知身下的马儿此刻却是一个趔趄,前蹄仿佛是绊到了什么藤蔓,往前一弓。 竟将皇上给生生摔下了马来。 皇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那头黑熊巨大的身子一转,径直朝着自己扑来…… 夏清时便在这个时候冲了出去。 顺德帝只觉得腥辣的风朝着自己的脸上刮来,一个硕大的利掌,挥舞在眼前,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黑熊张开的大嘴中散发出来的腥臭味。 下一刻,一个柔软的身影一下扑在了他的身前,嗓音清丽又焦急:“皇上快走!” 顺德帝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那黑熊的爪子重重一下拍在了身前这人的背上,鲜血顿时冒了出来,鼻息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 大雨铺天盖地的下了起来。 冲刷下来的血水尽数流在了顺德帝的脸上,满眼皆是刺目的殷红。 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围场亭长,被这倾盆的大雨淋得睁不开眼睛,猛跑了两步,一下便陷进了泥里,一时间竟难以过去。 黑熊仿佛是被滚滚而来的雨水惹怒了,嘶吼一声,扬起另一只利掌又是一下,重重地往夏清时的后背上撕扯去。 夏清时疼得几欲晕厥,她能感到后背的皮肉已翻裂开来,深入骨髓,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身下的人道:“皇上快走……” 然后转过头,想去寻柿子林里的那个身影。 第25章:木兰秋月(5) 一众皇子也皆赶到,见此情景竟是吓得魂不附体。 段淮冲率先挽了个弓,举起箭便飞射出去,奈何他离得较远,雨势又大得惊人,木箭飞出去没多远便掉在了地上。 黑熊站在了夏清时的背上,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出现,焦躁不安起来,它扬起脑袋,示威的低吼两声,竟突然张大嘴,露出两排獠牙,朝着夏清时的喉咙咬去……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黑熊那凶残的性子,一口下去,只怕那丫头连脑袋也不在了。 更何况,皇上还与那熊口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的瞬间,一支飞箭划破雨帘,从柿子林里穿出,噗呲一下,正好射中黑熊的左眼,紧接着,又一支箭接踵而来,直取黑熊最柔软的咽喉处…… 待夏清时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床周罩着朦朦胧胧的粉色幔子,窗户似乎半开着,有并不分明的光亮隐隐透了进来。 四周皆是暖烘烘的,有轻柔醇厚的香味萦绕其中。她抬头,见床头雕着卷叶缠枝的芍花,正是自己熟悉的样子,恍惚间,似乎还有一两声清浅的猫叫。 她躺在折梅院自己的房中,要不是背上的伤口还在痛着,她真以为那头狰狞的黑熊,和浑身冰凉的雨水皆是一场梦。 一偏头,竟看见段南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背对着自己,他身旁靠窗的小几上多了一个花瓶,瓶子里被人供上了院里开得正浓的丹桂。 还以为是熏香,原来屋子里的香味皆来自那里。 再一凝神,才发现那只黄猫竟也趴在窗台上,懒洋洋的耷拉着脑袋,侧翻着软绵绵露白的肚皮。 段南唐十指修长,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猫儿的长毛。 那猫儿似乎很享受段南唐的抚摸,将头歪起,撒娇似得在他的掌心处磨蹭。 夏清时一怔,她从未想到段南唐也会敛去浑身的寒意,竟有片刻温存的模样,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哪知略一动弹,竟疼得嘶的一声倒吸一口气。 段南唐收回手,转过身来:“你醒了?” 夏清时点点头,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熊口逃生的。 迷迷糊糊中,觉得是段南唐射箭救了自己,她相信他有这个实力,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暴露他一直以来隐藏在众人面前的真实能力? 于是出言问道:“是你救了我?” 段南唐面无表情,嗓音淡然:“那时除了我,无人能救你。” 夏清时有些着急:“那你岂不是暴露了……” 段南唐挑眉:“知道自己射不准,情急之下,只得瞄准了一旁的树干,没曾想竟真的射死了黑熊。” 段南唐说得轻松:“找个借口而已,毕竟没人愿意相信,我有那个能力。” 说来也是,人们往往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谢谢你。”夏清时低下头,轻声说到。 段南唐仿佛没有听到,接着说:“那时你浑身是血,背后的衣衫尽破,血肉模糊,皇上还未来得及问你名字,不过他特意叮嘱一定将你救活,待中秋晚宴时再好好谢你。” “计划很顺利。”夏清时说到。 顿了顿,还未说话,脸先红了起来:“是你抱我回来,替我换洗上药的?” 段南唐睨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说完,见夏清时红着张脸,连鼻头也跟着粉嫩起来,似乎比刚刚那趴在窗台上的猫儿更加柔软。 冰块般冷着的一张脸,微微融化了一点,滴下的一点水珠顺势滑进了心里,有些从未感受过的湿漉。 于是又补了一句:“自有侍女做这些事。” 夏清时慌张的点了点头。 段南唐道:“这几日你便好好休息,案子既已查好了,只等五日后的中秋晚宴就好。” 夏清时忙摇头:“我还得在这几日里去一趟染茶阁,想问潮衣一些事情。” 段南唐不动声色道:“唤潮衣来便是了。” 说完,又敛了敛眉,眸光一沉,缓缓道:“中秋晚宴事关重要,皇上已经对你有了好感,你再在那时破了烟绮罗的案子,趁着皇上高兴,赏赐你时,我会说出你的身世……” 夏清时颔首,耳畔段南唐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记住,你自小便叫良月,从有记忆以来,便随身带着这块玉佩。” 说着将那块半月形雕刻凤纹的羊脂白玉佩取了出来,放进了夏清时的手中。 “其余的你一概不知,只知道养你的老嬷嬷姓魏,她时常哭,却从不肯说起你的来历。” 夏清时记住了,将那暖融融的玉佩捏了捏,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待段南唐走后,夏清时又睡了过去。 只过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有人敲响了房门。 进来的正是染茶阁的潮衣。 “良月姑娘好些了吗?”潮衣挨到床旁,一副关切的模样。 夏清时点点头,咬着牙用手撑着半坐了起来,问道:“这么远特意叫你来,是想麻烦你回去找一找,紫菱川姑娘三年前中秋晚宴上穿的那条花笼裙,配的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还在不在。” 潮衣一愣,没有想到三殿下特意唤自己来竟是问这件事件,随即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到:“良月姑娘,不用找,那绦带还在的。昨日我刚刚替紫菱川姑娘整理的衣物,除了……除了姑娘身亡那日穿进去的衣服不见了踪迹,其余的东西都在,一样没少。” 说着,有些微的红了眼眶:“姑娘生前最爱穿的便是那件花笼裙,却从未再在人前穿过,只得夜深人静了,在阁子里穿给我一人看。我理出了那条裙子,绦带自然是在的,且想着趁姑娘还未走远,赶紧烧给了她,好让她在下面,也能接着穿……” 夏清时叹息口气,安慰了潮衣一番后,便打发了她走。 腰酸背痛的,刚想翻个身趴一会儿,摘星又端着一个瓷盘进来了。 径直走到床边,斜斜的看了夏清时一眼,神色怪怪的。 将那瓷盘里的一个黑色瓶子往床头一放,淡淡的说了句:“殿下赏你的清爽膏,一日擦一次,有奇效。” 说完便不再停留,砰的一声关门出去了。 夏清时也不管她,仍旧艰难的翻身,好不容易忍着痛翻了一面,这才抱着枕头香乎乎的接着睡去。 又过了两三日,连日的阴霾散去,天气大晴了起来,夏清时的身子好得多了。 这还得多亏了稚儿每日里皆来看望她,虽然那什么清爽膏有奇效,不过自己一个人再怎么有效也擦不着背。 只有稚儿一日一次,风雨无阻的前来替她上药。 待她身子稍微好了些,便将剩下的膏药都给了稚儿,她知道稚儿的脚上满是冻疮,这清爽膏治伤这么有效,想必也能治治冻疮。 夏清时在院子里,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嗅着满庭院的桂花香。 整个如意馆里,此刻只怕仅剩她一个闲人。人人皆为了明日晚上的中秋宴,忙得晕头转向。 中秋宴设在晓黛拂春院的正庭,正对着庭院南面,一栋爬满藤蔓的隐楼。 隐楼之所以叫做隐楼,是因为它本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小转塔,荒废后便长满了月光花,有侍女看着这转塔雅致,又正对着晓黛拂春的庭院,便往塔上种了些各种时节的花草,年复一年,花卉愈加繁盛,远远看去,那塔楼便被隐盖在了成片的花海和绿荫当中,如同空中楼阁一般。 夏清时见五执院花圃里的各色盆栽,正一盆接一盆的往晓黛拂春院里搬,即便没有看见,也可以想到,那里此刻是怎样的一番花团锦簇。 透过不远处书房雕花的窗格,段南唐正坐在桌案前,目光遥遥的望着夏清时那抹耀眼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单衣,简单的披了一件碧青的披风,亭亭立于庭院之中,清致而又悠远,仿若一朵迎风盛放的木兰花,光华灼灼。 “殿下。” 摘星扣门进来,段南唐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视线。 “到了。” 摘星捧着一个四面封严,看起来没有一丝缝隙的铁皮盒子,走到段南唐的桌案前面,将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 段南唐点点头,接过盒子来,翻到底部,只见依旧铁皮的盒底中央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 段南唐将桌案的抽屉拉开,拿出来一根纤细的银针,往那米粒大小的孔洞中轻轻一扭,盒底应声整面弹开。 盒子中放着一个朱红色的锦囊。 段南唐摸了摸锦囊,打开来从中取出一枚花生米大小,暗绿色的丹丸。 他将锦囊放入怀中,将那枚暗绿色的丹丸交给摘星,缓缓道:“给宫里那位送去。” “是。”摘星接过丹丸,转身将走,忽而又回过了头。 段南唐冷着一张脸,深不见底的眸光望向了她:“还有事吗?” 摘星迟疑片刻,轻声问道:“殿下的手,可好些了?” 段南唐脸色一沉:“无碍。” 摘星焦灼的神色这才舒缓了下来,便听段南唐又道:“不要关心你不该关心的事。” 摘星忙点头应了,推门出去。 待她走后,段南唐缓缓将左手边的袖子扯了一截上来,小臂上赫然有道半寸来长醒目狰狞的伤疤。 原来那日,段南唐射中黑熊之后,将弓箭一扔,便奔了过去,哪知那黑熊却并未死透,垂死之中猛地坐起,扬起熊掌便要朝着夏清时的肩头拍去。 没有片刻的犹豫,段南唐伸出自己的左手挡了过去…… 第26章:木兰秋月(6) 平林漠漠烟如织,夏清时倚在窗前,临风听暮蝉,万树千声皆是秋日愁绪。 中秋月夜,需吃团圆饼,一块饼巴掌大,端上桌前已被分作三份。 她和爹爹娘亲赖在一起,望着月亮,随手抓着饼吃。 娘亲不爱吃甜食,便将自己那份分给夏清时。 夏清时最爱扭着身子一边往娘亲的怀里钻,一边撒娇道:“若阿时长大后嫁了人,娘亲的饼子可分给谁才好?” 娘亲便哈哈一下,刮一下怀里小人的鼻子:“不害臊,人不大便成日想着嫁人。” 夏清时脸一红,小嘴嘟了起来:“谁成日想着嫁人啦,阿时才不要嫁人,阿时要永永远远陪在爹爹和娘亲的身边。” “小赖皮,这一会儿子嫁,一会儿子不嫁,隔壁衍哥哥听到了,一颗心可是七上八下。” 娘亲打着趣,夏清时脸却更红了。 隔着爬满炮仗花的矮墙遥遥一望,忙又缩回了脑袋,生怕真被隔壁的衍哥哥给听了去。 见女儿如此一副天真娇憨的模样,夏夫人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伸手一下一下的拂过夏清时墨黑如锦缎的长发,轻声柔语道:“不管阿时以后嫁去那里,离爹爹娘亲有多远,想我们时,便望望天上的月亮。哪怕是隔着万重山水,我们望着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夏清时将圆乎乎的小脸从娘亲的怀里抬了起来,睁着一双黑峻峻的眸子,望着她问:“那阿时能在月亮里看见你们吗?” “良月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庭院里匆匆奔走的小厮见靠在窗前愣神的夏清时,急慌慌的喊到。 夏清时收回思绪,醒过神来:“我立马便到。” 说完抬起头,望了一眼落日余晖里,那轮刚刚升起的圆月。 便快步的往晓黛拂春院中奔去…… 远远的便看到庭院之中点满了冉冉花灯,流光潋滟中,是精致繁复的杯盏菜肴。 顺德帝和皇后的席位正对隐楼而设,两旁上位分别是众妃嫔的席位,这次跟皇上一起出宫来如意馆宴饮中秋的,除了皇后娘娘,便只有锦妃和佳乐贵妃,其他几位娘娘要么是性子娴静,要么是身体不适,皆没来凑这个热闹。 不过听摘星说起,昭嫔虽然吃斋礼佛,每隔一两年还是要来一次的,倒是静娴贵妃和大公主,几乎是从未来过。 皇后娘娘自然坐在皇上身侧,佳乐贵妃在皇上右手边较皇后略微靠下的位置,紧接着便是从如意馆中走出去的锦妃白芙。 佳乐贵妃前几日已然见过了,夏清时飞快的扫了一眼皇后和锦妃。 皇后娘娘年纪比佳乐贵妃还小,一身芙蓉锦绣的长衫,面如秋月春华,与段南唐有七八分的相似,她端坐与席间,优雅又不失庄重,恰似一枝吐艳的牡丹,乃真国色。 难怪段南唐长得这般的出众,他的母后竟是这样好看。 不过,夏清时却不懂,怎么这样好看的皇后娘娘,空有皇后一个头衔,却不得皇上的丁点怜爱? 倒是锦妃,好看确实不假,媚眼如丝,轻轻那么一转,便有万种风情。那身段,那装扮,也如画中的仙子一般,可怎么看也是微风里的小蔷薇,在牡丹花色前,便被压了下去,瞬间黯然了。 不过,此刻她怀中抱着两岁多的十一皇子段子瑞,一边替皇子喂着糕儿,一边笑意盈盈的与皇上说着什么。 皇上看着小皇子长得模样可爱,小小年纪一双眼睛便像是会说话一般,也是兴致高昂,冲锦妃频频点头。一旁的佳乐贵妃浅笑着偶尔加入,倒是离得皇上最近的皇后娘娘,反倒犹如旁观之人,从始至终,竟未开口一句。 夏清时略微蹙眉间,已快步跑到了段南唐的身后站定。 因是家宴,又是在如意馆中,一众皇子和饮音公主并未按照长幼尊卑之序入座,皆是随意的选了一个位置便坐下了。 紧接着下位一众长形的檀香木桌后,便是南玉国中得势的臣子。 能受邀参加皇上家宴的,那皆是非同寻常的人。 夏清时微一晃眼,竟在一众人间看到了分外熟悉的一张脸。 那人正是玉练槌。 不过,此刻他坐在长桌之后,一袭碧水衫,手执着酒壶,喝得正尽兴,潇潇洒洒满是豪情。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侍候着两个奴才,男的那个书童模样,头戴包巾,一脸的青雉。女的那个则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神色,发间别着一朵鸢尾,手里不知从哪儿采了一束鲜花,正往玉练槌的桌案前放。 夏清时心头一震,看那姿态,定然不是个小厮,难不成,他竟一直在骗自己? 段南唐见夏清时的眸光一直遥遥的望着下首一人,淡淡开口道:“沈太尉府上公子沈临洛,年纪轻轻,已官至太傅,平日来往宫中教导太子国学,偶尔也去国子监教导各皇子,怎么,你认得他?” 夏清时将下唇咬得生疼,不敢相信:“太子太傅沈临洛,竟然是他。” 他便是沈临洛,却骗自己叫什么玉练槌,还沈府的小厮? 难怪区区一个小厮,怎么会有如此气度。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就是自己最大的对手沈临洛。 那么,他曾告诉自己的那些信息,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夏清时一时间心乱如麻。 察觉到有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沈临洛抬起头,眸光肆意的望了过来,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朝着夏清时遥遥一祝。 夏清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真恨不得扑上去一拳重重的打到他的脸上去。又气又怒,头一转,再不看他。 段南唐则端起了酒杯,略一颔首,冲着沈临洛,两人隔空相碰。 此刻,丝竹管乐之声泠泠而起。 汁香院的姑娘们来到庭院中间,悠然起舞…… 夏清时无心看她们跳舞,眸光闪来闪去,只是盯着沈临洛。 她想要找到机会前去问问他,不过一场酒宴间这沈临洛竟一直未离开席间半步,大庭广众之下,夏清时实在不好与他说话。 正焦灼间,便见庭院中的姑娘们皆退了下去,忽然上来五个小厮,每人怀里抱着一大块冰块,放在庭院中间,拼凑成一个圆形的冰台。 稚儿身穿玉色轻薄的纱衣,头戴金黄色的羽冠,赤着脚站在冰台中央。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寂静无声,连皇上也从十一皇子身上收回了视线,屏息凝望着冰面上如玉雕的美儿。 乍时风起,绵绵的晚风,吹得稚儿轻薄的纱衣随风飘然,她玉足一勾,翩然起舞。 发如秋水,腰如嫩柳,或翻飞或旋转,便欲乘风而去一般,稚儿如同凌波而舞的仙女,半透明的冰块腾起的寒气袅袅娜娜,纱衣如烟如云,将她整个人笼在了模糊不清的烟雾里。 皇上伸出了手,唯恐下一转息,动人心魄的美人便如烟云般消失不见。 稚儿正舞得忘我,忽然间脚下一滑,冰面融化的水迹使得她的右脚生生向后退了半步,一时间从冰面外踩空,竟要摔下台去。 稚儿心里头一惊,慌忙闭上了眼,咬住牙做好了将要摔下去的准备,哪知下一瞬,脚跟处竟有什么东西飞来,轻轻的一垫……稚儿借力向上跃起,一个翻身,如骤然盛放的水仙,缈缈然立于冰台中间。 “好!”欢呼之声大作。 稚儿低头,见冰台上多出来一个银制的酒杯。 转头望去,只见一身青衫的年轻公子,面容好似她梦中曾千千万万次见过之人,那人眸光似玉,温润清澈,翩然一笑,犹胜惊鸿。他拿起一壶酒,便冲她一举,仰头,将醇香的酒水一饮而尽。 他的桌案上,独独缺了一枚酒杯。 那人正是沈临洛。 稚儿一时间恍惚,脑海中轰轰隆隆是山洪崩发的声音…… 忽然间,又一道如雷的话音滚落,一下将她惊醒。 “你叫什么名字?”皇上目光柔情的看向她,一字一句的问到。 稚儿忙躬身行了礼:“奴婢名叫稚儿。” “哈哈哈,稚儿,好名字。”皇上笑了起来,虽不再多说一句话,但人人都知道,稚儿成为了如意馆中的第二个白芙。 夏清时看着稚儿低眉顺目离去的背影,也不知是该为她感到开心还是难过…… 抬头看向锦妃,见她却仍如初见时的模样,面上带着笑意,并未有一分的不甘、恼怒、委屈或是怨妒,看来皇宫,真是一个冷漠的牢笼,活在那里面的人,皆忘记了或者是掩藏起自己本来的面目。 而她,也即将进入这个巨大的牢笼之中…… “朕记得芙儿也是如她一样,三年前的中秋宴上,朕第一次见到你,也是这般的心神荡漾!”皇上一时兴起,看向了锦妃。 锦妃颔首浅笑:“臣妾第一次见到皇上,便如喝醉了一般。” 皇上挑高眉头:“哦?爱妃此话怎讲?” 锦妃如少女般红了面颊,肌肤如云,沁出一层淡淡的樱粉:“臣妾从未见过皇上这般英武之人,乍一见到吓了一跳……随即,随即便情深不能自己,如痴如醉,昏昏沉沉的,便连最后的面纱也忘了摘下,闹了笑话。” 此时月影摇曳,花叶簌簌,夏清时隔着淡淡的光晕看向笑得娇柔的锦妃白芙,眸光微微一闪,心里头一声长长的叹息。 皇上一听这话更是高兴,想到三年前锦妃的绝代的舞姿和不盈一握的纤腰,刚刚稚儿的惹眼身段便又浮现在了眼前,当下便道:“稚儿呢?将人叫上来。” 话音刚落,忽然眼前豁然大亮。 不知何时,对面那座重花掩映的隐楼上,挂着的风灯竟全亮了起来…… 第27章:木兰秋月(7) “三哥这节目安排得真雅致。”太子段璟升看完了美人,本就高兴,一看又有新的玩意可赏,便忍不住称赞。 话音未落,只见那隐楼之上,忽然奔出了一个身穿淡蓝色云锦袄裙的女子,那女子一头乌光水亮的长发半披散在肩头,在顶楼的长廊上一璧奔跑着,一璧频频的往后看去。 身影时而隐在浓密的花枝之间,时而又冒了出来。 “这是按话本子演的吗?”段云瑄剥了一颗荔枝来放入口中,慢悠悠的问。 “怎么,好像有人在追她?”锦妃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害怕,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却又好奇得紧,半侧着头,遮遮掩掩的望着。 夏清时却是浑身冒汗,她清楚整个晚宴的流程,压根没有这一出戏,而且,她看清了隐楼上,那姑娘的脸,正是不日前,已经发了疯,被关在屋子里的初音。 “她怎么跑出来了?”夏清时焦急问到,生怕初音发生什么意外。 还未听到回答,就见隐楼之上,竟又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量高大,一头乌黑的长发却尽数披在了面前,将整张脸遮盖得严严实实,那人刚一出现,夏清时便听初音惊慌的尖叫声,隔着远远的距离,清晰入耳的传来:“鬼!” “紫菱川姑娘!”不远处添茶的潮衣,手一松,茶水泼了一地。 “什么?”夏清时眸光一闪,盯向潮衣。 潮衣一手捂住嘴,一手颤抖着指向那人道:“她……她身上穿的衣服,正是……正是姑娘身亡那日,进浴池前穿的那身……” 夏清时心头一紧,当下便往那隐楼奔去,一边跑,一边冲段南唐道:“凶手要杀初音!” 只是还未奔出两步,见那隐楼之上,高大的女人已经一把抓住了初音,她死死扯住初音的头发,一张满是黑发的脸朝着晓黛含春院慢悠悠的转了过来。 下一瞬,那女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初音从隐楼的顶楼,一把掷了下来…… 尖叫声划破夜空。 皇上面色铁青,锦妃则紧紧捂住怀中皇儿的眼睛。 倒是皇后和佳乐贵妃,宫中的老人,已不知看过了多少血腥杀戮,竟是连眼也未眨一下。 夏清时和摘星以及一众下人,纷纷往隐楼奔去。 在场的汁香院里的姑娘一个个面面相觑,皆道半月前,拆开了锦茵阁,真放出了云初的鬼魂,这鬼魂杀了她昔日的姐妹烟绮罗,又杀了紫菱川,这一次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杀死了初音。 有人忐忑着看向一脸冷汗的锦妃,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杀死的人…… “鬼魂作祟?”皇上冷眼扫视了一圈,下人们皆吓得一个激灵,紧紧闭上了嘴。 锦妃颤然开口道:“皇上,臣妾不信有什么鬼怪,你可要找出凶手替臣妾昔日的好姐妹讨回公道!” 皇上锋眉一沉,看向段南唐:“老三,这案子还未查个水落石出吗?” 段南唐扰扰头:“回父皇,我是不成,不过我身边有个丫头倒是冰雪伶俐,据说已经找到了凶手,只等晚宴结束,便给锦妃娘娘一个交代,哪知此刻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败了大家的兴致。” 不多时,便见夏清时从隐楼方向归来,一见段南唐便摇了摇头:“初音已经救不活了。” 锦妃忙问:“那女人抓住了吗?” 摘星跟在夏清时身后,一听锦妃发问,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话,我们在隐楼里四下皆找过了,并未发现任何人的身影。” 小皇子突然嗷嗷不停的哭了起来,锦妃一脸忧虑的抱住儿子,轻轻安抚着。 夏清时忽而转头,去问禾公公:“我们到时,公公已在了隐楼跟前,可有看到什么人出没?” 禾公公摇了摇头:“奴才一奔到便忙不迭的去救初音,一时间并未看见有什么从隐楼里出来。” 段云瑄忍不住:“父皇,难不成真的有鬼?” 话音一落,便见佳乐贵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于是赶紧住了口。 皇上坐在上边,目光朝着段南唐射来:“你身边那冰雪伶俐的小姑娘呢?” 段南唐将手中的杯子一放,冲夏清时道:“良月,你日前不是已经找到凶手了吗?还不快给皇上和锦妃娘娘一个交代。” 夏清时闻言,上前一步答道:“是,殿下。” 一旁的饮音倒先叫了出来:“又是你!良月,你倒真让我好奇。” 今日宴席以来,饮音公主不知怎么一直很安静,眸子闪来闪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便连刚刚死了人,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直到此刻,她方才将视线移回庭内,落到了夏清时的身上。 不仅是饮音公主,庭院中的众人又再一次的将视线看向夏清时。 包括仍在喝着酒的沈临洛。 沈临洛坐在下首,只能看到夏清时的背影,他一璧笑着,一璧抬起眸,看着那丫头究竟要说些什么。 夏清时往前一步,站在一盏花灯之下,明亮的光芒投映下来,让所有人皆看清了她的脸。 皇上一怔:“竟然是你,你叫良月?” 夏清时点头答道:“是,陛下,奴婢良月。” 说完,抬起头,眸光转动着从皇上皇后,佳乐贵妃,锦妃,一众皇子公主,冯姨和汁香院的姑娘们,禾公公,还有刚刚重新归来的稚儿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停在了沈临洛的身上,一字一顿的道:“世上所有事,只要做过便会留下痕迹,是真相,就总有大白的一天。” 然后回过头来,重新看着皇上:“杀害昔日锦妃的姐妹烟绮罗,紫菱川,还有初音的凶手,此刻,便在我们之中。” 锦妃缓缓抬起头,眸光浮浮沉沉,似有眼泪,但终是没有掉落下来:“那人是谁?” “要知道那人是谁,便需要先知道,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夏清时扬起头,看了看夜空之中又大又圆的月亮,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想今日这月儿已是圆得如同玉盘一般。 只是曾经一起看月亮的人,如今早已不在身旁。 “一切先从烟绮罗烟姑娘的死说起。” 夏清时一一说道:“第一个案件,也就是惊动了锦妃娘娘的案件,便是她昔日的姐妹烟绮罗,被禾公公冯姨和汁香院里的许多姑娘一起发现,裸死在了自己的阁子里。” 说起这一幕,许多姑娘似乎仍然心有余悸,捂着心口,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尸体以男女欢爱的姿势,赤身**的躺在床上,在她身上还伏有一具人形的木偶,并且有一根绳索套在她与木偶的颈项之间。场景香艳旖旎,甚至有人看到床铺之上浸有水渍,烟绮罗额上汗湿连连,便如真的在做什么不堪的事一般。” 夏清时说完,泰半的人便皆红了脸。 夏清时接着道:“这案子一开始,便出现了两个嫌疑最大的人。” “已经自尽死亡的老谭头,和汁香院的稚儿姑娘。”夏清时看了一眼稚儿。 “老谭头有嫌疑,是因为汁香院里人人都知道他好色,常常爱趴在窗户边偷看姑娘换衣洗澡,更何况那日上午,有人见到嫌疑人从烟绮罗所在的箬阑阁临池的窗户边逃走,而同一时刻,我与稚儿又刚好见到了形色匆匆湿了鞋袜的老谭头。” “我曾也一度以为老谭头是凶手,甚至也在他家看到了由他雕刻的数个一模一样的人形木偶,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却也排除了老谭头的嫌疑,因为,据我观察,那人形木偶虽然看着似乎是男人,但雕刻的却是一个少女,而那少女正是老谭头的亲生女儿。” 夏清时顿了顿,她不想将夏府案子的事情牵扯进来,因此将与烟绮罗案子无关的线索一并咽进了肚里。 “在汁香院的姑娘们发现尸体的前一刻,老谭头确实趴在烟绮罗的窗户外,可能是因为好色,也可能是凶手说了什么特意引他过去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到了那里,往里一看,却见到如此诡异而又香艳的一幕,他吓得够呛,倒退两步,因此湿了鞋袜,慌慌张张的便跑开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凶手想要栽赃陷害老谭头,却也同我们一样,将老谭头雕刻的少女误以为是男人,反倒替老谭头洗去了嫌疑,不过另一件让凶手没有料到的事便是老谭头死了,一把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有人说老谭头是畏罪自尽,他也许会自尽,但绝不是畏罪,老谭头不是凶手。” “剩下的便只有稚儿姑娘了。” 稚儿一颤,抬起了头,不敢相信的看向夏清时。 夏清时安抚的回看了她一眼,让稚儿放下心来。 “老谭头甚至没有杀人动机,便被如此怀疑,稚儿却是有十足的动机的。她与烟绮罗是今日晚宴上独舞的两个待选,谁都知道三年前,锦妃娘娘的事迹,相信整个汁香院中,没有人不想成为第二个锦妃。” 皇上蹙起了眉头,看了看稚儿,又看了一眼锦妃。 眼神中带着失望和质疑。 “更何况,在烟绮罗死亡的前三日,稚儿刚刚因为一碟玫瑰饼与烟绮罗发生过不大不小的争执,稚儿一气之下,便将玫瑰饼扔到了窗外被两只野猫儿吃了,不多时便有人发现,一只麻猫口鼻出血因中毒死在了墙根处。” “不仅如此。”夏清时接着说,“在众人眼中稚儿还有充分的作案时间,在烟绮罗死亡的上午,整个汁香院只有她与稚儿两人未到庭院中参加禾公公安排的排演。” 稚儿忍不住冲夏清时辩白道:“那日整个上午,我皆与你在一起。” 夏清时点点头:“我正要说。” 然后看了一眼冯姨身旁的两个姑娘,凝珠和翠浓。 “我之所以说是在众人眼中,是因为经凝珠作证,她曾亲眼见到烟绮罗前一日点着灯,在桌案前坐了一整晚,直到天快亮了才吹息了烛火,而姑娘们之所以会发现尸体,是因为她们因排演天热,在箬阑阁外的箬竹林旁休息时,忽然听到阁子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这才随着禾公公破门而入。” 夏清时顿了顿:“只是,点着烛火,见到了烟绮罗的身影,便能断定阁中坐着的一定便是烟绮罗本人吗?一个背影而已,若是我点着灯在烟绮罗的阁子里坐一晚,远远看去,只怕也会误以为,我便是烟绮罗。” 第28章:木兰秋月(8) 夏清时看了看众人:“所以这便是凶手给我们的第一个陷阱,我一会儿会解释。” “陷阱?”锦妃出口问到,“这么说来,绮罗并不是那日上午死的?” 夏清时点点头:“没错,不过这也是我很后来才想明白的,因为当时我一直在找烟绮罗三年前的那条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 “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锦妃疑惑。 夏清时回道:“因为在烟绮罗的阁子里,我发现她当年穿的裙子上少了一条绦带,而绦带与烟绮罗颈项间的伤痕完全相符,正是凶器的样子。因此我一度认为,是凶手拿了烟绮罗裙子上的绦带勒死了她,然后又带着凶器逃跑了,直到灵洄告诉我,原来烟绮罗的那条绦带一年前便不见了。” “那凶器究竟是什么?”冯姨追问。 夏清时长舒口气,缓缓答道:“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 “什么?”众人一愣。 段云瑄哂笑起来:“丫鬟就是丫鬟,还聪明伶俐?前一刻自己刚刚说了烟绮罗那条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一年前便不见了,下一刻又说凶器还是这带子,难不成凶手一年前便开始准备了,偷了那烟绮罗的绦带一年多,只等一年后用它来杀人?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灵洄接过话头:“烟姑娘的那条绦带并不是被人偷走的,那是烟姑娘嫌碍事,自己扔掉的。” 段云瑄更加来劲了:“听见了吗?嫌碍事自己扔掉的,凶手是成日里便候着捡烟姑娘扔掉的垃圾吗?” 夏清时叹了口气,清亮亮的眸子直直的看向段云瑄,看得段云瑄一时间竟不敢直视。 夏清时说道:“不是一年前开始准备的,凶手三年前便开始准备了。” “什么?”众人又是一愣。 夏清时接着道:“凶器是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却并不是烟绮罗的那条,也不是紫菱川的,更不是锦妃娘娘的,而是三年前本该烧毁在大火里云初的那一条。” “云初?”稚儿失声叫了出来,“难不成……难不成……” 夏清时摇了摇头:“我也是查验了那只死猫的尸体后,才发现的端倪。” “猫儿确实是中毒而死,但毒药却并不是来自稚儿扔出去的那碟蜜丝玫瑰饼。猫儿死在稚儿的窗外不远处,人们便皆以为与稚儿有关,却忘了,稚儿的窗外一墙之隔的便是云初当年居住的锦茵阁。” 段云瑄又嚷了起来:“你这么说来,还是三年前已经死了的云初搞的鬼?” 皇上眼睛一瞪,喝道:“老六,闭嘴。让你成日里跟着沈太傅多读些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 段云瑄被皇上一骂,再不敢开口,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瞪着夏清时,心里气得牙痒痒。 夏清时看了皇上一眼,微微颔首,道:“我去了锦茵阁,在一地散乱中发现了一盒打开不久的口脂,心里却充满了疑惑,按理说时间过去三年之久,再好的口脂也该干涸了,那盒口脂虽剩下不多,却还是湿润的,再者我看着那口脂似乎是新打开的模样,一旁还有些零散的首饰,便怀疑,是有人趁着锦茵阁刚开,便偷偷潜进来,想要偷些值钱的东西出去……” 话音未落,便听姑娘们又不安分起来,纷纷议论着究竟是谁,竟然连死人的东西都不放过。 夏清时扫了她们一眼道:“不论想要偷走东西的人是谁,她在翻找东西的时候,必定是一眼便发现了放在桌面上的这盒口脂,抱着侥幸的心态,将它打开来,却失望的发现,这口脂不仅没剩多少,还全都干涸了,于是便随意的将它扔在了地上。” “干涸了?”皇上不解,“你刚刚不是说,那口脂过了三年之久竟还未干涸?” 夏清时点头:“本来是干涸了,但那几日连日的大雨,锦茵阁被烧毁得最严重的便是屋顶,雨水顺着缝隙漏了进来,一些便滴落到了口脂盒里,将原本干涸的口脂重新变得湿润起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重新湿润的口脂因为其中猪胰,牛骨髓等带有腥气的物料,竟吸引来了常在这附近戏耍的野猫,野猫顺着腥气,找到了口脂,好奇的尝了尝,岂知这好奇的一尝,却要了它的命。猫儿刚走出锦茵阁不久,翻墙而过后,便中毒身亡,让人误以为是吃了稚儿的玫瑰饼。” 夏清时隐瞒了毒药罕见的线索,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觉得这猫儿所中的毒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背后一定牵扯着更加巨大的阴谋,只是她目前还没有头绪。 她看了看锦妃,又看了看段南唐。 锦妃皱着眉头,像是紧张担忧,又像是悲伤哀切。 段南唐倒还是平日里那副模样。 “这么说来,那云初的那盒口脂竟是含有剧毒的毒药?”冯姨不敢置信的问到。 夏清时点头:“一开始我以为那银盒是被大火中的烟气给熏黑的,后来才发现,是因为盒子里装着的口脂含有剧毒。” 冯姨脱口而出:“可是云初是上吊自杀后烧的火阿,如果她有这么……这么厉害的毒药,为什么不干脆服毒而死呢……” 夏清时知道云初是上吊而死的,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她知道那并非普通的毒药,想必云初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样一盒罕见的毒药…… 究竟是谁给她的,又为什么要给她…… 夏清时当然知道云初为什么不选择服毒而死,因为这毒药是服用过后,有朝一日不用,才会反噬。麻烦不说,反噬的结果也着实是让人面目全非,想必哪怕是自杀,也没有人愿意用这种方法。 只是她不想在还未调查出幕后真相前,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一切,于是摇了摇头:“这便只有云初自己知道了。” “那你究竟发现了什么端倪?”锦妃仍旧皱着眉头,问夏清时。 夏清时答到:“除了那盒口脂,我还在云初的房间里,发现了一盒子的信笺。” “信笺?”锦妃恍然若思。 “正是这些信笺,让我找到了真正的凶手。” 夏清时接着说:“信上讲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关于一对情人的故事。” 那时候云初还不叫云初,她名叫于穗。 于穗出生之时恰好逢上三年大旱,全村的人几乎都饿死光了,包括她的爹娘。 年仅半岁的小于穗被她娘临死前包裹在温暖的布兜里,放在自家的门前,期望天见可怜,有路过的贵人发了善心,将她救走。 没曾想饿了整整两天,在门前嗷嗷大哭的小于穗竟真的遇上了救自己的人。不过,那人也不是什么贵人,不过一个六岁左右同样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那孩子与家人在流亡的途中走散,误闯进了这个村子里,远远的便听见有人在哭。 待一走进,却见襁褓之中,竟然有个小小的婴孩,脖颈上带着一块铜片,上面刻着于穗两个字。 那男孩想也不想,便将小于穗抱进了自己怀里。 见小婴孩没有奶喝哭的撕心裂肺,男孩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让那婴孩吮吸自己的鲜血,这一路喝一路走,男孩只是埋头往深山里钻。 他想着人多的地方,树皮草根皆吃完了,那山坳坳里,肯定有数不清的山鸡野兔什么的。 一路披星戴月,也不知走了有多久,男孩终于撑不住了,一头倒在了草堆之中。 迷迷糊糊快要饿死之际,忽听身旁不远处小于穗的哭声,想来是自己摔倒之时,将小家伙一并扔到了地上。 心里头担忧小于穗的安危,便强撑起来,眼前昏黑,只好用手在草堆子里摸去。 哪知这一手摸下去,竟摸到了一窝暖烘烘,不知道哪只野鸡下在这儿的蛋。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男孩一口气便将一窝鸡蛋吃了近一半,恢复了力气,又磕开一个喂给了小于穗,两人便在这一片草地里靠着捡食野鸡蛋度过了最为艰难的三个月。 三个月后朝廷发放的赈灾粮终于到了。 男孩抱着小于穗离开了深林,两人自此开始过起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于穗从小便生在清贫之中,吃的穿的都是靠哥哥从外偷回来,或是做苦力赚回来的东西。 没想到的是,小于穗愈长竟愈加美丽,六七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引得街坊邻里的少年们皆往他们家的墙头上爬。 每每这时男孩便要拿出扫帚来,挨个打过去。 不过打完了,心里却更加的烦忧,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竟有如此的倾城容貌,却偏偏跟着一穷二白的自己,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才对。 男孩开始觉得,也许离她远一些,才能让她过得更好。 于是,在于穗刚及笄的那一日,男孩收拾了包裹,假意自己欲进京陵谋份差事,便永远的离开了他们那个家。 想让美丽的于穗,寻门好的亲事,安安稳稳的过余下的一生,别再跟着自己吃苦受累。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不主动离开,于穗定然会跟着自己一辈子,绝不嫁人,他不能这样耽误她的一生。 虽然他早已从心底爱上了她。 可是他不配。 然而令男孩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他竟然再一次,在京陵见到了她。 此时的她,已成为了艳绝京陵的四个舞伎之一。 第29章:木兰秋月(9) 她不再叫于穗,这个如同乡野田边,肆意生长着杂乱麦穗一般的名字。 她改名叫做云初,真成了天间那一抹初初凝成,最为动人的云霞。 她在如意馆小小的汁香院中,却有数不清的男人争相想要见她一面。 他的小于穗如今同他期望的一般,拥有了曾经不可得的锦绣人生,她的吃穿用度,皆是极好的,不用再为了下一顿的吃食犯愁,不用为了补贴家用,没日没夜的替人缝补衣衫,更不用每隔几月便要举家东躲西藏…… 然而他的心中,不仅没有丝毫的欣喜,反倒被极度的恼怒充斥满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少年整日侯在如意馆门口,只想冲进去,将他的小于穗带走。 他想为她许一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家,不用极尽的奢侈,只要不愁吃穿便好。 他想让她做一个清清白白,岁月静好的少女,相夫教子,安稳一生。而不是如今这样,成为一个舞伎,沦为世人争相赏玩的对象,沾染尘世的污浊。 可他一次也未踏进如意馆的门,侍卫见多了他这样的泼皮无赖,拿着长棍,赶牲畜一样的,一次次将他给打了出去。 直到,在又一次鼻青脸肿后,他碰到了一个出门采购脂粉的小丫头,他拜托那丫头替他送一封信,交与汁香院锦茵阁里的云初姑娘。 “当日傍晚,云初便收到了信。”夏清时说到,“这信被她仔细收在带锁的铜盒中,放在床头,日日反复阅看。而铜盒之中,还有数十封,自她进入汁香院来,时常写与少年却从未送出的信。” 夏清时看了一眼皇上:“少年的信中写满了对云初的想念,以及对她那时身份的不满,答应她第二日傍晚在如意馆墙外的一株榴树下,等云初,他要带她走。” 云初的心里是异样欣喜的,她一直将对少年的情愫埋藏在心中,无法割舍却也得不到回应。 在少年离开后,于穗便也收拾了包裹进京陵寻他。 只有他在的地方,那才能称作家啊,他若走了,她便没有家了。 所以她一刻也没有犹豫,便上了京陵,稍一安顿便四处寻人。 无奈没几日盘缠便用光了,山穷水尽又一心寻人的于穗正好听说了三皇子如意馆中有个汁香院,汁香院除了纳奴籍的少女外,也广纳美貌女子,充作舞伎或是歌伎。 三皇子如意馆,一听便来头很大。于穗想,她若是进去了汁香院,不仅不用再为盘缠的事发愁,说不准还能求求三皇子,帮她找人。 于穗从未跳过舞,然而一去便成了。 不仅成了,甚至是与其他三个姐妹一起名扬万里。 于是,她们被安排在中秋宴上为皇上皇后献跳最后一曲月夜踏歌凌仙舞。 “云初收到信的第二日,正是那一年的中秋,她一时间欣喜若狂,却又暗自担忧,她想要不顾一切的与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远走高飞,毕竟她不远千山万水,只为寻他而来。然而,明日晚宴的最后一曲舞若是不跳……云初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夏清时看了一眼锦妃,又看了看皇后,甚至扫了一眼汁香院里一个比一个稚嫩鲜活的姑娘们。 有多少女子拼劲全力想要这样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对于云初来说,却成为她眼下,最大的烦恼。 “云初在信里写道,她也曾偷偷问过冯姨,假如,她说若是假如她兀自逃了,不去那中秋晚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冯姨当时只是骂她傻,说这样的机会,没有人会弃之不要的,若真是逃了呢?云初又问。冯姨便沉了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逃到哪里去?抓回来便是一个五马分尸……” 冯姨长叹口气:“我哪里知道她竟真的说的是她自己,我还以为,还以为她只是……” 夏清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如此,云初害怕因为自己连累了那少年,想拖带信来的丫头替少年回一封信,只待多等一日,多等一日她便跟他走。” 哪知,那丫头只是出门碰巧遇到了少年,她哪里知道要回信去哪里找人? 那信便被这样耽搁了。 第二日傍晚,便是那场流传广远的中秋宴,烟绫罗,紫菱川,云初和如今的锦妃娘娘,四人一齐跳了那月夜踏歌凌仙舞,引得满堂喝彩,站在中间那忘记摘下面纱的姑娘,甚至一举击中了皇上的心。 而与推杯换盏、歌舞喧嚣不绝于耳的如意馆一墙之隔的榴树之下,少年郎顶着深秋的寒露,默默的等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一夜寒凉,更深露重,打湿了少年本就单薄的衣衫,也打湿了他那颗年轻的心脏。 他听路过的人交头接耳,皆说起昨日晚宴上的那一曲舞,说起那些个姑娘们,仅凭这一支舞便可扶摇直上。 他默然,心中的失落与伤心渐渐被怨恨代替。 他恨,恨自己亲手养大的穗儿,竟因荣华富贵离自己而去。 他恨自己将她当做掌上的珍宝,小心拭拂着生怕惹了半片尘埃,而她却当自己如同草芥,弃之如敝履。 于是当下,他便含着满腹的怒气,写下了一份决绝书,不管不顾的递与如意馆门前的侍卫,愤而远离。 他想离开这让人生恨的京陵,回到家乡,便当一生之中,从未遇见过那个名叫于穗的小小婴孩,心中从未装过那样一个如冰如雪的少女。 可待他横冲直撞,埋头行了半月有余,心中的气消散尽了,不觉又想,他当初离开家来到京陵便是为了穗儿能有个好的归宿,若她真能进入皇宫,万人之上,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本就生得那样的美丽,她就该拥有不凡的一生,自己能照顾她十来年,已是一生幸事。 越想越觉得自己太过狭隘,被一时的失落冲昏了头脑。 于是收拾收拾,便又重返京陵,想要收回他口不择言的那份信,真心实意的替她欢喜。 哪知一进京陵,他便听闻汁香院锦茵阁云初姑娘惨死的消息。 悲痛欲绝中,他决定找出云初惨死的真相。 夏清时看向相隔不远的皇上和锦妃,两个原本毫无干系、云泥之别的人:“少年听说了坊间的传言,这传言想必皇上和锦妃娘娘也曾听到过。” 锦妃搂了搂怀中的十一皇子,毫不犹豫道:“没错,坊间皆传当日站在中间的女子本是云初,只因云初不洁,早已不是少女,如若进宫便会给如意馆招来血腥之祸,于是便由我顶替了她。” 夏清时点头:“不论这传言是真是假,那少年却信了,我想他甚至还在无意间听闻,云初之所以上吊自杀,是因为当日的姐妹皆嘲讽她是一个放荡不贞的女人。” 夏清时看向冯姨,见她脸色微变,想来这些传言她也是听过的。 只是人人皆没有想到,三年前死去的云初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饮音公主听得神伤,她遥遥的望了一眼墨黑的远方,问夏清时道:“真是一对可怜的人,那少年郎如今在哪儿?” 夏清时缓缓的看了看庭院之中的人,开口道:“他如今,就在我们之中。” “什么?”大家一时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讶非常。 夏清时接着道:“后面的皆是我的猜测。” 说着,看了眼皇上。 见皇上点头首肯,便往下说去:“那少年悲痛欲绝,只想要穷尽自己一生替云初报仇,他要让所有造谣的人都闭上她们的嘴,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云初的清白,更要让逼死云初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于是,少年郎想尽一切办法混进了如意馆中,他一直不停的往上爬,一直准备着,只等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他无数次的在黑夜之中前往锦茵阁,为云初哀恸而哭,他找到了云初那条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日日夜夜将它贴身放着,闭上眼,握住那柔软的绦带,便仿佛那小小的,玲珑剔透的少女还依偎在自己身旁一般,如同曾经无数个有风雨的夜里,两个相互依靠着,等待天明的小孩。他甚至要用云初的绦带杀死污蔑她的人,仿佛便是用云初自己的手,惩罚她们!” “也是因为他夜夜的啼哭,使得偶尔路过锦茵阁外的下人,看着那焦黑的屋檐心中发毛,还以为是那云初的冤魂作祟……” 太子殿下耸了耸肩:“良月姑娘,按你的意思,杀死烟绮罗和紫菱川,甚至是刚刚才死不久的人,便是那云初姑娘的旧情人,可你也说了,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了,你可有什么证据吗?” “再说。”太子接着到,“那少年郎究竟是谁?” 见一众人皆以同样犹疑的眸光看向自己,夏清时看了眼段南唐,却见他忽然用一种鼓励的目光朝着自己望来。 心中一融,便道:“那少年郎就是你。” 说着,伸手指向汁香院的姑娘之间,一个穿青衣长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材纤长的人:“禾公公。” 第30章:木兰秋月(10) “啊?” 禾公公身旁的姑娘皆是跳开一步,吓得不能自已。 夏清时看了禾公公一眼,见他面色如常,额上有些微的汗珠。 “你便是那个好心抚养于穗,爱上她,又为了她手染鲜血的少年郎。” 夏清时微微一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禾公公你名叫禾惠?禾惠禾惠不正是一个穗字拆分开来的吗?” 禾公公仍旧面不改色,他拂了拂袖,淡然道:“良月姑娘还真是异想天开,奴才名字有些凑巧,也是罪吗?” 夏清时摇头:“烟绮罗死亡前一晚,正是你安排了第二日一早的排演,然后你便穿上女装,假装侍女敲门而入,用绦带将其杀害。一个高出烟姑娘一头的男子,想要在一击之下勒住对方的脖子,直至她没有呼吸,必不是什么难事。杀死烟绮罗后,你便点上灯,假装成她,在窗前坐了一晚,只为假造烟姑娘死亡的时间,好洗脱你的嫌疑。” 禾公公也笑了起来:“奴才提醒良月姑娘一下,第二日奴才与冯姨还有一众姑娘在箬阑阁前休息,听见阁子里有响动才闯进去的,姑娘们皆可以为我作证,我那时可不在箬阑阁内。” 冯姨点头:“没错,我们是听见响动后一切进去的,禾公公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夏清时看了他一眼:“这也是我一开始想不通的地方,直到我有一次,见到两个小丫头一人抬了一大块冰块往汁香院走,说这是冯姨和禾公公的主意,为了在中秋宴上惊艳众人,要让姑娘在冰面上跳舞。” 夏清时微一扬眉:“我想这不是冯姨与禾公公的主意,而是禾公公你向冯姨提出来的?” 冯姨一怔,便听夏清时又接着道:“而且,在三皇子下令打开锦茵阁后,也是你去寻的老谭头前来修葺。” “你在老谭头家外,见到他屋中那些人形木偶的时候,便知道,你等待良久的报仇机会,终于来了。”夏清时一双眸子直直的看着禾公公,“我想你是悄悄偷走了老谭头的一个木偶。你是如意馆的大公公,出入皆有轿子,支开轿夫,搬入一个人形木偶,这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日夜里,你坐了一整宿后,凌晨时分,吹息了灯烛,见四下里无人,你便将藏在屋中的木偶偷运进烟绮罗的阁子里,又去库房里拿了一大块冰块,你借口很多,完全可以说是为了一会儿的排演,哪怕过一会儿又有丫头再去取一次冰块,也没有人会多心。” “紧接着,你便将木偶和早已死去的烟绮罗用绳索栓在一起,然后用冰块将绳索压在床架顶上,使得木偶呈悬空的状态,悬吊在摆好了姿势的烟绮罗上方。然后,你就只需要在庭院之中,一边排演,一边等着冰块融化就好了。” “想必,你已试过数次,在现今的天气下,冰块究竟需要多久,才会融化。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只需让姑娘休息一会儿,她们自然会去凉爽的箬竹林旁,也便会听见因冰块融化,压不住木偶,木偶径直掉在床铺上,压在烟绮罗身上,所发出来的突如其来的那一声巨响。” 夏清时扬眉一笑:“我想,你还会在做这些事情之前,给老谭头带句话,就说,见到他丢失的木偶竟出现在了烟姑娘房中……这样一来,老谭头必会想尽办法去看上一眼,也就刚好被闯进去的你们抓个正着。” “你想要嫁祸给老谭头,却偏偏不知道,老谭头雕刻的那个木偶,不是男形,而是他的亲生女儿,甚至紧接着,老谭头竟死了。老谭头死了,你的人却还没有杀完,你正愁怎么办才好时,刚巧听见初音嚷嚷着有鬼,便想借鬼神之说,将案子继续做下去。” 夏清时见禾公公额头的汗珠越滚越大:“对了,所以一开始闯进箬阑阁的姑娘们,见到烟绮罗身下的水渍,还有她额上的汗湿,并不是眼花,皆是冰块融化的水罢了。也因为一直有冰水滴落在烟绮罗身体上,使得推断她尸体死亡的时间,比正常的略晚了一些。至于,为什么会将烟姑娘的尸体特意摆成那样诡异而有香艳的姿势,只是因为你想要报复她,你觉得她散布了云初的不洁,你便要她在众人面前以最羞辱的形式死去,让人们往后一提到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不堪的一幕……” 锦妃的脸色苍白,额前的汗珠甚至比禾公公更多,夏清时垂下了眼帘,不知她是因为吃惊,悲伤,亦或是有一丝毫的后悔…… 庭院之中,寂静无话,一时间只能听见秋日暮蝉垂垂老朽的哀鸣,夏清时顿了顿:“原本,你想用同样的手法杀死紫菱川,也在她**的尸体旁,放上一个惹人遐想的人形木偶,只是一把大火烧光了老谭头的家,也毁掉了他的木偶,你没有办法,只能放弃了之前的计划。” 潮衣颤抖着,满眼恨意的望了一眼禾公公,冲夏清时道:“可我一直坐在姑娘帘外,这……这……他是怎么进去的?” 夏清时垂目,嘴角微乎其微的勾了勾,脑海里响起了段南唐的那句话:“我要是你,便会思考,这凶手究竟是怎么出去的。” “什么?”潮衣不解。 夏清时解释道:“大家可否记得,那一日禾公公并未出现。” 禾公公回道:“我前一日吹了凉风生了病,怎么,这也不可以吗?” 夏清时并不回他,自顾自的说:“那是因为,禾公公早在前一日的晚上,便已潜进了浴池之中。” “事后,我特意去找过李嬷嬷,详细查看了禾公公的记录,禾公公同云初姑娘一样来自江南一带,一个偏僻的渔村,想必水性应是极好的。”夏清时说到,“所以,他只需要在前一晚藏进浴室,然后在紫菱川进浴室前躲在水下,浴池之中常年洒满花瓣,重重的花影遮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水下,更不会发现,这水里竟会躲着一个活人。” “要在浴室之中,杀死一个赤身**的女人,对于已经杀过一个人来说的禾公公,应该也不难?难的是,怎么在杀完人后,逃出这里。” 禾公公的手紧紧的抓住袖袍,眼神阴郁的看着夏清时。 夏清时冲他颔首一笑:“禾公公倒是个聪明人。自从我进了那浴池便一直觉得这里边少了什么东西,却偏偏始终想不起来,直到后来恍然大悟,再加上潮衣也告诉了我,紫菱川姑娘当日要穿的衣服,不见了踪迹。” “于是我想,禾公公你一定是这样的,染茶阁本就人烟稀少,你趁着夜晚天黑更是无人,偷摸进染茶阁的浴池之中,在里面待了一夜,等到第二日,紫菱川姑娘的声音响起,在她将要进来之前,躲入水中,然后趁她不备,一把捂住她的口鼻,用云初那条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勒死了她,然后将她尸体摆放在池边,只等外边潮衣唤紫菱川的声音响起,便再一次躲入水中。等到潮衣发现尸体,惊慌出门叫人时,你便匆匆穿上紫菱川备在一旁的衣衫,将自己的衣物裹进怀里,然后藏身在染茶阁内。” 夏清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禾公公:“你之所以并不急着逃走,反而要藏着染茶阁内,只是为了等初音看见你穿着紫菱川衣衫的背影,你知道,她一定会再次疯狂,惊呼有鬼,也便可以渲染鬼怪的气氛,让人们往云初鬼魂复仇上联想。” 说到这里,夏清时心中咯噔一下,复又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只怕三年前在得知云初死的那一刻,禾公公便已经死了,此刻活在世上的,不正是一心只为了报仇的,云初的鬼魂吗? “你甚至为了让这个说法更可靠,竟在今晚穿着紫菱川的衣服,装作女鬼,在对面的隐楼之上,当众杀死了初音。” 禾公公向前一步,盯着夏清时:“说了这么多,不过皆是你的猜测,你可有证据吗?” “是啊,良月,你有证据吗?”皇上端坐在上方,眉头紧蹙,他心中思绪万千,没有想到原本以为一个小小的案子,竟牵扯出这么久以前的爱恨,有着如此复杂的计划。 夏清时看向皇上,冲他点头后,朱唇轻启:“原本,若是他已将云初那缕金百蝶穿花的绦带毁去的话,我毫无证据,虽然我已查过了库房他取冰块的记录,但若要狡赖,一口咬定那冰块是做别的用途,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今晚,他多此的一举,倒是留下了确凿的罪证。” “证据在哪里?”皇上追问。 禾公公的眸光阴沉得可怖。 便听夏清时清凌的声音响起:“就在他的身上。” 夏清时没有看禾公公,只是向皇上道:“禾公公计划好了今日的一切,他先将初音从屋子里放了出来,将她掳到了隐楼之上,自己换好紫菱川的衣服后,便将初音放开,神志早已混沌的初音,乍一见到穿着紫菱川衣衫的禾公公,便以为见到了鬼,便如他所预料的一路奔去,接下来便是大家看到的,禾公公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初音杀死。他知道时间匆忙,定有人立刻便会朝着隐楼赶来,于是接下来,他只需要回到隐楼中,束好披散的头发,将自己刚刚脱下的衣服,套在紫菱川衣衫的外边,便可在最短的时间内,走出隐楼,跑到初音的尸体旁边,假装自己只是第一个赶到,正在查看尸体便可。” 皇上脸色一沉:“来人阿,将那禾公公的外套扒下来看看!” 皇上的话音刚落,禾公公忽然一个转身,抽出腰间的一把刀,便朝着夏清时扑去…… 第31章:木兰秋月(11) 锋利的匕首泛着泠泠寒光,一闪一灭间便朝着夏清时的胸口直刺而来。 眨眼间便至眼前。 夏清时清楚凭自己的身手定能躲过禾公公手中的尖刀,可一旦躲开便会暴露自己。 一个侍女会武本就会引人多想,更何况按计划段南唐将要向皇上禀明自己的身份,若此刻展露不凡身手,实在是让人怀疑进宫的目的不纯,甚至还会联想到木兰围场舍身救皇上一事的蹊跷…… 夏清时咬牙,微微侧身,让刀尖避开身上要害,准备硬生生受下这一刺。 下意识的闭住了眼,微亮的眼皮上,黑影一闪。 有风扑面而来。 夏清时等待紧接而来的痛楚,待了片刻,却没有任何的不适之感…… 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段南唐的身影。 如同月夜独自招展的橙花树,舒展细长的叶脉,清雅的白花下,掩藏着锋芒的利刺。 段南唐挡在了她的身前,让她看不分明状况,不知道禾公公那一刀是否刺中了他。 毕竟,他也不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实力。 夏清时慌张从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后移出,抬眼看出,只见禾公公的匕首仅在段南唐身前两寸,被一双玉箸紧紧夹住。 夏清时顺着拿着玉箸的手往上看,便见到了沈临洛那张笑如茂茂春林的面容。 “好险。”沈临洛话音刚落,众人皆是长舒一口气。 哪知胸中惊慌之气还未吐尽,只见那禾公公,一放手,竟一头朝着锦妃撞去。 “不好!”夏清时惊呼出声。 想必,按原计划禾公公便是想在今晚杀了锦妃,让这三个姐妹一同去地下陪他的穗儿。 夏清时不知道他一开始究竟是做的如何安排,但肯定不是眼下这般鱼死网破。可刚刚他明知事情败落,自己已逃脱无望,便只能凭蛮力,冲上去杀掉锦妃,以了心愿。 因离锦妃尚远,奔过去的途中难免被人阻拦,禾公公便声东击西,率先冲向夏清时,趁人拦下了他,刚松一口气时,突然撞出,以死谋夺锦妃的性命。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谁也没有料到。 禾公公如同发了狂的奔兽,势不可挡。 转瞬间已到吓得愣怔在当场的锦妃跟前。 “当心!”皇上高呼一声,当字刚出口,心字还未落。 紧挨其旁的佳乐贵妃,伸手一推,将本已避无可避的锦妃二人斜斜的撞向了皇后身上,三人呼啦啦倒作一团。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禾公公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了木椅之上,登时便血流如注,瘫软了身子。 此刻,锦妃怀中紧紧搂着的十一皇子终于呜咽一声,大哭了起来。 侍卫仆从一齐围了上来,将皇后和受到惊吓的锦妃扶了起来,又有嬷嬷赶紧将小皇子抱下去压惊。 庭院中一时间乱做一团。 皇上轻哼一声,命人将禾公公的尚有余温的尸身给拖了出去:“此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将他的尸体剁碎了喂狗。” 说罢看向佳乐贵妃:“宛君,多亏了你眼疾手快,否则,朕的十一定性命不保。” 复又冲皇后和锦妃安抚道:“你俩受惊了。” 见锦妃面色苍白如纸,皇上眸光扫过庭院众人,似是不经意,却又神情严肃道:“无论三年前站在中间的人是谁,白芙,只有你才是朕的锦妃。” 皇上早就听说过这些传言,传言始终是传言,他从不在意,不过,若是因传言生出了事端,便不能再任其发散。 他这话是说给锦妃听的,也是说给庭院之中的所有人听到。 意为这个流言便到此为止,锦妃仅有一个,今后谁也不许再对三年前的事多言一句。 锦妃震惊得抬起双眸,涩涩的望着皇上:“多谢……多谢陛下垂爱。” 夏清时心下抚然。 因为现下,除了锦妃自己,仅有她知道,三年前站在中秋夜宴中间的那个少女,确实是无瑕如玉,冰清莹白的云初。 她如一朵绚烂灿然初初生成的白云,翩然落于眼前。 她看到了皇上瞬间亮起的眼眸。 知道,若她揭下了脸上的面纱,那她便一辈子再见不到她最亲爱的少年郎了。 她不愿,不愿层层宫墙锁住她的心。 于是她慌作紧张茫然的状态,一直将面纱留在了脸上。 等到晚宴过后,便兴冲冲的回房,与好姐妹白芙商量了若是皇上下召,便由她顶替自己入宫,去享那荣华富贵。 白芙当然是一口答应,欣喜异常,她一直暗自懊恼没有云初的天赋,无法在晚宴上站在中间,吸引皇上的注意,忽然有了这个机会,自然满心欢喜。 同样欢喜的还有云初。 云初自以为办妥了一切,躺在锦茵阁温软的大床上,从床头雕格里取出了铜盒,将自己曾写给少年的信笺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所等待寻找的终于有了结果。云初怀着甜蜜的期盼,进入了梦乡,只等明日便可与心中的人天南海北,远走高飞。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如意馆一墙之隔的榴树下,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一颗火热的心已渐渐凉了下来…… 真正杀死云初的并不是街头巷里的流言蜚语,云初从不在意这些。 第二日,云初没有等到少年,只疑他有事耽搁了,于是她便一日一日的等下去。 每日傍晚便去那株榴树下坐着,看来往的行人,她的衣衫也被一日复一日的寒露浸透,但她的心却没有一刻失落过。 因为她深信不疑,深信他终有一日会来带她一起走。 后来,宫中果然传来消息,将白芙接进了宫去。 烟绮罗和紫菱川因埋怨云初选了白芙,而不是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落下了那些越传越不堪的谣言…… 而云初,也正是在这时,收到了少年那封决绝信。 还沾着秋海棠的花瓣,也不知被谁送到了锦茵阁的窗前。 云初没有恨过,她只是爱,爱到,若是他抛弃了自己,那活着便没有了意义。 哪怕是这封决绝信,她也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只为了看一看他那略显拙劣的字迹,心里头便暖融融的。 可是再暖,夜深更重时,身旁已无他了,此生再见不到,那就等来世,来世,愿你再救自己一回,千山万水皆跟你走,无论怎么也不再分开。 云初想着,来世阿来世,来世怎么这么远呢? 她将信笺收进铜盒,找出一截带子,轻轻的挂上了房梁…… “唉。”夏清时叹了口气,这些她还未来得及对禾公公说出口,他至死也不知道,云初是为他而死的。 “三哥,一个侍女而已,值得你以命相救吗?”段云瑄的声音忽然传进了夏清时的耳中。 夏清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见段云瑄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和身前的段南唐。 段云瑄的话音一出,果然皇上起了疑,不仅是皇上,便连皇后和佳乐贵妃也转过头来看着夏清时。 十一皇子被抱下去不久,锦妃娘娘便也跟着去了。刚刚一顿混乱,案子也已告破,冯姨便带着汁香院的姑娘们退下了。此刻庭院之中,一时间开阔了不少。 段南唐一字一句道:“良月可不是普通的侍女。” “哦?”段云瑄来了兴致,“难不成三哥……” 话还未说完,段南唐打断了他:“良月是父皇的女儿,我的妹妹。” 段云瑄噗嗤一声笑被他自己给强压了回去,转头看向皇上,果见他黑了脸。 心中感慨,他这三哥阿真是傻到了家,什么不会,贪图女色,性情暴戾也便罢了,这还调侃起父皇来了,不是纯心找死吗…… 他不再说话,一心只想看热闹,他看看他这不学无术的三哥,今日又会被父皇怎样一番教训。 皇上当场斥道:“老三!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段南唐将夏清时往前一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父皇,儿臣半个多月在街边遇到了身无分文,千里迢迢来到京陵,只为寻亲的良月。” 皇上黑沉沉的脸色丝毫未变,甚至连皇后也蹙起了眉头。 “南儿。”皇后出声,嗓音慈和,带着些微的薄怒,“切莫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段南唐却是毫不理会,作出在众人面前,与平日里截然相反的那副神色,兀自开口接着道:“儿臣见她可怜,便想将她收入府中做个杂役,只是刚停下脚步,却猛然间见到在良月的腰间,竟然垂着一个坠子……” “什么坠子?”太子段璟升忍不住问到。 本端坐在上,一璧闲闲的拨弄着修剪整洁染着凤仙花的长指甲,一璧看那三皇子不知又会出什么丑的佳乐贵妃,不知为何,一听见坠子二字,心中突的一跳。 紧接着便听段南唐道:“她那坠子儿臣从未见过,不过,却时常见到父皇腰间,悬着一枚与其极为相似的另外一半。” 嘶……佳乐贵妃心下一沉,长长的指甲登时被她给掰成了两截。 段南唐的话一说完,人人皆往皇上的腰间看去,果见那里坠着一枚半月形雕刻龙纹的羊脂白玉佩,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见夏清时还愣在原地,段南唐轻微的咳嗽了一声。 夏清时顿时醒悟,将手伸入怀中,把凤纹的那一半玉佩给取了出来,双手捧着,向着皇上呈递过去。 第32章:木兰秋月(12) 立时便有大太监接过了玉佩,埋着头恭恭敬敬的交到皇上手里去。 皇上伸手一接过,脸色立马变了。 手指缓缓的搓着玉佩之上弯弯曲曲的刻纹,目光复杂的向着夏清时望了过来。 夏清时也不怯,迎着皇上的眸光看过去。 皇上见月色朦胧之中,那张明晰的小脸仿佛落了霜,竟比手中的羊脂白玉更莹润,如画的眉目越看越是觉得熟悉。 甚至仿佛是看到了妤嫔当年…… “朕的妤嫔……”顺德帝心里酸涩起来,十六年前的妤嫔也不过跟眼前这少女一般大小。 他顺着夏清时的脸,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断肠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你当真便是朕的小良月?” 夏清时上前一步,跪下了身子:“奴婢没有娘亲爹爹,从小只有一个嬷嬷养着长大,自奴婢有记忆以来,便随身带着这枚玉佩,而嬷嬷只是唤我良月。每当我缠着嬷嬷问我娘亲……” 说到此处夏清时一下便想到了自己的娘亲,然而她此生,再见不到娘亲一面了,瞬时间便红了眼眶,哽咽道:“嬷嬷便会哭着,说我娘亲早已让人害死了,我的爹爹远在京陵,她却让我一辈子离得京陵越远越好……” 佳乐贵妃脸色冰凉,眸光死死的盯着夏清时,想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只有她知道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妤嫔的孩子,因为十六年前,正是她亲手害得妤嫔难产,大出血葬送了性命,生下的婴孩,本还有一口气在,也正是她命人将其活活掐死的…… 那是一个皇子,她亲眼目睹了小小的紫黑色尸体后,命人随妤嫔一起出的殡。 这不清不白的丫头,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听夏清时接着道:“不久前,嬷嬷受凉患了风寒,哪知这病不见好反倒一日重过一日,没几天,嬷嬷便死了,只剩了奴婢一人,茫然不知去处。想到嬷嬷曾提过爹爹在京陵,于是将嬷嬷的告诫抛诸脑后,来到京陵寻找父亲。只是京陵实在太大,随身携带的盘缠本也不多,没几日便用光了,幸而这时,奴婢遇到了三殿下……” 皇上唔了一声,生怕吓着夏清时般语气柔软问道:“那嬷嬷叫什么名字?” 夏清时摇头:“奴婢不知,只知道嬷嬷姓魏。” 皇上点头:“魏安生,是妤嫔自家带进宫里的嬷嬷,朕记得她在妤嫔死后不久便告老出了宫。” 佳乐贵妃再也忍不住:“皇上,这事太过蹊跷,要知道当年不止臣妾一人,兰雪殿内多少宫女太监皆曾亲眼见到了妤嫔和那刚刚产下皇子的尸体。” “宛君。”皇上出言,“当年朕在外亲征,回宫时已是妤嫔生产一个月后,朕遗憾未能亲眼见到她俩的最后一面。” 佳乐贵妃的脸色很难看,声音不大,却异常严肃:“陛下的意思是不信任臣妾?” 皇上长叹口气,目光从夏清时的脸庞移到佳乐贵妃的脸上,忽然间眼前一晃,竟觉得她们两人蹙着眉头的模样,竟也有几分的相似:“宛君,朕一向最信你。” “陛下。”皇后见状,立马接言到,“依臣妾看,倒是有几分的可信,且不说这良月姑娘长得和皇上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便说十六年前,臣妾记得,那替妤嫔接生的稳婆,也是刚刚生产不久。生产之时,偌大的殿内服侍的宫女也仅有数人,若真是要狸猫换太子,也是有可能的。” 佳乐贵妃冷笑:“皇后还真是好记性,十六年前一个稳婆是否刚刚生产,也还记得一清二楚。” 皇后朝着佳乐贵妃略略一笑:“本宫记得清楚,是因为妤嫔曾在生产前不久向本宫提过,她还说那稳婆是妹妹你指给她的人,说是刚生产不久,待小皇子出生,正好接进宫里做奶娘,因着是亲手接生的,喂奶定是尽心尽力些。” 皇上看了一眼佳乐贵妃,心中有些念头浮现,却不愿去想。 哪知佳乐贵妃,却一口说了出来:“听皇后的意思,是臣妾买通了稳婆想要害死妤嫔?” 皇后急忙解释,一副惶恐的模样:“妹妹误会了,本宫只是说些自己记得的,只是,妤嫔怀孕之时肚子又大又尖,人人皆道她定要诞个小皇子,若有人因此生出了些什么别的心思,也是说不准的。即便跟稳婆无关,也或许是妤嫔临到生产时,她身边的魏嬷嬷发觉有什么人要害小皇子,拼尽她的全力,找来另一个男婴李代桃僵,只为保存主子的骨肉,也不是不可能。” 佳乐贵妃只是冷笑,魏嬷嬷确实有心护主,不过,她没有那个本事,那稳婆是个老手,只是在魏嬷嬷端盆热水的间隙里,稳婆的一粒药丸便取了那一大一小两条性命。妤嫔的孩子死没死佳乐贵妃心知肚明,只是,稳婆是她的心腹,孩子是她谋害的,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除非她不想活了。 皇上看着良月,心里头怜爱之情愈深:“良月,你在木兰围场舍身救了朕一命,朕本早该赏你,即便你不是朕的女儿,凭着救命之恩,收你进宫当做义女,也无不可。现如今,你竟是朕的女儿,如此甚好。” 皇上接着道:“你身世凄苦,自小离宫,被魏嬷嬷带大,却出落得亭亭玉立,聪明才智更是不逊男儿,在围场之中,找出了想要加害太子的凶手,今晚又破了这个案子。有你这样的女儿,是朕的幸事。” 话音刚落,佳乐贵妃忙道:“请皇上谨慎为是。” 皇上看了佳乐贵妃一眼:“宛君,你太过小心了。” 佳乐贵妃起身,朝着皇上行了个礼:“皇上仁爱,以天下百姓为子为女,不过皇室血脉,务必小心谨慎才好,还请皇上三思。” 皇上当然清楚皇室血脉不容有误,不过,那是对皇子来说的,对于公主,哪怕是和他国和亲,亦可封了杰出的宫女为公主,此刻,认一个救过自己性命,又极有可能是妤嫔当年侥幸得活的女儿为公主,合情合理。 见皇上片刻没有说话,沈临洛忽然出声道:“皇上,薛太医也在此处,良月姑娘是否为皇上的亲生骨肉,让薛太医一验,便可知晓。” 夏清时转头,看向沈临洛,沈临洛也直直的向着她看来,眸光坦然。 这沈临洛还真是贵妃一党,夏清时后悔向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若他当众揭穿……夏清时咬住了下唇,一时之间,还不知如何是好。 “不错。”佳乐贵妃赞同到,“薛太医医术天下无双,让他来替皇上与良月一验便知,若良月真是皇上的女儿,此举亦能让众人信服。” 薛太医名叫薛泰,是宫中最顶尖的太医,不过他一向独来独往,倒没有听说与谁走得近。 夏清时暗到,即便不用薛太医捣鬼,她这个假冒的公主,一验血立刻便会露了馅。 忐忑的朝着段南唐望去,见他镇定自若的一副模样,心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好罢。”皇上首肯,“既然如此,那便让薛泰验一验。” 薛泰从下首的桌案前起身,走到皇上面前,行礼后道:“臣遵命,只是臣需先准备一碗盐水。” 话音落下,便有小厮领着薛泰往后厨去了。 这滴血验亲,需用冷盐水,若是清水,鲜血滴落进去,便会碎为一碗血水,看不出结果,只有将两人的血滴入盐水之中,才能辨别真假。 不一会儿,薛泰便端着一碗水回到庭院中。 他拿出一根银针,朝着夏清时指尖一刺。 夏清时指头如蚂蚁蚀咬般一疼,一粒殷红的血珠子便滚落进了碗中,在水里慢悠悠的沉入碗底。 夏清时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只见薛泰道一声得罪,便又端着碗朝着皇上走去。 依样又取了皇上的一粒血珠。 夏清时屏住呼吸,手指捏得泛白,静静等待薛太医宣布结果。 只是片刻,便听薛太医冲皇上道:“恭喜皇上,良月姑娘乃皇上的亲生女儿。” 什么?!夏清时吃了一惊,抬眼望去。 只见佳乐贵妃一下从椅子上立了起来,脸色震惊:“不可能!” 薛太医将碗向外一伸,两粒血珠已在碗底,合二为一。 夏清时复又回过头去看段南唐,见他不动声色,多半,这薛太医已被他收买…… “哈哈哈,好!”皇上大笑一声,“良月果真是朕的女儿,谁还敢多言,那便是找死!” 说完,遥遥一望,见庭院中的芙蓉葵正新开在寒露丛中,如临妆照水的少女,正与良月一般可人,便道:“朕封你为葵姬,赐住漱石苑。” 趁皇上兴致高昂与夏清时说话时,佳乐贵妃侧过头,冲皇后冷冷道:“你们母子可真是唱得一出好戏。” 皇后笑得嫣然又不失端庄:“佳乐贵妃说什么,本宫听不懂,不过,论演戏,整个后宫,又有谁能比得过妹妹你呢?” 皇后说着这话,笑意却是如往常一样的温和柔弱,仿佛不带一点敌意。 夏清时定为三日后入宫。 待中秋晚宴结束,人去院空,夏清时早早回到房中,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夜半,见明亮的月光从半开的窗户跟前洒落,黄猫喵呜一叫,趴在窗户上懒洋洋的望着自己。 夏清时披上外衣,伸手将黄猫儿抱进怀里。 这野猫一来二往的性子倒温良多了,抱在怀中暖烘烘的,如同抱了个暖炉。 见月色正好,夏清时推门走进庭院之中,一眼便见到段南唐正站在那一树将将开放的海棠之下。 夏清时缓缓朝着他走了过去,还未近身,便听他道:“你也睡不着吗?” “嗯。”夏清时回到,“殿下也是?” 段南唐回过身来,招手让夏清时走近:“今日很顺利,你表现得很好。” 夏清时颔首:“多亏殿下事先安排好了一切,包括那突如其来的薛太医,良月还以为事情会暴露。” 段南唐轻声道:“薛太医并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夏清时一怔,“那怎么会?” 段南唐侧过头来,俯看着她:“我不知道。” “这……”夏清时心里面乱成一团,难道是沈临洛帮了自己? “别多想。”段南唐见夏清时蹙起了眉头,“三日后,你便要进宫了,更要步步小心才是。” 夏清时点头:“不过,殿下当初说过,让我进宫是为了破一个案子,只要破了这个案子,贵妃太子一党将不复存在。当日,你只是说入宫后再告诉我一切,我三日后便要入宫,现下可以说了吗?” 段南唐看向她:“具体的行动,在你进宫后自会有人告诉你。而我让你查的案子,便是当今太子段璟升的身世。” “太子的身世?”夏清时倒吸一口气,“殿下的意思是,太子并非皇上亲生?” 段南唐点头:“没错,不过只是揣测,证据需要你进宫去寻。” 夏清时的思绪一时间波澜起伏,确实,若是查得太子并非皇上亲生,那贵妃太子一党自然是不复存在了。 如此大事必是宫中禁忌,难怪要让自己以公主的身份入宫,若是普通的宫女之流,只怕稍微挨近真相,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记住我曾对你说过的话。”段南唐冷冷的看着夏清时,一字一顿的说,“你所仰仗的是皇上对你的那一点怜惜,怜惜越多,你便走得越远。” 段南唐接着道:“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想不想相信,你懂吗?” 见夏清时点头,段南唐转身,朝房中走去。 月亮映照着海棠花的光影晃在他的背上,与在木兰围场那日晚上一个样。 夏清时遥遥的望着,忽见段南唐又回转过了头来,他那如冰霜般冷淡又清贵的面容一时间明明暗暗恍然若梦。 只听他开口,冲着夏清时缓缓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天凉了,早些回房。” 第33章:古塘沉香(1) 顺德十年,京陵皇宫。 是夜,乌云蔽月,暗沉沉的夜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一群宫女太监围在万古塘畔,探头探脑的向着水塘中央张望。 这万古塘是早年先皇在世时挖的,引的是皇宫后边崇景山上的活水。此时正值冬季,大雪封山,溪流冻竭,这万古塘已半干涸了,唯余一汪浅水拢了数支枯荷立在塘中。 只见那枯荷影影幢幢间,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半藏半露的浮于水面。 “似乎是个箱子?”小宫女眼尖,率先叫了出来。 大太监朱喜挑了挑眉,往身旁一点:“你俩,去把东西给捞上来看看。” “喳。”两个小太监领了命,裤腿一挽,便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水塘中走去。 “都给我动静小点,别惊扰了皇上。”朱喜扫了一眼闹哄哄的人群,厉声吩咐着。 这万古塘在漱石苑中,穿过紫藤坞便是新晋妤嫔所居的兰雪殿,皇上今日正歇在那里。 若惊扰了圣驾,谁也担待不起。 一时间人人皆闭住了嘴,只剩冬夜的凉风穿荡而过。 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个小太监已一人一头抓着箱子,回到了塘岸。 “也不知装的啥,怪沉的!”小太监嘀咕了一句,去看朱公公的脸色。 只见那木箱子一人来高,上宽下窄,周身雕有暗纹,越看越是觉得怪异。 “这……不像是箱子,倒……倒像是个棺材……”有宫女尖细细的声音忐忑着说。 朱喜脸一沉:“后宫重地,哪里来棺材这种晦气的东西,休要胡言乱语。” 说着透过紫藤坞边凌塘的花桥,见那兰雪殿内的红烛燃得正亮。 “万万别扰了皇上,这里灯火也暗,看不真切,将这木箱子抬去听雨轩,点亮了灯烛,打开来瞧瞧。” 朱喜只觉奇怪,这湖中央怎么凭空空冒出来个大箱子,那听雨轩在十六字鸳鸯花房旁边,不属于任何后宫主位的地界,左右植满了青竹,前面一方小池遍是荷花,几株半黄的蕉叶斜斜的拢着小半天空,那里是皇上特意建来,闲暇时听雨之处。 北面便是这漱石苑,移过去也不太远。 而南面紧邻浮翠轩,是叶氏兄妹居住的地方。 两个小太监在前面抬着箱子,一行人跟在后头。要去那听雨轩需绕过一大片梅花林,朱喜刚到梅园前,便冲前头道:“别绕了,从这梅园里穿过去。” 这个时节梅花还未开,梅园里只是些绿叶和假山,再加上已是这个时辰,只怕连守园的宫女也偷懒去了,更不会有主子在,定不会冲撞了。 只是刚入了园子,没走两步,朱喜便听见一座绿云环绕遮掩的假山后边,有些微的动静。 “谁?”朱喜停下脚步高喝一声,刚一喝出假山后的声响便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静。 一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一齐望向大太监朱喜。 朱喜清了清嗓子,抬高了嗓音:“什么人躲在暗处,还不快出来?” 见仍无人回应,朱喜眉一皱:“小路子,小坤子,你们俩去把人给我捉出来!” 说罢,两个小太监便试探着朝着那假山后走去,还未走到,忽听假山后有一清亮的女声急急传来:“大胆奴才!” 两个小太监霎时间定在了原地。 朱喜听那声音耳熟得很,却也疑惑不已,若是她,没理由这深更半夜的躲在这梅园的假山后头。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假山后的人似乎是发了怒。 朱喜打了个千,忙道:“宛嫔娘娘,这……这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您……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怎么,我做什么还要向你这奴才禀告不成?”宛嫔仍没露脸。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担心娘娘的安危。”朱喜说着,用眼神示意那两个小太监接着往假山后面去。 小太监面露难色,这无论是皇上身边的大公公还是皇上最宠爱的宛嫔娘娘,都是他们俩得罪不起的人,正左右为难着。 忽然眼前一亮,只见宛嫔扭身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一身素色的狐裘,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她不怒自威,眼神一扫,众人忙跪下磕头行礼问安。 宛嫔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奴才,越发的没有规矩了,好端端打扰了本宫的雅兴,还不滚远一点,平白的污了这满园的梅树。” 朱喜见宛嫔并无异样的立在眼前,心中虽疑云密布,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领了众人告退。 待到了听雨轩,走在前面的几人早已将整个屋子内的灯烛皆点亮了,小太监将箱子往中间一放。 这回,不仅是之前那个宫女,人人皆觉得这箱子不像箱子,真像一个棺材。 朱喜一咬牙:“打开!” 话音落下,几人上前,掀开了木箱的盖子。 一股又香又臭的古怪味道瞬间冒了出来,朱喜抽出帕子来掩住了口鼻,待凑上前去看清了箱中之物,惊得倒退了好大一步。 几个胆小的宫女,已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只见那木箱之中,躺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一身湖蓝色夹袄套藕色长衫,墨黑的长发梳成一双环垂髻,髻上绑有淡粉色的发带,斜插着一枚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的银簪,只是一张小脸早已青紫,看起来已死去多时了。 “竟是活活给闷死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太监,看了看箱子里的宫女咂舌到。 朱喜将口鼻掩得死死的,上下打量,看她的装束,绝不是普通宫女,仅是头上那枚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做工精巧不说,镶的那颗拇指大小通体润泽的珍珠,便不是凡物,论起来至少是得宠的宫里,叫得出来名字的宫女才对。 可朱喜反反复复的想了想,竟怎么也想不出这宫女是谁,问了问周围,也无一人见过她。 “朱公公您看,这是什么?”那胆大的小太监伸手一拨,从宫女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中,抽出来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来。 那木牌甫一取出,人人皆觉清香扑鼻,似乎是檀香木做的牌子。 朱喜将那檀香木牌接了过来,拿起了对着烛光盯眼一看,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 只见木牌上写着七个小字,简单直白到一目了然:“皇上死,天下易主。” …… 顺德二十七年,中秋夜宴三日后。 大太监朱喜穿一身蓝灰色团蟒直缀长袍,恭恭敬敬的候立在安进门前,眼看着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越行越近。 待马车刚一在宫门前停下,立刻有小太监端着马凳迎上前去。 绛红色的幔帘撩开,一个少女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只见那少女肌肤胜雪,眉眼清灵水秀,看的朱喜一怔,竟觉得这面容似曾相似,仿佛在很久以前曾经见到过一般。 夏清时走出马车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夹道,夹道两边是比寻常院墙高上一倍的朱红色宫墙。 原本宽阔的天空,在这里被分割成了小小的一块。夏清时收回眸光,这才看到侯在一旁的朱喜。 “公主一路上多有劳累,皇上特命奴才备好了步辇早早在此等候着。” 朱喜面上恭顺,心里头却思忖着,这三皇子成日里不学无术,每年弄的中秋宴却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三年前让皇上封了一个舞伎做妃子,今年倒好,竟直接认了一个女儿回来。 夏清时坐在步辇上,刚一穿过宫门,进到那长长的夹道里,高大的宫墙遮住了正午时分和煦的日光,一瞬间便阴冷了起来。 她便如那笼中鸟,困在这一方天地间,挣脱不得。 待穿过了通道,夏清时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层层叠叠明黄色的琉璃瓦波光粼粼,卷翘的檐角如波光之中惊起的飞浪,屋脊之上一排九只形态各不相同的狰狞脊兽看得人心下骇然。 一切皆昭示着在她的眼前是整个南玉最辉煌的宫殿,这宫殿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正待黎明时分醒来。 一路上千转百回,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穿花绕水而过。 好不容易到了漱石苑,夏清时早已忘了来时的路了。 漱石苑坐落在内宫后花园的最北边,背靠崇景山,前有万古塘,虽然僻静,风景却是绝佳。 据说这漱石苑正是当年妤嫔所住的宫殿,自妤嫔死后,一直空着,空了十来年了,近来才整理了出来,皇上特意赐给了夏清时,只是想让她们母女隔着那遥遥时光相聚一处。 一进门穿过一个宽阔的院子,便是植满荷花的万古塘,秋水渐浅,半枯的荷叶显得越发高了,一丛丛莲蓬在秋风中曳曳招摇。万古塘上凌空驾着一座铜制雕花的小桥,小桥用半拱的铜线拢了顶,顶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紫藤,此时紫藤结了一个个葫芦模样的果实,翻凌凌便如绿浪般,分外的幽静怡人。 花桥旁是半临水的紫藤坞,整个紫藤坞皆是糊了紫色琉璃纸的窗户,只因妤嫔颇有才情,原本是皇上修葺出来给妤嫔作书房用的,后来因这流光溢彩的琉璃窗分外的好看,妤嫔有事没事便都爱待在这里,看那四面风荷。 紫藤坞后面,便是漱石苑的主殿兰雪殿,兰雪殿两边是东西配殿,南边是竹香廊,竹香廊外配有一间茶室,北边是啸月台。 兰雪殿前种有一排兰花,据说盛开时便如初雪覆枝,香如海,是以取名兰雪殿。 因着漱石苑不大,是以一向只住一个主子,侍奉的奴才也不太多。 夏清时立在兰雪殿前,看面前恭恭敬敬跪着的两排奴才。 五个宫女,五个太监,皆是不大的模样,怯生生的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朱喜躬身,向夏清时道:“葵公主,这十个奴才是内务府精挑细选来侍奉您的,若公主不满意,一句话便可换了。” 夏清时点点头,转而问朱喜:“别的公主都住在哪里?” 第34章:古塘沉香(2) “别的公主住哪儿与你有何干系?” 朱喜还未来得及回夏清时的话,便听一声清丽的嗓音响起。 回转过头去,见一行人正遥遥地走进漱石苑中来。 当先一人,正是皇上最宠爱的饮音公主玉姬。 “就你一个下等的丫头也妄想与我平起平坐?”饮音公主看也不看夏清时一眼,径直便往兰雪殿里走。 “饮音公主吉祥。”朱喜赶紧快跑了两步,拦在饮音公主身前,躬身行了个礼,“公主殿下,这漱石苑陛下已赐给了葵公主,奴才一会儿便给公主您另寻个新鲜好玩的去处,还望……” “什么葵公主?”饮音不等朱喜说完,便打断了他,“父皇只说她叫葵姬,可没封什么公主,若是朱公公记性还好的话,应该记得,这整个南玉国,仅我玉姬一个被封了饮音公主。” “再说了,这么多年来,地方我早待习惯了,你去让父皇替这葵姬另换个住处。” 饮音公主不理朱喜,眼睛一轮,示意他闪开了去,别挡路。 “这……公主殿下别为难小的,小的一个奴才,怎敢去给陛下乱出主意,这不是找死去吗?”朱喜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来,人却是站在兰雪殿跟前,并未退开半步。 “你这便是在找死!”饮音见朱喜竟为了一个来路不明,莫名其妙的公主忤逆自己,顿时大怒,高喝一声,一脚便要向朱喜踹去,硬要进那兰雪殿。 脚刚在半空中,便听身后,三皇子的声音传来:“饮音,你这是在做什么?” 只是这堪堪踹出去的脚已来不及收回,好在饮音力气不大,一脚下去,朱喜哎呦一声跌滚在一旁,饮音横了他一眼,倒也没往里进。 转过脸来,凤眉高高扬起,眼睛瞪得比那杏儿还圆些,两颊微红着,一看便是一脸的怒容。 “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我们饮音公主不开心了?”段南唐哈哈一笑,打着趣到。 “奴才该死,都是奴才的错。”朱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饮音白了段南唐一眼:“还不是你,也不知往宫里胡乱的塞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说完不顾段南唐的面子,接着道:“真不知你与母后是怎样想的,我向来搞不懂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懦弱不说,还蠢得无药可救。” 饮音毫不在意一众奴仆和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朱喜在旁,说得格外直白:“我们三人,只我受皇上重视,往后少不得要我为你们多多扶持,怎么你不但不感念也便算了,还要弄个人进来分父皇的宠爱,白白叫我心烦。” 不过段南唐却未有任何不快之色,仍然是笑眯眯的模样:“饮音尽说些小孩子话,父皇对你的宠爱那是谁也分不走的。” 说罢似是无意间抬头看了看天:“今日的天气可真好,饮音怎么想着来兰雪殿玩?御花园里菊花开成了一片,分外的好看。” “你管我爱在哪儿玩?”饮音对菊花一点也没有兴趣。 段南唐徐徐开口:“刚刚路过时,我见太子与太傅正在那儿下棋,公主若现下过去,兴许还能碰上他们。” “太子与太傅?”饮音脸上一红,“哥哥你不早说!” 饮音公主腰身一扭,顿时便往漱石苑外去:“哥哥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待说完时,人的影子已看不见了。 “起来罢。”段南唐见朱喜还趴在冰凉凉的地面上。 “谢三殿下。”朱喜忙站了起来,“既然三殿下在此,奴才便告退了。” 待朱喜走后,夏清时才注意看段南唐身后除了摘星,还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中年的嬷嬷,那嬷嬷手中提着一个盖着蓝底白布的小箱子,也不知箱中是什么东西。 “你们也都起来。”夏清时命殿前跪着的两排奴才起了身。 段南唐便道:“葵姬,这位是安嬷嬷,她常年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母后见你刚刚进宫,向来对于宫中事物皆不熟悉,特意分了她来助你。” “奴婢安素瑾,给葵公主请安。”安嬷嬷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安嬷嬷请起。” 夏清时唤起安嬷嬷,看了段南唐一眼,便冲那两排奴才道:“你们先跟着安嬷嬷下去。” 段南唐也侧了头,接过安嬷嬷手中的箱子,向摘星道:“你也先下去。” 等人皆离开了,段南唐这才沉下了脸,恢复了他本来的模样。 夏清时微微颔首:“一切都很顺利。” 段南唐眸光寒凉:“都还没开始,谈何顺利?” “这安嬷嬷是宫中的老人,很多宫闱秘事她皆知晓,有助你查太子的来历。” 夏清时点点头:“殿外风凉,殿下随我进殿里说罢。” 说着便朝着兰雪殿里走去,仿佛这地方她已经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一般。 兰雪殿内摆着一方珊瑚石的屏风挡风,屏风后是一排黄花梨的桌椅,桌上已供了新鲜的梨香菊,花旁摆着两个一个白窑烧青花的茶盏。 段南唐坐在黄花梨夹头榫如意云头的小椅上,看了夏清时一会儿,方道:“十六年前,妤嫔和她那刚刚出生的孩子便是在这里陨了命,然而那时,佳乐贵妃也正怀着身孕,就在妤嫔难产后第七天,佳乐贵妃诞下了五皇子段璟升,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夏清时知道段南唐正要告诉自己此行进宫的重要讯息,因此并没有接话,安静的侍立一旁,待他说完。 只听段南唐微一沉吟,便接着道:“之所以怀疑太子并非佳乐贵妃亲生,是因为佳乐贵妃怀孕仅在八月前,然而早产出来的段璟升却是足了月的,只是当时皇上并未在宫中,虽有流言,却也很快被压了下去。再则,有母后安排在建章宫的宫女偷偷来报,在佳乐贵妃怀孕五月时,曾见过带血的衣裤被她的贴身宫女带出宫去焚烧毁去,不过,究竟是她不小心见了红,还是根本就从未怀孕,便不得而知了,因那宫女已在禀告当晚,回建章宫的途中,失足溺水而亡。” 空穴不会来风,宫女又死得如此凑巧,想来,十六年前段璟升出生一事确实是大有文章。 “你可还记得,中秋晚宴时,皇后曾说过,替妤嫔接生的稳婆是佳乐贵妃引荐的,那稳婆姓章,叫做章素珍,接生妤嫔七日后,又亲自替佳乐贵妃接了生。这一次,很是顺利的让佳乐贵妃诞下了皇儿。” 夏清时点头:“如此说来,这个稳婆是关键,只有她知道其中的秘密。” “没错。”段南唐到,“那稳婆不久前刚刚生产,孩子还未出月,便被召入了宫中,若是用她的孩子假冒太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千方百计让你进宫便是要找出这稳婆的下落。”段南唐端起茶杯来慢慢饮了一口,一眼扫到了桌上供着的菊花,嗓音淡淡,“人人皆道菊花有清寒傲雪的品格,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我却一向不喜菊花,故作清高,更没有任何的地位权势是脱离名利存在的,有理想便要不折手段的去争取,才能不辜负自己的说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种话。” 夏清时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段南唐说出自己的心声。 段南唐将茶杯放下,看向夏清时:“或许你会觉得我残忍冷血,哼,或许世人皆觉得我残忍冷血。” 在夏清时心底确实觉得段南唐虽有他的孤独和无可奈何,甚至……在与他的相处间生出了些对他的动容之情,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是冷漠而又狠戾的。 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不过,我毫不在意。”段南唐眸光明明暗暗的,一直看着夏清时的眼睛,“我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我,只要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拥有了整个天下,一切便皆是由我说了算。” 夏清时见段南唐的嘴角微乎其微的扬了扬。 这也是他可以在人前人后,表现出差别如此大两个模样的原因,因为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怎样评价他,所以他毫不在意在众人面前扮演那个众人想要看到的他的模样。 不知为何,夏清时有种感觉,她觉得有朝一日,眼前这个浑身锋芒内敛,气势虹然的男子,定会站在万人之上,如此刻睥睨自己一般,睥睨整个天下…… 默然片刻,夏清时拉回来思绪:“殿下命我寻找那稳婆,难不成这么多年,那稳婆还在宫中?” 段南唐颔首:“不知死活,却一定是在这宫中。” “不知死活?”夏清时冒出不好的预感。 “替佳乐贵妃接生后,那稳婆便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了。”段南唐解释到,“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并未出宫。” 夏清时不知段南唐为何如此确信,不过既然他说这稳婆还在宫中,自己便竭尽全力将她找出来便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段南唐话音一落,忽然一声猫叫,近在咫尺的响起。 吓了夏清时一跳。 段南唐如恍然醒悟般,伸手将进殿时放在脚边的箱子拿了起来,揭开了盖在箱子上的布:“竟把它给忘了。” 蓝底白花的布一揭开,夏清时这才发觉那竟不是一个箱子,而是个小铁丝笼,笼中关着如意馆里的那只黄纹的狸花猫。 “怎么是它?”夏清时觉得奇怪,段南唐为何特意将这猫带进宫来。 “宫中岁月辛苦,带它进来陪陪你。”段南唐状似无意的说起。 夏清时一怔,霎时间只如万里晴空里的闪电,哗啦啦一下打中了自己。 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段南唐会说出这样的话。 段南唐却似一如往常,接着之前的话往下说:“太子的身世固然需要你好好查探,皇上的信任也是你要夺得的。” 夏清时还未回过神来,木然的点了点头:“我懂的,事实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是否相信。” 段南唐点头:“你明白就好。” 说完,便起了身,往殿外走去。 摘星赶紧跟了上来,两人甫一走出漱石苑,摘星便忍不住出言道:“不知殿下怎会对那良月如此与众不同?” 段南唐眸光泛寒:“与众不同?” 摘星听三皇子嗓音中带了狠厉的寒意,忙回道:“是奴婢失言。” 段南唐不疾不徐的往御花园走,半晌后,方缓缓道:“你是指安嬷嬷和那只猫?” 摘星点头:“殿下明鉴。” “你可曾下过棋?”段南唐问到。 摘星摇了摇头:“奴婢从小跟着殿下,向来只会武,不会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殿下知道的。” 段南唐颔首:“只会武很好,那些东西会多了,心思也会跟着越来越多。” 摘星倒吸口气:“奴婢对殿下从无二心,向来皆是一心一意。” “我明白。”段南唐拂了拂衣袖上的落叶,“下棋之时,棋子落于棋盘之上,与它直线紧邻的空点便是它的气,棋子直线紧邻的点上,若有同色棋子存在,则它们便连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若有异色棋子存在,这口气便不复存在了,而无气的棋子亦不能存在在棋盘之上。” 摘星略有所悟:“殿下的意思是安嬷嬷便是夏清时的气?” 段南唐点头:“越是聪明的狼,越养不成狗。除了同样的目的,还需要用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将它缚住。” 第35章:古塘沉香(3) “奴婢选了这两个伶俐的丫头来贴身服侍公主。” 段南唐离去不久,安嬷嬷便领着两个宫女走进了兰雪殿中。 夏清时正抱着黄猫,懒洋洋的揉着猫儿软塔塔的肚子,手心里暖烘烘的,打眼望去,便见到安嬷嬷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模样清秀,眉眼温顺的小宫女。 左边那个略高一些,显得稍微硬朗干练,右边一个柔柔弱弱,睡莲样团圆的小脸从始至终皆带着笑意。 “嗯,看着蛮稳妥的,你们叫什么名字?”夏清时问到。 左边那个半跪了身子,行了个礼:“公主吉祥,奴婢名叫绿筠,取自‘黛叶轻筠绿,金花笑菊秋。’” 看来是个腹有诗书的丫头,夏清时颔首,腹有诗书气自华,她一向喜欢这样的人。 另一个也跟着跪了下来,嗓音甚是清脆悦耳,带着笑意:“奴婢梳儿,给公主请安。” 在绿筠面前,梳儿显得逊色得多,但不知为何,她脸上那天真活泼的笑容,总是让夏清时想到喜儿。 在夏府时,她不喜欢有丫头一天到晚的跟着自己,因此从小到大便只有一个喜儿,虽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却也时常到爹娘身边服侍,使得她得空有独自一人的时间。 一想到喜儿,心中除了酸涩,便只剩下亲切,虽然绿筠更不凡,她却打心底里觉得梳儿亲近,仿佛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小姐妹。 夏清时赶紧让她俩起身:“你们之前都是在哪个宫里做事?” 不待两个宫女回话,安嬷嬷便道:“回公主的话,她们俩皆是日前刚刚进宫的。”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夏清时一眼,夏清时点点头。 看来这两人也如安嬷嬷一般,是段南唐特意替自己安排的。 夏清时明白,要在这宫中找两个身份清白干净的宫女,是多么的难得,只有从零开始,自己培养起来的新人,才会更容易忠诚与自己。 虽然不需要贴身的宫女跟着做什么大事,不过她所要查的东西,若是身边的人透露了零星半点出去,只怕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夏清时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忽见绿筠大拇指内侧生着一层薄茧。 这茧子她再熟悉不过。 夏清时从小不仅喜爱诗书,也对舞刀弄枪热衷不已,她成日缠着爹爹习武,却被爹爹以女儿家整日的打打杀杀成何体统为由拒之千里。 每回便只得偷偷的趴在廊下,偷看爹爹教昔日部下的儿子,隔壁的邹衍,衍哥哥习武。 待衍哥哥学完,阿爹离开后,夏清时便拨开爬山虎的叶脉,顶着一头的露珠,从廊下钻出来,让衍哥哥再依着父亲的法子,教自己一遍。 衍哥哥向来拗不过她,于是日复一日,只要是爹爹教他的,他都教给了夏清时。 是以,当夏大将军发现自家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儿,竟已习得一身好武艺时,为时已晚,只好任由着她打打杀杀下去,甚至是男扮女装,跟着衍哥哥和自己,南征北战,驰骋战场。 夏清时记得很清楚,当年她学习掷飞镖时,需要大拇指、食指与中指,三个手指共同发力,如此反复练习,会在大拇指内侧,食指和中指外侧留下一层茧子。 “绿筠,你会武?”夏清时开口问到。 绿筠点头:“奴婢爹爹曾是恒通镖局的镖师,教了奴婢一些拳脚功夫。” 夏清时点头:“既能文,又能武,很不错。” 夸完之后,看了一眼梳儿,见她仍旧是笑意吟吟,毫不介意,果真是一派天真的模样。 于是又接着说道:“做下人的,有才能自然是好,不过最重要的便是忠心二字。” 绿筠和梳儿连忙又跪了下去:“奴婢定当忠心竭力为公主效力!” “嗯!”夏清时颔首,“希望你们记住今日的话。” 说完,便打发了两个丫头下去。 “安嬷嬷,你先别走,我有话要问你。”夏清时叫住了欲同两个小丫头一起出去的安嬷嬷。 安嬷嬷回转过身:“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夏清时见走在后边的绿筠随手带上了房门,满意的扬唇笑了笑,便道:“嬷嬷,你可知道十六年前有一个稳婆,名叫章素珍。” 安嬷嬷略低着头,踌躇片刻:“公主是说,替妤嫔与佳乐贵妃接生的章素珍?” “没错!”夏清时从不怀疑安嬷嬷记得这个人,既然是段南唐特意从皇后娘娘身边带过来的人,一定是对十六年前的事有所帮助的,“嬷嬷可还记得这个人?” 安嬷嬷点头:“再清楚不过。” 说着扬起了脸,看着夏清时的眼睛:“后宫妃嫔若要从宫外寻稳婆进宫,是要向皇后娘娘请旨,批准后才可入宫的。当年,佳乐贵妃请旨由章素珍进宫为妤嫔接生,正是奴婢替皇后娘娘办的。” “那……三殿下对我说,这个章素珍至今仍在宫中,你可知其中的原因?”夏清时问到。 安嬷嬷面色有些犹豫:“奴婢不知三殿下何出此言,不过,章素珍接生完,按规矩是要待她出宫后,消了登记的名录,这也是奴婢在办的,可这章素珍,在替佳乐贵妃接生之后,便……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见过此人。就连她的登记名录,也是至今未消,仍然记录在档,若按档案来看,那她人便是还在宫中。” 夏清时点头,也许段南唐便是看了档案,便肯定那章素珍还在宫中。 “可是……”安嬷嬷接着到,“虽然档案未消,只需她出宫之时用另一个身份即可,所以,奴婢并不敢确定那章素珍还在宫中,因此也不知三殿下为何口出此言。” 夏清时明白,若太子真的非佳乐贵妃亲生,需要佳乐贵妃的心腹章素珍狸猫换太子,必定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理所当然不会让章素珍出宫时太引人注意,更不能让人发觉她怀中还抱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 所以,章素珍以其他人的身份悄悄出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夏清时接着问道:“那当年在佳乐贵妃身边服侍的宫女,嬷嬷可清楚都是些什么人?” 安嬷嬷叹了口气:“一清二楚。十六年前,佳乐贵妃刚刚入宫不到三年,还只是个宛嫔,赐住于建章宫,离皇上的养心殿最近,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安嬷嬷接着道:“妤嫔便是和宛嫔同年进的宫,又同时怀了身孕,两人之间为了争宠所使的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宛嫔一直对皇上皆是淡淡的,虽然皇后娘娘对她背后所搞的各种计谋心知肚明,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只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从入宫之时起,她一直便对皇上格外的冷淡。” “不过,也许这也是她争宠的手段之一,反其道而行之,往往能有出人意料的收获。”安嬷嬷苦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皇后娘娘用尽了心思对皇上百般的讨好,却不如佳乐贵妃冷冷淡淡的一个背影,让陛下神往,“皇上也确实吃这一套,整个宫中最偏心宛嫔一人,承诺待她孩子一生便封为贵人。” 夏清时在入宫前也略微了解过一些关于佳乐贵妃的过往:“那嬷嬷,佳乐贵妃生产当日,所在建章宫服侍的宫女,究竟有哪些?” “奴婢正欲说。”安嬷嬷垂首,“宛嫔怀孕害喜得厉害,又爱吃酸,人人皆道她要生个小皇子,皇上心疼她,便拨了几十个下人去建章宫里,不过全都让宛嫔给打发回去了。她说她向来只爱清净,人多了反而烦心,因此在宛嫔身边服侍的一直都是她自家带进宫的四个陪嫁丫头,和原本便在建章宫里的二十个奴才,十个宫女,十个太监,与公主今日初到漱石苑时一样。而宛嫔生产那日,除了稳婆章素珍外,仅有那四个陪嫁丫头在内殿侍候,其余的人皆等候在永延殿外。” “看来都是她自己的心腹。”夏清时喃喃到。 越是如此的小心谨慎,越是有见不得人的隐蔽掩盖在重重的帷幕之下。 安嬷嬷点点头,接过话:“除了章素珍人间蒸发一般,第二日一早便有一个名叫韶光的陪嫁侍女以回娘家亲递家书,告知喜讯为由出了宫,再没有回来。” 夏清时不由得发问:“由一个宫女递家书回去?” “是,当初皇后娘娘也很是怀疑,说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命人快马加鞭送一趟,不比一个娇滴滴的宫女跑得快?”安嬷嬷回到,“宛嫔却说韶光那宫女年纪到了,替她定了亲,反正早晚也是要出宫的,不如便由她送信回去。” 夏清时追问:“皇后娘娘便准了?” 安嬷嬷顺了顺眉,颔首,道:“只能准了,佳乐贵妃早在生产前便向皇上请了旨,皇上一早便准了的,只是临到此刻才向皇后娘娘说一声罢了。不过,因为先前早有眼线向皇后娘娘说过,怀疑佳乐贵妃是假孕,因此韶光出宫时,奴婢派人好好的检查了一番,除了必要的衣物盘缠和一封宛嫔亲手书写的家书外,别无它物。” “如此好的天气,葵公主竟将门窗关的严丝合缝,怎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兰雪殿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佳乐贵妃站在殿前,逆着光,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第36章:古塘沉香(4) 万万没有想到,口中议论之人竟突然出现在了眼前,夏清时有片刻的愣神,然后起身行礼:“贵妃娘娘吉祥。” 佳乐贵妃往殿中一踏,一股幽冷的香味一下钻进了夏清时的鼻中。 这香味她很熟悉,是用栀子与杜若的花瓣混合了晨间盈在子午莲花心处的露水制成,名叫如梦。 是江南一代有名的香料,闺阁女子多爱缝制了香囊佩带在身上。 夏清时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这香料曾风靡进京陵,夏夫人也是极爱的,日日佩在腰间。 那段时间,夏夫人往往是人未到而香先至,夏清时印象深刻。 此刻,忽然又闻到,使得夏清时如堕梦中。 “起来罢。”佳乐贵妃缓缓走到夏清时跟前,掸了掸外袍上的寒霜,坐在了兰雪殿当中的椅子上。 她将手里抱着的熏炉放在桌上,瞥了一眼脚边的黄猫,皱着眉头冲随身的宫女道:“绵凝子,把这猫儿抱远些,本宫最不喜这些长毛的东西。” “是。”唯一一个跟着佳乐贵妃进殿的宫女俯身欲抱那黄猫,只是黄猫性子野,警备起来,喵呜叫了一声,竟自己从殿中窜了出去。 夏清时担心黄猫跑丢,却又不好离开去寻,只得使了个眼色,想让安嬷嬷出去。 哪知安嬷嬷刚要埋头退下去,佳乐贵妃便开口道:“葵公主好大的面子,竟让皇后宫中的老人前来服侍。” 安嬷嬷躬了躬身:“贵妃娘娘哪里的话,都是奴才,既是奴才便是伺服主子的。” 佳乐贵妃笑了笑:“绵凝子,猫儿跑了,仔细我们葵公主不开心,你去寻回来罢。” 说完,伸手弹了下桌上的茶盏,又看了眼安嬷嬷:“本宫口渴得紧,嬷嬷难不成要让本宫喝这冷茶吗?” 待安嬷嬷领了命退出兰雪殿后,绵凝子这才往外走,将殿门轻轻一掩,立在了外头。 夏清时看着那宫女长长的影子由外头明亮的天光透了进来,影子打在佳乐贵妃跟前。 佳乐贵妃仍旧是一副冷淡而又雍容的模样,倒想是如梦中的子午莲一般,高贵自若的盛开。 “贵妃娘娘特意拜访,是有什么事吗?”夏清时看着佳乐贵妃额间,那枚红色梅花状的花钿,开口问到。 “良月?”佳乐贵妃扶了扶额,“好名字。” “你父母给你取了如此好的名字,想必是盼望着你如天上的圆月一般如意祥和的过一生,为何你偏偏要往皇宫里钻,自寻死路?”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佳乐贵妃的嗓音上扬,寒凉得瘆人。 夏清时垂了头:“我听不懂娘娘在说些什么。” “听不懂?”佳乐冷笑,“你有本事骗过皇上,骗过宫中的所有人,却休想骗过我,妤嫔的孩子是本宫杀死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夏清时抬起头,看着佳乐贵妃的眼睛,她那双好看的凤眼中,浮浮沉沉,有种藐视一切的高贵。 “既然娘娘您已杀死了十六年前的小良月,那我的父母便不会如皇上与妤嫔一般,给我取这样好的名字。我的命不如意也不祥和,只得费尽心机进这皇宫里沾沾贵气。” 夏清时说完扬唇一笑。 佳乐贵妃面色如水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方道:“你有什么目的?” 夏清时又笑了:“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沾沾贵气。” 佳乐贵妃幽幽的看着她:“既是如此,我给你千两白银,明日你便出宫,滚得远远的。” “娘娘误会了。”夏清时缓缓到,“我是想沾沾贵气,并不是要钱。” 佳乐贵妃一动不动,良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此刻本宫给你钱,送你安然无恙的出宫,保你一辈子荣华,你不受,可就别怪本宫将你横着送出安进门。” “娘娘。”夏清时盯着佳乐贵妃,这个在后宫中呼风唤雨的女人,不知道她与夏府一案的关系有多深,按太子那个草包性子,只怕幕后的一切,皆是由眼前这人操作,“谁送谁出宫,还不一定呢。” …… 绵凝子扶着佳乐贵妃往建章宫走。 佳乐不想坐软轿,又让身后跟着的侍从离得远远的,只说想要走一走,静静心。 可天光这样亮,绵凝子撑了伞,仔细的遮住贵妃白皙娇嫩的肌肤。 眼前的贵妃已人到中年,却还如同初初进宫的少女一般嫣然多姿。 绵凝子一边走,一边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自己陪着贵妃从江南沐府千里迢迢的上京选秀,一眼被皇上看中,纳入后宫,那一年贵妃娘娘仅仅十六岁,到如今,她们几个从江南水雾里走出了的女子,竟在京陵这座四面高墙之中,待了二十年了。 岁月正如白驹过隙,回首想来,刚刚进宫忐忑稚嫩的心情,似乎还是在昨日一般。 然而那一颗鲜活的心脏,早已久经沧桑,变得坚硬起来。 “葵公主断断不能留。”佳乐贵妃望着池水中穿行游曳的鲤鱼,一字一句的说。 绵凝子点点头,宽慰道:“娘娘不必太过担心,皇上对娘娘又爱又敬,二十年来如一日,便是那小蹄子将妤嫔的事捅到了皇上跟前,想来皇上也是不会信她的。” 佳乐贵妃摇头:“只怕她是为太子而来。” “什么?”绵凝子吃了一惊,险些歪了伞。 “这么些年,本宫真是小看了皇后和三皇子。”一大片乌云不知从何处飘了来,佳乐贵妃将遮阳的伞推开,看了一眼,“要变天了。” “奴婢不懂。”绵凝子面色惴惴,“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人参与,旁人怎会知晓。” 佳乐贵妃叹了口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说着,侧过半边脸,看向这个自小便陪着自己的侍女:“再说,章素珍不是还未找到吗。” 当日傍晚,便下起了大雨,起初只是绵绵细雨,却不想越下越大,到得后来,竟惊雷阵阵,如万马呼啸而来。 夏清时本是要在收拾妥当后,去向皇上皇后请安的,眼看这雨大得惊人,朱公公便来传了旨,皇上让葵公主好生休息着,待雨过天晴后,再寻好日子去便是。 于是,夏清时闲的无事,吃过了饭,便早早的歇息了。 自从佳乐贵妃身边的宫女吓跑了黄猫后,安嬷嬷领人殿前殿后,甚至整个漱石苑里到处寻了,也没有再见到猫儿的踪影。 忧着黄猫,夏清时便睡不太着,只是倚在床上,感觉天色越来越暗,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夹杂着安嬷嬷训斥宫女太监的声音遥遥传来。 杂乱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更迭,迷迷糊糊中,夏清时忽然被一道刺耳的猫叫声惊醒。 猛地坐了起来,睁开眼,夏清时才发觉此时已是深夜,兰雪殿中仅掌了几盏夜灯,幽幽暗暗的,显得整个宫殿又大又深。 她披了件外衣,从锦被中起来。 雨刚停不久,檐下仍啪嗒啪嗒的滴落着水珠,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夏清时向外头望了望,黑峻峻一片。 本应该守在殿前的宫女也不知跑哪儿打盹去了,拢了拢衣衫,她刚想返身回去。 忽然听见黑暗之中,又是一声猫叫声响起。 难道是黄猫自己回来了?只怕淋了这一晌的雨,容易生病。 夏清时一脚跨出了殿门,寻着声儿,朝着外头走去。 晚风寒凉,裹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泥腥味,冲着夏清时扑面而来。 可直到走到了万古塘附近,也再没有听见一声猫叫。 “猫儿?”夏清时唤了唤,哪知一声刚落,临着万古塘畔的紫藤坞内突地亮起了一盏烛火。 紫藤坞临池的一面,全是琉璃窗,此刻,那一抹缥缈的火光,从半透明的琉璃窗里映透出来,明明暗暗,竟如同幻想一般。 “谁在那里?”夏清时高声喊了一句,紫藤坞里的烛火闪了闪,却并无人应答。 夏清时心里范疑,想要去看个究竟。 哪知刚刚走进紫藤坞外,昏黄的琉璃窗内,忽然映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似乎是一个女人,穿着宫中最寻常的白色锦缎亵衣,漆黑的长发凌乱的披散着,那人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在紫藤坞的琉璃窗前,烛火的光亮照不清她的面容。 “是谁?”夏清时上前一步,欲再走近些。 那女人却一下抬起了脸,琉璃窗上,紧贴着一张巨大惨白的脸,口鼻间皆流着黑血,一双死鱼般森然的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的盯着窗外的夏清时。 夏清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跳,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后退了两步。 便见那女人也跟着后退了两步,惨白的脸离开了琉璃窗,显得越发的幽怨,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举了起来,直直的指着夏清时。 “公主,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身后的响动骤然而来,眼前紫藤坞的烛光也跟着扑簌一下熄灭了下去。 夏清时心中的惊骇还未平定,转过头,便见到绿筠提着灯笼慌慌张张的往这边跑。 “绿筠,快,陪我去看看。”夏清时不信鬼神之说,却不知是何人做着装神弄鬼的事,又有何目的。 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那女鬼抓住才是。 绿筠见夏清时额头上尽是细汗,吓了一跳:“公主快回殿,更深露重,仔细着凉。” 话音未落,梳儿也已领着一众下人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 “紫藤坞里有人,绿筠,快去随我将她抓来。”夏清时叮嘱一句,率先便往紫藤坞里进。 绿筠也不怯懦,当即奔在夏清时前头,一脚踹开了紫藤坞的门。 门一开,喵呜一声,只见一只黄猫霎时间便窜了出来,往众人脚边一扑,吓得梳儿一个不稳,向后跌去,跟着呼啦啦摔倒了一片。 夏清时往紫藤坞中一看,却见屋子里一个小几,几个椅子,哪里又有刚刚那白衣女子的身影。 绿筠提起灯笼来前前后后的到处找了一遍,哪知走得太急,手中的灯笼竟扑腾一下,烧了起来。 火光一大,彻底将紫藤坞里照得清清楚楚,空荡荡哪里有人。 第37章:古塘沉香(5) 第二日一早,漱石苑中闹鬼的事便传得人尽皆知了。 夏清时没什么事,倒是身边的小宫女梳儿吓得不轻,一早起来便发起了高烧。 夏清时便带了安嬷嬷和绿筠去向皇上和皇后请安。 这还是假冒公主后第一次正经的见帝后。 养心殿比她的兰雪殿大得多,皇上和皇后穿着常服,一左一右的并坐在大殿中央,朱喜伺立在顺德帝身边。 大殿之中有淡淡的龙涎香飘飘袅袅。 安嬷嬷和绿筠跪在了养心殿门口,夏清时一人往里走去。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帝后,整个南玉国最尊贵的两个人。 他们是夫妻,却又不似寻常夫妻那般恩爱幸福。 他们共同诞有一双儿女,却又不似寻常夫妻那般全心全意怜爱自己的儿女。 这便是天底下最雍容华贵、荣耀至极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让亲情、爱情全都改变了它们本来的面目,变得肮脏不堪。 充满了谎言和心机。 夏清时跪了下去,双手平摊在膝前的汉白玉地砖上,然后额头缓缓垂下去,紧紧压在自己的手心里:“葵姬给皇上、皇后请安。” “该叫父皇、母后了。”皇后慈爱的声音响起。 顺德帝哈哈一笑:“起来罢,刚刚进宫还不懂规矩,以后有的是日子教。” 夏清时依言起了身。 顺德帝看着夏清时,眉眼间尽是爱意:“这几日你先熟悉熟悉宫中环境,安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妥帖可靠,选她跟着你,朕也放心。” 说着招了招手,让夏清时去到他的身边。 夏清时犹豫一刻,便往皇上身边走去,她每走一步,心中便痛上一分。 她的阿爹尽忠职守,是为皇上守天下,可皇上却轻信谗言,不惜夺取阿爹的性命。 夏清时是恨的。 顺德帝拍了拍宽大的龙椅,让夏清时坐到了他的身边。 “朕可怜的良月,刚刚出生便被奸人所害,流落民间,十六年来才得以与朕团聚。”顺德帝想到当年的妤嫔,心中悲痛,神色哀戚。 “陛下切莫伤心。”皇后宽慰到,“公主这不是已回到陛下身边了吗?” 顺德帝点点头,扶住了夏清时的肩:“是啊!你回到了朕的身边,只是你的母亲,朕的妤嫔却再也回不来了!” “十六年前的事朕一定会查证清楚,你究竟是如何出宫的,妤嫔是否真的被人所害,又是被何人所害,朕会给你和你的母亲一个交代!” 夏清时颔首:“谢皇上!” 这样也好,只要皇上愿意查,总会有证据指向佳乐贵妃,如今佳乐一党受皇上青睐,势力强大,只要让皇上心生了芥蒂,那便一切都好办了。 便如段南唐所说,皇上相信谁才是最重要的。 顺德帝叹了口气:“还叫皇上,你该改口叫父皇!” 夏清时心中顿顿一疼,紧紧的闭上了眼,忽而再度睁开,甜甜的叫了一句:“父皇。” 顺德帝立马开怀大笑,一把将夏清时揽进了怀里。 顺德帝子嗣并不多,公主更没有几个,目前健在的大公主瑶姬,不讨他的喜欢,三公主玉姬便格外受他宠爱。 可都没有这葵姬叫他心生怜惜疼爱。 不仅因为葵姬失落十六年,失而复得格外的珍惜,更是因为葵姬聪颖过人,顺德帝已不止一次的见识了葵姬的聪慧,格外难得的是,她一个小小弱女子,却如男儿般勇敢,在木兰围场还曾从熊口之中救下过自己的性命。 在她救了自己的时候,顺德帝已想将她认作义女,中秋宴上竟得知她是自己亲生女儿,那份欣喜,是他做了这二十七年皇上从没有过的。 “你可有念过什么书?”顺德帝难得的轻柔语气。 夏清时摇摇头:“良月从小家境贫寒,只识得些字,并未念过什么书。” 顺德帝叹了口气:“是朕亏待了你,待过几日你便同你的兄弟一起去国子监上学罢!你这样聪明,书一定念得比他们几个都好!” 皇后赞道:“这样也好,葵姬自小在外长大,也好借着这个机会与那几个孩子熟识熟识。” 夏清时知道本朝并未有公主入国子监上学的先例,皇上如此安排已是给她极大的殊荣。 于是立马谢了恩。 顺德帝和蔼的笑着又对夏清时说:“本该赐你封号,不过你刚刚入宫,还有四个来月又是新年,朕想着待今年过去,新岁里祭天祈福时,再赐你,更隆重些。” 说罢,冲殿外的安嬷嬷和绿筠道:“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公主,公主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立马来向朕禀报!” 安嬷嬷和绿筠赶紧应了。 夏清时的心中却是酸酸涩涩,她知道皇上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他却真如一个老父亲对待疼在手心里的女儿。 她知道皇上是天下最无情的人,此刻流露的情义却又如此的真实。 夏清时的心情格外的复杂,有一直存在着的对皇上的恨意和不甘,和刚刚触情生情对阿爹的想念,以及一丝由于欺骗而起的内疚。 此时此刻,坐在一个父亲的旁边,又使得对自己阿爹的想念格外的浓烈,眼一闭,竟让强压住的泪淌了出来。 “这,怎么哭了。”皇后一眼便见到了,立马担忧到。 顺德帝赶紧将夏清时拥住,拍着她的背宽慰道:“谁欺负你了吗?告诉朕!” “谁欺负你了吗?告诉阿爹!” 夏清时恍惚间,依稀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受了欺负便是这般伏在阿爹的肩上流眼泪。 阿爹也是一下一下的拍着自己的背,口中嚷嚷着,谁敢欺负他的女儿,他定要叫他们好看! 可如今,无论她哭得再伤心,再难过,这世间也再没有了阿爹那温暖宽厚的肩头。 “我想阿爹了!”夏清时喊出了声。 她恨!她恨沈家,恨太子,恨佳乐贵妃,更恨那不知究竟是谁的幕后黑手,恨眼前这黑白不分的皇上! “傻孩子。”顺德帝也微红了眼眶,将夏清时搂得更紧了,“父皇也想你阿!” 皇后静静的坐在殿上,看着眼前相互依偎的两人,轻轻勾了勾嘴角,伸出手去,抚住了皇上的背。 …… 回漱石苑途中,要路过御花园。 园子里的菊花早早就开了,舒卷开合如流星般灼灼其华。 夏清时停在绿菊夹道的金明池旁,随意的往池边一块凉石上一坐,望着不远处的崇景山,山色苍茫,绿林之中点染着朵朵橘黄,只觉惬意万分。 安嬷嬷却哎哟一声担心起来:“池边风寒,公主仔细着了凉。” 夏清时是觉凉悠悠的,但又不愿走,于是吩咐道:“麻烦安嬷嬷回宫帮我取一件斗篷来。” 这金明池附近地势开阔,是宫里难得能看到大片天空的地方。 夏清时喜欢在这里坐着。 安嬷嬷刚走不久,就又有人声从花光树影深处传来。 夏清时遥遥一看,见是一个比自己大上一点的女子,披着一件纯白色绣青碧竹叶的连帽大氅,领口处碧绿色的缎带系着一个桐花结,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人提着熏炉子谨防主子何时手冷,另一人则扶着女子穿过园子,慢慢往东边走。 看那女子的年纪和发髻许是大公主瑶姬,自进宫来,夏清时还未与大公主打过照面。 不过,看瑶姬也没有往自己这个方向来的意思,夏清时也便不打算前去打招呼了。 瑶姬因未封号,又未出嫁,因此一直与静娴贵妃同住在东边,曲荷园后边的娴吟宫。夏清时盘算着,今日见了皇上皇后,明日也该去向两个贵妃娘娘请安了。 到时候自然也就会见到这个大公主。 正想着,池中波光闪闪,映起的光芒一下打在了花影中那三人身上,夏清时只见大公主耳间忽的一抹亮光,一闪而过。 眯了眯眼,夏清时猛地一下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公主,这是怎么了?”绿筠惊得一下护到夏清时身前。 夏清时推开绿筠的手,来不及和她说话,迈开步子,便向那渐行渐远的三人追去。 绿筠一提裙摆,也赶紧跟在公主的后头。 刚刚那光芒只是一瞬,但夏清时却依稀看见,这大公主耳间垂着的坠子,与那老谭头女儿的格外相似。 用上好的琉璃玉打磨而成,银线坠着一个小铃铛,别致而又精巧的明月珰。 但距离实在太远,夏清时也不敢肯定,就是一模一样的。不过,她不能放过任何的机会,须得追上去看个清清楚楚才行。 夏清时追了一段,看方向这三人应该是往娴吟宫而去。 不过这样一路追过去与从未见过面的大公主问好也太过奇怪,夏清时决定悄悄的跟在她的身后,等距离近了,找准机会好好的看一眼,若是确定了那就是与谭惜容相同的明月珰,便再找机会好好的接近这个大公主,仔细问问耳坠的来历。 绕过了沁心湖,三人往曲荷园中穿了过去。 万古塘的莲花只枯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仍旧碧绿,枯了的也立出大大小小饱满丰盈的莲蓬,看去倒别有情致。 可这曲荷园中的荷花,竟全都残了,颓枝败叶,污泥残蓬。 这一园的岁寒枯荷,看得本鲜活的心也跟着荒凉了起来,寂寂生寒般,让人不忍目睹。 仿佛生命也会如此般萧条落寞,灼热的风华盛放过后,只剩静默的寒彻清寂。 夏清时叹了一声,见身后的绿筠仍小心的跟着,便轻声冲她道:“你先回金明池边等着,以防安嬷嬷来了找不到人着急,我一会儿便回。” 绿筠有些犹豫:“公主,你一人只怕不妥,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 夏清时冲她一笑:“能有什么事?我是皇上刚刚接进宫的女儿,还有谁敢对我做些什么吗?” 话虽如此,绿筠仍旧不放心:“不然,公主告诉奴婢要找什么,奴婢替公主去找。” 夏清时明白绿筠担心自己:“我只是听闻大公主貌美,想要离得近些悄悄看上一眼,你去罢,我片刻便回。” 无奈,绿筠只好捏紧了手,跺了跺脚,转身往来路走,一步三回头。 夏清时直到绿筠的身影走远了,这才脚下轻点,飞快的向娴吟宫掠去。 第38章:古塘沉香(6) 她不是不相信绿筠,只是,知道秘密的人越少也就越安全,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所以,她不愿让绿筠知道自己身手不错,这也是让绿筠离危险更远一些。 些许功夫,夏清时便追上了大公主,眼见三人即将进入娴吟宫,夏清时赶紧又向前跟了些,尽量让自己离得更近,也就看得愈清楚。 在大公主踏进宫门前的一刻,夏清时侧身在宫门旁的一株合欢树下,这一刻,她看得分明。 大公主耳畔的明月珰果真与谭惜容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耳坠果然出自宫里。 夏清时心中有了数,正欲转身回去,忽然脑后一根闷棍重重敲下,眼前一黑,就此瘫软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后脑勺疼得实在厉害,夏清时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自己被人拖进一个大殿里。 双手反绑在一张椅子上。 眼睛如同罩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看不清事物。 夏清时昏昏沉沉,有好闻的苏合香钻进鼻子里,只是她一向闻不惯,只觉得冲鼻,喉咙一痒,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这一阵猛咳反倒让夏清时彻底清醒了过来。 抬起头,只见自己果真身处一个大殿之中,中间一个开阔的明间,四壁架着仙鹤宫灯,纱织灯笼的布罩内燃着明亮的烛火,有袅袅的香雾萦绕其间。 左右分别是两个大小几乎相同的暖阁,左边的暖阁外垂着一袭珠花宝珠帘,帘内隐约有一张布满幔帐的大床,床上似乎有个并不分明的人影,床旁,一边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垂首而立,一动不动。 夏清时被绑在右边的暖阁内,阁中布置雅致,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雕满莲花的木桌上点着一盏小铜灯,灯下放着一本卷了边的闲话杂书,一架半透明的云母屏风后,有另一个小小的书房。 暖阁四璧墙上皆挂了字画,其中有副江南烟雨图,题了小诗挂在上首的墙中央。 夏清时正疑惑这是哪里,便见一个穿粉衫子的小宫女端了一瓶时兴的宫菊进了夏清时所在的暖阁,摆到了书房的砚台边去。 那人似乎当夏清时这人不存在一般,看也未向她看一眼。 夏清时刚想要叫住那小宫女,问个清楚,却一下又猛地咳了起来。 口中一片腥涩。 暖阁门外人影一转,一个上了年纪穿着浅灰色绸袍的嬷嬷提了壶茶垂着眼走到了夏清时的身旁。 站了片刻,倒出半盏冒着热气的紫苏茶,递到了夏清时的口边。 夏清时俯身勉强喝了两口,顺了顺胸中的浊气,这才顺畅起来,忙向那嬷嬷道:“谢过嬷嬷。” 说着又冲她问道:“嬷嬷,你可知这是哪里,又是何人把我绑来的?” 那嬷嬷始终垂着眼,听到夏清时说话,也并不理睬,提着茶壶重又走到外面去了。 可真是奇怪…… 夏清时心中转来转去,看着大殿的规格,居住的主子分位肯定不低,多半便是在静娴贵妃的娴吟宫中了,只是,就算自己鬼鬼祟祟伏在她的宫门外,也不至于将人打晕了绑进宫内? 可若不是静娴贵妃绑了自己,那自己究竟又身处何处呢? 正想着,忽见外面不知何时竟又出现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斗篷的人。 那人背对着夏清时,从左边的暖阁内倒退着出来。 暖阁床边的宫女只剩了一人,那宫女面色惨白,尖叫着缩在一角,床上的人影却是丝毫未动。 听见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刚刚那嬷嬷和穿粉衫子的小宫女也忙奔了出来,见那黑衣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听见身后的响动,黑衣人一个侧身,转了过来。 夏清时的心也跟着骤然紧缩。 那黑衣人披头散发,戴着一张鬼魅般瘆人的面具,让人无法看到他真实的面目,他双手间拿着一根极细的银丝线,若不是烛火反着光,几乎看不见。 而那细细的银丝线紧紧的勒在一个宫女的颈间。 宫女正是刚刚站在大床旁的另外一个,此刻她被黑衣人死死勒在身前,面目痛苦扭曲,由白转青,渐渐罩上了一层死色。 她的手脚胡乱的抓动着,狰狞又疯狂,只是片刻便垂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夏清时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被活活勒死。 心中的震惊还未缓过来,便见那黑衣人探了探宫女的鼻息,见她已死,似乎很是满意,将尸体往前一推,倒在大殿中央,一个转身逃出了夏清时的视野之中。 此刻,那嬷嬷和穿粉衫的宫女才奔了上去,只是早已晚了。 夏清时心砰砰乱跳,她实在是懵了,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心慌意乱间,只见对面暖阁内的大床幔帐一掀,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胳膊,床上的人影微微晃动,正要露出脸来。 夏清时鼻尖一阵腥辣的味道传来,眼一闭,就此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一睁开眼,便见绿筠和安嬷嬷满脸焦急的立在床边,自己身上盖着暖和的锦被,床头是昨日自己新挂的幔穗缎子。 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才醒悟,自己竟又回到了兰雪殿中。 绿筠一见夏清时醒了过来,心一喜一宽,竟掉下了泪来:“公主,你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安嬷嬷立马端了暖汤来:“公主受了惊吓,又着了凉,这是太医刚开的药方。” 夏清时接过了仰头喝下,嘴里苦苦涩涩的:“我这是怎么了?” 一切似乎是做的一场梦,不过脑后的痛楚清晰的告诉夏清时,这不是梦。只是,既然不是梦,又怎么会被人敲晕掳去,一睁眼又回到了自己宫中? 绿筠接过夏清时喝空的汤碗捧在手中,又替夏清时掖了掖被角后道:“奴婢与安嬷嬷按吩咐在金明池边等着公主,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公主回来。” “奴婢生怕公主发生什么意外,又候了一个多时辰,实在等不下去,便独自前往娴吟宫寻找公主。”绿筠接着说,“哪知还未走到与公主分别的曲荷园,便见到公主仰面倒在一座假山前边,也不知生死……可把奴婢给吓坏了,幸好……幸好有惊无险。” 安嬷嬷接口道:“公主吉人天相,自然是有惊无险的。” “假山?”夏清时惊疑不定,“怎么会是在假山前边。” 因吃惊,夏清时猛地坐起,扯得后脑勺又跟着一阵阵的痛起来,她伸手想要揉一揉,手一抬,却摸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绿筠赶紧扶住了:“公主仔细伤口,太医已来看过了,说公主这是从假山上跌落,不小心磕破了头,并无大碍,注意休养也就是了。” 夏清时顾不得头疼,接着问道:“哪里的假山?当时附近可有什么人?” 绿筠回道:“就是那沁心湖边的假山,公主孤身一人摔在那儿,四处并无他人。皇上也来看过了,听了奴婢和太医的话,只道公主是贪玩,脚滑出了意外。” 夏清时抬眼看了看外面半亮的天光,问:“我晕了几日了?” “公主。”绿筠有些奇怪,“公主不过晕过去三四个时辰,此刻刚过酉时,天还未黑呢。” “天还未黑?”夏清时不知怎的,总觉得已过了好几日般,片刻后,又问,“这期间,宫中可有出什么事?” 绿筠面色疑惑,接口道:“什么事?” “譬如……”夏清时想到被那黑衣人勒死在眼前的宫女,“可有死什么人?” 绿筠连连摇头:“公主你这是怎么了,这一天就数你的事最大了,闹得皇上生了好大的气,责怪了奴婢们,还重罚了沁心湖边的侍卫,守护不严。” 夏清时埋进了被子里,看来自己刚刚所经历的事果真如梦一般,一醒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她不信。 雁过必留影,她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哪怕死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也一定会有动静。 第二日一早,夏清时也不管头伤未愈,迫不及待的领了安嬷嬷和绿筠去向两位贵妃请安。 请安只是一个由头,她是想要去娴吟宫中探个究竟。 看看昨日是否真被绑于静娴贵妃的宫中,更要去问问大公主耳畔明月珰的由来。 所以,夏清时本想只在那佳乐贵妃宫里走个过场,请完安后,转瞬即走。 哪知……已临近正午时分,夏清时仍跪在建章宫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而她连佳乐贵妃的面都还未见到。 “葵公主请多担待,贵妃娘娘身子不适,让您多等一阵了,她一会儿便出来。” 佳乐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玉露柔声柔气的冲夏清时到。 “你这话已说了不下三遍了,咱们公主在这儿跪了有半个时辰,贵妃娘娘既然身子不适,我们改日再来请安不成吗?”绿筠气不过,昂起头来说到。 绿筠的话音刚落,便见眼前的帘子往左右挂了起来,佳乐贵妃懒洋洋的斜靠在一榻贵妃椅上,边上,绵凝子和另外一个眼生的宫女正在替她捏肩按腿。 “你叫什么名字?”佳乐贵妃眼眸一飞,斜了一眼绿筠,缓缓开口问到。 绿筠挺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奴婢绿筠。” “是条好狗。”佳乐贵妃抬了抬手,“赏。” 绿筠谢恩也不是,不谢恩也不是。 佳乐贵妃却并未在意:“起来罢,本宫身子不适,劳你们在殿中跪了许久,这片孝心,本宫自会记在心里。” “谢贵妃娘娘。” 绿筠与安嬷嬷赶紧扶了夏清时起来。 “葵姬,你若有空可否陪本宫去园子里走走?”佳乐贵妃看着夏清时。 夏清时不知她要搞什么鬼,毫不犹豫:“抱歉贵妃娘娘,我还要去向静娴贵妃娘娘请安,恕不能奉陪了。” 说完,又接着道:“再说,娘娘身体欠安,该多休息才是。” 佳乐贵妃扶了扶手指尖长长的玳瑁嵌珠宝花蝶指甲套:“也好,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就不送了。” 夏清时盈盈一拜,正欲告退。 忽又听身后,佳乐贵妃道:“去娴吟宫要路过沁心湖?葵公主脚滑了一次,可别再滑第二次了。” “多谢娘娘关心。”夏清时心中暗想,昨日之事不知会不会是眼前这人所为,至少,整个宫中,最想自己消失的,也就是她了。 刚跨出大殿,夏清时便见到等候在一旁欲向母妃请安的太子和六皇子。 段云瑄一见到夏清时便没有好气:“哼,真是野鸡飞进了金窝里,什么人都往宫里进。” 夏清时不愿与这两兄弟逞口舌之快,理也不理,便往外走。 哪知绿筠心中却是不服气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段云瑄。 “大胆贱婢!”段云瑄手一挥,他身边的小太监便忙不迭的将绿筠给架了起来,“你是什么身份,皇子也是你胆敢直视的吗?” 话音一落,也不知是谁,竟已顺手扇了绿筠一个巴掌。 这巴掌是下了足力的,半边脸颊顿时便红肿了起来。 “拉去慎刑司,好好管教管教!”段云瑄随意发落到。 第39章:古塘沉香(7) 夏清时微微躬身,忙向段云瑄赔了个礼:“六弟不要生气,小宫女不懂规矩,姐姐带回宫里调教便是。” “谁是你六弟?”段云瑄一脸的轻蔑,“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夏清时冲他一笑:“良月是皇上的女儿,是父皇亲口封的葵姬,又是父皇亲自下令接进宫里的,六弟说没有我这样的姐姐,意思莫不是,父皇的话在弟弟心里,算不得数?” “你!”段云瑄一时气结,却又哑口无言。 太子哈哈一笑:“真是好妹妹,只是可惜,只能是妹妹了。” 说着一双眼睛已溜溜的往夏清时身上扫了一圈。 “六弟,你和一个宫女计较什么!”太子蹙了蹙眉,“赏一巴掌这事也算了了,何必闹到慎刑司去,你还怕父皇不够数落你的吗?” 段云瑄恨恨的盯着夏清时,又是这个女人,每次自己都因为她各种的不痛快,这人还真是自己命里的克星! “太子贵人多忘事,我们虽是一年的,论起月份来,我却足足比你大上半个来月,按理,你该叫我姐姐才是。”夏清时扭过头,冲段璟升说到。 妤嫔生产在佳乐贵妃之前,按长幼之序,她可比他们都大一些。 夏清时说完,不再理那兄弟二人,领了绿筠和安嬷嬷出了建章宫。 刚一出宫,夏清时赶紧查看绿筠脸上的伤势。 见她脸颊高肿得厉害不说,连嘴角也被打得裂开了,泛着丝丝血迹。 “下手可真是狠呐!”夏清时忙取出手绢来替绿筠擦了擦。 安嬷嬷安抚道:“那太监都是些没根的东西,只知道趋炎附势,公主别放在心上。” 夏清时点头,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奴才都是听主子吩咐做事,再说,她进宫确实是为了扳倒贵妃太子一党,既然如此,他们一党将自己作为死敌再正常不过。 不过就是看谁能走到最后而已。 她只是有些心疼身边的人:“绿筠,你伤得不轻,先回漱石苑,娴吟宫有安嬷嬷陪着就行了。” 待绿筠走后,夏清时才由安嬷嬷陪着往娴吟宫去。 “安嬷嬷。”夏清时侧头冲身边的人到,“你可有章素珍的画像?” 既然查找太子的来历须从章素珍处下手,那要找这章素珍,再怎样也得见一见她的模样才行。 安嬷嬷摇头:“画像倒是没有,不过那人长什么样奴婢记得清清楚楚,若是公主需要,奴婢命人想法子画一张出来便是。” “嗯。”夏清时接着到,“还得暗中查查最后见过她的人,有了线索立刻告诉我。” “是。”安嬷嬷应声片刻后,又到,“公主若是需要与三殿下联系,只需告诉奴婢即可。” 夏清时颔首,眸光正好见到不远处沁心湖边那一排假山。 夏清时忙问道:“对了,你可知绿筠昨日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安嬷嬷遥遥一指:“正是那附近,约莫是最高的那座假山底下。” 夏清时顺着安嬷嬷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忽见一个人影从假山下葱葱茏茏的草木间闪过。 “你在这儿等着!”夏清时丢下一句话,飞快的朝着假山奔去。 “哎哟,使不得阿公主!”安嬷嬷急了起来,也忙跟了过去。 只是她上了年纪,哪里跑得过身手不错的夏清时。 只一眨眼,夏清时的身影便没入了假山林中。 这假山林递层而起,石间互咬,九曲八通。 稍不注意便容易在期间迷路,失了方向。 安嬷嬷有了年纪腿脚也不灵便,见夏清时进了林中,只得站在外边担忧不已,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却也不敢孤身一人进去找她,免得一个没找到,赔了一个自己去,反倒让公主出来时着急。 夏清时跟着那人影东突西穿,在这片假山林中转了好大一阵:“你究竟是谁!” 夏清时大喝一声,想要将那人拦下,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看来,那人定是对这片假山极其熟悉之人。 正心急间,只见那人竟顺着一座假山往上爬去。 哼,真是走投无路了,这往山上爬去不是自断了退路吗? 夏清时心中高兴,这下总算能抓住那人了。 昨日既然自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此刻又出现如此鬼祟之人,想来定然与昨日之事脱不了干系,只要抓住了他,便好问个一清二楚了。 哪知待夏清时跟着上了假山顶上,绕着假山走了一圈,却不再见那人的影子。 这山甚高,一面临湖,一面底下皆是乱石,周围相邻的假山也离得颇远,怎么,明明亲眼见他爬了上来,难不成他还会飞? 停下脚步,夏清时站在假山石上刚蹙起眉头,忽然背后一双有力的大手狠狠推来,一下打在夏清时的两肩之上,震得她重心不稳,往尖利的乱石中掉去。 夏清时应变奇速,飞快的侧身想要缓住下落的力道,刚翻过了身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假山之上的正是刚刚跟在佳乐贵妃身边那个面生的宫女。 那宫女被夏清时看见了面目也不急,抬起脚重重的踹在夏清时柔软的腹部,夏清时将要稳住的身子再也站立不住,向后一仰,从假山上摔落下去。 这假山格外的高,山下的立石又锋利无比,如此坠落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夏清时听天由命的闭上了眼睛。 哪知身子忽然一松,又紧接着一紧,竟掉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不害怕那是假的,夏清时心砰砰直跳,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沈临洛温润而笑的一张脸。 睁眼前一瞬间的感激与庆幸此刻皆化为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她双手一推,挣脱了沈临洛的怀抱,向后一跳,远远的落在了地上,目光凌厉又戒备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是自中秋晚宴后第一次见到沈临洛。 而中秋晚宴之前,她一直以为他叫做玉练槌,是沈府里一个出淤泥而不染,不与沈家人同流合污的小厮。 沈临洛随性一笑,也不在意夏清时如此排斥的反应。 “你为什么骗我?”夏清时看着沈临洛一字一句问。 沈临洛看了她一眼:“如果一开始我就说自己是沈临洛,你还会心平气和的听我说话吗?” 夏清时不懂这算什么理由,她讨厌不能坦诚相待的人,哪怕是段南唐,他不够光明,却能坦荡的告诉自己,只是将自己作为一颗棋子,也比眼前这看似坦荡,实则连自己身份也遮遮掩掩的人来的强。 夏清时不愿与他待在一处,向上看了一眼,那宫女早已逃得没了影子。 难怪刚刚佳乐贵妃要说那样的话,她是想要借昨日自己失足的事害了自己的命。 夏清时转身欲走,沈临洛忽道:“我已查到了那明月珰的来历。” 夏清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了眼前的人一眼:“那明月珰的来历我自然会去查,当然,我也要查你们沈府背地里做的那些事。” 沈临洛耸耸肩:“这就是我在初见时不告诉你自己真实身份的原因,刻板的印象会如一叶树叶,遮蔽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更应该看见的真相。” “什么才是更应该看清的真相?”夏清时回转过身,目不转睛的盯着沈临洛,恨不能盯进他肉里去,“你在处死我们全家的时候,有沉静下来,仔细想过事情的真相吗?” 沈临洛叹了口气,一瞬间自若的气度消散而去,只余满脸的愧色:“虽然此案是我父亲一手执办的,但直到此刻,我仍然后悔没能在当时彻底的查探清楚。” “后悔有什么用?”夏清时咄咄逼人,“后悔便能让我的爹爹娘亲,夏府那么多的人活过来吗?” 夏清时不再看他,背了过去:“后悔只是你自己的救赎。” 夏清时一顿,接着道:“而我永不会选择原谅。” 沈临洛嗓音略显清淡,却透着一股力量:“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夏清时,我是为了查找真相。而你,也不用原谅我,我早就说过,等查清楚了真相,你若想要报仇尽管来就是了。但目前,最要紧的是找出你父亲清白的证据,以及陷害你父亲的真凶。” 夏清时恨恨:“陷害我父亲的真凶不就是你们吗?” 沈临洛摇头:“你不了解当时的情况,我父亲只是接旨办案而已,有人告发了你的父亲,勾通外敌意欲谋反,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夏清时重新走了回来,目光灼灼的望向沈临洛。 那样的目光,穿透沁心湖畔的水汽,带着三分的恨意,三分的怀疑,三分的忐忑,和那唯一一分的相信。 沈临洛怔了怔,他生平最爱喝酒,却从未像此刻这样醉过。 看着夏清时微微发红的鼻尖,沈临洛深吸口气:“沉香令。” “沉香令?”夏清时眯了眯眼,“那是什么?” “这事要从十七年前说起。”沈临洛眸光从夏清时脸上移开,穿透重重假山,看向湖面。 “十七年前?”夏清时歪着头,略一回忆,“你是说万古塘的那具无名女尸?” “没错。”沈临洛点头,“那女尸被发现时刚死不久,然而后来查遍了整个宫中,却无一人知道这身穿宫女衣服的女子究竟是谁,没有人见过她,更没有人认识她。” “正是这具女尸,手中握着一块令牌,上面写着七个字:皇上死,天下易主。”沈临洛接着说到,“那令牌是由上好的沉香木制成,由此便被称作沉香令。” “那和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夏清时不解。 沈临洛长叹口气:“你可知先皇南下私巡,曾遇过叛党劫持?” 夏清时茫然摇头,关于先皇的事她所知甚少,毕竟百姓是不敢妄议先皇的,因此更是连听闻也不曾过,只是隐约知道,先皇是一个勤政但多疑的皇帝。 沈临洛于是从头讲起。 原来,在先皇三十八岁那年,曾私下前往江南考察民情,因是私巡,所带之人很少。本是秘密出行,却不知怎的,竟被透出了风声。 在一次花市游街的庆典中,一旁观赏的先皇被突然从人群中冲出的叛党劫持而去。 那叛党是前朝余孽,苟延残喘数十年,只等一朝功成。在挟持了先皇后,叛党并未立马杀了他,而是将先皇掳上庆典中最高的一辆花车之上,意欲肆意凌辱一番后,再斩其项首,以告世人。 先皇的随身暗卫也在同一时间被叛党同伙给死死制住。 这是一场计划周详,早有准备的谋乱,天子性命一时间危在旦夕。 哪知叛党刚刚落脚,还未站稳,便从旁斜斜飞出一个人,一脚将那叛党给踹翻在地,将受惊不小的先皇安然无恙的救了下来。 那先皇的救命恩人,名叫叶兆佳,是江南一带有名的香料大户家的小儿子。 最擅作沉香料。 先皇万分感恩叶兆佳救命之恩,决意将恩人带进宫中,赐予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叶兆佳再三推脱不成后,便收拾了行礼,带上一对年近七岁的龙凤儿女叶北亭和叶南音,跟着先皇北上,自此长居宫中。 先皇子嗣稀零,皇上便是与叶兆佳那一双儿女自小一同长大,便如亲生兄妹一般。 然而,先皇驾崩,叶兆佳不久也跟着逝去,当今皇上即位之后,越来越觉得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叶北亭,留在后宫之中,实乃心腹大患。 后宫之中,亲生兄弟反目也属平常,更何况是那并无血缘,还如此瞩目的故人之子? 便在皇上对叶北亭一日一日愈加忌惮之时,万古塘中便出现了那一具扑朔迷离的女尸。 女尸的来历谁也查不出来,但她手中握着的那枚沉香令牌,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向来最擅制作沉香的叶氏兄妹。 皇上本就对叶氏戒心满满,此事一出,叶氏断然不能再留在宫中。 皇上当即下令,将叶氏兄妹发配至外虎口关外,叶氏及其后代永世不得入关。 夏清时知道,那虎口关外便是天性残暴的蛮夷之族,之所以名叫虎口关,只因出此关口一路往外走,便如羊入虎口,有去无归。 果真自古帝王多绝情。 夏清时叹了口气。 接着听沈临洛说道:“虎口关,对于寻常人来说或许是羊入虎口,但对于叶北亭却是放虎归山。” 叶北亭不仅没有在关外销声匿迹,反倒名声越来越响亮,他招纳天下名士为自己效力,培养暗卫派往各国,打探各种各样的消息,甚至正大光明的做出了沉香令,发给自己的部下。 到后来,民间便传说这世上,就没有沉香楼不知道的事,那沉香楼便是叶北亭在关外的住处。 “如此看来,此人真想谋乱?”夏清时问到。 “叶北亭是不是真想谋乱我不知道。”沈临洛坦然到,“不过,皇上却是十足十的害怕他举兵谋反。” 沈临洛接着道:“因此,皇上严查沉香令,一有发现便要诛其九族,甚至连与其交往相密的人也要一齐拔除,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不过正因如此,导致沉香令已在南玉国内绝迹,近年来再未发现一块。” “直到。”沈临洛顿了顿,看向夏清时。 夏清时接口道:“直到又一枚沉香令出现在了夏府之中?” “没错。”沈临洛点了点头,“一年前太子接人密报,大将军夏文渊府中惊现谋乱证物,沉香令。太子不敢疏忽,当即禀告了皇上,为不打草惊蛇,皇上命了当时还是枢密使的父亲暗中调查此案,一旦证据确凿,格杀勿论。” “结果……你也知道了。”沈临洛一声叹息,“我协助父亲,人赃并获,在夏夫人房间的红木梳妆奁中找到了那枚妥帖保存的沉香令。” 第40章:古塘沉香(8) 沈临洛见夏清时默然无语,她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于是又道:“当时实属匆忙,情势所迫,对此我不会多分辨,不过,尘埃落定后,我回想起来,确实越想越觉得不对,若是夏大将军谋乱之物,为何会放在夏夫人房中,如同闺阁之物一般。”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开始着手调查夏文渊案,试图找出真相。” 夏清时终于抬起了头,眸色苍茫:“我娘亲的梳妆奁内?” 片刻后,目光一转:“如此看来,栽赃的定是母亲身边之人。” 沈临洛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便去夏夫人房中寻找蛛丝马迹,因此寻到了那枚明月耳珰。” 夏清时沉吟后问道:“你说你已有了那明月珰的来历?” 沈临洛回她道:“那明月珰乃是波斯国进贡入宫的,一共便只有三副。皇上垂爱后宫,尽数赏与了妃子。” “赏给了后宫?”夏清时扬了扬眉,“佳乐贵妃向来得皇上宠爱,必定有一副。” “没错。”沈临洛点头应到。 夏清时接着说:“皇上虽不爱重皇后,可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必有一副。” 沈临洛又点了点头。 “剩下那一副。”夏清时想到了昨日看到大公主耳畔间戴着的那副,却缓缓到,“想来,应是赏了新宠锦妃。” 沈临洛赞道:“公主智慧,一个不差。” 要知道宫中之物,总是赏来赏去,几经易手。 因此夏清时并未从看到的结果推论,而是从本出发,去推断皇上的心思。 由此略一猜测便中。 至于大公主的那串明月珰来自哪里,她自会去弄清楚的。 “公主!公主你在哪里?” 安嬷嬷的声音远远传来。 夏清时望了一眼沈临洛:“我感谢你告诉我有关我父亲案子的线索,不过,下一次再单独见到你,我不敢保证不会用匕首割破你的喉咙。” 沈临洛挑了挑眉。 便听夏清时接着说道:“所以,从此以后离我远点,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互不相干。” 说完,夏清时身形一闪,隐入了假山之间。 沈临洛将手中的一粒石子抛入湖水之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粒石子是刚刚夏清时坠落之时,与她一同落下来的,正巧落入了沈临洛手心里,他便捏在了掌中。 他没有告诉夏清时,今日他本是陪同太子一起去看望佳乐贵妃的,与太子殿下站在殿外等候时,正巧听到了佳乐贵妃与夏清时的对话,他一刹那便听出了贵妃的弦外之音,借故向太子告辞后,便候在这假山附近,不一会儿便果真见到了佳乐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不知雪,鬼鬼祟祟的出现在此处。 从湖面吹拂过来的微风撩乱了沈临洛的长发,他摊开另一个手掌。 掌中是一个蜜合色的花囊,比黄圆香袋略大些,是用象牙镂雕而成,盛鲜花用的。 有缕缕桂花的香味从花囊中飘散而出,宁谧清醇。 沈临洛为人一向坦荡,直到遇到夏清时,他一次又一次的不磊落起来。 人生中第一次撒谎便是向夏清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第二次,则是手中这花囊。 从夏清时身侧掉出来时,他不知怎么便握在了手中,再没舍得放开。 …… 夏清时出了假山一眼便见到了满面急色的安嬷嬷。 “公主,下次再不能让你独自去了,奴婢可担心坏了。”安嬷嬷忙迎了上来。 夏清时垂头一笑:“你知道我的,也不是真的弱不禁风的公主,不用担心。” 安嬷嬷一怔,复又说道:“皇后娘娘特意让奴婢来照顾好公主,若出了什么闪失,奴婢可担当不起。” 夏清时抿抿嘴,了然的点了点头。 她一路往娴吟宫去,此刻天色已晚,只是她心中疑团颇多,非要去娴吟宫中看看不可。 对于沈临洛,夏清时心里是恨的,不管他当时是不是形势所迫,现今又是不是想要重翻旧案,她只知道夏家所有人都是在沈怀谦和沈临洛的口下没了性命。 若是他们沈家真的明辨是非,一定可以让这案子缓一缓,尽可能的缓一缓,事情也许便会出现转机。 只为了这一个也许,夏清时也要恨上沈家的人。 思忖着夏清时已来到了娴吟宫中。 静娴贵妃住在正殿怡和殿中,大公主居于东侧的菱悦堂。 此刻,静娴贵妃已用过了午膳,正在小憩,夏清时不便打扰,只得绕到东边去,想要见见大公主瑶姬。 瑶姬是皇上的长公主,却偏偏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 直到此刻也未被封号,还只得住在母妃宫中,便是以后嫁人夫家也脸上无光。 不过,瑶姬为人倒是喜乐和善,夏清时刚踏进菱悦堂,瑶姬已遥遥站在了园中。 “早早听说了妹妹要来,只是左等右等都不见身影,此刻终于是到了。”瑶姬笑说着,一众宫女已领了夏清时往屋内走。 菱悦堂虽不是主殿,却也宽敞干净,堂中一架紫檀木嵌竹花鸟的双面插屏将整个大殿分为了内外两间。 瑶姬带着夏清时径直往内间走,一越过屏风,便将身上穿着的灰鼠皮斗篷给摘了下来,随意一坐,便拿起一块栗子糕吃了起来。 吃了两口,又忙招呼夏清时也来尝尝。 夏清时坐在瑶姬对面,见她一张脸圆扑扑的,脸色又红又润,眉眼弯弯不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 心里头不由得疑惑,这样一个甜人的公主,怎么会不得皇上喜欢,又迟迟没有出嫁呢? 不过转眼夏清时便看向了瑶姬的耳畔,今日她耳畔带的是一对镶宝石菱花纹金耳坠:“姐姐的耳坠好别致。” 夏清时赞到。 瑶姬一听果不其然又欢喜起来:“妹妹喜欢吗?” 说着一下站了起来,拉着夏清时便往内室走:“我还有好多呢,妹妹要是喜欢,我送给你一副!” 瑶姬一手拿着半块栗子糕,另一只手抽出一个小匣子来。 瑶姬想将匣子打开,才发觉手中的栗子糕碍事,欲一口塞进嘴里,又有些吃不下,嘴一撇,往一旁宫人手心里塞去:“喏,你帮我小心拿着,我一会儿还要吃的!” 说完冲夏清时笑笑:“你看!” 夏清时见那匣子一下掀了起来,不大的匣子里满满当当的装满了各种耳坠手钏。 瑶姬取出其中一副兰花蕾形的坠子便往夏清时耳畔比划起来:“嗯,很好看呐!” 说着又乐呵呵的笑:“我从小便想有一个妹妹,可以给她穿好看的衣服,带漂亮的耳坠子,葵姬,你来得真好。” 夏清时也笑了:“宫里不是还有三公主吗?” 瑶姬一听,连连摆头:“玉姬不好,玉姬老爱欺负人!” 夏清时说着,便在大公主的匣子中看到了那副明月珰,她伸手将那耳坠拿了起来。 只是刚一拿出,瑶姬又一把抢了回去:“除了这一副,其余的都行。” 夏清时奇怪的问道:“这一副不同寻常些吗?” 瑶姬将那副明月珰举了起来,在夏清时眼前晃了晃,琉璃面闪亮亮的泛着泠泠的光。 “那是当然。”瑶姬扬了扬头,“这可是波斯国进贡的,普天之下仅有三副。” 夏清时接着话头往下问去:“那姐姐这一副可是皇上赏赐的?” 瑶姬摇了摇头:“这一副是皇上赏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赏给了我的母妃,最后母妃赏给了我。” 原来如此。 大公主这副是皇后赏的,那仅剩下两副,一副在锦妃那里,还有一副……便是佳乐贵妃。 只要一一查去,夏清时便知道留在母亲房中的耳坠来自哪里,如此一来,便能顺藤摸瓜,找到陷害父亲的幕后真凶。 夏清时在菱悦堂中待到了申时过去,她实在觉得这个瑶姬娇憨可爱,又心无城府,如同一个纯真的孩子般,让人喜爱。 虽从未见过静娴贵妃,但夏清时看到瑶姬后,不觉的对静娴贵妃心生佩服。 是怎样的周密,才能在这后宫之中,将一个不受皇上宠爱的公主,保护得如此周全。 要知道,一颗孩子般的心,在尔虞我诈的漩涡中心得以保存,是多么的难得。 见天色不早,夏清时欲向瑶姬道别,哪知瑶姬一听夏清时要走,说什么也舍不得,直留得夏清时又待在此处多喝了一盏茶后,这才得以离开。 临到离开之际,瑶姬仍是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拉住夏清时的手,让她一定要多来娴吟宫里看她。 夏清时出了菱悦堂还欲去见见静娴贵妃,却被怡和殿门外的宫女告知静娴贵妃身子不适,不宜见人。 夏清时无奈,刚要转身离去,却无意间透过那怡和殿留了三指来宽的门缝间窥见,怡和殿内璧上架着一盏仙鹤宫灯,与昨日被困的那个大殿中的宫灯如出一辙。 宫中仙鹤宫灯虽不是各宫皆有,却也并不罕见,在别处见到也并没有什么奇特,只是这盏宫灯无论是造型细微处,还是悬架的位置,皆与昨日的一模一样。 夏清时又确实是在娴吟宫外被人给击晕过去的,如此凑巧,难不成自己真是被静娴贵妃给绑了起来,就在这怡和殿中? 那分明昨日这殿中被人害死了一个宫女,怎么会悄无声息,毫无动静呢? 夏清时心下疑窦丛生,她想要进到那怡和殿中去看上一眼,只要看上一眼,就好。 心念转动间,夏清时想要将腰间佩戴着的那个象牙镂雕的花囊故作无意的扔进殿中去,那花囊是昨日向皇上皇后请安时,皇上赏赐给她的,这样一来,无论是她自己去捡,还是宫女进去替她捡,她都可以一窥怡和殿的全貌。 哪知夏清时哎哟一声惊呼已喊出了口,手伸向腰间时却摸了个空。 今早明明佩戴好的花囊此刻却不知去了何处。 在那宫女疑惑的抬眼看向她的刹那,夏清时急中生智故作头晕的向前一扑,径直撞进了怡和殿中。 “哎哟,公主小心。”小宫女吓了一跳,看了一眼夏清时后脑上的纱布只怕公主出了什么意外,忙跟进去扶她。 夏清时这一下摔得很猛,重重跌在地上,自己也是震得脑后伤口扯开,头真的晕了刹那。 待她缓过了神来,抬眼看向怡和殿中,见这大殿之内,四壁皆架着仙鹤宫灯,纱织灯笼的布罩,中间的烛火虽然熄灭着,但夏清时清楚的知道它燃烧时的样子。 而在左右分别是两个大小几乎相同的暖阁,左边的暖阁外垂着一袭珠花宝珠帘,帘内隐约有一张布满幔帐的大床,床上似乎有个并不分明的人影。 右边的暖阁内布置极其雅致,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雕满莲花的木桌上放着一盏小铜灯,灯下放着一本书,夏清时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那书的书名,不过她也知道,那是一本闲话杂书。 “什么人阿,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子。”有懒倦的声音从左暖阁内传来,夏清时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暖阁内的大床上幔帐一掀,露出一截白玉似得胳膊来。 第41章:古塘沉香(9) 床上的人影微晃,一个略显病态倦容的女人慢慢地从幔帐中探出了脸来。 这便是静娴贵妃了。 夏清时见静娴贵妃一坐起身便轻咳了两声,忙有宫女从外涌入,替贵妃披衣抚背。 静娴贵妃挥了挥手,自己撑着从床榻上落下地来,仅着单衣的她看起来便如纸片般孱弱,走起路来似弱风扶柳,一步一晃的缓缓踱到大殿中。 夏清时早知道静娴贵妃向来身子不好,却也没有想到竟坏到这个地步,看起来摇摇欲坠般,只觉得每走一步仿佛都要了她的全部力气。 不过,想来,昨日最后一次昏迷前,看到的那即将从帘帐中探出身来的人影,必定是眼前这贵妃娘娘了。 只是不知,这贵妃昨日为何要那样不客气的将自己掳来绑在那暖阁之中。 “说了本宫身子不适,怎么还让人硬闯了进来?”静娴贵妃往殿中一坐,声音纤弱,却满含愠怒。 先前守在殿门前的宫女忙跪了下去:“娘娘恕罪,公主她没有站稳,无意冒犯娘娘。” 静娴贵妃蹙着的眉毛一展,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说着抬眼看了看已被人扶起的夏清时,缓缓道:“可有摔伤哪里吗?” 夏清时忙谢恩贵妃关怀,恭谨请安行礼道:“葵姬见过贵妃娘娘,只是一时头晕,并无大碍。” 静娴贵妃松了口气,眸光关切的看了夏清时头上的伤一眼,复又叹道:“你便是妤嫔的女儿?” 夏清时迎着静娴贵妃的眸光看去,想要看清她眼里有几分的真切,良久方回道:“娘娘昨日不是见过葵姬吗?” 静娴贵妃目光中生出些许疑惑,那疑惑显得分明,倒不像是装的:“昨日?本宫与公主今日有幸得以初次相见,昨日又怎会见到公主?” 夏清时暗衬,昨日贵妃欲出帘帐之时,自己便已晕了过去,确实并未见到彼此。 遂颔首道:“今日确是初次见面,只是娘娘昨日既然并未与我相识,为何要费了心力将我掳进这怡和殿中,绑在右边暖阁的椅子上……” 话还未说完,静娴贵妃已沉了脸,出言喝道:“胡言乱语,今日之前本宫从未与公主有过丝毫的接触,不知公主为何要如此诬赖本宫!” 夏清时眉头一皱,细细的打量这怡和殿中情状,确实与昨日所见一模一样。 只是,夏清时将这大殿反反复复看了个遍,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妥,却也始终没有瞧出来。 夏清时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只是若静娴贵妃一定咬死了不承认,她也无可奈何。 又仔细看了一圈殿中服侍的宫女,昨日所见之人,床边立着一动不动的侍女,那穿粉衫子供鲜花进来的小宫女,还有那个好心肠替自己喂水的嬷嬷,竟一个也不在其中…… 真是奇怪…… 夏清时默然半晌,又如同掉进了梦魇之中一般,分不清真假虚实,她伸手摸了摸脑后那真切的痛楚,才敢肯定昨日的一切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 于是一扬眉:“贵妃娘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昨日所做的事,哪怕是抹除得再干净,也总会有迹可循。” 见静娴贵妃诧异不已,震得说不出话来,夏清时接着道:“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那个宫女的死总会被揭露出来,而那几个被你费心替换掉的奴婢,我也一定会一个一个找出来的。” 夏清时不知道黑衣人与静娴贵妃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只是既然静娴贵妃如此大费周章替黑衣人掩饰宫女的死,那其中定然有难以言说的秘密。 一个小小宫女的死,在这个用女人的鲜血堆砌起来的后宫之中,也许并不会有人将它放在心上,可夏清时明白,既然自己目睹了一切,就不能视若无睹。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夏清时也不能让她就这样销声匿迹的死去。 夏清时不愿任何的恶意吞噬稚嫩的血肉之躯,只要她力所能及,便会拼尽全力。 “放肆!”静娴贵妃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气得猛烈地咳嗽起来,“本宫听不懂公主在说些什么,只怕公主是摔坏了脑袋。” 说着不顾身体一把推开伺候在旁的宫人:“本宫乏了,送公主出去!” …… 回兰雪殿途中,夏清时的头有些晕。 她脑后的伤很重,今日又来来回回的奔波了一整天,精神实在是不济了。 也亏得她向来身体强健,不然任其他女子脑后遭了如此一棒,只怕得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得来床。 因此一回兰雪殿中,夏清时命绿筠上了些小食,简单吃过了,便缩进了锦被里。 刚刚躺下,黄猫喵呜一声从床下窜了出来。 这猫儿性子野,时常不见踪影,夏清时难得见到它一回。 这下好不容易见到了,赶紧俯身抱了起来,拥在怀中,一人一猫沉沉的睡去。 一直睡到后半夜,夏清时迷迷糊糊中被一阵嘈杂的声响惊醒。 怀中已然空了,那猫儿不知何时溜开了去。 睁看眼,只见大殿中昏黑一片,灯烛已燃到了尽头却也无人来添。 此时已月入中天,殿外倒是灯火通明,闹哄哄不知在做些什么。 今日该是梳儿在殿前当班,只是梳儿病还未好,由绿筠替她。 夏清时冲外唤了两声,见无人应,随即坐起身来,往外面走去。 推开殿门,只见一群人乱攘攘的围在万古塘畔,月光明亮如白昼般洒下,万古塘如罩清辉般,亭亭饱盈的莲蓬似月下独舞的精灵,倒有种平日里不曾见的清美。 夏清时一眼便见绿筠站在人堆之后,探头探脑的往人群中张望。 “绿筠。”夏清时又扬起唤了起来。 绿筠一下回转过头来,见公主竟披衣站在门外,唬了一跳,赶紧奔了过来:“公主你怎么醒了,夜里风凉快回殿中去。” “这究竟是怎么了?”夏清时心中有些异样,要知道上一次她半夜醒来,便在那紫藤坞中见到了骇人的鬼影。 她知道这宫中有人想要害她的命,因此总是装神弄鬼的扰她不安。 只是不知这一次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奴婢也不太清楚。”绿筠回到,“似乎是小易子巡夜时发现那池子中央浮着个木头箱子。” 绿筠话音一落,夏清时心上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都嚷嚷着可能是这塘底兴许沉着什么宝贝,近来水浅,不知怎地浮了起来,因此全都涌了过来,要将那箱子拖上岸来看个究竟。” 夏清时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向着万古塘边望了望,只见小易子和小安子两人已扯着裤腿下了水。 这俩小太监是漱石苑一众太监中最得力的两人,安嬷嬷将大小事务皆交与了他们管。 “安嬷嬷呢?”夏清时问到。 绿筠摇摇头:“许是还睡着,安嬷嬷上了年纪,每日睡前皆要燃安息香才能入眠,不过一睡过去,便睡得很深,不到时辰,轻易不会醒的。” 十七年前这万古塘浮现死尸的事因涉及沉香令,被宫中封锁甚严,半点风声也没透露,一般人皆不知道。 更何况这漱石苑中的奴才除了安嬷嬷,几乎都是宫中的新人,更是不可能知道分毫了。 “去把安嬷嬷叫起来。” 绿筠见公主脸色严肃,不由得也跟着心中一慌,诶了一声,忙不迭的便跑去敲安嬷嬷的房门。 夏清时则往塘畔走去,远远的站在岸边。 见小易子和小安子两人已走到了水塘中央,拨开了挺拔的莲蓬,伸手拽到了那浮箱的两角。 箱子足有一人来长,塘中淤泥又多,两人拉起来颇为费劲,足足花了半柱香的功夫,好不容易才将那箱子给拖上了岸。 “这箱子看着,怎么这么奇怪,里面别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也不知是谁的声音冒了出来。 小易子甩了甩满手的泥水:“管他呢,打开来看了就知道了。” “你们不知道,听说当年皇上格外宠爱咱们公主的生母妤嫔,曾赏了她不少好东西,说不准,那些东西都被妤嫔娘娘藏在了湖底。” 小安子说完眼珠一转,接着道:“咱们打开了给公主呈上去,也让公主高兴高兴。” 话音刚落,一扭头,见夏清时正站在众人身后,吓得脸色唰的一下惨败,扑倒在夏清时脚边道:“公主恕罪,奴才自作主张了。” 一群人呼啦啦全都跪了下来。 夏清时摆摆手:“既然已经捞起来了,那便打开。” 小安子一听,立马眉开眼笑起来,与小易子一人抬了箱子一边。 那箱子四四方方的,下窄上宽,因久在水中泡着,原本红木的板材有些肿胀,边角微微翘起,盖面上雕刻着的蝠纹饰,也呈现出深深浅浅的渍迹,隐隐的透着股浸人的寒意。 只听扑的一声木盖启开的声音,小安子与小易子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箱盖抬起。 刚一移开,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木箱子中竟躺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宫女的服侍,浑身皮肤已泛起淡淡的青紫色,颈项间一道刺目的勒痕格外的骇人。 “竟……竟是个死人!”小易子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湖边的烂泥里。 夏清时早已预料到了结果,因此在听闻是个死人时,毫不惊异,这一幕与十七年前时如出一辙。 夏清时不知设计这一切的人目的何在,不过,那人绝不是善意。 只是不知道这女尸手中,有没有十七年前那块沉香令牌。 夏清时往前一步,想要看个仔细,哪知待她看清这女尸的脸时,震得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一双温暖的大手一下将夏清时稳稳扶住:“公主小心。” 第42章:古塘沉香(10) 夏清时震惊之下回过头去,只见安嬷嬷镇定自若的站在自己身后。 那副沉着镇定的脸孔,是数十年来见惯了后宫中各种血雨腥风后的稳妥。 夏清时反手去将安嬷嬷温暖的掌心握住,好半天,才平复住骤然急跳的心脏。 女尸正是昨日夏清时在怡和殿中亲眼所见,被黑衣人紧勒致死的那个宫女。 而在那女尸的掌心之中,果真捏着一块沉香令牌。 “拿出来看看。” 夏清时话音落下,一众人却仿佛被吓傻了般动也不动。 还是绿筠胆子大,上前一步,一下将那木牌从女尸手中抽了出来。 果见木牌上写着那七个字。 “这……”小安子的脸顿时绿了,结结巴巴的看向夏清时,“公……公公……” “不中用的东西。”安嬷嬷扫了一眼小安子,将小易子点了出来,“你,即刻去禀告皇上。” “可……嬷嬷。”小易子有些犹豫,“这木牌上的字,若是被皇上看到了……” 安嬷嬷脸一沉:“你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指望皇上不知道吗?” “这……”小易子一时语噻,转而望着夏清时。 夏清时点了点头:“去。” 与其让皇上从别处听闻,不如自己派宫中的人前去禀告。 皇上多疑,至少不能让这等谋逆的罪名有丝毫的嫌疑落到自己头上。 夏清时知道这宫女是娴吟宫中的人,只是不知静娴贵妃如此周折,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难道这静娴贵妃与十七年前的沉香案有所联系? 不过,既然昨日自己亲眼看着死去的宫女尸体已经出现在此,看那静娴贵妃还如何狡赖。 “你们可有人认识这女子?”夏清时问众人到。 眼前的人,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半天,竟无一人开口说话。 夏清时皱了皱眉:“此人是娴吟宫中的人,你们都没有见过吗?” 见一个个摇头,夏清时微微转头问安嬷嬷道:“你呢?” 安嬷嬷蹙起眉头,思忖片刻后,坚定的摇头:“奴婢在宫中数十年,却从未见过此人。” 安嬷嬷话音刚落,便听绿筠道:“公主,奴婢有个一同进宫的好姐妹,当下正在娴吟宫,静娴贵妃娘娘身边当差,要不要奴婢去将她叫过来认认?” 夏清时看了看天色:“今天太晚,明日一早再去将她叫来问话。” “好。”绿筠刚应完,便见小易子匆匆忙忙的从小铜桥上连奔带跑的过来。 “公主!”小易子慌慌张张的跑到了万古塘边,还未站稳,便扑通一下跪下,向夏清时到,“皇上即刻便要过来。” “怎么这么快?”安嬷嬷问到,“你去时皇上还未睡下吗?” “已经睡了。”小易子到,“我将经过交代给了朱公公,本想明日一早,朱公公定会第一时间禀告给皇上,哪知……哪知皇上睡得浅,即刻便将奴才叫进了寝殿之中亲自问话。奴才出殿之时,皇上已叫了朱公公穿衣,说是立马摆驾漱石苑。” 夏清时看了一眼绿筠:“麻烦你了,此刻去将你那小姐妹叫来,快去快回!” 绿筠忙道:“公主哪里的话,奴婢定赶在皇上到之前回来!” 绿筠说完,便急冲冲的去了。 夏清时看了一眼安嬷嬷,冲余下的人道:“这箱子是谁最先发现的?” 小易子仍跪在地上:“是奴才与小安子巡夜时发现的。” 夏清时唔了一声,望向万古塘心处。 听小易子接着道:“今晚本是小安子当值巡夜,只是他一向胆小,便求了奴才一道儿。因着前晚紫藤坞那事,奴才们巡夜皆要特意过那小铜桥,再往紫藤坞外绕一圈,沿万古塘边走回来。” “今夜月色敞亮,奴才俩从万古塘边往回走时,一时贪耍,便在塘边略微逗留了片刻。只这片刻间,小安子眼尖,一下便发现了那塘中浮起来的箱子。” “我俩本想悄悄的搬了上岸来瞧瞧,哪知还未下水,又被路过的全新、全意他们给瞧见了,后来人便越来越多的闹了起来,连绿筠姑娘也给吵醒了。” “绿筠姑娘让我们别轻举妄动,最好是先告诉公主您再做定夺,可奴才,奴才看公主早已睡下了,便……便私自做主,打算先将箱子捞起来,看看里面究竟有何东西,明日一早待公主起来后,再亲自禀告。” 说到此处小安子也连忙跪了下来,与小易子一道儿连连向夏清时磕头:“奴才们擅自做主,还请公主恕罪。” 夏清时赶紧让他俩起身:“你们今晚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两人一齐摇头。 安嬷嬷见夏清时紧蹙着眉头,垂了首,用如蚊吟般细小的声音,附在夏清时耳畔道:“公主已有要事在身,还望别多管闲事才好。” 夏清时转过头来,看着安嬷嬷那双浑浊的棕黄色眼眸,良久,慢慢道:“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嬷嬷只是低着头,并不看夏清时:“公主明白。” 夏清时摇头:“我不明白。” 安嬷嬷叹了口气,还欲再说,便见绿筠已领着一个与她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小宫女回来了。 “公主,这便是与奴婢一同进宫的红袖。” 夏清时见绿筠与红袖两人皆是脸蛋红扑扑的,鼻头上冒出颗颗莹润的汗珠。 此时已是深秋,如此寒凉的夜里,可见她俩是卖了力一路跑回漱石苑来的。 “你是静娴贵妃身边的人?”夏清时问到。 红袖盈盈一拜:“回葵公主的话,奴婢红袖,初初进宫,承蒙静娴贵妃不嫌弃,将奴婢提到了娴吟宫中服侍,不过奴婢卑微,只是娴吟宫最末等的宫女,鲜少有幸近身侍奉贵妃娘娘。” “嗯。”夏清时点点头,“你看看可认得此人。” 红袖早在路上已听绿筠说了大致情况,虽然心中早做好准备,可乍一见到那木箱中的女尸,还是骇然一跳,小脸霎时间便白了,却仍旧大着胆子,凑上前去仔细的看了几眼。 “公主。”红袖一看清楚连忙退了过来,“这人奴婢并未见过。” 夏清时反反复复的看那红袖,不像是说谎的模样:“你可看清楚了。” 红袖点头:“奴婢看得真切,确实从未见过此人。” 怎么会? 夏清时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亲眼所见此人在怡和殿中被杀,难道她不是怡和殿中的人,只是被黑衣人掳去了那里? 此人究竟是谁? 正思忖着,便听尖细的嗓音遥遥响起:“皇上驾到。” 一众人呼啦啦的跪了下去。 夏清时半跪着垂着头,只见一抹明黄色的衣摆慢慢的扫到了她眼前的路面上。 然后一双手缓缓将自己扶了起来。 “起来。”顺德帝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夏清时抬起了头,便见顺德帝正担忧的望着自己:“朕的小良月,让你受惊了。” 说完,眸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今日之事,若有人敢透露出去半句,立即乱棍杖毙。” 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木箱中的女尸。 朱喜已将那块沉香令交到了皇上手中。 顺德帝手里捏着那块令牌,手指反反复复的摩挲着令牌上的小字,脸上的怒容越积越盛,终于啪的一声,将令牌一掰为二:“连朕这后宫之中的叶氏余孽都还未清除干净?更不必说这泱泱天下了!” 说完又喃喃道:“十七年了……朱喜,将那箱子按以前的规矩办。” 然后复又看向夏清时:“这漱石苑中久不住人,只怕是沾染上些污秽之物了,葵姬,朕明日便派人来做法事驱鬼怪,好教你安心。” 夏清时心中虽觉得荒唐,面上仍恭谨的行礼谢恩:“谢过父皇。” 见皇上远远的走了出去,夏清时也遣散了众人,一人上前追了两步,拦下了走在后头的朱喜:“朱公公请留步。” 朱喜忙回过身来:“哎哟,葵公主还不赶快回屋去,这更深露重的,仔细冻坏了身子,皇上心疼呀。” 夏清时却道:“朱公公,敢问,十七年前,皇上是如何处置那木箱子和那箱子里的尸体的?” “这……”朱喜犹豫片刻,“葵公主,您没事操这个心干嘛呢……” 夏清时接着道:“如今这事毕竟出在我的宫中,我多少得给父皇一个交代。” 朱喜叹了叹气:“公主聪慧过人那是人人皆知道的,只是……这事,奴才还是斗胆,请公主勿要插手的好。” 夏清时还欲再说,朱公公赶紧拜了拜:“公主请回,皇上已经走远了,老奴还得跟上去仔细伺候着呢!” 夏清时不愿就此放弃:“那我再问公公最后一句!” 朱公公无可奈何,跺了跺脚:“公主您说罢!” “公公可认得那箱中的女尸究竟是何人?”夏清时知道朱喜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宫中一切事物几乎都要过他的眼。 “恕奴才老眼昏花,奴才从未见过此人。”朱喜想也不想,便答到。 “公公可想清楚了?”夏清时追问到,“不瞒公公,我昨日刚巧在静娴贵妃娘娘宫中见过此人。” 朱喜眉毛一皱:“公主,老奴跟着皇上来来往往娴吟宫无数回了,从未见过贵妃娘娘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奴才确实从未见过那宫女,只怕她是刚进宫不久,或是向来便在冷宫偏僻处伺候着的。不然,若是各宫娘娘身边的人,老奴定然认得。” 夏清时缓缓道:“公公有所不知,我昨日下午不仅见过那宫女,还亲眼见到那宫女被人用一根银丝勒住脖子,窒息而亡。” “什么?!”朱喜震惊之下竟扬起了脸来,看向夏清时,只一眼,便深知僭越了,又赶紧垂下了头去,“公主若是亲眼所见那宫女之死,此事必当禀告皇上不可。只是,不知公主是在昨日的何时何地,见到那宫女被人杀死,又有没有见到凶手的面目?” 夏清时回道:“昨日下午,我正是在怡和殿中亲眼见到那宫女被人杀害的,不过凶手蒙着面具……” 不待夏清时说完,朱公公已笑了起来:“公主说笑了,昨日午膳过后皇上便去了怡和殿中,与贵妃娘娘和大公主闲聊家常,直到太阳落山之后才掌灯离开,老奴也一直在殿中伺候着,却并未见到公主您,更没有见到宫女惨遭杀害的一幕了。” 夏清时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公主若不肯相信老奴的话,整个怡和殿那么多的奴才,人人皆可以作证。”朱喜说着躬了躬身,“公主还请回去,老奴真该走了,否则一会儿皇上怪罪下来,老奴承担不起。” 夏清时点点头,见朱喜走远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见绿筠和安嬷嬷守在殿前等着自己,夏清时忙叫过了绿筠:“红袖走了吗?” 绿筠遥遥一指:“公主刚刚话问一半皇上便来了,红袖怕公主还有话没问完,还在园子里等着呢。” 夏清时顺着绿筠的手看过去,果见红袖孤零零的站在园子,赶紧让绿筠将她叫了过来。 “红袖,昨日皇上可有去娴吟宫中?” 红袖闻言不假思索的点了头:“皇上甚少来我们娴吟宫,几个月只怕也不见得来一次。只是这几日贵妃娘娘病了,昨日里,太医来看过之后不久,皇上便也来了,同娘娘和大公主说了一下午的话,吃过了晚膳才离开的。为此,我们娘娘高兴了许久。” 第43章:镜花水月(1) 夏清时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似乎深陷进了一个迷宫之中,还以为一眼便找到了迷宫的出路,待费尽力气跑过去之后才发觉,原来那不过是另一条死路。 她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境况,却又无法解释这境况。 仿佛昨日下午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怡和殿中的宫女嬷嬷们合起伙来演给她看的一场戏,戏过之后,脱下扮演的面具,人人都变成了另外一幅面目,任她再怎样寻找,也再找不到那日的蛛丝马迹。 可是,那个宫女却是实实在在的死了。 夏清时实在搞不懂,这究竟是何人,在做怎样的一个局。 左思右想中,迷迷糊糊的睡去,第二日一早,便有宫外来的大师要替漱石苑做法。 夏清时是公主,娇贵之躯唯恐被鬼神冲撞,须得回避。 刚巧皇后身边的桂枝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想要请公主过去坤宁宫说说话。 于是夏清时便领了安嬷嬷、绿筠,和刚刚病好的梳儿前去。 临到坤宁宫门前,遥遥见一顶辇轿缓缓而来。 轿上之人一袭白衣胜雪,在这寒凉的秋日中,显得更加清冷。 夏清时略略低身:“三殿下。” 便见那一抹雪色一下便飘落至了自己眼前:“你该唤我三哥。” 蓦地扬起头来,便见段南唐神色未变,兀自往前,跨过朱红色的宫门,往坤宁宫中走去。 夏清时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撇撇嘴,也提起裙角迈进了坤宁宫。 桂枝守在正殿门口,正同段南唐说些什么,他们身后殿门紧紧的关闭着。 待夏清时走近后,桂枝这才行了个礼:“葵公主劳您白走了一趟,皇后娘娘突然头风发作,受不得寒,不能和公主说话了。” 夏清时看了一眼等候在旁的段南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今日要见自己的本就是他。 三皇子段南唐已在宫外有了如意馆,便不能时常进后宫中走动,只有借了皇后的由头,如此不着痕迹的将自己叫了过来。 夏清时冲桂枝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向皇后娘娘问安。” 说完,看向段南唐:“近日梅园里的白梅开得正佳,闲来无事,三哥要不要和妹妹一起去看看?” 哪知段南唐却摇了头:“我不喜天寒,摘星,我们回去罢。”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坤宁宫。 桂枝忙笑着道:“葵公主别见怪,三殿下向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夏清时自然不恼,点了点头,也领着身边的人往外走,刚出了坤宁宫,走至夹道口,便有一股寒风从高耸的宫墙间凛冽而来,卷起一行人的衣角,往紧系的衣衫领子里钻。 “好冷。”夏清时低低的叹了一声,“下月初便要入冬了,这样冷的天,早上出门时合该听绿筠的话,穿上那件暗花罗棉氅衣,我就是嫌它颜色太暗了。” 梳儿赶紧上前一步将熏炉塞进夏清时的手里:“公主的手好冷。” 绿筠看了看夏清时瑟瑟的缩着脖子,心急得不行,连忙道:“公主慢慢走着,奴婢这就回宫去替您取件斗篷来,这样冷的天,等法师做完法,公主该冻坏了。” 夏清时点点头:“也好,这天实在是冷。” 说完看了一眼一旁的梳儿,将熏炉重新塞回她的手里:“你也跟着去罢,这炉子拿着走了一路,已冷了下来,再去加几块炭。” “诶。”两个小丫头应了一声,向着夹道里匆匆忙的跑开了。 安嬷嬷扶住了夏清时的手,缓缓的道:“走罢公主。” 夏清时这才转身,向着原本相反的方向走去。 梅园本离漱石苑不远,不过因着它很大,便从皇后的坤宁宫后也能绕进去。 夏清时只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便看见那偌大的梅园中,便如初下的新雪般,一簇簇洁白的花朵压得枝条低垂,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淡而涩的清气,与一般香得甜腻的花味不同,这白梅的清香淡淡的便如一朵浮云飘过,让人感到轻柔又不着痕迹。 “嬷嬷,你便在这里等着我罢。”夏清时向安嬷嬷到。 安嬷嬷犹豫着:“这白梅园中人迹甚少,地下青苔较多,湿滑不已,公主一人前去奴婢实在不放心呐。” 梅园很大,园中所植梅花种类颇多,靠近漱石苑的那一侧便植红梅,而这坤宁宫后的尽是白梅,此外还有宫粉、照水、洒金、玉蝶、素心梅、檀香梅、美人梅等等,品种繁多,数不胜数,许多皆是各地各国进贡入宫的,寻常极难见到。 其中宫粉最为普通,花瓣粉红,着花密而浓,红梅则多是大红梅和朱砂梅,要比寻常梅花晚开半个来月,开花之时,便如绚烂云霞落人间般,让人如醉朝夕红云间。 而白梅则是金钱绿萼梅,花香味清新,花瓣若蝶翼,颜色便如雪般洁白。 只是,宫中人人皆爱色彩明丽鲜艳的花朵,特别是在隆隆冬日,更觉白梅寡淡单薄,如此,这白梅园便鲜少有人前来。 夏清时知道安嬷嬷说得不错,却只是冲她微微一笑:“便是摔上一跤也不碍事。” “公主……” 不待安嬷嬷再说,夏清时已跃过了篱笆木栅栏,一猫腰钻入了白梅丛中。 这白梅园少有人来,宫人们也跟着偷懒取巧,梅树枝叶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修剪过了,浓浓密密便如遮天蔽日般。 夏清时在这白梅树下,顶着一头的“白雪花”,鼻息间尽是浸人心脾的香味,钻来钻去,却怎么也没有见到段南唐的身影。 这三皇子不会真回去了? 夏清时皱了皱鼻子,浸泡在香气之中久了,已经闻不到味道了。 正想着,便有一阵风涩涩吹来。 梅树挡住了秋风的凌厉,吹到夏清时脸庞上时便只剩下温柔的余丝了。 “真是好风似水。”夏清时忍不住叹到。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有声传来:“你还算聪明。” 猛然间出现的话音,吓了夏清时一跳,她惊得一个侧身转了过来,便看见段南唐正站在她的身后,只有他一人,摘星不知被打发去了哪里。 真是奇怪,刚刚才从那里走过,怎么没有见到他? 段南唐绕过了她缓缓在梅园里走着。 夏清时默默的跟着,两人沉默着久久不发一言。 夏清时忍不住了,耸了耸肩:“三殿下,你特意托了皇后叫我前来,不知为了什么事?” 段南唐脚步未停,连头也未回,只是唔了一声,片刻后才慢慢道:“这梅花开得真好,你很会选地方。” 夏清时脸微微一红,即便段南唐背对着身根本看不到,夏清时也很快的散去了脸颊上的那红晕。 段南唐一下转过了身来,这让夏清时庆幸他未看到自己刚刚的神色。 “沉香案牵扯甚广,你不要再追究下去了。”段南唐一字一句到。 夏清时手捏住了拳,安嬷嬷时刻陪在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竟已将一切皆告诉了段南唐。 不待夏清时回应,段南唐又道:“宫中隐瞒之事甚多,不是你一人之力便能查完的,少要多管闲事。” 夏清时无奈,却又不得不应道:“好。只是这尸体在我宫内的万古塘中被发现,我担心……” 段南唐毫不犹豫打断了她:“此事不是冲你而来,也与你毫无干系,你不用担心。” 听起来,段南唐似乎了解些什么,只是夏清时已不便再多问,只得应了声:“好。” 段南唐抬起手,抖了抖身上的梅花,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个画轴来,递与了夏清时:“这是你向安嬷嬷要的章素珍的画像,我特意找了整个京陵中最厉害的画师,画得与那人分毫不差。” 夏清时接过了,正要打开,便又听段南唐道:“此人虽还在宫中,若不是死了化为了一堆白骨,便易容成了他人的相貌,不然,这么多年,我定然已经找到了她!由此,这画像,用处也不大。” 夏清时不置可否,缓缓将画轴打开,画师的功力果真是栩栩如生,画纸上的人便如从中走出,站在了眼前一般。 待夏清时一看清纸上那人的脸貌,只觉这一切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而她自己,正是这圈套中被牢牢网住了的那只弱小的夜莺。 什么聪颖智慧,揉进夜莺那稚嫩的身躯中,面对着未知黑暗的夜晚,便如一粒尘埃般不屑一提。 “怎么?”段南唐见夏清时脸色变了变,出言问到。 按理,夏清时该从未见过章素珍,她不会对这画像有什么多余的反应,除非…… “你已经找到她了?”段南唐第一次表现出了急切的情绪,脱口问到。 夏清时点头:“这回不是毫不相干的多管闲事了。” 夏清时将那画像摊开来,梅花的影子绰绰约约的映在皎白的画纸之上,画中,隐约斑驳的人像,正是前日,那怡和殿中,好心替自己喂水的嬷嬷。 “前日我被绑在怡和殿中,共见到六个人,一个坐在左暖阁的大床之中被重重幔帐掩藏起来的人影,一个侍立在床旁的宫女,一个穿粉衫子拿鲜花进来的少女,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杀死了另一个宫女,最后一个便是好心端茶水来喂与我,上了年纪的嬷嬷,而这嬷嬷,正是这画像上的章素珍。” 段南唐沉了脸:“你可看清楚了?” 夏清时点头:“千真万确。” 第44章:镜花水月(2) 夏清时将自己前日所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段南唐,只是隐瞒了自己是因为看到大公主耳坠这才追寻去到娴吟宫这一信息。 听完之后,段南唐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他伸手拈了一片白梅花瓣,又将那洁白的花瓣扔进尘泥之中。 然后缓缓讲起:“十七年前的事因涉及叶氏兄妹谋乱,皇上下令严密封锁了所有的消息。然后又将叶氏兄妹发落出了虎口关,除了那晚经历其中的人外,所知者甚少。而叶南音在出宫之际已身患重病,据说还未走出宫门已香消玉损,那叶北亭这么多年来,在关外倒活得如鱼得水,四处散发沉香令,不过皇上铁腕手段,赶尽杀绝,倒也让其在南玉国内销声匿了迹。” “不过,当年死在木箱中的那名宫女,找遍各宫也未找出来历,皇上气极,命人将那尸体剁成了肉泥,埋到了云影园中的桂树底下,以警宫人,此事若再宣扬半句,便若那宫女一般,剁烂成泥制为花肥。” 夏清时不知怎的,低下头,望着脚底的湿泥,不知自己脚下是否也有一缕香魂。 都说这后宫是用鲜血堆叠起来的,此话果然不假。 段南唐接着道:“如今又出现了与十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那一幕,我一开始之所以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便是因为此事所知者甚少,如此用心良苦更不会是冲着你这刚进宫的公主来的,不过是因你刚好住在漱石苑中罢了,此事涉及谋逆重罪,又是皇上最介意的心结,稍不注意,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而能搞出这件事的人,必定与十七年前的事有所联系,若不是叶氏的余孽在宫中死灰复燃,便是有人借题发挥,别有用心。” “可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插手其中了。”段南唐看向夏清时,“不管她藏身何处,都要将她找出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夏清时刚点了头,便听身侧,轻微的咔兹一声。 那是掉落在地上的树枝被人不小心踩断的声音。 “谁?滚出来!”段南唐话音一落,随即脚尖下点,一下飞身跃上一旁最高的那株梅树之上,身形掩映在重重树枝花影间,眸光如电般扫视四周。 便在刚刚段南唐所立之处的身后,花枝一阵抖动,竟从中钻出一张粉圆的笑脸来。 瑶姬一看见夏清时更是笑得比脸旁的梅花还娇丽:“葵姬,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我刚刚似乎还听到了三弟的声音,三弟呢?” 说着便拨开花枝到处张望。 夏清时忍不住问道:“大公主,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瑶姬一下拉住了夏清时的手。 夏清时向来畏寒,此刻已在风中站了许久,手凉得厉害,瑶姬却是圆润润的,浑身散发着热气,一双手又软又暖,将夏清时的小手握在她的掌心之中,那热气便仿佛从指间散进了夏清时的心里。 整个人都暖烘烘起来。 “我想你得紧,便跑去漱石苑找你玩。”瑶姬说到,“哪知你宫里竟在做法事,小太监说你一早便去了皇后娘娘宫中,我便想这从这梅园中穿过来是去坤宁宫最快的路,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了你!” 瑶姬眨了眨眼睛,她的眸光纯净得好似春日里潺潺的溪水:“葵姬,这的梅花好漂亮阿,你怎么不叫上我一起来看?” 瑶姬的话刚说完,夏清时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见段南唐从梅树上直跃而下,手刀干脆利落的一下砍在瑶姬的后颈间。 瑶姬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人已瘫软在了地上。 “不要伤害她!”夏清时急忙护在了大公主身前。 段南唐眯了眯眼:“她或许听到了一切。” 夏清时摇头:“她不会说出去的。” 段南唐冷笑:“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 夏清时倒吸口气,瑶姬是她所见过的最单纯的人,天真烂漫,没有任何的心眼,单纯得近乎痴傻。 或许……本就有些痴傻? 夏清时没有了解过瑶姬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她知道她喜欢这样的人。 “别。”夏清时望着段南唐,“别杀她,我保证她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见段南唐沉默着,不发一言。 夏清时捏紧了手,手心里还有刚刚瑶姬给她的余温。 段南唐看了一眼夏清时,转身便走:“章素珍接着往下查,只是尽量别牵扯到沉香案。” 说完之后,又转过了头来:“你要记住,在这后宫之中,越是无情冷漠才能活得越长久。” 夏清时颔首,她知道这是事实。 待看着段南唐的身影隐入层层叠叠的香雪海中不见踪迹,夏清时这才赶紧将大公主给抱了起来。 这瑶姬也真够重的,夏清时好不容易才将她扛上肩头,艰难的往梅园外挪去。 还未走出园子,隐隐的看见了等候在外的安嬷嬷的身影。 夏清时隔得远远的便放开嗓子喊了起来:“安嬷嬷,快来帮帮我!” 安嬷嬷吃了一惊,慌忙跑了过来,待看清公主身上竟伏着一人时,吓了一跳:“哎哟,公主这怎么背了个人出来?” “快……快……”夏清时喘着气,她随父亲征战,摸黑夜袭敌军,骑马一夜行了三百里,也没有这么累过,“快帮我把大公主抬下来。” 见安嬷嬷神色疑惑,夏清时揉了揉肩膀解释道:“大公主不小心在梅园里滑倒了,撞到了后颈,一时间怕是醒不过来。” 安嬷嬷忙叫了巡逻的侍卫过来,一众人总算才将大公主给抬回了菱悦堂。 太医来诊治了并无大碍,夏清时遂放下心来,坐在大公主的床边,静静的等着。 好在大公主身体向来康健,不到半个时辰,眼眸一掀,便悠悠醒转过来。 她一双黑峻峻的眼珠滴溜溜一转,看见夏清时时怔了片刻,揉了揉疼痛的颈后,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 夏清时笑着扶瑶姬坐了起来:“姐姐刚刚和我在梅园里看花,一不小心滑了一跤,摔晕了过去。” “对,我在梅园里!”大公主似乎想了起来,“还有你葵姬,还有……” 大公主揉了揉额,蹙起了眉头。 一旁的宫女递了刚熬好的汤药上来,夏清时接过了:“你们都下去。” 待众人都退下了,夏清时这才一勺一勺的喂瑶姬吃药:“没有谁了,就我们两个。” 夏清时缓缓道:“我在梅园里看花,你正巧来了,只有我们两人,不是吗?” 瑶姬歪着头想了片刻,复又展开了笑颜:“没错,只有我和你,葵姬,你真好,你比他们几个都要好!这宫里,只有你一人愿意这样陪我看花,陪我说话。” 夏清时笑了笑,她真的很爱这孩子心性的大公主。 将汤药尽数喂给了瑶姬,夏清时把药碗往身旁一放,从衣袖里抽出一个画轴来。 正是刚刚段南唐给她的那副章素珍的画像。 夏清时将画轴展开,呈现在瑶姬眼前:“公主可有见过这个人?” 瑶姬仔细的看了看后,摇了摇头:“从未见过,葵姬,这人是谁?” 夏清时不甘心:“你可看清楚了?” “嗯!”瑶姬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虽然嬷嬷们老爱说我笨,说我没脑子,可这见过的人,我还是晓得的,这人我从来没见过。” 夏清时失望的收起画轴,重新放进袖间,想了想又道:“那你可知,这娴吟宫可有不见了什么人?” “不见了人?”瑶姬两条眉毛歪歪扭扭的皱成了一团,“平白无故的怎么会不见了人?” 说完,歪着头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又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娴吟宫中就是这些人,一个不少,我都数了一遍了!” 夏清时叹口气,知道从大公主口中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再说现在也没人犯错惹得母妃生气,母妃不生气,那就没有人会消失的!” 大公主嘀咕一句说完,夏清时眼前一亮:“你是说,若你母妃生了气,就会有人消失在这娴吟宫里吗?” 瑶姬点头,脸色有些害怕:“惹了母妃生气便会被拉入暴室,人人皆知道进了暴室便是死路一条,再出不来了!” 夏清时也听说过暴室,以前属于掖庭,专门处罚那些犯了错的宫人。 夏清时知道自己和她说的不是一回事,便不打算再问了。 哪知那瑶姬一打开话匣子,便说个没完。 “葵姬,你进宫时间短,不知道,我小时候,母妃可凶了,动不动便将人拉进暴室里去,一拉进去,那人便从宫中彻底消失了。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一个人昨日还在娴吟宫,在我眼前晃,怎么隔一日便再也找不着她了,嬷嬷便告诉我,只要进了暴室,十有**便是个死,而一个人一旦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听不到她了。” 瑶姬说道:“我害怕极了,想着,要是我也死了,没有人能见到我,听到我,我就这样像一阵风一样在这宫里飘来飘去,得多孤单,多寂寞阿,一想到都忍不住地绝望。” “于是我便嚷嚷着永远也不要死。”瑶姬接着到,“可嬷嬷说,没有人是永远不死的。” “我便问,那父皇万岁万万岁,也要死吗?” 瑶姬说完,撅起了小嘴。 她看了看夏清时:“我刚问完,嬷嬷还未来得及回我,便被殿外的母妃给拉了出去,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瑶姬眨了眨眼,雾蒙蒙的眼眸望着夏清时:“葵姬,你说,真的是人人都会死吗?我好害怕!” 夏清时俯身上去抱住了瑶姬,在她耳边轻轻道:“人人都会死的,但是别怕,人死之后,不会孤单,不会寂寞,会化作春雨,霓岚和雾霭,或是成为土壤,岁月与山河,那时候,你便无处不在,处处皆是你了。” “再说了,死也并不痛苦。”夏清时抚了抚瑶姬披散的长发,“你如此善良可爱,老天爷一定会格外眷顾你,让你一世无忧,在子孙的环绕下,在温暖的锦被中,安详宁和的死去,便如即将要睡一个长长的觉一样。” 第45章:镜花水月(3) 回到漱石苑,天色已晚。 法事早已做完,大师在各宫的西南璧角上,皆挂上了一面铜镜和一把桃木剑。 说是以此来让妖孽无处藏身,辟邪佑平安。 夏清时自然不信这些,只是既然已经挂上那便挂着好了。 倒是那黄猫被一整天里敲敲打打,喧闹的声响吓得不知躲到了哪里去,晚间放在廊下的猫食也未回来吃。 夏清时坐在桌案前,半推开窗,让凉凉的风吹淡了殿内浓腻的暖气。 她点起一盏掐丝景泰蓝挂灯,拿出纸墨,提了笔在纸上勾出了三个小小的圆圈。 沾上了墨,在三个圆圈中分别写上了:明月珰、章素珍、怡和殿 然后从明月珰那圆圈中伸出两条线,分别指向谭惜容和锦妃、佳乐贵妃。 章素珍的圆圈旁打了个问号,问号连接了怡和殿的圆圈。 这便是她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一个关于父亲的案子,一个关于太子的身世。 想了想,她又在怡和殿旁点了个小小的黑点,这代表那黑衣人和被杀死的宫女。 虽然段南唐让她不要插手沉香案有关的事,可她还是将那小黑点给点了上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有宫女进来点了灯盏。 夏清时蹙着眉头,盯着白纸。 关于明月珰,宫外的部分线索断在了死去的千笙那里,谭惜容至今下落不明,她如今身处宫内,没办法再继续查下去,找到究竟是谁将耳坠遗落在了母亲的房内,那人十有**便是陷害母亲的人。 而通过这陷害母亲的人,便能抓住她幕后的真凶。 只是,千笙已经死了,若陷害母亲的人是谭惜容,想来真凶也不会留她太久,如同段南唐所言,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因此很可能谭惜容也已经死了。 夏清时提笔,在谭惜容旁画了个淡淡的叉。 如今自己就在这深宫之中,已经确定了皇后那副明月珰的归属,目前便只有锦妃和佳乐贵妃两人待查。 夏清时在那两人旁边打了个三角,追根溯源,只要抓住了源头,一路往下,便能直接找到躲在重重幕帘之后的那人。 只是,佳乐贵妃碍于自己的身份,已是敌意满满,夏清时知道上次闹鬼的事多半便是佳乐贵妃所做,还有假山上的不知雪,佳乐是要致她于死地的。 想要从佳乐贵妃那里得知明月珰的去向,只怕很难。 然而佳乐却是夏清时最怀疑的人。 只得排除法了,若能排开锦妃,便只剩了佳乐一人,那时虽还无法确定佳乐便是指使之人,但至少知道了母亲房内那明月珰的来历。 而这锦妃……夏清时虽与锦妃并无接触,可这锦妃到底也是从如意馆出去的,不知道她会不会给昔日旧主段南唐几分面子。 夏清时决定尽快去见见锦妃。 至于这怡和殿,只要弄清楚前日下午,那怡和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便能找到这章素珍的下落。 而要弄清楚那怡和殿中发生了什么,只怕还少不得往娴吟宫中跑,人可以撒谎,东西却不会。 大殿一直在那里,目睹着一切,只是静默着等待有心人去发现其中的隐秘。 夏清时揉了揉眉心,梳理清楚下一步需要做的事,目的明确了然。 伸手将那挂灯的盖轻轻掀开,把手中的纸扔了进去,瞬间火光扑簌起来,将白纸黑字舔舐成一团冒着黑烟的灰烬。 夏清时见月色正好,披起鸢灰镶边五月丁香色对襟羽缎斗篷,想要出去转一转。 刚一起身,忽见在烛火的映照下,西南角的那辟邪的面铜镜似乎有些不对劲。 红光隐现间,大殿之内悄无声息。 她疑惑着慢慢走近,鼻中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灯芯一爆,啪嗒一声,忽明忽暗的镜面之中,猛地现出一张血红的脸来,那人脸七窍流血,与夏清时立于铜镜前的影像交叠在一起,便如夏清时自己血肉模糊的惨状浮现在了眼前。 “雕虫小技。”夏清时面色分毫未变,一把将那铜镜给取了下来,镜面之上果然抹有朱红色如血般的隐砂石。 说是隐砂石,其实是一种透明的药水,遇热便会呈现出血样的红色。 夏清时跟随父亲作战时,时常会收到用隐砂石写成的密书,放在火上一烤,便会显出内容,而高温显色时,隐砂石随即蒸发,不过多时即无迹可寻。 只是这法师将隐砂石画在了铜镜上,又把铜镜置于一盏灯烛旁边,一到晚上,灯烛自然会被点起,铜镜受热,便会浮现鬼脸。 若真的个娇生惯养的小姐看到,只怕真会吓得不轻。 还有那血腥气…… 夏清时将那桃木剑给扯了下来,还未放到鼻前,已闻到好大一股腥气。 还真是良苦用心。 夏清时将那镜子随手揣入怀中,免得吓坏来殿里的小宫女。 近几日皇后身体不适,宫中大小事宜皆是由佳乐贵妃安排,想来白日里来做法的大师也是佳乐安排进宫的人。 夏清时忽然间明白了佳乐贵妃的目的。 她是想以闹鬼的方式来逼疯自己,佳乐害怕自己抖出十六年前妤嫔母子死去的真相,更害怕自己查出太子的身世,可若自己疯了呢? 自己若三天两头的嚷嚷着看到了鬼,只怕不是真的疯,皇上也会相信公主这是失心疯了。 谁会再去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一边暗自致自己于死地,一边营造自己疯了的假象。 佳乐还真是机关算尽,即便杀不死自己,也要让自己毫无威胁。 只可惜,夏清时笑笑,她机关算尽遇到的是自己。 真是白费心机。 夏清时推开了殿门,秋日剩得不多了,等到寒冬来临,她可不敢再在夜里出来到处走。 拢了拢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上一个初秋,自己也是这样夜里秉烛出游,刚出房门两步,便被阿妈给抓了回去。 点着夏清时的额头,说她刚受了伤,还没好全,若再吹了凉风,只怕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 夏清时不高兴,赖在阿妈的怀里:“夜里四处静悄悄,你当然有阿爹陪着啦,可阿时一个人,不快活,只得出门找还未冻僵的蟋蟀聊聊天。” 阿妈便笑:“浑话!被人听到可要说你姑娘家的不害臊。” 夏清时不懂:“找蟋蟀聊天怎么就不害臊啦?” 阿妈更是笑:“谁是还未冻僵的蟋蟀?隔壁家的衍哥哥吗?” 夏清时一下把小脸埋进阿妈的斗篷里:“阿妈莫开玩笑。”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邹衍扶着喝的酩酊大醉的阿爹从垂花拱门外进来。 阿妈捅了捅还埋着脸的夏清时:“喏,阿时,你的蟋蟀来了。” 邹家早已不住隔壁,衍哥哥是阿爹特意从蜀中叫来的,只为了来接夏清时去避京陵的寒冷秋冬。 第二日正午刚过,夏清时便跟着衍哥哥走了。 还记得那日是一年之中,天色最湛蓝的一日,鸿雁高叫着从云间飞过。 阿妈亲了亲夏清时的额头,说这一走半年才能相见,倏尔便红了眼眶。 阿爹恼了,说不过半年而已。 阿爹轻易不敢恼阿妈,那日不过是昨夜的酒醉还未醒,借着酒胆,说话间竟还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夏清时嘱咐阿爹少喝酒,又笑着回亲了阿妈。 坐上衍哥哥的枣红马,回首望去,只见爹娘相互依偎着站在夏府的大门外,那树紫叶锦带之下。 只看着两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至再见不到为止。 哪知,那日竟是永别。 说好的半年便能相见,变成了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寂寂一生。 夏清时揉了揉眼,这京陵的风可真冷,冻得人直流眼泪儿。 深吸两口气,泪眼婆娑间,不知不觉已出了漱石苑。 夏清时知道穿过御花园便是太液池,据说太液池中立有数盏莲花石灯,每当傍晚时候,便有宫人撑了船去点灯,整个晚上灯火照耀着池面,锦鲤争相跳跃,是后宫一景。 夏清时一时兴起,便朝着那太液池走去。 远远的已看到冉冉灯火,照得临岸的池水通明清亮。 夏清时刚要往池边走去,忽听背后有轻微的响动。 噗的一下,一个人影径直落到了夏清时的身后。 好身手,离得这样近了才听到声响,夏清时在心中赞到。 只可惜,这样好的身手竟为非作歹,不做好事。 夏清时腰肢轻摆,肩向左一倒,躲过了破空堪堪击来的一掌。 转过身去,便见不知雪一身白衣站在眼前。 “连脸也不蒙住吗?”夏清时真是觉得这佳乐贵妃无法无天,在宫中谋害皇上的女儿,竟然连丝毫的掩饰也没有。 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不知雪冷笑:“蒙脸做什么,你即刻便要死了,看到也无妨。” 夏清时也跟着轻轻的笑了起来:“只怕你上回也是这样想的。” 不知雪眉一蹙,从怀中抽出一柄寒光毕现的匕首,猛地朝着夏清时的心口处刺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逼得夏清时连退好几步,脚下一滑,半只脚竟已落入池边浅水里。 冰冷的池水从脚底浸上来,冻得夏清时汗毛直竖。 可片刻也分神不得,不知雪见一下不中,从腰间又抽出一把尖刀。 原来那匕首竟是一对。 不知雪两手各执一柄尖刀,斩风而过,从左右两边朝着夏清时袭来。 这一下夏清时退无可退,只得伸手直面去格。 不知雪力气奇大,夏清时挡住她的左手,右手却怎么也挡不住了,不知雪将右手抽了出来,握起尖刀猛地朝夏清时的心间刺了下去。 第46章:镜花水月(4) 只听砰的一声。 夏清时心前被击得涩涩发痛。 而那不知雪手中的匕首竟被弹得飞了出去。 夏清时的胸口的衣衫被划开了好大一个口子,露出她刚刚揣在怀中的铜镜。 “多谢了你们送来的镜子,救了我一命。”夏清时死里逃生,狡黠一笑。 不知雪气得脸色发白,抬起一脚踹到夏清时的腹部,夏清时倒吸口气,身子已飞到了池面半空,那不知雪举着匕首欺身上来,势必要取了夏清时的性命。 在半空之中夏清时再也躲不过了,若落入了水中,只怕紧接着便是一刀割破自己的喉咙。 刚缓缓闭上眼,身后忽然一阵微风吹过。 扭过头去,便见一首小舟飞快的掠过池面来到了她的身后。 小舟之上,沈临洛一手举着酒壶,另一手拿着一支芦苇杆子,正笑吟吟的望着朝着他飞过去的自己。 眼见夏清时撞过来的身子越来越近,沈临洛将手里的酒壶随手一扔,正扔到舟旁一叶枯荷残叶上,打了两转,安安稳稳的立住了。 然后伸出手,将夏清时稳稳的揽入了怀中。 不知雪见夏清时人影一晃,身后竟又出来一个人,她人在空中,应变奇速,身子一转,也不知从哪里扯过来一张纱巾,先把脸给蒙住了。 沈临洛斜斜的将那芦苇杆子向前一刺,一下便打中了不知雪的左肩。 不知雪轻呼一声身上力道尽失,竟往池中掉去。 “别让她逃了!”夏清时出声喊到。 只是不知雪的身影已落入水中,水面上波纹荡开两圈,渐渐恢复平静,而那人竟一直没有再露出水面。 “已经逃了。”沈临洛将夏清时往小舟上一放,自己便往舟上一躺,取过了荷叶上的酒壶,又仰头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闭上眼,慢慢吟道:“西风吹老液池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夏清时低头,只见太液池水清澈澈,如一面铜镜,将夜空中的星子尽数盈在其中。 沈临洛便真的如仰睡在星河之中一般。 夏清时从怀中拿出那救了自己一命的铜镜,扔进了太液池水中。 然后慢慢坐下了,向沈临洛道:“你喝的是什么酒?” 沈临洛半睁了眼,眼眸中有七分的醉意,也不知是酒醉人还是,眼前的人更醉人。 “临洛酒,要尝尝吗?”沈临洛将酒壶递了过来。 夏清时接过了,见那酒壶竟是一个小巧的葫芦,她没怎么喝过酒,仰头喝了一口,只觉**辣的从嘴巴一直烧到了肚子里。 烧过之后又有一股醇厚的清香,慢慢自心间弥漫而起。 “怎么样,这酒还不赖?”沈临洛笑眯眯的望着被烈酒呛得脸颊通红的夏清时。 她的肤白胜雪,此时泛着红润,在泠泠波光和淡淡月色中,格外的迷人。 夏清时摇摇头:“我不懂酒。” 说罢,便将酒壶递了过去:“谢谢你。” “谢我的酒?”沈临洛到。 “谢你救了我,不止一次。”夏清时说完,立马又到,“不过,我仍然不会原谅你,只是今晚,今晚暂时先谢一谢你。” 沈临洛也不介意,仰头又喝了一口:“希望下次,你是谢我的酒。” 说着,又洋洋洒洒的笑了起来。 夏清时一愣,两人再不说话。 一时间静默得只剩些微的流水,和弱弱风声。 夏清时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那什么,你能把小舟划到岸边吗?” 沈临洛半坐了起来:“要走了?” 夏清时脸一黑:“再不走,只怕我会忍不住要找你报仇,你刚救了我,我转眼便杀了你,这样不好。” 沈临洛无奈的笑笑,拿起竹竿,轻轻一划,小舟便向着池岸驶去。 “宫门已下钥,你怎么会还在宫中,还在这太液池中泛舟?”临到上岸,夏清时扭过头问到。 沈临洛耸耸肩:“我是太子太傅,陪同太子一起进宫,太子殿下今晚歇在了贵妃宫中,我便被派到了这太液池中的瀛洲岛上。” 夏清时转过身,踏上了池岸。 沈临洛拿起竹竿往岸边重重一撑,然后躺倒在舟上,看着夏清时的身影越来越远,自己便也向着池中小岛越靠越近。 在漫天星光中,将怀里的那枚花囊拿出来看了看,又重新仔细的放回胸间。 夏清时回到宫中的时候,梳儿抱着黄猫急得直掉眼泪。 这黄猫说来也怪,除了自己,只让梳儿一人抱。 “公主,你可回来了!吓死奴婢了!”梳儿哽咽着,将夏清时迎了进去。 夏清时接过了黄猫,揉了揉猫儿软软的耳朵,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日段南唐温柔的抚摸猫儿的情形。 心中融了融,将黄猫抱进被窝里,命梳儿吹熄了灯盏,沉沉睡去。 …… 秋光点点蛛丝雨,连绵不断,一日寒过一日。 夏清时睡得浅,被那淅淅沥沥的雨声给叫醒了起来。 看着天色还早,她揉了揉怀里的猫儿:“真是懒猫,我们便懒作一团罢。” 然后往锦被里一缩,又欲埋头睡去。 便听见梳儿的声音从外传来:“公主,皇上传了旨意,让你从今日开始去国子监念书。” 夏清时这才想起,前几日皇上让她同皇子们一起念书去。 还道今日一早去见见锦妃,看来得上完学后再另抽时间去了。 从被子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夏清时看着依旧酣睡的黄猫叹道:“还是你的福气好,想睡到何时便是何时。” 梳儿掩嘴一笑:“公主富贵之体,怎能和一只猫儿比!” 说完又看了眼赖在被窝里的黄猫:“公主既然养了这猫儿不如替它取个名字,不然成日里猫儿猫儿的叫,宫里这么多猫儿,也不知叫的哪一只。” 夏清时想想也对,是该替这黄猫取个名字,可叫什么好呢? 她蹙了蹙眉,这猫儿是段南唐交给自己的,不如改日,让他取个名字。 一有这个想法,夏清时自己吓了一跳,可又一想到段南唐那样的人,若是真给一只猫取名字,也不知会取出什么名字来,便又有些期待。 便道:“是得好好想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罢!” 然后不待梳儿替自己穿衣,自己已换好了衣服,洗漱完毕,坐到铜镜前,一会儿的功夫已梳妆好了。 梳儿捧着把梳子在夏清时身后站着根本插不上手,不由得叹道:“说出来别人一准儿不信,哪有公主自己穿衣梳头的!” 夏清时冲她一笑:“梳儿,你念过书吗?” 梳儿脸一红:“奴婢不如绿筠姐姐能干,不仅没念过什么书,连字也不认识几个。” 然后微微一躬身:“奴婢这便去叫绿筠姐姐来陪公主上学。” 夏清时摇头:“绿筠会的够多了,你陪着我正好也跟着学学!” 梳儿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奴婢蠢笨,那些字弯弯扭扭跟蚊子似得,看着脑袋里便嗡嗡嗡响个不停,我跟着肯定不成的!” 夏清时乐了:“那更要去不可了,要不然你岂不是一辈子被蚊子追着扰?等你学会了它们便不觉得烦了!” 说罢,拉起梳儿的手,便朝着殿外跑去。 梳儿唬了一跳:“公主快放开奴婢,这不合规矩!” 夏清时不理:“怕什么!反正也没人看见!” 两人一路奔到了御花园附近,夏清时这才笑嘻嘻的放了手,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国子监在宫外,夏清时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皇上既允诺了让夏清时去国子监上学,也便间接的准许了她随意的出宫。 “我说是谁嘻嘻哈哈的没有规矩,原来是你这野丫头!” 夏清时正高兴,便听饮音的声音从后传来。 转过头去,只见饮音公主今日穿了一身孔雀羽的华服,艳丽非常。 她知道这公主刁蛮任性,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便道:“饮音公主,葵姬正赶着时辰去国子监上学,不敢多停留,还恕葵姬先走一步。” 说完不待饮音回话,立马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哪知饮音娇声立喝:“站住!” 然后三两步拦在了夏清时的面前,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你要去国子监上学?怎么可能,我朝历来没有公主能去国子监!” 夏清时颔首:“公主若不信,可以去问皇上。” “是皇上让你去的?”饮音脸色更难看了,看了一眼身旁的宫女流莺,见流莺紧张地缓缓点了点头。 饮音立马沉下了脸:“怎么早不告诉我?” 流莺忐忑道:“奴婢怕公主生气。” “蠢货!”饮音忽然变了脸色,看着竟似乎带了笑意,“公主能去国子监上学了,我怎么会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完又望了两眼夏清时道:“如此看来还得多谢你了!” 饮音微微红了脸:“葵姬你先去,本公主一会儿便来陪你!” 然后再不管夏清时,领着流莺匆匆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梳儿抚了抚胸:“这饮音公主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的,吓死人了!” 夏清时也莫名其妙,只道这公主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知要搞什么鬼,她知道饮音本性不坏,只是为人跋扈,任性惯了的,见自己忽然进宫分了皇上原本对她的宠爱,因此刁难自己,也情有可原。 她不再多想,径直往宫门外去。 临到宫门口,因着皇上早已吩咐过,守门的侍卫见过了夏清时的公主令牌后,便放了她出去,国子监就在宫外不远,过一条琉璃街,穿过太学门,便到了。 就是因为不远,又临近皇宫,守卫森严,一般闲杂人等皆是禁止靠近的,皇上才放心让公主自己前去。 国子监分为西京国子监和东京国子监,入读的皆是未行冠礼的少年。 西京国子监远离皇宫,接纳文武百官以及有学识能考入的普通百姓之子入学,而夏清时入读的东京国子监仅供皇族子弟入学,其中又另分为皇上的子嗣和各亲王的子嗣。 顺德帝目前年纪最大的皇子便是段南唐,如今已年满十九,按理仍需在国子监上学。 只是段南唐在世人眼中玩世不恭,久久缺课已成习惯。 夏清时穿过了太学门,进了国子监,在一众皇子的注视下坐到了学堂最前面的桌案上,刚刚坐下便见到一袭白衣的沈临洛捧着一卷书册走了进来。 第47章:镜花水月(5) 学堂之中,仅有四个学生。 太子段璟升,六皇子段云瑄,七皇子段淮冲和夏清时。 只是令夏清时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老师竟是沈临洛。 也是,她早该想到才对,沈临洛本就是太子的老师。 夏清时将桌上的书册往头上一顶,趴桌案上便睡了起来,她不愿听沈临洛讲什么课…… 只是刚趴到桌上,便听见脚步声响起,从书册的缝隙间往外看去,只见饮音公主竟也带着流莺来了。 饮音大喇喇的看了在座的几位皇子一眼,又转过头去望沈临洛。 只一眼,便微微红了脸。 夏清时心中顿时醒悟,原来这饮音公主竟是早已对太子太傅沈临洛心有所属! 沈临洛虽是太子太傅日常跟着太子也能随意进宫,甚至是在宫中留宿,可他毕竟是男子,饮音就算胆子再大,在沈临洛每回进宫的时候皆寻了理由去看他,或者制造各种机会偶遇,能见到面的日子终究是少的。 可今日,当她听闻公主也能去国子监上学时,那一刻的心情真是比什么都高兴,若她也能去国子监上学,那便可三天两头,正大光明的去见沈临洛了。 只见饮音公主扫视一圈,走到夏清时身旁的桌案处一拂衣摆轻轻坐下了,也不听沈临洛究竟在讲些什么,只是撑着头,眸光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这下,学堂里向来空着的最前面的两个位置便被新来的两个公主一齐占了。 耳边是沈临洛清越的嗓音,鼻畔是饮音身上淡淡的幽兰香味,外面似乎又下起了雨,有潮潮的水汽扑面而来。 夏清时只觉一切皆适宜睡眠,眼一闭,便做起了梦来。 入梦三分,正回味无穷,夏清时忽觉脸上的书一空。 揉了揉眼坐起来,见沈临洛正举着她的书册,站在眼前。 “怎么?下学了吗?”夏清时站了起来,收拾了东西便要往外走,看此刻似乎还早,赶回宫里还能再去见见锦妃。 哪知一旁的梳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公主,太傅正考问您对句呢!” “什么对句?”夏清时眨了眨眼。 话音一落,便听身后嗤笑声起,段云瑄手里拿着笔,一璧在纸上写着什么,一璧说:“就凭她,一个从小在奴才堆里长大的丫头,能懂什么?” 原来此时已临近下学,沈临洛一时兴起,竟出了一个上句,让众皇子们对下句。 夏清时本也不愿出什么风头,沈临洛考问她,直言不会,简单干脆便了事,可这段云瑄一句话实在是让人听了生气。 丫头怎么了,奴才又怎么了?绿筠不也是丫头吗,人家照样腹有诗书,兴许还比他们这些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更有才情些。 “上句是什么?”夏清时转过头,问沈临洛到。 段云瑄不屑道:“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你可听得懂么?” 夏清时想也不想,张口便念:“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段云瑄一愣,刚搁下了笔,便听沈临洛击掌叫好道:“不错!葵公主比刚刚诸位皇子所作更胜一筹!” 夏清时也不喜,向段云瑄反问:“我若出个上句,你敢对下句吗?” 段云瑄望了一眼身旁的太子,犹豫了片刻,才一仰头道:“有本事你便出!” “很简单。”夏清时扬了扬眉,“良月有边。” “良月有边?”段云瑄扰扰头。 人人皆知道葵姬本叫良月。 沈临洛笑笑,好个良月有边,任何人皆有自己的边界,知晓并且接纳,是大智慧。 夏清时见段云瑄半晌说不出话来,扬唇一笑:“我告诉你,下一句便是:段云瑄无仪!” “哈哈哈。”段淮冲第一个笑了出来,“六哥,你这是被葵姬给骂啦!” 段云瑄也知道夏清时是在讥讽他不要脸,不过略一寻思,便又缓了脸色笑起来:“哼,果然是什么也不懂的,虽然都是名字,但段云瑄是三个字,良月只有两个字,这般的不工整,段云瑄根本对不起良月,这对子不作数。” “说得好!”夏清时鼓了鼓掌,“段云瑄对不起良月,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段云瑄气得脸色发白,砰的一下打在了桌案之上。 眼见要起争端,沈临洛摆摆手:“好了,今日的课便到这里。” 即刻便下了学。 段云瑄还欲与夏清时纠缠,太子倒是不耐,扯了扯弟弟:“不知趣,你既不如葵姬聪慧,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段云瑄被哥哥这么一说,脸色一时红一时白,不甘心的跟着太子走出学堂,心中越发的记恨夏清时。 “皇姐,你可真有趣!”段淮冲反倒对夏清时好感愈浓,赞她一句,便也跟着走了。 此刻乌云滚天,雨下得颇大,夏清时出宫时正值风停雨驻并未带伞,梳儿忙道:“公主,这雨眼见越下越大,您在这儿等着仔细受了凉,不然我先跑去取把伞来。” 话音刚落,便见沈临洛递过来一把油纸伞:“公主小心受寒。” 夏清时一怔,正欲推脱回去,那油纸伞已一下被人从身后扯了过去。 饮音接过伞,拂了拂被风吹起的发丝,冲沈临洛笑道:“多谢太傅关心,饮音会与葵姬一同回宫的。” 沈临洛向饮音颔首,饮音还要说话,却见太傅一转身,径直走进了雨雾之中。 “诶……”饮音公主双手紧紧的捏着从沈临洛手里接过的油纸伞,雨雾仿佛飘进了她的眼眸里。 她就这样站在檐下,看着沈临洛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这才收回了眸光,转过头来,冷冷的冲夏清时道:“以后,太傅若再问你什么,一律皆回答不知道,明白吗?” 说完,将伞交由流莺撑开了,不再管夏清时,竟一人遮着离去。 “饮音公主怎么这样阿!”梳儿气到,“这伞明明是太傅交给公主您的,她抢去了不说,还不同公主您一块儿遮,这么大的雨,您可怎么办!” “没事。”夏清时宽慰她到,“我不是弱不禁风的,这点雨,太傅能淋着回去,我也能。” 梳儿着急:“公主别开玩笑,太傅是男人,公主您金枝玉叶……” 话还未说完,夏清时已一低头,跑进了雨中。 梳儿慌了,赶紧追上去,伸出手去替夏清时遮雨。 夏清时拂开她的手,顶着满头的玉珠子冲她笑道:“好久未淋过雨了,偶尔淋一淋,倒也爽快!” 说完,看着前边不远饮音公主的背影,心间忽然生出一计。 她快跑了两步,临到饮音公主身后时,叫道:“饮音公主,你耳间戴的那是什么珠子,如此好看,我从未见过。” 饮音乍一听背后有人声响起吓了一跳,转头回来,见是夏清时,淋得浑身是水,一副落汤鸡的模样,心里头因着刚刚学堂上,太傅不仅对着葵姬笑,还称赞葵姬的怒气,一下抵消了泰半。 “怎么,这是父皇赏赐的南玉珠耳坠,整个宫中仅有我一人有,你是羡慕不来的。”饮音语气骄傲,伸手掸了掸耳畔的珠子。 雨光之中,那南玉珠映照着四面的光,溢彩生华。 饮音更是得意,巧笑嫣兮的看了一眼雨中的夏清时,不由得十分的鄙夷。 夏清时也略略一笑:“不过,我听说这后宫之中皇上还曾赏过波斯国进贡的明月珰,共三副,虽不如公主这南玉珠稀有,却也是极美的,三副皆赏给了后妃,一副在锦妃娘娘那儿,一副在佳乐贵妃宫中,还有一副辗转到了大公主手里。上回,在御花园,我有幸见大公主戴过一回,那日太傅也在,他直夸那明月珰好看来着。” 饮音果然变了脸色:“哼,她瑶姬有的,我饮音又怎会得不到?不过是一对明月珰而已,只要我想要,明日便能戴上!” 说罢,瞥了夏清时一眼,头一扬,不再与夏清时多说,转身便走。 待饮音转过身去,夏清时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梳儿急得赶紧抱住了公主,拥着她往宫里去,一璧走着,一璧说:“公主真傻,饮音公主有伞,可您是淋着的,何必与她站在这里淋这会子的雨,有这功夫,早跑到遮雨的地方去了。” 夏清时身上虽越来越冷,心里却舒畅。 她若去寻宫中另两副明月珰的下落,不仅要算上锦妃给段南唐的面子,还要另寻心思去套佳乐的话,或许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换了饮音去,那一定有所收获。 夏清时刚进宫门,便看到撑着伞候在一旁的绿筠。 一见到公主和梳儿皆淋着雨跑回来,绿筠赶紧举了伞替她俩遮上。 好不容易回到了漱石苑,夏清时已冻得浑身发抖。 “哎哟,我的祖宗。”安嬷嬷拿了暖和的干净衣服来替夏清时换上,梳儿去烧了热水进来,绿筠则慌慌张张的往太医院跑。 夏清时本就受不得凉,这回淋了秋雨,一路回来便如覆了一层冰在身上。 舒舒服服的洗完一个热水澡,才回过点神来,又让太医来请了脉,开了一碗热汤药喝下去了,便被塞进了被窝里去,说是要发出一身汗,才不会让那寒邪入体。 可夏清时一进被窝,头一挨枕头便睡了过去,这一睡昏昏沉沉直接发起了高烧。 第48章:镜花水月(6) 风寒引得夏清时旧疾发作,恍恍惚惚的便成日里躺在榻上,起不来床。 每日皆由太医来请脉开药,迷迷糊糊的喝下,一日复一日,却始终不见好。 皇上听太医禀告葵公主身体寒弱,是旧时受过重伤没有好全,留下的病根,若想彻底根治,须得趁这病根还不顽固,日日泡那温泉水,将公主体内郁结的寒气和凝滞的湿气皆消散出去,即可打通筋脉,痊愈病体。 顺德帝便下旨待葵公主身体稍好,能车马劳顿后,便前往汤泉行宫小住,替公主疗伤治病。 夏清时却是如堕无尽的噩梦之中。 身体仿佛是陷进了噬人的沼泽,不断的将她往下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想要摆脱却使不出半分的力气。 她感觉不到痛,可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不停的流逝,流出的鲜血如奔涨的河流,很快便漫了起来,淹过了她的小腿,她的膝盖,目之所极,皆是淹没一切的腥红。 鲜血之中还有些皮包骨头的双手在不停地挣扎、挥舞着。 那些手一下抓住了夏清时的脚腕,死死的抓住了夏清时的脚腕。 夏清时心中害怕,低下头往鲜血中望去,只见那血海里,浮现出一张张惨白的脸,每一张脸都被半透明的血水泡得肿胀不堪,即便如此她仍旧是那样的熟悉。 那一张张的脸,是她的阿爹阿妈,是喜儿,是福伯,还有烟绮罗,紫菱川,甚至是稚儿…… 有咯咯咯的刺耳声音在背后响起,夏清时转过头去,背后是不知雪正在一堆白骨中磨着她那一对匕首,不知雪身后,佳乐贵妃笑得阴毒,接着是太子,是段云瑄,他们都在笑,各式各样的笑,笑声尖利得仿佛是在哭。 夏清时拼命的捂住了耳朵,紧紧的捂住了耳朵。 忽然有温柔的风吹了吹她的脸庞,将萦绕在她鼻尖的血腥之气尽数吹起,夏清时缓缓抬起了头,见到一袭白衣的沈临洛,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将那些恶人的面目都挡在了身后。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冲夏清时道:“你要喝吗?” 夏清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接过了还带着余温的酒壶,正要张口喝酒,一眼便看见,那酒壶之中,装得哪里是酒,而是满满当当的一壶人血。 沈临洛笑了起来,口齿间殷红一片…… 夏清时尖叫一声,一下扑进了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或许是一直皆在自己身边的段南唐的怀里。 夏清时猛地坐了起来。 绿筠正拿着热帕子呆呆的站在床边,大殿之中熏着暖炉,没有风,也没有一丝的冷意。 夏清时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脸上全是冷冰冰的泪。 “我这是……睡了几天了?”夏清时出言问到,声音仍带着些微的颤抖。 绿筠回过神来,急忙拿了帕子替夏清时擦脸:“公主您终于醒了,自从那日国子监回来您便病了,到如今已有十日。” “十日?”夏清时没想到自己竟然迷迷糊糊的病了这么久。 “公主您刚刚叫三殿下的名字了……”绿筠将帕子放进盆中,拧了拧,缓缓到。 夏清时一愣,抬起眼:“绿筠,你还听到什么?” 绿筠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慢慢道:“阿爹阿妈,还有什么……清时……” 夏清时倒吸一口气,所幸只有绿筠一人在这儿,这些话若被别人听见,后果不堪设想:“嗯,皆是胡话,不必放在心上。” 绿筠点点头,替夏清时披上了狐裘披风:“皇上可关心公主了,说是只待公主醒过来,能坐轿了,便带我们一起去汤泉行宫。” 正说着,殿门吱呀一声推开,带进来一阵泠泠的冷风,梳儿一璧往里进,一璧说道:“赵贵人的马车已进了宫门……” 话音未落,见夏清时坐在床上,高兴得一下嚷了起来:“公主您醒啦!真是太好了!” “赵贵人?”夏清时蹙蹙眉,马车方驶进宫中,看来是刚刚纳入后宫的妃子。 “公主可认得吗?”梳儿接口到,“据说是从如意馆汁香院里出来的姑娘,跟从前那锦妃一般,皆是在中秋宴上获得了皇上垂青……” “稚儿!”夏清时脱口而出,还以为在中秋宴上发生那样的事,皇上亲眼目睹自己三年前纳一人入宫,种下如此恶果,致一对有情人因误会而分离,数条人命相继逝去,已将那晚的稚儿抛诸脑后,没曾想,回宫不过十来日,竟仍然放不下,终将她召进了宫来,“她此刻在哪儿?” “稚……稚儿?”梳儿神色片刻的疑惑后,回到,“公主是说赵贵人吗?皇上赏了如绘宫皎月堂给赵贵人居住。” “锦妃宫中的皎月堂?”夏清时喃喃,锦妃是如绘宫中的主位,住惊鸿殿中,皇上将稚儿安排在锦妃的身边,想来是觉得她们出身相同,又皆来自汁香院,也好相互为伴。 这如绘宫本是昭嫔的住处,自昭嫔念佛搬去上林苑后僻静清幽的衍庆居后,便久无人居住。 后宫大大小小的宫殿星罗棋布,皇上又不爱选秀,多年才纳一人入宫,因此,直到锦妃进宫后,那如绘宫才重新热闹了起来。 皇上历来便是如此,不爱选秀,导致后宫嫔妃稀少,子嗣也不多。 太后在时为此百般操心,逼着皇上娶了好几位妃子,皇后、昭嫔、静娴贵妃皆是由太后张罗着纳进宫的。 在太后薨逝后,这份担子便皆落到了皇后的身上。 皇后终究比不上太后,皇上鲜少听她的,致使后宫冷落。 要说皇上纳舞伎进宫,是颇为不妥的,只是皇上难得要纳妃子,也就无人再多有异议,毕竟皇室开枝散叶,血脉繁荣才是最重要的。 绿筠见夏清时掀开被子竟要下床,忙阻拦道:“公主刚醒过来,还是等太医来把过脉后再起来!” 接着连向梳儿道:“快,去请太医来,便说公主醒了。” 梳儿应了一声,不待夏清时说什么,已转身跑出了殿中。 夏清时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下来:“也好。” 稚儿刚刚进宫,前两天是最忙的,况且刚刚起身的瞬间,夏清时的头一阵眩晕,在床上躺了十天,只喝些汤药粥水,身体只怕很是虚弱了。 那便过两天再去见稚儿好了。 不过……夏清时吐吐舌头,此刻,自己是假冒的公主,稚儿是皇上的妃子,这转眼就差了整整一个辈分…… 如此又半躺在床上喝了两天的苦药,喝得夏清时张口便是一股中药味,吃什么都没了胃口。 坐到镜前的时候,夏清时吓了一跳,她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圈,脸色憔悴泛青。 赶忙将刚刚因胃口不佳挥下去的鸡肉粥又命梳儿端了上来,强迫着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她现在可不是夏府里有人疼爱的大小姐,她身上背着至亲至爱之人的血海深仇,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垮的。 简单的梳妆之后,她便乘着辇轿往如绘宫去了。 一进皎月堂,便看见稚儿披着件石榴红色的棉绸小坎肩,耳鬓便别着一朵秋海棠,项间仅有一串简单的璎珞,正踮着脚逗檐下笼子里养着的白羽鹦鹉。 此时风光霁月,鸟语花阴,稚儿便如同将将长成的少女,娇甜可人,还保留着孩子的纯真稚嫩,哪里有一个妃子的样子。 听见外头的响动,稚儿浅笑着回过头来,一眼便见到了夏清时。 便是这浅笑回眸的一个转瞬,夏清时也不由得心中一动,如此的清新动人,难怪皇上忍了十几日,终于忍不住还是将她给纳进了宫,若夏清时是皇上她也想要这样一个女人陪在自己身边。 “良月!总算见到你了!”稚儿扔下手里捏着的逗鸟棒,便朝着夏清时跑了过来。 临到夏清时跟前,只见夏清时躬了躬身,笑眯眯道:“赵贵人吉祥。” 稚儿立马将夏清时扯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又喜又忧,又有几分的尴尬:“你取笑我!” 说罢放开了夏清时,一扭身,自己往屋子里走去。 待夏清时掀开帘子进来了,稚儿便冲身旁伺候的人道:“你们都出去罢。” 一时间,屋子里仅剩了夏清时和稚儿两个人。 稚儿歪歪的坐在小椅上,伸手扯着琉璃罐子里芍药的花瓣。 这芍药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嫩嫩便如稚儿一般。 扯了扯见身后的夏清时默不作声,于是转过了脸来,刚转过来,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滑落。 夏清时心中一疼,一开始只想着稚儿被纳进了宫,成了贵人,比在汁香院好上百倍不止,却独独忘了稚儿今年才十五岁,皇上比她大上了两轮,只怕她心中实在是不愿意的。 夏清时忙走了过去,伸手将稚儿揽入了怀中,鼻息间是稚儿鬓间那朵秋海棠的温软香气:“稚儿别哭,我在这里。” 一句话落,稚儿却哭得更凶了。 说话磕磕绊绊还带着埋怨:“清时,你怎么早不告诉我你竟是公主?这么大的事,你却一直埋着我……你真是……你就那样进了宫,丢下我一人在汁香院里,我心里有好多话,都找不到人来说……” 夏清时苦笑不得,心里头也无奈阿,早些时候,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要进宫去做公主。 只得抚住稚儿微微颤抖的肩:“如今好了,我们都在宫里了。” 稚儿拼命的摇头:“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清时你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想进宫,一点也不想。” 夏清时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如今既然已经进了宫,我们就要好好的活着。” “你不知道!”稚儿将埋在夏清时身上的脸退开了,泪眼濛濛的望着夏清时,“我已有喜欢的人了,清时,我不想做皇上的女人。” 第49章:镜花水月(7) 夏清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宫中,除了太后和公主,其余皆是皇上的女人。” 稚儿脸色淡淡的,如同蒙上了一层雾,好久,才缓缓开口:“清时,我始终是最羡慕你的。” 夏清时叹口气:“还有,记住从此以后,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要叫我清时,可以叫我良月,或者是葵姬。” 稚儿点点头:“葵姬。真好,你是皇上的女儿,以后可以择一个自己心仪的夫婿,恩爱白头。” 别说夏清时本不是皇上的女儿,即便真的是皇上的女儿便可以可以随意的选择自己心爱的男人白首到老? “最是无奈帝王家。”夏清时声音低下去,“要知道正是因为是皇上的女儿,婚事才最是身不由己。” 稚儿的眸光暗了暗。 夏清时接着道:“你可知道,有多少公主远嫁番邦,年纪轻轻便送了性命。公主的婚事是交易,是安抚,是博弈或者筹码,绝对不会是因为一场爱情。” 稚儿拿着芍药花的手堪堪停住,又重重的扯了一下,这一下,是扯在了她自己的心上。 夏清时看着那柔嫩得几乎透明的粉色花瓣,一下断成了两截,溢出些晶莹的花汁来。 “葵姬,你帮帮我。”稚儿将芍药扔进了琉璃罐子里,嗓音里带着哀求,“我不想侍寝。” 夏清时沉默片刻,双手扶住稚儿的肩膀:“你可知道,即便不侍寝,即便一生受皇上冷落,你也只能在这后宫之中。你已经是皇上的女人,这辈子都不能再嫁给他人。” “我知道。”稚儿毫不犹豫,回答得坚定,“没关系,我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待在偏僻的角落里,就像昭嫔一般,日日礼佛也好,总之,我不愿让皇上碰我。” 夏清时深吸口气:“你还要知道,在这后宫中,能不能活下去全凭皇上的宠爱,你或许想得美好,能拥有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安逸的生活,可这里是后宫,人人拜高踩低,冷血无情,你若是个不受宠的贵人,日子将越发的艰难。昭嫔能独居一处礼佛,她可是替皇上生过两个儿子的。你无儿无女,就算日后后悔,也无计可施。” 稚儿眸光定定:“我绝不后悔。” 说着,伸出手来紧紧的握住夏清时:“葵姬,我知道你聪慧过人,求求你了,帮帮我。” 犹豫良久,只看着熏炉内的袅袅雾气,升起又飘散不见,夏清时艰难地开口:“好,我会替你想法子的。” 出了皎月堂,刚没走两步,夏清时便见到饮音公主正从惊鸿殿中出来。 夏清时听闻饮音公主向来瞧不上从前是舞伎身份的锦妃,平日里正面遇上也是不屑打招呼的,怎么今日竟会特意前来如绘宫中拜访? 忽然间眼前一亮,只见饮音耳间闪闪发光,竟是戴着那副做工精致的明月珰。 饮音本就生得好,耳畔间珠光灼人,更是映衬得整个人光彩熠熠。 远远的见到夏清时,饮音特意伸手拂了拂鬓间的发丝,状似无意的将那明月珰微微一动。 明亮的光瞬间晃荡起来。 饮音扬眉一笑,她看中的东西,向来便是非要不可。 五岁之前,饮音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所不能拥有的,五岁之后,确信普天之下,除了皇位,没有什么是自己所不能拥有的。 不过一副小小的明月珰而已,既然沈临洛夸了好看,那她便要日日佩戴在自己耳畔间,让沈临洛看个够。 夏清时心中大喜,忙迎了上去:“饮音公主今日怎么有空来锦妃娘娘处。” 说罢,作出吃惊的模样:“咦?公主耳边这坠子,便是那明月珰么?怎么你也有一副?” 饮音冷冷一笑:“连瑶姬都有,我怎么可能没有?” “公主这坠子是哪里来的?” 夏清时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饮音头一昂,竟不再理夏清时,越过了她,径直往前走去:“关你什么事。” 夏清时立在原地,看着惊鸿殿前还在微微抖动着的帘子,心下已有了计较。 如今两副明月珰自己都已见到了,仅剩的那一副,便是落在母亲屋子里的那副。 而这两副明月珰,一副来自皇后,一副来自锦妃,仅剩的那一副,只能出自佳乐贵妃了。 虽早已知道是佳乐一伙做的,可直到此刻,才算有了一点确凿的证据。 佳乐贵妃,这个深不见底,又屡次想要杀掉自己的女人。 这个双手染满鲜血的女人。 夏清时咬紧了牙,待她查出太子的来历,便能彻底扳倒佳乐,替夏家报仇雪恨了! 建章宫中,佳乐贵妃倚在软榻之上,轻轻打了一个喷嚏。 她抽出锦帕来掩了掩鼻子,眸光直直的向着殿外望去。 看着一片晴好的天色,不知怎么眼前便浮现出葵姬那张脸,心中顿时不爽利了。 缓缓开口道:“你可从未失手过。” 立在一旁的不知雪忙跪了下去。 佳乐贵妃敢如此嚣张的暗杀葵姬,只是因为不知雪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人,身手超群,已替自己无声无息的处理掉不知道多少人了。 可这一回,连着两次,不知雪都未能伤到葵姬分毫。 自从上次跟随葵姬自太液池刺杀失败归来后,佳乐贵妃还未就此事责罚过不知雪。 “而且,看起来,装神弄鬼那事也吓不到她。”佳乐本等着葵姬闹出铜镜中有鬼脸的风波,再适当的去皇上身边添油加醋,给这新进宫的公主定了性,让人知道她是个满口妄言,疯疯癫癫的人。 哪知直到今日,仍没有动静。 佳乐贵妃掀开桌上的香炉,用护甲勾了些香料来撒了进去:“得在这葵姬身上多花些心思才行。” “是。”不知雪沉声应了。 便听佳乐又道:“让玉露抓紧寻那章素珍,十六年来,这人便是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随时便要刺死我。” “娘娘别但心。”不知雪站起来替佳乐揉起紧皱起来的眉头,“依奴婢看,这章素珍早已经死了,不然不会十六年来音讯全无。” “死了倒好。”佳乐叹到,“只怕,若是先被葵姬给找到,那便麻烦了。” “怎么会。”不知雪接口到,“她只怕从未听说过章素珍的名字。” “永远不要轻敌。”佳乐刚刚被抚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近日,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幽深又满含无奈,实在不像是能从这后宫之中最受皇上宠爱,儿子又是太子,一身荣宠,尊贵无匹的佳乐贵妃娘娘口中叹出来的。 只这一口气后,佳乐那双让人不敢直视,气势逼人的凤目中,便盈了些薄薄的水汽。 一瞬间,殿内沉寂无声,这般大的大殿,只要一刻不发出声响,便空荡得吓人,或许是有风,锦幛若有似无的荡了荡。 良久,佳乐缓缓道:“如今,也不知他是否安好。” “娘娘……”不知雪嗓音凄楚的唤了一声,眸光里尽是不忍。 “娘娘!”绵凝子慌张的跑了进来。 “怎么如此冒失!”不知雪皱了皱眉。 佳乐侧过脸去,拂开了顺势滚下的一滴泪,神色又恢复如常。 绵凝子跪在殿中:“漱石苑又死人了!” 佳乐手紧了紧:“有沉香令吗?” 绵凝子摇头:“没有,只是一具浮尸。” 佳乐松开了手,问道:“死的是谁?” 绵凝子面色有些难看:“没人认识。” …… 这后宫虽大,宫中的宫女太监一众奴才虽多,可人人皆是登了记的,管理严格谨慎,各宫各地宫女多少人,太监嬷嬷多少人,绝不会出一丁点差错,也不容许出一丁点差错。绝不会糊里糊涂的多出一人,也不会没有由头的消失一人。 可这漱石苑,已如十七年前的沉香案一般,凭空的冒出来两个死人。 夏清时拢着银灰鼠皮的披风站在万古塘的池边,吹着冷风。 绿筠忙塞了暖炉到她的手里:“快进殿里去,公主身子刚好了些,仔细又病上了。” 夏清时摇了摇头,看向塘中央,三个太监正把一具穿粉衫子的宫女尸体,费力的往岸上拉。 那人似乎是刚刚死的,心口处还暖和着,只是光天白日的,竟无一人见到是谁将那宫女给扔进万古塘里的。 夏清时一眼便觉得那粉衫子眼熟,可她还未见到她的脸,因此不愿挪动分毫,只是在这里站着,直到太监总算将人给拖了过来。 小易子一把将那尸体翻过了身,宫女的脸猛然间撞进了夏清时的眼中。 虽已有预感,可当真真切切的看到时,一颗心仍是跳个不跳。 果真是她,是那日夏清时被绑在怡和殿中时,所见到的那个穿着粉衫子,拿着鲜花进来的小宫女。 依旧是那件粉衫子,还是那个宫女,此刻已毫无生息。 夏清时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兰雪殿中,关上了殿门。 “若皇上来,便说我吹了冷风,已经睡下了。” 夏清时丢出一句话,便掩上了殿门,将一切声响隔绝在了门外。 她坐在桌前,难道这所有的事,这死掉的一个又一个人,皆是静娴贵妃对自己的不屑与嘲笑吗? 夏清时不懂。 只因为她被打晕后绑入了怡和殿中,静娴便要将她那日所见到的一切皆抹杀了吗? 换掉她所看到的人,并且一个又一个的杀死,抛尸到她的眼前来。 仿佛是在光明正大的告诉她,那日看到的所有证据正在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现实变成了一场梦境。 夏清时抱住了头,究竟是因为什么,难道那日在怡和殿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为了十六年前与太子出生息息相关的章素珍? 还会不会有下一个人,不,或者说是下一具尸体,出现在这万古塘中? 第50章:镜花水月(8) 顺德帝对于漱石苑三番四次死人的事很头疼,却不知是不是因着这事牵扯着十七年前的沉香案,忌讳很多,并没有大肆彻查,只是交由了朱喜令他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后,便来安抚夏清时。 见公主已歇下了,顺德帝忧思渐生。 这漱石苑里接二连三的出了这种事,葵姬也跟着生了病,既然打算着要去汤泉行宫,不若过两日便启程。 死人的事还得慢慢的查,若真是叶氏余孽死灰复燃,留在宫中反倒有危险。这几日也入了冬了,越渐寒冷,得赶在天彻底冻起来之前,让葵姬泡上温泉,以疗寒疾。再则第一场雪若下下来,道路便难行了。 顺德帝立时吩咐了守在殿外的安嬷嬷,替公主准备着,两日之后前往汤泉行宫。 夏清时坐在殿内的桌案前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想起稚儿交代自己的事情,略一思量便推开了殿门。 “怎么起来了?”顺德帝刚欲转身离去,见葵姬披着一件单衣,忽的出现在殿门口,止不住的心疼,“本就生着病,天这么凉,冻坏了可怎么办,要什么吩咐奴才们去做便是。” 夏清时躬身向皇上行礼。 顺德帝忙扶了起来:“你有话要对朕说?” 夏清时点点头,展露出些微害怕的神色:“葵姬一人住在这苑子里,有些害怕。” 也是,这苑子三天两头的死人,是个正常的女孩子都得害怕。 夏清时接着道:“我听闻赵贵人住在锦妃娘娘的皎月堂中,不知这两日里,葵姬可否搬去与赵贵人同住……” 顺德帝有些欣喜:“你与赵贵人很要好吗?” 夏清时点点头:“葵姬在如意馆时只有她一个朋友,还望父……父皇准许。” 风卷起夏清时的衣角,冷得她不自禁的抖了抖,顺德帝赶紧取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盖在了夏清时的身上。 朱喜紧张得哎哟一声叫了起来:“皇上天冷,这袍子可脱不得呀。” 顺德帝扫了他一眼,朱喜自知失言,连忙闭上了嘴。 踌蹴片刻,顺德帝颔首道:“好罢,便让赵贵人陪你两晚,让下人们收拾收拾,搬去皎月堂住。” 夏清时忙谢了恩。 如此一来,夏清时至少能保证,这两日里,皇上不会召稚儿侍寝。 晚上,将皎月堂内侍候的下人皆赶了出去,两人裹在一个被子里,稚儿将头歪在夏清时的肩上。 伸手去扯挂在床架上的缨络穗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 声音细细的问夏清时:“葵姬,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缨络相互碰撞发出泠泠清脆悦耳的声响,夏清时只觉一阵眩晕。 脑海中恍惚间便出现了段南唐那张冷得如同蒙上一层雾气的脸。 随即立刻摇了摇头,干脆利落的答道:“没有。” 稚儿笑了笑:“真可惜。” 说着在被子里牵住了夏清时的手。 夏清时的手一向很凉,只觉得一直温软细腻的小手,一下滑进了她的掌心之中,于是也反握了过去。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便是……便是……”稚儿想了想,似乎是绞尽了脑汁,忽尔到,“便是为他摒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说罢,猛然间坐了起来,眸光怔怔:“不行,即便这两日躲过去了,可皇上一定会带我去汤泉行宫,我得想个法子避开才行。” 窗外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有寒凉的风顺着掀起的被子溜进来。 夏清时打了个寒颤,赶紧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快躺下,小心着凉了。” “着凉?”稚儿眸光一亮,“葵姬,你可真聪明!” 话音未落已径直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连外衣也没披,光着脚,静悄悄的跑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儿向外望去。 “稚儿,你做什么呢!快上来!”夏清时忙跟着起来,扯过了外衣来穿上,又拿起稚儿的斗篷,赶紧跟了过去,要替她披上。 “嘘!”稚儿虚比了比,“他们都溜去偷懒打盹了,殿前一人也没有!” “稚儿,你究竟要做什么?”夏清时隐隐觉得不妥。 只见稚儿跑去拿了一个小木盆,悄悄的打开了殿门,将木盆放在了檐下,片刻后,抱着一盆子的雨水走了进来。 雨下得有些大,稚儿的脚全都湿了,寝殿的地面上印下一排小小的脚印,溅起来的雨水打湿了她的亵衣,裤脚都紧贴起来。 “我要做什么?”稚儿冲夏清时笑了笑,“我要为了他,想尽办法离得皇上远远的。” 说完端起刚接进来的雨水,唰的一下,朝着自己迎头兜下。 “稚儿!”夏清时惊呼出了声。 果见稚儿的小脸一下冻得青白。 如今这时节,穿着单衣走一走已是凉得渗人,更别说硬生生淋这么大盆如冰雪般刺骨的雨水了。 见稚儿瑟缩着站在原地,浑身冷得不停的颤栗,夏清时赶忙将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哪知稚儿颤抖着伸手一扯,随即摇了摇头,牙齿打着战道:“葵……葵姬,你……你要真的想帮我,那便再帮……帮我接一盆雨水来……” 夏清时倒吸口气:“稚儿,不管怎样你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身子……” 话还未说完,已被稚儿打断:“我刚刚才……才说过……你已忘了吗?为他……为他……便是……摒弃一切……也在所不惜。” “葵姬……”稚儿死死的咬紧了牙,扬起头来,眸光坚决的望着夏清时,“求你了,再帮我接一盆雨水来。” 见夏清时一动不动,稚儿竟自己颤颤巍巍的往殿外走去。 “我帮你!”夏清时心有不忍,却也只得跺了跺脚,拿过稚儿手中的木盆,打开殿门。 一股凌厉的寒风扑面而来。 夏清时将木盆放在檐下,只觉得夜空之中,云厚得仿佛要压下来。 只怕是要下雪了。 接完满满的一盆水,夏清时的裤脚也湿了。 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将殿门一关,几步奔到稚儿跟前,眼一闭,将木盆里的雨水朝着稚儿泼了过去…… …… 第二日果真便下起了小雪,虽只有零星的点点,如柳絮般在半空中一瞬即过,还未落到地上便化作了雨粒,可便是如此,也是下雪了。 一下雪,宫里的人便知道,冬天是真的来了。 顺德帝拟了长长一串陪驾汤泉行宫的名录。 除了一向不跟着走动的静娴贵妃和大公主、成日礼佛不宜外出的昭嫔外,其余的妃嫔皇子公主皆在名录之上。 便连沈临洛因要教导太子,也在名录里跟着一起去了。 如此,整个后宫算是彻底空了。 宫中的事宜也一并交给了静娴贵妃打理。 出发那日,乌泱泱一大片人等候在太和殿北广场上,皇上皇后的马车在最前面,紧跟着便是佳乐贵妃,锦妃,再往后就是赵贵人了。 几位皇子除了十一皇子段子睿年纪幼小,由奶娘抱在锦妃马车上外,其余皆跟在后宫妃嫔的后面。 夏清时与饮音公主并列着挨在一起,她们之后便是沈临洛及太医等人了。 余下的皆是主子们的行礼箱子,满满二十个马车拉着。 因队伍浩大,随行人员便要尽可能的减少。 夏清时只带了梳儿、绿筠和安嬷嬷,小太监一个人没带着。 只听两边鼓声震天而起,一轮响过,将将要出发之际,忽然一声惊呼从前头传来。 一时间闹嚷嚷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绿筠忙下了马车,前去查看。 不一会儿神色忧忪的跑了回来,还未等她进来,梳儿倒先掀开了帘子,冲外问道:“怎么了?” 绿筠忙道:“赵贵人晕过去了,皇上已传了随行的太医……” 话音未落,果见两个花白胡子的太医提着药箱子,气喘吁吁的从夏清时的马车旁跑过。 夏清时了然,点点头,让绿筠赶紧进来。 一下了点雪花子,天气便似乎冷了不少,在外站着不一会儿便要冻僵了手脚。 马车里熏着炉子,暖和得多。 稚儿晕倒的时辰掐得正好,如此一来她定是去不成的了,也算遂了她的心愿。 果然没一会儿,便传下话来,赵贵人因身体不适,不宜行车劳顿,皇上命她留在宫内,好生休养,队伍即刻便出发。 夏清时将帘子放下,那高耸的红墙,和明黄得耀眼的琉璃瓦,一下消失在了眼前。 她也不知自己这样帮稚儿,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在这后宫之中,一个妃子若没有皇上的宠爱将寸步难行。 可她又怎么忍心,让一个心中已有所爱的少女,去讨好这个,天底下最不可能付出真心的皇上? 汤泉行宫坐落在云带山上的栖霞峰,从前朝起便被辟为皇室的禁苑,顺德帝即位后,改原行宫为前宫,作为其处理政务之处,又向北依山扩建了一座幽静的园林,为后宫。 后宫之中,除了各色温泉汤池外,还有依山势而筑的庙宇、荷池、叠桥、楼台馆殿,清雅幽致。 夏清时坐在马车上,远远的便见云带山似锦若绣,已行了一整日了,此时正值黄昏,片片霞光落在最高的山峰之上,苍茫横翠微。 扑面而来的是清新的空气,带着水蒙蒙的潮湿,令夏清时神清气爽。 原本与她并排而行的饮音早已驱车驶到前头去了,倒是沈临洛顶了上来。 微风一过,带过来一阵酒气。 夏清时皱了皱鼻子:“这人真是,成日里抱着酒葫芦从早喝到晚吗?” 绿筠笑了笑:“公主不知道吗,沈太傅向来爱酒,便连他的名字也与酒有关。” “这个我知道。”梳儿抢答到,“相传是那沈太尉与太尉夫人一日兴起,饮了半晌临洛酒后,**一晚,于是就怀上了如今这大名鼎鼎的沈太傅,因此便取名沈临洛。” “不仅如此,据说沈太傅身边的下人,皆是以酒命名,有什么流香碧香,哦,对了,还有玉练槌!”绿筠又笑了起来,“这沈太傅一家还真有趣。” 一听到玉练槌的名字,夏清时便又想起了自己被这沈临洛骗得团团转。 正好隔壁的马车掀开了帘子,沈临洛的脸刚显露出来,夏清时伸手一扯,一下将帘子给掩上了。 第51章:镜花水月(9) 到得汤泉行宫,顺德帝与佳乐贵妃同住于龙心湖北岸的飞霜殿。 飞霜殿的殿璧之中,引有温泉水日日循环流淌,在最寒冷的冬日殿中也如春天般和煦安逸,若有飞雪落于屋檐之上,顷刻间便化为了白霜,因此命名为飞霜殿。 皇后不与皇上同住已是惯例,她选了宜春殿,正相对的沉香殿则住了锦妃与十一皇子。 宜春殿和沉香殿后,则是一个九曲回廊,过了荷花池,便出了皇上和妃子们居住的椒园,进到了芙蓉园,芙蓉园是太子独居之处,有单独的太子汤池供段璟升享用,池边大片桃花,因常年浸润温泉水,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又被称作桃花谷,谷中有一涑琼殿便是太子寝殿,涑琼殿外不远处,另有一座汇泽楼,以供沈临洛居住。 余下的皇子便皆住在漪园中,与夏清时和饮音所在的香园紧邻。 饮音率先择了仪制最佳的玉澜堂,顺德帝便让夏清时住进了宜芸馆。 相比于华丽非常的玉澜堂,夏清时倒更喜爱小巧精致的宜芸馆一些。 一进馆门,便是新开的香雪兰,在这汤泉行宫里,一年四时的花皆可看到,让人恍惚间分不清季节。 宜芸馆左配殿是霞芳室,右配殿藕香榭,东殿出去便可直接到汤泉池,想来顺德帝也是看中此处更便于夏清时泡汤养病。 刚进殿中,还未坐稳,太医已提了药箱子进来请脉了。 那太医年纪不大,看着眼生,并不是在宫里时为夏清时看病的那一个。 见夏清时目露疑色,那太医赶紧磕头道:“奴才钟鼎盛,是皇上新指来替葵公主调理身子的。” 说罢细细的为夏清时请脉。 不一会儿便开出了一张方子来交到绿筠手里:“姑娘每日里来药房取了药,熬煮后给公主服用即可。” 夏清时接过了绿筠手中的方子,看了看后,问道:“我身子已经好了,还用接着喝药吗?” 梳儿一笑,在旁接话:“我们公主嫌药苦,老不爱喝,太医,你有没有法子开些甜药来?” 钟鼎盛诚惶诚恐:“公主的风寒已大好了,只是旧伤已留下了病根,若要彻底根治还得日日服药,再佐以温泉水疗养才行。奴才……奴才实在不会开甜药,若公主觉得苦,不妨服药后含一块冰糖在嘴里。” 夏清时见太医被梳儿逗得一脑门子汗,赶紧让他起来了,打发了梳儿送太医出去,顺便去取药。 梳儿拿了药风风火火的往香园跑,埋着头一下便和一人撞到了一起。 梳儿连头也没抬,只看着那回字纹的衣摆便知道那样的布料不是奴才能穿的。 这宫里的人便是得势的奴才也不是轻易好惹的,更别说主子了,梳儿腿一软,忙跪了下去。 谢罪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听一人立马训斥道:“怎么走路的,撞着我家大人了!” 梳儿吓得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劲的赔礼道歉。 忽然手臂上伸来一只手向上一抬,竟一下被人扶了起来。 梳儿一愣,抬眼看去,只见沈太傅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太……太傅恕罪!”梳儿腿又一软。 沈临洛扫了一眼一旁跟着的侍从:“小槌子,看你这般凶,把姑娘给吓的,还不赶紧向她赔罪。” 玉练槌不情不愿的赔了个礼,口里还喃喃着:“是她自己不看路。这般冒冒失失……” 沈临洛看了看梳儿手中提着的药包:“葵公主的病还未好么?” 梳儿又是一怔:“太傅怎么知道我是……” 沈临洛做了个关帘子的动作。 想来在马车上时,帘子掩下之前,沈临洛已看到了她们,梳儿于是点了点头:“还得喝药的,只是这药格外的苦,公主顶讨厌喝。” “药苦?”沈临洛想了想,“明日傍晚你在香园外那株梨树下头来,我有东西要交于你,别让你家公主知道。” “阿……”梳儿脸一下白了,忐忐忑忑到,“这……这不好罢……” 她作为公主的贴身宫女,与外臣私相授受,抓到了可是要砍头的,梳儿向来胆子便小…… “你若不来,我便告你一个冲撞太傅之罪!”沈临洛说完手朝着梳儿虚虚一点,浅笑着便走了。 梳儿自从拿回了药,便一直恹恹的,替夏清时熬药时,还不甚把自己的手给烫伤了。 绿筠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晚上更是早早的睡下了。 汤泉行宫紧邻栖霞山麓的一面有一道飞瀑,飞瀑下的玉泉谭旁建有一座开襟楼,开襟楼分上下两层,楼里有温泉水如飞瀑一般倾流而下,比起汤泉池另有一番趣意所在。 开襟楼外不远处则有一座写秋亭,因地处偏远,往日里也甚少有人来,写秋亭外的枫树枝叶已繁茂得几乎将亭子整个遮住,只露出亭顶尖尖的一角。 此时那枫叶似红霞般浓郁灿然,几株松柏点缀其间,红绿相衬,倒也瑰奇无比。 天光已经暗了,顺德帝今日接到了陕关流民起义的折子,正焦头烂额,宿在了前宫里。 绵凝子却扶着佳乐贵妃的手慢悠悠的往这写秋亭的方向来。 进到亭中才发现,重重枫叶的掩映下,竟有一人久久的恭候在那里,正是太医钟鼎盛。 见佳乐贵妃到来,钟鼎盛忙躬身行礼。 “罢了。”佳乐手一抬,“交代你的事都办得如何?” “回贵妃娘娘的话,奴才已办妥了。”钟鼎盛垂首答到。 “如此甚好。”佳乐贵妃掐下一片枫叶,玩弄着放入掌中,一瞬间,手心之中便如同沁了一汪鲜血,“她的病是怎么回事?” 凉风吹过,将那枫叶卷得飞了出去,钟鼎盛目不斜视,谨慎地回道:“依奴才愚见,恐是利器伤及根本,留下的病根,想来当时应当伤得颇重。” “哦?”佳乐眸光一闪,“什么样的利器?” “这个?”钟鼎盛交叠的双手紧了紧,“只有看过伤口愈合后的伤痕,才能勉强猜出。” 佳乐冷冷一笑:“那你便寻着机会套出来。” “公主好好的照料着,有消息便传话进来。”佳乐贵妃说完走出了亭子,扶了绵凝子的手,便即离去。 …… 第二日傍晚时分,梳儿替夏清时熬好药,服侍她喝下后,便溜出了宜芸馆。 梳儿紧紧的捏着手,满心惶恐的跑到香园外的那株梨树下头。 左右看着无人,便跺着脚,紧张忐忑的等着。 生怕被哪个过路的宫人给瞧见,要治她的罪。 不一会儿,便见到沈临洛手里提着一包什么东西,一个人慢悠悠的朝着这梨树走来。 梳儿忙奔了上去:“太傅大人,您终于来了!” 沈临洛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梳儿:“等了很久吗?” “没……不过刚到……”梳儿只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可这片刻的时间便像是整整一年般漫长,等得梳儿心急难耐。 话说着,看向手中,那是一个黄油纸包裹,用红线仔细的系了起来,一递过来便有淡淡的清甜香气混着些微怡人的酒香漫过来,拿在手中不重,却不知究竟是什么。 于是问沈临洛道:“大人,这东西?” 沈临洛疏朗一笑:“糖。” “糖?”梳儿一怔。 “你昨日不是说公主嫌汤药苦吗?”沈临洛到,“我小时候每回喝完苦药母亲便要塞一颗她自己做的蜜糖给我,瞬间便不觉得苦了。” 梳儿躬了躬身:“多谢太傅大人好意。” “这蜜糖是用龙眼蜜加梨花白制成的,只有一丁点的酒,不解药,让公主放心。”说罢,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冲梳儿到,“别说是我给的!” 待看着沈临洛走远了,梳儿这才抱着满满一包蜜糖往回走。 “太傅待公主可真有心……”梳儿喃喃一句,话音还未落,便见饮音公主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天色已暗,遥遥的几乎看不清饮音的神色,但她那凌厉的目光便如箭一般刺了过来。 梳儿浑身一颤,忙将蜜糖遮在了背后。 饮音站在香园的门口,梳儿只好硬着头皮往她的方向走,临到饮音公主身前,弯下腰行了个礼,正欲飞快的溜进去。 只听饮音冰冷冷的声音响起:“站住。” 梳儿背脊发凉,一下停住了脚步,站定了下来。 “转过来。”饮音话音落下,梳儿这才苦着一张脸,缓缓的转过身来。 梳儿垂着头不敢看饮音公主的脸,可只是听她的声音,也知道她生了很大的气。 “公……公主……”梳儿又福了福,“天色不早了,葵公主还等着我回去呢……” “手里拿的什么?”饮音招了招手,命梳儿又走近了些。 梳儿磕磕绊绊道:“没……没什么……” 饮音眉毛一扬:“怎么,葵姬身边的人连话都说不利索吗?” 说完嗓音一厉,喝道:“究竟什么东西?再不老实交代,小心我治你的罪!” 梳儿苦着脸,这天天的人人都要治她的罪,眼泪瞬间便包不住了:“是……是给葵公主服药后吃的蜜糖。” “蜜糖?”饮音冷哼一下,“可真是有心。” 然后将手一伸,举到梳儿身前:“交出来罢。” “这……”梳儿哽咽着,抽抽啼啼,却是不愿,“这是钟太医交代的,汤药太苦,公主喝下后需要吃一些糖来解解味……” “大胆!”饮音没了耐性,“钟太医交代,你怎么问沈太傅去拿?我可没心思与你站在这冷风里边,快交出来,小心闹大了你顷刻便没了命。” 梳儿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再不敢遮掩着,将沈太傅交给她的蜜糖递了出去。 第52章:镜花水月(10) 饮音坐在软榻上,一旁的小桌上是一个打开来的油纸包裹,里面放着一小块一小块蜜色的小方糖。 方糖不知是什么做的,与她寻常吃到的蜜糖很不一样,闻着甜丝丝的直沁人,还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酒香。 流莺在一边侍立着,见自己主子已经这样怔怔的望着这蜜糖足足两个时辰了。 今日傍晚,公主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手里便拿着这一包蜜糖,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魔怔,也不吃,只是这样看着,眼睛眨也不眨,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公主,天已经这样晚了,还不休息吗?”流莺忍不住了,公主的眼看不酸,她的脚也要站酸了。 “流莺……”半晌,饮音才开了口,缓缓到,“你说,我若觉得中药苦,便有男子立马提了这蜜糖来送我,这表示什么?” 流莺眼一转,这是好事呀,忙贺道:“公主,依奴婢看,那男子一定是极爱慕公主您的!” 话音刚落,只见饮音脸色一沉,眸光凌厉得吓人,手掌砰的一声狠狠的拍在桌面上,然后一把将那蜜糖抓起来,便要往地上砸去! “公主……”流莺忙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流莺说错了话,还请公主息怒……” 饮音眯了眯眼,又缓缓将手放了下来,把那蜜糖往桌上一掷,冷着声道:“不,你没有说错话。” “公主……”流莺实在不懂公主今日这是怎么了,更不知道是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只得宽慰到,“无论怎么,公主可别气坏了身子。” “气?”饮音冷笑了笑,“我气什么,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东西是我饮音得不到的,人也一样。” 流莺这才有些明白了:“公主说得是沈临洛沈大人?” 饮音晃了晃神,沈临洛沈大人。 初遇他的时候,他哪里是什么沈大人,不过一个毛头小子,穿一身青衫站在风陵桥上,横面而来的风吹得他衣波荡起,玉姬挽着流莺的手一下便松开了。 那是饮音第一次,也是生平唯一一次,偷偷溜出宫去。 只因听那深宫里的老嬷嬷说起,京陵城呐有一条磁器街,那一整条街上卖的都是宫里从没有的稀罕玩意儿。 也确实如老嬷嬷所说,玉姬在这里见到了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吹糖人,做泥塑,还有眼花缭乱的杂耍。 不过饮音一样也不喜欢,正当她撅着嘴,拉着流莺欲往回走的时候,一抬眼,便见到了沈临洛。 一整条街上吵杂纷扰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皆静止了。 向来无忧无虑的皇上最宠爱的三公主自此刻起便有了烦忧。 身后舞火龙的艺人一下将火花喷到了最大,仿佛漫天的星星都落到了她的头上。 下一刻,呼啦一下,人群悸动了起来,往外一涌,竟将玉姬朝着那河渠撞了下去。 流莺惊魂失色,忙奔上前去拉,却扑了个空。 玉姬跌入了水中,她还未来得及惊慌便见到桥上那人正隔着清凌凌的波光,朝着她游来。 他的眉眼一点一点,越来越清晰,从此反反复复的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回宫后,玉姬便病了。 一病相思,再未好过。 “流莺。”饮音捏起一块蜜糖,放入口中,“杀了她!” “什么?!”流莺惊呼出声。 饮音抬起流莺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杀了她!” …… 梳儿是被一股刺鼻的浓烟呛醒的。 傍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回到宜芸馆谁也不敢说,满腹心事的便回自己房中睡觉了。 梳儿向来胆子小,遇事也不知如何解决,只知道睡上一觉,不管发生什么,睡上一觉,明天也就好了。 可心里装着事,便也睡得不安稳。 也不知是何时了,忽然感到鼻中一股浓烈呛人的烟气,忍不住便咳了起来。 随即,坐起身,眼一睁开,便看到一片火光。 这一下把梳儿吓得连鞋也顾不上穿,赶紧跑出屋去,才见火光竟是从公主殿中燃起来的。 “着火了!快来人阿!”梳儿在殿前呼喊了两声,眼见火势来得迅猛,这宜芸馆主殿顷刻间便要尽吞在火舌之中,梳儿来不及思量,一咬牙,冲进了火海里。 焦灼的浓烟一下卷了过来,梳儿往里冲了冲,依稀见到公主竟还安睡在床榻之上。 “公主!”梳儿一璧唤着,一璧向着夏清时的床边艰难的移去,“公主快醒醒!” 奇怪的是,在如此滚烫灼热的火浪之下,夏清时竟还睡得香甜。 一根梁柱轰然间坍塌下来,殿宇摇摇欲坠,梳儿看看已被火焰卷入的床榻,四周的幔帐皆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又望了望身后的殿门。 梳儿眼一闭,径直冲了过去,从火堆里拖起夏清时。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拽着夏清时往殿门走去。 就在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看着殿门只在咫尺之遥,腿却一软倒下去的瞬间。 一盆凉水迎头泼来,绿筠扔下手里的木盆,一把抱住了梳儿,将她们俩拉出了火海。 刚刚一出宜芸馆,整个大殿便在刹那间化为乌有,火光冲天而起,愈烧愈烈,绿筠拍着胸口,脸色发白:“好险。” 她只穿着亵衣,此刻衣衫不整也毫无顾忌了,她一听到梳儿的叫喊便奔了出来,还好来的及时。 这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半个香园都烧没了。 夏清时是一直到第二日正午才醒的,钟鼎盛来把过了脉,公主身体无恙,只是手臂上略有灼伤,至于为何一直昏迷直到第二日才醒,按太医的说法,是公主在火势刚起的时候,便被浓烟给呛晕了过去。 皇上心疼不已,赏了忠心护主的梳儿和绿筠。 只是梳儿因吸入烟尘太多,仍未醒过来,太医给开了汤药,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却要看她的造化了。 因着宜芸馆毁得一塌糊涂,香园也住不得人了,饮音和夏清时分别转去了椒园紧挨沉香殿的排云殿和栖霞山麓旁的清宴阁。 清宴阁是夏清时自己选的,那里人少僻静,若有人来很容易便注意到,更好防范;离飞瀑很近,空气润泽潮湿,对梳儿恢复也好。 对于火势起因,皇上很快便查了出来,只因宜芸馆西配殿藕香榭配有一个小厨房,当晚在小厨房里当值的太监做完最后一晚桂花羹后,忘了熄灭炉火。 火星被风吹到了柴堆上,便就此燃了起来。 大火顺着房梁很快就窜到了一墙之隔的正殿里来。 皇上当即下令杖毙了那小太监。 夏清时知道事情定然不是这么简单,最可疑的便是一直要加害她的佳乐,只是梳儿还未醒,这几日她也总感觉身体乏力得紧,便想先避一避,一切等养好了身体再说。 因为离飞瀑近了,夏清时也便知道了那开襟楼,时常去那里冲冲温泉。 她的病根除了喝那每日一副的苦药外,还要靠温泉水祛除体内寒气。 这一日,夏清时留下安嬷嬷照顾梳儿,带着绿筠又前去了开襟楼。 开襟楼分上下两层,夏清时去到那儿的时候,下层竟已有人在了,一个小太监在门口将她拦了下来,看来是某个皇子。 夏清时便径直上了二楼,命绿筠守在外面,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楼内几乎整个都是温泉池子,临山的一面并没有墙,洞开着,山光透着翠色打进楼内来,映得身处小楼却如同坐于山水之间一般。 山璧上有一排碗口粗的青竹管子,用雕花的银架撑着,流出冒着热气的潺潺温泉水。 这温泉水流入小楼内,青竹管子架在高处,便如一旁的飞瀑般,从天上倾泻而下。耳中听着瀑布的哗哗流水声,山间偶尔的婉转莺啼,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身体浸泡在洒满花瓣的汤池里,有一股温润暖人的泉水闪着亮莹莹的水珠子从上洒下来。 夏清时只觉身心皆是舒畅,正怡然自得,忽然整个楼竟猛烈的震动起来。 一时间头晕目眩,夏清时心中骤然急跳,刚从水中站起来,走出汤池,欲伸手去拿一旁的衣衫,脚下却突然一空。 小楼摇晃间,二楼的地板竟从中裂开,夏清时整个人瞬间跌落,心惊肉跳间,竟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抬眼,便见到段南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如此的近,近得夏清时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清水竹叶的气息。 清水……竹叶…… 夏清时扭转了头,果见段南唐也正在泡澡…… 楼下与楼上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段南唐坐在刚刚自己坐的那个位置,眉心蹙了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等等…… 夏清时忽然间想通了一直以来,耿于心怀,至关重要的事。 “我知道了!”夏清时一下叫了起来,仰头眉眼带起笑意的看着段南唐的眼睛。 “我终于知道了!”她盈盈如水的眸子闪烁着星辰般的亮光,一顾一盼间令人呼吸停滞。 夏清时忍不住一把揽住了段南唐的颈项:“原来竟是两个房间!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段南唐的喉头上下的动了动,他只看着夏清时殷红一点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听不见她说得任何一个字。 “难怪人都不一样,因为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大殿。”夏清时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我怎么如此的笨,这么简单的道理直到此刻才想明白过来。” “那日我被绑住的地方,是一个与怡和殿布置陈设几乎完全相同的大殿,完全相同,但是……却有些不一样,这也是让我最奇怪的地方。当时我醒来后,绿筠告诉我,我只不过晕过去三四个时辰,天还未黑,可当时那大殿之中却分明点燃了灯烛,不仅如此,在那大殿之中,我还未见到一扇窗户。细细想来,那与怡和殿一模一样的大殿,想必是藏在地下的。” 夏清时微微蹙着眉,话音刚落。 段南唐的脸忽然凑近,淡淡清冽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一个冰冷又柔软的唇,一下吻住了她。 第53章:如星如尘(1) 如天崩地裂般,夏清时脑海里轰然炸开。 电光火石间,段南唐也如触电般,一下弹开了去。 他看着怀中,眼睛瞪得圆圆的夏清时,面上仍如往常般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惊诧,他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还是鬼迷了心窍…… 这么多年来,他一向装作喜爱美色,常常将美人左拥右抱,却也始终觉得,女人,不过如此,是工具,是棋子,他从未正眼看过任何一个,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是无边的岁月和万里山河,儿女私情对他来说,不足为道。 可夏清时,这世间偏偏有个夏清时。 手上抚着夏清时光洁白嫩的肌肤,掌心便如火烧般越来越滚烫。 他忽而放了手,将夏清时掷到了地上,然后一把拿过身侧的披风,将不着一物的她裹了起来。 夏清时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人心乱如麻。 脚下又是一阵猛烈的震动,下一刻,便真的天崩地裂了。 剧烈的晃动使得开襟楼对面的栖霞山麓山石簌簌滚落,山崩泉涌,地面陷裂,烨烨震电,不宁不令。 百川沸腾,山冢崪崩。 “公主!你在哪儿?”绿筠的叫喊声从外传来。 夏清时想往外奔,砸下的木梁已经封住了去路:“地震了,小心!” 段南唐也已披上了衣衫,他抓住夏清时的手,往自己身侧一扯,夏清时惊呼一声,刚刚站稳,便见之前站立的地方,一块巨大的石块压了下来。 “山要塌了,快走!”段南唐话音落下,果见一璧山体从旁滑落了下来。 虽在后汉书中见过关于地震的记述,可这身临其境的感觉,比两国间千军万马的血肉相残,更让人震撼。 血肉之躯怎敌从天而降的千斤巨石。 夏清时只觉得自己便如同那微不可见的蚂蚁。 前路已封,夏清时只得跟着段南唐往后山退去,可刚走没几步,遮天盖日的泥土便盖了下来。 有一瞬间的遗憾,她就这样死了么? 大仇还未得报,父亲的清白还没昭示与天下人,她刚刚想明白那怡和殿的玄机,难道再无揭破它的时候了吗? 只是一瞬间,夏清时下意识的抱住了身旁的人,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 “死透了吗?”佳乐抚着刚刚染上凤仙花汁的指甲,问身旁端来热茶的绵凝子。 “半边栖霞峰都塌下来了,再无生还的可能。”绵凝子将茶递给佳乐贵妃,“皇上派了侍卫去寻找,但那开襟楼已被压成了平地,跟在葵姬身边那小宫女刚被刨出来,娘娘没看见,那满身的泥,头破血流的,要多惨有多惨。更惨的是她一出来便哭着要往那土石堆里钻,说是公主还在里面呢!” “三皇子呢?”佳乐喝了一小口的茶,温热的茶水从口中缓缓淌进胃里,让她的心都跟着热了起来。 绵凝子声音轻快:“天助娘娘,一场地震替娘娘除了心里头的一根刺,皇后娘娘此刻正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呢,说是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佳乐抬起眼:“皇上怎么说?” “发生了这样的事,皇上还能怎么说?”绵凝子笑了起来,“皇上本就为陕关流民的事伤透了脑筋,日前刚命了沈太傅亲自带兵前去镇压,听朱喜说皇上好几日都没睡好觉了,此刻已派了侍卫去挖开山石,誓要将他的三皇子和刚刚认进宫的小公主给挖出来。” “那便让他们挖出来,看到他们血肉模糊的尸身,也好叫我彻底放下心来。”佳乐贵妃说着,将茶杯往一旁的桌面上放去,然后从软榻上起身,“将晌午熬好的雪梨汤端出来,随我去见见皇上。” 佳乐贵妃刚走到谐意殿门口,便见朱喜一脸愁容的立在门前。 殿门紧紧的闭着,里面却传来阵阵女人哭泣的声音。 见佳乐贵妃来了,朱喜赶忙迎了上来:“贵妃娘娘来了,快去劝劝。” 佳乐微微一笑,接过绵凝子手中的食盒,也不待朱喜通传,推开殿门,径直走了进去。 甫一走进殿门口,一盏蓝底粉彩连年福寿纹的茶壶便从前面摔了过来,刚巧落在佳乐的脚边,裂成了一地的碎片。 这茶壶全身以彩粉绘饰,盖面花纹为四朵转枝莲花,纽盖为珊瑚红所绘盛开莲花一朵,胎质净匀,造型精巧,周身的花纹更是繁复美妙,一向深得顺德帝的喜爱,伏案批折子时,常常一手拿笔,一手握着这茶壶,已是他相伴多年的旧物。 此刻,却这般堪堪的摔破了。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朕的儿女是死了吗?!”顺德帝一脸怒容的朝着皇后斥责到,“身为南玉的皇后,一点没有母仪天下的样子,如同山野村妇般,遇事便哭个不休,你去罢,即刻回宫,不要再在面前惹朕厌烦!” 佳乐忙半跪下了,眼眸低垂着看向脚下方方正正的小青砖。 这皇后有点小心思,却没有大智慧,看来一直以来是段南唐在她身后替她谋主意,只可惜段南唐韬光养晦多年,这一朝惨死,她这个只剩下一个女儿的后宫之主,只怕不日便要让贤了。 佳乐微不可微的勾了勾嘴角。 耳边便听顺德帝的声音响起:“宛君,你来做什么?” 佳乐扬起头,淡淡一笑,嗓音轻缓平和道:“地震难免让人心神不安,臣妾来看看皇上。” 说着将雪梨汤取了出来,给顺德帝端了过去:“皇子公主福大命大,定然不会有事,皇上勿要轻易劳累悲伤,更不要动怒,仔细自己的身子。” 顺德帝接过了佳乐贵妃递过来的梨汤,仰头一饮而尽,只觉口内甜蜜清香,将他的怒气全都冲淡开了。 “皇后,你该向宛君好好学学!”说完,再不看跪在冰冷地面上的皇后一眼,“还不快下去,即刻回宫罢!” 待皇后黯然神伤的退了下去,皇上这才将佳乐拉到了身旁:“宛君,朕的身边,向来只有你最暖心。” “替皇上暖心,是臣妾分内之事。”佳乐浅浅一笑,“不过,皇后娘娘关心则乱,陛下也不要太斥责了她。皇后娘娘一人回宫只怕心中更是凄苦,皇上不妨让饮音也跟着她母后一同回去,也好让皇后有些许温暖陪伴在身侧。” 顺德帝点了点头,叹道:“宛君,你总是如此体贴周到,便传下话去,让饮音陪同皇后一起回宫罢,也教皇后感念恩德好好反思。” 说着,便拉住了佳乐的手:“宛君,皇后不在,这行宫中大小事宜便要让你操心了。” 佳乐扬起头,冲顺德帝婉婉道:“陛下哪里的话,臣妾早已差人安抚受到惊吓的宫人,几处倒塌殿宇也妥善处置了,只是受伤的人较多,一时半会怕是回不了宫,还得再多召几个太医从宫里过来,还望皇上下旨。” 顺德帝抚住佳乐:“爱妃,一切便都由你说了算。” 佳乐将头埋进顺德帝的怀中,眼眸中的温婉一下变得寒凉起来,嘴角慢慢的扬起一抹笑意。 一回飞霜殿,佳乐往软榻上斜斜一躺,便打发绵凝子去排云殿:“还不快去告诉饮音这喜讯。” 绵凝子领了命,刚要走,佳乐又把她叫了回来:“她还不知道沈太傅前去陕关的消息,也一并告诉她。听说近日流民越来越多,那些吃玉米杆子长大的人,凶起来连人都要啃,沈太傅白白净净可要当心呐。” “奴婢懂得。”绵凝子眼睛一转,随即离去。 饮音自从那日火灾后,一直在排云殿中并不太常出门。 火确实是她令流莺放的,但她也没料想到冬日里天气干燥,火势一大起来竟如排山倒海而来,一下便烧毁了半边香园,连她自己的玉澜堂也不能幸免,她也是在半夜里被浓烟给呛出来,才知道火竟然已经烧到自己身边来了。 可偏偏这场大火还是没能烧死葵姬。 饮音心下郁郁,只觉得偷鸡不成倒蚀把米,葵姬又住得远了,一时间没了办法,便成日里窝在宫里。 今日忽然地震,饮音惊骇不已,心中却更担心沈太傅的安危。 要知道沈太傅所在的桃花谷三面皆是山,一遇地震,岂不是很容易便埋了,于是忙打发了流莺前去打探消息。 哪知不一会儿,流莺便慌慌忙忙的奔了回来。 “公主,沈太傅不在了……”流莺话音还未落,惊得饮音一下站了起来,踉跄几步,差点没有立时晕过去。 “公主别慌……奴婢是说,沈太傅不在行宫里了!”流莺深吸口气,总算把话给说全了。 饮音瞬间苍白的脸这才回复了点血色,瞪了流莺一眼,本想斥责她两句,出口却还是先忍不住问:“沈太傅他去了哪里?” 流莺回道:“皇上命太傅亲自前往陕关,镇压流民起义。” “陕……陕关?”饮音颓然坐了下去,“那地方是极北之地,想来是格外寒冷的……” 说着搓了搓手,仿佛冷的是她自己。 “公主,佳乐贵妃身边的绵凝子姑姑来了。”有小太监跑进来通传。 饮音忙收敛了心神,便见绵凝子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公主吉祥。” 饮音脸一扬,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盯着一旁帘子上的流苏,捻着道:“姑姑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绵凝子笑道:“奴婢来给公主道喜。” 饮音转过了头:“何喜?” 绵凝子缓缓道:“皇后娘娘要回宫了,皇上特意准许公主前往陪同,皇上对公主宠爱情深,奴婢贺喜公主。” “母后要回宫?”饮音扬起了眉,看了一眼流莺,见流莺也是一脸茫然。 “公主还不知道?”绵凝子娓娓道来,“今日地震时可真不巧,三皇子正在开襟楼内沐浴,目前还下落未明呢,皇后娘娘思儿心切,惹恼了皇上,被谴回了宫去。” “哥哥……”饮音瞪了一眼绵凝子,嗓音冷硬,“滚!” 绵凝子眼眸一闪,还欲再将沈太傅前去陕关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一说,见饮音手一挥,流莺竟一把将她给推出了殿外。 “你!”绵凝子向来跟在佳乐贵妃面子,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子,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敢如此对她,这饮音公主还真是仗着皇上对她的宠爱,无所顾忌,随即暗暗唾了一口,看她还能嚣张到何时,早晚有一日被自家娘娘踩在脚下。 流莺不一会儿便将今日的事打听了回来,原本后宫里发生丁点消息便传得极快,只因今日地震,宫人早已乱成了一锅粥,饮音才连这么大的事也毫不知情。 陪母后回宫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反正沈太傅也已不在这里。 只是,当时葵姬也在那开襟楼里…… 饮音握紧了手,她既想哥哥活,又想葵姬死。 第54章:如星如尘(2) 仿佛是过了好久好久,在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只知道一直不停的往前走。 有冰冷的雨水一下一下的怕打在脸上,冻得整张脸都失去了知觉,身体颤栗起来,鼻息间是一股潮湿而又甜腻的腥气。 夏清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乌泱泱一大群人,那些人皆穿着麻布的斗篷,站在雨中,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 夏清时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手腕竟然栓着牛皮绳,被绑在了木柱之上,身上仍是只披了段南唐裹上来的斗篷,斗篷已被尖利的山石划破了不少,褴褛之极,露出她身上大片大片白皙的肌肤。 段南唐…… 夏清时蓦然想起这个名字,猝不及防的便想起了那个浅浅的吻,浑身上下便如触电般一带而过。 扭过头去,正见段南唐浑身泥泞的与自己并排绑在木柱之上。 不过,他似乎还未醒。 脑袋斜斜的下垂着,雨水顺着他的发不停的往下淌,冲出一地泥水,黑黑红红的顺着地面往人群里流去。 “你们……是什么人?”夏清时扬起脸,冲人群问到,“为什么要绑住我们?” 她只记得自己在开襟楼里,遇到了一场地震,可怎么醒来会在这儿。 虽然大雨倾盆,天色昏黄,她辨不清此刻是黎明还是黄昏,却仍能看到这里四面环山,到处郁郁苍苍。 不远处连绵一色的梯田间,有数十间瓦舍,错落有致的散布其中,耳畔遥遥能听见鸡犬相闻,小儿啼哭声。 “你们是什么人?”人群之中为首的老妇人,两鬓斑白,手中杵着一根歪七扭八的木棍,说话间,举起木根在半空中虚指了指绑在柱子上的夏清时和段南唐。 夏清时深吸口气,随即道:“我身旁的正是南玉国三皇子段南唐,还望乡亲们替我们解了绑,若能送我们回宫,定然不胜感激。” 人群一下哄笑起来,笑得夏清时莫名其妙。 只听那老妇咳了两声,半哑着嗓子:“老妇还是大山国的皇祖宗呢!” 说罢,也跟着笑起来,裂出一口黄牙。 “依我看,他们便是那山洞里的蛇妖化作人形,来迷惑我们的!”一个壮汉子站了出来大声吼到,“打死他们!” 话音落下,已从地上抓起一团泥块,冲夏清时砸来。 夏清时来不及躲避,一滩烂泥啪的一下,狠狠打在了她的脸上。 紧接着,那群人便如同疯了一般,人人皆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泥块,石头,统统往他们两人身上砸来。 夏清时紧闭了眼,身上一下一下的痛,不一会儿已满身满脸皆是泥糊糊,肌肤青紫成一片。 不知这是到了哪个野蛮的村落里。 夏清时瞥了一眼,远处田地旁,一璧山体似乎是刚滑落的模样,到处是滚落的新鲜泥土。 看来这里离地震处不远,只是究竟是在哪儿,夏清时还是不清楚,既然不远那应该并没有远离京陵,怎么这些人竟如此的愚昧无知? “好了!”老妇摆了摆手,“人是潘三捡回来的,便让他说说,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夏清时的眼边尽是泥土,雨水冲刷下来,咸湿的泥水便流进了她的眼里,一下刺得她生疼,不管怎么努力也再睁不开眼。 耳鼻便也都糊满了湿湿的烂泥,整个人黏腻又冰凉。 只听得一个男声出言说道:“我家娃想吃野山芋了,我今天一早出门去观音山脚下挖芋头。哪知还没挖两锄头,脚下不知怎么震个不停,晃得我站立不住,刚一屁股坐烂泥上,观音山一璧就垮了下来。” 说到此处,似乎还心有余悸:“那么老大一座山呐,一下就落到了我的眼前,吓得我,哎哟娘也,差点尿了裤子。还以为是我这两锄子把山也挖塌了,正要回村告诉老祖宗,就看到那冲塌下来的泥堆子里竟然还有两个人。” 他喘了口气,接着道:“当时我也不知这两人是死是活,一边一个拖了回来,把事给老祖宗讲了,才醒悟过来,这两人只怕是蛇妖化的,刚从观音山下破了封印出来,要毁我们大山村!” “打死他们!”听到此处村民们又是一阵骚动。 夏清时却已经听懂了,看来当日地震那栖霞山麓坍塌下来,已将二人埋住,岂料山后竟有这样一个村子,那栖霞峰在这儿被称作观音山,而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个老妇只怕便是这男人口中的老祖宗。 在这种封闭的村子里,一般都有个活得最长久的人,被视为村中的长者,一切事宜皆以他为准。 夏清时知道这次是她与段南唐两人命大,被泥土埋住了,随着垮塌的山泥冲到了栖霞峰的另一面来,竟还捡回了一条命。 “定然是蛇妖变的,你看那女人穿的是副什么样子,咱们大伙儿一齐搬石头来砸死了他们!”又有一人喝到。 夏清时心下无语,没想到,自己命大没被地震垮下来的山石砸死,竟要死在这些村民手中的石块之下。 老妇人厉声说道:“如此,那便动手罢。如往常那些妖孽一般,将他们砸成肉泥,封进瓦瓮中,永不见天日。” 老妇人嗓音有些暗哑,刺耳大声说话,显得声音便如锯木般刺耳难听。 夏清时背心一凉,听那妇人的意思,只要有外人来这村里,便会被当做妖孽,砸成肉泥…… 这是何等的凉薄残忍,泯灭人性。 只是再不甘,也是无奈。夏清时眉毛一根根扬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却始终奈何不过捆住她的牛皮绳。 再猛力的挣扎,皆是徒劳。 她抬起了脸,雨水将她脸上的泥泞皆冲开了去,夏清时抬眸,见一个人抱着一块脸盆大的硬石,正一步一步向着昏迷不醒的段南唐走去。 眼看着那人满脸的凶狠戾气,大叫一声,举起硬石便要朝段南唐低垂的后脑生生砸下去…… 夏清时寒毛顷刻间竖了起来,心遽然皱紧,仿佛有一只手狠狠的掐住了她的心脏,让她顿时便不能呼吸,不能自已。 下一刻,一道桀桀的闪电从半空中劈落。 将昏暗的天空瞬间点亮,又重新归于黑暗。 紧接着,雷霆万钧而起,震耳欲聋地从苍穹之下滚滚而生。 那人吓了好大一跳,将手里的石块一扔,扑通一声匍匐在了地上,连连的对着天空磕头。 半晌,连滚带爬的逃回人群中,口齿不清的喃喃道:“杀不得,这观音山里出来的人杀不得,要遭了天谴……” “住口!”老妇拿着木棍用力一拄,扫了一眼夏清时和段南唐,又望了望天空中厚重的云层里,明明暗暗的雷电。 犹豫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便将这两人绑死了扔蛇妖洞里去,若不是蛇妖变的,便叫那妖怪吃了他们!若是蛇妖,绑死了他们,饿也饿死了!” 夏清时这才松了口气,心中第一次感激往日里自己最害怕的轰隆雷鸣。 她不信世上有什么蛇妖,只要能远离这群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村民,便有生的希望。 天光渐渐越来越亮,倾盆的大雨淅淅沥沥起来。 夏清时与段南唐浑身上下被人密密麻麻的缠满了绳子,抬着往老林子里走。 抬眼,只能看到一簇又一簇,繁密茂盛的树枝,天空被遮掩得一丝缝隙也没有,有雨滴顺着叶脉滴下,落在夏清时的脸上。 一颗颗晶莹透亮,倒像是刚刚涌出的泪珠子。 足足走了一个上午,夏清时眼前的树枝忽然一下后退开去,露出雨过天晴后,澄澈的天空。 然后,视线一晃,她整个人便被用力的摔在了地上。 抬着她和段南唐的几个村民似乎颇为忌惮,望了望一璧山下黑黝黝的洞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半步。 “不如,就扔在这儿。”一个羊角胡子中年男人忐忑到。 另一个穿白褂子皮肤黝黑的人有些犹豫:“可老祖宗让我们……给扔进洞里去……” 羊角胡子喃喃:“老祖宗又没跟着来,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 “可是……这……”白褂子仍旧有些踟蹰。 哪知那山洞中忽然一股凉风吹来,惊得洞外的一群人,惊叫一声,再不管夏清时和段南唐,窜进林子里,一溜烟便跑没了影子,只惊起一群山雀,扑腾的翅膀飞上了天空。 夏清时动了动,可全身上下缠得死死的,竟连朝着段南唐的方向挪过去一寸也难。 “三殿下,醒醒,三殿下!”她只得扯开嗓子喊了两声,段南唐却仍是一动不动。 夏清时有些恼火,再这样下去,只怕真会被饿死,即便饿不死,这山林子里什么豺狼虎豹没有,她与段南唐两个大活人,绑得这样规矩,简直是现成的美味佳肴。 与阿爹随军作战时,夏清时学过很多双手被绳索束缚住时的脱身技能。 可此刻绑住她的不是普通的麻绳,而是牛皮绳,这绳子柔韧极好,弹性也强,如果只有一根,倒很容易便崩开了,可若是被这泡过水,湿透了的牛皮绳一圈一圈的死死捆住,那便是有再大的力气,也是撑不开的。 夏清时一下将头放在了层层落叶之上,看着一只只细小的蚂蚁在身边悠闲自由的爬来爬去。 之前还觉得自己不过是只小蚂蚁,此刻看来,便连蚂蚁也不如了。 夏清时叹息口气,歪着头让冬日里暖和的阳光打在自己冰凉的脸庞上,一边思忖着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忽听那黑黝黝的洞里,传来嚓嚓两声清晰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之中,一点一点,接近洞口这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第55章:如星如尘(3) 夏清时屏住了呼吸,虽她从不信鬼神邪说,可身处这幽寂的深山之中,眼前的危险又未可知。 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怀着些忐忑的。 她看了一眼昏睡着的段南唐,不知怎么突然想,若那山洞里钻出来只黑熊,或是野狼,只希望它吃掉自己一人已然饱了,至少还可以留下段南唐一条命在。 听着洞中的声音越来越近,夏清时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那黑黝黝的山洞深处。 只见眼前人影一闪,竟从洞中走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葛衣,手中挽着一个竹篮的老婆子。 那老婆子微微驮着背,看年纪约莫五十来岁,满头的银发,脸上沟壑丛生,干瘪瘪的真有些恐怖,可她神色眼眸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情致。 在这荒郊野岭,深山老林的山洞里,忽然走出来一个老人家,夏清时乍一下是警觉戒备的。 她刚刚见证了另一个毫无人性的老妇人。 要知道世上最淡漠残忍的便是人心,让人不可不防备。 思绪刚起,便见那老婆子从竹篮里抽出一把砍柴刀。 漆黑的刀柄更衬得刀刃锋利得在阳光下冒着泠泠的寒光。 慢慢朝着夏清时走过来,眼见那老婆子举着刀伸了过来,不知何为,夏清时心中却一片平静。 柴刀轻挥落下,刺眼的亮光一闪,夏清时只觉自己身上的绳子顿时便松开了。 夏清时一怔,想要从地上起来,哪知被绑得久了,一时间竟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那老婆子替段南唐松开了绑,将柴刀往篮子里一扔便腾出手来扶夏清时。 夏清时活动了下筋骨,手脚很快的恢复了知觉,这才冲那老婆子道谢:“多谢救命之恩,良月必当铭记于心,不知婆婆怎么称呼?” 老婆子笑着,摆摆手:“举手之劳,只要你不把老婆子当做那什么蛇妖便好。” “怎么会!”夏清时惊异,难道这老婆婆便是村民们口中忌惮的蛇妖吗? “婆子我姓姜,姑娘若不嫌弃,便虽我去陋室一住,这公子看着伤得不清。” 姜婆婆话音落下,夏清时这才去扶段南唐,只是一凑近了才发现,段南唐整个左边身子皆被鲜血浸透了,乌黑的泥块与浓稠的血结成渍垢,黏在一处,难怪从他身上冲下来的泥水又黑又红,原来那红的竟是他的血。 只是此刻,却不知他伤在了何处。 夏清时忙将段南唐扶了起来,冲姜婆婆躬身道:“多谢婆婆救助。” 姜婆婆一手点起一个火折子,另一手也帮忙扶着段南唐,三人往山洞中走去。 “这条路虽坑洼不平,岔道众多,可老婆子我每日里来来去去走上好几回,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了,你却不行,还好今早出门带了火折子在身上。” 姜婆婆将火折子举在身前,照亮了黑暗山洞中的前路。 这山洞里潮湿得厉害,四壁皆生满了滑腻的青苔,越外里走,水汽越大,夏清时怀疑,在湿气这样重的洞里,这老婆婆怎么住得下去。 在这浓厚的湿气下,连折子的火光也暗淡了下去。 走在空寂的山洞中,只剩明明暗暗幽若的火光,偶尔滴答的水声,和她们仄仄而行的脚步声响。 在这洞中穿来穿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夏清时没想到,这山洞竟是个通的,脚下的潮气已聚成了水流,在山洞中潺潺流淌,耳畔有哗哗的水流声传来。 这山洞的尽头,竟是一个水瀑。 三人穿过水瀑,从山洞中走出,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鸟语花香,处处青翠的山谷。 山谷不大,呈倒扣的漏斗状,顶上可看到一大片蔚蓝的天空。 鼻息间尽是青翠的气息,清新宜人。 只见两间小茅屋兀自立在山谷中央,茅屋周围种了大片的山茶花,空山新雨后,山茶吐蕊含芳,格外的娇艳迷人。 姜婆婆将段南唐扶进其中一间茅屋内,立马拿出木盆又向屋外走去:“姑娘先将相公好生照料着,婆婆去烧些水,得洗干净了看看伤势。” 夏清时脸一红,这姜婆婆竟将她和段南唐认作了一对夫妻…… 一时间屋子内仅剩了她和段南唐两个人。 夏清时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得愣愣的站在床边,一直等到姜婆婆端起一盆热水又进到屋子里来。 “哎哟,姑娘,相公这身湿衣裳,怎么还没脱下呐!这可不是小伤,轻易便要丢了性命的!”姜婆婆说着将热水往隔间里的木桶中一倒,将手臂上搭着的一件葛衣取了下来,递给夏清时,“这是老头子还在时穿的,幸好还没丢,总算派上点用场。” 夏清时也被唬得一跳,接过了葛衣再也顾不得了,伸手便去脱段南唐身上穿的衣服。 可手将将伸到段南唐胸前,一看到他那张清俊的面容,心一抖,竟怎么也下不去手。 恍惚间,似乎是隔着濛濛水雾,初次见到他,那山水契阔般的眉眼,不再高高在上的仰视,此刻,他近在咫尺,紧紧的闭着眼。 夏清时一咬牙,将段南唐的衣服掀开来,然后赶紧转开眼去。 她费尽了力气才把他拖进了木桶里,直到水波将段南唐大半个身子掩住,她才敢稍稍转脸来看看他。 段南唐的左胸处有一道长达三寸的伤口,皮肉绽开,血肉模糊。 看伤口应该是被利石所伤,因没有及时止血,又淋了大半日的雨,伤口处的肌肤已经发脓感染得溃烂外翻,泛着苍白的青色。 夏清时拿过了姜婆婆准备好的白纱布,小心仔细的替段南唐擦拭身体。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如此的亲密,她的脸被滚烫的热水熏得通红的冒着汗。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的一点一点洗下去…… 好不容易洗干净了,替段南唐擦干身体,又闭着眼给他搬床上套上姜婆婆拿过来的葛衣。 等终于弄好了一切,夏清时已浑身酸软,瘫坐在了床边。 姜婆婆拿着捣好的草药开门进来,见夏清时如同一个泥猴一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张小脸倒是两颊通红,额上一粒粒汗珠,倒似凝露流霞。 于是赶紧道:“姑娘也快去洗洗,你若放心,相公的伤,老婆子替你上药。” 夏清时巴不得姜婆婆来上药,刚刚洗澡虽一直接触,可她皆是半眯着眼,什么也没有看得真切,可若是要让她来涂药,这事可马虎不得,须得看的清清楚楚,一想到此节,夏清时的脸又红了一些。 连忙将段南唐交给了姜婆婆,自己去另一处洗澡。 待泡到了木桶里,夏清时终于缓过了口气,她的身上大大小小到处是伤,而且手脚没力的厉害,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哪里。 一边擦洗着,一边忍不住想到段南唐。 幸好他不醒人世,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替他洗澡…… 夏清时快要疯了。 不过,这段南唐平日里一副冷冷冰冰,难以接近的模样,刚刚那时,泡在迷濛的水汽中,温暖潮湿的雾气也将他周身的清冷掩去了,遮住了他与生俱来的寒凉,竟也变得温软起来。 若是没有冰冷的情绪,他那样好看的男子,应该很多人喜欢…… 唔……我这是在想些什么…… 夏清时将脸埋进温水里。 此刻,她是真的疯了。 夏清时疲软得厉害,洗完澡,吃了姜婆婆送来的饭菜,便早早的睡下了。 她心中担忧段南唐的伤势,虽然劳累至极,一晚上却也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便会醒转过来,望望窗外漆黑的天色,翻一个身又接着睡去,如此反反复复也不知多少次,终于,待她睁开眼,窗外已泛起了薄薄的雾色。 夏清时立马坐了起来,去看段南唐。 刚一踏出门,便见山谷之中晨光熹微,有数只山雀自在的在茅屋前蹦跳,也不怕人。 不远处大片红艳的山茶与天色连成一片,美得惊心动魄。 段南唐的脸色好了很多,夏清时替段南唐喂了汤药,便下田里去帮姜婆婆的忙。 她虽身手矫捷,不过近几日总是恹恹的,又曾是千金小姐,对于田野里的活不仅陌生,还很笨拙。 只是夏清时不愿在此白吃白住,若能出一点力,无论多少,还是要出一点的。 因此,一直跟在姜婆婆身后,收田野里的红薯。 姜婆婆说,红薯一般是十月里收获,只是这山间寒冷,红薯也熟得晚些。 夏清时一边刨开土,捏住露在地上的一截嫩嫩的红薯杆子,用力的往外扯,却怎么也扯不出来。 她擦了擦汗,问道:“姜婆婆,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么僻静无人的山谷里?” 姜婆婆往背篓里扔进一个又大又圆的红薯,冲她一笑:“曾经不是一个人。” 说罢,拿起锄头来替夏清时铲了两下:“我从小跟着师父学医,走南闯北的跑。还以为这辈子要走遍南玉的每一寸土地,爬上最高的山,见那最广阔的大海。哪知在二十五岁那年,我上云带山上去采草药,那药草很稀罕,只长在陡峭的崖边,我一向是不服输惯了的,愈见危险,愈要去采,结果脚下一滑,便从那高耸的崖上摔了下去。” “当时便想,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姜婆婆说着,又挖出两个红薯扔背篓里。 “哪知,摔得遍体鳞伤,竟天见可怜,没死过去。”姜婆婆接着到,“待我醒来便到了那大山村,只是,村子里不容外人,那毒妇要将我绑起来砸成肉泥!呸!” 说着啐了口痰。 “也是在那时,我遇到了老头子。”姜婆婆笑了起来,一把年纪了,说起她的老头子来,竟笑得嫣然,神色如同少女般娇羞,“老头子那时可不是老头子,也只得二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我叫他阿姜哥。是他救了我,带我逃了出去,我们俩无处可去,只得往深山里跑,最后便找到了这里,从此岁岁年年的住了下来。” 说来简单,真身处其中,必定是番折磨,夏清时听得动容,又有些不解:“那为什么村民都以为这山洞里住着蛇妖?” 姜婆婆一乐:“这也是阿姜哥的主意,他说那毒妇是绝不会放过我们的,因此在黑黝黝的洞中布置了陷阱,果不其然,没几天,便有村民顺着我们的脚印找了过来,他们被阿姜哥一吓,屁滚尿流的跑了回去,从此这山洞里有蛇妖的事便传开了,也没人再敢来找我们麻烦。” 姜婆婆说完,压低了声音,眨了眨眼:“我阿姜哥年轻时可俊了,和你那小相公差不多!” “这……”夏清时一羞,脸色通红起来,手下不自觉的暗暗用起了劲儿,红薯终于一下从土里扯了出来。 夏清时手一松,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坐进了土里。 举起红薯,心里却没来由的高兴起来,乐呵呵的转过去将红薯往姜婆婆的背篓里放。 哪知她一转过头去,竟看到了穿着葛衣,仿佛一个山野汉子的段南唐,可世间又哪里有如此气度的山野汉子? 段南唐微眯着眼,坐在另一间茅屋之前,神色仍是寒凉的,却没有平日里的戾气,显得平静淡然。 他一动也不动,眸光透过绯红的光彩,与歪坐在田野间,笑得皎若太阳升朝霞,满手泥巴捧着一个红薯的夏清时,撞个正着。 两个心,一齐怦然而动。 第56章:如星如尘(4) 夏清时慌忙别开了头。 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这是一种紧张而异样的感觉,她从小也与衍哥哥亲密,可哪怕是再亲密无间,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只是……他可是段南唐阿,是南玉国里臭名昭著的三皇子,即便那不堪的名声是他韬光养晦自己弄出来的遮掩,夏清时也是知道他本性的。 段南唐本性冷淡,有气吞天下之气,却也甚少怜悯之心。 夏清时恍然间一把将手中的红薯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间。 再抬手,只见段南唐竟已走到了跟前来,倏尔站定,伸出手来,看模样竟是欲拉夏清时起来。 夏清时沾满泥巴的手,伸出去也不是,不伸出去也不是,正犹豫着,究竟要不要牵段南唐的手,便听一旁的姜婆婆笑眯眯道:“夫妻两个,就是要这样,你扶我一把,我牵你一下,相互帮衬着,那往后呀,不管遇到怎样艰难的处境,便都能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夏清时脸色通红,不敢再听这些话,只怕把它们都听进了心里去。 头一低,一把握住了段南唐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兴许刚刚晒了暖烘烘的太阳,段南唐的手倒是暖暖的。 夏清时一站起来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满手的泥巴,握过段南唐后,将他手心里也蹭上了泥。 有些不好意思,藏也似的把手伸进了衣袋里,却又摸到一团圆滚滚的红薯…… 段南唐嘴角微微扬了扬,只是转瞬即逝,让夏清时以为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 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笑了。 段南唐将夏清时口袋里的红薯摸了出来,远远的往姜婆婆的背篓里扔,分毫不差。 姜婆婆赞道:“真是好身手!” 夏清时脸始终红彤彤的,又蹲下身去帮忙。 段南唐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衣袍一掀,竟也蹲了下来。 夏清时一下瞪大了眼睛。 皇子下田挖红薯……还是如此气度华贵,高雅不凡的三皇子,若不是真的亲眼看到,叫她想她都想象不出这画面来。 人生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阿。 段南唐虽仍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却似乎颇为怡然,挖起红薯来竟比夏清时得心应手多了。 “兴许你不该做皇子。”夏清时打趣到,“你有做农夫的天赋。”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向三皇子说这话,实在是太无礼了。 哪知段南唐淡淡开口道:“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是乡野间的一个农夫,每天只是关心青菜长得够不够好,今年的地瓜甜不甜,闲暇时去林子里打打猎,最好还能养几只雪白的兔子。” 话说着,眼神飘向远处,神色很是神往。 夏清时低下了头。 他的淡泊残忍又岂是自己愿意的呢,如果可以,谁不想做一个温润如玉的好少年。 可若出生在险恶里,便只能让自己浑身凛冽锋芒。 “既然如此,从此刻起,我便陪你一起做一个乡野农夫。”夏清时扬起脸,眸光闪亮亮的说,“反正你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我们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 段南唐也不知从哪里挖出来一团拇指头大的小红薯,朝着夏清时饱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扔,啪嗒一下,撞得夏清时微微一怔。 额上留下一点泥巴印子。 便听段南唐口气不咸不淡道:“你顶多算是乡野农妇,还是做不好农活的那种。此刻农夫饿了,乡野小农夫快去做饭。” 夏清时忙不迭的起身,抓起几个红薯便往茅屋走。 刚走了几步,才发现此刻日头已经大了,冬日里的太阳虽不炙热,直直的晒着却仍叫人受不住。 他竟是想了个由头将自己支走…… 夏清时指甲快要扣进红薯皮里去了,一颗心七上八下。 煮饭她确实会的,夏清时钻进柴房里,不过这烧火嘛…… 不一会儿便小脸如同花猫一样又钻了出来,偷偷望了一眼仍在地里蹲着的段南唐和姜婆婆,见段南唐带伤都劳作得如此认真,二话不说又回到了厨房里。 再次从柴火堆里抬起头来,便见姜婆婆正站在自己身后。 夏清时面红耳赤,哪知姜婆婆搬根小木凳过来,一下坐到了夏清时身边:“还是你小相公聪明,只看一眼,见这半晌厨房还未冒烟,便知道你定生不起火。” 夏清时脸更红了,只觉得自己自诩聪慧过人,人人夸赞的小才女,到了此处,却似乎成了个什么也不会做,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 好不容易做好了饭端出去,段南唐夹了一筷,面无表情:“太咸了。” 夏清时备受打击的垂下了头,难不成曾经阿爹阿妈说自己做的菜好吃是哄我的? 又夹一筷:“太淡了。” 夏清时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了,看来衍哥哥说自己的菜做的好吃也是哄我的! 见夏清时恹恹的,段南唐神色自若的吃光了碗里的饭,将空碗朝着夏清时一递:“再来一碗。” 夏清时一下来了精神,终于云开雾散又笑了起来。 姜婆婆见夏清时一顿饭只吃了寥寥数筷,觉得奇怪:“小娘子身体可是有什么不适吗?” 这婆婆……夏清时一顿,怎么忽然连称呼也给改了。 见夏清时一怔,姜婆婆忙道:“先前是老婆子不懂规矩,一直叫娘子姑娘,还是小相公刚刚提点了我,说是依着规矩既叫他小相公,便应叫姑娘做小娘子才对。” 夏清时本感动羞涩,假装拿起一杯茶,稍加掩饰,此刻听得姜婆婆这样说,一口茶水登时便喷了出来。 这段南唐…… 姜婆婆见状大惊:“喝哟,小娘子果真是不舒服吗?来老婆子替你把把脉。” 夏清时摆了摆手,刚想拒绝,段南唐已一把将夏清时的手压了下来。 淡然道:“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夏清时手腕蓦地被段南唐的手指压住,冰凉的肌肤上传来他手指脉脉温度,一时间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得乖乖的由着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婆婆搓了搓手,将手捂热了这才来替夏清时把脉。 可手指刚放上去一会儿,脸色却先变了。 夏清时刚欲开口,便听段南唐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姜婆婆皱起了眉头,本就沟壑丛生的脸,更是扭曲:“娘子之前可有服什么药吗?” 药?夏清时想了想,片刻后回道:“是有服几剂汤药,不过说是祛除体内寒气的,应该没有大碍才对。” 姜婆婆摇头:“老婆子把脉从不会错,娘子身子本有旧疾,所服之药不仅不是祛除寒气的,反而是去阳火的。服用后只会加速病情的发作,一开始只是身子倦怠乏力,渐渐的便气短力虚,下不来床,直至性命不保。” “什么?!”夏清时背后寒凉乍起,在那后宫之中,果真是如此,总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置你于死地。 “现下情况可还好吗?”段南唐脱口问到。 夏清时心中一融,他也有如此为人担心的时候。 “幸得娘子服药还不多,现下药效只到腠理,还有得救。”姜婆婆收回了手,“喝几副婆婆的汤药,保管你药到病除。” 如此数月,夏清时与段南唐一起喝苦涩的汤药养伤,阳光好时便去田里帮帮姜婆婆,下雨了就在茅屋里听落雨,看山谷间的濛濛水汽,又一起一点一点的甜进了心里。 两人的话都不多,几月来却有了一种独特的默契。 仅一个眼神,举手投足,便知道彼此想要的是什么。 这一日,已是除夕,姜婆婆出了山洞,进林子打了好些野味回来。 夏清时心思巧妙在院子里用掏空的大南瓜做了好多造型各异,精致绝伦的灯烛。 到得晚上,段南唐生了一堆篝火,又把夏清时做的灯烛通通皆点亮了,一时间便如同沉浸在星辰大海中一般。 三人搬了收割的稻草堆来,围着篝火坐着,一串一串的烤了獐子、野鸡、野兔的肉来吃。 滋滋炭火炙烤着焦香流油的肉串,香味阵阵飘来,三人吃得脸上红彤彤,心里暖融融。 “老头子便是在这样一个冬天里走的。”正吃着,姜婆婆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夏清时放下了肉串,与段南唐肩并肩坐在稻草堆上,听姜婆婆徐徐道:“那日,也是除夕,外面下起了好大的雪,连山洞前的那瀑布也给冻住了。” “那日夜里,我与老头子偎在茅屋里,酒足饭饱,胡天海地的聊着。老头子生来便在那大山村里,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我便一点一点的讲与他听,他向来爱听这些,总说他这辈子活过两回,一回是他自己活的,另一回是我帮他活的。我便笑着发誓说,定要在这个冬天过去后,带他出了这山谷,亲眼见见从我口中听到的那些东西。” “于是当下我们便定了,等来年开了春,天气暖和的时候,便想办法越过这山峰去,一起天南海北的走。” 姜婆婆说到这儿,顿了顿,嗓音软了下来:“我便是从山川湖海里来的,从未想过这一生会囿于这小小的一个山谷中。” “只因他在,我便甘愿,只是那日……我们说到兴起时,忽然听到茅屋外有呦呦鹿鸣之声响起。那时我们已在这山谷住了十年有余,却从未见过有鹿来到其间,当下,我便要出去看个究竟。那时老头子还拉着我,说是天黑路滑,仔细摔跤,我偏偏不怕,我这人,越是危险越想要去做,曾经是因为天性使然,那时除了天性外,还想要他时时刻刻为我担心。不知为何,只要见到他担心我的模样,我便是吃一辈子苦心里也是甜的。” “岂知我一出去,便见到一只小鹿踏破了瀑布下结冰的泉水,陷在了冰面之中,冰面极滑,又不知厚薄,我当时喝多了酒,也不知中了什么疯,看着那小鹿如此的惹人怜爱,便想要将它给救起来,想也不想,便走了上去。没走两步,冰面果然碎了,我一下落进了冰窟窿里……” 说到此处,姜婆婆叹了口气:“人呐,就是不能太贪心,越是美好的岁月,便越是短暂,有时短得只是刹那间便过了,却也足够让人回味一生。我这后半辈子,皆是靠着与老头子一起的那十余年岁月走过来的。每当孤寂无依,困苦无援的时候,那些日子便成了心中点燃的火种,驱散冰冷与阴霾。” 姜婆婆继续道:“在我快要沉下冰面的最后一刻,老头子毫不犹豫跳了进来,将我托了上去,他自己……却再没能上来……” 说罢,站起了身,背着火堆抹了抹眼睛:“今晚的风可真大。” 然后径直走回了茅屋里。 第57章:如星如尘(5) 片刻间,便有银白轻柔的雪花,一片片从半空中飘落了下来。 落得夏清时和段南唐满头。 两人好半天皆没有说话,只哈出一团团的热气,在漫天飞雪中,便似千树万树的梨花,朵朵绽开。 段南唐从不喝酒,哪怕现下身上的伤已大好了,仍旧是滴酒不沾的。 可此刻,他一手拿起刚刚姜婆婆喝剩的半盏清酒,举起来便饮了一大口。 虽然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眸光却一寸一寸的热了起来。 他出言,似是自言自语:“我从未这样安安静静的赏过落雪,难得一生之中还有如此安宁的时刻。” 夏清时知道他的意思,未在这山谷中时,段南唐的心从不曾宁静过,他思虞颇多,谋算颇多。 也不知是不是眼前的飞雪美得太动人,这也是段南唐第一次展露自己的心迹。 他侧坐在稻草堆上,眸光掠过盏盏灯烛,看向暗沉的山谷深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清时望着段南唐如玉山般摄人的容颜,只觉此刻与他如此的近,仿佛能透过他冷冽的外表,抚住那颗敏感脆弱,而又柔软稚嫩的心。 这颗孩子一样的心被段南唐小心的藏了起来。 或许是在他认识到自己身处黑暗中的时候,或许是目睹某个皇子的死去,又或许是他母后的一次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虽贵为南玉国的三皇子,却没有任何的安全感,他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成为另一个早逝的皇子,或者一辈子背着纨绔的名声浪迹形骸,他的野心很大,便一点一点磨砺出自己的锋芒,并小心翼翼的藏起原本属于他的所有情绪。 许多年前他也曾是一个温暖的孩子,也曾仰望星空,试图去撷取那一点灵辉。 虽身处雪地之中,夏清时却也不觉得冷了,她忽然很想拥起落落余晖,将那光芒一并递给段南唐,照亮他前方想要走的路。 他想飞,她便想要助他飞得更高。 下一刻,段南唐一下握住了夏清时的手。 两个冰冷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却慢慢的热了起来。 段南唐缓缓道:“这数月,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夏清时,幸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这数月确实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他是皇后的嫡子,却从不受父皇的重视,在后宫之中生存,一个皇子想要安然的长大,自懂得说话起,便要学会说谎。 在他的世界里,父皇是几月也不曾见一面,见面也不能拥入他怀中的陌生男人。而母后,则是教他何时该笑,何时该哭的女人。 自他懂事时便明白,笑不是因为高兴的事情,只是因为这个时候该笑了,父皇喜欢,哭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个时候该哭了,只有他哭了,父皇才会停下走远的脚步。 久而久之,他的生活里便没有了高兴,亦没有了难过。 他只是一具皮囊,皮囊之下装着的是他的野心,只有当野心实现了,他才可以拥有灵魂。 而他的野心,便是成为全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他的父皇,南玉国的皇上。 只有成为了皇上,他才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只是……这几个月,与夏清时和姜婆婆在这小小的山谷之中,这里相比与外面广阔的天地,小得便如一口井。 可这口井里的水,却甘甜如怡。 他从未拥有过如此纯粹而又简单的快乐,温暖的来源只是一顿香喷喷的烤地瓜饭。 他更未拥有过如此纯净而又真切的关系,不用担心背后手握的是锋利的尖刀,回过头去,看到的永远是温婉关切的眼眸。 段南唐忽然很想一直留在这里,忘记外面的一切,就这样一辈子,做一对只忧心蔬菜和瓜果的农夫与农妇。 天地俱寂,白雪簌簌。 夏清时怔怔的别过了头,见那白雪已落了段南唐满肩满头。 他的神色波澜不惊,眼中却又千言万语。 夏清时的目光倏尔变得平静,竟比雪还要干净几分,心中一直以来萌动的情绪终于化作星辰落入了泉水之中。 一切自然而然,她反握住他的手。 一瞬间,便也想若是可以,她宁愿永远也不再出这山谷。 忘记仇恨,忘记鲜血,忘记那一张张在她梦境中出现的脸,无论是亲切的还是狰狞的。 便如姜婆婆与阿姜哥一般,情深共白首。 夏清时一下站了起来,将段南唐也从稻草堆子上拉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拍落了他身上的雪粒。 段南唐微微一笑。 如此近,又如此真切的看段南唐的笑,只觉天地骤然间失色,夏清时一阵晕眩。 雪不知何时停了,四周的山茶浸润在素白的雪堆里,娇华无限。 夏清时抬起头,眸光从未有过的动人:“三殿下,你会丹青吗?” 段南唐颔首:“没有什么是我不会的。” 夏清时抿唇一笑,忙跑进茅屋里,取出姜婆婆之前的笔墨丹青,还有一张白纸。 “这些都是姜婆婆三十几年前的东西了,白纸泛了潮,丹青也干涸了……”夏清时话音还未落。 段南唐已化了雪水,将丹青调和开来:“工具拙劣,更显得我技艺高绝。” “王婆卖瓜。”夏清时笑吟吟的独自前往山茶花树下,站定后,回首朝段南唐道:“那你便替我绘一张像。” 曾几何时,她与爹爹娘亲,也这样画过一张像,同样的除夕夜,同样的大雪天,只是此刻,爹爹娘亲换成了段南唐。 段南唐提笔,须臾片刻,便作成了。 段南唐的丹青着实不错,画像上的夏清时冰清玉洁,站在一地雪白间,人面红花交相辉映,明眸善睐间,当真是翩若惊鸿。 夏清时接过段南唐手中的笔,沾了墨,提笔在画像下方写道:“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写罢,莞尔一笑,将画像小心的藏于怀中,轻声道:“不到千年,可罢休不得。” 说完话,脸已比灼灼山茶花还红,头一低,便溜进了茅屋里去。 第二日,两日皆是睡到日上三竿。 夏清时一起来,便见姜婆婆送来了汤药。 这连续数月,日日服用姜婆婆的汤药,夏清时体内的寒气已祛除殆尽了,只是还需多费十天半月的强身健体。 喝完药,口里实在发苦,捡了颗梅子来含进嘴中,抬起头,却见姜婆婆脸有忧色。 夏清时忙问道:“婆婆怎么了?” 姜婆婆叹口气:“昨日山上不知从哪儿滚下来一块大石,将将卡在了山洞前的瀑布上方,使得水流激荡,全从下方的小池中溢了出来,冲塌了我好大一片菜园子。” “那可不好。”夏清时着急,他们三个人每日的饮食,除了姜婆婆偶尔去洞外的林子里打打野味外,几乎都靠那片菜园子了。 “唉,要是老头子在便好了。”姜婆婆神色有些凄楚,“若是他在,定能顺着瀑布爬上山去,将那大石给推下来。” “我去便是。”段南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茅屋门口,当即一口应下。 于是三人换了轻便的衣衫,拿了些藤绳,便往瀑布处走。 远远便看到一瀑银川倾流而下,溅起无数晶莹的水花,哗啦啦的流水声,令人心神荡漾。 只是那飞瀑最高处,不知怎么卡了一块一人环抱的巨石,将原本顺流而下的水拦截开了,激荡的流水冲撞在巨石上,被分得到处都是,流泻下来,便冲到了小池外边,满涨的泉水,将不远处的菜园子浇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段南唐当下将裤腿挽起,便下到了池里,夏清时也跟着下去,她的身手也不错兴许还能帮上什么忙。 段南唐便即蹙起了眉,冷着嗓子冲夏清时道:“上去。” 夏清时脚刚一放下去,也是冻了一哆嗦,没想到这泉水如此的凉。 可见段南唐光着脚站在水里,她咬了咬呀,摇了摇头:“不要。” 段南唐一把将夏清时打横抱起,便要往岸上放,夏清时干脆伸手死死扭住了段南唐的颈子。 鼻息间皆是他一惯冷冽的气息,脸色一红,糯着嗓子仍旧道:“不要。” 姜婆婆一笑:“好了,这里便交给你俩,我去替娘子相公烧好热水,做好饭。” 说完,竟一转身,快步走开了。 段南唐见夏清时便如一团糯米年糕一般,紧紧的黏在自己的身上,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让他站在冰天雪地里也不觉得凉,胸腔中一团火便烧了起来。 于是将手一放,复又把夏清时扔进了水里。 夏清时脚下乍一凉,冷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一看段南唐冷若冰霜的脸,竟似乎微微的发红了。 随即高兴地道:“你害羞了!” “没有。”段南唐顺着飞瀑径直往山上攀去。 夏清时忙追在他身后:“若不是害羞,那你怎么将我放下了?” 段南唐头也不回,身手矫捷的向上一跃:“你太重了。” 夏清时撅了撅嘴,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段南唐的后头,往上爬去。 山壁因常年浸泡着泉水,便生青苔,又硬又滑,极为险阻难攀。 幸而段南唐与夏清时两人的身手皆不错,倒也顺利,不一会儿便爬到了飞瀑的最上头,一块巨石便安安稳稳的卡在瀑布中间。 夏清时道:“看样子是之前地震不知从哪儿震落下来的,只是这几日水大了,才将它冲到了这里。” 段南唐点点头,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山壁上,竟另有一个山洞,那山洞不大,刚好够一人通行,却隐隐从洞内透出点点亮光。 夏清时顺着段南唐的视线看去,也发现了那个山洞,惊声道:“这洞,似乎能通向外面。” 说着指了指那面山,那面山的三峰造型奇特,如同一只孤立石上的仙鹤,夏清时不会记错:“这山我曾在汤泉行宫中见过,想必那洞的另一面,便是在汤泉行宫里,这洞应该也是地震形成的。” 说完,夏清时缄默了,心中微微生起些涩意,若能从此洞中出去,她便又是南玉国的葵公主了,而他则是她的哥哥三殿下。 段南唐见夏清时脸色一暗,收回了眸光,往那巨石走去:“来,姜婆婆还在等着我们呢,肚子但有些饿了,不知今日有没有烤地瓜。” 夏清时一怔,低下头后随即又扬了起来,笑吟吟道:“若没有,我挽袖亲手替你烤。” 说着也走到巨石边,两人一齐用力,如此三五回,终于将那巨石推了下去。 只听扑通好大一声,巨石落入底下的小池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夏清时与段南唐相视一笑,笑容还未落下,因巨石消失,溪水漫流而来,脚下水浪一撞,脚底本就湿滑,夏清时一个不稳,竟也如巨石一般,向池底落去。 段南唐不顾自己,连忙伸手去揽,堪堪将夏清时抱入怀中,两人却一齐往下摔落…… 第58章:如星如尘(6) 段南唐将夏清时紧紧的拥在怀中,翻过身去,让自己脊背朝下,摔入了水池之中。 夏清时只觉一股刺骨的寒凉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然后整个人彻底的浸入水里,几乎不能呼吸。 下一刻,一个温软的唇忽地压了上来,原本冰冷的身子,如同被点燃的白纸,刹那间变得滚烫火热。 有清新冷冽的气息从唇齿间缓缓传来,夏清时知道,此时此刻,段南唐便是她的呼吸。 整个人麻酥酥的,隔着湿透的衣衫,相互的依偎着。 两人在激荡的水波之中,拥吻在了一起,好久好久,才从池底冒了起来。 段南唐将夏清时抱起,低下头,轻轻的吻了吻夏清时的额头。 然后一路抱着她,回到了茅屋之中。 …… 那日之后,夏清时果不其然的又病了,不过只是小咳,喝了姜婆婆的汤药,好的也快。 只是,这几日段南唐时常一个人坐在茅屋的屋顶上,遥遥的望着远方。 夏清时身体好多了,也跟着爬上了屋顶去,段南唐听见背后簌簌的响动,回过头来,便见到了蹑手蹑脚的夏清时。 “小心。”段南唐脱口而出,伸手将夏清时拉了过来。 夏清时扬了扬眉:“我的身手你还不知道吗,区区屋顶,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段南唐面无表情:“你这样重,我是让你小心将姜婆婆的屋顶给踩塌了,我可不愿费力帮着你修。” 夏清时脸一红,心里头暗暗道,胡说,人家可轻得很。 随即坐下来也像段南唐一样,望向远方。 忽然眸光一闪,原来,坐在这茅屋顶上,刚好能看到那飞瀑上面,山壁一侧的洞口。 段南唐这几日,可是都在默默的望着那洞口么…… 夏清时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复而又定了定神,一直以来她都未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先前是因为自己与段南唐都病着,可如今,他们的病已然好了。 难道真的要一辈子住在这里吗?虽然她心中有这个奢望,可是心底深处的声音,却也一直在呐喊。 她不能。 不仅她不能,段南唐也不能。 “我们走。”夏清时缓缓到。 段南唐颔首,淡淡道:“嗯,这屋顶风太大,仔细又着凉了。” 夏清时握住段南唐的手:“我是说,我们出去,从那个山洞。” 段南唐转过了脸来,眸光定定的看着夏清时:“你不愿住在这里吗?” 夏清时笑了笑:“我明白你心中的抱负,这小小的山,关不住你,我也不愿让这里关住你。” 段南唐神色有瞬间的纠结,然后又恢复平静:“可是,为了你,我愿意。” 夏清时摇头:“一日愿意,一月愿意,一年也愿意吗?一年愿意,一生又愿意吗?一辈子太长,我不想你往后后悔。” 段南唐看着夏清时灼灼的目光,低头,浅浅的亲了亲她的眼眸:“清时,你要知道,出去之后,我便是三皇子段南唐,而你是我的妹妹葵公主。” 夏清时点头:“你我若真长情,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会帮你的,现下我已想通了那怡和殿的关键,只要能找到藏在地下的那间大殿,便能找到章素珍,我相信,我们能一起推翻太子一党,有朝一日,达成你所想。” 然后低声道:“你将会是属于万古的明君,坐拥整个天下,我定会倾尽全力成你、助你。” 段南唐紧紧握住夏清时的手,神色动容。 夏清时说罢,又接着道:“再说,我也不能如此的自私,将满门的血海深仇弃之不顾。我要替我父亲洗脱冤屈,还他清白。再手刃仇人,替他们报仇。” 段南唐握紧夏清时的手颤了颤,夏清时毫无察觉,眼眸更加明亮:“所以,我们该走了。” 两人简单的收拾了茅屋,便与姜婆婆道了别。 夏清时本想带姜婆婆一起出去,可姜婆婆却拒绝了。 她说她已住惯了这里,在这山谷里,一草一木都有老头子的影子,而外面,外面太大,她会孤寂。 姜婆婆将他们二人送到了瀑布之下,然后转身离去。 段南唐当先走入山洞之中,夏清时紧随其后。 这山洞虽窄,路却好走,因为前面又有亮光,不用去分辨方向,迎着光一直向前走便是。 两人只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眼前一亮,便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大片灼灼其华的桃花。 段南唐只一眼便认出,这是在汤泉行宫芙蓉园里的桃花谷。 顺德帝他们早已回宫,只留了十来个侍卫下来,继续寻找三皇子和葵公主。 只是过得这么久,人人皆以为二人早已经死了,皇上又不在,便也无人再仔细寻找,每日只是到开襟楼附近走一趟敷衍了事即刻。 哪知此刻,二人竟突然安然无恙的从桃花谷中现身,人人皆是吓了一跳。 顺德帝当日下午便得到了消息,大喜之下,即刻派马车前去汤泉行宫接人回宫。 第二日便是元宵,顺德帝本念着丧子之痛,不愿大肆操办庆贺,可眼下,立即传旨后宫,明晚夜宴燃礼竹,贺元宵。 佳乐贵妃这几月心情格外的好,皇后惹恼了皇上,被禁足中宫,后宫便皆由她来打理。 三皇子和那葵姬又死在了地震里,连尸体都被压成了烂泥无迹可寻。 心里高兴,看什么都觉得欢喜,甚至抱了一只白猫来宫中养着,白猫驯顺活泼,颇得佳乐的喜爱。 消息传来时,她正倚在贵妃榻中,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白猫儿毛茸茸的耳朵,听到绵凝子慌慌张张的跑回来,竟说段南唐和葵姬毫发无损的回宫来了。 那一刻,佳乐的心里如刀绞般难受,几月的欢喜便皆如一场好梦,顷刻便破掉了。 捏着猫儿的手越来越用力,猫儿更是挣扎,尖叫。 绵凝子担忧的劝慰:“娘娘莫生气,平白气坏了身子。” 话音刚落,便见佳乐双手死死的掐住了白猫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白猫嗷呜一声,彻底瘫软了下来。 那白猫竟被佳乐活活掐断了脖子,死在了她的手中。 “怎么会还活着?”佳乐恨恨的冲绵凝子到。 绵凝子忙替佳乐抚背顺气:“娘娘,据说是滚进了泥里,被村民说救。” 佳乐深深的闭上了眼睛,将手中的死猫推到了地上去:“是我疏忽了……” 说罢,又缓缓的睁开了眼:“那赵贵人也是如意馆中出来的罢……” 赵贵人自从皇上从汤泉行宫回来后便临幸了,据说性子与佳乐贵妃很像,对皇上都是温柔淡然,话不多,也不腻。 佳乐一开始想这三皇子一党已倒了,哪怕她是从如意馆中出来,与葵姬交好,也了无威胁了,不过一个稍微受宠的妃子罢了,此刻,段南唐与葵姬重新回宫,再加上那赵贵人的话,他们的羽翼竟愈加丰益了。 “好一个死灰复燃。”佳乐说着,一脚重重踩向白猫的脑袋,将那脑袋一下给踩扁了,“将这白猫拉出去埋了,可别让它又活了过来。” …… 绿筠和梳儿是半哭着来宫门口接夏清时的。 自打听闻公主的死讯后,虽然皇上并未明示,也一直在派人找寻,可这数月皆过去了,公主仍一点消息也没有,宫中之人,人人便皆默认公主死了。 所以此刻,见到夏清时还好端端的站在他们面前,当真是喜极而泣,一个个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漱石苑还是那个漱石苑。 夏清时一回到兰雪殿中,听着两个小丫头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子话后,状似无意的随口问起:“这数月中万古塘里有再出现新的尸体吗?” 梳儿连连摇头:“公主放心,没有了,正是如此,皇上才让公主再继续住在这漱石苑里。” 夏清时点点头,又关切的问:“那赵贵人可还好吗?” 绿筠笑了起来:“赵贵人好福气,皇上格外宠爱她,比之之前的锦妃,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话音落下,夏清时却蹙起了眉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想当日,去汤泉行宫前,稚儿为了远离皇上,甘愿在深夜里泼自己一身雨水,以此躲了过去。 可如今,再怎么躲,也还是没能躲得过。 正想着,小安子隔着殿门在外面传道:“公主,赵贵人来了。” 夏清时忙迎了出去,将殿中的人皆打发了走,只留了稚儿一人,两个人一人坐一边软榻,紧紧的握着彼此的手。 稚儿乌黑的长发绾成一个斜云髻,髻便松松插了支三翅莺羽珠钗簪,簪边还另别了两朵将将开放的水仙,淡淡香气萦绕而来,叫人见之难忘,比起初进宫时,已是大不同了。 “良月!”稚儿哽咽着唤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死了……” 说到死字时,似乎颇有忌惮,声音倏尔轻了下去。 夏清时笑了笑,问她道:“你近来可好?” 稚儿亮亮的眸光,一下暗了下去:“不好,你想也知道。” 见稚儿的脸色暗淡了,夏清时忙道:“怎么,是皇上对你不好吗?” 稚儿摇了摇头:“不是,皇上他……对我很好。” 夏清时心中一惊:“你……你该不会,还想着先前说过那人?” 稚儿脸一红,片刻间,又恢复褪去了,一副郁郁的模样:“是又怎样,想想而已,终是不可能的。” 夏清时抚了抚稚儿的手背:“你明白便好。” “能不明白吗?”稚儿忽然扬起了嗓音,有些不甘,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可奈何,“便如你先前所说,这是在后宫之中,若没有皇上的喜爱,人人皆可以将我踩在脚下,人人……包括那些浇花洒扫的太监。我无时无刻,不是备受折磨……多亏得皇上的宠爱,才让我重有出头之人。” 稚儿厉着声音道:“在我扬眉吐气那一天,便将曾经得罪我的九个宫人统统皆发落进了暴室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稚儿虽只是出身如意馆汁香院的一阶舞伎,却也不是好惹。” 说话间,手越来越用力:“惹到了我,便皆是一个死字。” 夏清时手掌吃痛,却也不忍放开,她明白这宫中的残酷,后宫是能养出段南唐那样性子的地方。 残忍冷酷只是寻常。 她可以想象在自己不在那段日子里,没有恩宠的稚儿受了多大的委屈。 虽然也觉得她性子变得乖戾了些,宫中拜高踩低是常态,虽得罪了她,却也罪不至死,更不至于拉进暴室里去,生不如死。 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哪知稚儿,却又接着道:“暴室可真是个好地方,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送进去,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这宫中便再也没有那个让人厌恶的人了,若是也能将我不喜欢的妃子送进去,便好了。良月,你说呢?” 夏清时背后忽然冒出一阵冷汗,将手从稚儿的掌心里取了出来。 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暴室这种地方,宫人进去便是受酷刑折磨,悄没声的便死了。 那怡和殿藏于地下,必定是见不得光的。 若是自己,要将宫女送进那见不得光的怡和殿中,唯一的办法便是送死人进去…… 第59章:如星如尘(7) 夏清时想到此处,后背更加发凉。 只有死人,才会快速的在人的记忆中散去,特别是那种刚刚进宫,还未与人相熟的人。 这样的人如果死去多年,只怕整个后宫里,便没有一人能再认识她了。 这便是为何出现在万古塘里的那两具尸体,并无一人认识。 因为在怡和殿中的宫人,皆是早已经“死”了的人。 夏清时送走了稚儿,由绿筠服侍了,窝进了被窝里。 梳儿抱来了黄猫,这黄猫,才数月不见,已胖成了一个糯米团子,抱在怀里重得更个大西瓜似的。 绿筠替夏清时掖了掖里面的被角,耳边,忽听公主出言问道:“你知道暴室是在哪里吗?” 绿筠吓了一跳,连脸都白了,一边替公主掖另一边被角,一边疑惑:“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问问。”夏清时到,“今日听赵贵人说起了,据说她这几月打发了九个宫人去暴室里。” 绿筠点点头,立在夏清时床边:“赵贵人也真是的,怎么尽和公主说这些,她心肠狠硬,可别公主给吓着了。” 说着叹了口气:“暴室便是那人间地狱,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只要将人打发进去,就不必管了,因为进去的人只有一个结果,那便是受尽折磨后死去,然后再将面目全非的宫人尸体,由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去。” 说到此处绿筠眼眶泛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缓缓道:“公主不知……奴婢当初一同进宫的好姐妹,其实一共三人。” “我,红袖,还有镜心。我与红袖是从小一同长大的,而那镜心,在进宫前与我们住在同一个驿站,从小便没了爹娘,跟着沧州知县,也是她的舅父长大,此番被选中宫女,才千里迢迢,初到京陵来。我与红袖见镜心孤苦无依,又稚弱胆小,便主动与其结伴同行,我们三人又一起进了宫。” “只是镜心命不好,刚到宫里,还在掌事嬷嬷处跟着学宫中规矩时,便犯了大错,得罪了嬷嬷,被打入了暴室里,从此再没有消息。” 夏清时忍不住问道:“镜心犯了什么大错?” 绿筠摇了摇头:“具体的细节,我们也不太了解,当日镜心身体不适,一人在房中,没与我们在一处,据说是偷了掌事嬷嬷的贵重东西。不过……我与镜心结识时日虽短,却也清楚她绝不是会偷东西的人。” 夏清时颔首片刻,又问:“那你可知道那暴室在何处?” “在永巷尽头,掖庭宫的背后。”绿筠说完,柔声到,“公主别想着什么暴室了,那地方可瘆人得很,仔细会做噩梦。” 绿筠替夏清时放下了床上的幔帐,又熄灭了灯烛,这才退了出去。 一夜安眠,在山谷中睡惯了懒觉,夏清时一醒来,天竟已大亮了。 梳儿一边替公主梳洗,一边说,早间皇上已来过了,只是见公主还睡着,便不让叫醒。 夏清时转过头,见廊下不知何时竟新搬来数盆山茶花。 有观音白,干龙红,玉楼春,金盏银台,西施晚妆等等,皆是难得一见的名贵品种。 恍如赤霞白雪,如锦如织。 衬得整个院子皆如春光无限。 夏清时一怔,随即便想起了山谷茅屋旁的那一簇簇山茶,心里头思绪万千。 梳儿见夏清时愣神,忙笑吟道:“这些山茶皆是皇后娘娘送来的。” “皇后娘娘?”夏清时脱口而出。 梳儿点头:“公主与三殿下回宫,陛下高兴,将皇后娘娘的禁足给解了,皇后娘娘挂念公主,今日一早便命人送了这么许多山茶花来。” 夏清时脸一红,低下头含了笑,她知道,这些花皆是段南唐送给自己的。 片刻复又问道:“三殿下在宫中吗?” 梳儿替夏清时挽好一个回心髻,饰了些许宝珠缀成的星星小花在髻边:“皇上特许三殿下在坤宁宫中小住两日,已排遣皇后思儿之苦。” 夏清时望了望山茶,莞尔一笑,对着镜中看了看自己,只见镜中的人,面若桃花,灼若芙蕖出绿波,鬓边的星星皎白小花,更显得她柔情绰约,缥缈如月。 随即便往殿外而去,回首冲匆匆跟来的梳儿和绿筠道:“你们不用跟着了,我去看看赵贵人,一会儿便回。” “这……”不容两个小宫女再说话,公主的身影已奔出了兰雪殿中,穿过紫藤坞而去了。 梳儿望了望绿筠:“公主此番回宫来,似乎活泼快乐多了。” 绿筠点点头:“以前总觉得公主老成,现下才算有了少女的样子。” …… 夏清时穿过御花园,一路往山茶园中去。 山茶园地处偏僻,园中尽是古茶树,年年盛开的茶花,蔚然成霞。 此刻正是茶花盛放的时节,园中遮天蔽日,花开万树。 远远的,夏清时便见到摘星着一身月白衫子立于园子门口,几月不见,摘星似乎清减了不少。 想来,得知段南唐失于地震中,对她来说也是个噩耗,定也为此悲伤难过了一阵子。 只是,此刻摘星却似乎有些异样,她离得远远的瞥见夏清时,眸光立刻转开了去,神色间,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夏清时正觉得奇怪,便见园子里,段南唐站在一树花树下。 也不知他已在此处等了多久,衣袍上尽粘上了亮澄澄的露水。 夏清时忙拂开缠绕的花枝,走了进去。 伸手替他擦去衣袍上的湿气。 可手刚一伸过去,已被段南唐轻轻握住。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夏清时,良久,垂下了眼眸。 夏清时笑了起来:“你怎知我一定会来,若是我看到了茶花但是不懂,你岂不是要在这里等我一天?” 段南唐神色自若:“谁说我在等你?我不过在这儿赏花品露,是你自己撞到我怀中来的。” 说罢,低下头,看着夏清时,目光淡淡:“我还未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夏清时眉一扬,眼眸一转:“那只黄猫如今已胖成球了,猫是你送我的,你替它取个名字罢。” 段南唐思忖片刻:“我不擅取名字。” 夏清时鼻头一皱:“胡说,你取的名字向来很好,良月我很喜欢,摘星,我也觉得不错。” 段南唐眉头一蹙:“摘星可不是我取的。” 夏清时不依,揪着他的衣袖:“那良月总是你取的?” “那是替你取的。”段南唐缓缓到,“替你取自然便会了,旁人却是不会。你不比旁人。” 夏清时脸一红,绞着手指头:“那时你才刚刚见到我,已不比旁人了吗?” 段南唐一下将夏清时拥入怀中:“你于我而言,是与身俱来的与众不同,无论见或不见,或是刚见几面,早已注定了的。” 夏清时将小脸埋进段南唐的怀里,声音细如蚊吟:“那若是……若是,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可让谁取名字好……” 段南唐终于微微扬唇,笑了起来:“自然是交给你,小娘子。” 说罢,又语气淡然道:“今日是元宵,元宵佳节,须得团圆。” 夏清时脸烫得烧起来一般,抱住段南唐的腰,段南唐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替夏清时披上,两人久久不愿放开。 只盼望年年元宵,他们皆能如此,于一片天地间相拥而立。 忽听园门外,摘星嗓音急促地遥遥喊了起来:“殿下,有人过来了。” 段南唐眸光深深的看着夏清时,恋恋不舍的在她鬓间星星小花中落下一吻,然后道:“你先走罢。” 夏清时将温暖的斗篷交还到段南唐手里,回首一望,便向园外离去。 可走到外面,却只见摘星一人在哪儿,并没见到有其他的人。 许只是路过,夏清时没有多想,向摘星微微一笑,便沿着原路往回走。 来时心中念着段南唐,走得匆忙,没有注意,此刻才发现,离梅园不远处有一条僻静冷清的甬道,又长又窄,不知通向哪里。 遂问一旁洒扫的宫人,那宫人躬身道:“葵公主,这后边便是永巷。” 永巷。 夏清时心念一转,今日是元宵,各宫皆忙着准备晚上的夜宴,此时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当即转身往永巷里去。 宫中女人多,每到无人的地方,便会凉气森森,而一踏进永巷之中,更觉寒凉浸体,冷风穿巷而过,惊起宫墙上的一排寒鸦。 漆黑的寒鸦扑腾着羽翅,哑哑叫着飞远开去。 夏清时扶了扶手臂上的寒意,慢慢往里走,走到永巷尽头,穿过一道低矮的小门,便是一个破败的宫殿。 宫门的朱漆已斑驳破落的只剩下惨白,殿前的院子里,不知何时种下的桂树已死去多年,树上长满了藤蔓,苔藓。 青砖早已不平,却也无人来修整,从砖缝中长出的野草倒是葳蕤,在这寒冬腊月里依然连绵。 若不是亲眼所见,夏清时从未想过这富丽堂皇的后宫之中,竟然有这种地方。 她绕过掖庭宫,再往后走,果见一排荒弃的厢房后,有一个铁制的屋子。 屋子前写着“暴室”两个字。 夏清时看了看左右,见四处皆无人声,便大着胆子,往那暴室前走去。 临到门口才发觉,铁门竟是锁着的。 夏清时踮起脚,往镶有铁栅栏的窗户往里看,里面虽一片漆黑,却也仍能看见,一间间冰冷的牢房,每间牢房中皆有不同的刑具。 只一眼,已看得夏清时浑身的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正在夏清时寻思着,怎样破了那锁,进到里面去看看时,便听身后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响起…… 第60章:如星如尘(8) 夏清时急忙扭身往暴室左侧的矮墙后躲,刚刚矮身过去,便见两个小太监拉着一个年纪青青,满脸泪痕穿着湖绿色宫裙的小宫女往暴室里去。 一个满头银霜的嬷嬷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当先打开了暴室的门。 一股腐烂恶臭的气息从洞开的铁门里飘散出来,呛得离得不远的夏清时差点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那宫女双手紧紧的拉着暴室的铁门,一璧拼死往外挤,一璧哭喊着向嬷嬷讨饶。 听那宫女的言语,似乎只是打碎了静娴贵妃娘娘珍爱的一只玉瓷花瓶,便被打发到了这暴室里来。 静娴贵妃……夏清时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感觉,觉得此事必不同寻常。 其中一个小太监视人命如草芥般,拿起一根小手臂粗的木棍,狠狠的打在宫女紧抓铁门的手上。 一双纤细的小手应声而落,宫女惨叫一声,登时便疼得晕了过去。 紧接着当啷一声,铁门从里面关上。 夏清时沉吟片刻,屏了呼吸,轻手轻脚的往暴室走去,小心的探头从铁窗栅栏的缝隙处往里看。 只见三人拖着晕过去的宫女一直走到暴室里最里面的一间铁牢里,一把将宫女给扔了进去。 那嬷嬷独自一人走进了关宫女的牢房里,也不知冲那两个小太监说了些什么,两个太监点了点头,转身往暴室门口进来。 夏清时赶紧一猫腰,又溜到了矮墙后面,便见那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的守在了暴室门口。 一时间,四处寂静了无人声,只剩簌簌的北风从辽阔的天空中刮过。 那嬷嬷在牢房里做什么?面对一个已经晕过去的宫女。 若是行刑,那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诡异,不可能一点宫女的惨叫呻吟声也没有。 夏清时一直等在矮墙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光越来越亮,看日头起码已经过了正午,那嬷嬷和一个晕过去的宫女,两人已在那方寸间的牢房里待了足足一整个时辰。 又等了将近半柱香的功夫,才听暴室内当啷一声铁链子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不一会儿便见那嬷嬷独自一人挽着衣袖从铁门里走了出来,冲守在门外的两人招了招手。 两个小太监麻利的奔进暴室里,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来。 看那麻袋,里面似乎套着一个人,不过那人一动不动,瘫软般任人摆布,看样子,似乎已经死了…… 嬷嬷锁好铁门,独自一人往掖庭宫外走,两个小太监则拖着那麻袋从暴室后边离开。 看方向,应该是将那宫女的尸体拖到宫外乱葬岗扔了。 夏清时悄悄跟在那两个小太监身后,果见他们从掖庭宫后门出去后,穿过一条小巷子,便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宫门处。 小太监冲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什么,片刻的功夫就有一辆板车拉了过来。 只见那两个小太监,费力的将麻袋往板车上一扔,拍拍手,啐了一口晦气,便转身往回走。 就在侍卫接过板车,往宫外送去的时候,马车上的麻袋一个不稳,向外滚了两下,竟落到了地上。 只在那一瞬间,麻袋敞开,虽没看清麻袋里人的面目,可夏清时看得清清楚楚,里面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 先前那小宫女明明穿的是湖水绿色,棉质底冬日里最常见的宫装,怎么进了趟暴室出来,湖水绿的宫装变成了浅灰色的……绸缎袍子? 浅灰色的绸缎袍子? 夏清时脑海里的记忆一下被点亮。 那日绑在怡和殿中,那好心替自己喂茶的嬷嬷,不正是穿着这一身衣服吗? 难道……这麻袋里的人已经被掉了包…… 眼见那侍卫费力的将麻袋给重新搬上了板车,吱吱呀呀的渐渐驶离这重重宫宇的皇宫。 夏清时一下摸出自己腰间的令牌,朝着那宫门走去。 侍卫一见夏清时,立马躬身:“葵公主吉祥,只是……这宫门不能随意进出,还请公主出示令牌。” 夏清时将手里自己的令牌递了过去。 侍卫只是看了一眼,便露出一脸无奈的笑:“公主这令牌可出不了宫。” 夏清时眉头一蹙:“我得皇上应允去国子监上学,今日只是去得晚了些,不行么?” “这个……”侍卫为难到,“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小的,太傅大人离京多日,国子监也一并停了课……再则,这也不是去国子监的宫门……” 沈临洛离了京?夏清时倒不知道了。 眼看着宫门外的马车越走越远,夏清时跺了跺脚,只得转身回去。 刚转过个弯,竟见段南唐的马车从巷子尽头驶来。 摘星坐在马车前,瞥了一眼夏清时,夏清时忙招手让马车停了下来。 暗红色的帘子掀开,露出段南唐一张冷淡的脸,他扫了一眼夏清时,便见她一脸的喜色,兴冲冲的往马车上挤。 摘星皱了皱眉,一把拦住了夏清时的去路,冷冰冰的道:“公主见谅,我们殿下正要出宫。” 夏清时冲摘星一眨眼:“我正是要出宫呢,你们来得可真巧。” 说完也不理摘星一张郁闷的脸,径直钻进了段南唐的车里。 段南唐面上神色不改,拍了拍身侧,让夏清时坐了过去。 良久,才开口道:“便叫橘毛。” “什么?”夏清时一愣。 段南唐看了一眼夏清时,又将头转了过去,直视着随风抖动的车帘:“我说那只胖猫的名字。” “嗯。”夏清时点点头,“橘色的,毛茸茸的,正合适,你还说你不会取名字。” “不过……”夏清时扭过头去看着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出宫?” 段南唐的侧面轮廓如同一座倾倒的玉山,让人一看便不忍移眼。 “为什么要问你?”段南唐有些疑惑,“不论是什么原因,只要你想,我便帮你。” 说话间,马车一停,只听外边摘星和侍卫的对话声响起,片刻后,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夏清时知道,她已经出宫了。 夏清时莞尔一笑,低下了头,鼻息间尽是段南唐身上的气息,热噗噗的。 她撩开了帘子,让冷冷的风从外灌了进来,闭上眼,两人便如同坐在山谷屋顶上,吹着从瀑布方向而来的泠泠冷风。 夏清时轻轻的将手抬了起来,一下抚在了段南唐的手上。 两人的双手交叠着紧握,却皆是默默无言。 片刻后,夏清时睁开了眼,冲段南唐道:“我们去城郊的乱葬岗!” 段南唐眯了眯眼,点点头,向外道:“摘星,你听到了吗?” 摘星的声音立马从帘子外响了起来:“是,殿下。” “我想,我们应该能在那儿找到章素珍。”夏清时说完,又皱起了眉,“不过,多半已经死了。” “章素珍?”段南唐凝眸,“可若是死了,太子身份便更不好查了。” 夏清时点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藏在地下的怡和殿吗?如果刚刚用板车拉去乱葬岗的尸体真是章素珍的,那么,我想,我已经发现了进那怡和殿的入口,相信那里面藏着更加隐蔽的秘密。” 段南唐轻轻的叹了口气:“清时,有些隐蔽的秘密是碰不得的。” 在这皇宫之中,隐蔽的秘密都是用鲜血和尸体堆积起来的,若是稍加碰触,便会死得干干净净。 夏清时点头,她也隐隐觉得那藏在地下的怡和殿没有这么简单。 “可这与章素珍有关,她在宫中失踪这么多年,若是自失踪那日起,便是在那怡和殿中,这么多年来,必定留下了些线索,更有可能,她就是因为知晓太子身世,才被囚禁在了那里。”夏清时缓缓到,“所以,若是章素珍已死,那里我便非去不可了。” 段南唐紧了紧夏清时的手:“你放心,无论怎样,我保你性命无忧便是。” 夏清时点点头,她想到那日从飞瀑上落下之时,段南唐不顾性命的救了自己。 她相信他会说到做到的。 马车忽然停下,摘星的嗓音在帘外响起:“殿下,乱葬岗到了。” 夏清时一下马车便看到了那个麻布口袋,板车崭新的车轮印子延伸在那口袋近旁。 她连忙奔了过去,拉开袋口早已松散的绳子,一张青胀溃烂的脸登时便出现在夏清时的眼前。 那人的面目几乎全非,却仍能依稀认出,正是那苦苦寻找的章素珍。 跟过来的摘星倒吸一口凉气,扬脸去看段南唐。 只见段南唐神色分毫不改,冷冽的眸光却越凝越深。 章素珍果真死了。 “目前为止,我在那怡和殿中见到的人,已一个接一个的死了。”夏清时说到,“仅剩一个守在床边的宫女,和那大床上,被帘帐遮住始终没有见到面目的女人。” 如果这个怡和殿并不是静娴贵妃住的那一间,那么那个床上的女人又是谁呢? “不过。”夏清时蹲下身,仔细查看章素珍的尸体,她的脖子上没有勒痕,皮肤散发着一种古怪的茶绿色,“她的死法与其他两个完全不一样,也并没有被抛尸到万古塘中,凶手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夏清时亲眼目睹了第一个宫女的死,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神秘男子所为。 第二个与第一个死法几乎一样,也一样被扔到了万古塘中,很可能皆是那个神秘男子做的。 可这章素珍……她的死因不明,又是直接由宫里的嬷嬷从暴室里拖出来的,看样子,很可能是被那怡和殿中的人自己处理掉的…… 段南唐点点头:“两种死法,两种抛尸方式,两个动机。万古塘里的死人与十七年前的沉香令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章素珍的死明显与他们不一样,还需要你回宫查证。” “只是。”段南唐接着到,“沉香令是皇上的大忌,能不去碰,就尽量不要碰。” 说完,冲还蹲在地上查看尸体的夏清时道:“这尸体我会找张伯来细细查验了,到时给你详细的死因。走罢,现下,我先送你回宫。” “好。”夏清时抬起眸来看着段南唐,“不过,回宫前,你还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第61章:如星如尘(9) 夏清时带段南唐去南巷尾的锁匠铺,配了一把万用钥匙后。 已是夜深烟火尽,霰雪白茫茫。 道路上凝了霜,马车跑起来有些费劲。 夏清时撩开帘子,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道路,忽然很想在雪地里走走…… 摘星赶了马车在身后远远的跟着。 段南唐与夏清时并肩走在道路上。 “你上一次认真的看星星是什么时候?”段南唐忽然开口问。 夏清时下意识的仰起头,看了一眼凌乱的散布着星子的夜空,一下有些想不起来。 过了好久,才缓缓答到:“应该是我在家的时候,那时候无忧无虑,才会在夜里好好的抬头,仔细认真的看那每一颗星星。” 阿爹出事之后,她也仰头看过天上的星星,但皆只是看一眼而已,匆匆既过。 听夏清时说完,段南唐笑了起来。 其实段南唐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温柔,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气质全不一样,也与在人前伪装时的嬉笑感不同。 或许是因为罕见,当骤然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便会为之怦然心动。 段南唐的笑一瞬即逝,和天上的流星一样。 他一下拉起了夏清时的手,在这寒凉的夜里,两人头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然后开口道:“我上一次认真的看星星是在那小小的山谷之中,也是一生之中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竟还有如此美好的事物。” 夏清时的心软了软,她垂下了头,看着段南唐的缂丝腰带上那一只用金线绣着的燕子。 他生在皇宫之中,身为皇后的儿子,是尊贵而不可轻视的。 却又是最无奈可怜的。 夏清时很想紧紧的抱住段南唐,甚至是跨过时光抱住那个曾担忧害怕的小小孩童,告诉他今后永远不会再孤单一个人。 可想到摘星还跟着他们后头,夏清时只是紧了紧手,让自己的手心与段南唐的手心贴得更紧了些。 再未说什么话,两人一路无言的走到了宫门口。 这才重新坐上了马车,由摘星载着将夏清时送进了宫中。 刚过了第一道宫门,夏清时便下了车,独自一人往漱石苑里去。 看着夏清时的背影在宫墙后消失不见了,段南唐这才将帘子放了下来。 在段南唐放下帘子的刹那,摘星低声问道:“殿下是真的对夏清时动感情了吗?” 在摘星心中,她的主子三殿下段南唐从来都是一个无情的人。 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对一个女人动心。 段南唐并未回她,只是坐在车里,复又重新将帘子撩了起来,望向皇宫那方繁华殿宇的上空,淡淡的好似自言自语道:“这里的星空与别处也并无二致,一样的明亮美好,我却从未发现过。” 摘星将马鞭紧握在手中,良久,才扬起鞭子重重的抽在马背上,马儿高哼一声,扬蹄而行。 …… 夏清时眼见天色不早,元宵夜宴即将开始,加快了脚步。 宫中的热闹全都聚集在了一处,四下里顿时显得空旷起来。 只有偶尔一队穿锦衣的带刀侍卫从旁走过。 穿过第二道宫门,青石板路上便仅剩夏清时一人的脚步声了,连带刀侍卫都不见一个。 夏清时一路小跑着往漱石苑去,自己一日未归,只怕安嬷嬷她们几个都要急疯了。 刚跑了没两步,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本以为是路过的宫女什么的,可一路过去,那脚步声竟一直跟在夏清时的身后。 她加快脚步,脚步声便跟着急促起来,她放慢脚步,脚步声又变得迟缓。 夏清时心中疑惑,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到不远处一个金黄色的身影一晃而过,隐入宫墙侧,朱红色的小门中消失不见。 看穿着,应该是个侍卫。 兴许只是顺路,夏清时摸了摸下巴,转身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便又响了起来。 如影随形般,一直跟着她,却又始终找不到人。 一直到夏清时一脚迈进了漱石苑,脚步声这才戛然而止。 安嬷嬷提着灯笼,绿筠和梳儿一左一右的迎了上来,夏清时回首望去,仍是一片金黄色的身影,在她目光触及之时,窜入了绿竹旁的假山后面。 待夏清时换好宫服,带着绿筠和安嬷嬷到达夜宴时。 宴会已开始多时了。 这次晚宴宫人来得格外的齐,便连久不出席这种热闹场合的昭嫔也来了。 这还是夏清时第一次见到昭嫔,她整个人看起来清心寡欲,如同一支被斜插在花瓶浅水中的竹。穿一身绿沉素色的长裙,发上几枚绾髻的银钗,面容淡雅沉静,不动声色的坐在桌案前,眸光低垂,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心思却全没有在这夜宴上面。 感受到夏清时望过来的目光,昭嫔抬起了头,冲着夏清时遥遥一笑,点了点头,随即又垂下了脸去。 稚儿坐在昭嫔旁边,却连夏清时来了也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睛只顾着往下首文武百官的席位间看。 夏清时顺着稚儿的眸光,一下就看到了沈临洛。 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坐在十数人之中,让其余一并的人都失了颜色。 夏清时瞬间明白了稚儿眸光中的意味。 原来她一直喜欢的男人竟然是他。 也是,沈临洛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年纪轻轻已官至太傅,既能文又能武,不知是多少闺阁少女的梦中人。 安嬷嬷见公主盯着沈太傅看个不停,俯下身来,解释道:“沈太傅平定陕关流民的叛乱,前日刚得胜还朝,今日晚宴皇上特意邀他前来,说是有重赏。” 安嬷嬷的话音刚落,便听顺德帝哈哈一笑道:“今日元宵晚宴除了庆贺朕的一子一女得天保佑安然归来外,更要重赏太傅年轻有为便立下汗马功劳,替朕平定天下。” 说罢看着沈临洛道:“沈太傅,你想要什么?” 沈临洛连忙起身跪拜道:“谢陛下隆恩,替皇上分忧是臣的分内之事,臣不敢要什么赏赐。” 想了想,又洋洋洒洒的笑了起来:“不过,陛下若能赏臣一壶好酒,容臣一醉方休,做个美梦,倒也不错。” 顺德帝手一抬:“就知道你爱酒,早替你准备好了!” 朱公公亲自捧着一个梅子色的玛瑙酒壶,恭恭敬敬的递到沈临洛手中。 沈临洛当即扭开壶盖,一仰头喝下两口。 止不住的赞道:“好酒!只这一壶酒便足以抵黄金千两,美厦万座,臣多谢皇上!” 沈临洛刚说完,只听顺德帝身旁,佳乐贵妃轻声细语地冲沈临洛道:“沈太傅立下的是于南玉江山社稷、国泰民安有关的大功劳,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闯出来的,岂是一壶美酒便可足够的?” 佳乐贵妃说话间,夏清时下意识的便朝她看去,这一看之下只觉得浑身一震。 佳乐贵妃今日装扮得出尘绝艳,最令人瞩目的是,她耳畔那一枚造型别致,做工精巧的耳坠子。 只见那耳珰用半透明的琉璃玉所制,两头大,中间细,如同腰鼓一般,其中还有一个小孔,孔中穿过一条纤细的银线,银线底端坠着粒玉石雕刻的灯笼花模样的铃铛。 花瓣脉络分明,格外的可爱。 正是那枚明月珰。 怎么会? 夏清时再听不清佳乐贵妃在说些什么,只顾着盯着那对明月珰看。 这副明月珰全天下仅有三对,其中两对夏清时已在宫中找到。 她曾亲眼见到大公主瑶姬和三公主玉姬耳间各有一副,而那第三副便是遗落在她娘房中的罪证。 怎么又会出现这第四的一副? 夏清时本以为摸清了那三副耳坠的踪迹,便可找到她娘房中那一副明月珰究竟是来自宫中的哪一位,在看到瑶姬和玉姬的耳坠后,她自然而然便的将目标指向了佳乐贵妃。 可此时此刻,夏清时一时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难道这耳坠本就不止三副?又或者谁戴的是假冒仿制的? 正思绪万千,恍惚间忽然听到佳乐贵妃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敛了心神,便见眼前的众人竟都望着自己。 夏清时怔了怔,低声问身旁的绿筠:“我有什么不妥吗?怎么人人都盯着我看?” 绿筠忙道:“公主,佳乐贵妃刚刚请皇上替太傅赐婚,太傅大人求了你。” “什么?!”夏清时登时回过头去,正好和沈临洛望过来的眸光对上,沈临洛扬唇一笑。 这一笑,笑得夏清时天旋地转,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也不知这人怎么想的,若不想成亲拒绝便是,怎么偏偏扯上了自己! 夏清时站了起来,冲着皇上鞠了一躬,正想以刚入宫不久,与父皇团聚时间尚短,不忍分离为由拒绝。 话还未出口,便见饮音公主径直走到顺德帝跟前,盈盈拜下,一字一句道:“父皇,女儿愿嫁给太傅。” 夏清时顿时放下心来,有人替自己嫁就好。 哪知又听沈临洛开口道:“臣只想娶葵公主良月一人为妻。” “这……”顺德帝的眸光在饮音和夏清时之间交替,不待他说话,饮音行了个礼,又道:“父皇,女儿愿意效仿娥皇女英,与葵姬一同嫁给沈太傅。” 夏清时转头看向段南唐,只见他淡然的坐于席间,面容如山水般波澜不惊,眸光里却浮起曲曲折折的情绪。 心微微一皱,夏清时忙向顺德帝跪下,请求道:“父皇,女儿刚刚回宫,与父皇相聚甚短,还不想嫁人。” 佳乐贵妃淡淡一笑,宽慰道:“女儿都爱这般说,可一旦真嫁了人,便把父母皆抛到脑后去了。” 说着扭过头冲顺德帝道:“我看呐,这朝堂内外,普天之下,再无一人比得上沈太傅了,陛下真疼爱葵姬,定要劝她嫁了去,若舍不得,平日里多回几趟宫也就是了。” 佳乐贵妃只想让夏清时远离皇宫,她看着夏清时那双水灵聪慧的眸子,每日里都担心着她有朝一日看穿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而她一旦出了宫,所有的秘密便都被掩藏在了这深深的宫墙之中,再无处可寻。 再说,在宫外佳乐的刀子也更锋利一些。 “宛君说得对。”顺德帝点了点头,看了看饮音,又看向夏清时,忽然朗声到,“平定陕关叛乱沈太傅功不可没,朕今日将饮音、葵姬二女赐予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驸马。” “葵姬,朕封你为绾陶公主,与饮音不分高低同为沈临洛妻子。” 第62章:如星如尘(10)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的春初。 宴会刚散,夏清时正欲去寻段南唐,便被饮音拦住了去路。 “只有我能嫁给沈临洛。”饮音站在夏清时跟前,狰狰的盯着夏清时。 夏清时淡然一笑:“你放心,在这一个月内,我定会想法设法的悔婚。” 饮音眸光冷冽:“如此最好。” 说罢又咬牙切齿:“若你没有做到,我一定会杀了你。” 上一次的火灾,是临时起意,准备得不够充分,让葵姬逃过了一劫,饮音心中恨恨,若葵姬执意与自己争夺沈临洛,那下一次自己一定会杀了她。 不留一丝余地。 话音刚落,半空中忽然炸开了浓烈的烟火。 夏清时见到段南唐正站在星星闪烁的火光之下望着自己,烟火便成了漫天的星辰,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片璀璨中。 只一眼的对视,段南唐便即转了身,摘星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缓缓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夏清时回到兰雪殿中,坐在镜前任由绿筠替自己卸去妆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梳儿忙凑上前来:“公主叹气做什么?公主今日得了封号,又许与了俊雅非凡,前途无量的沈太傅,可谓双喜临门。只是那饮音公主向来骄纵蛮狠,公主不理她便是,毕竟太傅大人真正想娶的是你,她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公主还未回宫时,梳儿已听最快的宫女传回了消息。 绿筠是听到了自家公主与饮音公主的对话的,料想公主心中定是不愿嫁给沈太傅,虽然绿筠也觉得沈太傅千好万好,可若公主偏偏不喜欢,也没有办法。 此刻梳儿提起,岂不是让公主徒增烦恼,更添忧愁。 于是一把将梳儿给扯了回来:“快去替公主打洗脸水来,公主在外面整整一日,只怕早就累了。” 梳儿吐了吐舌头,赶紧将头缩回来,奔出殿外去取水。 不过夏清时并没有听到梳儿和绿筠的话,她只是对着镜子,想今日晚宴上的两件大事,一个是那明月珰,一个就是沈临洛。 还有……夏清时捏了捏腰间口袋里那把万用钥匙,那间藏于地下的怡和殿。 三件事搅和在一起,让夏清时一时间心乱如麻。 梳儿已打了水回来,唤到:“奴婢替公主洗漱。” 绿筠皱眉道:“慌什么,一样一样来,总不能既卸妆发,又替公主洗漱?” 梳儿撅了撅嘴:“噢,知道啦,绿筠大姐姐。” 这两个小丫头,年纪本就不大,夏清时待人又一向亲切随和,她们相较于其他宫中的宫女便活泼自如了些,有些没大没小的话,也敢在公主面前说,甚至当着公主的面拌拌嘴什么的。 只是今日这话一说出口,夏清时便点了点头赞道:“绿筠说得对,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堆在一起做反而乱了手脚。” 嫁给沈临洛在一个月后,还有些时间,而明月珰的事,疑云重重,本以为已经查清,却一下彻底乱了,需得重头查起。 目前最要紧的是要先找到那地下的怡和殿,查出究竟是谁杀了章素珍。 除了章素珍,又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太子的身世。 这些都是需要在宫里查探的,若真嫁给了沈临洛,出了宫,那就更难查了。 夏清时洗漱完,钻进被窝,决定明日便去暴室里看看。 …… 第二日天还未亮,夏清时便被一声春雷惊醒。 刚一坐起来,守在殿前的绿筠便掀开帘子奔了进来。 “公主别怕,只是打雷。”绿筠燃了安息香,又在殿中点亮了一盏宫灯。 昏黄的宫灯映衬着昏昏沉沉的窗外,夏清时只觉闻到一股潮湿的雨水气。 明明昨晚还有那么多的星子,怎么今天竟下起雨来了。 “什么时辰了?”夏清时冲绿筠问到。 “卯时刚过,公主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夏清时当即坐了起来,换了身清爽的衣裙,简单的梳洗后,便要出门。 绿筠连忙拦在跟前:“公主,外面在下大雨,此刻出去,小心被雨水给打湿了。” “不碍事。”夏清时命绿筠去拿把伞来。 这么些日子,绿筠早已摸透了自家公主的性子,公主虽然为人亲和,但性子却是倔强的,只要是她认准了的事,没人能改变她的心意。 当下不好再劝,只得去拿了把伞,又去取了一件银灰鼠披风来替夏清时披上。 绿筠打开伞遮在公主头上,这雨实在是大得紧,一出殿外倾盆而来的大雨便将漏在伞外的绿筠给淋得浑身湿透,便连遮在伞下的夏清时,也被迎面吹来的雨水迷住了眼睛。 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然后一把将伞从绿筠的手中拿了过去:“你回去,别跟着我。” 绿筠怎么肯答应,昨日公主不让跟着,一走就是一整天,可极坏了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今日还下着这么大的雨,她无论如何也要跟在公主才行。 急忙道:“公主,你便让绿筠跟着你,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奴婢不放心。” 夏清时转过了脸来,看着一身雨水的绿筠,忙将她推到了殿檐下:“你照顾好橘毛就行了,可别让它淋了雨。” “橘毛?”绿筠满脸疑惑。 夏清时冲她眨眼一笑:“就是那小黄胖猫,它有名字了,叫橘毛。” 说完不再理绿筠,拿着伞便往外走。 雨下得大,时辰又还早,一路上竟连宫女也没碰到几个。 夏清时一人匆匆行走在宫墙间,便连脚步声也被雨声给掩盖住了,从一个宫门穿过另一个宫门,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大雨之下,水汽迷蒙里的掖庭显得更加冷清幽静。 夏清时穿过其间,直奔后面的暴室。 到得暴室门口,透过铁栅栏的小窗见里面漆黑一片,四下里又空无一人,夏清时靠了过去,摸出腰间锦袋里的万用钥匙。 这万用钥匙是在南巷尾的锁匠铺里打的,只要手法得当,可以打开几乎所有的锁。 夏清时将万用钥匙插入锁孔之中,左右轻轻一旋。 只听嗒一声,铁锁应声而开。 推开铁门,潮湿的水汽混合着骚臭的腥气愈加难味,夏清时一手将伞扔在了暴室门边,一手扯起披风来掩住了口鼻。 走进暴室之中,轻轻将铁门拉了过来掩住。 铁门一关上,暴室内登时一片漆黑,天色本就暗沉,小窗根本投不进什么光来,往了走两步,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鼻息间依稀是血腥的咸湿气,一瞬间竟让夏清时想起了如意馆中的蛊室。 她摸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晃了两下打燃了,凭借昏暗的火光,小心谨慎的往暴室的最里边走去。 暴室里左边是一排牢房,共五间,每一间都用手臂粗的铁栅栏隔着,里面都空空荡荡,除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什么也没有,便连一块草席都没有。 而右面则是摆得满满的刑具。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皆是些夏清时见也没有见过的。 可就算没有见过,看着那些冰冷的,满是干涸发黑血污的器具,夏清时仍然止不住浑身发冷,寒毛直竖。 这暴室与蛊室不一样。 虽都是一样的残酷冷血,可蛊室至少还要留一人得活。 而暴室,犯了错的宫人一旦进来了这里,便不会再让他们活着出去。 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在这里没了性命。 每走一步,都是踏在曾经鲜活的生命,最后的一次呼吸,最后的一次心跳上。 夏清时越往里走,越觉得压抑。 到了最后一间牢房跟前,透过铁栅栏,她发现这间牢房与前面四间如出一辙。 都是三十尺见方,青石地面,空无一物。 这样一间一眼便看尽的小牢房里,真的有什么机关吗? 夏清时心中泛起了嘀咕。 毕竟这牢房就在她的眼前,里面确实什么也没有。 她不甘心,拿出万用钥匙打开了牢房外的铁链,拉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去,只觉得身上又冷了几分。 站在牢房之中,上下左右都看遍了,也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若真是一间普通牢房,又怎么会一个宫女进来,却拖了章素珍出去呢? 难道只是那章素珍已先被关在了这间牢房中? 夏清时一边思索着,一边在这牢房里走来走去,忽然脚下一松,一块青石砖轻轻的往下掉了半寸。 然后只听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旁边石板向下移动,然后缓缓往里缩去,一条黑漆漆通往地下的楼梯,就这样出现在了夏清时的眼前。 果然没错! 夏清时心中一喜,看来那日她见到的那个怡和殿,就在这下面了。 只是底下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不打草惊蛇,夏清时晃灭了手中的火折子。 摸着黑,往楼梯下走去。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楼梯一下变得平坦起来。 夏清时扶着湿滑阴冷的墙壁,继续往前走。 又拐过了一个弯,眼前有了些微的亮光。 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扇半掩着的石门,亮光便是从那石门的缝隙中透露出来的。 夏清时放缓脚步,轻声走了过去。 还未走到石门跟前,便闻到一股苏合香的味道,与那日钻进鼻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从石门的缝隙往里望去,只见一个开阔的大殿,四壁架着仙鹤宫灯,宫灯里燃着烛火,整个地下的大殿,都靠着那些烛火明亮如白昼。 大殿左边有一个暖阁,暖阁外垂着一袭珠花宝珠帘,帘内隐约有一张布满幔帐的大床,床上似乎有个并不分明的人影,床旁一个人也没有。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幔帐缓缓掀了起来。 夏清时屏住了呼吸,刚要看到床上那人的脸,忽听身后咔哒一下,轻微的声音传来…… 第63章:春潮带雨(1) 夏清时一惊,想进殿中去,可床上那人即将起来,撩开帘子一定会看到自己,若往后面漆黑的通道里躲,说不定正撞上从身后来的人,正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时,忽然一只手从她的脑后伸上前来,一下捂住了夏清时的嘴,然后另一只手将夏清时整个人抱住,向后一拉,隐在了黑暗之中。 夏清时来不及挣扎,刚靠过去,就听通道里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从通道尽头隐约显现出来。 夏清时立马就老实了,一老实,捂住她嘴的手便跟着松了松。 看来身后那人并无意伤害她,只是将她拉到了门旁一个角落里贴墙躲了起来。 要知道离光越近,附近的黑暗便越深。 夏清时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心中既期待着看清来人,又害怕被来人看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一身黑衣,带着面具的人来到了夏清时的面前。 他停在了门前,似乎是在往殿里看,又仿佛在等什么人。 那人正是那日在这里当着夏清时的面杀死了一个宫女的黑衣人。 此刻,他离夏清时不过寸许,走动间纱质的黑衣几乎擦着夏清时裸露的手背而过。 夏清时浑身的寒毛又一次立了起来。 她生怕那黑衣人再往旁边动一动,那岂不是正撞在自己身上? 正忐忑间,忽听殿内有清丽的嗓音响起:“镜心,我饿了。” 随即,一个年轻柔软的女声应道:“是,叶姑娘,送饭的人也该来了,我出去候着。” 说完,只听窸窣的脚步声靠近,夏清时面前的门猛地推开,一下将夏清时给遮在了门后。 不好!那刚刚出来的年轻女子只怕会被那黑衣蒙面人给杀害! 夏清时脑海中电光一闪,刚想从门后出去,身后的人感到夏清时身形微动,一下将她紧紧抱住。 用低微得几乎不可闻的气音凑在夏清时的耳边道:“别动。” 夏清时浑身一震,这声音很小,但她却异常的熟悉。 熟悉得忍不住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她顾不得什么黑衣人,年轻的女子,此时此刻,她只想回过头去,看看身后那人的脸。 但身后的人力气实在是太大,夏清时动弹不得,只能靠在他的身前默默的涌出两行泪来。 “你来了。”门前,年轻女子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嗯。”黑衣人淡淡的应到。 说完,只听一阵琐碎的声响,似乎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查得怎么样了?”黑衣人问到。 年轻女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似乎不愿提及过去的事,我旁敲侧击,可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停了停,又道:“也许,她什么也不知道。” 黑衣人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依我看,别弄这些没用的,让我进去亲自问问她,我还不信,她宁死也不说!” 年轻女子轻呼:“哥!现下不是冲动的时候,我觉得她也是受害者……在地下不见天日关了这么多年……” 黑衣人的语气不快:“你开始可怜她了?镜心,你还记得娘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吗?说不定就是她杀了我们的娘!” 年轻女子无奈:“我看不会……她什么也不知道……” “镜心!”黑衣人呵斥的声音刚刚出口。 便听殿内,那清丽的嗓音再次响起:“镜心,怎么这么久?” 年轻女子推了黑衣人一把:“你快走!被人发现端倪便完了,我再仔细问问她。” 黑衣人只得叹道:“那我下回再来。” 正欲走,年轻女子又一下叫住了他:“哥!” “怎么了?”黑衣人轻声问。 年轻女子慢慢道:“你自己在外面小心些。” 黑衣人道:“要小心的是你,你可看到那嬷嬷死得多么惨……” 两人一阵沉默。 在黑衣人离开后,年轻女子将大殿的门紧紧关上。 夏清时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身后束缚着她手一下松开了。 夏清时转过身去,却没办法看清他的脸。 “清时……” 那人倒先开了口。 只一声轻唤,便让夏清时泪流不止。 夏清时一下拉住那人的手。 他的手还是如曾经一般温暖宽厚。 “衍哥哥,你竟没有死。” 邹衍轻声道:“是,我还没有死。” …… 夏清时怀着满腹的疑虑和忐忑欣喜拉着衍哥哥的手往外走。 走到黑暗巷道的拐弯处,衍哥哥竟往另外一边走去。 夏清时这才发现这一边还有另外一条路。 看来通往这地下大殿的路不止一条。 夏清时扯来扯邹衍的衣袖:“衍哥哥,我们从另一条路回,我刚刚是从那里进来的,伞还在那边,不去收拾了,只怕会被人发现。” 邹衍手一伸,一把油纸伞竟从他的身侧取了出来。 夏清时一怔。 只听邹衍道:“我一路跟在你后面,已经替你收拾好了。” 夏清时接过了伞,跟着邹衍从她未走过的那条路出去。 她不再扶着两边冰冷的墙,只需要紧紧的牵着衍哥哥温暖的手就好。 黑暗之中,只听邹衍轻轻开口叹道:“你怎么也进了这深不见底的皇宫中来,报仇这种事,交给我就好了。” 停了一下,接着道:“也对,你以为我已经死在那照歌山上了。” 邹衍从长道来。 原来当初,夏清时听闻了了京陵家中发生的巨变,与邹家伯父伯母道别后,一个人匆匆上路会京。 只是邹家伯父伯母怎么放心一个小小少女,长途跋涉从蜀中去京陵? 劝说夏清时无果后,只好让邹衍一路追随,暗中保护夏清时。 有事便飞鸽传书,随时通信。 哪知在离京陵还有一日一夜脚程的时候,邹衍在客栈中接到了家中的来信。 白鸽浑身是血,一飞落在邹衍手中当即咽了气,颤抖着双手取下信鸽脚下的信筒,信中一个字也没有,只是一片血红。 当下他便意识到家中发生了大事。 来不及和夏清时说,立即骑马飞奔蜀中。 到了照歌山的时候,整个邹家已无一个活人。 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山林。 邹衍当即掏出匕首朝着自己的手臂上狠狠的割了一刀,誓要替父母报这血海深仇。 更要找到阿时,好好保护她。 邹衍安葬好父母后,即刻进京,只是一路上再无夏清时的踪迹。 原本以为夏清时会去沈府,可邹衍悄悄摸进沈府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夏清时。 无奈之下,他只得自己先替夏邹两家报仇,等到大仇得报,再花上哪怕一生一世,去寻夏清时。 于是他进了宫,做了一个小小的侍卫,从最低等的侍卫做起,以他的身手,很快便配了刀,可自由在宫禁中行走。 他想要查出栽赃陷害夏家,并将他们邹家一并赶尽杀绝的人究竟是谁。 他知道沈太尉和太傅不过是一把刀,最重要的是拿起刀的那个人。 一开始他理所当然的觉得是太子,可后来却慢慢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怎么,难道此事另有蹊跷?” 听到此处夏清时忍不住出声询问到。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太子一党是陷害她爹的罪魁祸首,只不过太子不过是个草包,她怀疑幕后主使是佳乐贵妃,并且一直和段南唐合作,企图扳倒太子贵妃一党,并且抓住佳乐陷害阿爹的罪证,还父亲的清白于天下。 此时已临近出口,有昏黄的亮光从前头照过来。 夏清时清楚的看到邹衍点了点头。 “没错,我一开始也认为主谋就是太子,或者是太子背后的贵妃佳乐,可进宫之后,越查,越觉得此事并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就比如这个地下宫殿,你可知宫殿里住的人是谁?” 夏清时摇头:“难道这个宫殿中住着的人也与我爹爹的案子有关?” 邹衍沉默了片刻:“现在还不确定,不过你也知道,夏大将军是被诬的通敌卖国罪,是谋反的重罪,而罪证就是一块沉香令牌。” 夏清时知道这点,她听沈临洛讲过。 “而沉香令牌之所以会成为谋反罪的罪证,一切来源都是因为十七年前万古塘中浮现的不明尸体,也就是顺德帝心中一直以来的担忧,叶氏兄妹。” 夏清时点头,关于沉香案的事,她也已经知道了。 她父亲就是因为被怀疑与沉香案有关,便被灭了整府,赶尽杀绝。 可叶氏兄妹都已经被逐出宫去,一个已香消玉殒,另一个终世都只得活在关外。 “叶北亭确实被发配去了关外,然而叶南音却并没有死。” 两人一出地下,夏清时才发现这一条路的入口在离娴吟宫不远,那假山林中,荒僻的一座空心假山底下。 甫一从地下钻出来,夏清时便听邹衍出声说话。 只这一句话又惊了夏清时一下:“怎么会没有死?不是说出宫之际已身患重疾,连宫门都没走出,就死了吗?” 这是她亲耳听段南唐讲的,她坚信段南唐不会骗她。 邹衍点头:“传闻确实是这样,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 说完顿了顿,缓缓道:“你可知刚刚那地下的宫殿里,关着的,终日不见天日的女人是谁?” 那个女人? 夏清时想到了那清凌凌的嗓音,那双嫩白的小手…… “难道,那便是叶南音?” 第64章:春潮带雨(2) “没错。”邹衍肯定到,“那便是叶南音。” 怎么会…… “叶南音根本没有患病,那只是传出来给叶北亭听的,叶南音也根本没有死,早在传她生病,需要单独治疗时起,便被顺德帝关在了那地下的,与怡和殿几乎一模一样的大殿中,至此已一十八年。” “怎么会这样……” 夏清时不敢相信。 “因为顺德帝爱她,却又忌惮她的哥哥,只得让她假死,将她一直困在自己身边。” 而之所以要将地下的大殿修葺得与怡和殿一模一样,只因为叶南音曾经就住在怡和殿中,那是她熟悉而又喜欢的环境。 后来叶北亭越来越让顺德帝忌惮,这才将他们兄妹二人驱赶到了最南面远离内宫中心的浮翠轩居住。 可即便如此,顺德帝仍然对叶北亭不放心。 那时候刚好又有了万古塘的沉香案,那具身份不明的浮尸,和浮尸手上的沉香令牌,便让顺德帝下定了决心,要将叶北亭除之后快。 只是碍于叶氏曾是先皇的救命恩人,顺德帝无奈之下,只得将他驱出南玉,永世不得入关。 又使计留下了叶南音,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因为叶南音,和那座地下的怡和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怡和殿里服侍的宫女都是刚刚进宫便借故拉去暴室,以假死从宫人名单中除名,安入其中的。 而往往选择的宫女又是无父无母,没有什么姐妹兄弟,戛然一身的那种。 是以时间一久,宫内几乎无人认识她们。 “那章素珍又怎么会在其中?”夏清时不懂,章素珍可一条也不符合,到现在,都仍然有人想要找到她。 “章素珍?”邹衍有些疑惑。 夏清时解释道:“章素珍是替太子接生的稳婆,是佳乐贵妃的心腹,我正是从她入手,想要查出太子的身世,扳倒太子贵妃一党。” “原来如此。”邹衍恍然,“太子的身世确实疑点重重。” 他接着道:“不过太子的身世具体我不了解,章素珍……如果是前日死在其中的那个老嬷嬷的话,我倒是清楚她她为何会在那大殿中,又为何会死去。” “为何?”夏清时脱口而出。 邹衍正欲说话,忽听不远处响起两个人声。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夏清时与邹衍当即住了口。 看了看四周,邹衍用口型冲夏清时道:“今夜子时,太液池东面小舟上见。” 夏清时点了点头,邹衍转身从假山丛中离去。 看着衍哥哥一身金黄色的锦袍在冷色的山石见一穿而过,只觉一阵恍惚。 “公主别气坏了身子,太傅大人心里一定是有你的,只是那绾陶公主一时迷了大人的心窍,时日长了,大人自会厌弃她的。” 流莺的声音遥遥传来。 本想溜走的夏清时,听到有人谈论自己,一下驻足停了下来。 只听饮音懒懒地道:“迷了心窍?她倒是想迷他的心窍,可她迷得着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配和我争,和我抢?” 流莺赶紧道:“她不配!公主您比她可尊贵多了,她不值得您为她生这么大的气!” “生气?”饮音的声音一下拔高了起来,“我才不会为她生气,从来我想要的东西就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分过去分毫,更别说是沈临洛了!娥皇女英?她倒是想!我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娥皇是我,女英也只能是我!” 说完声音冷了冷又道:“她说了她会想办法悔婚,我可不敢信。流莺,想办法让她一个月后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亲。” “这……”流莺有些忐忑,“这事只怕还得公主去求求皇上……” “蠢货!”饮音气恼到,“父皇金口玉言,怎么可能轻易悔改。” “那……奴婢实在不懂……” 饮音淡淡道:“只有死人才成不了亲。” “流莺,还记得上回我们去锦妃娘娘宫里,见到的那盒子香泥吗?” 流莺恍然大悟:“是,奴婢这就去办。” 听到脚步声走远,夏清时这才从假山后出来。 望着饮音公主和流莺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她不愿嫁给沈临洛,也向饮音明说过会在这一个月内想尽办法的悔婚。 夏清时一直觉得饮音公主虽然嚣张跋扈,任性妄为,但本性是不坏的。 比如曾经向自己递过来的那一碟莲子糕。 虽然有些微的苦,却带着关切的温暖。 可此时此刻,夏清时才明白。 在这个皇宫之中,一个人若对另一个人没有敌意,很可能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触犯到他的利益而已。 而一旦两人间有了争夺的意味,哪怕只是意味,便会事关生死。 人命在这方天地里,从来都不值钱。 …… 用过晚膳,夏清时一觉睡到半夜。 估摸着快到子时,便起身顶着寒风一个人往太液池边走去。 远远的看到一叶带蓬的小舟兀自横在太液池畔。 此时已是初春,冬日的寒流还没有褪去,春的气息并没有踪迹,太液池边光秃秃的连芦苇也没有几根,一艘小舟靠在那里格外的惹眼。 夏清时心中有些忐忑,衍哥哥胆子怎么这么大,若是让人发现侍卫与待嫁的公主私会,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怕衍哥哥性命不保。 抬脚正要往池边走,忽听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还未睡?” 夏清时回过头去,见来人竟是段南唐。 自从被指婚给沈临洛后,夏清时一直想要私下里见见段南唐,却一直没有机会。 这蓦然间见到,心中一动,只觉得吹上身来的寒风都不那么凉了。 “没有。”夏清时糯糯到,她不能供出衍哥哥,不是因为不相信段南唐,而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反而伤害到他。 “你怎么在这里?”夏清时问到。 段南唐只是一个人,披着一件宽大的白狐斗篷,往常寸步不离的摘星并未跟在他的身后。 段南唐淡淡道:“进宫看完母后,夜深了便留了下来,睡不着,于是来太液池便走走,没想到竟遇到了你。” 见夏清时垂下了头,并未答话,段南唐抬脚往湖畔走去:“竟然还有舟,要不要随我去湖心看看?” 夏清时一着急,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段南唐已一脚踏上了小舟,伸手掀开了斗篷出挂着的竹帘。 “来。”段南唐站在舟头,冲岸边的夏清时伸出了手。 舟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夏清时心中疑惑,看天色已到了子时,怎么衍哥哥竟然不在。 下意识的便将手递给了段南唐,被他牵着轻轻一拉,便上了小舟。 段南唐穿过斗篷去往舟尾,拿起靠在上面的木浆将小舟荡了起来。 夏清时赞道:“没想到堂堂三殿下,竟然还会划船。” 划船可是门技术活,不是只有力气就可以的。 段南唐不以为意,淡淡道:“小时候母后常常哭,一哭便爱发脾气,我讨厌那个样子的母后,便会趁夜深了悄悄跑出来,划船到方丈岛上去一个人待着。” 太液池中有三个小岛,蓬莱、瀛洲和方丈。 蓬莱、瀛洲岛花木蔚然,岛上有亭台楼阁,是后妃和皇上常去赏月喂鱼的去处,也是偶尔有宫外男子进宫留宿的处所。 而方丈相较那两个岛来说要小得多,岛上久无人上去,据说早已经荒了。 段南唐难得的向人敞开自己的内心,月光柔柔的洒下来,他低头划着浆,面目轮廓的阴影被投映成了柔和的金黄色,敛去了他原本的冰冷戾气,显得难得的宁和温柔。 夏清时轻轻道:“我小时候不高兴也爱躲起来,躲到后院一颗很大很大的花树上面坐一天,看着爹娘喜儿在下面满府里找人,心里的不高兴便一点一点的消去了,最后待娘亲亲自做好晚饭,那香喷喷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便再也坐不住,溜下树就往屋子里跑,生怕跑得慢了,好吃的菜都被爹爹抢去了……” 说到此处,夏清时停了下来,她再也吃不到娘亲做的菜了。 段南唐见夏清时一下没了声息,知道她心里难过了。 他自顾自的接着说道:“我很羡慕你,也羡慕天底下所有普普通通的父母和孩子,至少你的娘亲会洗净手亲自替你做一顿晚饭,你的爹爹会陪在你和娘亲身边一起吃那一顿晚饭。仅仅只是填饱肚子而已,那种单纯的小快乐,却是我从未拥有过的。” 段南唐头一回说这么多话。 “所以,在山谷中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 夏清时吸了吸气,湖面上空的气息清澈澈的让她整个人都振作起来:“胡说。” 她轻轻斥责到。 段南唐回头来,目光沉沉的望着她。 夏清时耸了耸鼻子:“一生都还没过完呢,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最美好的了?” 说完轻轻笑了起来:“待扳倒了太子贵妃一党,我替家人报了仇,替爹爹洗脱冤屈,便日日为你洗手做羹汤。” 段南唐也想笑,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还会做羹汤?” 夏清时去扯了一下他的袍子:“那是当然,我的手既会执长剑,也会拿菜刀,你可别小瞧了。” 段南唐终于清清淡淡的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太液池中被木浆拨开的水面,一漾后转瞬即逝。 可只是这一漾,已让夏清时瞧得呆了。 她知道段南唐好看,可在这样的月光下,这样的水波中,竟好看得晃人眼睛…… 第65章:春潮带雨(3) 方丈岛位于太液池最远端,四面环水。 此时刚刚过去一个寒冬,岛上光秃秃几乎什么也没有。 夏清时一上岛就觉得天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这岛上长得都是些蓬草,冬日里早枯萎了,风从四面八方里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潮气,让人冷成一团雪球。 段南唐看了一眼冻得鼻头发红的夏清时,将披风解了下来替她披上。 寒气瞬间被隔绝在了披风外面,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段南唐的披风下是一件单薄的烟灰色长衫,披风一取,他便显得更加清冷了。 夏清时眼一垂,搓了搓手,将手心搓得热烘烘后,伸了过去,捏住了段南唐的手。 见段南唐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并不说话,夏清时开了口:“我不会嫁给沈临洛的。” 段南唐抬起了眼,看着夏清时道:“我知道。” 夏清时抿了抿唇。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低着头去看水中段南唐的倒影。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影子直到天亮。” 夏清时收回了眼眸:“现在不用啦。” 段南唐点点头,确实不用了,他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脆弱敏感的孩子了。 哪知夏清时一笑,侧过脸来对着他:“因为你现在可以看着我。” 段南唐也笑了,忽然抬手将夏清时耳畔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夏清时只觉得耳廓上被手轻轻拂过,一软一暖,然后薄薄的红了起来。 害怕被段南唐看到自己的害羞,连忙用手捂住了耳朵。 哪知段南唐却误会了:“怎么,不愿让我碰你的耳朵?” 夏清时手仍旧放在耳朵上,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愿意愿意。” 话一落,红云已从耳朵飘到了脸上。 这下,再也捂不住了。 一副柔软小猫的模样,让段南唐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脸。 段南唐脸色冷冷冰冰,却忽然做出如此宠溺的动作来,吓了夏清时一跳。 心中揣摩着,该不是听自己要嫁给沈临洛,这三殿下瞬间有了珍惜感? 那可得好好享受享受,不然危机解除,就再也没有了。 所以,当段南唐将手放下来时,眼前看到的便是真如同被挠痒痒的小猫一样,闭着眼,一脸陶醉的夏清时。 想也不想,段南唐低头吻住了夏清时的唇。 忽然而来的柔软惊得夏清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放大了的段南唐那张好看的脸,他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鸦青。 在水光的映照下仿若风霜侵染上的苔痕。 是经年久月后留下的一点温存。 “闭上眼。”段南唐闭着眼,却似乎能看到眼前的一切。 夏清时连忙将眼睛闭上。 可还是想看,刚想偷偷眯起眼,便听段南唐又道:“不许偷看。” 无奈,只能紧紧闭着眼。 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听两个人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嗯……仿佛是以往所有美好都堆到了这一刻,然后化成了一粒种子,膨的一下发了芽。 夏清时忍不住想,他们一定会像阿爹阿妈一样相敬相爱。 哪个少女不想一生一代一双人呢? 只是刚刚溢起甜蜜,却又忽然如遭重击。 他们共同的心愿是扳倒太子贵妃一党,可夏清时扳倒他们是为了报仇,而段南唐扳倒他们……是为了皇位。 段南唐心怀的是天下,如真有他心愿实现的那一天,他就是皇上了。 要知道,皇上从来不会只属于一个女人。 当今顺德帝已够痴情,爱佳乐贵妃爱了这么多年,妃子甚少,却仍每隔几年便会新宠一个女人,甚至还有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叶南音。 心底一下就难过起来。 待段南唐放开自己,便忍不住问:“殿下,若往后你我的身份与如今全不一样了,你……会变吗?” 段南唐微微一怔,然后轻轻吐言道:“不会。” 说完定了定,犹豫片刻后,反问道:“你呢?” 夏清时一个劲的摇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的。” “好。”段南唐紧紧握住夏清时的手,“月亮会记住我们今晚说的话。” 两人又说了会儿不相干的话,段南唐忽然道:“章素珍的死因张伯已经查出来了,是中毒。” 夏清时一下挺直了脊背:“什么毒?” “奎宁。”段南唐淡淡到。 “奎宁?”夏清时有些疑惑,她没有听说过这种毒药。 段南唐解释道:“奎宁确实不如鹤顶红、毒箭木、鸩酒、砒霜一般耳熟能详,但在宫中奎宁却很常见。因为奎宁除了能防患疟疾等恶病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就是堕胎,不过若服用过多,便会致死。” “原来如此。”夏清时懂了,宫里的女人最计较的便是子嗣,想来着宫墙之中,有不少消逝了的婴孩皆是拜奎宁所赐,化为一滩浓血,再无出世的机会…… 夏清时点头:“我已经找到了那地下的怡和殿,我会查出章素珍因何而死,并且想尽办法寻找蛛丝马迹,揪出太子的来历。” “好。”段南唐轻轻到,“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段南唐将载着夏清时的小舟又划回了太液池边,夏清时将披风交还给他,刚刚上了岸,见段南唐仍留在舟上,于是回头问他:“你呢?不上来吗?” 段南唐摇头:“我住在瀛洲岛上,你快去回去,我看着你走。” 夏清时点点头,踏着一路月光正要往回走,背后段南唐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阿时。” 夏清时心猛地一颤,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段南唐的神色罩在斗篷之下让人看不清楚。 嗓音不似往常般不咸不淡,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如果能早些遇见你,早到夏大将军出事之前,我一定竭尽全力护你夏家满门平安,护你一世无忧无虑。” 夏清时心中融融,莞尔笑了起来,只笑了片刻眼角便泛起闪亮的泪。 “如今也不晚,我们终是相遇了。”夏清时缓缓到,“还记得姜婆婆说过,相……相爱的两个人,就是要这样,你扶我一把,我牵你一下,相互帮衬着,那往后,不管遇到怎样艰难的处境,便都能一如既往的走下去。” “现下便是我们互相帮衬的时候,过了这个困境,铸起我们共同的铠甲,往后,什么刀枪剑戟便都伤不了我们俩了。” 昏暗中,段南唐似乎是轻轻的点了下头。 夏清时冲他挥了挥手:“快回去,夜里湖面上风大。” 说完便即转了身,一人垂下头往回走。 也不知道衍哥哥今晚来没来,若来了又到哪里去了…… 思绪刚起,便听前边一座假山后头一阵蛐蛐叫。 这个季节里,怎么会有蛐蛐? 夏清时有些疑惑,回头看来一眼太液池,隔着重重树影,也看不到段南唐的身影。 她迈开脚,便往假山后走去。 刚走两步,果见一抹金黄色的衣袂在假山后若隐若现。 “衍哥哥?” 夏清时遥遥的唤了一声。 那金黄色的人影一下从假山后站了出来。 一身锦衣,长身玉立,正是邹衍。 “阿时,你怎么和段南唐走得这么近?”邹衍微微蹙起了眉头。 夏清时红了红脸,想必刚刚她和三殿下在太液池边的一举一动都被衍哥哥给看见了。 来不及解释,便听邹衍道:“你要小心些,段南唐那人城府深不可测,表面和内里相差甚远。” 夏清时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三殿下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见夏清时这副模样,邹衍轻轻叹了口气:“我到这里时刚好看到你与段南唐上了小舟往方丈岛去,于是一直等在这里。” 夏清时糯糯道:“衍哥哥你久等了。” 邹衍摇摇头:“没事,只是担心你……那段南唐……” 夏清时打断了他的话头:“衍哥哥我知道的,你之前说知道章素珍为何在那大殿中,又为何死去,此刻可以给我讲讲吗?” 邹衍解释道:“那章素珍是误打误撞进去的。” “什么意思?”夏清时问到。 “十六年前,章素珍在离宫途中误入了那座假山之中,进到地下的通道里,走进了那座大殿。”邹衍接着到,“对于这糊里糊涂进来的嬷嬷,本是要杀掉的,可叶南音心底善良,不忍害她一条性命,于是保住了章素珍。只是性命虽保住了,却也只能和叶南音一样,终日关在那地下,一关便是十六年。” 夏清时喃喃道:“误打误撞?糊里糊涂?” 那假山如此偏僻,想来章素珍是在替佳乐贵妃接完生,出宫的途中进去的,对那时的她来说,出宫必定是头等大事,又怎么会有那个心思去假山园里闲晃,偏偏还让她找到了那入口? 怎么想怎么奇怪。 “至于她的死,更是巧合。”邹衍到,“章素珍是误喝了奎宁而死的,然而那碗奎宁本是叶南音打算冲清水后喝下的,只因叶南音已怀上了皇上的孩子,而她不愿将孩子生下来。” “奎宁冲清水后只会堕下胎儿,并不会致命,哪知却被章素珍端错药碗误喝了下去,白白丢了一条命。” 夏清时皱起眉头:“这就更不对了,章素珍是个稳婆,岂有不知道奎宁的道理,她一定不会误喝的。” 说罢,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邹衍,问道:“衍哥哥,这些事,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第66章:春潮带雨(4) 邹衍缓缓道:“自打我进宫以来,便发现与我同住一屋的侍卫李磐行为举止有些古怪,总是三更半夜,或是背地里离开众人悄悄走远,好半天才回来,不知去做了什么,有人问起也都是打着哈哈岔过去了。” “一开始我也没有太在意,毕竟在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是后来有一次,在他睡得不太安稳被噩梦惊醒时,我听到了他喊出了三个字。” “沉香令。” 邹衍的眸光闪了闪:“想必你已经知道,夏大将军之所以被定为叛国谋反罪,正是因为从你娘的屋子里发现了一枚顺德帝最最忌讳的沉香令。” 夏清时点了点头,邹衍接着往下说:“当时我便有些怀疑李磐与沉香案或是夏大将军案有关,在他又一次避开众人悄悄走开时,我便远远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邹衍这一跟就花去了半天的时间。 只见李磐一路走到了御花园,竟采了几株含苞待放,含香带露的蔷薇花。 邹衍心里打起了鼓,该不会这李磐只是有个相好的也在宫里做宫女,这偷偷摸摸的是要幽会去? 或是如此他在人家背后跟在,也太不道义了。 可看李磐的神情却没有半分与心爱之人幽会前的高兴神色,反而是一脸危肃,仿佛要去做的是什么危险的大事。 邹衍于是咬了咬牙,又跟了下去。 李磐采了满满一手的花,这才离开御花园,转过回廊,来到御膳房。 却不从前门进去,绕到御膳房后面,常年关闭的那扇小窗前,腾出手来轻轻敲了敲,那小窗立马应声而开,一个食盒从中递了出来。 不过那扇窗里挂着一道深褐色的帘子,隔着帘子只有一双上了年纪的嬷嬷的手拿着食盒伸出来,邹衍并未看清窗后的人是谁。 更奇怪的是,李磐一手拿着花,一手拿着食盒竟往假山园子里走去。 邹衍越看越是奇怪。 假山园子里山石太多,那李磐走到僻静处几个转身,竟不见了踪影。 邹衍连忙奔了过去,找了好几圈,这才发现了假山下的那条密道。 然后便发现了密道尽头,那间地下的大殿。 后面,每次李磐送东西进去,邹衍便都悄悄的跟着。 一来而去也就弄清楚了,大殿里关着的是谁,通过李磐与大殿里的宫女们对话,也知道了殿里那些嬷嬷宫女的来历。 邹衍还因此知道了这间大殿的运作,除了李磐,还有一个同福宫里的嬷嬷也会往殿里送东西,再顺道取出大殿内要送出去的东西。 殿里的宫女和那个章素珍是绝对不能出殿门一步的。 “而在几个月前,我跟着李磐去那大殿中时,却见李磐在假山林中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夜行衣,和一个遮掩其本来面目的面具。就是那一次,李磐化作黑衣人,杀死了大殿里的第一个,也就是你亲眼目睹的那个小宫女。” 夏清时眉一扬:“那时你也在哪里?” 邹衍点了点头:“没错,我在暗处听到了大殿内的声响,便想靠近了看个仔细,一走过去才发现李磐并未在大殿门口。” “按规矩殿内的人不能出来,同时殿外的人也不准进去。我心知不妙,透过未关严实的门缝往里一看,正看到李磐勒死了那个小宫女,然而,更令我震惊的是,在李磐和宫女的面前,我看到了你的脸,阿时。” “我没有想到你也进宫里来了,还在那间大殿里。” 邹衍满是心疼:“我虽早知道皇上认了一个公主回宫,但我从不敢想那人是你,那日,等李磐将宫女尸体抱出去后,我又悄悄返回了大殿外,然后看到了你被静娴贵妃身边的嬷嬷抱了出来,我跟着那嬷嬷,亲眼见嬷嬷将你随意扔在了山石旁,正想上前去救醒你,便见绿筠姑娘急急的朝着你奔去,直到跟着你去了漱石苑,我才知道,你便是新入宫的那个葵公主。” “原来如此。”夏清时叹到,“我果然是被静娴贵妃的人给打晕的,只不知她们为何要将我送去地下的那个大殿中……” 夏清时接着道:“如此看来,静娴贵妃与那大殿的关系也是密不可分。” 说到此处,夏清时抬起了头,看向邹衍:“衍哥哥,你可知道镜心和李磐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李磐一个侍卫要杀掉大殿之中的人,又为何装神弄鬼的将尸体投到万古塘中…… 邹衍却是摇起了头:“具体的身份,我不知道,在发现李磐不同寻常后,我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他的身世,他只说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其他再不提起。不过,听他与镜心的交谈,我知道他们是兄妹,进宫是为了弄清楚某件事情,应该是与十八年前的沉香案有关。” “十八年前的沉香案……”夏清时喃喃到,“这个案子究竟牵扯了多少人……” 夏清时正思索间,忽听邹衍道:“阿时,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的父亲更是夏大将军的部下,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证明大将军的清白,更要替你我两家报仇。” 邹衍顿了顿:“至于你,阿时,这皇宫不是你待的地方,这里太过凶险,你的真实身份一旦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即便身份不被揭露,不论是饮音公主还是佳乐贵妃,甚至是黑暗深处,我们还未察觉到的人,她们皆想置你于死地。” 说话间,邹衍从腰上取下来一块令牌:“这是锦衣侍卫出宫行走的令牌,你拿了这块令牌即刻便出宫去,远离杀戮与仇恨,去照歌山等我。阿时,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来做。” 夏清时立刻红了眼眶,以前,无论遇到什么危险,衍哥哥总是会将她护在身后。 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长剑时,在山林间,碰到发狂的野熊。 只要有衍哥哥在,她从未担心忧虑过任何。 可如今,她不能再站在身后,替父亲母亲,替夏家满门报仇这种事情,只能由她亲自来做。 夏清时摇了摇头,冲邹衍笑了笑,正想拒绝,忽见黑暗之中,有盏灯笼亮了亮,然后是长刀出鞘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男声道:“是谁?!谁躲在后面?” 邹衍一个眼神示意让夏清时别出声。 自己却走了出去:“老吴头,是我。” “衍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该巡视御花园北面那一圈吗?”老吴头的语气里有些疑惑。 邹衍哈哈一笑,缓缓道:“如此月色,想到太液池边走走,刚刚听到蛐蛐声,觉得奇怪,便进去找了找。” 夏清时隐在黑暗中,听见长刀重新放回去的声音。 然后老吴头犹自不相信,却已放松了警惕:“少吹牛!这时节,哪里来的蛐蛐!” 邹衍搓着手,与老吴头远远的走开了,只有声音遥遥传来:“所以才稀奇呀,不然我去看什么看?听说这皇宫里,许多妖魅之事,万一是什么美人变做的蛐蛐,也好叫我一饱眼福啊。” 老吴头打了颤:“衍哥,你别说了,这深更半夜的,听得人发虚……” …… 夏清时待到两人彻底走远,才从黑暗之中出来,悄悄摸回漱石苑中,守在殿前的梳儿睡得正香,一点也没发现夏清时离开了这么久一阵。 换下被露水沾湿的衣衫,夏清时钻进了被窝里,头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正午时分。 刚醒过来,便听梳儿来禀报今日一早大公主瑶姬特意来漱石苑看望,知道清时还在睡着,也不回去,非要等她醒来不可,被梳儿好说歹说,这才终于劝了回去。 上次见瑶姬还是在地震出事之前,回宫之后,一直忙着查找真相,也未再去同她玩耍,便连前几日元宵晚宴,因晚宴上接连发生大事,夏清时心思哪在旁人身上,竟连一眼也未看过她。 想到静娴贵妃与地下那大殿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夏清时决定吃过午膳便去菱悦堂。 夏清时带着梳儿正要出门,刚替橘毛喂过清水,手里还拿着木勺的安嬷嬷忽然出声道:“梳儿替我将木勺放回去罢,嬷嬷与公主有两句话要说。” 梳儿见夏清时点头,接过安嬷嬷递过来的木勺,一溜烟便跑得远了。 安嬷嬷这才道:“让老奴陪公主去菱悦堂罢,今日瑶姬来漱石苑时,老奴远远的看到大公主手上提着一盒子香膏,那香膏看着有些不简单……” “香膏?”夏清时有些疑惑,不过安嬷嬷是段南唐指给她的人,总该是可靠的。 于是点了点头,不待梳儿回来,带着安嬷嬷出了漱石苑,往娴吟宫中慢慢走去。 春日是真来了,御花园中早开的桃花已发了几枝,带着然然红晕,点化了一个冬天的冷寂。 夏清时侧头看着那初初开出的桃花,问道:“那香膏有什么问题吗?” 想来不过是瑶姬带来的小礼物罢了,夏清时相信瑶姬不是一个有心计和城府的人。 安嬷嬷沉默了片刻:“不好说。” 夏清时蹙起了眉:“什么意思?” “那装香膏的盒子,我看着眼熟,只是……它不该出现在大公主手中。”安嬷嬷垂着头,缓缓说到。 第67章:春潮带雨(5) 当亲眼看到那盒香膏的时候,夏清时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香膏装在一个扁圆的红檀木盒子里,盒盖一掀开,满室满殿便皆盈了茉莉花的香味。 让人如同置身于盛夏夜之中,鼻息间尽是清怡的气息。 可不知为何,这盒香膏一下让夏清时想到了先前在锦茵阁中捡到的,云初姑娘的那盒脂膏。 “葵姬,这盒香膏我可喜欢了,今日便送与你!”大公主瑶姬端坐在矮榻前,手一抬,将这香膏推到了夏清时的面前,眸光里亮闪闪的。 夏清时接过了,刚想要打开,便又听大公主道:“这可是饮音日前刚送来的,我本是舍不得的,可饮音说你下月初便要大婚,婚后便会长久的离开这后宫,你我也不知多久才能见上一回,想也想,也便舍得了。” 饮音? 夏清时含笑谢过了大公主,脑海里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听到饮音说的什么香泥。 难道便是这一盒? 这样看来,这香膏里确实有些古怪,多半这古怪还会要了自己的命。 这饮音的心思也真是细腻,为撇清自己的关系,从锦妃娘娘那里得来了这盒香泥,又借大公主的手赠给自己,若自己因这盒香泥如愿变成了她心中不能成亲的死人,只怕也查不到她的身上去。 见夏清时的眸光只是眨也不眨的望着那盒香膏,也不说话。 大公主很是得意:“怎么样,喜欢?” 说话间用双手支起自己的小下巴:“葵姬,你说,嫁与别人为妻,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呀?” 夏清时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大公主瑶姬。 瑶姬如今已双十年华,却仍未有人提亲。 便连皇上也对她的婚事不闻不问,像是把她给忘记了一般,仍其自在生长,直到亭亭如茂,却无人问津。 不过瑶姬似乎也没有想过要离开母妃静娴贵妃,离开这从小长大的后宫,因此,倒也从未追问过父皇或者母妃,为何自己迟迟未出嫁。 直到今日,听到葵姬即将嫁与太傅沈临洛,想到今后皆不能在宫中见到她了,心里颇有些舍不得,这才开始想那嫁人的感受。 听瑶姬问起,夏清时一瞬间想到的竟是段南唐的脸:“嫁与别人为妻么……” 脸飞上红晕,又一下变得苍白:“那要看嫁的是不是一心相爱的那个人,若是,嫁人为妻便是一件幸福而温暖的事,是拥有了一个想要终生守望的家;若不是,那便是一生痛苦的开始……” “可若不是,那又为何要嫁过去呢?”瑶姬不明白。 夏清时抬起眼,见大公主眸光中闪烁着单纯而澄澈的光。 忽然有些懊恼。 瑶姬从小在宫中长大,却能保持如此纯真的心,她对一切事物都抱有最简单美好的期盼,自己又何必要将那些痛苦的事实揭露给她看呢。 她这样的公主,自然会嫁给相爱的人,相守一生的幸福。 于是便莞尔一笑,说道:“你说的对,若不是一心相爱的那人,无论如何也是不嫁的。” 瑶姬这才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便红了,低垂了眉眼,细糯着嗓音,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夏清时道:“那你一定很爱太傅大人?” 夏清时一怔,一时间不知如何向她解释,只得敷衍的笑笑。 见瑶姬又问起来如何与太傅大人相识,又如何相爱,等等等等让夏清时不知如何解答的问题,只得找了理由,借口先告辞离开了。 一回到兰雪殿中,夏清时便将之前在汁香院锦茵阁里捡到的那个银盒子口脂找了出来。 然后将瑶姬送给她的茉莉香膏摆在一旁。 夏清时取下头上插着的一根点翠梅花簪。 这点翠梅花簪是用纯银打造而成,夏清时将簪子放进茉莉香膏之中,哪知放进去半晌,簪子竟并未变黑。 难道是想多了? 夏清时有些疑惑,可她清楚饮音如此大费周章令大公主送来的一盒香膏绝不会如此简单,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簪尾有一丝丝浅浅的黑色细线蔓延上来。 “果然有毒。” 不过这毒看起来似乎很少,这么长的时间,才有这一点点的反应。 她拿起云初的那盒口脂来,这口脂里含有的剧毒,须让人日日服用,若有一日停止不服,便会被毒药反噬,如当初那只黄猫一样,全身溃烂而死。 看来饮音也是想让自己沾染上这种毒,再面目全非而死。 只是目前这一切都是夏清时自己的猜想而已,这茉莉香膏中的毒与云初口脂里的毒究竟是不是同一种,还需要找识得的人认认才行。 夏清时自己虽然有了大致的判断,却不能肯定。 若真是同一种,那这茉莉香膏来自锦妃…… 锦妃与云初…… 夏清时只觉得自己似乎又抓住了一团毛线中的另一个线头。 此刻便是要确认那是真正的一个线头,而不是一截断掉的毛线而已。 夏清时将两个盒子皆收了起来,这才让殿门外守着的梳儿去将安嬷嬷唤来。 不一会儿,便听安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 “进来。”夏清时朗声说到。 见安嬷嬷推门进来后,夏清时抬起头来,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出声问道:“你知道大公主送来那盒茉莉香膏的来历吗?” 今日上午,安嬷嬷曾在夏清时的耳边亲口说过,那装香膏的盒子,她看着眼熟。 安嬷嬷细长浑浊的眼睛闪了闪:“老奴只是恰巧在锦妃娘娘那里见到过,今日见那盒子竟在大公主手中,觉得有些奇怪而已,毕竟大公主向来不与锦妃娘娘走动,至于那香膏的来历,却是完全不知的。” 不知何为,夏清时觉得安嬷嬷在撒谎,她眼底深处的目光,有些躲闪。 不过看她的模样,似乎也不打算对自己说真话了。 夏清时只得无奈的点点头,刚想谴安嬷嬷下去,忽又听她道:“公主还是尽量别用那香膏为好……” 夏清时挑起了眉:“为何?” 安嬷嬷踌躇着,有些犹豫。 夏清时爽朗道:“不必犹豫,直说便是。” 安嬷嬷点点头,嘴唇开合数次,终于出声:“老奴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多少也长了些眼力,这茉莉香膏看起来与普通香膏有些不同,只怕是不太稳妥,所以,还请公主最好弃之不用。” 夏清时追问:“有何不同?” “这……”安嬷嬷一怔,“老奴不知,只是……感觉……” “好了,你下去罢。”夏清时挥了挥手,看来这安嬷嬷是不会如实告知的了。 不觉想到,如果是身在宫外便好了,还可以拿去给张伯看看。 忽然便又想到了沈临洛。 一想到沈临洛,自然便想到他向皇上的求婚。 夏清时手紧紧的握成拳头,一下狠狠的打在了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门口侍立的梳儿忙跑了进来:“公主!” 说话间已伸手将夏清时撞得通红的手呵护在自己温暖的手心中,止不住的心疼道:“公主这是做什么!无论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也别拿自己的身子出气啊!公主不心疼,奴婢可疼得着呢。” 夏清时只得扯起嘴角来无奈的笑笑。 …… 近日,宫里传来消息,赵贵人已有了身孕,顺德帝大喜,当即将她封为赵嫔,赏了一对玉如意,一套玉碗碟,各色进贡的瓶器和首饰,甚至让朱喜去打造了一枚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金步摇。 皇上更是日日皆去赵嫔宫中留宿,一连七日。 如今便连佳乐贵妃也要给赵嫔七分的面子。 跟别提其他那些久不得圣宠的女人。 据说,这赵嫔日日便戴着那金步摇去御花园里闲逛,一日偶然碰见难得出坤宁宫一趟的皇后娘娘,哪知那赵嫔故意将头上的金步摇弄落在地,制止住忙不迭弯下腰去的宫女,竟让皇后娘娘当众替她捡了起来,又亲自替她插回了发上。 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春雨一来,御花园里的桃花便如吸饱了水般,扑簌簌一个劲的长个不停。 没几日已如烟如霞,蔚然一片。 绿筠一璧说着,一璧扶着夏清时往桃花深处的粉云处走去:“那赵嫔已是人人避之不及,只怕遇上了她,平白被羞辱一番。她如今怀了皇上的孩子,自然是谁都惹不起的,只得吃了这个亏。” 夏清时听着绿筠口中的话,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瑟缩着拉着自己的手,说害怕的稚儿。 她知道稚儿不是绿筠口中那性子,也许是仗着有身孕,骄横了些,也不至于到如此不讲道理的地步,这宫里头三人成虎,凡事皆会夸张上许多。 她不相信,甚至打心底里有些替稚儿高兴。 她还记得稚儿眼神坚定的光着脚站在夜里,淋下那两桶雨水时的神色。 在这深宫之中,有心爱的人,便是活活受罪,不论爱的那人是谁。 眼见稚儿有了骨肉,想她定会把满心的爱都给予肚子里的孩子,那日子定然会好过得多。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夏清时听身侧绿筠小声嘀咕了一句,抬起头来,只觉眼前金光一闪。 一身金丝银线所绣的锦绣华服,稚儿头戴金步摇,一左一右扶着两个宫女,朝着自己款步而来。 站定在夏清时的眼前,稚儿莞尔一笑:“葵姬,好久不见。” 夏清时便也娉娉婷婷地笑了起来:“哪有好久,前几日元宵夜宴上不刚刚才见过么?” 稚儿看着夏清时缓缓道:“是啊,没有几日,可我一日不见你,便如隔三秋,自然觉得是好久。” “你们都下去罢。”稚儿冲左右说,说完话目光便看向绿筠。 绿筠犹豫道:“公主?” 夏清时点点头:“去。” 绿筠心中觉得不妥,却也没有办法,只好退远了,隔着重重花影,看着那相对而立的两人。 第68章:春潮带雨(6) 一枝红艳露凝香,风吹落粉红的花瓣,袅袅回旋在空中。 “稚儿,我真替你高兴。” 夏清时由衷出言冲稚儿到。 稚儿一直漾在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变得苦涩起来。 “高兴?” 稚儿一下盯住夏清时:“清时,你真心的替我高兴?” 夏清时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稚儿又接着道:“你我都是奴藉,一同进的如意馆,又先后进到这世间最尊贵奢华的后宫之中,可命运却是如此的不同。” 夏清时心里头一酸,看来稚儿还是没能忘掉她心爱的那个人。 见夏清时低垂了眉眼不说话,稚儿更加激动起来:“你当初说什么公主的婚事皆是身不由己,会去和亲,去番邦蛮夷之地,你这个骗子!皇上才舍不得将你这个失而复得的公主送去遥远的他乡,皇上要你嫁与这世上最不凡的人,嫁与……当朝最年轻的太傅……沈临洛。” 说话间,稚儿头上的金步摇猛烈的晃荡起来,耀起灼灼的阳光,照向夏清时的双眼,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而我,我却只能日日守在这宫中,去盼一个自己并不爱之人的一点雨露,甚至是为他生儿育女,就此一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让人绝望?” 夏清时倏尔睁开了眼,她的眸光里闪动着些许泪光,不知是为稚儿,还是她自己。 “稚儿,你以为我是甘愿嫁给沈临洛的吗?” 稚儿一下瞪大了眼睛,手指紧紧的攥在掌心,几乎将那手心戳破:“夏清时!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沈临洛那样的男子,当今世上,又有哪个女子不想嫁他?!” 夏清时眸光坚定,眨也不眨的望着面红耳赤,情难自已的稚儿,出言道:“偏偏我便不想。” “只不过因为你不爱皇上罢了,不然照你所说,皇上乃天子,坐拥整个天下江山,又有哪个女子,不愿进宫纵享一生的荣华富贵,纵享当今天子的恩爱?” 夏清时接着缓缓道:“你不爱他,再好的一切对你来说,皆是无穷无尽的绝望,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不爱沈临洛,嫁给他,便如作皇上妃子的你,亦是绝望的。我早给你说过,公主的婚事从来身不由己,我的这门也是一样,这婚事是沈太傅向皇上所求,皇上嘉奖太傅,便一口答应了,又有何人,问过我的意愿吗?” 稚儿仍是不敢相信:“那你另有喜爱之人?” 夏清时沉默片刻,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有。” 稚儿忙道:“那人是谁?” 见夏清时踌蹴着不再回答,稚儿立刻沉下了脸:“我不管你喜欢的是谁,也不管你心里是否愿意,总之,如今你已要嫁给沈太傅为妻。而我……我不能让你嫁给他!” 稚儿的面目在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看着那副模样的稚儿,夏清时忽然想到了在如意馆中,羡慕自己成了三殿下贴身侍女的稚儿。 人的贪念总是永无止境的,一旦好上几分,便还想要得更多。 越是往上,越不知足。 夏清时叹息口气,这皇宫果真是令人疯狂的地方,便连那样胆小纯真的稚儿,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只是思绪刚起,便听稚儿接着道:“反正我也不想替皇上生下这个孩子,倒不如让它起点作用,毁了你的这门亲事!” 话音一落,稚儿将柔软的小腹向着夏清时身旁的青石,不顾一切的冲着尖利的石头扑了过来。 夏清时顿时头皮发麻,她没有想到,稚儿竟已疯狂到如此的地步,竟要牺牲掉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害她。 那可是以自己的血肉养成,长在稚儿身体里的一团小小的孩子啊! 稚儿怎么能这样狠心残忍! 夏清时也忙扑了过去,想要救下那个小小的孩子,不惜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尖利的青石上。 一个黑影朝着她撞来,夏清时下意识的闭上了眼,深吸口气,张开双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等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夏清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却是沈临洛的脸。 “怎么是你?”夏清时蹙起了眉头。 她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沈临洛了。 沈临洛将怀里的稚儿推离开了自己身前,躬身行了个礼:“赵嫔娘娘得罪了,臣为陛下龙裔着想,实在是顾不得了。” 稚儿眸光亮得如同黑夜中的月亮:“是你……救了我……” 沈临洛浅笑着摇头道:“娘娘,臣并不是救你,臣救的是陛下的孩子。” 说罢,又躬身向稚儿行礼:“臣进宫是来见太子殿下的,不便与赵嫔娘娘久待,这绾陶公主,臣也一并带走了。” 然后一下拉过了夏清时,朝外走去。 稚儿抚着小腹,望着沈临洛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只因在当初那中秋晚宴上,得沈太傅一盏酒杯相助,只因在月色中,多看了他那么一眼。 稚儿便将整颗心都给了沈临洛。 她从未奢望过能够嫁给他,特别是在入宫成为皇上的女人后。 她只想安安静静过一生,在这寂寂深宫之中,想念他一辈子。 哪知,却得知沈临洛竟要娶夏清时。 娶饮音公主玉姬,和夏清时。 三公主玉姬向来得皇上万千宠爱,若是只娶她一人,稚儿也无话可说,他们是郎才女貌,相配的一对。 可偏偏,还有个夏清时。 凭什么,同样的一起被充进如意馆的奴籍,她夏清时就能嫁给沈临洛? 疯狂的嫉妒与不甘几乎将稚儿整个吞噬。 她不服! …… “亲生母亲都不爱惜自己的孩子,你竟不惜以身去救。” 沈临洛话音刚落。 夏清时一扭身,将沈临洛拉住自己的手挣扎开了。 “关你什么事!” 因动作太大,夏清时随身带着的两个盒子竟一齐从衣衫间滚落了出来。 沈临洛一眼瞥见那两个盒子,眉头微微一蹙便俯身下去捡了起来。 那黑色的银盒子沈临洛认得,当日在中秋夜宴上,夏清时当众说出过那盒子的来历,应该便是毒死麻猫的那盒口脂。 可这新的一个红檀木盒子,沈临洛拿在手中,刚欲打开盒盖细细查看,却被夏清时一手夺了过去,重新放进了怀里。 夏清时冲沈临洛道:“你不是进宫见太子殿下的吗?时辰已经不早了,你快走罢!” 沈临洛又洋洋洒洒的笑了起来:“我已经见过了,本是欲出宫回府,路过此地却见绿筠一人守在外边,不放心,这才……” 夏清时打断了他:“也不关我什么事,你救了我,我谢谢你,不过,沈临洛,希望你记住,我是永不可能嫁给你的,哪怕是皇上亲口指婚也不可能!” 说完,转身便走。 沈临洛敛了笑意,目光灼灼的望着夏清时渐渐远去的背影,那影子隐入桃花的烟云之中,立马便要辨不清痕迹,他忽然开口朗声说道:“你不想查出陷害夏大将军的真正凶手了吗?” 夏清时果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转过身来,面容与桃花交相辉映,微微行了个礼,缓缓道:“不劳太傅大人费心,我自会找出陷害我阿爹的真正凶手。” “是吗?”沈临洛叹了口气,“那你有任何的进展吗?” 夏清时捏了捏拳头,对于陷害阿爹的凶手,她只有那明月珰一样证据,本以为查出了明月珰的来历,却在元宵晚宴上,佳乐贵妃耳畔亲眼见到了它,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见夏清时不发一言,沈临洛复又开口道:“我有。” 夏清时一怔,随即追问:“你找到了什么?” 沈临洛朝着夏清时慢慢走去,她的脸,在他的眼中愈加清晰。 “你若想知道,明日我在宫门口等你,带你亲眼去看。” 夏清时淡淡道:“我出不了宫。” 沈临洛回道:“是出不了宫,还是不想出宫?若是想出,总会找到办法。” 见夏清时的眉头越蹙越紧。 沈临洛忍不住道:“绾陶公主,别忘了,你可以去国子监上学,虽然你统共只去过一回。希望明日,你能来第二回。” 沈临洛说完终是转身离开。 夏清时呆立片刻,也走了出去。 刚出去,便见绿筠迎了过来:“公主!沈太傅刚刚非要过去,奴婢……奴婢没有拦住。” “赵嫔呢?”夏清时问到。 绿筠一愣:“赵嫔娘娘不是和你一起在那桃花丛旁吗?” 夏清时一惊:“她还没出来?” 说完回首望去,透过重重桃花绰约的影子,却并未见到稚儿的身影。 只能期盼稚儿并未听到自己与沈临洛的对话。 …… 第二日一早,夏清时带了绿筠,便往国子监而去。 夏清时想了一夜,终是觉得父亲的案子才是最紧要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去查探清楚。 可到得国子监,上了一上午的课,却没有见到沈临洛的影子。 夏清时侧头,去问坐在一旁的段淮冲:“怎么今日不见太傅来教课?” 段淮冲闻言哈哈一笑:“原来绾陶公主是见驸马来了,只可惜走了趟空,太子昨日进宫陪贵妃娘娘去了,太傅自然一并进宫教课,哪还会到这国子监来。” 好个沈临洛,没想到竟是被他耍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啦▽,愿所有看书的小可爱们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第69章:春潮带雨(7) 最后一课白胡子老夫子的《策论》上完,已是正午时分。 和老夫行完礼拜了别,夏清时终于出了国子监。 虽说那老夫子是前任太傅,学识见地皆是不凡的,一上午的课也让夏清时学到了许多,可她心底仍然是恼怒不已。 没想到那沈临洛竟是如此小人。 闲来无事以戏耍自己为乐。 他这是为了报复自己不愿嫁给他为妻么? 还真是心胸狭义,沈府果真是没一个好人,以往真是错看他了! 想到这儿,夏清时蓦地一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恨沈临洛的,毕竟是他们沈家父子亲自受命斩杀了夏府满门。 然而刚刚的失望竟让她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信任了沈临洛。 因为信任他,有所期待,所以在得知被他耍了时,才会如此的气恼。 夏清时紧紧地蹙着眉头,刚过太学门,便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小厮玉练槌一身霜色对襟短衣,束发高高挽起,显得更加清爽潇洒,颇有几分自家主子的气韵。 而在马车下首,站立着的正是沈临洛。 沈临洛一璧笑着,一璧注视着缓缓走来的夏清时。 原来他竟等在这里,如此看来,倒是错怪他了。 夏清时抿了抿唇。 沈临洛眸光里亮闪闪的:“你还是来了。” 夏清时点头:“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沈临洛递过来一个包袱:“换上衣服,跟我走。” 夏清时犹豫片刻,接过了包袱。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绿筠:“绿筠,你就在这里等我……” 话还未说完,绿筠便慌忙道:“公主要去哪里,奴婢务必跟着一起,要不然公主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婢……奴婢就算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绿筠急得脸色通红,她也算有些功夫的,说什么也要跟着公主,保护公主。 沈临洛见状笑着开口道:“公主与我在一起,绿筠姑娘还不放心吗?” “这……”绿筠知道沈太傅文武双全,功夫身手也远在自己之上,可就这样便让他带公主离宫,她实在不放心。 沈临洛见绿筠仍旧一副担心焦急的模样,又道:“再说,我与公主不日便将完婚,婚前想要些两人独处的自由时光,怎么,难不成绿筠姑娘也要跟着?” “这……”绿筠的脸更红了,仿佛燃烧起来的烛火,一时间,左右为难。 “玉练槌。”沈临洛回头,将马车上的玉练槌唤了下来,“你便在这里陪绿筠姑娘等着。” 玉练槌双手抱拳,恭恭敬敬道:“是,公子。” 说罢,转身向绿筠道:“绿筠姑娘,你放心,公主有我家太傅陪着,保管一根头发丝都不给你少!” 如此一来,绿筠只得躬身行礼:“太傅大人,那公主便交给你了。” 夏清时抱着包袱上了马车,沈临洛亲自替她驱车。 马鞭一扬,待驶出去片刻后,夏清时便听沈临洛爽朗的嗓音从帘外传来:“公主就在车内换好衣物,半柱香的功夫,我们便到了。” 夏清时只得将帘子掩好,打开了包袱,可这一看,包袱里却分明是男人的衣衫。 “怎么是男人的衣物?” 以往夏清时最爱扮作男装,行军作战或是漫山遍野的淘,穿男装都是最方便的,因此格外的熟悉,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可这沈临洛怎么给自己男装? 便听帘外沈临洛缓缓道:“因为我们要去的是只有男人才会去的地方。” …… 沈临洛给夏清时的是一件艾绿色长袍,待夏清时换好衣物时,马车刚好停下。 夏清时撩开帘子,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便如一支小荷亭亭袅袅从湖面上灿然而生。 这一撩,更是撩动了沈临洛的心。 让他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夏清时却没有看沈临洛,迎面而来潮湿的凉风,让她向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他们站在半水之滨,眼前正是当初夏清时第一次见到沈临洛时,段南唐带她来的那个花船,石宝舫。 此时天色还早,石宝舫紧闭了大门,空荡荡仿佛门可罗雀。 但夏清时知道,只要一到晚上,当黄昏的阳光落入半水的江面,岸边这一艘艘的花船便会重新鲜活过来。 歌舞升平,通宵达旦,直到下一个天明。 沈临洛见夏清时望着石宝舫出神,缓缓开口道:“这石宝舫远不如表明看上去这样简单,今日带你来这,是因为我在这石宝舫里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夏清时追问到。 沈临洛扬眉:“一会儿你便知道了,不过眼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夏清时有些疑惑。 忽见沈临洛又是一笑,慢悠悠道:“填饱你我的肚子!” 说罢,沈临洛的手朝着江水一指:“京陵半江有两绝,一绝是铺满半面江水的花船,另一绝则是江中白鱼。” “那白鱼体型较小,只约一尺来长,重不过半斤,却是异常肥美,背脊有油。可清蒸,可红烧,或熏或腌均无不可。” 沈临洛折了身边一根翠竹,用腰间匕首将一头削尖,便撩起袍子往江边走去。 “不用这么麻烦。”夏清时忙到,“你在石宝舫里发现什么直接带我去看便是,我肚子……也不太饿,一两顿不吃并无关系。” “可我有关系。”沈临洛并未回头,更没停下脚下的步伐。 坐在马车上时,隔着帘子他已听到了夏清时肚子的咕咕叫声,她自己不在意,他却是要在意的。 “再说,此刻石宝舫里安静空寂,我俩一进去目标太庞大,容易被人发现。”沈临洛站在江边的细石上,目光在清澈的江水里四下寻望,“待晚上石宝舫热闹起来,多我们俩不多,少我们俩不少的时候,那便更好混迹其中,神不知而鬼不觉了。” 夏清时无奈,只得跟了上去,瑟瑟的江水从远处泛浪而来,溅起的水花晶晶莹莹湿了夏清时的裤脚。 沈临洛一边捕鱼,一边如数家珍道:“熏白鱼可用酱油、料酒浸泡后,过油炸熟再熏,如能得樟木或松塔来熏更有一种清逸的风味。若在腊月里,可多买一些腌好,用上好的花雕酒抹在鱼的两面,入陶坛封固,不可泄气,放置背阴处所,吃的时候或炸或红烧,冷吃热食均好。” “有了!”沈临洛手中竹枝直插下去,口里紧跟着高呼一声。 只见翠绿的竹枝带上来一尾通身雪白近乎透明,身薄如刀的小鱼。 “你还懂做鱼?”夏清时接过了白鱼,沈临洛又转身去捕下一条。 随即回答道:“那当然,熏白鱼是最好的下酒菜,自己会了,便不用麻烦别人日日替我做。” 待沈临洛捉了五条白鱼,便捡起一块江水中扁薄的鹅卵石,仔细妥帖的将每条鱼的鱼鳞两面刮落干净了:“平日我自己吃是不去鳞的,这鱼成日在江水里穿梭,肉质细腻,便连鱼鳞吃起来也是脆脆的,只是怕你第一次,吃不惯。” 说罢,上了岸来,抖了抖身上的江水,冲着夏清时咧嘴一笑。 清风徐来,夏清时却是面无表情:“笑什么……” 沈临洛扰扰头:“没有,只是高兴,好久没吃鱼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些松枝来。松枝烤鱼,也别有一番风味。” 沈临洛说着,便要走。 “诶!”夏清时忽然出声唤住了他,虽然不喜沈临洛,但自己一直像个真公主一般什么也不做,她有些过意不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沈临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壶:“喏,你替我将白鱼两面淋上秋露白好了,只是,别将酒用光了,留一口给我。” 说着便将酒壶朝着夏清时扔了过来。 夏清时一把接住,那酒壶只有她的巴掌大,扁扁的一个,用银做成,一面刻了飒飒青竹,另一面竟似乎刻的是个美人,只是那美人仅仅是个背影。 仅仅是个背影,却让人见之忘俗,一睹之间,便觉得她是美人。 夏清时拔下酒壶的盖子,将白鱼的两面皆淋上了酒。 那秋露白夏清时也有所耳闻,据说是秋日露起之时,日日夜里接了青竹上的露水酿造而成。 既有露水的纯澈又有竹叶的清冽,自是一番滋味。 这酒一淋下去醇香便扑鼻而来。 沈临洛捡来了松枝,升起火,两人便围着火堆将白鱼架着烤了起来。 白鱼果真如沈临洛所说一般肥美,没一会儿已香油四溢。 沈临洛取下一只,凉了凉便先递与夏清时。 夏清时也不推脱,拿起鱼便吃。 这鱼的刺很软,一经火烤又变得酥脆,可以一同咽下。 吃下一条,即刻便想要第二条。 沈临洛一边饮酒,一边吃鱼,眸光里亮闪闪的带着笑意,穿透风与光,直直向着夏清时看来。 夏清时脸一沉,这沈临洛时而是潇洒儒流,时而又放浪形骸以外。 “沈临洛,我已有心爱之人,无论你是怎样想的,我都不会嫁与你的,这话我已说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沈临洛眼眸中的笑意渐渐暗了下去,他低垂了眼:“美人在侧,美食美酒当前,何必要说如此伤人心的话呢。” 夏清时眉头聚起密云来:“对你来说,是美食美酒,对我而言,只是一顿饭而已,我一心只想替父亲洗脱冤屈,替他报仇,无心赏食。此次与你出宫,也只是为父亲的案子而来,并不是陪沈太傅吃饭来的。” 说着她微微侧过了身,不与沈临洛正面而对,只想尽快吃完饭,举起手中的鱼便咬了下去,这一咬之下,却似乎咬到粒坚硬的石头,磕得夏清时的牙一疼,哎哟一声情不自禁的叫了起来。 沈临洛憋不住扬起眉笑了起来,低声自言自语道:“看来,老天爷是帮我的,叫你如此伤人心意……” 话音还未落下,便听夏清时轻轻的咦了一声,然后从鱼肚子里取出了一粒白白的,小小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待夏清时看清手里的东西,忽然失声叫了出来:“这是!怎么可能!” 她脸色陡然间变了,两道细眉如刀锋般立了起来,眸光寒寒的朝着沈临洛看过来:“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沈临洛莫名其妙,可等他也看清夏清时手里那东西时,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明月珰!这明月珰怎么会在鱼肚子里?” 第70章:春潮带雨(8) 沈临洛似乎也是不敢相信,喃喃道:“世上怎会有如此奇事?” 夏清时蹙起了眉:“真不是你搞得鬼?” 沈临洛苦涩一笑:“我若找到了另外一枚明月珰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你从鱼肚子里吃到?我也不敢信竟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或许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醒来时你还在宫中,并未与我吃这一晌的白鱼。” “胡言乱语!”夏清时走到江边,掬一捧清水来将明月珰洗净了细细查看。 果真便是那枚天底下仅有三副的明月珰。 做工精致非凡,与大公主当日拿与自己看的一般无二。 如此手艺,绝不会是造假而出的。 夏清时仍觉得不可思议:“只是,怎么会偏偏这么巧,江如此的大,鱼这样多,偏是这尾鱼将这明月珰吞入了腹中,又被你给捉起,再被我咬住……” 沈临洛从怀里摸出一块丝帕,帕子打开来,里面躺着的是当初在夏夫人房间内找到的那枚明月珰。 两枚正好凑成一副。 沈临洛淡淡道:“世上的事,便是这样的凑巧。天下如此的大,天下的人亦如过江之鲫,可我还是偏偏遇到了你……” 恍然间,回过神来,见夏清时望着江面怔怔出神,沈临洛庆幸自己的喃喃自语并未被她听到。 他上前两步,走到夏清时身畔:“这明月珰共三副,两副在宫中,这第三的一副,一枚在你母亲的房间内,便是陷害你父亲的女子所遗落下的,另一枚在你手中,想来是当初我看到千笙戴的那枚,只是她溺水而死,或是被人取下耳坠扔入江中,又或是在江水中挣扎时不慎脱落,总之,这一枚从千笙处遗落江底,被江里的白鱼吞进了肚中,阴差阳错,又到了你的手里。” “不对。”夏清时转过了头,看着沈临洛,“宫里有三副,我亲眼所见。” 沈临洛面色凝重起来:“当真亲眼所见?那三副一齐出现在了你的眼前?” 夏清时刚想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并不是一起出现的,不过,我先在大公主瑶姬处见到了一副,然后又见饮音公主戴了一副,本以为我们手中这副是从佳乐贵妃处传出来的,哪知前几日元宵夜宴上,佳乐贵妃也戴了一副……” 沈临洛淡然一笑:“如此便是了,你并未见到三副一同出现,一样东西今日在我这里,明日便可在你那里,所以,只能表示宫里至少有一副而已。” 竟是这样!夏清时恍然大悟,在宫里看到三副便先入为主的认为三人各有一副了…… 沈临洛接着道:“据我查证这明月珰全天下仅此三副,不可能再多出哪怕一枚来,而且,这明月珰制作工艺非凡,不是人人都可以轻易仿制的,这也是天下仅此三副,如此稀少的原因。” 夏清时颔首。 蹲在了江岸边,捡起三粒细小的石子。 “皇上亲自赏赐三副明月珰分别给了皇后,锦妃和佳乐贵妃。” 她在大公主处亲眼见瑶姬从匣子里拿出明月珰,说是皇后赐予静娴贵妃,静娴贵妃又给她的,如此皇后那一枚的下落已清晰明了。 想着便将手里一粒白色的小石子扔进了水中,荡起一圈圈波纹。 摊开手掌,里面还有一红一黑,两粒石子。 饮音公主从锦妃娘娘那里出来时,耳边戴着明月珰,却不知这明月珰究竟是不是来自锦妃。 夏清时捏着红色的石子想了想,终又放下,拿起了那粒黑色的石子。 佳乐贵妃倒是亲眼见她戴着那明月珰。 只是…… 捻磨了片刻手中的石子,夏清时最怀疑便是佳乐贵妃,毕竟向皇上告发她父亲的便是太子。 只是不知道佳乐贵妃耳边那明月珰究竟是不是皇上赏赐下来的那副。 沈临洛见夏清时眉头皱得如同起伏不平的山峦。 伸手过去,一下取走了夏清时手里的两粒石子,朝着江面平平飞了出去。 石子划过波澜不平的水面,连跃起四下后,落入江里,不见终迹。 “此刻想这些,便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结果,走罢,我带你去石宝舫里看看。” 沈临洛拂了拂衣袖,转身朝已冉冉燃起灯笼的石宝舫走去。 …… 此时已是申时末,江面上的灯火渐次亮起。 半江已红了一半,仿佛凝住了这半面的江水,漾出些靡靡夭夭的歌舞声,不停不休,直到江河尽头。 另一半却仍瑟瑟着碧波,映衬着江河对岸的人家与连绵的田地,一刻不停地向东流去。 而在那连绵不绝的花船当中,最瞩目的便是石宝舫了。 石宝舫灯火通明如江面上冉冉升起的红云。 已有穿着华贵的男人争相着排队拿号往石宝舫里进。 这石宝舫不比一般的花船。 石宝舫大多数时候是招待王孙贵族的,在平日里开放,更是限定了人数,先到先进,因为有限,显得更加珍贵,是以这石宝舫的门前反而堆了最多的人。 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早早派遣了下人前来排队,或是一掷千金,买一个能进舫的号牌。 夏清时跟在沈临洛的身后,不顾排队的人群,径直走到最前头。 沈临洛取下自己的腰牌,往前一递,立马有姑娘出来一左一右的揽住沈临洛和夏清时,邀他们往船舫里走。 揽住夏清时胳膊的两个姑娘便如两团柔云,轻轻袅袅的挨靠在夏清时的身上。 夏清时比一般的姑娘略高一些,胳膊被架着抵在两处柔软里,鼻息间亦是腻人的脂粉气,要多不自在,便有多不自在。 好不容易进了石宝舫,刚一坐下,那两个姑娘竟冲着夏清时身上扑倒而来。 吓得夏清时如同受了惊的小猫,一下炸了毛从桌案前蹦起,死命的捂住胸口。 两个小姑娘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细皮嫩肉的公子,满脸的疑惑。 沈临洛倒是怡然自得,给自己倒了杯酒,徐徐喝下,这才笑着挥退了身旁的莺莺燕燕:“你们都下去罢,夏公子第一回来,受不得刺激。”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沈公子的话或褒或贬,也不知是夸她们太美太**,还是说她们令人害怕…… 夏清时瞪了沈临洛一眼,直到姑娘们皆颓气的退远了,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便沉下脸,压低了声音道:“此刻已经进到石宝舫里来了,你要让我看什么?” 沈临洛举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道:“嘘!这石宝舫可不比一般的花船,千万别打草惊蛇。” 夏清时拂开又一个想要靠上来,衣衫暴露的女人,忍不住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临洛在仰头喝酒的间隙,看了一眼二楼微微亮着灯的那个房间,顿了片刻后道:“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便好。” 夏清时咬了咬唇,一把端起桌上添满的酒杯,一仰头,将整杯酒倒进了肚里。 火热的酒气从唇齿间一直延伸到肚子里。 夏清时整个人都跟着一下暖了起来。 刚想拿起第二杯,忽听身旁沈临洛悄声道:“灯熄了,我们走。” “还记得上回,我正要进去,便被你发现的那个房间吗?就去那里!” 沈临洛说完,人已经起身往后边挂着一串玛瑙翡翠珠帘的雕花木门走去。 那木门外便是船尾,天气再暖和一些,有的客人便爱坐在船尾处,喝喝茶下下棋,看江面上千帆过尽,偶有鸳鸯野鸭戏水而过,一片风光霁月。 可此刻,隆冬虽已过去,天气却并未回暖,因此那船尾处自是一个人也没有。 夏清时知道那房间在二楼,却也只得跟着沈临洛去了船尾。 刚一推门出去,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江面上风本就大,在暖人的船内待久了,乍一出来更觉寒凉。 亏得刚刚一时气恼喝了一口酒,此时热烈的酒意从肺腑中升腾起来,让一向畏寒的夏清时,竟也不觉得冷了。 沈临洛抬手向上指了指。 夏清时看到船尾上方的二楼处,有一个露天的甲板,只要能从这翻到甲板上去,便能轻易进到二楼船内了。 沈临洛看了看周围,天寒地冻的,没有人傻乎乎的往船外跑。 “这石宝舫并不简单,万事皆须小心。” 说话间,已身手矫捷的翻了上去。 然后俯下身,伸出手来递给夏清时。 石宝舫一楼船舫是挑高的结构,因此从一楼的船尾到二楼甲板是寻常围墙的两倍高,而甲板周围又围有一圈半人高的栅栏,只怕寻常人皆是翻不上来的。 夏清时眉头一蹙,看也不看沈临洛一下,脚尖点地,手顺势拉住一旁的垂花柱,轻轻松松一跃便翻了上去。 看身形竟比沈临洛还更飘逸一些。 沈临洛收回尬在半空的手,朗朗一笑,赞道:“好功夫。” 然后冲夏清时道:“你在这里等着,待我破了那门……” 在他们面前有一整面的木格雕窗,和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应该是被人从里面锁住了…… 夏清时不待沈临洛说完,便道:“你怎么破?踹开?” 沈临洛摇头:“踹开动静太大,我先从侧面开着的窗户中翻进去,从里面想办法将门打开,让你进来。” 沈临洛胸有成竹,上一次他便是这样逃走的。 不过,掉下去也不怕,毕竟他从小水性便好。 泠泠寒风在四周刮着。 石宝舫侧面几乎是一整璧的光滑,要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 夏清时看了眼滚滚翻涌的江水,似乎已经看到了沈临洛头朝下掉进去,顷刻间便淹没不见的景象…… 沈临洛见夏清时的神色不禁扬眉问道:“你担心我?” 夏清时耸耸肩:“担心你做什么,你若被鱼吃了,我反倒少了个仇人,我只是没想到你竟会这么蠢。” 沈临洛刚想说话,便见夏清时从衣袖里摸出一枚造型古怪的钥匙。 她走到木格窗边,纤细的手正好能从窗格上伸进去,只片刻的功夫,便听啪嗒一声,有铁锁应声而落。 夏清时轻轻一推,双开的木门咯吱一声,缓缓打开。 里面正是那“回”字型的走廊。 此刻楼下闹闹嚷嚷,楼上仍旧如当初那样,空无一人,便连灯也并未点上一盏。 夏清时回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皎洁的笑:“就说你蠢……” 话还未说完,只听刺啦啦一阵奇怪的响动骤然而起。 在夏清时疑惑的回头间隙,沈临洛上前一步,喊到:“小心!” 只是顷刻间,一枚铁箭噗嗤一声从木门的门楹上激射而出,箭尖蓝汪汪的,显然是淬有剧毒。 夏清时正站在门下,那箭尖与她不过咫尺之间,速度又快得惊人,直直朝着她的眉心,刺了下来…… 第71章:春潮带雨(9) 沈临洛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他曾在陕关击退流寇时为了躲避一柄斜砍过来的大刀,飞身跃上了疾驰着的奔马。 此刻,他比上次更快,如春天里的第一道闪电,转身间已将夏清时护在了身后。 徒手一抓,堪堪将那铁箭捏在了手中。 一切皆在瞬息之间,夏清时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直到看到沈临洛完好无恙的将那带有剧毒的箭羽扔进了滚滚的半江水中,这才缓过气来。 沈临洛又救了她一次。 也怪自己大意了,谁能想到这花船之上竟也安有如此毒辣的暗器…… 看来沈临洛所言不假,这石宝舫果真是不同寻常…… 不知其中究竟掩藏了什么秘密。 一粒汗珠从沈临洛的额上滑落,没入鬓发间不见了踪迹。 “跟着我,万事小心。”沈临洛率先踏了进去。 夏清时跟在沈临洛身后,进到二楼后,转身将身后的门关了起来。 一时间,眼前更加昏暗了。 沈临洛凭借着昔日的记忆,摸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前。 这二楼,每一个房间木门外都雕刻有不同的图案,或是仙鹤翠鸟,或是桃李芝兰,唯独这一间,木门上竟是雕刻的百子千孙图。 哪有花船上刻这种图案的?夏清时觉得很奇怪,也愈发觉得,这房间并不简单。 此刻,房内暗黑一片,沈临洛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两人相继进入,趁无人发现,又赶紧掩上了房门。 “这便是千笙生前所住的屋子。”沈临洛低下头,俯在夏清时耳畔便轻声说到。 夏清时只觉一股热气直往她耳朵边钻,忙不迭的躲了开去,与沈临洛隔出了一步之遥的距离。 沈临洛也不在意,自顾自往房间里面走。 这房间很小,因为长年在江面上,又久无人居住,四处都有些潮潮的湿意。 一个外间放置了些简单的桌椅,内间设有床铺和镜台。 夏清时随着沈临洛走进了内间,看着沈临洛将镜台上的一个抽屉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副画来。 “这便是我想让你看的。”沈临洛转过头来,冲夏清时到。 “这是什么?”夏清时不解。 沈临洛解释道:“自千笙死后,我曾数次来这石宝舫,却见千笙房间偶有灯烛亮起,又从未见人进出过。直到有一次,趁灯烛熄灭后,我悄悄潜了进来,原本以为会是其他姑娘住在这里,哪知进来后竟空无一人。” “因为之前没有找到千笙那枚明月珰,一开始我怀疑是千笙溺水那日并未佩戴那枚耳坠,于是想在镜台的抽屉里寻找一番,却没曾想,竟找到了这副画。” 说着,便将画展开了。 夏清时瞪大了眼睛。 画上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锦妃娘娘。 不过,画上却是画的镜像图般,一左一右两个锦妃娘娘相对而坐,只是两个娘娘的动作却并不一样,一个穿着素色轻纱长裙,手里执着一枝新开的牡丹往另一个身穿锦缎彩衣的发间别去。 锦缎彩衣那个锦妃,则是端着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美貌。 一副画中,两个美人,看得人惊心动魄。 “这……千笙怎么会有锦妃娘娘的画像?” 沈临洛并不回夏清时的话,却是伸出手,点了点画中,穿彩衣的那人举起铜镜的那只手,因铜镜高举,宽大的衣袖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而那皓腕间似乎是被胭脂颜料无意间沾染了般,留下一团模糊的桃花瓣状的红晕。 沈临洛开口道:“这并不是锦妃的对立镜面画,而是两个长相相同的人,其中之一是如今顺德帝身旁的锦妃娘娘罢了。” 夏清时仔细看去,素衣女子因替彩衣别花,两只手都高举着,可两只手臂洁白如霜雪,并无任何红晕,若彩衣女子手腕上的红晕不是误染,那么……:“你是说,这世上还有一人与锦妃娘娘长得一模一样?” 沈临洛点头:“这幅画画得这样细致,想必是画师的心血之作,怎么会如此粗心让颜料落于画上,想必这画上本就是两个人,只是两人相貌近乎一样,只是一人手腕上有个胭脂色的桃花胎记,另一人没有而已。” “这……”夏清时有些乱,她从不知道世上竟有另外一人与锦妃长相相同,“那另外那人如今在哪儿?” 沈临洛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副画放在千笙这里,而千笙又有其中的一枚明月珰,想必此事或多或少都与锦妃娘娘有些联系。” 锦妃娘娘…… 夏清时脑海中的线瞬间连了起来。 白芙替代云初进宫,云初那银盒子里的剧毒,云初的死,还有锦妃的那盒子茉莉香泥…… 锦妃也有皇上赐予的明月珰,难道…… 夏清时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一直藏于怀中的红檀木盒。 “可是锦妃娘娘只是从如意馆出去的一个舞伎,她怎么可能与我父亲的案子有关……” 话甫一说出口,夏清时的心便跟着颤了一下。 耳边立刻传来沈临洛的声音:“因为段南唐……” 段南唐三个字刚一出口,夏清时便毫不犹豫地出声打断了他:“不可能!绝不可能是他!” 说罢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沈临洛的眼睛:“我相信他。” 沈临洛的眸光暗了暗,他将画原封不动的放回了镜台的抽屉里。 转了话题道:“这房间多半还有个暗室。” 夏清时只是紧紧蹙着眉,似乎未听到沈临洛的话,过了半晌,才反应道:“什么暗室?” 沈临洛眸光复杂的看了夏清时一眼,轻轻道:“上次我来分明见房间里的灯暗了,未见有人出来,屋子里却也并没有人。” “只是,我来找过两回,都没有找到暗室在哪里。” 说话间,沈临洛又在房间里四处寻找起来。 一边找一边说:“对了,你不知道,这石宝舫掌船的花娘赛红药,当初也是从如意馆汁香院里出来的,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才由段南唐引头渐渐变成了王孙贵族的猎艳场,说起来,这石宝舫多少也有算是他段南唐的产业。” 夏清时淡淡道:“是吗,原来如此。” 见夏清时反应平淡,沈临洛接着道:“段南唐的汁香院明面上是一个妓院,但其实段南唐正是将那些歌伎舞伎训练成棋子,送给各个王子皇孙,一众大臣,甚至是皇上,让她们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替他完成各种事情,所以,我猜谭惜容曾经也可能是段南唐的其中一枚棋子,被他安插到了夏府,夏夫人……” “够了!”夏清时出声打断了沈临洛的话,“你的猜测就不必说出来了,说好听了是猜测,说难听一些就是恶意中伤,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段南唐这个人怎么样我自有判断。” 沈临洛叹了口气,悠悠道:“这正是我请皇上下旨娶你的原因。” “什么?”夏清时猛地抬起头,盯住了沈临洛。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隐约的烛光从碧纱窗外透进来,照得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本来面目。 “你已落入了段南唐的陷阱,被他利用而不自知,我只得先把你从那泥淖中拖出来,好让你看清他本来的面目。” 夏清时紧紧的咬住了唇,忽而又松开。 她知道段南唐并非良善之人,也确信他的本性并不坏。 他只是太想要天下,太想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为了获得他心中的东西,有的时候甚至会不折手段。 夏清时从不骗自己,这些她都知道。 正是因为都知道,所以在懵懂中对他心动时,在决定爱他的那一刻。 夏清时便下定了决心,要付出自己全部的爱,去对待这段感情。 爱并非金银一般,会有用尽的一天,爱会越爱越多。 段南唐从小在尔虞我诈,冷血无情的皇宫中长大,养成了如今这副冷淡绝情的性子。 “是,在很多的时候他都显得残忍,而又无情,正是因为如此,从他心中萌生出的爱意才愈显珍贵。” 夏清时毫不犹豫的说:“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乞丐无赖,人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我爱段南唐,也因此毫不怀疑的相信他,他会利用我,毕竟一开始我们本就是相互利用的,但我相信他绝不会骗我。” 沈临洛的眸光彻底的暗了下去。 这是夏清时第一次说出心中所想,哪怕是对段南唐,也从未有过。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放心,也许曾经的段南唐为了他心中所想,做事没有底线,如今,我会成为他的底线。” 夏清时相信,段南唐想要的只是天下,只是本该属于他的那个位置,即便是让自己进宫,也只是查探太子的真实身世,段南唐绝不是会做出诬陷忠义贤良的那类人。 沈临洛点点头:“愿一切如你所想。” …… 从石宝舫离开,回去的路上,夏清时与沈临洛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远远的见到坐在一块的绿筠和玉练槌,夏清时这才忽然开口道:“沈太傅,你的顾虑刚刚我已经给你解释清楚了,还请你向皇上请旨悔婚,不要娶我。” 沈临洛坐在马车前,夏清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朗朗的嗓音,从前面传来,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字,干脆而又利落:“好。” 直到夏清时与绿筠一起走进了宫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重重宫墙之后,玉练槌这才小心翼翼的问身边的人:“公子,这人都已经走远了,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沈临洛忽而回过神来,从怀中摸出一个蜜合色的象牙花囊,抚拭良久后,才轻轻道:“走罢。” 玉练槌在外等了一下午,早等得腰酸腿软,一得公子开口,立马便翻身上马,扬鞭欲行。 却见自家公子仍是迟迟不肯离去,心里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一向行事爽朗的公子这是怎么了…… 又过了好久,才又听沈临洛开口:“去石宝舫。” 半空之中挂着零散的几点瘦星,沈临洛决定,必定要在向皇上请旨悔婚之前,拿出些确凿的证据来,让清时……也相信自己…… 第72章:春潮带雨(10) 第二日一早,夏清时命梳儿做了些荷花酥,用食盒提了,便往菱悦堂去。 瑶姬本还在睡觉,听身边的宫女来通报了,立刻便起了身,头不梳脸不洗便要邀夏清时进寝殿里玩儿。 夏清时见瑶姬这副憨态耿直的模样,忙接过了梳儿手里的食盒,自己提着进了寝殿命梳儿在殿外候着。 刚一进去,就见瑶姬坐在梨花木的小圆凳上,一边一个丫鬟正替她梳妆。 夏清时见状笑了笑,挥手让两个小丫鬟也一并出去了,挽起了袖子:“姐姐今天梳个什么发式?是宫里正时兴的百花分肖髻,还是别具一格的望仙九环髻,又或者是归真髻,给你贴上五色的花子,要多好看,就又多好看。” 瑶姬看着铜镜里披散着头发的自己,眨了眨眼睛,又是期待又是佩服:“葵姬,没想到,你竟还会梳发,真是不简单!” 说罢,又轻轻道:“那你说,我梳哪种好看呀?” 夏清时回道:“要我说呢,姐姐人长得好看,不论梳哪种发式都美。” 瑶姬脸一下红了,竟还含了羞,不再说话,任凭夏清时替自己梳妆,只是低垂着眼眸,时不时偷偷冲铜镜里看上一眼。 夏清时替瑶姬梳好了发,戴好翡翠点的鸦头钗,看了一会儿,复又缓缓道:“嗯,很美了。只是……还差一样东西。” 瑶姬望了望镜子,也觉得自己光彩照人,一听还差样东西,赶紧追问:“还差什么呀?” 夏清时伸出手,点了点瑶姬的耳垂:“还差一个耳坠子。” 看着空荡荡的耳间,瑶姬立时便将自己的小匣子打开,翻来翻去,拿出一对嵌海绿珠玉兰花形的耳坠来。 刚佩戴上去,夏清时便开口问道:“这耳坠子很美,可看着始终不如上回,你给我看的的那副明月珰璀璨照人,姐姐怎么不戴那明月珰呢?” 瑶姬闻言蹙了蹙眉,作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来:“月余前,饮音来菱悦堂,将那明月珰给夺走了……” “夺走?”夏清时不解。 瑶姬重重的点了点头:“她说我成日里待在寝殿里也不常外出走动,要那么好看的首饰来毫无用处,还不如给了她好……” 说到这儿,瑶姬连眼眶也要红了起来,嗓音有些哽咽:“她……她还说,我若敢去向父皇告状,那受罚的一定是我自己,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人人都会向着她的……” 原来如此。 夏清时忙打开带来的食盒,将荷花酥拿出来,止住了快要哭出来的瑶姬。 荷花酥好看又好吃,造型如同一朵开得正盛的荷花,入口酥脆甜蜜。 瑶姬一见便忘了明月珰的伤痛,开心的一手捏着一个荷花酥吃了起来。 夏清时又皱上了眉头,原来饮音那副明月珰是瑶姬的,这么看来,难道……娘亲屋子里的明月珰真是从锦妃那里来的? 虽然瑶姬一再央求夏清时留下了陪她,可夏清时身有要事,不得不拒绝了瑶姬。 领着梳儿出了娴吟宫,刚走到假山园附近,夏清时下意识的朝着假山里多看了两眼,正好看到李磐往一座假山后走去。 梳儿疑惑道:“奇怪,这锦衣侍卫怎么往假山园子里钻?” 夏清时看了梳儿一眼:“你先回宫去,我一个人逛逛。” 梳儿本不愿,但拗不过公主,只得自己提了食盒,一步三回头的慢慢走远了。 待梳儿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夏清时便朝着那假山走去,按先前的路,摸进了地道里,果见地下那大殿的门洞开着,李磐将食盒交给了镜心,门倏尔关上,他又往回走。 夏清时吓了一跳,大殿的门一关,这地道里没有一丝光亮,只能听到李磐的佩刀在锦衣卫甲上摩擦的沙沙声,和他逐渐靠近的脚步。 如果还待在这儿,夏清时势必与李磐撞个正着,可若此刻移动偷偷躲去另一条,通往暴食的地道中,虽能与李磐错开,可夏清时身手虽不错,却也没有自信,能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移动,而不让对方听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李磐已近在咫尺,夏清时只要稍加动弹,不要说脚步声,只怕衣服的牵扯声响都会被李磐听到…… 夏清时有些懊恼,她原本只是想走近一些,听听看李磐与镜心的对话,哪知这回他二话没说交了食盒转身就走,让自己措手不及。 实在是无奈,夏清时只得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背紧紧贴在地道的石壁上,收腹侧脸,屏住呼吸,期望李磐一走而过,注意不到自己。 夏清时闭上了眼睛,只有越来越清晰响亮的脚步声一声声不疾不徐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虽然紧张得直冒冷汗,但仍竭力的抑制住狂跳的心脏,让如雷击般的心跳声渐渐恢复正常。 不然,相隔如此之近,只是心跳声便能暴露自己。 好在李磐果真如她所愿,整个人擦着她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李磐的锦衣几乎是刮着夏清时的面颊过去的,待他过去后,夏清时的心这才渐渐放下,手心里紧紧握着的是湿漉漉的汗,后背心已几乎全湿透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夏清时看了一眼紧闭的宫殿大门,放缓脚步朝着黑洞洞的大门方向走了过去。 门内,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或是其他的响动也没有。 夏清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重重的拍打在冰冷的大门上。 正在她想要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有声音骤然间响起,悠悠然,既轻柔又有些无奈:“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可我是真的不知道……” 夏清时知道,说话的正是叶南音。只听叶南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道:“那沉香案是有人故意冤枉我兄妹二人的,只是等我们回过神来时,皇上已经下了旨,将我哥哥逐出南玉,也将我囚困在此,若我能知道是谁杀了那宫女又设计陷害我们叶氏兄妹,定然不会安然在此,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出去手刃仇人,只是……我确实是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后,镜心开口了:“叶姑娘,你是一个好人……关于十八年前那件事,我已经旁敲侧击问了你无数次了,想必你也有所好奇,我一个小宫女为什么会对那件事如此的好奇。” 叶南音回道:“确实,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我以为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此事,却不料自从你进来后,时不时的便在我的耳边提起……” 镜心缓缓开口:“那是因为……十八年前,死在万古塘的棺材里,那个没有人认识的宫女,正是我的娘亲。” “你的娘?”叶南音陡然提高了音调。 便连夏清时也着实吃了一惊,看来这镜心和李磐两兄妹,是为母报仇来的。 难怪他们俩如此的大费周章,想要查探当年的真相。 镜心接着道:“我还有个哥哥名叫李磐,据村里人说,我父亲早死了,娘又是远嫁来的,娘家的亲人早没了音信,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过不下去,因此抛弃了我们远走他乡,从此,只剩了我和哥哥相依为命。” “按说两个屁大点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是活不下去的,多亏得有好心的乡亲隔三差五就放些粮食在我家门口,让我俩不至于饿死,一直,本以为会如此寻常的过完这一生,却没有想到,在前年,哥哥整理家中旧物时,无意间发现了娘写给我们的一封书信。” “那书信是娘离家出走时写的,只是一直藏在她嫁妆的最底下,谁也没有看到……书信里写她实在是无路可走,迫于无奈,只得离开我们兄妹二人,进宫去做粗使的宫女,只因宫女每月会有少许的例钱,每月的例钱她都会托人给我们兄妹俩带回来。等到她日子到了,再出宫与我们相聚。” “可……我与哥哥从来没有收到过娘寄回来的例钱。” 镜心顿了顿,接着说:“一开始,哥哥打心底里觉得是娘背信弃义,这书信上的承诺她只是说说而已,一进宫见惯了荣华富贵,早把她曾经生下的两个孩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毕竟对于我们俩来说,她一直在我们心中的印象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女人。” 咬了咬牙,镜心道:“可我觉得不是,天下女人为母则刚,母亲无论怎样也不会这样抛弃自己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相信,我们的娘一定是为了我们进宫去了,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她无法再与我们联系。” “我央求着哥哥一起来京陵寻找我们的娘,哥哥从箱子里找到一副娘年轻时的画像,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娘亲,难怪娘亲打了进宫的主意,我们的娘年轻时还真是一个美人。” 镜心的嗓音有些淡淡的神往,似乎她娘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我与哥哥一到京陵,就想办法托人打听娘亲的下落,可问了宫中好几个采办的嬷嬷和太监,都说从未见过娘亲。” “哥哥开始怀疑,难不成是娘亲在上京途中出现了什么意外,又或者是她没能进到宫里去?就在我俩一筹莫展的时候,我们在一家酒楼里,遇到了坤公公。” 夏清时知道,那坤公公名叫坤禄生,是朱喜的徒弟,长年的跟在朱公公身边。 第73章:春潮带雨(11) “坤公公一看到我们手中的画像,脸色当场就白了。” 镜心的嗓音很平淡。 夏清时却从她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坤公公当时的惊恐和慌张。 镜心接着道:“见到坤公公的脸色,就知道他一定见过我们的娘,只是当时在酒馆里,无论怎么问他,他都支支吾吾的摆手,一个字也不提起。” “后来哥哥实在没有办法,下了狠心,在坤公公回宫途中的小巷子里将他给敲晕了,五花大绑的捆起来,再拿出小刀,威胁他,如果不开口说个清楚,就一刀一刀割了他的肉,再放干他的血,扔进鱼塘里喂鱼去。” “啊!”叶南音想必是吓了一跳,颤抖着嗓音问,“你们……伤害了他?” 镜心轻笑起来:“那太监就是一个怂蛋,哥哥的话还未说完,已经吓得如筛子一般,倒豆子样,噼里啪啦全都说了。” “也是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的娘在一进宫后不久就成了万古塘里一具无人识得的尸体……” 镜心的情绪悲伤起来。 “直到见到我们,坤公公才知道了当年那具尸体究竟是谁,不过,即便他知道了,也不敢传出去一句。我和哥哥在听闻了整个沉香案的经过后,以此作为要挟,让坤公公帮助我们进宫。坤公公有苦难言,只得冒死替我们周全,坤公公替我造了个假身份,冒充那沧州知县的侄女,于是我便由此混在入选宫女的人中,哥哥则去应征新入宫的侍卫,果真成功的进到了宫里来。” 夏清时俯在门上,一璧侧耳听着门内镜心的话语,一璧留心着地道内的动静。 “我一进宫便想着手调查十八年前的沉香案,想要查清楚娘究竟是被谁害死,没想到才刚到掌事嬷嬷那里开始学规矩,便被人胡乱的安了个罪名拖去了暴室之中……” 镜心的说法与之前绿筠告诉夏清时的分毫不差,只是进暴室之后,绿筠她们误以为镜心已经死了,其实她却是被困在了这地下的大殿之中。 夏清时第一次就是从那暴室中发现这大殿的,想必定然是殿中的侍女已经不多,想要扩充些人手,于是选中了刚刚进宫,又无父无母的镜心。 像镜心这种身份的宫女,如果因此而消失在深宫之中,只怕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她。 只是不巧的是,恰恰是镜心。 她正是十八年前那宫女的女儿,顷刻间,她便接近了想要查探的真相。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有想到竟来到了这里……” 镜心话音刚落,便听叶南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镜心没有理叶南音的叹息,接着道:“来到这里之后,得知了你的身份,我才开始欣喜。原来是老天爷在助我一臂之力,我想尽办法,让哥哥成为了每天来这里送饭的人,我俩下决心要从你的嘴里探听到过去的真相。” “只是你们没有想到……我什么也不知道……”叶南音轻轻地说。 镜心的声音一下扬了起来:“我相信你是好人,也是当年那沉香案的受害者,可我的哥哥不信。因此,他一个接一个的杀掉了殿中的人,并仿造十八年前,我们娘亲死去时的模样,丢入万古塘中,只是为了逼幕后的主使坐立不安,自己露出尾巴来。” “竟是你们!”叶南音大声喊叫起来,语气是不敢置信的怀疑,“殿中的宫女和嬷嬷又是多么的无辜,你们与当年害死你们娘亲的那个凶手,有何区别?!” 镜心没有理叶南音的质问,自顾自的说道:“只是……他的尾巴却一直没有露出来……” “叶姑娘,你是一个好人,我本不想伤害你。”镜心缓缓到。 叶南音有些疑惑:“你什么意思?” 镜心一字一句道:“可是我哥哥已经等不及了,今天这碗汤,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汤里有什么?”叶南音问到。 “毒药。”镜心平静的说到,“你若仍旧什么也说不出来,今日便非死不可了。毕竟娘亲死时手上捏着的是你们叶氏的名字,若背后无其他的人指使,你们叶氏便是主谋,为了谋逆天下,牺牲了我娘,杀了你,也算替娘报了仇。” 夏清时的眼皮忽然重重的扯着跳了一下。 殿内是长时间的沉默,镜心与叶南音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夏清时的手紧紧的撑在大殿的门上,她不知道叶南音此刻有没有喝下那碗毒药。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夏清时生怕一条鲜活的生命又这样死在自己的眼前,就在她按耐不住想要推门进去的时候,忽然又听到叶南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沉香案与我和哥哥无关,不过是有人想要借此彻底的铲除我们而已。” 镜心脱口而问:“是谁?” 夏清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她脑海里瞬间想到了一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她不敢说出口。 果不其然,听叶南音道:“一个能从中获利的人,我哥哥的优秀威慑到了他的地位,所以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叶氏从皇宫中消失,甚至从整个南玉国消失。” “你……你是说……”镜心的声音有些颤抖。 叶南音咬了咬牙:“没错,正是南玉国当今皇上,顺德帝段正凌。” 叶南音话音一落,只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重重击落在地的声音响起。 夏清时一直担心镜心会对叶南音动手,此刻听到如此刺耳的声音响起,生怕叶南音发生不测,再不敢耽搁,双手豁然推开殿门,飞身冲了进去。 刚刚站稳,看到地上破碎的汤碗,这才反应过来那声响动只不过是镜心因震惊失手摔落了瓷碗。 下一瞬,镜心已呵斥着欺身扑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 随着话音响起,镜心一个反手想要去扭住夏清时的胳膊。 夏清时没有想到,镜心竟然身上不错,只是比起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夏清时来说,还是稚嫩了些。 夏清时一个翻身轻轻巧巧的躲了过去。 见夏清时也有功夫在身,镜心更加警觉,几个起落又跃到夏清时的跟前,伸手朝着她抓来。 直到此刻镜心才想起夏清时的脸来。 抓出来的手堪堪停住:“是你?!葵公主!” 夏清时格挡的招式也停了下来。 也是,上回自己被绑在这大殿中,曾与镜心打过一个照面。 “葵公主?”叶南音也顺着眸光看过来,忽而皱起了眉头,“你看着……很眼熟。” 夏清时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叶南音。 叶南音是婉约温柔的江南女子模样,眉目清秀得仿佛能滴得出水来,别说男人,就算是夏清时一眼看过去,也忍不住想要保护疼惜她。 虽然她的年纪远远比自己要大。 “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镜心还记得上回葵姬被人绑着困在这里,后又匆匆忙忙的移了出去,不知道是在搞什么名堂。 夏清时看了眼镜心:“我有事想问你们。” 镜心眯了眯眼:“我们?” 夏清时看了一眼叶南音,决定实话实说:“我是为前几日死去的章嬷嬷来的,你们可知道与章嬷嬷有关的事?” 镜心有些惊讶:“章嬷嬷?章素珍?” 夏清时点了点头:“正是章素珍,我无意间看到她从暴室里拖了出来,然后顺着暴室里的密道找到了这里。” 叶南音忽然问到:“你要问关于章嬷嬷的什么事?” 夏清时看着叶南音眸光透亮的眼睛,顿了顿,回道:“任何事。” 镜心一听,皱起了眉:“你为什么如此费力的寻找关于章嬷嬷的事?她不过是个误入此地,被叶姑娘救下的嬷嬷而已。” 夏清时听到镜心的话,立刻知道镜心对于章嬷嬷一无所知。 不过,看着叶南音紧张不安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此行绝不会一无所获。 夏清时明白,要想知道别人的秘密,往往需要用自己的秘密去交换。 特别是在女人之间。 夏清时在心中权衡,要不要将自己的秘密拿去交换。 镜心的背景自己已经一清二楚,她不属于任何一党,甚至不属于这个皇宫,只是一心想来替母报仇,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夏清时觉得,镜心不仅会守口如瓶,还应该是会帮助自己的那个人。 毕竟她们两个都是身负血仇,这样的人往往会惺惺相惜。 而这叶南音。 夏清时摸不准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对于她,夏清时只知道她是受顺德帝迫害的一个女人。 捏了捏拳头,夏清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赌这一把。 见夏清时半晌没有开口,叶南音又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关于章素珍的事?” 夏清时抬起了头,忽然俏皮的朝着她们俩眨了眨眼睛。 然后缓缓道:“我其实不是真正的公主,我是冒充的。” 镜心一下瞪大了眼睛。 叶南音却仿佛在惶然之中,忽然坚定了什么,眸光瞬间定了下来。 夏清时扬起眉笑了笑:“其实我进宫只是为了查探太子的真实身份,那章素珍,便是替太子接生的稳婆,所以我千方百计,甚至找到了这里来,都是为了找章素珍,从她那里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讯息。” 叶南音侧过了头,不再看夏清时,语气却坚定异常:“你不该进宫里来。” 第74章:春潮带雨(12) 夏清时有些疑惑,自己与叶南音素不相识,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仿佛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背景一般。 哪知叶南音紧接着便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该进宫里来。趁现在还来得及,快离开这里,离开皇宫,甚至离开京陵,越远越好。” 这话说得坚定如一计重锤,轻轻敲在夏清时的心上。 夏清时捏住了拳头,她一直很小心的隐藏身份,按说这好几十年不见天日的叶南音是绝不会知道的。 一时间有些慌乱,复又镇定下来。 “我只是受人之托,进宫查探太子身世而已,我谁也不是,看样子叶姑娘是认错了人,在我未查清楚之前,是绝不会离开皇宫半步的。” 叶南音摇了摇头,面容一下子忧愁起来,轻轻道:“再查下去你会后悔的。” 夏清时缓缓道:“不查清楚,我才会后悔。” “是吗?”叶南音轻轻笑了笑,“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你们想象中更加复杂。就像你镜心,你以为有人利用你母亲的死去谋逆,却没有想到做出此举之人正是当今圣上,他自导自演,玩弄我们于股掌之间,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去弑君谋反吗?” “这……”镜心一时间哑口无言。 在她得知害死她母亲的始作俑者竟然是皇上时,她就在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她想手刃仇人替娘报仇,可那人若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呢? 她要成为一个弑君者,背上千古的罪名替母报仇吗? 夏清时立起了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了人就应当受到相应的惩罚。” 叶南音一字一句道:“可他就是律法。” 镜心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她从未哭过,哪怕是在得知自己娘亲惨死的时刻。 因为她一直觉得她有力量,有信念,可以凭借双手,做到自己想做的一切。 可此时此刻,她的力量和信念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意识到,手握权力的人,拥有操纵生死的能力,而她,千千万万个她,普普通通的他,他们的命运,不过是皇上口中的一句话而已。 镜心轰然跪倒在了地上。 她知道她与哥哥已经不能再为母亲报仇了。 她们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胆量。 夏清时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她抬起眸子望着叶南音,眨也不眨,足足望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开口道:“没有人可以只手遮天,哪怕他是皇帝。” 说罢,移开了视线,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瓷碗,和淋漓的汤水,又问道:“叶姑娘,我再问你一次,关于太子的身世,你知道些什么?” 夏清时孑然一身,什么也不怕。 她想,若自己是镜心,便是拼了命,也要杀掉皇上。 弑君罪名?天下大乱? 一切与她又有何干。 她不过一个小小女子,于万丈红尘中奔走,曾也为了国抛头颅洒热血,战场扬沙。 可换来的,却是家不成家。 既然如此,那便无所顾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叶南音却仍旧摇头:“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如果你真想知道,就去问沐宛君罢,让她亲口告诉你。” “沐宛君?”夏清时怔了片刻,“佳乐贵妃?” 她要查太子的底细,却亲自去问佳乐贵妃……这叶南音,真是好生难缠。 夏清时明白,叶南音是不会说出什么来了,可她仍然不甘心。 毕竟章素珍已经死了,如今世上知道太子身世的,除了佳乐贵妃自己和她的那几个亲信外,便只剩这叶南音了。 叶南音是她全部的希望。 “你与佳乐贵妃有交情?”夏清时问到,“为什么不肯将太子的身世揭露出来?你可知道贵妃太子一党是什么样的人?” 叶南音反问:“你又了解贵妃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叶南音紧接着道:“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也不比你少,葵公主,我只劝你,远离皇宫。” 夏清时忽然发力,挥起一拳重重打在了一旁的立柱上。 手指疼得发麻,拳头移开,木柱上有五个关节分明的指印。 “好,既然你不愿说,那便罢了。”夏清时咬紧了牙,“我带你们出去,这大殿不见天日,不该困你们这么久。” 叶南音忽而又笑了起来:“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她解释道:“你以为这大殿为什么无人把守?只是因为所有知道这里秘密的人,所有住在这大殿中的人,都被服下了九转金鸾散,这九转金鸾散一旦服下,便会终身受困。困住我们的不是这大殿,而是我们自己。” 夏清时不解:“什么意思?” 镜心开口道:“那九转金鸾散让人上瘾,只有服用一次,便只得天天服用,若一旦不用,整个身体就如同被亿万只蚂蚁由内而外噬咬一般,又痛又痒,生不如死。” 夏清时震惊:“你也……” 镜心点了点头:“叶姑娘,我,还有曾经在这殿中服侍的宫女嬷嬷,包括我的哥哥和其他往殿内送东西的仆从,只要知道这大殿的秘密,都被九转金鸾散所制。” 原来如此…… 夏清时怔立在原地…… 镜心振作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摆放在大殿一角的铜壶滴漏。 殿中不辨天日,只能靠滴漏分明时间。 “葵公主,你快走罢,时辰不早了,今日皇上会来。” 夏清时看了一眼叶南音,虽然万般的不愿,却也只得先行离开。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这里的秘密,来日方长,大不了日日来磨她。 终要让叶南音说些什么出来。 夏清时微微点了点头,刚想走,忽听殿门外传来金靴踏地的声音。 叶南音皱眉:“他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说罢忙招手,让夏清时躲到寝殿的大床后面去。 夏清时刚走到寝殿之中,便听顺德帝的声音自外面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叶南音回道:“镜心笨手笨脚,打翻了汤碗,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轻声斥责道:“镜心,还不快收拾干净。” 夏清时透过床边半透明的幔帐,刚好可以看到大殿中的情景。 只见顺德帝身边只带了个朱喜,镜心正俯身在地,收拾瓷碗的碎片。 叶南音被顺德帝一把搂进了怀中。 朱喜立马垂了头。 轻薄的罗衫缓缓滑落,露出叶南音雪白的香肩来。 顺德帝的双手如一条鱼,在她的身上肆意的游走。 由下而上,在波澜处逗留片刻后,移至叶南音的颈间,手指向上,抚住她的脸庞,犹如托起一朵灼灼绽放的花朵。 叶南音本就纤弱,她想挣扎,却被顺德帝牵制得动弹不得。 此情此景,在这十八年里,已无数次的发生。 叶南音是顺德帝囚笼中的金丝雀,供他玩乐戏弄。 顺德帝抱起叶南音,往寝殿中走来。 他不顾叶南音通红的双目,和紧咬的唇齿,伸手扯开了她的衣衫。 春光乍泄一地。 “皇上!我怀孕了!”叶南音声嘶力竭,喊出了这一句。 顺德帝只停顿了一瞬:“你不是要打掉我们的孩子吗?” 顺德帝的音调陡然间提高:“让那个老嬷嬷给你弄来了堕胎的汤药?那朕就教她把那碗汤药喝光!所有不顺朕心意的人,通通都得死!” 夏清时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顺德帝。 似乎在这终日不见阳光的地下,便让一个人深藏于心的本来面目暴露了出来。 此刻,她也终于知道了章素珍究竟是为何而死。 听衍哥哥说起时她便怀疑。 章素珍是稳婆,怎么会不知道奎宁是什么东西,更不会如此糊涂大意,喝过量了毒死自己。 原来,竟是章素珍为了替叶南音堕掉皇上的孩子,不知用什么法子找来了奎宁。 此事却被皇上发现,在叶南音喝下汤药前,逼迫章素珍自己喝掉过量的奎宁而死。 顺德帝更加疯狂,叶南音死死的咬着唇,她的手一点一点的向着枕头底下摸去…… 镜心听着寝殿内的响动,伸手去拾地上最大的那块瓷片。 瓷片锋利的边缘轻易的割破了镜心的指尖。 殷红的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到洁白的瓷片上,显得刺目至极。 镜心忽然便想到了娘,娘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 第一次知道娘的模样,还是在那副压箱底的画像上。 她的娘是好人,叶姑娘也是好人。 可好人,为什么偏偏得不到好报? 千古骂名?天下大乱? 镜心瞬间捏紧了瓷片,猛地起身,朝着寝殿大床上冲去。 一旁的朱喜骇了一跳,赶紧扑身去拦,却始终慢了一步。 眼见锋利的瓷片对准了顺德帝的背心,不着寸缕的叶南音只觉得眼前寒芒一现。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欺身抱住了顺德帝,使尽浑身的力量,豁然翻了个身。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夏清时就在床后,几乎触手可及,可她从幔帐后跃出时已来不及。 瓷片顷刻间没入叶南音的胸口。 叶南音只觉心头一凉。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思虑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眼前看到的,是顺德帝小时候的脸。 那样干净稚嫩,如一泓清泉,潺潺流入了她的心间。 那还是叶南音随哥哥进宫时,第一次见到他。 那个名叫段正凌的小皇子,端端正正的坐在轿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他说:“我叫段正凌,是未来的皇上,你叫什么?” 叶南音从哥哥身后探出了小脑袋,瓮声瓮气的答:“我叫叶南音。” 段正凌乌溜溜的眼眸转了转,扬声道:“叶南音?你是什么?公主?郡主?还是哪家大臣的女儿?” 叶南音有些怯懦:“我……我什么也不是……” 哪知段正凌却忽然眉开眼笑起来:“什么也不是?那等你长大,便做我的皇后!以后,你便可以说,你是后宫之主,天下之母。” 以后…… 长大以后,他却设计害她哥哥流落异国,将她囚禁在这一方大殿之中,永无天日可见。 叶南音将他恨入骨髓,却又偏偏爱入骨髓。 在爱和恨的交织之中,她在这地下生活了一十八年。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杀了他,每一分每一秒,她又想见到他。 一见到他,便再舍不得杀他。 叶南音将一把匕首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之下,只等有朝一日,能终于狠下杀心,结束这一切。 可,当有真正的利刃伤害他之时,她却连想也没想,便替他挡住了。 原来……纵使他如此待他们兄妹两个,终是爱比恨更多一些。 …… 随后赶来的朱喜一下便将镜心割了脖子。 顺德帝抱着渐渐冰冷的叶南音,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夏清时。 良久,才沙哑着嗓音,开口道:“良月……你怎么在这里……” 可他耳中已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朱喜,将绾陶公主禁足于兰雪殿中,没有我的旨意不准任何人进出,违者斩。” 第75章:云开雾散(1)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夏清时穿着红娟衫,外套金丝银缕的绣花红袍,肩上的霞帔绣以栩栩如生的连枝喜鹊,下摆缀着五彩垂缘。头戴镶满珍珠宝石的凤冠,凤冠下方,一块红方巾遮住了她原本灵秀动人的面目。 红袍袖子很长,在那长袖笼罩之中,夏清时雪白的手腕上还堆叠的戴着各色水光润足的玉镯子。 而在她的手心中,紧紧的捏着一张小纸条。 那纸条是前些日子段南唐放橘毛身上,给她传进兰雪殿中来的。 夏清时被顺德帝禁足了整整一个月,今日还是她时隔一个月后第一次走出兰雪殿。 只是,这一出来,便让她坐上了喜轿,嫁给太子太傅沈临洛。 沈临洛确实说到做到的向顺德帝请旨悔婚,只是,被顺德帝给驳了回去。 于是夏清时和玉姬在这一日,一同嫁去了沈府。 帘外的雨气顺着风透了进来,夏清时干脆撩开了遮面的盖头,打眼向外望去。 目及之处全是乌泱泱的人头。 青石大街两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一天之内,嫁两个公主,这等的热闹,人人都想一睹为快。 夏清时放下帘子,深吸口气,将手中的纸条展开,纸上写的是一句词: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纸上的话如此的直白,情意一眼既知。 当初,夏清时第一回看到时,脸色足足红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慢慢退散。 她从未想过,性子冰冷淡漠如段南唐,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可即使如此,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想要求皇上下旨悔婚,却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 那一日,在地下的大殿中,知道了那一切,目睹了叶南音的死,便是清楚了顺德帝不为人知的阴暗一面。 没有哪个皇上愿意让人看到他的内心,哪怕是自己的女儿。 没有杀死夏清时,只是将她禁足在兰雪殿中,直到出嫁,永离皇宫,已经是顺德帝对自己这失而复得的女儿,格外的恩赐了。 只要不死,活着就有希望! 夏清时将纸条仔细的叠好,刚放入怀中,轿子便落在了地上。 按规矩,新娘子出嫁,轿子落地后,要由新郎将新娘背起,跨过火盆,再入门中。 只是这一日之内,娶两个正房,轿子一左一右停在沈府门前,谁该先背谁该后背,便有所讲究了。 毕竟,先进门,那便是姐姐,后进门的,就只能是妹妹。 姐姐向来比妹妹大。 夏清时本无心嫁与沈临洛,是以,当轿子落地时,她毫不在意。 而玉姬却是一心心思只想嫁给沈临洛为妻,本就将葵姬作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向骄纵的她,怎么允许葵姬比她先进门? 因此,轿子一落,火热的鞭炮声刚过,玉姬便靠近轿门,隔着帘子,让伺候在外的流莺无论如何,要将太傅大人引到自己轿前,先背自己入门不可。 沈临洛从枣红的骏马上下来,整个熠熠生光,袍子一撩,含着笑意,便朝着夏清时的轿子走去。 流莺眼见情况不妙,什么顾不得了,急忙奔到沈临洛前边,一躬腰,轻声道:“还请太傅先背饮音公主下轿!” 一句话虽说得很轻,夏清时坐在轿子里仍听得清清楚楚。 她扬了扬眉,根本不愿与玉姬争。 只是,夏清时不愿争,作为夏清时的出嫁丫头,绿筠和梳儿却不服气。 梳儿性子软和,心中不满,却也只得皱皱眉。 绿筠却是不好惹的,见流莺竟当着她们的面,要将沈太傅请到左边轿子跟前去,当即朗朗开口道:“怎么,太傅大人往哪里走,还要经过你这小丫鬟的首肯吗?” 流莺被呛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仍不退缩,梗着脖子道:“长幼有序,饮音公主年纪大些,理当先入府。” 绿筠还欲再争,却听轿子里,公主的声音轻轻响起:“够了,绿筠,先后不重要。” 绿筠虽不服气,却只能咬咬牙,退开来,看着流莺神色一转,得意洋洋的请沈太傅往左边轿子去。 沈临洛看着那雕刻了龙凤,盖着红绸缎帘子的喜轿,凝视半晌,终于一转身,走到了左边饮音公主的轿前。 掀开帘子,一身红色,喜气洋洋的饮音公主端坐其中。 饮音背在沈临洛宽阔的背上,她悄悄的撩开了一点点盖头,看着沈临洛乌黑的后脑勺,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这一刻,是她从小便期盼着的,如今,终于成真。 只是…… 饮音斜眼扫过去,见葵姬的轿子仍停在府前。 她伸脚踢了踢一旁跟着的流莺,朝着那轿子努了努嘴。 流莺点头会意,停下了脚步。 …… 夏清时在轿子里坐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轿子外,绿筠和梳儿等得急不可耐,夏清时却只愿这时间永不再走,自己便一直坐在此处,不与那沈临洛完婚。 可时间不论好坏,总是一往如前。 眼前忽然一亮,眼皮上透进来红彤彤的光。 沈临洛终于前来掀开了帘子。 “夏清时,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 临到被沈临洛背上背的刹那,夏清时听到他清朗的声音轻轻响起。 夏清时浑身一僵,手也不去抱他,任凭沈临洛将自己敷在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埋头在沈临洛耳边道:“嫁给你的是南玉国的绾陶公主葵姬,不是夏府的独生千金夏清时。” 沈临洛扬眉一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你!” 说罢,背着夏清时正欲从大门进去,却见喜婆将火盆移到了角门前边。 绿筠当先出声道:“这是做什么?绾陶公主是皇上亲自赐婚,嫁与太傅大人为正妻,哪有从角门进去的道理?” 话音一落,只见流莺从喜婆后探身出来:“绿筠姑娘你有所不知,一日之内,不能过两道正门,不然大不吉利。刚刚饮音公主已经从这正门进了,绾陶公主只得委屈委屈,从角门里进来了,不然若因此影响了太傅大人的仕途,你流莺可担负得起?你说是不是,喜婆?” 喜婆忙点头附和。 “你!”绿筠气极。 正房皆是从正门进,只有偏房,上不得台面的才是从角门进。 明明皇上亲自下旨,两个公主一同嫁与沈太傅为正妻,不分大小,这饮音公主却是要处处将自己公主给压低一头。 哪怕是自家公主不争,她也忍不下这口气。 可此刻,眼见这喜婆收了流莺的好处,帮着一起满口胡言,竟拿太傅大人的仕途作要挟,她绿筠虽是随公主出嫁而来的宫女,身份不比一般的丫鬟,却也始终是个下人,怎敢再多言语。 正兀自生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忽听沈太傅哈哈一笑道:“什么吉利不吉利,我不信这些。” 说罢,背着夏清时,便踏进了正门,便连火盆也没有迈,径直走进了喜堂之中。 流莺脸一下便沉了下来,捏着手心,看着一脸喜气的绿筠,脚一跺,也跟进了喜堂里去。 两个新娘站在一边,新郎沈临洛站在另一边,高堂之上坐着的是沈临洛的爹、沈家老爷、当朝太尉,沈怀谦和沈临洛的娘,沈府的夫人虞氏。 沈怀谦和夫人虞氏是自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后结为连理,只愿一夫一妻,终生为伴。本以为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只寻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哪知,儿子得皇上赐婚,一回娶了两个公主回来,还都是正房。 沈老爷和夫人心里是既欢喜又忧愁,喜的是儿子能一人娶两个公主,还都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足以说明自家儿子得皇上器重,沈府得皇上信赖,这份殊荣可是几辈子也求不来的。而忧的则是自家媳妇贵为公主,自是娇蛮惯了的,只怕不好相处,不够贤良淑德,况且这一娶就娶了俩,更是让老两口头疼。 夏清时整张脸拢在红盖头下,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双绣花鞋。 听着堂上司仪的声音,跟着拜来拜去,好不容易拜完了堂,便由两个端着龙凤红烛的丫鬟引着,送进了洞房。 绿筠和梳儿陪着夏清时在房中坐等到新郎贺完酒,陪嫁的丫鬟便要离开,独留新娘一人在屋中,等待与新郎洞房。 待绿筠和梳儿一离开,夏清时便将头上插的一支金钗取了下来握在了手中。 她自知身手比不过沈临洛,如果他要用强,大不了便…… 想到此处,夏清时握着金钗的手紧了紧。 只是片刻后,她又放松下来。 新郎只有一个,可今日的新娘却有两个,饮音那么爱沈临洛,一定会想尽办法,将沈临洛留在她的房中,说不定今晚自己根本见不到沈临洛的面。 想到这儿,夏清时一把揭开红盖头。 桌子上的一对红烛烧得正旺,红烛下是一盘烧鸡,一盘烤鹅,还有三五蜜饯果盘。 作为新娘子,夏清时已经整整一日没有吃东西了,看着桌上的烤鹅,那油滋滋的香气便一个劲的往她的鼻子里钻。 想也不想,夏清时便伸手,扯下来一个鹅腿,刚要大快朵颐,忽然房门一开,沈临洛手里拿着一个酒壶,走了进来。 见夏清时这副模样,沈临洛扬眉一笑:“哪里有千金小姐的模样,倒想个毛头小子!” 夏清时眼皮也不抬一下,只顾着吃,啃了两口,稍微填了填肚子,才含糊不清道:“想要寻千金小姐,出门左拐不送。” 哪知沈临洛笑吟吟的望着满嘴油光的夏清时:“我只想寻你。” 听沈临洛说得郑重,夏清时这才放下了鹅腿,拿起红盖头擦了擦嘴,慢条斯理道:“沈临洛,你知道我并不愿意嫁给你,但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偏偏让我以这个假冒的公主身份嫁给了你,所以,今晚我们便签一份契约!” 沈临洛皱起了眉:“什么契约?” 话音刚落,夏清时便从怀中摸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契约来,递到了沈临洛的跟前。 “我俩和离的契约,我知道皇上赐婚,至少得装上个一年半载,到时候我们便以性格实在不合适为由,和离。” 沈临洛将纸展开,见纸上写着和离缘由,以及时间,一年后。 夏清时已经签好了字,还盖了一个红手印。 沈临洛抬起手,一下将那契约给撕成了两半。 夏清时怒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沈临洛道:“我同意。” 夏清时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紧接着便听他接着道:“不过,和离的时间不能定在一年后。” 原来是时间不满意,那便好商量。 夏清时抬眼问道:“你觉得多久合适?” 沈临洛取来了纸笔,又用手里的酒水研了墨汁,重新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和离书。 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按上了手印。 只是日期那里却是空着的。 沈临洛淡淡道:“到你父亲沉冤昭雪的那一天,便是我们的和离之日。” 沈临洛接着道:“这契约交给你,到时候你签上便可以生效。” 夏清时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第76章:云开雾散(2) 夏清时将契约小心放好后,忽然道:“早日离开你们沈府,也是对你们好。” 她的眸光冷冷的望着沈临洛:“你知道的,毕竟是你父亲亲自下的令,我若每日见到他,只怕忍不住会取了他的性命!” 说罢转身,不再看沈临洛一眼:“你走罢,还有另外一个新娘子等着今晚和你洞房,别耽误了好时辰。” 沈临洛却道:“你和我一起走。” 夏清时莫名其妙,懒得理他,片刻后径直走到桌案后,自顾自的吃还未吃完的烧鹅。 只听沈临洛道:“上回送你入宫后,我又去了一趟石宝舫,在那个房间内,终于找到了一个古怪的暗门。那道暗门打开后,外面只是江面,竟空无一物……” 夏清时有了兴趣,放下手中的烧鹅,用眼神示意沈临洛接着说下去。 只听沈临洛接着道:“我在半水江岸候了整整五日,终于发现了那暗门的作用,那暗门是通向另一艘名叫沉香舫的花船的。” “沉香舫?”夏清时疑惑到。 “没错。”沈临洛到,“那沉香舫名义上虽为花船,却不让任何人进入,甚至花船一楼连大门也没有建,只在二楼的一侧,开了一个并不显眼的暗门,那暗门与沉香舫船身上的雕绘图案融为一体,从外看起来,仿佛那花船是个独立隔绝的密闭空间一般。而二楼的那道暗门便是用来与石宝舫的房间里那道古怪的暗门相通的,每隔五日,半夜时分,石宝舫最为热闹的时候,沉香舫便会在夜色里悄悄靠近石宝舫一侧,两艘花船紧紧相挨融为一体,谁也察觉不了,两道暗门,便就此打开,我也因此趁机潜进了沉香舫中。” 夏清时忍不住:“沉香舫里究竟有什么?” 沈临洛从怀里将那日里他们一起找到的那副画像拿了出来。 画像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让夏清时忍不住心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沈临洛伸手点了点画上,那身穿彩衣的女子,缓缓道:“沉香舫里关着一个人。” 夏清时连一刻也没有犹豫,便开口问道:“与锦妃面目相同的那个女子?” 哪知沈临洛却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不是她。” 夏清时疑惑的皱起了眉:“那是谁?” 说完话,目光浏览在画像上,心头一颤,试探着慢慢道:“难不成……是锦妃?” 沈临洛点头。 “不可能!”夏清时一口否定。 “今日一早,我出嫁宫中时,撩开帘子还看到锦妃娘娘陪在皇上身侧,冲我摆手……” 沈临洛便道:“你怎知陪在皇上身侧那人是锦妃,而不是她?” 话毕,又伸手,点了点画像上与彩衣女子对立而坐身穿素衣的女子。 “这……”夏清时一时间语塞,只得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临洛道:“听她亲口所言。” 说罢,沈临洛打开房门,便往外走。 夏清时立马站了起来,便见沈临洛回过了头来:“所以,要和我一起走吗?” 夏清时一咬牙,点了点头。 …… 夜色之中,两人一前一后飞檐走壁往半水而去。 沈临洛已经记不清,自从自己怀疑夏文渊案有蹊跷以来,是第几回乘着凉风寒露在夜色之中如此奔波了。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个让他在凉风寒露里也感觉不到寒冷的人。 想到此处,沈临洛在一个跳跃间回过了头去。 夏清时与他相距不过咫尺,在微茫的月色里,她的脸庞便如新出的荷叶,清新稚嫩,随风招展。 沈临洛在半空之中轻轻一望后,稳稳落在了对面的屋檐之上。 又是几个跳跃落下后,两人临到了半水之滨。 今日正好是五日之期。 此时已月到中天,石宝舫上灯火通明,临岸的一面热闹非凡,香风袅袅,丝音震天,临江的一面,果真如沈临洛所言,漆黑一片,让人看不清所以。 “沉香舫此刻已在石宝舫身后。”沈临洛说着,走向江边。 从一簇江石后拉出来一叶小竹筏子。 冲夏清时道:“这筏子是我提前命小槌子备下的,上一次,我是游过去的。” 说着,还做了个游泳的姿势。 夏清时看了一眼滚滚江水。 夏清时不熟水性,还好今日有这个筏子。 两人上了竹筏,一同向着江心慢慢划去,见距离差不多了,岸边的灯火不足以照亮他们,在这一片黑沉沉的江面之上,这一叶小竹筏便如一片乌云般没了身影。 两人这才将竹筏朝着石宝舫的后面靠近。 没一会儿,果见一艘通体黑色,毫不起眼的花船紧紧的靠着石宝舫。 那花船比石宝舫足足小了一圈,靠在灯火辉煌的石宝舫身后,若不是提前知晓,特意睁大了眼睛仔细的寻找,若只是粗略看去,不注意几乎发现不了它的踪迹。 夏清时正暗自佩服,这沈临洛真是心细,这也被他发现了。 便见沈临洛放缓了船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竹筏子一靠过去,你便跟着我往上去,一切小心。” 夏清时也依样放下了木浆,点了点头。 竹筏刚挨近沉香舫,夏清时忽然见舫船之上垂下来一截长长的麻绳。 绳子从二楼的窗户处落下来,刚好落到沈临洛跟前。 夏清时吓了一跳,想问沈临洛怎么回事,便见他已经顺着绳子向上爬去。 深吸口气,夏清时便紧随沈临洛之后,也往上爬去。 很快,便进到了沉香舫的二楼。 一个半透明的刺绣屏风后面,坐着位身姿绰约的女人。 只看一眼,夏清时便认了出来,她便是画上的女人。 不过……夏清时不敢确定,她是不是就是锦妃…… “你果然来了。”那女子开口到。 沈临洛回道:“我说到做到。” 夏清时跟着沈临洛绕过刺绣屏风走到了女子面前。 那女子如画像上一般,果真与锦妃娘娘长得一模一样。 “你……你是?”夏清时刚一坐下,便忍不住开口问到。 女子打眼望了望夏清时,回道:“我便是锦妃白芙。” 夏清时仍有些不敢相信:“那……宫里那人……” 白芙接口道:“那是我的同胞妹妹,白荷。” 说完,白芙忽然莞尔笑了笑:“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 不待夏清时回答,她已经自己说了起来:“因为我爱上了皇上,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再受主人的控制,刚巧这时,主人发现了我的同胞妹妹,便将她和我的身份对换,将我关在此处,作为对妹妹的要挟……” 夏清时蹙起了眉头:“控制?你是受人控制入宫的?那你原本有什么目的?” “目的?”白芙缓缓到,“目的便是操纵顺德帝,让他如同一只傀儡,任主人摆布……” 说到此处,她的眸光暗了暗:“我只是主人手上的其中一枚棋子而已,在进宫前,被主人喂食了沉香丸。沉香丸是从关外传进来的剧毒毒药,可这毒药却不是立时便致人死亡的,它更像是鸦片,让你上瘾,一日一日非它不可,一旦有一日,没有服用它,便会被其反噬,全身溃烂流脓,惨不忍睹,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夏清时背上一凉。 这样的毒药她已听闻数次,那只惨死的麻猫,还有……怀中与云初口脂极其相似的这一盒子香泥…… “我生性胆小,本是乖乖听主人话的,按照主人的吩咐服食了沉香丸,进入宫中,原本我只需要在顺德帝枕边吹吹枕旁风而已……沉香丸,便会每日按时送进我的宫中。哪知……有一日……主人竟然让我将这毒药喂给皇上吃。” 白芙接着说道:“我从小便与家人分离,从未感受过爱……是皇上,是他,让我知道被人宠爱的滋味,哪怕是与其他女人分享他的宠爱,对于我而言,已经足够温暖,我爱上了他,不愿让人伤他分毫,哪怕是为此牺牲自己的性命。” “我第一次反抗了主人。” 白芙声音沉了下去:“本以为,主人会因此断了我的沉香丸,哪知第二日沉香丸竟如期送到。只是,随沉香丸一同送来的,还有我那自小便分离的同胞妹妹的消息。” 白芙冷冷的笑了笑:“对我而言,同胞妹妹不过是记忆中那个奶声奶气追在我身后,叫着我姐姐,连面目都记不清楚的人。我哪里会管她的死活呢?” 白芙在五岁的时候便被人牙子拐走,远离家乡,来到京陵,颠沛流离中,虽也想念小时候家的温暖,想念与自己一般大的妹妹,想念爹娘的怀抱。 可对于她来说,那都是遥远的记忆了,更多的时候,她是嫉妒和不甘。 明明是妹妹嚷着要吃糖葫芦拉着她远离了爹娘,凭什么被拐走的却偏偏是她? 自己在勾栏之中求生存,妹妹却安然的熟睡在爹娘的身边…… 白芙是恨的。 所以妹妹的死活,她并不在意。 只是令白芙没有想到的是,主人在发现她的态度后,竟将她与妹妹偷龙转凤。 将白荷换进了宫中,以锦妃的身份生存,将白芙关在这不见年日的沉香舫上,度日如年。 用白芙的生命要挟白荷。 毕竟对于白荷来说,是自己的任性导致姐姐的失踪。 她是心怀愧疚的,为了救姐姐的性命,白荷便对主人言听计从…… 听完白芙的话,夏清时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她心中有很强烈的预感。 那预感让她不寒而栗,如同掉入一个寒冰样的深渊之中,无法翻身。 她很害怕得知答案,却又不得不问:“你口中所说的主人,究竟是谁?” 第77章:云开雾散(3) “三皇子殿下,段南唐。” 白芙轻轻开口,话音清晰明了的吐出几字。 夏清时早有预感,可当真听到段南唐的名字时,仍是不愿相信。 若说白芙当初是作为段南唐的棋子安插进宫,夏清时是信的,这是段南唐的手段。 可此刻,眼前的一切都与她父亲的死联系了起来。 这沉香舫与石宝舫暗中相连,石宝舫里的千笙又溺水而亡,还有千笙的那枚明月珰…… 正想到此处,便听白芙接着道:“我之所以将一切说出来,是因为沈太傅已答应了我,往后拼尽全力保护皇上的安危。皇上是否安好,也是我目前活着唯一的关切。如今我已没有牵挂,便能随心所欲了。” 夏清时转过头,面向沈临洛:“你早已知道了?” 沈临洛点头回道:“我一直怀疑段南唐,上回送你回宫后,我本想在向皇上悔婚前,找出确凿的证据,于是在这里找到了白芙。更加确定,当初,陷害你爹夏文渊的幕后主使,便是段南唐。” 白芙忽然笑了,笑意中有真切的欣羡:“夏姑娘,沈太傅对你是一片真心,甚至为你不顾惜自己。这世间,金钱,权势,地位,无论哪样都不如一个诚挚的真心难得。” 夏清时也笑了,只是笑得飘零如同秋日里肃杀的残阳。 真心? 她也付出了一片真心,本以为收获的亦是真心。 她还记得那无人识途的山谷。 还记得她与段南唐在那里生活时的每日每夜。 还记得段南唐曾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们本身并肩作战的战友,双手紧握死死相依,怎么转息间,竟变成了生死之敌? “不可能……”夏清时喃喃到,“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他答应过,要帮我报仇……” 沈临洛有些心疼,可即便再心疼,他也不愿见她被人利用还心之所向。 “谭惜容和千笙是原本就认识的。” 沈临洛将那日,白芙讲给自己的又再讲给夏清时听。 原来,谭惜容八岁时正是被段南唐买了来。 那时候的段南唐也不过十岁出头,还未出宫,却已经在暗中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将各地里搜刮来的年幼女童养在一艘花船上,训练她们琴棋书画,教她们学会忠诚和献身。 在顺德帝赐予段南唐如意馆后,段南唐便在馆中修建了汁香院。 花船上的幼童已初初长成,她们一部分仍留在船上,陪着前来逍遥快活的王孙贵人,探听大大小小各类讯息。 另一部分便被接入汁香院中,作为美人送到天潢贵胄,一方富甲等等人士的身边。 段南唐靠着那些女人带来的消息,一点一点的打通他前进的路,甚至通过女人,左右男人的每一个决定。 可以说在这京陵之中,每一个宅院里,几乎都有一个属于段南唐的棋子,虽然如今并不是段南唐的天下,但他手中的棋子,却能让他达到想要的任何东西。 包括这整个天下。 谭惜容便是在两年前送进夏大将军府的。 她化名曼容,伪造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弱稚少女,被夏夫人买进府中。 从此,便在夏夫人房中服侍,一直为段南唐探听夏大将军府里的一举一动。 甚至是亲自将那块沉香令牌放在了夏夫人的房中…… 段南唐只需再派人知会太子一声,以太子的草包性子,定会被当做段南唐的一把枪使。 果不其然,皇上得到太子密报后,立刻派沈怀谦和沈临洛两父子彻查夏府。 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夏文渊,当然猝不及防。 沈家父子人赃并获。 顺德帝大怒,判了夏文渊通敌卖国之罪,以谋逆处置,抄家灭族,血染满门。 事情发生得太快,当沈临洛觉得有所不对,想要再查时,已经为时已晚…… 而千笙,是谭惜容还未进府之前,在花船之上,与她最为要好的姐妹。 白芙之所以知道一切,只因为那时候她已被关在了这沉香舫中。 她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充满善意的人,便是千笙。 为了感谢千笙,白芙将她戴着的一双明月珰送给了千笙。 那明月珰是皇上亲自送给白芙的,整个天下仅此三副。 因此,即便是被偷换出了宫,她仍戴在耳间。 只是,让白芙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双明月珰害了千笙的性命。 千笙与谭惜容是从被拐来时,便相依为命一起活的。 她们一向有了好的东西便相互分享。 千笙在得到这明月珰的当下,便送了其中一枚给谭惜容。 两人约定,一人戴一枚,一个戴左耳,一个戴右耳。 这是小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谭惜容在夏夫人房中放沉香令那晚,因太过紧张,将左耳的明月珰遗落在了房中。 虽然,完成任务后不久,谭惜容便被杀害灭口。 可段南唐身边的贴身侍女摘星,在去接良月前往石宝舫那晚,亲眼见到沈临洛自夏夫人房中拾起了那枚明月珰…… “摘星?!”夏清时脑海中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 当初,在老谭头屋外,大火乍起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身影从老谭头的屋中跃出后迅速消失不见。 那身影是那样的眼熟,可当时的夏清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究竟是谁。 如今,便如一团浓雾散开,夏清时瞬间想起,那背影,正是摘星! 只是,当时她无论如何也未怀疑过段南唐身边的摘星姑娘。 如此一来,便皆说得通了。 因为夏夫人房中的明月珰被沈临洛发现,为了防止沈临洛顺着这条线一路追寻下去,段南唐便命摘星将与之相关的人皆铲除了。 “没错,摘星。”沈临洛缓缓到,“千笙便是因为那枚明月珰,被摘星溺毙在半水之中。” “他们以为人一旦死了,便开不了口,却不知道,尸体也是可以说话的。” “怎么会……”夏清时紧紧咬住下唇,觉得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光了。 她从怀中拿出云初的那盒口脂,递给白芙,还未说话,便听白芙轻声惊叹:“怎么在你这里?” 夏清时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白芙点点头,回道:“这便是用沉香丸所制,当初被皇上看上要送进宫去的,本是云初,段南唐已经将沉香丸送去给了云初,只是云初拒绝了,她宁肯死也不愿进宫……是我自愿替她入宫的。” 果然如此…… 夏清时深吸口气,又将那盒子茉莉香泥拿了出来:“如此,这香泥也是用沉香丸所制?” 白芙接过香泥,只轻轻一闻,便笃定的点头。 回道:“看这盒子的规制,应该是送进宫去给如今的锦妃娘娘,日日服用的。” 夏清时手心里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 段南唐通过橘毛带给她的那一张。 纸条上的字,她早已背得熟了。 夏清时本想,在这段日子里,在被迫嫁给沈临洛的岁月中,皆靠这纸条支撑度日。 可如今……段南唐竟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仇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止是欺骗和利用,还有夏家满门的性命。 深吸口气,看了一眼滚滚流逝的江水,夏清时想扬手将纸条扔入水中。 可最终,她还是将它重新放入了怀里。 …… 夏清时还有很多问题不明白。 只是天色已微微泛起了鱼肚白,石宝舫已挂起了歇业,昏黄的灯笼一盏盏灭了下来,沉香舫亦即将开船至半水中央的礁石从中,不得已,夏清时只好和沈临洛先走。 再说…… 今日是夏清时与沈临洛成亲的第二日。 按规矩,她还得一早去给公公婆婆敬茶。 待两人赶回沈府时,辰时已过了大半。 沈临洛刚从墙头翻进宅院里,流香便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少爷!老爷夫人已经在祠堂前等了好一会儿了!” 说着摸了摸额上因焦急渗出来的冷汗:“碧香和小槌子快顶不住了,少爷少夫人快些去!” 夏清时正坐在墙头,刚探出身子,一只硕大的黄狗便从一旁扑腾上来,前脚趴在墙上,一个劲的狂叫。 “豆黄!”流香扯了扯黄狗的尾巴,“主人家都认不出吗?该打!” 说着真伸手捶了两下黄狗毛茸茸的头。 那黄狗也真听话,呜咽一声立马让开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虽然仍警觉的盯着夏清时,却不再叫了。 夏清时忙趁此机会从墙头上溜了下来。 刚一落地,那黄狗又凑了上来,只是耸着鼻子闻了两下,便欢快亲热的摇起了尾巴。 这黄狗可真乖,夏清时打心眼里喜欢,只是豆黄?怎么感觉这名字如此的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昨晚是沈临洛的新婚之夜,若溜出府去被沈老爷夫人发现,是要跪祠堂的。 沈临洛便令小槌子和碧香假装自己和夏清时,锁上门躺在夏清时的房中,咿咿呀呀一刻不停的叫了一晚上。 叫得躲在房外听墙角的老爷夫人一把年纪仍是红了大半边的脸。 欢欢喜喜的笑着走开,做准备等着儿媳妇给自己生个白白嫩嫩糯米团子一样的乖孙女。 房内的两个人都未经人事,坐得相隔老远,亦是大半边人都红透了。 沈临洛打开房门的时候,两人的脸还红得像两颗朝天椒一样。 碧香跺了跺脚,白了沈临洛两眼,飞也似的逃开了。 小槌子也是一脸的恹恹,只觉得自己的清誉可算毁了,一转眼,正好见到前来服侍公主起床的绿筠和梳儿,一遮脸,也连忙跑了出去。 第78章:云开雾散(4) 沈府后院,祠堂外。 绿竹青松相修映,间或有一两声山雀啼鸣。 沈怀谦和夫人虞氏端坐在青松下的黄花梨灯挂椅上,已经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在他们面前,是一张长条形鸡翅木供桌,桌上摆有数盏紫砂小茶杯,茶杯旁设有茶洗茶盂。 两个身穿黄衫的小丫鬟,一人一边捧着一个茶壶子。 只是从天光微微亮等到日头高起,茶壶里的茶水早已凉了。 两个小丫鬟忙又跑回茶室去,扇起风炉重新煮茶。 这茶名叫临洛,与沈临洛同名,只是普通的清茶。 之所以叫临洛,是因为那茶树是沈临洛出生那日,沈怀谦与夫人一同植于后院中的。 只待儿子娶亲这日,采下叶来煮茶。 除了这茶叶外,今日的茶水里还放了红枣和莲子,为的是讨个好彩头,祝愿儿子儿媳早生贵子,子孙连绵。 供桌之下,饮音公主已经来了好些时候了。 早在沈老爷和夫人还未起时,她已经等在了这里。 不是她起得早,而是一夜未眠。 昨日整整一晚,饮音都在等沈临洛。 她想着即便是沈临洛心里喜欢绾陶一些,先去了绾陶的房里,那至少晚些时候,会来自己这里的罢? 毕竟她们俩是不分大小一同进门的,她还是先进的那一个。 哪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晚上。 直到凌晨时分,流莺前来敲门,沈临洛也没有出现。 饮音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只觉得恨绾陶入骨! 此刻,看着愈渐高昂的日头,饮音似是自言自语的冲沈老爷和夫人道:“也不知那绾陶怎么回事,天这样亮了也不来给爹娘敬茶,我年纪轻,多等她一阵也无妨,只是苦了爹娘起这样早,倒叫你们一阵好等。” 说完,又添了一句:“到底是半路进宫的,如此的不懂规矩!” 哪知话音一落,便听虞氏嗓音清淡道:“小两口闹了一整个晚上,晚起些也情有可原。你还未经事,到时候才知道那可累得很……” 说完忽而如同少女般红了脸,低羞着看了一眼一旁的沈怀谦。 沈怀谦面无表情的伸出手将相伴多年的妻子揽入怀中,替她挡住了后面的来风,叹道:“再过不久便是要做祖母的人了,还如个孩子一般,口无遮拦!” 简单的一晌话却气得饮音脸色几乎发紫。 新婚当夜,洞房之时,她堂堂南玉国顺德帝最宠爱的饮音公主,竟空等了一夜。 听到饮音耳朵里,沈夫人虞氏刚刚那句无心的话,不正是变着法儿说她不中用吗? 已成亲的新娘子,却连人事还未经,真真是羞耻! 饮音向来要什么有什么,嫁来了沈府,却接二连三的受着以前从未受过的气,当下便想一走了之,回宫里去,让父皇砍了这一家子的狗头! 特别是那个良月!起码要拉去校场口斩上一炷香的功夫才解气! 正想着,便听竹林摇曳声起,沈临洛一身白衣,从竹影间翩翩走来。 只那一瞬间,便让饮音的气皆咽进了肚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好看的人,斩了岂不可惜? 陪住在他身边,每日里哪怕只是看看也好呀。 可沈临洛身后,还跟着那个让她恨极的良月。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檐廊走了过来。 沈老爷和夫人瞧着莞莞走来的儿媳,笑得合不拢嘴。 先前那两个穿黄衫子的丫鬟赶紧将茶端了出来,清过一遍茶具,便一溜的倒上了三杯。 流莺搀着饮音也走上了前来,沈临洛站在中间。 三人一起举起了茶杯。 沈夫人已经将手腕上的一对羊脂玉镯褪了下来。 这对镯子是她当年成亲时,沈怀谦的娘送她的,这是沈家夫人世代相传的物件,虽不贵重,却意义非凡,只是她的儿媳有两个,只得不偏不倚,将这一对镯子拆开来,一人一只了。 沈夫人打算两个闺女一敬完茶,便将镯子赏给她们。 眼见着三人躬身一拜,茶盏便端了起来。 沈夫人年纪虽然大了,却仍然是孩子天性,茶还没有喝,已迫不及待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们沈家的媳妇了,我沈家女人只一条:待人要宽和,每事宽一分则积一分之福。休存猜忌之心,休听离间之语,休作生分之事。你们都记住了吗?” 饮音当即将茶杯递到了沈夫人眼前,应道:“饮音记住了,娘请喝茶。” 夏清时却是怔怔。 她已经恍惚了一路,脑子里乱乱攘攘,只在辨别昨晚沈临洛与白芙那一晌话究竟是真是假。 恍恍惚惚便跟着沈临洛来到了这里,还未弄清怎么回事,手中已端起了茶盏。 此刻,听沈夫人从口中说出“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们沈家的媳妇”一句,忽然间一顿。 若段南唐真若他们说的这般不堪,若他真是自己的血海仇人。 那自己目前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夏清时假扮公主,不过是为了与段南唐合作,推翻太子一党,助段南唐得他所想,又替自己报仇血恨。 可此刻,仇人已然变成了段南唐,那她还做什么公主?还嫁什么沈临洛? 夏清时一时间只觉自己身处云雾之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眼见沈夫人接过了饮音手中的热茶,茶满七分,轻饮而下,将手中那氤氲着淡粉色光滑的玉镯子秦自带在了饮音手上。 又扬起脸来,一双乌黑的眸子朝着夏清时望了过来。 夏清时秀眉一立,牙一咬。 她不信! 无论怎样,她也要听他亲口说出来不可! 她不信一直以来他皆是在利用自己! 若是得到他的亲口承认,那便立时取了他的性命,替夏家满门报仇! 夏清时砰的一声,将茶盏放在了供桌之上,一个转身便向外奔去。 沈夫人看了看老爷,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一脸莫名其妙。 心想,难道是我们沈家的规矩把公主给吓住了? 可……一个媳妇跑了,眼前还有一个呢,这规矩还要不要接着往下走? 沈临洛也顾不得了,忙欲转身去追。 只听沈怀谦清咳一声,缓缓道:“敬完娘,该敬爹了!” “这……”沈临洛见沈怀谦脸色难得的有些难看,刚提起的脚步有些迈不出去。 饮音倒是两日来终于扬起了嘴角,将新斟的茶水端起来,递给了沈怀谦,甜甜的叫了一声爹。 敬茶当场拂袖而去,这绾陶也不知发了什么疯,不过,不管发什么疯,她都是大不敬。 饮音还不信,那样一个不敬不孝的儿媳还能在这沈府中混得下去。 早晚要让她从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 敬完茶,饮音和沈临洛随着沈老爷和夫人进祠堂里磕头跪拜,朝沈家的列祖列宗上了香,终算立式完毕,南夏国三公主玉姬添进了沈府的族谱里,列为沈临洛沈夫人段氏。 看着那泛黄的族谱上,与沈临洛并列,仅她一人的名字,饮音踏出祠堂,迎着正午并不浓烈的阳光,又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三皇子段南唐的如意馆外,夏清时已在太阳下站了半个时辰。 段南唐的轿子分明停在院中,禀报的小厮却回来告诉她三殿下不在府中。 夏清时捏紧了拳头,既然他不愿出来见她,那她便等着。 她还不信,她一直在这里等着,等不到他段南唐出门的一日。 正午刚过,夏清时便见摘星从门内出来。 走到她的面前,轻轻一点头,回道:“公主请回,我家殿下身体不适,半个月都不会出门的。” 夏清时眸光便如淬了极寒之地的冰雪:“是不适还是不敢见我?” 说罢,垂了垂眼角,再扬起眸子来时,情绪已恢复大半,夏清时缓缓道:“摘星,你替我告诉段南唐,我要亲口问他一句话,我什么也不信,什么也不管,只要他的一句话。” 摘星点点头,转身刚走两步,忽然转回了身,嘴角一抿,浅浅笑了起来,道:“公主,你何必这样执着了,有时候不撞南墙不回头只会让自己伤得更痛更深而已。” “你什么意思?!”夏清时提高了声音。 只是摘星刹那便敛了笑容,不再理会身后夏清时的追问,径直走回如意馆中,闭上了门。 夏清时立于原地,只觉得山崩于前般,整个人都快软了下去。 段南唐已经知道自己发现了一切? 那摘星的话是已经替段南唐承认了吗? 夏清时脚下一软,刚要向后瘫倒,便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肩头。 振作片刻,打起精神,夏清时回过头,看到了沈临洛温润的眉眼,和眉眼间关切的神色。 “是你?”夏清时问到。 沈临洛回答:“是我。” 随即放开了手,又道:“我们回家。” 夏清时摇头:“如你所说,若段南唐是我的仇人,那我就没有必要假冒什么公主了,也不必嫁给你。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你做你的沈太傅,我继续独自替我们夏家报仇,你我毫无干系。” 沈临洛道:“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夏清时笑了:“我夏清时本就已经是死人,还怕死罪?” 沈临洛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夏清时已经是死人了,可你绾陶公主良月却是顺德帝宠爱的女儿,是南玉国太子太傅的夫人,哪个身份对你来说更有利,想必你也清楚。” 第79章:云开雾散(5) 回到沈府的时候,豆黄正满院子追着橘毛跑。 一看见夏清时慌不择路的橘毛瞬间从地面跃起,直直地朝着夏清时的怀中扑来。 夏清时只觉怀中一软,一暖,再看豆黄呜嗷一声,耸着毛茸茸的耳朵,一个劲不停的围着夏清时摇尾巴。 抱着橘毛回了自己的屋子,当晚夏清时便病了。 许是心力交瘁到了极点,夏清时这一病不见好转,反而愈加深重,到第三日的时候,便连床也起不来了。 偏偏近日虎口关外不大太平,沈临洛没日没夜的在御书房与顺德帝商议国事,回府的时候也没有。 沈夫人心疼儿媳妇,赶紧命人将上回皇上赏的野山参取了出来,炖了一整夜的鸡汤,是日一早,便领着身边的丫鬟嬛儿,提了鸡汤来房中看夏清时。 让她别忧虑过多,好好休息。 说话间,牵起夏清时的手,暖了暖,后便将手上前日未送出的那枚羊脂玉镯子顺势套上了夏清时的手腕。 “你的名字,我已添进了族谱里,规矩虽未成,你亦是我沈家的媳妇。” 沈夫人自小便想养一个女儿,无奈只生了沈临洛一个后便怎样也怀不上了。 打她第一眼见到这绾陶公主良月时起,便打心眼里喜欢她。 夏清时承蒙厚爱,却是有苦难言,只得垂着眼,默不作声。 沈夫人看在眼里,还以为是她身子未好,昏昏欲睡。便不再打扰她了,提了食盒要回。 刚走到门口,替夏清时掩上了房门,忽见饮音带着流莺也向着这边走来。 饮音只是前来奚落夏清时的,本欲趁着夏清时人在病中,逞逞口舌之快。 哪知此刻见到沈夫人提着盛鸡汤的食盒从夏清时房中出来,嫉恨之心遂起。 只觉这沈夫人还真是没脾气,自家儿媳在请安当场摔下茶杯就走,她竟还有心来送鸡汤? 饮音眸光一闪,走了过去,规规矩矩的向沈夫人行了礼。 刚直起腰来,便道:“大婚第二日便一病不起,绾陶公主这是福薄命苦的身子,也真是可怜,娘与临洛还是少来此处,以免沾染了病气,服侍妹妹的事,便由我来做罢。” 饮音自觉自己这话说得漂亮,既让人觉得绾陶公主晦气,从此与她少走动,又彰显出自己的大气体己。 话音刚落,流莺便帮腔道:“可不是晦气么,少爷一与她洞房便要被派去关外打仗,真真是倒霉透了。还是我家公主命好有福气,夫人多劝少爷与我家公主多走动走动,那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沈临洛临危受命即将前往虎口关外,这是饮音刚刚从宫里得来的消息。 这消息沈夫人此刻还是刚听到。 不过,她却并不是如饮音想象般愁苦,神色反而欣慰起来,扬声说道:“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我沈家男儿更要身带吴钩,破他铁马冰河不胜不归。这是为国洒血,是荣耀,何来倒霉一说?” “这……”流莺顿时哑了声息,转头向公主看过去。 只见公主脸色已沉了下来。 又听沈夫人道:“你既说你家公主命好,那你嫁到我家自是好福气,良月命苦,嫁到我家是来受苦的,我更该好好待她才是。” 说着不再看饮音一眼,一边走远,一边招呼身旁的丫鬟:“嬛儿,去把中午的参汤热上。” 饮音瞪了流莺一眼,转身砰的一下踹开了夏清时的房门。 门外的谈话夏清时早已听得清清楚楚,见饮音一脸怒容的走进来,想必她是来刁难自己的。 这公主自小任性妄为惯了的,哪里吃过别人的亏,更不肯吃别人的亏。 一进门,饮音便伸出手,指着床上的夏清时:“你,给我滚出沈府,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沈临洛面前!” 夏清时哑然失笑。 随即开口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饮音好看的眸子一眯:“凭我是三公主玉姬,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争?” 夏清时撑了撑身子,端端正正的坐了起来:“第一,我也是南玉国的公主,你我一样,我不必听你的话;第二,我亦是沈临洛的夫人,你我一样,若想让我离开沈临洛,你应当去找沈临洛,让他一封休书休了我,而不是在这里和我大呼小叫;第三,是沈临洛求着娶我的,我本不愿嫁,造成如今这副局面纯属无奈,我更无意与你争。” “你!”饮音咬牙,“流莺,去拿鞭子来,看我不打死这个贱人!” “公主……这……”流莺有些踟蹰,虽然在宫中时,饮音仗着皇上的宠爱常常动用私刑,可如今,这是在沈府…… “这什么这?”饮音回首便打了流莺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干净利落。 流莺的脸颊立马便红了起来。 “如今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饮音厉声喝到。 流莺忙躬身:“是!” 然后匆匆跑了出去。 夏清时嘲讽一笑,这饮音公主也不过如此,也只会拿身份权势压人,压不住便恼羞成怒胡搅蛮缠。 “你若要打人,只怕给自己打出一封休书来,休了你自己。” 饮音眯了眯眼,勾起嘴角:“你还不知道,沈临洛明日一早便要前往虎口关平定关外动乱,届时便是我把你给打死了,等他回来也无力回天。” 她接着道:“到时候,他不过是伤心一场,便渐渐忘了你,陪在身边的,终会是我。” 夏清时扬头:“哦?是吗?只是,有一样你没有料到。” 饮音缓缓开口:“什么?” 夏清时回道:“我会和他一同前往虎口关作战。” 窗户外,刚炖上鸡汤,奉夫人吩咐摘上一把姜花,回来欲放进绾陶公主房中驱驱病气的嬛儿,听到此话手里的姜花一下散了满地,慌慌张张的捡了起来,也顾不得送进屋中去了,转身便匆匆跑开。 窗内,饮音却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随军作战?葵姬,你是疯了?” 夏清时点头:“你便当我疯了罢。” 饮音神色一敛,沉默片刻,忽而眉眼生风:“你若要跟着去,那我也须得同行!” 夏清时也不在意:“随你的便,只要你能有我的本事。” 看着病床之上,一脸泠然的夏清时,饮音一扬脖子:“只要你能做到,那我也一定可以。” …… 傍晚时分,喝过两回鸡汤的夏清时发了一身的汗。 身上疲软的感觉顿消。 上品的人参果然不同凡响,夏清时挣扎着便欲下床走走。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人都躺软了。 一下床,绿筠便从外面进来:“公主,三殿下……三殿下刚刚传来消息,说要见你一面。” 段南唐? 刚刚站起来的夏清时腿一软,又跌坐回了床上。 夏清时垂下了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前日自己在如意馆门前那样等候,他也不肯出门一步,如今倒是稀罕,竟主动央求见面。 她求之不得! 夏清时扬起了头:“在哪里?” 绿筠回道:“就在后院璧门外。” …… 待夏清时披着银鼠皮披风,罩着头来到璧门跟前时,段南唐已长身立在了门外。 他背对着门,仍如从前那般,即便是背影也带着淡漠和冷冽,仿若与周遭的一切皆分离隔绝,不带丝毫的尘烟气。 夏清时侧头,冲身后的绿筠道:“你就等在这里。” 说完径直走向门外,站到段南唐身后。 “段南唐,我只要你亲口告诉我,诬陷我爹爹,害了我夏家满门的真凶,究竟是不是你?” 夏清时单刀直入,她的手拢在披风里面,紧紧的捏着一把匕首。 她只要一个回答,若是他,她便要手刃仇人。 想到此处,夏清时的手抖了抖,若到最后关头,自己心里仍留有一丝柔软与爱意,下不了狠心,那这把匕首便用来结果自己。 只有这样,她才能面对夏家逝去的故人。 段南唐转过了身,却没有回答夏清时的问题,只是眸光中难得的有些复杂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不要去。” 夏清时一怔,随即反问:“你说什么?” 段南唐回道:“不要和沈临洛一起去虎口关。” 夏清时如芒在背,冷汗倏尔便打湿了衣衫。 段南唐的眼线果真无处不在,她在自己的屋子里与饮音的一句话,不到半日的功夫,竟已传到了段南唐的耳朵里。 夏清时蹙了蹙眉:“为什么?” 段南唐仍是淡淡:“因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只觉一阵寒凉侵体,夏清时问道:“你什么意思?” 段南唐眸光忽而灼灼的望着夏清时,顿了片刻,一字一句道:“这场战是我安排的,皇上只给沈临洛拨兵十万,虎口关外的乱军却是四十万,沈临洛必死无疑。” 夏清时咬牙:“你为什么要他死?” 段南唐毫不犹豫:“因为我要你。” 风轻轻从两人间吹过,夏清时冷笑片刻,热泪却涌上了眼眶,她紧紧的含着泪水不让它流下来,透过雾蒙蒙模糊不清的眼眸,看向眼前如此熟悉却又看不透彻的段南唐开口道:“那我再问你一次,是不是你陷害了我的父亲,使人将那谋逆之物沉香令放入我母亲的房中,害了我夏家二百零一口人的性命?” 段南唐答到:“沉香令并不是我放进夏夫人房中,亦不是我陷害了你的父亲,只不过我的线人刚好看到了此物,转告给我,我不过顺水推舟,铲除掉异党而已。夏清时,那时我并不认识你,若我知道,这世间有这样一个你,我宁可什么也不要。”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知道吗,我从出生之日起,便学会冷漠无情,手上沾满了鲜血却从未后悔过,只有夏文渊一案,我自心底后悔,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些遇见你,为什么没有……” “晚了。”夏清时冷冷的打断了段南唐的话。 “一切都已经晚了。”夏清时双手紧紧握住匕首,锋利的刀刃割破了她的手心,有浓稠的血流了下来。 “你现在无论说什么,死去的人都已活不过来了。”夏清时眼眸中的水汽已经消散在风中,她眨也不眨的盯着段南唐,“你骗我的事,我不必计较,毕竟,我们本就是相互利用。不过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的仇人。我夏清时必定手刃你,替家人报仇。” 段南唐忽然扬起嘴角,轻轻笑了:“若这样能让你舒服些,那便来。我的命,我早已暗自交给了你。” 说罢,段南唐张开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站在夏清时的面前。 夏清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什么意思?” “杀了我,替你家人报仇,如此,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夏清时提着匕首露出披风,寒芒毕现。 她闭眼,将匕首对准了段南唐的心口刺去。 眼前似乎是大雪漫漫,有段南唐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夏清时,幸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忽而又是自己莞尔一笑,轻轻念道:“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夏清时想,也许,他们真不该从那不知名的山谷里出来。 若他们没有出来,那如今,住在那里面的一对男女,会是怎生的一副光景呢? 总之不会像此刻这样…… 匕首没肉而进,夏清时睁眼,眼前是一片刺目的血红…… 第80章:云开雾散(6) 夏清时将匕首抽了出来。 随刀刃溅起的鲜血泼洒在夏清时雪白的披风上,恰如一树烈烈红梅,在漫漫白雪中招摇。 “啊!公主!”绿筠目睹眼前这一幕,再也顾不得了,连忙从璧门中跑了出来,伸手便要去扶摇摇欲坠的段南唐,“这……三殿下可还好吗?” 只是她的手还没有触碰到段南唐,一道身影已飞快的奔了过来。 只身一转,将段南唐揽入怀中,轻声道:“殿下!” 见段南唐紧闭双眼,那人这才扬起脸来,冲绿筠斥道:“放肆,三殿下也是你能触碰的?” 说完目光凌厉的扫过夏清时,手刚要抬起,却被段南唐伸手按了下来。 段南唐仍紧闭着眼,脸上却看不出情绪,他的手上沾了温热的血,明显苍白下来的嘴唇抖了抖,轻轻开口道:“走。” 摘星瞠目欲裂:“就这样走了?殿下,奴婢定要替你报仇!” “走!”段南唐猛然睁开了眼,眸光寒利似刀,移到夏清时身上时又瞬间变得温柔。 摘星咬牙,只得扶着段南唐离开。 见两人走远,绿筠一颗心仍是如鼓声轰鸣。 自家公主就在她眼前,刺了三殿下一刀,这一刀兴许就会要了三殿下的命,这可怎么是好? “这件事你知我知,别说出去。”夏清时举起袖子,将匕首上的血迹抹个干净,然后将披风脱了下来,递给绿筠,“将这披风处理掉后来房间见我。” “是。”绿筠垂头接过了披风,一手将那刺目的血迹遮掩起来,往璧门外,不远处的石滩走去。 …… 见绿筠满头大汗却眸光定然的回来,夏清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看来,事情她处理得很妥帖。 知道绿筠有满肚子的疑问,夏清时却一句也不提起,只是问她:“自出宫以后,安嬷嬷可还在与你们联系?” 公主出嫁本可以带陪嫁的婢女和嬷嬷,只是安嬷嬷是皇后的人,夏清时自然不能将她带出宫来,因此身边只带了绿筠和梳儿。 自打出宫之后,绿筠她们再未见过安嬷嬷,遂摇了摇头。 夏清时蹙眉,既然不是这一线,那段南唐安插在沈府的眼线究竟是谁呢? 是谁这么快便去通风报信? 夏清时明白,绝不会是饮音自己向三哥说的。 因为在饮音公主的眼里,她的哥哥,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的纨绔皇子,她自来是瞧不上他的。 自然更不会去向他诉说自己的烦恼,或是特意让他知晓沈府的动静。 “公主……”绿筠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夏清时,有些忐忑,但仍是开口劝说到,“奴婢听闻,公主欲同太傅一起去虎口关外,公主你有所不知,那虎口关外尽是蛮夷之族,凶险万分不说,公主你可是金枝玉叶,怎么可以随军征战,奴婢还请公主三思而行……” 夏清时眸底却是一亮。 她与段南唐说话时,绿筠可是等在璧门内的,尽管能见到自己与段南唐相对而立,可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话断然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的?”夏清时扬起眉问到。 绿筠一怔后,如实道来:“奴婢中午去替公主取参鸡汤时,夫人身边的嬛儿说她无意间听到的,让奴婢尽量劝一劝公主……” “嬛儿……”夏清时想起了沈夫人身边那张略显雅致的面容。 随即一笑道:“绿筠,你身手不错,心底也良善,只是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在这深宫内院中。切记要多几个心眼,不要被别人牵住了鼻子,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夏清时接着轻言细语道:“要记得你和梳儿都是日日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一旦听到什么人让你们给我吹吹耳旁风的,皆多想上一想。” 绿筠的脸一瞬便红了,也回过了味来,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顿时羞愧不已。 忙跪了下去,连声应道:“绿筠知错了。” 夏清时见绿筠竟跪了下去,伸手将她扶住:“如今已不是在宫里,规矩也没有这么多,不用跪来跪去的了,只要你和梳儿记住就好了。” 绿筠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奴婢自己也觉得,公主随太傅去虎口关着实太过危险了。” 夏清时知道绿筠是真心替自己担心:“别怕,我比你想象中还要厉害一点。” 见实在劝不动公主,绿筠便道:“那,绿筠想陪公主一同去。” 绿筠目光灼灼:“公主你也知道,奴婢身手也不弱的,就让奴婢也跟在公主身边,不然……不然奴婢实在不放心!” 夏清时灿然一笑。 有一人能如此真心对待自己,真是三生有幸,夏清时早在心中将绿筠和梳儿当作了姐妹,而不是什么奴婢。 夏清时缓缓道:“虎口关你就不去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交给你做。” 怎么能带她去呢?这一次十有**是有去无回的。 夏清时就是要去冒那个险,去争那十分之一的机会。 绿筠忙道:“绿筠定然不负公主所托!” 然后才问:“公主让绿筠去做什么事?” 夏清时抿然笑道:“那便是在我不在这段日子里,替我照顾好橘毛,别让它受了豆黄的欺负。” 绿筠还以为是什么重大的事情,提起精神竟等来这样一个任务,一下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待绿筠出去后,夏清时取出梳妆架下洗脸的铜盆,摆在地上,点起一根新婚那日还未燃尽的红烛,然后将怀中那张小纸条取了出来。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画来。 夏清时刚想打开来看最后一眼,却又害怕再看一眼,看到那纸条和画上的字,便狠不下心了。 于是眼一闭,将纸条点燃,扔进了铜盆里。 火光一下亮了起来,夏清时手一松,卷起来的画也一并送进了火里…… 第二日一早,沈临洛便以高坐马上。 沈府门前,有一队骑兵,共三十来人,不过是护送沈太傅前往虎口关的人。 夏清时穿上了短装,从门内走出来,径直走到一匹马前,身一扬便已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之上,英姿飒爽。 沈临洛与她并排而立,侧过头来,望着她道:“你可想清楚了吗?此去虎口关,可不是一趟轻松的差事。” 夏清时眉一挑:“沈太傅可别忘了我究竟是谁,千军万马,战场扬沙对于我来说,可比在深宫宅院内明争暗斗来得擅长。” 沈临洛颔首:“好。” 正要扬鞭启程,忽听一声娇嫩的嗓音传来:“等一下!” 夏清时回过头去,只见饮音傲然从门间出来。 在她身边,流莺一手领着一个藤木箱子,踉踉跄跄。 饮音站在沈临洛面前:“我也要去!” 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沈临洛蹙了蹙眉:“别闹!” 饮音下巴一扬,伸手指向夏清时:“我和她一样,既是公主,也是你的夫人,她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 沈临洛刚欲开口,夏清时便打断了他。 “确实,我们一样,不过却不是完全一样。”夏清时冲饮音笑笑,不待饮音说话,便又到,“你想去自然可以,来人,牵一匹马来!” 身后的侍卫长一脸踟蹰,看了看沈太傅。 沈临洛随即疑惑的看夏清时,夏清时只是冲他点点头。 沈临洛便道:“牵来罢。” 侍卫长双手抱拳:“是!” 片刻的功夫,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便被人从马厩里牵来,引到饮音身边。 饮音得意洋洋,眸子四散着发着光。 终于得偿所愿,绾陶公主想独自陪沈临洛数月,简直是痴心妄想。 饮音迫不及待要骑上马去,便冲下人道:“还不快将上马凳备来!” 饮音自诩骑术不错,只因顺德帝素来爱狩猎,饮音又一向是他疼爱的公主,去猎场的时候,十有**都会带上她,因此饮音的马骑得不错。 只是…… 夏清时轻轻笑了起来:“这便是我与你不一样的地方,我上马可不用上马凳。” 饮音眸光一沉。 便听夏清时道:“行军打仗难道你还要特地带上一人替你备着上马凳?” “你!”饮音竟被如此羞辱。 她马是骑得不错,可身为公主哪里需要自己上马? 只是夏清时可不愿再听饮音多言,向沈临洛颔首:“我们走。” 马儿打了个响鼻,随即扬蹄而起。 一行人终于向着虎口关而去。 马蹄扬起的风沙将路边饮音的面容淹没在尘埃里。 “公主!”流莺扔下箱子,赶紧来护。 离得近了,却见自家公主红了眼睛。 流莺自小服侍公主,从小便见证了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如今,她遇到了这绾陶公主。 不仅分走了顺德帝那里属于饮音独一份的父爱,还分走了沈临洛那里饮音一心相予的爱意。 哪里见过公主如此狼狈的模样,流莺有些心疼,自己倒先哭了起来,哑着嗓子道:“公主,您别哭……” 饮音转过头来,通红的双眼死命的忍住眼泪,眸光里是浓浓的恨意:“谁哭了?我可是南玉国顺德帝最宠爱的三公主饮音,我十岁时便被赐予封号,坐拥丽华宫,这世上从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饮音深吸口气:“技不如人而已,良月那个贱人,我不会让她得意太久!” 说罢,饮音便冲流莺道:“流莺,去找宫里最好的马术师来,上马而已,有什么难的!他们不让我去,我便自己去!” 第81章:云开雾散(7) 半个月后,暮雨菲菲。 如意馆折梅院中的海棠花今年开得格外的早,当真是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节最妖娆。 段南唐只身坐在窗前,遥遥的望着那一树海棠,间或抬手抚了抚仍旧隐隐作痛的心口。 “还望殿下爱惜身体。”摘星从门外进来,见打开着的窗户外凉风习习,忍不住劝到,“殿下受的那一刀只在心尖下一厘,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若再受了寒气,只怕以后会留下病根……” 见段南唐斜斜扫了自己一眼,摘星忙住了嘴,垂眸立在下首。 今日一早,摘星便接到三殿下的召见,也不知道有何吩咐。 刚想着,便见段南唐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有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味。 摘星很熟悉这个香味。 段南唐的每一颗棋子送出去前,都是由摘星给她们送去沉香丸,并亲眼看着她们服下。 这纸条上的香味便是沉香丸的味道。 带着沉香丸香味的纸条,通常只会送去一个地方,那便是虎口关外。 可虎口关外的计划,一个月便已经定下了,怎么此刻又要飞鸽传信,难不成是为了良月? 摘星开口问道:“殿下,这是计划有变吗?” 段南唐点点头,没有说话。 摘星只觉得满腹的怒气。 那个良月,生生刺了三殿下一刀,差点要了殿下的命不说,还要让殿下为了她改变谋划已久的计策。 摘星的心里头的气荡来荡去,终于咬牙,向段南唐道:“三殿下!还请您三思,只有让沈临洛一去不回,才能斩掉朝堂上的一只有力的胳膊,将我们的人,江中都督司马言调遣回朝,替代沈临洛的位置。那样,我们……” 摘星的话还未说话,便见段南唐眸光一寒,吓得她赶紧住了嘴。 只听段南唐冷冷道,“摘星,我之所以用你这么多年,正是因为你够听话,若你有朝一日没了这个优点,我也就没有留你的必要了。” 摘星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都是奴婢多嘴,求三殿下看在奴婢……奴婢始终一片忠心,多年来尽心竭力的份上,饶过奴婢这一回……” 段南唐收回了眼眸,又转向窗外,半晌,才缓缓道:“起来罢,没有下一次了。” “谢三殿下!” 摘星接过了纸条,垂着眉眼出了折梅院后,目光才重新变得锋芒起来。 她展开纸条来看了一眼,果真是取消原有的计划,不伤沈临洛特别是沈临洛身边那女子的一根毫毛…… 摘星猛地一用力,将纸条捏成一个皱烂不堪的纸团。 因太过用力,她的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随手一扔,将纸团扔进了院门外的一口枯井之中…… …… 南玉国边陲小镇东漠镇。 镇上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的上房内。 两个身穿上等丝绸所制的宝蓝色对襟行衣,长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公子哥,正脸色难看的对着眼前一桌子的饭菜。 其中一个气质雍容华贵的公子,面容神色却止不住的鄙夷嫌弃,另一个颇为秀气的公子倒是忧虑的神色更多一些。 只听那秀气的公子忽而开口,劝道:“公主,您就吃一些罢,这已经是这里最好的饭菜了。要知道,过了东漠镇,再往东便是虎口关,这样的地界,能有这些菜,已经很不错了。” 原来这两人便是男扮女装的饮音公主和她的贴身侍女流莺。 半月前,饮音被夏清时当众羞辱后,令流莺回宫里请来了最好的马术师,教她如何上马下马,且学了三日,饮音便带着流莺扮了男装,买上两匹好马,直追沈临洛而去。 只是,那骑马围猎顶多不过半日的功夫,而这骑马赶路,则是日日皆坐在马背上,只第二日,饮音的屁股便受不了了。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买了辆马车,由那两匹马儿拉着,足足走了半个月,这才到了东漠镇。 这一路上,饮音公主可吃够了苦头,幸好她别的不会,只是钱多,白天累坏了,晚上找个奢华的客栈好好住上一晚,吃顿好的补一补,倒也过来了。 到得这东漠镇上的悦来客栈,却是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 饮音拿起筷子,扒拉两下那连油星子也不见的青白菜梗,实在是觉得难以下咽,终于又一次把筷子给放下了。 别说饮音,便是流莺,在宫里住惯了,哪里见过这样的饭菜,也是看着便没了胃口。 流莺叹了口气道:“公主,咱们还是回去罢,往前走那更是艰难,别说吃不上好饭,据说那虎口关外皆是蛮夷,可乱了,那些蛮夷遇上男人直接取人首级,若遇上女人……则……则……总之公主您可是金枝玉叶,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呀!” 饮音灌了两杯茶,灌饱了肚子,便往床上一躺。 这木板床睡得饮音浑身痛,她一边翻身,一边道:“大不了,到时候亮出我的身份,我还不信,什么蛮夷有胆子对南玉国的公主胡作非为!” 说完不再理流莺,便即闭眼睡了。 流莺只得向菩萨佛祖祈求之后一路平安顺利,打了地铺,也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又上了路。 饮音买了一包梅子蜜饯,坐在马车内一路吃着。 正午刚过,马车便驶出了虎口关。 虎口关外过一个南境山谷,便是沈临洛军队驻守的地方,再往外那便是大梁国了。 在南玉和大梁之间,有许多的蛮夷部族游掠其间。 饮音吃完最后一个梅子,感到有些渴了起来,刚想起身拿过玉壶来喝口水,马车却猛地一下戛然而止。 这一下,差点将饮音给摔个跟头。 气得饮音将拿到手的玉壶一摔,冲外嚷道:“流莺!怎么回事?” 她一边嚷一边撩开马车的帘子,哪知帘子一开,便见流莺人已不在马车上了。 而马车前面,两个魁梧健壮的男人,正眯着眼打量着刚刚探头出来的饮音。 那两个男人皆是满脸的络腮胡子,背宽厚如虎,腰粗壮如熊,一头的麻花辫子油腻腻仿佛一年没洗过一样。 饮音自小在宫中长大,男人统共没见过几个,而见过的又皆是有地位有涵养的人,自有一番气度,哪里想得到天底下竟还有这样一幅模样的男子,吓得她忙欲遮回帘子后去。 可身子刚一动,忽然见到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麻布袋子,袋子里微微乱动着,似乎装有什么活物…… 饮音心底一颤,只怕……那袋子里装的是流莺…… 脑子里浆糊一般,饮音却强打起精神,作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来,厉声喝到:“你们做什么?” 饮音见惯了父皇威严的模样,这即兴学出来,加上她本就有的华贵气度,倒真有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势,竟一下将那两个男人给震住了。 只是,片刻后,两人便回过了神来,露出一副轻佻的神色,用并不分明的南玉口音道:“小娘子男扮女装这是逃婚去呀?还是会情郎呀?” 饮音哪里听过这样的调笑,一句话便已羞得面红耳赤,只得大声道:“放肆!我看你们皆是活腻了!我可是南玉国的三公主饮音,你们休得无礼!” 本以为抬出公主的名头来,平头百姓一听到自是心中敬畏尊崇。 哪知那两个男人只是略微怔了怔后,神色却欲加欢喜起来:“公主好呀,也让我们哥俩尝尝做驸马爷的滋味!” 饮音慌了,连忙后退:“你们不要命了吗?!胆敢动我一根寒毛,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两人一齐上前来,任饮音大喊大叫,顷刻间便将她钳制得动弹不得,另一个麻袋兜头而下,饮音后脑勺钝钝一痛,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82章:云开雾散(8) “榆函山一带丘陵甚多,沟壑纵横,敌军便于藏身偷袭,实属易攻难守之地。” 沈临洛立于一张地图之前,眉头便如山川般深深折起。 “榆函山之后便是南境山谷,再往后则是我们南玉境内,因此,即便是艰难险阻,我们也要将敌军抵挡在这榆函山外,不让他们前进分毫。” 听完沈临洛的话,夏清时随即点头。 她明白,这虎口关最是易攻难守,格外的凶险,南玉与大梁在此地征战多年,间或有蛮夷各部族骚扰不休,在这片土地上已牺牲了数以万计的南玉战士,才得以将这片山河留在南玉境内,寸许间皆是前人的鲜血和尸骨,说什么也不会退让。 只是,自沈临洛率兵驻扎南境山谷以来,敌军已从榆函山偷袭三次,沈临洛虽三战三胜,但皆是以多胜少,死伤无数,若再由此耗下去,只怕待敌人大军一到,沈临洛的部队便已只剩残兵,只得节节败退了。 想到出发前,段南唐说的话,夏清时忧虑更甚。 此战是由蛮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发起的,却能从大梁借来三十万精兵,再加上部落自己的骑兵共四十万大军,而顺德帝听信谗言,仅拨兵十万给沈临洛,此仗是凶多吉少。 段南唐是打算好了,不让沈临洛活着回去,甚至不惜拿南玉的江山做交换。 看着地图上深深折折的沟壑,夏清时缓缓开口道:“此等境况,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须得将主动权拿在我们自己手上,方有一线生机,以少胜多。” 沈临洛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说来容易,敌军驻扎在榆函山丘陵地内,我方探子出去五拨,皆是有去无回,到如今,我们连敌人的大本营在哪儿都还没有摸清,即便是要偷袭也不成……” 确实如此,那丘陵地貌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让敌军藏身其中,往往能随时出击,打南玉一个措手不及,然而想要去攻击他们却是难上加难了。 “总有破解之法的。”夏清时看着眼前的地图,苦苦思索。 夏清时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征战南北,明白每一寸土地得来的不易。 若是父亲在呢?他会怎么办? 夏清时不由得想到了爹爹。 大将军夏文渊令敌人闻风丧胆,从无败绩。 在战场上,爹爹最爱和夏清时说的一句话便是:世上万般难事,皆有其突破口。无论多么坚不可摧的堡垒,都有蚁穴,而你要做的便是找到其中的蚁穴,逐一击破。 “这沟壑纵横的丘陵地貌,哪里才是它的蚁穴呢?” 沈临洛看了一眼将黑的天色,和夏清时愁思不减的脸。 自到这以来,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沈临洛想劝夏清时先去好好睡一觉,话到嘴边忽然灵光一闪:“这丘陵地貌易于藏身却不好逃脱。” 夏清时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们每回派出去的探子一被发现很容易便被尽数消灭,一个活口也留不下来。” 沈临洛道:“我们的弊端换个角度便是敌人的致命弱点,若我们能找到他们的营地,便能很容易的以少胜多,让他们插翅难逃。” “可目前的困境正是找不到他们的营地,不是吗?”夏清时不解,“探子都无法活着回来,如何找到敌人的营地?” 沈临洛反问:“探子无法活着回来,我们就一定找不到敌人的营地吗?” 沈临洛眉头皱得更深,似乎抓住了一点线头,却怎么也扯不出最后的那个结果:“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在探子不活着回来的情况下,仍然让我们知道敌人营地的位置?” “烽火或是响箭?”沈临洛说完,自己便摇了头,“响箭离得太远便听不到了,敌人也不会如此大意到让探子有机会燃烧烽火的。” “烽火……响箭?”夏清时听着营帐外乍然而起的两声鸦雀惊鸣,喃喃到,“若是让敌人自己暴露自己呢?” 沈临洛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夏清时顿了顿,一璧思索,一璧出口道:“你若打了胜仗,缴获的战利品该如何处置?” 沈临洛答道:“自然是上交皇上。” “没错!”夏清时眸光亮了起来,“敌方如果袭击了我们的军队后,发现队伍中有运送的物资,必定也会将物资带到他们的营地之中上交。” 沈临洛点头:“话是没错,只是那物资又不会……” 话说一半,便见夏清时忽然一笑:“沈太傅是否能找到上百只鸽子?” 沈临洛随即会意,立即抚掌称赞:“真是好计策!” 当即便将副统领叫来,命他备上数百只鸽子,倾其所能有多少备多少。再找来五只做工精致的银箱子,把鸽子喂饱喝足后统统关进箱子里,再由一队骑兵拖上箱子,进那榆函山里去。 夏清时笑道:“还有一样,箱子要用特制的锁给锁起来,让他们轻易打不开。” 如此一来,敌军剿灭了这一众送死的骑兵,便会发现骑兵后拖着的箱子。 五只光闪闪的银箱子,任谁看了也心痒,而锁箱子的锁一时半会又打不开,敌军必定将箱子拖回营地去。 待他们费尽力气将箱子打开,在箱子里困了半日的鸽子忽然间得了自由,定然振翅高飞。 而沈临洛只需率领军队侯在山外,待看见鸽子飞起的方位,再带兵冲进去,保准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副统领刚领命退下,沈临洛只觉解决一大难题,心情舒畅不已,从桌案上拿起一个红陶泥做的酒壶,将壶盖一掀,满屋子的酒气。 随即向夏清时道:“这酒名叫烧刀子,味道最是浓烈,一口下去便如一团滚烫的烈火在口燃烧,你要不要尝一尝?” 这沈临洛还真是嗜酒如命。 夏清时摇头:“你打仗时也随身带着酒吗?” 沈临洛笑了:“无时无刻不带着,酒入豪肠,亦能化作剑气,三杯之后再上战场,乱发当风,所向披靡!” 话音落下,正要仰头饮上一口,营帐的帘子掀开,一名士兵神色紧张的从外进来。 见到沈临洛,士兵便即单膝跪下,抱拳道:“将军,属下刚刚接到敌方传书。” 沈临洛被任命为飞骑将军带兵出征,属下皆直接称呼他为将军。 沈临洛接过信封,信封上写着沈临洛沈太傅亲启。 沈临洛将信打开,一枚令牌率先掉了出来。 一见令牌,沈临洛和夏清时两人皆大惊失色。 那正是饮音公主玉姬的随身令牌。 书信很简单,大意便是敌方已将饮音公主擒住,若想救饮音,便要沈临洛孤身一人进入榆函山内。 此信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沈临洛用他的命换饮音公主的命。 不过,孤身一人进去实在太过冒险,很可能不仅救不出饮音,反而多赔上一个沈临洛。 沈临洛拿着信皱起了眉:“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夏清时接口道:“你是一军之主,万万不能去。若你出来一点意外,军心涣散,敌军不战便能取胜。” 沈临洛抬起眼,看向夏清时。 刚想说话,便又听夏清时道:“我去!” 沈临洛猛然把酒壶按在桌案之上:“不行。” 夏清时一伸手,将酒壶从沈临洛手中取了过来,壶盖一揭开,仰头猛灌了一口。 果真便似一道火,从口齿间直入肺腑之中,整个人便由内而外的燃烧了起来。 “有什么不行的?酒入豪肠,乱发当风,站出去便能所向披靡。” 沈临洛摇头:“敌军是想要我的性命,你去了也没有用。” 夏清时扬眉一笑:“敌军只是要一个人质而已,我用自己去交换饮音,有何不可?刚好我到那里便能与你里应外合,待装鸽子的箱子入了军营后,我便相机行事,若情形不对,必定想方设法的阻拦,也不至于功亏一篑。若一切顺利,不等他们要你的性命,你已带着军队将他们统统斩杀,岂不是上上之计?” 沈临洛沉声:“若不顺利呢?若他们先就杀了你呢?” 夏清时也不怕:“若他们先杀了我,不过便是牺牲了我一个夏清时而已,用我的性命换回了尊贵的金枝玉叶饮音公主,还能有机会救千万人的性命,也算死得其所。再说,我夏清时本就早已经死了,多活了这一年多,也算不亏。” 沈临洛几乎脱口而出,在他心中一个夏清时便已抵过了千万人。 若是可以,他宁愿用千万人的性命换一个活生生的夏清时。 只是他生生忍住。 因为他的一军统领,此刻肩上背负着的山河是用血肉堆砌而成的,他不能说如此任性的话,置千万人的生命于不顾。 可若要让他牺牲夏清时,却是怎么也做不来的。 “不行。”沈临洛捏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起,几乎伸手便要将桌案捏碎。 夏清时淡然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不待沈临洛回答,她已自己答道:“没有,我便是这件事情的突破口,是他们堡垒内部的蚁穴。” 沈临洛定定的望着夏清时的眸子:“你若执意如此,那便去。不过你放心,我用生命保证,绝不会让你受到半分伤害!” 第83章:云开雾散(9) 夏清时独自一人骑一匹背长腰短的乌背骏马,右手握住马缰,左手高举着饮音公主的令牌,进了榆函山。 马儿浑身乌黑,四蹄却又似雪般白,奔跑起来便如一片踏雪而来的滚滚乌云,带起霹雳惊雷。 一进榆函山不久便有数根铁链横亘在路中央,意欲绊住飞奔而来的马蹄。 然而这马儿起落迅猛,数根铁链皆被它一一跨过。 夏清时是来自投罗网的,自然不能任由马儿绕过去,略一拉缰绳,放慢了马儿的速度,下一刻,一根铁链已缠在了马蹄之上。 马儿双蹄一扬,夏清时便顺势撒了缰绳,滚在了砂石地上。 一旁的人瞬间欺身而上,直往夏清时的背上压来。 以夏清时的身手,甫一挨地便能一跃而起,她久经沙场,这随机应变的本能便能让欺身而来的人手脚尽数折断,动弹不得。可此刻,她只是束手就擒,任由来人将她钳制,扭住双手。然后拿麻袋将头一套,将夏清时丢上了他们的马背。 下了马背,夏清时便被一路推搡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也不知到了哪里,忽然有人伸手,将她头上的麻袋摘下。 夏清时缓了缓,睁开眼便见到在她对面,被反手捆绑在木柱上的饮音公主。 饮音一见到夏清时神色又喜又悲。 她喜的是来人不是沈临洛,让她放下心来,悲的是来人既然不是沈临洛,而是这绾陶公主,想必不是来救自己的。 夏清时只扫了饮音一眼,见她浑身虽然满是污泥,一副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想必是被抓时竭力反抗,吃了些苦头的。不过看她精神状态尚好,并无受伤,遂也安心下来。 随即便移目四看。 目光一晃,便见到了端坐在上首,一身银貂裘衣,目光炯炯的男人。 只一眼,夏清时便觉此人似曾相似,仿佛已见过他千万次,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却见那男人也是一怔,眸光一闪,犀利如刀,冲夏清时朗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沈临洛呢?” 声音乍起,带着些许江南的口音,夏清时猛然间便想起了叶南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叶北亭!” 难怪觉得他如此眼熟,叶北亭与叶南音不愧为兄妹,长得实在太相似了。 段南唐果然与叶氏勾结。 沈临洛一到此地第一次与蛮夷的部族交战便觉得此战并不简单。 往常的蛮夷部族向来只是硬拼,从不讲战略谋术,此回却忽然懂得了伏击偷袭等等战术。 沈临洛与夏清时皆觉得此战必定不是只有蛮夷部族和大梁两方如此简单,定然有其他的暗流夹杂其中。 虽然叶北亭当年便是从虎口关驱逐出境的,但想到他好歹也是南玉人,理应不会勾通外敌入侵自己祖国,却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他。 夏清时紧接着便道:“我是南玉国绾陶公主葵姬,沈临洛沈太傅的夫人,来这儿是自愿当作人质,还请你们放了饮音公主,留我一个已经足够了。” 此话一出,饮音当即便怔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绾陶会是来救自己的。 叶北亭忽然朗朗一笑,指了指夏清时又点向饮音:“哦?现如今,便连人质也有人来抢着当了吗?” 说完底下的手下笑成一片。 叶北亭却又立刻顿住,沉下了脸来,厉声问:“想必你是在打别的什么主意?” 夏清时立在风中莞尔一笑:“难不成堂堂男儿叶北亭还害怕我这小女子吗?” 说完看了一眼饮音,又道:“我与饮音公主地位一般无二,留我留她皆是一样,不过,沈临洛却是更爱我些,留下我,沈临洛定然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来救我,而留下她,可就不一定了。” 饮音回过神来,眸光瞬间变得阴戾,即使心底知道夏清时如此说是为了救她出去,却没有一丝感激之心,甚至发自肺腑的希望夏清时今日便死在这叶北亭手里,如此,沈临洛便是她一人独有了,以后也再不会有两个沈夫人。 叶北亭却并不买账:“如此说来,将你们二人统统留下岂不是更好?筹码更大,想他沈临洛的两位夫人皆在我的手中,他岂能不来?” “自然不可。”夏清时笑着说,“如此一来,众人只会说叶北亭心胸狭隘,胆小怯懦,没有豪气。便连一个小女子提出的小小要求也要疑虑重重,瞻前顾后,便连我这独进敌营的小女子的胆识也不如,岂不是失了英雄魄力,被人耻笑?” “哈哈哈!”叶北亭仰头一笑,“你这小姑娘我倒是喜欢,有勇有谋,又伶牙俐齿!即便你有甚么阴谋诡计又有何妨?留下你便是!” 说罢,一抬手:“来人,将这饮音公主套住头原样送回去!” 在饮音即将被套上麻袋前,夏清时远远冲她扬眉一笑,本想示意让她安心。 却不料饮音眸子一转,便连看也不看夏清时一眼,昂着头趾高气扬的一副模样,似乎换她出去本是应该。 叶北亭展眉,饶有兴趣道:“你这舍身相救,人家可并不领情呐?” 夏清时也不在意:“我本不是为她领情而来的。” …… 这营地四面环山,果真隐蔽,只是却也如夏清时所料,若沈临洛带兵从四面的山上包抄下来,只怕营中的敌人便如瓮中捉鳖一般,一个也跑不出去。 想必叶北亭将营帐安扎于此,是料定了沈临洛找不到此处。 夏清时被转进了营帐之内,只约莫片刻,叶北亭便踱步进来,立在夏清时面前,细细的打量眼前的少女。 只觉得这女子年龄不大,却是胆识过人。叶北亭向来惜才,只觉得即便是沈临洛不来,又或者是这小姑娘耍什么诡计,便冲着她这份独闯敌营的勇气,也得饶她一命才是。 夏清时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叶北亭,心中却有千言万语,虽然自己与他并无交集,然而她的全家,皆是因为眼前这人的一枚沉香令而亡,甚至还被扣上了叛国的罪名。 对于一个征战沙场一心为国的将军来说,这样一个遗臭万年的罪名,比斩立决更令他承受不起。 夏清时永远无法体会到爹爹在听闻陛下旨意时是怀着怎样的一份心情。 但想必是比在战场上毕生所受的伤更痛。 叶北亭看着夏清时看向自己的眼神,想到刚刚她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问道:“你认识我?” 夏清时冷冷一笑:“岂止是认识。” 说完扬眉朗声道:“我全家皆因你的一枚沉香令而死。” 叶北亭皱起了眉,脸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目光有些异样,长久的凝望在夏清时脸上,有些许皱纹的眼角也因为这次长久的凝望而颤抖起来。 良久后,才缓缓开口道:“你是夏文渊的女儿,夏清时?” 夏清时没有想到他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怔:“你认识我?” 叶北亭的眸光深处渐次涤荡开来,绵绵密密有许多意味深长的味道在里面,他轻声重复夏清时刚刚的话道:“岂止是认识。” 夏清时跟着皱起了眉。 便听叶北亭接着道:“这世上,沉香令共有两枚,一枚是段正凌那狗贼当年为了陷害我们叶氏兄妹而制,这枚沉香令害得我兄妹二人两地分离,阴阳相隔,害得我家不成家,国不是国,只能游荡在这片蛮夷的土地上。我出宫时便将这枚令牌带在身上,它时刻提醒着我,有朝一日要向段正凌将一切皆讨回来。” “而第二枚,是我照着第一枚的模样仿制而成,作为信物,十数年前,我亲自赠予……一位友人,让他在往后任何时刻,如若需要我,便出示此令,我叶某便是豁出命去,也得达成他所托……却没曾想到,这第二枚竟累得夏文渊夏大将军一家,家破人亡。” 夏清时接言道:“你口中的友人便是段南唐罢,你们二人相互勾结,又岂止一个夏府?暗中已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 叶北亭回道:“我与段南唐只是合作,并非友人。做大事,往往便会牺牲无辜者的性命,我已尽力避免。我只是为段南唐提供沉香丸,必要时配合他行动而已,他亦只是反馈给我我所需要的讯息。” 夏清时深吸口气,若他所说的是真的,岂不是果真如段南唐所言,那枚沉香令并不是他安排谭惜容放入娘亲屋中的? 那枚沉香令又为何会在那里? 难不成段南唐真的只是顺势而为,真正陷害父亲的另有其人? 不过,夏清时亦对叶北亭没有好感,毕竟是因为他的沉香令,害得自己一家人枉死。 她冷声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我定要查出真凶替爹娘和夏府满门报仇!亦要为父亲洗脱污名冤屈!” 叶北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眸光复杂的叹道:“查出结果或许亦是枉然,有时候真相往往更加让人无法接受……不过,你如今出落得如此的聪敏又胆识过人,若你父亲看到,想必也分外欣慰……” 第84章:云开雾散(10) “什么意思?”夏清时心中疑窦丛生。 听叶北亭的话,似乎他不仅认识自己的父亲,还清楚父亲被害案幕后的真相? 夏清时两道弯弯的眉毛瞬间绷得笔直,刚想出口询问,忽然听营帐外闹哄哄的嘈杂起来。 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叶北亭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透过营帐掀开的缝隙,夏清时看到外面一众士兵拖着五个大银箱子正从不远处运来。 箱子果然如预料般来了,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只见为首的士兵头子邀功一般将五口大银箱子一溜摆在叶北亭的跟前,便道:“这些皆是我们从对方马后截获来的东西,箱子都如此昂贵,只怕里面的宝贝更是价值连城!” 夏清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中思索着,若是被叶北亭给瞧出了破绽,她该如何做才好…… 正想着却见叶北亭哈哈大笑着,便亲自命人将箱子打开来看看。 只见一众士兵瞬间围拢了过去,遮挡住了夏清时的视线。 夏清时这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只待等着箱子打开白鸽飞起,沈临洛带兵而来即可。 只是……须得留下叶北亭的活口,向他询问清楚父亲的事才是。 不过片刻间,便听到五只银箱子上的锁同时被撬落在地,数百只鸽子振翅而飞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便是叶北亭的一声暗骂:“上当了!兄弟们赶紧上马,离开此地!” 叶北亭转身忙奔向自己的营帐,身形刚入帐中,便听滚滚马蹄如惊雷般响起,不远处的山石震动,草木摇栗。 来不及了!听那疾奔而来的马蹄声,如此的迅猛,想来沈临洛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势必呈四面合围之势包抄而来,逃定然是逃不掉了。 叶北亭明白,自己被攻了个出其不意,首先气势便已输了五分,此刻军心动荡不安,一片人仰马翻,士兵们手忙脚乱,便连盔甲也未穿,又输了三分。沈临洛如神兵天降,如此境况下,只怕是以一敌百。自己这一方毫无胜算,可即便如此,逃也逃不掉了,即使是场败仗,也只能拼了! 叶北亭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一册画轴,揣入怀中,便奔出营帐,抬手,示意战士敲响战鼓。 擂擂的鼓声霎时便起,响彻云霄。 此时,已能看到沈临洛率领的兵马越过了四面的山头,举着长矛从上俯冲下来。 便如惊涛骇浪,层层叠叠,蔚然浩大。 叶北亭扯开嗓子,高喊一声:“兄弟们!拼了!” 一声令下,原本四下里奔走逃命的士兵们立刻随手捡起身边的刀剑,嘶喊着便迎着骇浪冲去。 他们便如被磨光了的镰刀割过的麦子,一茬茬接踵倒下…… 夏清时只能听到惊天动地的呼喊声,浑厚悲壮的战鼓声,排山倒海的马蹄声。 这便是战场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在过去和此刻,无比鲜活的烙刻进夏清时的心上。 在这战场之上,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有名字,他们也曾是父亲,是丈夫,是儿子,却在这里成了数以万计的无名尸体之一。 夏清时忽然间明白了叶北亭的话。 做大事往往便会牺牲无辜者的性命。 环顾四海,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夏清时闭上眼,鼻息间已尽是血腥之气,让她仿佛如同置身于当初那间逼仄的蛊室之中。 即便是她,也曾伤害了那么多无辜少年的性命。蛊室中的那些少年虽不是她亲手所杀,但她能活着出来,便是以他们皆死去作为代价…… 鼻头一酸,便有两行热泪滑落。 眼前却是忽然一亮。 夏清时吸了吸鼻子,睁开泪水涟涟的眸子,便见沈临洛一身戎装从营帐外进来。 见到夏清时满脸泪水,沈临洛登时变了脸色。 “我来晚了。” 沈临洛一璧柔声安慰到,一璧替她解开捆缚的绳子。 夏清时刚要解释,却已被沈临洛一把打横抱起。 夏清时瞬间被埋进了沈临洛的怀里,如同掉进了一座温暖的小山之中。 她挣扎着刚将脸露出来,便见沈临洛一手抱着自己,另一手拿着一把长剑,嗓音朗朗道:“别哭,谁欺负了你,我便替你讨回来!” 沈临洛飒踏如流星,十步杀一人。 顷刻间便已冲出敌人的包围,翻手欲将夏清时放在他的坐骑白马背上。 夏清时来不及说话已坐在了银鞍之上,眼眸一抬忽然见到叶北亭正从一屯粮草左侧后退。 “快!叶北亭要逃!”夏清时伸手一指,急声高呼。 沈临洛顺着夏清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叶北亭带了一小众兵马欲逃。 他将手中的长剑入鞘,转手便拿起马背上的三石弓。 这三石弓可不似寻常木弓,须得三石之力才能拉开,是天天年年练出来的惊人臂力。 只见沈临洛挽起弓来,手臂轻松一拉,弓弦满开,霎时间弓箭便如闪电般破风而去。 那势头震得夏清时一愣。 不是夏清时见识少,而是能拉开三石弓的人向来稀罕。 直到如今,夏清时见过的仅有她的爹爹夏文渊夏大将军,和今日,这沈临洛两人而已。 在军营之中,若有人能拉开二石弓,并且准头足够,已然是个人物了。 只是夏清时的爹爹是数十年来战场上练出来的臂力,而这沈临洛,如今还这样年轻…… 等夏清时回过神来,飞箭已激射至叶北亭眼前。 叶北亭想躲,已然不及,只见箭尖瞬间便要没入他的胸口。 一切都只在转瞬之间,夏清时倒吸一口凉气:“留活口!” 这时才将留活口三个字喊了出来。 沈临洛眉锋一扬,抄起长剑便往叶北亭奔去,刚奔到一半,便见箭镞已刺中了叶北亭胸前正中。 三石弓威力惊人,虽然两人相隔甚远,却也是血肉之躯不能抵挡的,叶北亭眼见是活不成了。 夏清时咬牙,若他一死,自己又该向何处去寻找父亲一案的真相? 正愁闷不堪,却见叶北亭似乎是胸前受了剧痛,忽然身子一躬,弯下腰去。 哪知在他弯腰之际,一个画轴竟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而刚刚沈临洛射出的那枚箭羽正插在那卷轴画的玉轴之上…… 系画的红绳恰好被箭头刺断,画卷散开摔落在地。 叶北亭捂着胸口,却已立起了腰来。 看了一眼地上的画,刚想俯身去拾,只见沈临洛已提着长剑朝着他奔了过来,看势转瞬即至。 生死只在毫厘之间,叶北亭眉一皱,危急关头竟远远的望了一眼夏清时,忽而下定了决心,转身便逃。 “别让他逃了!”夏清时立在马背上高呼一声,随即扬鞭策马而来。 只是护在叶北亭身后的一众侍卫皆是他的死侍,待夏清时和沈临洛料理了这些士兵后,叶北亭早已逃得没了影子…… 夏清时心中惋惜,不过好歹人还活着。 只要人活着,总能再找到他! 无意中一低头,却看到了那幅散开的画卷。 浑身上下一震,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画卷之上是一个抱着婴孩,坐在庭院灼灼榴花树下的女人。 婴孩裹在红彤彤的锦绣连枝珊瑚的襁褓被中,而那女人正是夏清时的娘亲。 虽然夏清时从未见过自己小时候的模样,不过只一眼,她便知道那婴孩是她自己。 因为那相同图案的锦绣连枝珊瑚襁褓被,是夏清时从小用到大的。 画中正是夏府的庭院,以往的无数个夏日里,娘亲都曾抱着夏清时坐在庭院中那株最大的榴树下,谈天说地。 有时风大,夏夫人便会命人进屋子里去将那锦绣连枝珊瑚被取来,盖在夏清时的膝上。 指着被上奇异的连枝珊瑚图样,对小小的夏清时说:“这个呀,名叫珊瑚,是海底里的东西,娘亲也未曾亲眼见过。不过在娘亲小时候曾在江边听那从海边溯流而上的人讲起过。” 说完,点一点夏清时的额头:“怀着阿时时,娘总是想起大海,想象着海水的模样,世上的万千河流自打开始流淌便已被定好了方向,只得一刻不停的奔向大海,只有大海是波澜广阔,自由自在的,于是娘阿便绣下了这珊瑚,只愿我的阿时如那大海一般。” 那时候的夏清时已懂了些常理,扑闪着乌溜溜的眸子,指着不远处,从重重屋檐缝隙中微微露头的云带山道:“老夫子说,山的那头便是海,等阿时长大了,便带娘亲去山那头看海!” 夏夫人便掩嘴笑起来,用自己光洁的额头,抵着怀中女儿嫩生生的额头,眸光对着眸光,柔声道:“呐,阿时眼睛里就有海,娘亲此刻便已看到了,哪用等以后?” “真的吗?”夏清时眼睛一亮,小胳膊小腿手舞足蹈的一下子从夏夫人怀中蹦出来,直冲进屋中,让喜儿拿了铜镜来,冲着镜子左看右看,却始终看不到哪里有海…… 直到长大后,夏清时才知道,山的那头还是山,海在更遥远的地方。 而自己的娘亲,实在活得太短,终其一生也没能看到大海。 那张锦绣连枝珊瑚的襁褓被,因是娘亲孕中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虽每年夏府皆添置了新的被子,那襁褓被却一直留在夏清时身边。 …… 沈临洛见夏清时久久的望着眼前的画卷,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再看画卷上那人的模样,依稀便是夏夫人。 沈临洛曾在宫宴上有幸见过夏夫人一面,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夏夫人的画像竟会从叶北亭的怀中掉落出来。 这事实在太过蹊跷。 忽然便听耳边,夏清时定定出言道:“一定要再找到他!” 沈临洛捡起画卷来,翻身上马,将夏清时护在身前,语气坚决的应道:“好!” 第85章:游园惊梦(1) 沈太傅得胜归来,顺德帝龙颜大悦。 除寻常赏赐外,竟亲授沈临洛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是世代享受优越或免罪的凭证,俗称免死金牌。 这丹书铁券一赐,用不用得上倒是次要的,单单是这份殊荣便令人侧目。 自南玉开国以来,至今仅三人得此宝物。 便是夏清时的爹,为国征战一辈子,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劳苦功高位至大将军的夏文渊,也没有。 想必,顺德帝是极其的赏识沈临洛的。 夏清时刚从雪貂背上下来,便听到了左右传来的种种议论声。 雪貂便是沈临洛的坐骑。 得胜归来时,沈临洛不由分说便将自己的马儿让给了夏清时骑。 说,这雪貂是良驹,跑起来便如御风,夏清时坐着也要平稳安和些。 虽然对于夏清时自己来说,这那一战,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之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沈临洛却觉得夏清时也吃了不少苦头,他本想让夏清时随饮音一同乘坐马车而归。 只是饮音和夏清时两人似乎都不愿共处一处 于是沈临洛便将雪貂让给了夏清时。 刚进京陵,沈临洛便先行一步直接进宫面圣,夏清时和饮音两位沈夫人舟车劳顿,顺德帝爱抚,特意准许她们直接回府,好生休息。 便连两个公主胡作非为,闹到战场上去的事,也不予追究了。 夏清时刚欲迈进家门,便听身后饮音的声音传来:“你可真是命大,被那叶北亭抓去竟也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夏清时转头一笑:“彼此彼此。” 说罢不再理饮音,径直走进府中。 绿筠和梳儿已经等在了庭院中,绿筠面目含笑,仍旧是那副稳妥的模样,梳儿则抱着毛蓬蓬的橘毛,一双眼眸间含满了泪,正怔怔的望着自家公主。 夏清时失笑,梳儿这小丫头,老是爱哭鼻子。 也不知她这样的性子,她爹娘怎么放心将她送进宫里来。 夏清时曾经听梳儿提起过,她之所以进宫,是因为爹娘的期盼。 这老爱掉眼泪的性子若是放别人宫里,只怕早被打死好几回了。 在宫中最忌讳的便是哭哭啼啼,好在夏清时从不在意这些。 “公主,你瘦了些,也黑了些。”梳儿心痛的迎上前来,行了个礼后仰起头来,一个劲的看着夏清时,似乎是要看清楚她与先前还有哪里不一样。 绿筠却啐了梳儿一口:“胡说!我们公主还和之前一般貌美,白着呢!” 夏清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就数你会说话。” 说罢故作正经道:“我交代你的事情可都有办好吗?” 绿筠忙摇头:“公主交代的事,绿筠可办不了。” “怎么?”夏清时疑惑到。 绿筠抚了抚橘毛的毛,只听橘毛随即咕噜噜一声叫。 “因为这橘毛可厉害得紧,没几日便成了这沈府里的老大,什么鸟儿雀儿见了它躲都躲不及,更别说那豆黄,如今更是以橘毛马首是瞻,在橘毛面前便连尾巴都不敢扬起了!” “哈哈哈。”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惊得一旁打盹的豆黄蓦地一跃而起,四下张望,还以为那凶巴巴的小黄毛又来挠自己了…… …… 到得晚上,绿筠服侍夏清时睡下了,便即下去歇息。 梳儿当值,守在阁外。 夏清时闭上眼睛,只觉屋子里烛光太多,明晃晃的照得眼前一片亮堂,便放声道:“梳儿,将烛火灭掉两盏。” 许久不见梳儿有动静,刚要起身去看,却听梳儿怯生生道:“公……公主,能不能多点两盏灯呀,奴婢,奴婢有些怕。” 夏清时疑惑不已:“怕什么?” 梳儿颤了颤:“公主久不在京陵,不知道最近京陵郊外流言四起,说是……说是最近年年闹饥荒,皆是因为鬼怪作祟,便连京陵城中,已闹起了鬼……” 话音还未落,晚风轻拂而过,搅得烛火扑簌簌一个劲不停的抖动,吓得梳儿一声轻叫,好半天,便连大气也不敢出。 夏清时自然是不信这些的,抿唇一笑:“梳儿,你过来。” “是。”梳儿脆生生应了,起身来到公主床前,撩开床边的幔帐侍立在床头。 夏清时往床里边挪了挪,拍了拍身旁冲梳儿道:“外阁太凉,进来挨着我睡,我自小阳气旺,鬼怪轻易不敢近身,你大可睡得安心。” 梳儿大惊,俯身便要跪下:“奴婢万死不敢……梳儿卑贱身躯怎敢与公主同床而眠……” 夏清时却不当一回事,小时候她也爱挨着喜儿睡。 特别是冬日里,一个人睡被窝里总是冰凉,娘亲又只准许她三日去挨着睡一次,其余时候,她便拉了喜儿,两人抱在一块儿,整个被窝一下子便暖和起来。 这样一觉便能美美的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时分。 夏清时眼一闭,故意沉了嗓音:“梳儿,你看你背后是什么?” 梳儿呀的一声大叫着,一下扑到了夏清时身上。 夏清时便顺势一把将双手已冻得冰凉的梳儿拉进了被窝里,一边咯咯咯笑个不停。 夏清时许久没有这样子开怀大笑过了,时光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笑罢见梳儿一脸的忐忑不安,遂宽慰道:“梳儿你别怕,我前十六年里都不是公主,和你一样,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你只需把我当朋友,或者当姐妹!” 夏清时确实骨子里就不是公主,曾经跟着爹爹征战沙场,最困难的时候,还在泥地里和一群汗臭满头的士兵一起睡过觉,她一辈子也不会像个公主一般娇贵。 见梳儿忽而又红了眼眶。 夏清时心中一慌,难不成自己身为“公主”,举动太出格,将小丫头给吓着了? 哪知梳儿却抽抽噎噎道:“公主,您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梳儿何其的幸运,此生竟能服侍您……” 夏清时随即松了口气,又无奈:“你可真是,害怕也哭,担心也哭,高兴也哭,感动也哭,这么爱哭,可真是水做的!不过,你这样的性子,你爹爹娘亲怎么放心将你送进宫来呢?” 夏清时实在忍不住问到。 却没想这一问梳儿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一边哭一边瓮声瓮气道:“我爹娘早已经死了……” 然后从梳儿磕磕绊绊的讲述中,夏清时才得知。 原来,在梳儿七岁那年,半江曾发过一次大水。 水浪铺天盖地而来,将多少京陵百姓吞没在江水之中。 临近江岸的街巷也一并淹没了。 梳儿的爹娘便是在那时候遇到了一位贵人。 他们不知道那贵人究竟叫什么名字,甚至连她是什么身份也不清楚,只是看她的穿着打扮便知道不是寻常百姓。 当洪水来时,那贵人恰好在江边,她被浪卷进江水里,又在危机之中抓住了一艘花船的桅杆。 梳儿的爹娘为了救人,不顾自己危险涉水而去。 贵人是救了过来,然而他们夫妻两个却一个也没能回来,一家人瞬间便只剩了梳儿一个。 夏清时伸手替梳儿拭去了眼角的泪:“那你……为什么要进宫呢?” 梳儿答道:“因着小时候家里实在很穷,便连饭也吃不上,阿娘说若是进宫做了宫女,哪怕是最粗使的浣衣女,也再不愁吃穿。” 顿了顿,梳儿又道:“我已连着递了好几年的名册进宫,今年已是入宫的最后年限,本以为因为身世家境,只怕这辈子也进不了宫了,却不想皇后娘娘慈悲,竟将我选了进来。” 这梳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夏清时叹了叹气,随即放缓了嗓音,轻轻道:“如此一来,你更不用怕什么鬼怪了。” 梳儿止了泪,有些不解:“为……为什么?” “我们心中惦念着的人,一旦逝去,便再也见不到了。”夏清时抚了抚心口,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可这世上若真有鬼,那我们岂不是还有机会见到那些日思夜想的脸。” 如此一想,梳儿果真不再害怕了。 竟起身去将屋中的灯盏皆灭了,默默期盼着能在夜色之中,见到久未谋面的爹娘…… …… 与夏清时的芷萝阁一墙相隔莳汀阁此刻却还是灯火通明。 饮音坐在桌案之前,品了一口君山银针。 流莺站在饮音身后,她的左半边脸上有道半寸来长的伤口,横亘在雪白的脸庞上,显得狰狞不堪。 这道伤口,是在敌军营中,兵马乱战之时,慌乱逃命时意外所伤。 只是不巧伤在了脸上。 当时饮音被放了回去,一到沈临洛身边便忙着想让沈临洛疼惜自己,完全忘记了还关在敌军营帐内的流莺。 亏得流莺命大,在沈临洛攻来的时候,挣脱绳索逃了出来。否则当时的乱境之中,谁还能顾及到一个小小的侍女? 这一趟出去,主仆两人受尽苦楚不说,还一无所获。 饮音将茶盏重重的掷在桌上,缓缓道:“你说,怎样才能让那葵姬从我眼前消失?” 说罢又自言自语叹道:“她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转世,命如此的硬!大火烧不死她,地震震不死她,剧毒之药交到了她的手上也没起上作用,这次她孤身落入敌军手中,本以为终于不会再见到她了,却没想又一次侥幸逃脱!” 从小到大,从未如此不顺意过,饮音砰的一下将茶杯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颤。 流莺却忽然开口:“公主,也许我们不必杀了她。” “你什么意思?”饮音问到。 流莺答道:“妇人最重德行庄重,若她失了这最要紧的东西,即便太傅大人一心护她,老爷夫人也留不得她,整个沈府也再容不下她。” 第86章:游园惊梦(2) 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纱窗。 近来天光愈渐明媚,京陵却是愈加乌烟瘴气。 关于京陵城中闹鬼的传言越演越烈,竟弄得城中人心惶惶,甚至一过酉时,天暗下来,家家户户皆闭门不出,街上人烟稀少,茶楼酒肆门可罗雀,哪里有往日里一国之都的繁盛模样。 便连顺德帝也听闻了此事,特意下旨命沈临洛协助京陵太守刘知周彻查此事。 令他们务必查出谣言的源头,肃清国都,还百姓安宁。 为此,沈临洛已连着好几日奔赴郊外,几乎日日不着家。 这一日大早,沈怀谦刚出门上朝去了,沈夫人还在睡着,便有丫鬟穿帘而进,前来禀报,少夫人已侯在门外,等着给夫人请安。 沈夫人虞氏伸手揉了揉眉心,让自己打气精神来。 自打上了年纪,她便害了失眠的毛病,晚上睡不着,早上又起不来,白天里成日的犯困。 振作片刻,方开口问道:“哪个少夫人?” “饮音公主。” 沈夫人有些吃惊:“唔,是她?” 在她印象中,饮音可是不睡到日上三竿从不起床的。 再说,因着她的两个儿媳皆是公主,身份非比寻常,自打嫁进沈府时,沈夫人便免了早上请安这一套规矩。 却不知她今日来这么早,是为何事…… 沈夫人梳妆收拾好,一出门,便见饮音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外。 流莺站在她的身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见沈夫人出来,饮音立马挂上了笑脸:“娘,饮音听说您最近夜里睡不安稳,特意命宫里的太医用进贡的草药熬了清心羹,卯时一送到,我便给娘送了过来。” 沈夫人挥手,命身后的嬛儿上前接过了食盒,问道:“你卯时便来了?” 饮音点头:“太医说了,要想要清心羹的效力最好,须得是早起第一口服用,我得赶在娘起床前等在这里才行。” 流莺接话道:“不仅如此,这清心羹还得趁热喝才好,公主见夫人未起,特地命奴婢装了暖炉在食盒中,如此一个多时辰,这羹还和刚熬出来时一样。” 沈夫人叹道:“你真是费心了。” 饮音忙道:“侍奉娘,是儿媳妇的本分,怎能称得上费心!” 说罢,饮音便留了下来与沈夫人一同用膳。 席间,饮音一璧喝粥,一璧冲沈夫人道:“娘,太医说了失眠倦怠多是忧思过虑,平日里无事,娘须得多去园子里逛逛才对,多透透气,夜晚才能睡得香些。” 饮音说完,看了一眼沈夫人脸色,见她不置可否,便又道:“反正临洛今日也不在府中,我一人也无趣得紧,若娘愿意,我便陪娘出去到处走一走罢?” “嗯……”沈夫人含糊着应了一声,“我这毛病,确实是多走动走动为益。便连怀谦也说,我这整日里闷在屋子里,都快闷出霉气来了。” “只是……”沈夫人叹到,“我生性不爱热闹,也不喜逛街,却不知去哪里走动。” 饮音一笑:“娘有所不知,近日何家班刚到京陵,赁下了城南的烟雨斋,在洗墨池上搭了个台子,每日里只演一场。” 沈夫人爱戏,只是这京陵的戏班子她年轻时便听了个遍,早已没了兴致。 而这何家班的戏据说别有心意,总能翻陈出新,每到一地皆风靡一时。 沈夫人早听过他们的大名,只没想竟来了京陵。 遂出声问道:“今日是哪一场?” 饮音回说:“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沈夫人却一下失望起来:“游园惊梦?那是唱烂了的一出戏,我便连台词也背得下来了。” 饮音却摇头:“娘有所不知,何家班的这出是新编牡丹亭,和以往的大不一样。去看的人那才叫络绎不绝,不提前半月预定都抢不上位置,不过我自然是有的。” 说着,便从怀里拿出一枚竹牌,牌面上刻了个“梅花坞”。 这梅花坞是烟雨斋里最上佳的雅间,临池观戏位置绝佳。 沈夫人笑了:“反正闲着也是无事,那便去看看他何家班的牡丹亭有什么独到之处!” 说罢,不忘命嬛儿:“去叫上绾陶一起。” 嬛儿正要应,却听饮音道:“绾陶妹妹近日素爱往烟雨斋去,这何家班还是她告诉我的呢。今日一早流莺便见绾陶出了府,兴许又去了烟雨斋,我们没准能在那儿遇上。” 沈夫人道:“还是她快我们一步,如此,我们便走罢。” 待沈夫人出了门,饮音这才拉住了流莺,低声道:“快去芷箩阁把葵姬叫起来,就说夫人叫她去听戏,其余的一概别多嘴一句。” “是。”流莺应喏。 饮音走了两步,不放心,又道:“用尽一切法子,千万让她来。还有你确定沈临洛今日要回府?” 流莺点头:“刘大人昨日亲口给我说的,只怕估摸着时辰,太傅大人也该回来了。” “好。”饮音松了口气,“你知道该怎么做,快去。” 流莺颔首,朝着芷箩阁飞奔而去。 …… 夏清时随流莺赶到烟雨斋时,洗墨池的台子上,一出游园惊梦正唱到【皂罗袍】。 台上的美人眼波流转便似那池中水,嘤嘤呀呀叹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推开梅花坞的青竹门,夏清时果见沈夫人和饮音端坐其中。 流莺找来的时候,夏清时本想婉拒,毕竟她从小便不爱听戏。 却被流莺以沈夫人的名头,近乎要挟的领了来。 一见夏清时,沈夫人便笑道:“你果真在这里!” 夏清时只觉奇怪,刚想问不是你让流莺叫我来的吗? 话还未出口,便听饮音道:“快坐下,好戏正要上演,可别错过了。” 于是,夏清时便大喇喇的坐下了。 目前的情形,夏清时一目了然,看来是饮音千方百计想把自己骗来这里,她倒要看看,这饮音在弄什么好戏! 梳儿侍立在夏清时身后,见流莺提着茶壶要来给新入座的夏清时斟茶,忙接过了,自己替公主倒上。 夏清时只觉得无聊。 见沈夫人看得入迷,她估摸着时间,打算坐一会儿便离开。 夏清时的时间可不多,关于娘亲的那副画,关于叶北亭,等着她去寻找的答案皆淹没在迷雾之中。 她还得细细查找真相。 听台上的戏文又唱完一段,夏清时端起茶杯,喝了两口,便欲起身告辞了。 她没空再与饮音纠缠。 前些日子,夏清时在看娘亲的那副画时,发现画底下留白处有一个小小的红泥印章。 那印章上刻的是宫草记三个隶书小字。 这宫草记夏清时是知道的,执章的人名叫宫三,是十几年前京陵城里有名的画师,少年英才,天赋异禀。 他最擅长画人物肖像,可谓神形兼具,比真人更加传神。 当时能得宫三先生替自己作上一副画可是格外的难得,便是千金也难求,连宫中也时常有妃子将宫三请进宫去,只为让他替自己画一副美人图,好呈给皇上,以博皇上青睐。 毕竟,见皇上一面很难,而要送皇上一副画还算容易,若能让皇上睹画思人,那便是争宠的好手段。 然而十年前,宫三却忽然搁笔不画了。 一把大火将他的笔墨纸砚连着他所住的草庐一齐烧毁,从此隐居山间,再不出世。 夏清时思量着,若能找到宫先生,或许能让他想起当时画这幅画的缘由,兴许便能查出些叶北亭与夏府的关系。 不知为什么,自从见过叶北亭,听他说了些奇怪的话,又看到他怀中娘亲的画像后,夏清时总觉得叶北亭与自己家似乎真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今日,夏清时还打算去各大文房字画铺打听打听宫先生目前的所在,哪能便在这烟雨斋里耽搁一整天? 正想着,却忽然觉得一股热气从腹中冒起,直往头顶冲来。 几乎是转瞬间,夏清时的脸便烫得如被火烤,额上汗珠滚落,眼前迷离一片…… 这是…… 夏清时想稳一稳心神,哪知心意却越来越乱。 脑海中有种极强烈,又极迫切的**,让她几乎无法自持。 饮音真是好歹毒! 夏清时明白自己不该喝那一口茶,可此时已经晚了。 大庭广众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失态。 夏清时猛地站起,含糊道:“屋子里太热,我出去透透气……娘……娘你们慢慢看……” 说完,也不待沈夫人答应,拉起梳儿的衣袖便走。 梳儿一怔,转头见自家公主满脸通红,神色怪异之极,心中骇然,赶紧跟着夏清时便往外走。 “哎哟!” 梳儿刚走两步,却忽得撞到什么人,还未低头去看,便听耳边,饮音的声音乍起。 这才惊觉,刚刚碰到的是饮音公主的胳膊。 而饮音的手上正端着一杯热茶,经梳儿一碰,茶洒了满身。 饮音没好气:“愣着干嘛?你家主子便是这样调教奴婢的吗?” 梳儿看了一眼自家公主的背影,咬了咬牙,赶紧跪下,替饮音公主拂拭衣衫,欲匆匆弄干净了离开,却无奈被饮音左右刁难着,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才脱身从梅花坞里出来。 可一出门,哪里还有自家公主的影子! 梳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担心公主,又不知她到底怎么了,真是心慌意乱害怕得厉害。 她真后悔今日一早,自己非要跟着公主来听戏,若自己不来,来的是绿筠姐姐便好了! 绿筠姐姐如此聪敏,定然能护公主周全,至少不像自己一般碍事,多生事端。 梳儿跺了跺脚,四下里到处寻找公主的身影。 梅花坞里,饮音饮了口茶扬唇一笑后,轻声冲流莺道:“都安排好了?” 流莺点头。 饮音看了眼台子上即将尾声的游园惊梦,慢悠悠道:“好戏便要上演了,你还不快去,定要让沈临洛恰好赶到。” 第87章:游园惊梦(3) “一边儿燕喃喃软又甜,一边儿莺呖呖脆又圆……” 戏台上的曲子仍唱着,待流莺离开后片刻,饮音也蓦地起身,冲听戏听得聚精会神的沈夫人道:“娘,梳儿那丫鬟毛手毛脚,将茶水尽数泼在了我身上,饮音听说这烟雨斋后边儿有客房,娘可否陪饮音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沈夫人头一转,果见饮音满身的淋漓茶渍,虽已擦了大半,但仍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沈夫人于是起身,随饮音一同出了梅花坞。 梅花坞外的回廊与后璧客房前的庭院相连,庭院中遍植水仙,气味芬芳,姿态亭雅。 梳儿一路寻到了庭院之中,忽见一张月白色绉纱手帕落在不远处的客房门前。 那手帕正是绾陶公主今日出门前叠成同心方胜掖在臂钏里的那一方,怎么会落在了这里? 梳儿心头一跳,看着那紧闭着的客房门,帕子也来不及捡起,忙奔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 却见房中,一片靡靡之气,绾陶公主鬓云乱洒、酥胸半掩,一副睡态躺倒在房中的雕花木床上。 而在公主身前,一个陌生的男人已脱光了上衣,双脚跨骑在公主身上,正伸手欲解腰间的裤带。 “你!你!”梳儿一时脑蒙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迷迷糊糊的夏清时被梳儿的两声喊叫惊醒了过来,一看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顿时狠下心,牙咬舌尖,痛楚和血腥气直冲脑门,夏清时忽然清醒了泰半,半坐起来,拼力的的挣扎,欲将那男人推下床去。 哪知所中之药,药效强劲,夏清时手软脚软,伸手朝着那男人推去,却如推棉花,竟丝毫使不上劲。 更让她恼火的是,当她的双手一触及男人的胸膛,心中顿时荡起一股奇异的感受,那感受如滚滚烈火,将夏清时刚刚清晰的思绪又一次烧乱。 “梳……儿……”夏清时深吸口气,几乎自持不住,连忙呼喊梳儿。 梳儿这才回过神来,顾不得羞怯,上前便去抓那男人的手臂,想将他从公主身上扯下来。 哪知那男人力大无比,哪是梳儿一个小女子能拉得动的? 男人手一甩,便将梳儿推跌在了地上。 他上下瞧了梳儿一眼,随即淫笑道:“有一个采一个,来一对儿采一双,两个都是大美人儿,今日这桩生意还真是赚了!” 梳儿又气又怒,正欲抽出发间的簪子来,与那男人拼个你死我活。 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公主的清白才是! 却忽然听外边传来沈夫人的声音。 没听清沈夫人说了句什么,饮音公主的话音便紧接响起:“前面不远便是了,也不知流莺有没有将干净的衣裙备好。” 梳儿心里头顿时大喜,夫人和饮音公主也来了! 她一人不是这男人的对手,却还不信,既有沈夫人出面,又有饮音公主在此,这淫贼还敢放肆! 哪知夏清时却是脸色大变,喘息间,急促道:“梳儿!快!去拦住她们……千万,千万别让她们进来……” “怎么?!”梳儿一惊,心中慌乱至极,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夫人和饮音公主出现便能救自家公主了,怎么公主反倒不让她们进来呢? 只是夏清时话刚出口,身前的男人已一个巴掌重重的打在了夏清时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打得夏清时眼前一黑,脸色顿时火辣辣的痛了起来。 “看你还敢多嘴!”男人一抬手,又是一巴掌即将打下。 夏清时使出浑身的力气格挡住了,声嘶力竭道:“快!拦住她们!” “啊!”梳儿一震,来不及再想,转身便跑出屋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等她站在门口时,才发觉自己已满身大汗,止不住的发抖。 凉风一吹,随即便恍然大悟。 绾陶公主可是公主! 怎么会有淫贼如此的不要命,胆敢侵犯公主? 这一切都是个圈套! 若让沈夫人见到公主这副模样,那公主的清誉便算彻底毁了。 可……梳儿侧头,看着紧闭的房门,门内又是一声重响…… 放公主孤身在房中,她能应付那男人吗? 看公主的神色分明是中了迷药,身不由己。 梳儿急的快哭了,正自纠结,便见饮音跟在沈夫人身后,从庭院疏朗的花木间走了过来。 一见梳儿立在客房门前,饮音明显一怔。 但随即便向沈夫人道:“娘,看来绾陶也在这里,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过……”饮音接着到,“梳儿你怎么守在门外?不在屋子里侍候么?” 梳儿紧张得心通通直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还没有想好措辞,便又听饮音浅笑着似乎是玩笑道:“该不会绾陶妹妹在屋子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你来守门?” “怎么会!”梳儿急切的脱口而出。 沈夫人已蹙起了眉。 饮音看得心里高兴,却不知沈夫人是因为她无凭无据的口无遮拦,而微恼皱眉。 饮音仿佛得了沈夫人的鼓励,更要乘胜追击,眉一挑,便冲梳儿道:“将门打开,我们进去看看。” 梳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却一个劲的摇头,死死的把着门口。 这下,沈夫人也起了疑,却仍是和颜悦色的冲梳儿开口问道:“怎么了?绾陶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待梳儿回答,饮音立刻厉声喝道:“让开!凭你一个小小的丫鬟,怎敢阻拦主子?” 梳儿一下扬起了脸,决绝道:“我的主子是绾陶公主,我只须听她的话!我绝不会让你进去的!” “噢?”饮音表面故作生气,眼底的喜悦却更浓了,“这么说,是绾陶让你拦着不许我们进的?” 说完手一伸,便要将梳儿推开:“滚!就凭你,也配拦着我?” 哪知梳儿却仿佛长在了那儿似的,分毫不动。 竟与饮音公主推搡起来。 这主仆之间推推拉拉成何体统?被人看到也只会说是沈府里的人没有规矩,丢人现眼。 损毁的可是整个沈府的名声。 沈夫人立即喝道:“都给我住手,你们这像个什么样子!” 只是饮音哪里被一个丫鬟反抗过,梳儿一回手,饮音便惊怒交加,只觉不敢置信,非要剥了这胆大妄为的丫鬟的皮不可,哪里还听得进去沈夫人的话。 饮音使足了力气,一把扭住了梳儿的手,眸光狠辣的盯着梳儿红通通的眼眶:“阻拦公主,以下犯上,梳儿,我便是诛了你九族也不冤!” 梳儿喃喃:“九族便只剩了我一个,我梳儿为公主死了也值得。” “不可理喻!”饮音手用力一摔,带起梳儿的身子,一下砸在了门旁的青石盆景中。 梳儿眉际之末的太阳穴猛地戳在了尖利的青石之上,登时血流如注,梳儿的身子一下便软了下去…… “啊!”沈夫人掩住了心口,忙让闻声赶来的伙计去扶起梳儿。 饮音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抬起一脚,砰的一声踹开了眼前的门! 她要将绾陶公主与男人私会抓个正着。 让沈夫人和自己一起将他们俩捉奸在床。 到时候只怕绾陶便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一个不守妇道,失了清白的女子,即便她的身份贵为公主,沈夫人也容不下她了。 饮音这如意算盘打得响亮。 此计一成,她便是沈家独一无二的少夫人了,再不用与人分享沈临洛。 却不想门一开,饮音一眼便看到了虽满面通红,但衣衫整齐,端坐在桌旁的绾陶公主。 而在绾陶的对面,正是她的三哥,段南唐。 桌上两杯热茶,一副白玉棋盘。 看模样,两人似乎是在品茶对弈。 “怎么会……”饮音几乎不能呼吸,“那男人呢?” “什么男人?”段南唐笑了起来,“皇妹在说什么胡话?” 饮音恼极,眉一立,质问道:“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南唐端起茶来,轻轻喝了一口:“怎么,我不能在这里吗?” 随即放下茶杯,缓缓道:“我特意来看何家班的游园惊梦,偶遇绾陶皇妹,多日不见,相坐小谈而已。” 说罢,段南唐目光越过饮音,看向她身后的沈夫人:“沈夫人,你们这大张旗鼓的闯进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与皇妹说会儿话,还须提前向你们沈府借人吗?” 沈夫人一凛,忙躬身向段南唐行礼后,道:“臣妇无意间闯入,叨扰了殿下与公主小坐,还望殿下恕罪!” 段南唐也不为难沈夫人,一挥手:“即刻下去罢。” “臣妇告退。”沈夫人又施了一礼后,遂加重了语气,“饮音,走罢。” 饮音恨恨,却也只得跟着沈夫人离开。 直到走进庭院之中,沈夫人才沉了脸:“简直胡闹!你忘了过门当日我说过的规矩了吗?回府自己去祠堂里好好跪着反省反省!” 沈夫人刚走,夏清时便一个支撑不住,一下倒在了桌子上,撞得棋盘倾覆,黑白的棋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段南唐刚将夏清时扶起来,便见沈临洛出现在了房门口。 段南唐勾唇冷冷一笑:“今日可真热闹,饮音这局果真环环相扣。” 沈临洛却一步踏了进来,朗声道:“放开她!” 第88章:游园惊梦(4) 段南唐眯了眯眼,不理沈临洛,扶着夏清时便要走。 沈临洛伸手拦在了段南唐跟前:“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放肆!”段南唐冷声斥责到,“你是什么身份,胆敢阻拦我,不要命了吗?” 沈临洛并未退却,一字一句道:“我是当朝太傅沈临洛,绾陶公主的夫君。我并非有意阻拦三殿下,只是来接自己的夫人回家。” 段南唐二话不说,顷刻间便伸手,向沈临洛挥去。 夏清时中的迷药性烈,他耽搁不起时间。 哪知沈临洛竟以下犯上,出手格挡,两人打个平手,竟是谁也推不开谁。 两人谁也不愿率先放手,正僵持不下,只听夏清时迷迷糊糊中,开口道:“放……放开我……” 段南唐揽着夏清时的手臂一僵。 就听夏清时接着道:“沈……临洛,带我走。” “好。”沈临洛当即应下,趁段南唐失神的片刻,脚下用力一格,将段南唐推出去半步。 “三殿下,得罪了。”然后欺身上前,抢过了夏清时,双手抱住她便转身离去。 段南唐在门口足足站立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深深的吸了口气,几乎是跌倒般,坐在了凳子上。 看着一地凌乱的棋子,段南唐只觉得自己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而且一旦失去,只怕这辈子再也无法拥有…… 他想要的江山,天下,至高的权利,在一瞬间变得分文不值。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摘星!”段南唐话音一出,才发现自己竟然嘶哑了嗓子。 摘星轻身从木窗中跃了进来,立在下首:“殿下。” 段南唐随即道:“将床下那男人拖出来,斩断四肢,扔进猪圈里去。务必让他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 摘星颔首:“是。” 便俯身去拖床下那光着上身的男人。 段南唐又道:“计划开始罢!” “什么?”摘星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吃惊,“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说开始。”段南唐打断了她。 “是。”摘星应下来,扛起被打昏的男人,告退。 段南唐捡起地上一颗白色的棋子,端详片刻,自言自语道:“现如今已经晚了……只希望还有挽回的余地。” …… 沈临洛抱着夏清时一回府,流莺便哭哭啼啼的跑了过来。 “太傅大人,你快去看看,夫人罚公主跪在祠堂里,已经足足跪了一个时辰了!” 流莺着急万分,饮音公主哪里受过这样的处罚,当真是要了命了。 哪知沈临洛却连眼皮也没有抬:“罚着罢,让母亲好好教教她我们沈家的规矩。” “可这……”流莺更慌了,想追上去求情,却被沈临洛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挡在了屋外。 “小槌子!”沈临洛将夏清时放在床上,高喊一声。 小槌子立马从外面奔了进来。 “快去请肖大夫来!” 小槌子领了命转身便走,却和迎面而来的绿筠撞个满怀。 两人的脸相顾一红。 小槌子扰着头跑了出去,绿筠见公主迷迷糊糊,神色诡异的躺在床上,本略带红晕的脸颊一下变得惨白。 “公主这是怎么了?”绿筠忙问。 沈临洛摇了摇头:“等府里的肖大夫来看过了才知道。” 绿筠心急的直跺脚,叹道:“梳儿这丫头就是不中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为人又心思单纯。今日该我陪着公主去便好了,兴许公主便能好端端的回来!” 说罢扫了一眼,忙问:“梳儿呢?” 公主出了这么大的事,梳儿合该陪在公主身边才是,怎么不见了踪迹? 沈临洛叹了口气,缓缓道:“梳儿已经不在了。” “什么?”绿筠吓了一大跳,怀疑自己听差了。 沈临洛解释道:“梳儿摔在了青石上,当场便不行了,人是送回府后彻底没了的。” 绿筠踉跄两步,扶住门槛这才站住了:“怎么可能呢?今日一早她还活蹦乱跳的,抢着要去听戏,还说待下午回来,再亲口讲给我听……这……这……” 哽咽片刻,再说不出一句话,绿筠的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抽出帕子来擦了擦,哪知眼泪却越擦越多。 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刚巧流香和碧香两个丫头,一人端着热水,一人拿着棉帕进来,一见绿筠的模样,皆吓了一跳。 将东西放下,在沈临洛的示意下,两人立即一左一右的搀着绿筠,一璧安抚她,一璧带她出了屋子。 没一会儿,小槌子便带着肖大夫来了。 肖大夫上前来略略一按夏清时的手腕,顷刻便变了脸色。 “这……少爷,少夫人她中的……中的是那……” 见小大夫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个名堂,沈临洛气得扬了眉:“究竟是中了什么?!快说!” “是!”肖大夫一下跪了下来,犹豫片刻后,缓缓到,“玉练槌能否替我打一盆热水来?” 玉练槌有些奇怪,指着刚刚流香端进来的热水问道:“肖大夫,这里不是有热水吗?” 沈临洛斥道:“叫你去你就去!” 玉练槌从未见自己少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麻溜的便出了屋。 待玉练槌走后,肖大夫才回道:“回少爷的话,少夫人这中的是温香软玉散。” “温香软玉散?”沈临洛从未听过这种毒药,不过,仅听这名字,他已猜出了七八分。 肖大夫解释道:“温香软玉散比一般的春药药性更加强烈,非阴阳调和不能解,如是中毒之人三日之日仍未……阴阳调和,便会……便会七窍出血、暴毙而亡。” 沈临洛吃了一惊:“当真别无他法吗?” 肖大夫刚摇完头,玉练槌已端着一盆热水,打开了房门。 “少爷,水来了!” 沈临洛挥了挥手:“都下去罢。” “是。”肖大夫躬身告退。 玉练槌有些茫然:“少爷,这水?” 沈临洛没好气:“倒了!” …… 待房门重新关上后,房间内仅剩了沈临洛和夏清时两人。 夏清时双眼迷离,头脑昏昏沉沉,却仍听到了那肖大夫说的话。 她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不停的叫嚣。 一边丧气的说:不如就这样死了罢……死了便能见到爹爹娘亲还有喜儿,死了再不用思虑太多,不用担心欺骗与背叛,不用在意爱与被爱。 另一边则声嘶力竭的呐喊:要活下去!不顾一切也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下去,查出真相,还父亲还夏家一个清白。 夏清时只觉得脑袋又痛又胀,身体却如被煮开的沸水般滚烫。 如同流淌在混混沌沌的河水之中,让她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岸在何方。 沈临洛亦是同样的纠结。 他的一生至今为止做过无数的决定,有战场上的一令之下千军万马,浴血拼杀,也有朝堂上的一纸奏折掀起风云诡谲,可没有哪一个有此时此刻的这一个,这样让他难以抉择。 沈临洛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夏清时爱的是段南唐,即便段南唐是她的仇人。 可有些感情就是这样,爱了便是爱了,如覆水难收。 他知道夏清时心里爱着段南唐,却因为残酷的真相,令她不得不放手,将爱转变为恨。 踌躇片刻,沈临洛终于出声道:“夏清时,你想要怎么办,我听你的。” 夏清时仿佛在激流中抓住一块漂浮的枯木,却又在爬上去才发现那竟是一个能让她安身的岛屿。 她脑海中的混沌渐渐清晰起来。 她不能死,若这副模样死了,她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下的父母? 若让夏家在史册上永永远远的背负上叛国的罪名,她又有何脸面去见夏家的列祖列宗? 她夏清时从来都不会逃避,因为逃避永不会解决问题,只有一点一点的坚持,再艰难也要坚持。 沈临洛见夏清时呼吸越来越快,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能好受一些。 片刻后,又道:“你若想死……我便陪你一起,死又有何惧!” 顿了顿,接着道:“你若想活……你想要谁,告诉我,便是段南唐……我也替你抓来!” 夏清时忽而便笑了,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笑容,在迷药的催化下,显得妩媚而妖娆,看得沈临洛顿时便忘记了一切。 原来岛屿也不是岛屿,而是最宽广踏实的陆地。 夏清时不再犹豫,轻轻开口:“我要你。” 第89章:游园惊梦(5)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沈临洛犹如跌入了地狱,可眼前的景致又分明便是天堂。 …… 第二日一早。 沈临洛醒过来的时候,夏清时已不在身边了。 昨晚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梦,而一夜好梦之后的虚无感,使天不怕地不怕的沈临洛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他忙从床上跃起,推开门便奔进庭院中,问正往莳汀阁传早膳的丫鬟:“可有见到少夫人?” 小丫鬟哪里见过如此急躁的少爷,吓了一跳,差点连手里的食盒也端不稳,结结巴巴道:“少……少夫人刚起来,正传早膳呢……” 沈临洛急急打断了她:“我是说绾陶公主。” 小丫鬟一怔;“哦,那位少夫人呀,奴婢没有见到她。” 沈临洛便即转身,向别处寻去,没几步,又遇到了玉练槌。 “小槌子,看到少夫人了吗?” 玉练槌点头:“少夫人今日一早便出府了。” “你可知她去了哪儿?”沈临洛忙问。 “听绿筠说,少夫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去了郊外的慈云庵。”玉练槌想了想,又到,“少夫人说梳儿是为她而死,她要去庵里为梳儿抄几日经书祷告。” “只她一人吗?” 玉练槌点头:“便连绿筠想要陪着一起去,也被少夫人拒绝了。” 沈临洛当即前往慈云庵。 到了庵门口,却被小姑子给拦了下来:“施主休入。” 沈临洛抬头一看,才发现庵门口立了块石碑,上面写着:男客止步。 沈临洛朝着那小姑子鞠了一躬,便道:“我是来此寻人的,还请师父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小姑子一身灰衣,不施丁点的粉黛,面目倒是清秀温婉的模样。 她略一点头,便回道:“施主是来寻绾陶公主的?” 沈临洛一喜:“是。还请师父请她出来说话。” 小姑子摇了摇头:“那施主还是请回,公主特意交代了不见客。” 见沈临洛神色黯淡下来,小姑子又道:“施主姓沈?” 沈临洛点头,小姑子道:“绾陶公主嘱咐我,说若来寻她的施主姓沈,便告诉沈施主,她一切安好,切勿挂念,住得几日,静了心,自会回府。” 沈临洛无奈,只得回望一眼绿竹掩映的慈云庵,孤身下山。 …… 夏清时在慈云庵里与姑子同吃同住,整整诵了七日的经。 在第七日,一夜淋漓的大雨之后,傍晚十分,夏清时终于重新走出了慈云庵的大门。 这七日里,她除了替梳儿诵经外,也想了很多。 本打算一定要想出一个结果来,关于以后的路该如何抉择,关于恨与爱,却在主持师父寂照大师的点化下明白了,勿须急,不必现在便求一个结果,慢慢往前走,时间自会给你一个答案。 所以,当夏清时踏出大门时,她觉得自己似乎和来时一样,什么也还不知道,却又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但她不再如此的困惑。 刚往外走了两步,便见到一个身穿布衣的和尚立在慈云庵外,不远处的梨树底下。 梨树已开了一半的花,洋洋洒洒的便如雪般飘落在那布衣和尚的身上。 那和尚却是岿然不动。 夏清时奇怪,怎么尼姑庵门口候了个和尚? 只见那和尚一见到夏清时,眼睛一亮。 立马伸出手来,掐着指头算了算,这一算,脸上大喜,霎时间便朝着夏清时扑了过来。 布衣和尚奔到夏清时面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施主!你便是我要找的人!” 夏清时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和尚,忽然开口:“我可没有钱。” 布衣和尚顿时哑然,半晌后才回过了神:“施主莫不是将我当作了江湖骗子?” 夏清时点头:“不然呢?” “老衲是云游四海的术方和尚,近日刚到京陵,听闻京陵频频发生怪事,于是受人之托着手调查!” “关我什么事呢?”夏清时打断了他。 她自来不信鬼神之说。 “咳咳。”术方和尚缓了缓,“是这样,老衲去到了郊外的芳菲院,发现了那作乱京陵的厉鬼踪迹……” 夏清时一听他越说越邪乎,当即转身便走。 术方和尚道:“施主留步!施主留步!施主……” 夏清时终于停下了脚步:“怎么?” 术方和尚喘着气,缓缓道:“据老衲推算,只有施主你能引出那厉鬼!” 夏清时又想迈脚便走,忽然定了下来。 沈临洛最近不一直在查这京陵闹鬼案吗? 如果这闹鬼案真是谣言,随这老和尚去一趟说不定能查找出遥远的源头,也算帮了沈临洛一个忙。 夏清时相信世界上绝没有鬼,可谣言不会空穴来风,这次的谣言又传得这么大,甚至惊动了顺德帝。 必然是有人在搞鬼。 如此,只有卷入谣言之中,才能找到那散播谣言的人。 夏清时扬眉一笑,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术方和尚反倒一怔。 看刚刚眼前这少女的反应,还以为会费些口舌,没曾想,之前还毫无商量的余地,这一眨眼便又爽爽快快的答应了? 术方和尚随即道:“只需施主和我走一趟,前往城郊的芳菲院,明日老衲正式做法,降伏那危害京陵的厉鬼!” “好!” …… 芳菲院是做玉石买卖的商人薛任的宅子。 只是三年前,薛任因一场大病撒手人寰,薛任没有娶妻,两个小妾带着孩子各自又另外嫁了人。 那芳菲院便从此荒废了。 听术方和尚说起的时候,夏清时还以为那宅子格外的荒凉杂乱,没曾想,等他们到宅子跟前时,才发现芳菲院中灯火通明,闹嚷嚷的特别的热闹。 夏清时有些疑惑:“你不是说这宅子已荒废多年了吗?” 术方和尚点头:“没错,曾经是荒废了,不过近日我找厉鬼找到了这里,便又重新修葺了出来,最近大家都住在这里。” “大家?” 术方和尚引夏清时进去。 夏清时才发现宅子里热热闹闹的什么人都有。 除了丫鬟小厮厨娘外,还有木匠、瓦匠,甚至是歌女舞女。 然后,夏清时便看到了宅子中央,那柱巨大的榕树。 那榕树不知道已生长了多少年,足有五人合包之粗。深灰色的树皮上满是斑驳,深绿色的树叶正飒飒的轻轻摇动。 而在树枝之上,则满是铁锈色的气根,密密麻麻,便如一个女人的头发般,铺天盖地的垂在树上。 更令夏清时惊奇的是,树身中央,有一张明黄色,用殷红色朱砂画的符咒。 见夏清时直直的望着那株老榕树,术方和尚道:“那厉鬼便藏身在这株老榕树中!” 夏清时扬了扬眉,显然是不信的,但是出声问:“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术方和尚忽然严肃下来,一字一句,慢慢道:“你是我算出来的厉鬼的克星,只需你在太阳落山,一日之中阴气最盛之时,拿斧头将那棵老榕树砍倒,便能让厉鬼魂飞魄散!” 说罢,又道:“今日天色已经晚了,明日黄昏,我们便消除厉鬼,还京陵安宁清净!” 夏清时想笑,见术方和尚的神色只得死死的忍住了,她眸光一转,问道:“术方大师,关于这……厉鬼的来历,你是听谁说的?” 术方和尚皱了皱眉,顿了片刻后回道:“是老衲在京陵一个不知名的茶馆里听闻的。” 不知名的茶馆? 夏清时更奇怪了,思索片刻,又问道:“那你说有人托你着手调查,那个托你调查的人又是谁?” 术方和尚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他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跳舞的舞娘,这才开口道:“这……那人是京陵里的大户,不过,他让我在没有消除厉鬼前,不得向其他人伸张,所以……施主,若你实在想知道,那便等明日傍晚,你将那厉鬼消除之后,我带你去见那人便是。” “好,一言为定!”夏清时应到。 当晚,夏清时便住在芳菲院的厢房内。 她希望明天能顺藤摸瓜,找出那谣言的散播者。 弄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一晚夏清时睡得极香,可不知为何,第二日被丫鬟叫醒时,却头疼得厉害。 那小丫鬟见夏清时一觉起来,脸色如此的差,吓了一跳。 忙端了甜粥来给她喝。 夏清时也觉得不对劲,她头从来没有这样疼过。 倒像是一夜没睡一样。 正奇怪,便见术方和尚已走了过来。 “施主,斧头已经准备好了。” 夏清时更奇怪了:“不是说傍晚太阳落山后再砍那榕树吗?” 小丫鬟一怔:“姑娘,此刻已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 “什么?”夏清时吓了一跳,走出屋去,果见远处的山间泛起薄薄的暮光,太阳已沉沉落下,“我竟睡了一日一夜?” 术方和尚却仿佛并不吃惊:“施主想必是太累了,又或者是这宅子阴气太重,施主有些抵挡不住,如此便会显得嗜睡一些。” 夏清时心中只觉不妥,隐隐感觉这一切都显得不同寻常的古怪。 当下却也只得提起斧子,跟在术方和尚的后边,向着那株榕树走去。 第90章:游园惊梦(6) 此时天光隐约,薄雾笼罩着不远处的山峦。 空气清透而冰凉,四周的景致都在昏暗的光晕里显得不那么的真切。 斧头拿在手中有些重,夏清时一璧走着,一璧觉得周围的人皆用闪烁的眸光,偷偷的打量着自己。 心中有一个异样的感觉。 仿佛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就等着她上钩。 而如今,她已经上钩了,却傻乎乎的竟连钩子是钩在哪里的都不知道。 当站在榕树跟前时,夏清时能感受到,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她,期盼着她砍下去。 那就砍!难不成还能真砍个厉鬼出来? 夏清时心中暗想。 即便是真的砍了个厉鬼出来,那也算开了眼了。 不过,她倒是想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术方和尚究竟在搞什么鬼。 “施主,很简单,举起斧头用全力,朝着那符咒砍下去便可。” 术方和尚施了一礼,冲夏清时说到。 “只要砍破了符咒,砍伤这株榕树,厉鬼自然会现身,剩下的交给我便好。” 夏清时扬了扬眉:“那若是没有现身呢?” 术方和尚一笑:“必会现身。” “好!”夏清时举起斧头,手一挥,嚓的一声,锋利的斧头一下将那符咒砍成了两半,亦砍破了那老榕树的树皮。 只是一瞬间,便有殷红浓稠的鲜血从树皮破裂处倾流而出…… 夏清时一怔,竟屏住了呼吸。 还不待她走上前去细细查看,眼前忽然冒出一股黑气。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模糊间,眼前猛地一亮。 竟发现不知何时,那榕树竟已被剖开来,树干中间一个肌肤苍白近乎透明的女人,一丝不挂,头发散乱。 那女人的面容极尽狰狞,双目圆瞪,几乎迸裂般死死的盯着夏清时。 她的双手如干枯曲折的树枝,拼命的向外伸来,不住的挥动,似乎是要抓住什么…… 而在她的脖子咽喉处,一个被斧头砍裂的伤口皮肉外翻,不停的冒出汩汩鲜血。 浓稠的鲜血顺着那敞开的喉咙四溅开来,霎时间,一片血红。 “啊!” 夏清时后退半步,实在是吓了一跳。 不过,细细一看,夏清时便明白那不是什么厉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只是她的喉咙已被割破,几乎整个喉头剜开,鲜血堵住了呼吸,窒息的频死感让她难受得便如鬼一般张牙舞爪。 夏清时稳定下心神,忙欲救人,转头让术方和尚帮忙时,才发现这偌大的院子中,不知何时竟已空空荡荡只剩了她一个人…… 日头已经彻底沉到了山底。 墨黑的暗云无尽的撕扯着天空。 有风嘶啦啦的阵阵吹过,带起久不住人的宅院中,那种独特的腐朽味道。 刚刚还拥了好几十人的芳菲院,刹那间,便只有夏清时和这将死的女人,四目相对。 “怎么回事……”夏清时震惊得几乎站不稳。 但她来不及细细思索。 救人要紧。 夏清时赶紧伸手,刺啦一下扯下自己一截衣衫,想要替那女子止住血流。 虽然看情形,她已没有活命的希望,但夏清时仍然想要试一试。 哪知刚将手伸过去,紧闭的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一众拿着火把,佩刀的锦衣侍卫冲进来,将手持斧头的夏清时团团围住…… 锦衣侍卫不比寻常的灰衣衙役。 锦衣侍卫品级更高,若能调动他们来抓人,那定然不是小事。 夏清时将斧头一扔,回过头时,榕树中那一丝不挂的女人,已然气绝而死。 夏清时脱下自己外披的氅衣,覆在了那女人的身上。 “大胆逆贼!天子脚下,如此放肆,竟敢行凶杀人!” 夏清时侧目看去,见来人正是京陵太守刘知周。 “人不是我杀的。”夏清时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刘知周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人赃并获,你还欲狡辩?” 说罢,手一挥:“将她给押下去,好好审问!” 当晚,夏清时便被关进了京陵地方监牢里。 第二日一早,又被定为与近来的京陵闹鬼案有关,转送进了大理寺的地牢。 不过,一到大理寺,便被大理寺卿房柬霖认了出来,当即虽碍于律法仍将夏清时押进了地牢内,却是将地牢布置得如同宫殿一般。 房柬霖亲自将夏清时迎了进去:“公主恕罪,属下定当尽早还公主的清白。” 夏清时也不在意,便在这地牢里住了下来。 开始细细思索整件事情的不同寻常之处。 这件事一开始便是一个阴谋。 那老和尚特意等在慈云庵外,就是为了等着自己上钩。 安排这么一场戏,只不过是要替自己安上杀人的罪名。 不过……背后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谁要如此这番大费周折,只为了陷害自己杀人? 还有就是那老榕树中的女人…… 夏清时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那榕树在自己砍过一斧头之后便骤然裂开,然后其中竟然还有一个被人割破喉咙的女人。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那个术方和尚,还有周围那么多的人,丫鬟小厮,厨娘木匠,为何一眨眼竟全都消失了? 热闹的庭院瞬间变成了荒芜的废宅…… 这个案件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现如今还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京陵闹鬼案扯在了一起,难不成从半个月前的闹鬼案便是在为陷害自己这场戏埋下伏笔? 夏清时想得头痛,她实在是分析不出,有哪一个人如此费尽心机的陷害自己,目的肯定不是只为了陷害自己杀人这么简单而已。 正想着,忽然听到外面铁门打开的声音。 有脚步声轻轻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却又无比踏实的走向自己。 然后,她便看见了沈临洛。 一身白衣胜雪,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清凌凌便如月光一般照了进来。 “我来晚了。”沈临洛的嗓音有些怜惜。 夏清时却笑了:“只要来了就不晚啊,再说,我在这里住的挺好的。” 沈临洛便伸手替夏清时打开了牢门:“走,回家。” 夏清时不走:“没有洗脱我的罪名,我不离开。” “我并不是替你脱罪,而是将你保释了出来。”沈临洛解释到,“人证物证具在,你虽然没有画押,但已是认定了的杀人凶手。我带你出狱,还需要和你一起找出真正的凶手,证明你的清白,才算洗去了你的罪名。” 如此一来,夏清时才跟着沈临洛出了地牢。 这案子需要她自己去解开疑团。 在马车上时,夏清时问沈临洛:“你可知死去那女子是谁?” 沈临洛点头:“那女子名叫毕霓霜,是薛任的第二房小妾,薛任是……” 沈临洛话还没说话,夏清时便打断了他:“薛任是个玉石商人,在三年前去世了。” 沈临洛点头:“不错,你怎么知道?” 夏清时随即将自己这两日来的见闻统统讲给了沈临洛。 讲完后,沈临洛方缓缓开口道:“只是,那芳菲院并不是荒宅。” “什么意思?”夏清时问到。 “薛任死后,他的两房小妾其中一个带着孩子改了嫁,另一个没有孩子的便一直住在那芳菲院中,那人正是毕霓霜。” 沈临洛接着道:“直到三日前,有人向贺太守报案,说是日日皆能见到那毕霓霜出门买菜,可至今却已足足三日没有见到她了,去敲那芳菲院的门,也无人应答,怀疑那毕霓霜出了事。” 太守虽是管理一方郡城,但这人口失踪的小案可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再加上今日京陵闹鬼案影响甚大,贺太守被皇上亲命了协助沈临洛沈太傅办案,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个丧了夫的小妾失踪? 这案子便由此耽搁了下来。 哪知昨日,忽然又有人来报。 说是有人入宅行凶,举斧杀人,砍死那毕霓霜,不仅如此,这人似乎还和那京陵闹鬼案有关。 如此一来,总算是引起了贺知周的注意,当即便领了侍卫前往芳菲院抓人,没曾想,正好碰见夏清时“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听到最后,夏清时忍不住到。 沈临洛毫不犹豫的回应:“我知道。” “不过,只有我知道可不行。”沈临洛手指捻着腰牌上的穗子,一下一下,过了好久,才缓缓到,“此事怪异非常,我们须得从头查起。” 夏清时头靠在马车的窗户旁,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感叹道:“怎么多人,怎么会一眨眼便全都消失了呢?女子又怎么会被塞进榕树里去?” 这是夏清时目前最为头疼的两个疑问。 沈临洛顺着夏清时的眸光看出去,只见那一身青衣,挑着扁担的男子,正欲将箩筐里的青菜担去市场上卖。 他的额上有颗颗明亮的汗滴,从脸上滑落下来,他也不曾察觉一般。 沈临洛忽然开口:“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夏清时猛地回头,盯着沈临洛的眼睛:“当然不信。” 沈临洛点头:“我也是。” 说罢,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身上发生的一切,皆是人为。无论那人营造得多么诡异,奇怪,只要是人为,便总会有破绽。” 夏清时深吸口气,重新打起了精神:“没错!如此,我们先不要回府,去另一个地方……” 沈临洛笑了起来,和夏清时异口同声道:“大理寺!” 第91章:游园惊梦(7) 大理寺房柬霖见沈太傅与绾陶公主竟又回来了,吓了一大跳。 还以为自己私自羁押了公主,这是回来找他问责来了。 当下便跪了下来,俯身请罪。 沈临洛忙将他扶起,道:“带我们去看那毕霓霜的尸体。”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房柬霖见两人的模样似乎是要亲自查案,这可了他的一桩心事。 这桩案子,他办着可棘手。 明明人证物证具在,却因为嫌犯是绾陶公主,他这判了,兴许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不判,又害怕追究起来,说他徇私舞弊。 虽然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王子毕竟是王子,更何况这绾陶公主不仅是顺德帝最宠爱的公主,还是沈太傅的夫人…… 仕途不易啊,他这稍有差池便是砍头的死罪,正愁不知如何解决,这两人竟来亲自查案。 那再好不过,什么结论他们说他听着便是。 按要求办事,最简单不过,诀窍单就“听话”两字。 而房柬霖最会听话。 当下便带着沈临洛和夏清时往地牢走去。 地牢潮湿又阴冷无比,往左是关死囚犯、重刑犯的牢房,往右最里间则是停尸间。 那些还未查清的疑案要案,结案前,涉及的尸体皆是停放在此处。 在结案后,才会通知亲人领走,对于无人认领的尸体便拖去义庄处理。 夏清时一走进停尸间,只觉比地牢里还要冷上几分,寒气顺着裤腿便往上爬,止不住便打了一个寒颤。 这才注意到这间不大的房间内,四壁都堆有冰块,便如身坠冰天雪地一般。 沈临洛见夏清时一张小脸霎时间冻得青白,赶紧将自己身上的鹤氅取了下来,替夏清时披上。 房柬霖将那毕霓霜的尸体推了出来。 尸体已冷冻多时,肌肤如罩了一层青黑色的烟雾,在尸体身上盖着的仍是夏清时的大氅。 房柬霖手一伸,刚想掀开大氅,让二人验尸,忽然想到这尸体一丝不挂,伸出去的手便滞在了半空,半晌,才道:“这尸体未穿衣服,只怕污了大人和公主的眼睛。” 夏清时两步上前,一下便将大氅扯开。 随即向房柬霖道:“你可以出去了。” 房柬霖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鬼地方,躬身立马退了出去。 “你怎么看?”夏清时站在尸体面前,问沈临洛。 沈临洛指了指女尸的脖子:“喉咙尽毁,应该是被利器切断了气管,在血流尽前窒息而死。” 说着,凑近女尸的咽喉处,细细的查看:“唔……看这伤口平直,外翻较重,不似刀剑一类利器的贯穿伤,倒似斧头锯子一类的铁器朝着女子脖子处用力直直砍击造成的。” “没错。”夏清时点头,“我当时正是拿着斧头……” 说到此处,夏清时将双手抬起,举到胸前,横着向前挥了过去。 “像这般砍向的那株榕树。” 沈临洛见夏清时还原了砍树的动作,微微皱起眉:“确实很像这个动作砍击而成,不过……若你真是这样做的,反倒可以排除你的嫌疑。” 夏清时疑惑:“为什么?” 当侍卫冲进来时,夏清时正好拿着沾着血的斧头站在毕霓霜跟前,周围再无第二个人。 这可是铁证。 夏清时自己都觉百口莫辩。 沈临洛却扬眉一笑,伸手虚点了点毕霓霜的伤口:“伤口是几乎垂着砍过去的,你的个头与她相近,按你的身高,举着斧头直砍过去,应当砍在她的胸前才对。” 夏清时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而且……”沈临洛半蹲了下来,“你看这里。” 说着指了指毕霓霜伤口附近的血迹。 干涸的褐色血迹几乎到处都是,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一簇很明显的血痕是顺着脖子朝着脑后流去。 夏清时随即道:“看样子这毕霓霜是先被人放平在地上,再一斧头砍了脖子!” “对!”沈临洛淡淡到,“你说一看到毕霓霜就是站在榕树树干之中的,那么若是站着被砍破了喉咙,血迹四溅而出,绝不会这样呈水流痕迹向后脑深处流去,有这个痕迹便说明至少被砍破喉咙的瞬间,她是躺着的!” 夏清时皱起了眉:“这样说来,这毕霓霜是被人砍伤后,再转移进榕树里的?” 夏清时疑虑更深:“可她出现在我眼前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一斧头砍下去,榕树上流出血来,眼前虽然黑了片刻,可终究只有片刻,他们怎么可能在这片刻间,刨开榕树,又将被砍破了喉咙的毕霓霜转移进来?” 沈临洛半晌没有答话。 只见他又前前后后细微的查看一便后,这才回道:“这些疑问,我们只能再去一趟芳菲院来解开了。” 说完,忽而转头看向夏清时:“今日先回府,你已波折了这么多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我们再去芳菲院!” “好。” 夏清时点头。 两人正要往回走,房柬霖忽然从外进来,跪在沈临洛面前:“沈太傅,皇上听闻了此事,特召您和公主进宫问话。” 夏清时刚从停尸房出来,脸色仍旧青白。 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沈临洛略一迟疑,便向夏清时道:“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府休息,我独自去见皇上即刻。” “这……”房柬霖出言劝阻,“陛下特意传了绾陶公主,若公主……” “怎么?”深临洛打断了他,“公主要做什么还要向你禀告不成?” 说完冲外唤道:“小槌子,带少夫人回府,好好休息。” 然后柔声向夏清时道:“你放心,我已了解了全部经过,会好好呈禀陛下,我会告诉陛下你受到惊吓需要休养,不便再劳累,想必陛下……终究疼惜你,不会有事的。” 夏清时确实感到疲累了,是真的很想好好的睡一觉。 实在也不想再进宫去折腾一趟。 于是颔首同意后,随小槌子上了马车。 此时已是春末夏初,白日里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只有早晚吹风的时候,还略微有些寒冷。 夏清时身子自从受过了伤,便一向受不得寒。 直到坐上了马车,仍觉浑身冰凉,浸骨般难耐。 忙伸手去掩马车上的帘子。 马车正行到闹事,车外闹嚷嚷的喧嚣一片。 夏清时眼眸一晃而过,刚要将帘子掩上,忽然见到一个一身布衣的光头和尚,鬼鬼祟祟走进了一家酒楼之中。 “小槌子!停车!”夏清时立刻高喝一声。 那和尚她只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术方! 夏清时撩开帘子便要下马车追去,却被前头的小槌子拦了下来:“少夫人!少爷命我好好将你带回府中休息,你可不能再乱跑了,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不仅无法跟少爷交代,也没法和绿筠姑娘交代呀!” 夏清时一双眸子却只顾着盯着那和尚的身影,见他进了酒店后一路往二楼上走。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让她抓住了这和尚,便能问个一清二楚了! “小槌子,你在这儿等着我便是,我至多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 说话间,夏清时已纵身跃下了地去。 “少夫人!”小槌子急得面红耳赤,身后,另一众太子府的马车正好经过。 太子府的车夫隔得老远便扯着嗓子怒骂:“哪家的车敢挡在太子爷的前头?不要命啦?” 小槌子看着少夫人的身影几个闪躲,便进了那启竹酒楼内,暗叹口气,赶紧一挥马鞭,将马车往酒楼后的空地上赶。 待夏清时进到酒楼里时,那术方和尚的身影刚好转进二楼的走廊内。 夏清时立马提脚跟上了二楼,只见第三间客房的门将将关上。 看来那和尚是进了那间客房了。 夏清时忙窜了过去,附在门前略微听了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 只见到房中烛火亮着,有个长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投影在她身前的木门上。 略一打量,夏清时忽然寒凉一背。 这影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上吊的人。 夏清时没有贸然去推开那扇门,她忽然觉得这又是一个圈套。 “少夫人!” 正在夏清时惊心时,小槌子已停下了马车,追了上来。 “嘘!”夏清时举手示意,只是还是晚了,小槌子的声音一响起,屋子里的灯忽然便灭了。 那道长长的诡异影子跟着骤然间消失。 紧接着,夏清时便隔着房门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重物坠落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什么声音?”隔壁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少夫人,怎么了?”小槌子见夏清时脸色不佳,赶紧问到。 夏清时缓缓道:“快去报官。” “报官?”小槌子扰了扰头?“为什么要报官?” 话音刚落,便见夏清时深吸口气,双手往前一推,打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这间客房是下房,屋内没有窗户,即便是白日也需要点灯。 “快拿烛火来。”夏清时冲身边的小槌子到。 小槌子忙跑去隔壁房间借了一盏烛台。 此时,这房间外已围了三三两两的人,人人皆探着脑袋想要看这房间内究竟有什么东西,让眼前这个女人如此的紧张。 待小槌子拿着烛火照亮房间的刹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92章:游园惊梦(8) 刚一打开房间,夏清时便闻到一股刺鼻腥臭的焦糊味。 她心中一颤,隐隐有种预感。 这味道她曾闻到过,在老谭头的屋子里。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尸体被火炙烤散发出来的刺鼻腥臭的焦糊味,和此时此刻的一模一样。 可当烛火亮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被震惊了。 这间不大的房间中央,一根挑高的横梁上。 用白绫系着一具浑身上下被烧得面无全非的尸体。 那尸体已经不能用惨不忍睹来描述了,在看到尸体的刹那,探头进来的人,十个里吐了九个。 便连小槌子也忍不住,干呕一声,掩住口退了出去。 只有夏清时一个人往里迈了两步。 走到了尸体下面,浓烈的味道呛得她无法呼吸。 尸体的表皮几乎完全被烧焦,漆黑得便连是男是女也认不出。 “它”的毛发完全不剩,整张脸如同被剥皮了一样残破不堪。 最为诡异的,是尸体的口大大的张着,而口里,却没有舌头。 一开始夏清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复又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那大张着黑洞洞的口中,果真是没有舌头的。 “鬼!又闹鬼了!” 人群里发出窃窃私语。 有人忙着报官去,有人双手合十当场跪了下来,客房外闹闹嚷嚷的,可客房内始终只有夏清时一个人。 夏清时扫眼四周,这间屋子没有窗户。 可刚刚她明明见到那术方和尚走了进来,还吹熄了屋里的烛火。 抬眼望去,尸体后边的桌案上,果真有一只燃到一半的蜡烛。 真是奇怪,那和尚是从何处逃出去的? 屋子里连一个柜子也没有,床下也一眼便知,哪里都没有藏身的地方。 难道,那和尚真如鬼怪一般,会变化?会瞬间消失? 夏清时摇了摇头。 自己可真是昏了头了,竟也开始疑心鬼神之说。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 “少夫人。”小槌子总算吐个干净,跑了进来,“少夫人我们快回府,这里实在是……实在是太……少夫人你不宜久留。” 夏清时却不愿离开,这是她目击的第二个命案。 两个案子都有那和尚在现场,而且和尚都消失得如此不可思议。 夏清时倒觉得这和尚真与京陵的闹鬼谣言有关,而他之所以制造这样一个谣言只怕是为了连环作案。 每做一案,便用残忍的手法杀死一个人。 只是夏清时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一次,自己都刚好在现场。 究竟是刚好,还是被这和尚特意给引过来的? 没一会儿便惊动了贺知周,当贺太守到这启竹酒楼来的时候,一下便见到了人群正中的夏清时。 在将夏清时送到大理寺时,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此刻又看到她,心里忍不住惊奇。 怎么哪里有命案,哪里就有这绾陶公主? 动作上却是丝毫也不敢怠慢,刚要俯身行礼,便被夏清时给拦住了。 这里人太多,她不想太招摇。 不过,虽然这一次,夏清时仍然是最先进入现场的人,可贺知周对她分外的客气,连问一问话的企图都没有。 只是殷勤的道:“公主好巧啊,这,你看,公主你觉得该怎么办?” 夏清时叹了口气。 她知道,若自己在这里,这贺知周必定事事皆要问过她,不能好好的办案。 这尸体她已看得差不多了,今日经过一冷,在这里又一惊,整个人脚下虚浮,实在有些打不起精神。 当下便道:“你处理便好,不过,尸体拉去大理寺,与昨日那具放在一处。” 然后回头喊玉练槌:“小槌子,我们走罢。” 玉练槌一听可以走了,当即高兴起来。 可看着公主的脸色,又有些惴惴不安。 公主看起来不大好,兴许是被那尸体给吓的。若让少爷知道了,少不了要挨上一顿骂!即便少爷不骂,只怕绿筠也要好几日不理他。 当初自己可是拍了胸脯向绿筠保证,会把公主给好好的带回来…… 玉练槌一面犯着嘀咕,一面赶着马车。 心不在焉的却忘记了看前路,差一点和另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相撞。 对面的马车夫眼皮也没抬,便趾高气扬的破口大骂:“你们不要命了?太子爷的马车也敢拦?” 说罢,这才抬起头来,一看,更是来气:“又是你?!” 玉练槌苦笑,今日与这太子也不知为何这么有缘。 刚欲驾马退让开,让太子先行,哪知太子一掀帘子,竟从马车里探出了头来。 太子刚从宫里出来。 今日一大早,他便被母妃佳乐贵妃给传进了宫里,无缘无故的挨了一顿骂。 无非是什么不学无术,沉迷女色之类的云云。 刚挨骂完出了建章宫,转眼竟又被顺德帝叫了去。 哪知去到御书房,顺德帝正在与大臣议事,太子段璟升在殿门口站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被传唤进去。 进去后,竟又是挨了一顿骂。 挨骂的内容与佳乐贵妃骂的如出一辙。 段璟升只觉今日自己是倒了霉了,可也只得将这苦生咽下去,好不容易听顺德帝骂完,总算是能出宫好好痛快痛快,本想去衔香楼见见他宠了小半个月的琴娘李香香,临到了却被告知李香香已失踪了数日。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会失踪? 段璟升当即叫来了京陵太守贺知周,可这里情况还未说完了,太守被声称出了命案,必须要走一趟…… 好,段璟升都忍了,他回府睡觉去总行了? 今日的黄历是太子不宜出行,诸事不利? 哪知刚出了这衔香楼的大门,竟又差点被一辆不长眼的马车给撞了? “你究竟是哪家的狗东西,见到太子的马车,不仅不避不让,还胆敢迎面撞来,是活得不耐烦了?车里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太子气得不行,指着玉练槌便骂。 玉练槌自知理亏,闹大了是给沈家惹麻烦,当即下车跪下请罪:“小人玉练槌无意冒犯太子,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玉练槌?”段璟升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究竟是谁。 不过管他是谁,这天下除了他父皇,母后,还有谁比他大? “恕罪?!”太子鼻息重重一哼,“你们这些人,我见得多了,嘴里说着恕罪,心里头不定怎么骂我呢!若是轻易饶了你,你定不长记性!黄八,给我拿鞭子狠狠的打,不打得他长了记性,不罢休!” “是!”马车上的男人将马鞭抽出来,啪嗒一声,凌空虚打了一鞭,正要往玉练槌背上抽去。 夏清时一把掀开了帘子,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好大的脾气。” 太子眼睛眯了眯,忽然笑道:“原来是你,沈太傅夫人,绾陶公主!我就说这玉练槌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原来是沈太傅身边的那个小厮呀!” 太子忙摆手:“误会误会,玉练槌快起来罢!我怎么敢打你呀,若是太傅知道了,只怕每日里要多罚我抄上五遍策论不可!” 只是话音刚落,忽见对面绾陶公主身子一软,一下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第93章:游园惊梦(9) 夏清时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芳香袭人。 眼前一片粉云笼罩,如坠在十里桃花林中。 待揉了揉眼,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之上,粉色的云雾不过是床边层层叠叠的绸绒幔帐。 一见她醒来,身边的丫鬟忙道:“公主!您总算醒了,太医说您身寒体弱,又受到惊吓,被外邪入侵,多多休养便会好了。这是刚熬好的汤药,快趁热喝下。” 夏清时接过了药碗,却没有立刻喝下,她看了一眼眼前完全陌生的丫鬟,出言问道:“这是哪里?” 她还记得自己在晕过去的前一刻,还站在街头的马车之上。 只因本就虚软疲惫,又起得太急,起来后刚说了两句话,便觉头晕得不行,立时便失去了知觉,昏了过去。 丫鬟抿唇一笑:“回公主的话,这里是太子府。公主晕倒后,太子将公主接回了府中休养。” 夏清时有些奇怪,她与太子向来没有什么交集。 虽然曾经她千方百计想要查出太子的真实身世,不过均未直接冲太子下过手。 不知这太子为何要将自己接入府中,况且不论怎样,也该有小槌子在自己左右才对。 随即问道:“玉练槌呢?” 丫鬟颔首回道:“太子殿下已将玉公子送回了沈府,公主不必担心。” 夏清时更是疑惑,不知这段璟升在搞什么名堂,竟然还支走了玉练槌,单单将自己给扣了下来。 正想着,房间门打开,一个小太监进来,告诉夏清时,太子正在书房等她醒来多时。 夏清时只得披上外衣,随小太监来到了段璟升的书房。 太子平日里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书房却布置得格外的雅致。 两璧千秋书架上放满了书,一旁的多宝格里尽是奇珍异玩。 太子段璟升坐在桌案前,在他桌案左近,一架金漆点翠玻璃屏风后,是放置在卷头案上的一架瑶琴。 看来这太子好享受,平日里自己看书,一旁还有佳人奏琴而伴。 见夏清时一到,太子立马起身,笑意相迎。 只是太子这一动,便露出了挂于他身后的一副画。 那画极其简单,仅用黑墨,描了个女子于溪流边垂头洗发的景致。 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仅仅数笔,确实栩栩如生,令人魂牵梦绕。 不过,最令夏清时惊讶的是,画首的印章,正是“宫草记”。 太子见夏清时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身后的画看,眉眼一弯,笑了起来:“将女子洗发之画悬挂在此,确实稍显放荡,还请绾陶公主不要见怪。” 夏清时垂首展眉:“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有宫三先生的墨宝。” 太子一见夏清时识货,当即高兴起来:“那是当然,我最喜欢的画师便是宫三先生,他画的美人,那叫一个缥缈化仙,叫人回味不穷。即便是真的美人,也不如画上的叫我心动。” “哦?”夏清时疑惑,“这是为什么?” 太子一副怡然自得的神色:“你是女子,自然不懂。” 然后缓缓道:“原因有三,第一嘛,这人间的女子,纵然再美,终有缺憾,便像太傅所言,黄金无足色,白壁有微瑕,即便一开始美如天仙,却终究不是天仙,有朝一日也会垂垂老矣。可画上的女子却是千年如一日,永远这般年轻,这般貌美,让人看不见她的丑态,自然便心心念念。这第二嘛,人间的女子始终是尘世间的凡夫俗子,如你如我,都有些不痛快,不爽利,不雅致的时候,而画上的女子却是真正的谪仙,不染丝毫尘世烟尘气,让人见之忘俗。这第三,便更简单了,世上的女子,无论富裕贫穷,高贵还是低贱的,终究可得,而这画上的女子,终其一生也只能远观无法亵玩,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这番言论倒叫夏清时耳目一新。 这个段璟升,平日里不学无术,一谈到女人,倒能说些名堂出来。 夏清时顺势便道:“只是这宫先生早不作画了,如今也无人知晓他在哪儿,任凭世人再怎么喜欢,也是一画难求了。” “不然。”太子摇头,挑眉一笑,“寻常人自然是找不到他,可我却知道他在哪儿!” 夏清时心中一喜,表面却作出一副不相信的神色来:“人人皆道宫三先生隐世不出,我不信你知道他在哪儿!” 夏清时见太子一急,张口便欲说。 正等着,哪知他竟又将画咽了下去。 话锋一转,忽然道:“绾陶,今日我将你请来,是有事相求。我能否先问你一个问题?” 夏清时莞尔一笑:“能啊!” 段璟升立马宽慰起来:“太好了!” “不过,我已经回答你一个问题了。” 夏清时耸耸肩,看着怔住的段璟升。 段璟升:“那我能否先问你两个问题?” 夏清时点头:“可你已经问我两个问题了。” 段璟升咬牙:“那我能否先问你四个问题?!” 夏清时仍旧点头:“可你已经问我四个问题了!” 段璟升又是一怔:“怎么可能,我才问了三个呀?” 夏清时随即便笑了起来:“现在有了。” “你!”段璟升觉得自己被耍了,忍不住便要发火。 夏清时这才收敛了笑容,缓缓道:“太子殿下,不用问了,你有何事相求,我都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段璟升这才转怒为喜:“什么条件?” 夏清时伸手,指向段璟升背后的那副画,缓缓道:“告诉我宫三先生目前在何处。” 段璟升一听竟是这么简单的条件,一口便答应了下来:“好!不过,我此刻不能告诉你。” 见夏清时蹙眉,段璟升忙道:“明日!明日此时,我一定告诉你。” 夏清时点头:“没问题。那么,现在说你所求的是何事。” 段璟升侧头,看了一眼金漆点翠玻璃屏风后的琴案,长叹口气,道:“我想托你帮我找到李香香。” 见段璟升目光中有些哀伤,夏清时猜到了想必李香香便是琴案上那把瑶琴的主人,随即开口问道:“李香香是谁?” “李香香是衔香楼里的头牌琴师。” 段璟升随即从长道来。 段璟升向来留恋温香软玉,身边的女子总是层出不穷,不管是自己相中的,还是别人送来的,不管是小家碧玉还是波斯胡姬,是舞女还是琴女,皆留不长久。 直到半个月前,他在衔香楼里遇见了李香香。 段璟升被李香香的一曲猗兰操震心荡魂,自此每隔数日便要前往衔香楼听李香香抚琴,或是接李香香进太子府,在书房抚琴作陪。 然而今日,当段璟升前往衔香楼时,却被告知李香香已失踪数日。 段璟升当即传来京陵太守查找,只是太守被启竹酒楼的命案调走,只得暂时作罢。 太守走后,段璟升自觉这事实在不该让朝廷命官来管,他向来不务正业,嗜爱女色,因此事已被父皇母妃训斥过多回。 若这件事闹大,被父皇知晓,只怕免不了又是一顿骂。 刚巧这时候遇到了绾陶公主。 段璟升自然知道绾陶公主机敏过人,不仅在去年的围猎中,在一个晚宴的时间内找出了意图杀害自己的凶手,更是在中秋晚宴上大展身手,解了如意馆中锦妃旧人的案子。 照这样来看,让她寻个人,该不是难事? 由此,段璟升便在绾陶公主晕倒后,立时便以府中有太医常住为由,从玉练槌手中将绾陶公主给抢回了太子府…… 说罢,段璟升从怀中摸出一本琴谱来递给夏清时。 “这是,留在她房中的东西。” 夏清时双手接过了。 没想到这段璟升竟也有用情的时候。 琴谱还带着段璟升身上的余温。 看得出,是李香香日日在用的书卷,纸边皆磨得有些糙,微微的卷了起来。 封面上写着《猗兰操》。 正是让段璟升一听之下,便往而向之的那曲。 夏清时将谱卷翻开,没想到扉页竟是一副画像。 段璟升解释道:“这便是李香香。” 只见画上的人穿着一袭雪青色绸绣枝梅纹衬衣,盘一个简单的绯月髻,只略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皓齿星眸,当真是柳摇花笑润初妍。 “果真是绝世美人。”便连夏清时一看之下也不忍移开双眸,忍不住赞到。 段璟升道:“颜色只是其次,香香的琴曲那才叫天下无双,叫人听之忘俗。” 夏清时点头:“我定然竭尽全力,找这李香香。” 段璟升竟难得的抱拳以谢:“那便拜托绾陶公主了。” 话音刚落,门外丫鬟便来报:“太子殿下,太傅大人亲自来接绾陶公主了。” 夏清时随即躬身行礼,向段璟升拜别,一出太子府,果见沈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沈临洛遥遥立在马车前头,见夏清时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听小槌子说你被太子接走,吓了我一跳。” 夏清时轻轻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又不知我是夏清时。” “可我知道。”沈临洛叹到,“自然便会为你担心。” 夏清时低下头不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沈临洛也坐了上来:“太子究竟为何将你带走,你可有受什么委屈?” “没有。”夏清时摇头,“太子只是托我件事。” 随即告诉了沈临洛,自己与太子之间的交易。 沈临洛颔首,垂眸半晌,才开口道:“若明日太子真告诉了你,那宫三的所在,我务必陪你一起去。” 夏清时这才抬眼,看向沈临洛:“怎么,你怀疑有问题?” 沈临洛回答:“不敢肯定,不过,既然太子没有立刻告诉你,而是将时间定在明日,定然是他自己不知道,需要先去询问他人。我猜测,太子询问的自然是他的母妃,佳乐贵妃。若是让佳乐贵妃知道,要找宫三的人是你,只怕……” “她会对我下手?”夏清时扬眉。 沈临洛点头:“多半,毕竟你曾经查过太子的身世,而今又找上了太子,还要找十年前一个常常来往宫廷的画师所在,只怕以佳乐贵妃的心计,她会怀疑你另有目的。” 顿了片刻,沈临洛又道:“你的身份是假的,本已是她的巨大威胁,她杀不死你,退了一步,将你扔出宫外,已是无奈之举,若再让她抓到机会,只怕……必回除之后快。” 听完后,夏清时本蹙着的眉,反倒展开了:“但你知道,我若得到消息一定会去。” 沈临洛见夏清时一派清朗的模样,也跟着疏朗的笑了起来:“没错,所以我不会劝你不去,只会让你答应,让我陪你一起去。” 第94章:游园惊梦(10) 沈临洛话音一落,夏清时便别过了脸去,望着车窗外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夏清时才回过头,问道:“你可听闻过那李香香。” 沈临洛笑了起来:“只要是在这京陵城中的男人,只怕无人不识李香香。” “这么有名?”夏清时惊讶。 沈临洛点头:“李香香自小父母双亡,是在街头卖艺时被衔香楼的老板李衔香给看中,买回去的。不过,这李香香颇具抚琴天赋,右手又天生六指,不到八岁便已将瑶琴的上千种指法尽数练熟,十二岁已靠一把瑶琴,一曲猗兰操名动京陵。更难得的是,她卖艺不卖身,只以琴音侍人。而且向来不出衔香楼过夜留宿,社会关系十分简单,她的去向,明日去衔香楼稍加打听,应该很快便能查出来。” 夏清时颔首,确实,对于李香香这样的女子来说,若神秘消失,一般便是与情郎私奔,或是不愿见客的借口。 只听沈临洛话音一转:“听小槌子说,今日你又遇到一起命案。” “没错。” 想到启竹酒楼里那具几乎烧成焦炭的尸体,夏清时顿时愁云密布。 “尸体,我大概看了一下,应该是个女人,不过具体是怎么死的,还要大理寺验尸后才知。” 沈临洛微微蹙起了眉:“你觉得启竹酒楼这案子与毕霓霜的是一人所为?” 夏清时烦恼的叹了口气:“两个案子的作案手法完全不一样,若只看手法我绝不相信是一人所为。不过……今日,在案发的酒楼,我又见到了那个和尚……” “术方和尚?” 夏清时点头:“正是看到他,我才下了马车追上去的,没想到,追上去又死了一个人。我总感觉这是一个圈套……虽然不知道设计圈套的人图的是什么,不过……他们的目的似乎是我……” “那就奇怪了。”沈临洛凝神思忖,“想杀你的人确实不少,可谁闲的无聊,设这么大一个局,来网你呢?” 夏清时也是茫然一片:“要不要去看看那具尸体?” 沈临洛抬起眸来看了一眼夏清时:“明日再去罢,你劳累了这么久,又受了寒,已经晕过去了一次,可不能再晕倒了。” 夏清时躲过了沈临洛看过来的眸光,将眼移至马车外。 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亮起,映得她的脸皎皎袅袅,若天上云月。 过了片刻,才回道:“明日我们还要去城郊芳菲院查看,就此刻去罢,太子府里太医熬的汤药,那皆是上品,仅喝一口我便恢复了力气。” …… 房柬霖刚收拾好仵作递上来的验尸文书,正准备坐轿子回家。 手底下的评事匆匆来报:“绾陶公主和太傅大人又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房柬霖只觉得眼前一黑。 还没来得及起身去迎,又一评事进来:“绾陶公主和太傅大人已进地牢去了。” 这公主还真是一朵奇葩,年轻轻一个女子,怎么不爱胭脂水粉,老爱往尸体边上凑? 房柬霖长叹口气:“回府告诉夫人,老夫晚些回去,让她不必等我用膳。” “可……”评事有些为难。 房夫人那母夜叉,谁不知道? 房夫人穆兰瑾是左司马将军穆兰铁虎的大女儿,穆兰家向来尊武贬文,穆兰瑾更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却生得是虎背腰圆,性子泼辣无比。 吼上一声,便连整条街也要抖上三抖。 右司马将军常年驻守边关,而左司马将军在夏大将军被处死后接管了夏文渊的兵权,一时间显赫无比。 后来又被皇上亲自下旨,将左司马将军的三女儿穆兰瑾赐婚给大理寺卿房柬霖。 人人皆说房柬霖好福气,人到中年,竟还有幸娶上双十年华的穆兰瑾。 背地里,却又都叹房柬霖命苦,活活娶了个母夜叉回去。 从此便连每日里晚回府一刻,街头巷尾便都能听到堂堂大理寺卿被夫人训得跟孙子一般,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自从娶了穆兰瑾,房柬霖足足老了十岁,活像一个老头子一般,还成天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却也没有丝毫的办法,他是寒门书生出身,打是打不过穆兰瑾的,按家世也算是高攀了。 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都往肚子里咽。 只是……这评事可不想去房夫人尾巴后点火。 上一回,皇上急召房柬霖进宫议事,也是这评事去给房夫人送的信,当场便被穆兰瑾刮了两个大耳刮子。 那手劲,打得他差点归了西,从此便连从房府前经过,都得绕着道儿走,远远的听见房夫人声音,都要尿裤子。 “这什么这!”房柬霖吹胡子瞪眼,“怎么,你还有意见?” “小人不敢。”评事头皮一紧,只得面如死灰的领了差事。 房柬霖拿上仵作的文书,一进地牢便见绾陶公主和沈太傅正站在尸体的右侧,面面相觑。 沈临洛叹道:“果真如此凑巧?” 夏清时摇头:“只得请那李衔香来看过才知了。” 说罢,又苦笑着道:“只是不知这尸体烧成这副模样,她还认不认得出来……” 房柬霖疑惑的问:“难不成,公主和太傅已经查出了这尸体是何人?” 沈临洛回道:“还只是揣测。” 说罢,指了指尸体的右手:“你看这里。” 房柬霖顺着沈临洛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烧得便如焦炭的尸体右手,虽然已黑乎乎一团,却仍能分辨出来,分明有六根手指。 仵作的验尸文书送来后,房柬霖赶时间回府用膳还未来得及看,这时才将那文书翻开。 果见验尸结果上写明,尸体是女子,右手先天六指。 “这……”房柬霖一顿,“难不成是那名动京陵的李香香?” 沈临洛道:“还请房大人去将衔香楼老板李衔香传来。” 李衔香来得很快。 这大概是她生平第一回来大理寺地牢,既疑惑又紧张,还有些脊背发凉。 可当她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时,才知道之前的感觉都不算什么,她从没想象过,一个人还能变成那样一副模样。 完全没有了人的样子,黑漆漆的散发着难闻得令人作呕的味道。 李衔香拼尽了全力才忍住了想要呕吐的**。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缓了好半天,才想起来眼前站着的是太傅大人和绾陶公主。 刚要俯身下跪,双腿一软,却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直到被地牢里的狱史给搀扶起来,这才想起来拜礼:“民女李衔香见过绾陶公主和太傅大人。” 夏清时明白这尸体确实可怕,也知道接下来她要问的话,会令李衔香打击更大。 可她还是得问。 “李香香是你的义女?” 李衔香一震,脚下晃了晃几乎又要摔倒。 半晌才道:“香香……香香确实是我收养来的,她一向很听我的话,只是……只是……” 夏清时见李衔香实在说不出口,便替她说道:“只是她于三日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李衔香忙点头,头刚抬起来时,眼眶已然红了。 “那。”夏清时沉了沉嗓音,缓缓出口接着到,“若李香香变成了这副样子,你还能认出她来吗?” 说罢,便伸出手,指了指那具焦黑的尸体。 李衔香虽然在看到尸体时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觉,可仍是不敢置信。 她的香香可是如花似玉的少女,怎么可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李衔香下意识的深吸口气,鼻息中瞬间便涌入一大股烧猪皮时的带着腥臭的焦糊味。 “哇……”李衔香再也忍不住,忽地反胃,一下吐了出来。 “大胆刁民!在公主和太傅面前失仪!”狱史立马上前,欲将李衔香格开。 “住手!”夏清时喝止住了他们。 缓缓走上前去,替李衔香抚了抚背。 在她耳畔轻声道:“不一定是你的香香,你先认一认,即便万分不幸,真的是她,我向你保证,一定替你抓到残害香香的凶手,给她一个交代!” 李衔香蓦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泪却死死的含在其中,她不敢置信的深深望了眼前的绾陶公主一眼。 随即闭上眼,重重的点了点头。 李衔香在夏清时的搀扶下,红着眼眶向那具尸体走去。 只看了一眼,原本含在李衔香眼中的泪水便一下涌了出来。 连绵不绝如同崩堤的江水倾泻而出。 李衔香一下挣脱了夏清时的手,扑到了那具焦黑的尸体上,声嘶力竭的哭喊:“香香!我的香香,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你该多疼啊……” 悲伤的哭喊回荡在空洞的地牢内。 震得夏清时也忍不住心酸。 “你确定是她?”沈临洛问到。 李衔香点头,每点一下,便洒下一片泪水。 “我第一次见到香香的时候,她才五岁!被人用铁链子栓着,和三只猴子一起,在街边表演杂耍,两只猴子一左一右的抱着她的腿,还有一只猴子……还有一只猴子蹲在她的头上,拼命的扯着她的头发,只为逗围观的人一笑……” 第95章:故断危弦(1) “当时我便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她也比猴子高不了多少,满脸惊恐害怕的神色……” 李衔香一璧说着,一璧闭上了眼。 “我便是在那时,发现她右手天生六指。当时我刚刚开了衔香楼,正在寻具有抚琴天赋的女子,这小小女娃,一手便有六指,是命定的琴女,不学抚琴实在太过可惜了。” 李衔香于是从卖艺的男人那里探听到,那六指幼女没有名字,她父母双亡,本寄养在娘舅家,却因天生的六指太不同寻常,被娘舅家的人视为异物,恐带来祸端,于是将六指幼女卖给了路过的卖艺男人。 只卖了三个铜板。 李衔香用一两银子将六指幼女买回了衔香楼,并给她取名李香香。 从此便开始教她琴艺,乃至书画礼仪。 哪知,李香香便真如蒙尘的珍珠,一经擦拭便释放出夺目的光彩。 她越长越是美艳动人,琴艺更是天下无双,乃至成为衔香楼里的头牌,名动京陵的女子。 李衔香睁开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本想她再替我赚些银子,再赚一年便好,赚足了我安心养老的钱,我便关了衔香楼,带香香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她呀干干净净的当我的闺女,许户好人家,过得两三年生个胖娃娃……” 说到此处,李衔香顷刻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哪知……哪知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真是好后悔……” 夏清时也跟着有些难受。 想要安慰李衔香却不知改如何开口,只得吸了吸鼻子,向她问道:“你怎么确认这人便是李香香?” 这尸体烧成这副模样,别说相貌,便是男女也不易辨认,怎么这李衔香仅仅一眼,便能认定此人便是李香香呢? 李衔香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缓缓道:“只因……我将香香买回来的时候,她的左腿已被那卖艺人打断,我虽替她重新接上,可因为折断时间已久,耽误了医治,终究是留下了残疾……” 夏清时一怔,她没有想到李香香这样一个美人,竟然身有残疾。 接着李衔香一指那尸体明显一长一短的两条腿:“腿有残疾,又是六指的……整个京陵只怕只有香香一人了罢……” 听到这儿,房柬霖忙把仵作验尸的文书递给绾陶公主。 夏清时接过了文书,果见上面写着,女尸腿有残疾,疑似年幼时被外力所伤而折断。 再看死因,竟是被绳索紧勒窒息而死。 看来这李香香是在勒死之后,再被人焚的尸…… 也不知那凶手跟这李香香有什么仇恨,竟然如此歹毒的,竟一个美人毁成了这副模样,便连死了也不肯罢休,非要烧了她的尸体。 夏清时差人送李衔香回了衔香楼。 站在两具死状惨然的女尸前,沈临洛沉声向夏清时道:“虽然两人的死法大不相同,只怕凶手却是同一个人。” 夏清时颔首:“没错,而且,我担心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不过……”沈临洛打断了夏清时,“因为作案手法完全不同,甚至这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的联系,我怀疑凶手的动机并不是为了杀人……” 说到这儿,沈临洛抬起眼眸,看向夏清时:“一般的凶杀案,凶杀作案的动机皆是为了杀掉受害者,或许是因为情仇,或许是因为金钱,或许是利益,凶手都要让受害人死。然而,这一次,凶杀的目的却似乎并不是单单只为了杀人而已。你说那术方和尚特意到慈云庵外等候你,说你便是他要找的人……然而他又从你轿旁经过,让你看着他进那启竹酒,凶杀的目的是为了你。” 夏清时显得一点也不吃惊,她点了点头,缓缓道:“我也是如此想的,这就像是一个圈套,只是为了让我进来。” “不惜用种种奇特的手法,杀死无辜的人,来引你入瓮,究竟有什么样的目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沈临洛蹙起了眉头。 说罢,他看向停尸房门口,房柬霖还躬身等在外边。 沈临洛眸光一闪:“走罢,回去再说,这里太冷了。” 两人刚出了大理寺,便见一个评事捂着红肿的脸颊心急火燎的往大理寺里头跑,而在那评事身后不远处,一顶小轿正一摇一晃的随着他而来。 待夏清时与沈临洛下完了大理寺门前的青石台阶,小轿将将落在二人跟前。 一个牛高马大,脸盘子大得额上能跑马的女子,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一阵风一样,一下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三两下便窜上了台阶,往大理寺里奔去。 待夏清时上马车之时,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从大理寺里传了出来,冲破云霄,惊得车前的马儿扬蹄一纵。 夏清时刚刚上车,还未站位,马车忽然动了起来,她今日脚下本就虚浮,一下便往前扑去。 沈临洛正坐在车中,自然而然的伸出了手。 迎面而来的夏清时,与他撞个满怀。 刚落进沈临洛的怀里,夏清时连呼吸也不及,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一下蹦了出来,侧过头偏向车窗外。 自那一晚之后,两人都没有再提起过那晚一句。 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已经发生,却当做从未发生的事。 夏清时不后悔这样做,让自己活了下来可以去做未完成的事,她甚至对沈临洛心怀感激,只是当她面对沈临洛时,或多或少,心里总有一丝尴尬和窘迫。 两人一路上再未多说一句话。 回到沈府,夏清时一下马车便见绿筠已经等在了门口。 见夏清时回来,绿筠也难得的红了眼眶。 忙迎上来,想要说的话太多,千言万语变成了一句:“公主,你总算回来了。” 一晚上,绿筠一个人做原本两个人的活儿,忙前忙后的替公主熬了汤药,打了热水,又烧了暖炉热了被窝,有小丫鬟想要接手,也帮着做一些,却被绿筠一口回绝了。 “我侍候公主惯了的,梳儿不在了,更应该仔细些,一个人做好我们两个人的事。” 临到为公主宽了衣,扶她上了床。 将烛火吹熄,只留了两盏后,坐到阁外时,才忍不住落下了一颗眼泪。 泪水刚刚划过眼角,便听公主声音传来:“绿筠,将灯烛多燃两盏。” “是。”绿筠赶忙抹干净了脸,又点了两盏灯,侧过头,透过床边隐约的幔帐,才发现不知何时,公主竟看着花雕大床上,空荡荡的身旁,泪流满面。 绿筠再忍不住,拿出帕子来捂住了脸,扑在外阁的榻上,哑着嗓子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梳儿向来怕黑,即便她不在了,她们也都还记得。 …… 第二日一大早,饮音刚起床,一将脚放进床旁的石青色勾莲纹织金缎边的鞋中,忽然脚下一凉,汤汤水水的不知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饮音倒吸一口气,呀的一声将脚褪了出来,一下把鞋踢开。 吓得一旁侍候的流莺脸都白了,忙将鞋捡回来:“公主怎么了?” 饮音抬起脚一看,袜底已湿了一大片,酸酸臭臭的味道直冲鼻子。 流莺将鞋一丢,忙又去替公主换袜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流莺也愣住了,谁胆子这么大,胆敢往公主的鞋里倒臭水? 正疑惑,床底下忽然喵呜一声叫,一只白底黄斑的狸花猫蓦地从中探出了头来,瞪着一双琥珀色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外面的人。 “哎哟!”流莺正对着床替饮音公主擦脚换鞋子,这突如其来钻出来一只猫,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这不是绾陶公主的猫吗?” 原来饮音公主鞋里头的竟是这小畜生撒的尿! 饮音气得一脚朝那猫儿踹去:“小畜生!你主子害我跪了三天的祠堂,我还未来得及找她算账,怎么,你倒先来了?” 猫儿自是反应神速,一下从床底下窜了出来,一闪便奔出了屋外。 饮音便连袜子也顾不得穿了,一脚踩进新拿出来的鞋里:“流莺!把那畜生给我捉住,剥了它的皮!” 流莺赶紧从地上起来,追着猫儿便出去了。 饮音跟在流莺的后边儿,两个人追着一只猫,在这莳汀阁中东突西撞,很快,便成了五个人追一只猫,然后是八个人,十个人…… 后来,几乎整个莳汀阁里的丫鬟小厮,婆子嬷嬷,皆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去替他们的少夫人追那只小畜生。 饮音跑得满头大汗。 在宫里的时候,她需要时时刻刻仪态端庄,哪里这样大跑过,当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了。 只是那猫儿太狡猾,任凭十个人将它团团围住,它也总能找到路,三蹦五跳,有时顺着人的肩膀便跳了出去。 好大半天,才将那猫儿堵在了莳汀阁小厨房的后院里。 这后院三璧皆是高墙,仅剩的一条路被人死死拦住。 黄猫喵呜一叫,眼看插翅难飞,只得在那左左右右不断的徘徊着,一个劲不停的叫。 饮音拨开人群,走了进来,看着那猫儿总算是扬眉冷冷一笑:“你不是能耐么?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说罢,眸光一厉:“流莺,将猫儿捉住,给我活活打死,再剥光了皮扔隔壁芷萝阁里去!” “是!”流莺应了一声,挽起袖子,便往那猫儿扑去。 哪知刚踏出两步,一旁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黄狗。 嗷呜一声,便朝着流莺的裤腿咬来。 那黄猫趁这间隙,凌空一跃,一下蹦上了流莺的肩头,再顺势跳到了高高的墙头上去了。 竖起尾巴,摇晃着耳朵,在墙头上一坐,便眨巴着眸子,望着底下的一片狼藉。 黄狗拼了命的追着流莺咬,吓得流莺拼命往后退。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狗打死!”饮音气红了眼。 饮音身旁拿着木棍的嬷嬷却有些犹豫:“公……公主,这豆黄是少爷养的狗。” “沈临洛?”饮音话音刚落,流莺后退之时一个不稳,竟摔进了壁旁一个泔水桶里,桶中的泔水一溅而起,泼了饮音一身。 便在这瞬间,听人禀报,前来查看的沈临洛刚好出现。 “怎么?”沈临洛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从人群后走来,一打眼,便见到了满是泔水,狼狈不堪的饮音公主…… 黄猫喵呜一叫,一扭头,纵身从墙的另一端跃下。 高墙另一端,绿筠正抱着簸箕出来晾晒,簸箕里是昨日刚采下来的新鲜桃花,春日里晒干了,秋日便可以用来泡桃花茶,茶味芬芳,如同嗅到了春天一般。 刚将簸箕放下,一团软软绒绒的东西便从天而降,一下扑进了她的怀里。 待看清是橘毛时,绿筠一怔。 橘毛自来便只让公主和梳儿抱,这还是头一回主动跳进她的怀里。 随即便抿唇笑了笑,抱着橘毛,回到了屋里。 第96章:故断危弦(2) 建章宫。 佳乐贵妃斜斜的躺在贵妃榻上,看着殿外跪着的段璟升,接过了绵凝子递来的岭南荔枝,水灵灵的一口轻轻吃下了,这才慢悠悠问道:“你说那绾陶公主要寻宫三?” 段璟升立直了背,点头:“是。” 佳乐贵妃将荔枝的核放回了绵凝子手心中,随即勾唇一笑:“那你便告诉她,一个月之后,长安山祭天礼佛之时,她绾陶公主若能跟着去,便能见到宫三。” 段璟升问道:“宫三隐居在长安山上?” 佳乐贵妃摇头:“我只是说,一个月后,在皇上祭天礼佛那日,她能在长安山上见到宫三。” “儿臣明白了。” 待段璟升退下后,佳乐贵妃才道:“绾陶公主还真是不死心呐。” 绵凝子又递过来一枚荔枝:“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宫三?”佳乐贵妃冷冷一笑,“那便让她去见宫三好了。” 绵凝子垂首:“这回奴婢一定办妥。” …… 芳菲院不大,整间院子也不过只比沈府的芷箩阁大上一点。 自毕霓霜惨死后,芳菲院便被大理寺查封,院外派了侍卫把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进入。 夏清时跟着沈临洛进到院中,一眼便看到了当日那株大榕树。 树干空了一人高的一块儿,中间黄澄澄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挖空了的那个树洞内壁里,涂了厚厚的一层烂泥。 混合着当日从毕霓霜身上飞溅而出的鲜血,整个榕树里显得污秽不堪。 “你说你当日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在你面前的这株大榕树便从中间破开,里面那人的喉咙已经被斧头砍得鲜血直流了?” 沈临洛站在树前,仔细的查看那榕树的不寻常之处。 他知道有些百年老树,会从树干中间空洞起来,到最后只剩一个外壳,甚至中间的树洞可以作为一些动物的藏身之处。只是眼前这株榕树的树干确确实实是实心的,树中有明显被斧头和锯子剖开的痕迹,还有那些泥…… 树里自然是不会长出泥来的,那这些泥土只可能是人为放进去的,为什么会放泥进去呢?沈临洛有些想不明白。 听沈临洛说完,夏清时脑海里刹那间便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 她摇头:“不是眨眼的瞬间,只是一瞬间,当时我根本没有眨眼,只是恍惚中有黑色的烟雾喷起来,然后烟雾再退去,就是我看到的景像,而且,周围的人都不见了,我却并没有听见任何人走动的声音。” 沈临洛举目四下望去,这院子虽然不大,可若要让站在这榕树前的人,彻底走出院子,无论如何,也不是眨眼间可以完成的。 “所以,即使毕霓霜的尸体已事先藏在了树中……” 沈临洛话音一出,夏清时便出言打断了他:“事先藏在树中?不可能,我看到她时,她还活着,喉咙分明刚刚割开,若事先已藏在树中,她早就死了。” “再说。”夏清时接着到,“我亲眼看到,那就是一株大榕树,榕树树身上没有任何的缝隙裂痕,怎么可能将一个人放进一棵树里?” 沈临洛皱起了眉:“如此一来,毕霓霜不可能事先藏于树中,这世间也不可能有怪力乱神之事,那这事便只有唯一一种解释了。” 夏清时脱口问出:“什么?” 沈临洛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你以为的一瞬间,其实并不是一瞬间。” 夏清时一怔,随即领悟,思前想后,确实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人不是你所砍死的,却在你眼前黑色的烟雾散去后,忽然出现在了你的面前,并且喉咙上刚刚被斧头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在黑色的烟雾散去之前,院子里有那个和尚,有丫鬟小厮,甚至是厨娘木匠,而烟雾散去后,整个院子除了了再无一个活人。这些事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或者是你见鬼了,然而只有那一种可能,就是你以为的一瞬,其实已经过了很久。” 沈临洛接着道:“在黑色烟雾出现之前,你确实和术方和尚,丫鬟小厮,以及厨娘木匠一同站在院子里,你面前的榕树是一棵完好无损的老榕树,并没有任何伤痕和树洞,树中也没有藏人,甚至,那时候,毕霓霜还没有死,她被人捆绑着,关在这芳菲院中的柴房内。” 夏清时睁大了眼睛看着沈临洛。 只见沈临洛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榕树上缓缓落下来的树叶,眉头一展,便道:“然后,你朝着榕树砍了一下,接着眼前的黑色烟雾升起,你以为的一瞬间,其实是整整一天。在这一天里,木匠把这株榕树挖空,再把那毕霓霜从柴房里拉了出来,随意找了个地方,一斧头向她砍去,将奄奄一息的她移进刚开好的树洞里,之后,所有的人离开这芳菲院,你恰好睁开了眼睛……” “可是。”夏清时忍不住问,“为什么我明明感觉只有一瞬间?” 沈临洛笑了笑:“他们正是利用这一点,有什么比你自己的亲身感受,更能让你信服?可你要知道,人的感受往往才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夏清时猛地一震。 是呀,有什么比自己亲身感受,更让自己信服? 人人皆说闹鬼,可谁也没有亲眼见到过鬼,若是让不信鬼神的人亲眼见到,亲身体验,让她无法解释的东西,心里自然便会起了几分疑虑。 稍微容易被蛊惑的人,只怕便会对此深信不疑。 “只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沈临洛将手中的叶子扔进了土里:“没有梦的晚上,于你而言,不也是仅仅只有一瞬,从闭眼到睁眼,天不就亮了吗?” “他们要做的,只是想办法让你在瞬间睡过去,然后在他们希望的时候醒过来,对于你而言,便是一个闭眼,一个睁眼,瞬间而已。” 夏清时恍然大悟。 那日她被丫鬟叫起来时,便觉头疼欲裂,只怕已经被提前下了药。 而且,当时周围的人皆告诉她,她已睡了一天一夜,当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虽然那时候夏清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夏清时抬起头看向沈临洛,又伸手指了指东方山顶之上,那缓缓升起的太阳:“那日傍晚,太阳落山时也是在这座山上。原来当时并不是太阳落山,而是日出之时,只是我那日不清楚芳菲院的方位,虽然直觉总感到哪里不对,却终是没有发现。” 所以后来,在眼前升起黑烟之后,再次醒过来,天色已黑透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晚上。 “应该是如此。”沈临洛到,“只是,这些树中的泥土是做什么用的,我仍然没有头绪。” 沈临洛接着道:“除此之外,便是最重要的一点,做这一切的凶手,究竟目的是什么?” 第97章:故断危弦(3) 此时天色还早,两人又将芳菲院前前后后彻底查找了一遍。 果然在后院一间看似久不住人的厢房内找到了一些绳索和凌乱的痕迹。 看来,那毕霓霜应该是被关在了这里。 “要弄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只能从毕霓霜和李香香近日的言行间查出端倪了。” 夏清时一璧说着,一璧往芳菲院外走去。 芳菲院本就在郊外,四野皆是大片的田地和荒山,相邻的住户也要走上一盏茶的距离。 不过,据了解,毕霓霜因常年独居,和邻里都走得很近,每回去市集上买了东西回来,皆要在邻里处落落脚,闲谈一会儿,才回芳菲院里。也正是因为如此,邻里才会在注意到毕霓霜三日未出门后,前去向太守报案。 “他便是王浩大。”沈临洛伸手,指向一望无垠的田野间,一个身穿白色短褂,肩上搭着汗巾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肌肤黝黑发亮,是常年的庄稼汉。 此时,他正弯着腰,一边割田地里的杂草,一边斜着眼,偷偷瞄芳菲院前的动静。 直到看到夏清时和沈临洛从院门中走了出来,那王浩大才急急的移开眼去。 只不过先前的一切,已经被夏清时看进了眼里。 她听过王浩大的名字,正是当日去京陵衙门,向贺太守报案的男人。 是他第一个发现了毕霓霜的失踪,只是,当时并未引起贺太守的注意。 夏清时当即便往田边走去。 此时正值春末,夏日还没有一点点的苗头,从田野上横亘而来的风带着些些青草的甜涩味道,清凉而舒爽。 即便如此,王浩大仍旧淌了满头的汗。 王浩大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随手便甩在了田地里,抬头的间隙,只见一个明媚动人的少女款款朝着自己走来。 那少女生得自然貌美,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冉冉发亮,便似一簇新鲜开出的豌豆花,吸饱了昨日里的春雨,水灵灵生嫩嫩,扑鼻而来便是喷喷香味。 看得王浩大直直的竟忘了移开眼睛。 他一辈子便在这城外的田野里头,除了前几日为了阿霜进了城一趟,几乎从未离开过。 他原本以为,阿霜便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女子,却没曾想,今日竟然又遇到这样一位姑娘。 只是看那姑娘的穿着,定然不是普通人。 夏清时见王浩大微微张着嘴,目光定定的瞧着自己,不禁蹙起了眉头。 只是眉刚皱起,王浩大立刻意识到了不妥,当即便缩回了视线,将手里的镰刀一扔,便躬身行了个礼。 他不知道面前来人的身份,只是看他们的气度,就让他知道,他该向他们行礼。 随即便交叠着双手,细细的搓着,拘谨的站在原处。 “你是王浩大?”沈临洛出言招呼。 王浩大一怔,想是没有想到竟会被叫出来名字,恭恭敬敬的回道:“小人王浩大……” 然后,又忐忑着问:“官爷……可是有毕霓霜的消息了?” 因芳菲院的案子涉及京陵闹鬼的谣言,影响甚大,所以在贺太守抓走夏清时的当场,便封了院子,兜住了消息,由此,周围的人几乎不知晓毕霓霜已经惨死,只以为是太守派了人来彻查毕霓霜失踪的。 沈临洛微微点了下头。 仅这一下,夏清时便眼尖的发现王浩大面色一宽,目光顷刻间亮了起来。 看来,这王浩大与毕霓霜定然不是简简单单的邻里关系。 自然这一下也未能逃过沈临洛的眼睛,他上前一步,径直询问道:“你与毕霓霜是否相熟?” 王浩大赧然一笑,一下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我与阿霜……阿霜是一个好女人。” 夏清时实在不忍心让眼前这个男人知晓毕霓霜的情况,可是又怎能不让他知晓呢…… 只得暗暗的叹了口气。 正想着,该如何措辞让王浩大得知这个噩耗,便听王浩大接着道:“唉,阿霜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随即踢了踢脚边的草垛子,溅起一串泥巴点子,忽然意识到面前还站在官爷,赶紧收回了脚。 呵呵一笑,便打开了话匣子,从最初,他认识她起,讲了起来。 沈临洛一听,赶紧道:“王大哥,你家离这里远吗?” 王浩大又是一怔,抬手往前一指:“不远,我与阿霜相邻,只是走过去也约莫要半盏茶的功夫。” 沈临洛忽然道:“那我们便去王大哥家讨盏茶吃!” 话音刚落,王浩大吓了好大一跳,战战兢兢道:“小人……小人粗鄙不堪,实在是……” 话还未说完,已被沈临洛打断:“有一口水喝便行。” 踌蹴片刻,王浩大将地上的镰刀捡起,领着沈临洛和夏清时往自己家走去。 “你干什么非要到别人家里去?”夏清时有些不懂。 沈临洛微微一笑:“田间风大,去屋子里喝喝茶暖暖身子。” 夏清时随即醒悟,沈临洛这是害怕自己吹了凉风……脸倏尔红了起来,别了开去,望向随风而动的田野。 沈临洛和夏清时跟在王浩大的身后,穿过纤陌纵横的小道,一棵落叶杏树后隐约出现一排白墙青瓦马头墙。 这里有数户人家,王浩大往前指了指:“我家就在第二个小院。” 说罢,又解释道:“当初薛任薛老爷觉得我们这儿太拥挤,因此单独去田对面砌了座宅子。” 夏清时顺着王浩大的手遥遥望去,第二户白墙青瓦的人家前院里栽了一株樱桃树,此时樱桃花早已落光,绿莹莹的叶片间缀满了红艳艳的果子。 忽然间树叶猛地一晃,从那红果绿叶间忽地露出一张女孩的脸来。 紧接着便听王浩大一声催促:“阿桃!又爬这么高,小心摔下来了!” 树上的女孩往下一望,眨着眼,吐了吐舌头,一扭身,便从树上溜了下来。 夏清时刚好走进院子里,只见那女孩一手挎着一个竹篾编成的小篮子,篮子里盛得满满的樱桃,一粒粒红盈盈又水润润,便是世间最绝色的宝石也无法比拟。 王浩大一边迎夏清时他们进来,一边冲女孩道:“阿桃,快去泡了茶来,要去年初霜姨娘送来的那罐。” 阿桃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撅了撅嘴,将怀里的樱桃向夏清时一递,嫩生生道:“姐姐吃。” 说罢,一转身跑进了柴房里,忽而又掀开门,从门缝间悄悄往外看。 夏清时捧着篮子,鼻息间尽是樱桃的甜香气,随即便眉毛一扬,冲阿桃一笑。 却让阿桃脸一红,赶紧躲进了柴房里,砰的一声关住了房门。 王浩大刚提了两根长板凳出来,往院子里一放,赧然一笑:“小人的女儿王桃,向来胆小怕生,让你们见笑了。” 沈临洛一手将刚放下的板凳又提了起来:“坐屋子里去。” 夏清时连忙拉住他:“就在这里罢,这里景致好。” 王浩大嘿嘿一笑:“官夫人说得没错,小人家呀,就是景致好,春日里往这樱桃树下一坐,当真是惬意。” 于是沈临洛便挨着夏清时坐了下来。 夏清时却因一句官夫人连耳朵也红了起来。 不过,也不能解释,如今与虚与实,她不都是沈临洛的夫人么…… 夏清时只得捡了一粒樱桃来,放嘴里放去,口齿间顿时甜丝丝的。 不过,她没有想到这王浩大竟然还有一个女儿,看他之前的模样,夏清时一直以为王浩大是个单身汉。 正想着,便听沈临洛开口问道:“你妻子呢?” 王浩大摸了摸头:“早没了。” 说罢便又搬了一张小方桌来放在院中,指了指那樱桃树:“这树便是和她成亲那日种下的,第二年有了大女儿,她说那便叫阿樱,第三年有了小女儿便叫做阿桃,再后来,便是瘟灾了……” 王浩大自己也坐下了。 夏清时知道那场瘟灾。 顺德二十四那一年,夏清时十三岁,京陵郊外一场瘟灾铺天盖地而来,人都是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的患病,然后死去,几日的时间便死亡的数千百姓。 顺德帝眼见疫情重大,却无奈没有良药可医,只得下旨封锁了城门,城外的灾民不容许进入城门半步。 此举很好的保护了京陵,整个京陵城中几乎无一人患病,但一道城门之隔的郊外,便如地狱一般,遍地的尸体。 直到三个月后,灾疫褪去,城门打开,那些腐烂的尸体才被集体焚烧清理。 王浩大的妻子和大女儿便是在那场瘟灾中去了的。 一家四口仅剩下了两个。 “这算是好的了。”王浩大叹了口气,又望向那株随风飘摇的樱桃树,“我和阿桃福大命大,能活下来全靠孩子妈上天保佑。” 阿桃正好端来了茶水,往桌上一放,笑嘻嘻的便又窜到了院子外去。 王浩大扯着嗓子便喊:“别跑远了!” 只是小女孩撒丫子跑得飞快,早将王浩大的话甩在了身后。 王浩大无奈的笑笑:“幸好阿桃那时仅有四岁,不记事。不记事好呀,不会留下伤疤。” 沈临洛开口问道:“那,你与那毕霓霜是怎么认识的?” 王浩大一下又羞赧起来。 支支吾吾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薛任刚刚搬来之际,曾来我们这儿招过短工。我长得壮,人又吃得苦,做了两天便留了下来,由此便在芳菲院里常做。” 第98章:故断危弦(4)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瘟灾刚过去不久,整个京陵郊外便如一片荒野,走上十里八里也见不到一个人。 顺德帝因此颁布了一项政令,鼓励原本在京陵城中的人住到郊外去,每迁一户奖十金。 玉石商人薛任便是那时候搬来的。 薛任没有妻子,只带着两房妾室。 一个苏蓉,蓉姨娘,另一个便是毕霓霜,霜姨娘。 只是毕霓霜膝下无子,而苏蓉为薛任生下了一子二女两个孩子,因此,便更得宠些。 不过,那毕霓霜似乎也不在意,每日里只是抚抚琴,听听戏,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王浩大是外院的洒扫,兼着喂养马棚里的马儿些,差事也不算辛苦。 每日,他一早替阿桃做了饭,便去那芳菲院,忙到太阳落山时才回家。 一开始的半年多,虽同在一个宅子里,王浩大却未与毕霓霜见过一面。 只是听人说起过,那薛老爷的两个姨娘,一个比一个美,特别是霜姨娘,是天仙般的人物。 天仙般的人物,哪能是他王浩大能随便见到的? 男人们忙完了活儿,凑在一起,瞎聊两句即便作罢,王浩大从未幻想过自己与那霜姨娘会有任何的关联。 直到那一日,王浩大如往常一般割了新鲜的草料去马棚里喂马,哪知刚一走近,便听到一阵幽幽咽咽的女人啼哭声。 提着胆子靠过去一看,竟是个美丽的女人。 王浩大从未见过霜姨娘,却在那一瞬间,觉得那女人便是霜姨娘。 王浩大的直觉没有错,那女人正是霜姨娘,霜姨娘见向来没人的马棚外忽然出现个男人,吓了一跳,连忙抹干净了眼泪,慌忙间想要站起身来。 她略微一动,却露出了下身一大片的血迹…… 王浩大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毕霓霜嫁给了薛任足足五年,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原来,每当毕霓霜察觉到自己怀了身孕,都是这样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自己喝下堕胎药,悄悄的流掉的。 也是在那一日,王浩大得知了毕霓霜的身世。 毕霓霜原本是有钱人家的三小姐,她的爹毕锦鹏是个开绸缎铺子的商人,所织的锦缎几次被选做御用贡品。毕霓霜还记得,在她小时候,她家吃饭的碗筷皆是用水晶和玛瑙所铸,家里面的院子,比芳菲院大十倍不止。 而薛任正是她爹的朋友。 毕锦鹏第一回将薛任带回家做客之时,毕霓霜正和两个姐姐一同在院子里跟着姑姑学跳舞。 跳的是一曲百花迎凤,许是那日的风太大迷了薛任的眼,薛任当场便向毕锦鹏认了小自己二十岁的毕霓霜做干女儿。 那晚席间,薛任一个劲的去拉毕霓霜的手,竟将毕霓霜给吓得哭了。 气得毕锦鹏就此便与薛任断了恩义,连饭也没让薛任吃完,便将他赶出了毕府。 哪知一年后,毕锦鹏的绸缎庄却忽然被官府带人查抄,毕锦鹏托人前前后后的打点,却连查抄的缘由也没有打听出来,所有送进去的钱便如扔进了水中一般…… 如此半年,毕府门可罗雀,日渐没落,眼见往日的富裕再也不见,只剩穷困潦倒,便在毕锦鹏走投无路之际,早已没有往来的薛任却突然托人送来一封书信。 信中邀老友毕锦鹏一叙。 这么多时日以来,毕锦鹏不知道托了多少人,找了多少关系,送了多少的钱财,原本称兄道弟的好友,一见毕府如此的情况却是躲也躲不及,更有甚者钱财一概收下,事儿却一点不办。 这一年半以来,毕锦鹏看尽了世间小人的嘴脸,尝遍了人生的辛酸,要不是还有妻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他真想一头撞死在自己花费一生精力,苦心经营起来的绸缎庄门前! 所以,当他收到薛任的信时,几乎激动得颤栗起来,当下便收拾干净了,向薛府赶去。 只是毕锦鹏这一去,竟三天三夜没有回来。 毕霓霜是毕锦鹏的小女儿,也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儿与他最像,因此事事皆与她说,有时候在生意上有些愁闷,也爱拉着小女儿往屋顶一坐,一人喝茶,一人饮酒,望着满天繁星,絮絮叨叨说上半晌的话,再扭头看看小女儿天真可爱的笑脸,便是天大的愁闷也消散了一半。 因此,毕锦鹏没有回家,毕霓霜却是最着急的,她乌黑的眸子滴溜溜一转,便想到一个地方。 二话没说,出门便朝着半水江边而去,临到江边,一看江水中央的白鹤梁上,毕锦鹏果真坐在那里。 白鹤梁是江中的一处石梁,每到夏季江水枯的时候便会露出水面,夜间,大群大群的白鹤停在上面,因此取名白鹤梁。 毕霓霜曾和爹爹一起去过数次,坐在石梁上,闭着双眼,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只听耳畔桀桀不停歇的江水不停的逝去。 江边的渔夫见毕霓霜望着江中石梁上的人,叹息口气,告诉她,那人已在石梁上坐了足足三天了。 直到毕霓霜坐渔船上到石梁上,才发现她的爹爹竟是满脸的眼泪,止不住的泪水,便如江水一般,在睁开眼看到毕霓霜的刹那,毕锦鹏沙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道:“霜儿,爹爹对不起你。” 原来,那薛任答应帮毕府渡过难关,薛任在朝廷里有人,据说摆平这样的案子不在话下,保管三日之内将查封的绸缎庄还给毕锦鹏,不仅如此,他还可以与毕锦鹏合伙,将毕家绸缎庄的生意扩大十倍。 只是,薛任有一个要求。 那便是将毕霓霜嫁给他为妻。 薛任说,只有他娶了毕霓霜,他们便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那互帮互助皆是应该。 …… 毕霓霜就这样嫁给了薛任,只是不是妻,而是妾。 更让毕霓霜没有想到的是,薛任不但没有履行他的承诺,反而落井下石,毕锦鹏不仅绸缎庄被查封,便连毕府也一并封了起来,毕府里的所有人被勒令迁往利州。 利州是自古以来的瘴毒之地,毕锦鹏在去利州的第二年便患病去世了,毕霓霜的娘亲和两个姐姐就此下落不明。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毕霓霜从薛任口中,得知了一切事情的起因。 那时候她才知道,毕家的绸缎庄之所以被查封,毕锦鹏将全部家当送了出去也打听不出来原因,皆是因为这全都薛任所做的一个局,而薛任要的,便是毕霓霜。 在得知真相之后,毕霓霜也曾想过杀了薛任,但几次三番,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她不得不认了命,安分守己的做薛府里的霜姨娘。 只是,无论怎样,她都不会为薛任生下孩子。 “毕家绸缎庄?”夏清时微微抬头,望着半明半暗的天空。 天空之中青薄的云层一点一点的往东移去。 沈临洛嗓音有些叹息:“毕家绸缎庄的锦缎以织金沙为上品,据说三年才可织出三十寸长,分外的珍贵,是十几年前享誉京陵的绸缎庄。” 夏清时也跟着叹气:“只是可惜,这样好的绸缎庄却因小人算计,自此淹没消迹。” “我们这些粗人,也不懂什么绸缎。”王浩大接着说,“只是当日听阿霜说起,实在是心疼她,也恨薛任那狗东西,根本不是人!自那时起,我便暗中帮助阿霜,她若需要些不方便寻得的草药,我便替她去山里采来。” 王浩大捶了捶桌子:“也是老天有眼,在这芳菲院中住了不到一年,薛任那狗东西便得了重病,请了多少大夫皆无计可施,没几日就死了。” 听到此处,夏清时与沈临洛眸光复杂的对看了一眼。 “薛任死后,那蓉姨娘当下便带着两个孩子改了嫁,然而阿霜……却一直住在那芳菲院中,那么大的院子,只她一人住在那儿,也没有个下人什么的,多孤寂啊,没事的时候,我便领着阿桃去看看她……” 王浩大憨憨的笑了笑,喝了口茶水,不再说话。 茶盏里盛着的是梅子茶,用蜜腌制过的话梅干和绿茶一起封存而成。 泡在热水中,梅子甜蜜中带着点酸涩,茶叶丝丝苦味,三种味道杂糅合并,恰到好处。 这茶是毕霓霜送给王浩大的。 沈临洛饮下一口,他喜欢梅子的味道,爱喝梅子酒,这梅子茶还是第一回尝:“你最后一次见到毕霓霜是什么时候?” 脸上本带着一丝笑意的王浩大忽然一怔,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五日前?还是四日前?我已记不大清了,每过两日阿霜都会出来买些吃食,可连着三日没见她出来,我有些着急,去敲芳菲院的门也无人应……我……我便大着胆子爬墙头进去看看,哪知里面竟空无一人,官爷,你们说,她一个弱女子,我实在不放心,只得去报了官。” “那。”沈临洛顿了顿,“自薛任死后,除了你,毕霓霜还与其他人走动吗?” “其他人?”王浩大摇头,“没有其他人,阿霜性子静,一生又太苦楚,向来不爱与人结识,在这里,她只有我一个熟人。” 答完之后,王浩大有些担心:“怎么,阿霜还没有找到吗?” “有什么需要问我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浩大急了,“只要能快点找到阿霜,这都多少日了,山里财狼虎豹的又多,万一伤着她了,饿着她了……” 沈临洛不忍心,却不得不开口:“毕霓霜已经死了。” 第99章:故断危弦(5) 一片厚重的云雾忽然遮住了日光,青空顿时阴郁起来,变得有些凉飕飕的。 王浩大的双唇瞬间苍白,抖动着张了数次,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你别太……”虽然知道此刻说什么皆是枉然,夏清时还是想要宽慰他。 只是刚说出三个字,便听王浩大怆然道:“阿霜……她怎么去的?” 沈临洛回道:“我们来此正是为了查找杀害毕霓霜的凶手……” “杀害?!”王浩然轰的一下站了起来,双目通红的瞪着沈临洛,“阿霜向来不爱与人来往,这几年里,只是仅仅与我多言两句,却也仅此而已,怎么会,怎么会有人要杀她?”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门猛然间被人从外撞开,闯进来一个扛着锄头的青年人。 那青年人喘着粗气,一看到院子中央站着的王浩大,便气急的喊了起来:“王大哥,你快去看看,你家桃丫跑鹿子林里去了!” “什么!”王浩大苍白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便连面前坐着的两个官爷爷顾不得了,撒开腿便奔了出去。 剩下夏清时和沈临洛两人面面相觑,只得起身,问那青年人:“这是怎么了?” 青年人本也欲追着去,忽然听两位衣着华贵的人发问,下意识的便恭敬的回道:“官爷有所不知,那鹿子林便是当年瘟灾时埋尸体的地方,这么多年了,没人敢进去,早就变成了豺狼虎豹的窝,前几个月,隔壁老花家二丫头误打误撞进去了,不出半个时辰,被人找到时,便已只剩了一堆烂骨头,老花也是只那一个女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就不行了……” 当下夏清时便决定和沈临洛一同前去鹿子林,帮着王浩大去找阿桃。 在芳菲院后面的山坡下,横跨过一条小溪,再往前一直走上半盏茶的功夫,眼前便会出现一片密林。 这一带连田地也没有,格外的荒寂,却遍地是野草野花,低矮的藤蔓结满了红红黄黄的小指头大的果子,偶尔一脚踩下去,还会惊起三两只毛茸茸粉嘟嘟耳朵耷拉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 因此,孩子们爱往这里来。 那密林名叫老鹰林,鹿子林还在老鹰林里边。 再胆大的孩子往往走到老鹰林跟前便不再往里进了,因为他们都是听着老鹰林里的恐怖故事长大的。 像几个月前的花二丫,和今天的王桃这样,能走进老鹰林,再往里,进到鹿子林里去的,当真是例外。 要不是那青年人在这老鹰林边上采药草,恰巧看见了,只怕那王桃便连尸骨也找不到了。 夏清时一边听那青年人说着,一边迈脚走进了老鹰林里。 这老鹰林不知是几百年前的林子了,林子里的树又粗又大,遮天蔽日般,甫一进来,夏清时便觉得春日的暖和气息瞬间不再,只余下些寒彻的风在树木间来来回回,搅得树叶一个劲沙沙沙响个不停。 夏清时搓了搓手,抬头望去,鬼手一样扭曲着的树枝,将天空四分五裂,阳光稀薄晦暗。 难怪小孩子最多走到老鹰林,即便是夏清时走在这里边也觉得阴测测的,脚踩在咔嚓咔嚓的落叶上,心里头不自觉的便发毛,若是一个小孩子,哪还有胆子能继续再往里进? 想到这儿,却也起了疑虑,那阿桃不过七八岁,又是个女孩子,怎么会一个人进到那鹿子林里去了呢? “鹿子林就在前边,那的树长得更大些,即便是白日里,也如同傍晚一样。” 直到走到鹿子林跟前,夏清时才明白那青年人一点也没有夸张。 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瘟灾,那些堆砌在林子里的尸体滋养了那儿的树木,鹿子林里的树粗壮得惊人。 沈临洛回转过头来看了夏清时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如果一开始进老鹰林,夏清时只是觉得树荫遮蔽了阳光,有些冷风吹拂,那此刻,是她是真的冷了起来。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裤脚往上爬,没走几步,手脚便都冰冷了起来。 沈临洛见夏清时脸色有些难看,刚想取出袍子来替她披上,耳边忽然听见青年人一声惊呼:“王大哥在那儿!” 夏清时抬眼望去,果见王浩大停在了一株大树下,直愣愣的站着。 那株大树生在一个略微倾斜的陡坡上,夏清时看不到陡坡下有什么,只是那王浩大似乎直勾勾的注视着陡坡下的什么东西。 只一瞬间,王浩大忽然向着陡坡下冲了下去。 夏清时赶紧奔了过去,只见阿桃一动不动的坐在陡坡之中,而在阿桃跟前的是一大片尸体…… 足有二十来人,看着模样死亡不过几日,只是轻微的发青发臭。 王浩大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滑了下去,一把抱起阿桃便往回跑。 阿桃这个时候才哇的一声,伏在王浩大的肩上哭了出来。 “这……这是万人坑……”青年人说话间磕磕巴巴的,一连退了好几步。 “什么万人坑?”沈临洛眉峰立敛,扭头去问。 这荒山沟里死了这么多人,可是个大案子。 “就……就是当年埋那些患瘟病的人……的沟子……”青年人深吸了几口气,“那时候,有些人还没死,不过,不过患了瘟病没死也活不成了,也都随着死人一起埋了,活活……活活被土给埋死的……老人家都说……这样的地方阴气重,容易闹鬼……这,这,这些人死了这么多年,还鲜活得像是活人,这不是闹鬼了吗!” 沈临洛一听,原来这青年人将这些尸体误认为是当年瘟灾时埋下去的人了,难怪吓成了这副样子。 不过,即便不是闹鬼,一下见这么多死人,也确实骇人。 沈临洛看向夏清时,却见夏清时蹙着眉头,在仔细看了那些尸体后,脸色忽然一下变得很奇怪,扭过头,冲沈临洛道:“我见过他们!” 然后径直往陡坡下走去。 沈临洛忙向那青年人道:“你快去芳菲院外,将这里的情况向那里的侍卫说一下,告诉他们奉沈太傅传令,叫大理寺卿房柬霖来。” 然后便跟着夏清时也往土沟子里走去。 青年人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儿,扭过头踉踉跄跄便跑了。 王浩大抱着安然无恙的女儿,一颗心虽然是悬了又悬,这下总算放下了,也就欲走,却忽然被陡坡下的沈临洛叫住。 “王大哥,你先别忙走。” 王浩大将阿桃抱在怀里,将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不让她再看到那些尸体,受到惊吓:“官爷,阿桃受惊不小,小人想带女儿回去压压惊,去去邪。” 沈临洛见夏清时用绢帕捂住鼻子,在尸体堆子里翻来翻去,知道事情定然不简单,遂即又走上陡坡。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抽噎着的阿桃的背,柔声道:“阿桃,怎么今日想到进这林子里来玩了?” 沈临洛先前听那青年人的话语,孩子们即便是喜欢在老鹰林前的野地里玩,也很少进林子,更别说进到老鹰林深处的鹿子林里来了。 更何况是阿桃独自一个小女孩。 若是有男孩子怂恿,或是一群孩子还有可能,独独一个小女孩,怎么想也不会自己跑这林子里来玩。 这其中定然有问题! 果然,阿桃抬起哭得通红如两颗小桃子一样的眼睛,抽抽噎噎道:“我……我看到那个大和尚进到这林子里来了,我想问他霜姨娘哪里去了,便跟着他……也进到了林子里,只是,只是他越走越快,越来越远……我便迷了路。” “大和尚?”沈临洛一惊。 之前夏清时说起过的,两场案发现场都出现的那个人,不就是和尚吗? “霜姨娘哪里去了,你为什么要问那个大和尚呀?”沈临洛接着问她。 阿桃抽了抽鼻子:“上回霜姨娘来给我们送了茶叶,刚过了巷子拐角,我便看到那个大和尚领着霜姨娘走了,然后……然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霜姨娘。” “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爹爹?”王浩大急到。 他这一吼,将阿桃吓了一跳,本就惊吓过度的阿桃小脸一白,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差点翻了白眼。 沈临洛赶紧将孩子接过,平放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了劲来,王浩大一下将阿桃搂住,一个大男人哭得如同个小孩,可见也是吓得够呛。 沈临洛见孩子这个样子,也不便多问,让王浩大将孩子带回去好好的安抚,明日再去仔细询问。 王浩大千恩万谢的离开了,看着王浩大抱着阿桃的背影,沈临洛蹙起了眉头,随即回到夏清时旁边。 “你发现了什么?”沈临洛问到。 夏清时从尸体堆里蓦地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沈临洛,伸手举起手中的一截枯树枝,将面前一具穿着粉白色衣裙女尸的脸翻了过来。 开口道:“这人便是那日在芳菲院中喊醒我的丫鬟。” 然后又一抬手,翻过一具男尸的脸,那男尸不过十一二岁,看着还是个孩子。 说道:“这人是当时的其中一个木匠,因为他实在年幼,当时我多看了两眼,记住了他的脸。” 随即一字一句道:“这些人,都是我那日,在芳菲院中见到的人,丫鬟小厮,木匠嬷嬷,除了那个术方和尚,全都死在了这里。” 而这些人的死状,无一例外,全与毕霓霜一样,皆被利刃砍断了喉咙。 第100章:故断危弦(6) 不过小半个时辰,大理寺卿房柬霖便带着三十来个侍卫来到了鹿子林中。 一见到眼前的境况,又听绾陶公主说与先前的两起案子都有关,房柬霖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是个大案子啊! 摸了摸左边仍然火辣辣的脸颊,昨晚被房夫人打的这一巴掌还在痛。 咬了咬牙,房柬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给办好。 这么大的案子,死的人多,死状凄惨,性质恶劣,还是与京陵闹鬼谣言有关联的连环杀人案,若是自己能把这个案子给破了,没准儿顺德帝一高兴,顺手就给升了官。 房柬霖一直被穆兰瑾压着不就是因为穆兰将军官大,他惹不起吗? 可若他自己能升上去,那还怕什么穆兰瑾? 到时候一纸休书让那母老虎哪儿来的,自己回哪儿去! 正想着,便听沈太傅叫自己名字,房柬霖赶紧跟了上去。 便听沈临洛道:“派人把尸体全都运回大理寺,你去查查这些尸体的来历,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都弄清楚了。” 查人房柬霖最拿手,他大理寺卿的主要职责之一,当下领了令便招呼侍卫忙了起来。 夏清时站在陡坡上的大树下,看着那土沟子里的尸体。 向沈临洛问道:“你觉得房柬霖能将这些人的身份都查出来吗?” 沈临洛皱着眉头:“十有**是查不出来的,这林子虽然隐蔽,但说不准偶尔还是会有人来,凶手胆敢将这么多的尸体随意的丢弃在此处,我想他正是算准了,即便被人发现,也找不出关于他的线索,让房柬霖去查不过是抱个侥幸。” 沈临洛的话正是夏清时心中所想,她收起方才拿在手中的帕子,放回臂侧别好:“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那术方和尚既然能做这么多缜密的安排,无论是在芳菲院中还是在启竹酒楼里,几乎都是滴水不漏,那为何会在这林子外,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跟着,却毫无察觉?他不至于如此大意,可若是他发现了阿桃,又怎么会让她活着?” 沈临洛眸光中寒星点点:“你怀疑,是他故意为之?” “我不知道。”夏清时摇头,“他为何要故意?难不成他杀人就是为了让我们抓住他?所以故意留出线头,让我们顺着线索找下去?” 正想着,茂密的树林遮挡之下,唯一露出小半块天空的土沟子上方,一道亮白的闪电划破苍穹,转瞬即逝。 紧接着,霹雳声乍起。 扯开春日,惊醒夏天的第一道雷声疏疏滚落。 “沈太傅,绾陶公主,眼看便要下雨了,你们还是先去避避雨,这里交给下官就可以了。” 房柬霖跑过来话音刚落,黄豆大的雨珠便一颗接一颗噼里啪啦的滚落。 沈临洛担心夏清时寒疾发作,赶紧取下外袍,盖在了她的头上,替她遮住了风雨。 两人随即出了老鹰林。 哪知还未走到村子口,雨已越下越大。 远远的便看见先前那青年人撑着伞朝着二人飞快的奔来。 “大人,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要不要先去小人家里避一避?” 沈临洛犹豫片刻:“还是去王大哥家里,还有些事需要问他。” 青年人应了,将伞递给沈临洛,自己随手采了小径旁的一叶野芋荷的叶子,罩在了头上,在前面领路。 山野间泥泞的小路,又滑又烂,很不好走,沈临洛撑着伞,看着身旁行得吃力的夏清时,几次想要伸手相扶,但都被夏清时巧妙的躲避开去。 直到走到了芳菲院后面,那一弯小溪,在暴雨之下水流激越磅礴。 在平日里,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环境,对于夏清时来说也许不是什么难事,可一连几日,身体早已疲倦,又受了寒气,引发旧病的她来说,就显得有些艰难了。 沈临洛率先跃身稳稳当当的跳到了溪流中间的一方圆石上,石上有日积月累的青苔,稍不注意便会使人滑入溪中。 沈临洛站立片刻,终于还是转过身来,再一次将手伸向撑着伞,站在岸边的夏清时。 溅落的雨水和泥泞已打湿了她的裙摆。 夏清时浑身上下都有些冷,便连拿着伞的手亦微微打颤。 深吸口气,夏清时将手伸了过去。 一下便被沈临洛牢牢牵住。 在震荡的溪流上方,在沥沥潺潺的暴雨之中。 沈临洛紧紧的握住了夏清时冰冷发颤的小手,轻轻一拉,便将夏清时安稳的跨渡过了小溪。 在夏清时站稳之后,两人随即放开了彼此的手。 只是,夏清时冰冷的手有了宽厚踏实的温暖,而沈临洛,原本温暖的手心处,是一片潮水的冰凉。 到王浩大家的时候,阿桃已经睡了。 王浩大给沈临洛和夏清时端来了热姜汤。 夏清时一碗喝下去,身体才总算是热了起来。 “我仔仔细细的问过阿桃了,她什么也不知道……”还未等夏清时开口询问,王浩大自己先开了口,“她只是远远的看到那个和尚走进了林子里,刚跟进去,就跟丢了,然后迷了路,自己误打误撞走到了那土沟子,被一堆尸体给吓坏了,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说罢,神色颓然,推开门,便冲进了雨中。 夏清时放下喝汤的碗,看向沈临洛:“你还记得吗,李衔香说过,李香香的人际关系也十分的简单,与毕霓霜一样。而且,按照目前查找到的线索来看,李香香与毕霓霜是全无交集的两个人,唯一能把她们俩联系起来的,只是这场连环杀人案,那么凶手为什么会选择她们两个人呢?” 沈临洛点头:“王浩大这里再查不出什么来了,一会儿等雨停了,我们去大理寺,看看房柬霖能不能找到那些尸体的身份,哪怕是只是其中一个的。” 然后又担忧道:“你……的身子还能坚持住吗?或者我们也可以先回府,明日一早再去大理寺。” 夏清时摇头:“不用,我可以。” 这场雨直到傍晚才停了下来,阿桃还睡着,而王浩大自从冲进雨中去后,便一直不见踪影。 夏清时明白,王浩大此刻需要发泄心中无尽的悲痛,她留下一张纸条,便和沈临洛离开了小院。 鹿子林的尸体已经被房柬霖冒着雨运完了。 两个人径直便去了大理寺。 一到那儿,竟听评事说尸体的身份房大人还没有来得及查,就被房夫人给拖回府里去了。 这下,两个人只得先回沈府,明日再来。 一回到沈府,玉练槌便迎上前来,说有太子带给少夫人的口信,说是少夫人要寻的画师,会在一个月后,长安山上,顺德帝祭天礼佛那日出现。 玉练槌学着太子的强调,一字一句道:“若少夫人想要见到那画师,便随顺德帝一同去往长安山,到时候太子自会让你见到他。” “长安山上?”沈临洛蹙起了眉,“怎么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夏清时淡淡一笑:“我们不是早有觉悟,即便是圈套也要进去闯一闯吗?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临洛刚刚凝肃的神色瞬间雾霁:“没错,那到时候我们便走一趟长安山便是!” “小槌子,你去告诉太子,他托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夏清时抬眼看去,只见橘毛正趴在豆黄背上,朝着自己奔来,心里头诧异,便脱口而出,“它们怎么这样好了?豆黄是这么听话的狗吗?” 玉练槌听少夫人忽然转了话题,也顺着夏清时的眸光看去,然后噗嗤一笑:“狗随主人!” 哪知沈临洛竟和夏清时一齐急了:“你说谁呢?!” 两人异口同声,话落之后忽然相视一笑,沈临洛目光朗朗,望着夏清时的脸庞,让夏清时脸一红,倏尔别开了眼。 玉练槌赶紧躬身,他一下给忘了,现在这绾陶公主也是豆黄的主人……赶紧岔开了话头:“少夫人刚刚说,太子让您找的人?” “对。”夏清时接着到,“你告诉太子,李香香已经死了,尸体目前在大理寺。” “这……”玉练槌脸色铁青,去给太子传这话,他是嫌命太长了…… 见少夫人与少爷略过了他,径直往里去,不由得感叹,当主子的还真是不知下人难当啊!成日在太子贵妃皇上身边转悠,每日的烦恼都是一不注意时刻都要掉脑袋。 “对了,少夫人!”玉练槌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又叫住了夏清时,“刚刚有人送来一份大礼,说是少夫人您的知己好友,务必让你亲启。” “大礼?知己好友?”夏清时疑惑的转过头去,看了看玉练槌,然后又看了眼沈临洛。 她作为绾陶公主的身份,称得上知己好友的皆是宫里的人,送东西怎么会私下里交接? 沈临洛随即问道:“东西在哪儿?” 玉练槌拍了拍手,吩咐一旁的人:“把箱子带上来。”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红漆描金云纹的大箱子放在了夏清时和沈临洛跟前。 那箱子通体雕红、黄、绿三色漆锦地,箱顶设盖,前有插门,插门饰云头式开光,四角满饰缠枝灵芝并间杂宝纹。 雕工严谨,工细至极,打眼看上去,确实像是宫里的东西。 “打开。”夏清时随即便命玉练槌将箱子打开。 箱盖刚刚掀起,周围的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退出去半步。 只见那木箱之中,堆满了金灿灿的元宝,而金元宝掩盖之中,赫然便是一具女尸…… 第101章:故断危弦(7) 尸体穿着寻常质地的葛衣,面容安详平稳,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夏清时之所以能一眼便断定箱子里的女人已经死了,是因为她那双乌黑紧闭得近乎诡异的嘴唇。 只是,仅仅这样看着,夏清时还看不出她究竟为何而死。 “是何人将这箱子送来的?”沈临洛面色凝重,沉了声音问玉练槌。 玉练槌一惊:“是一个妇人,送箱子的人说是绾陶公主旧友送来的礼。” “你之前可见过那妇人?”夏清时上前一步,追问到。 玉练槌忙摇头:“没有,从没有见过……” 夏清时蹙着眉,又往前了一步,挨近了箱子,仔细一看,发现女尸的脸颊两边有些鼓,似乎是包了什么东西在嘴里一样。 “你觉得,这和那和尚有关吗?”沈临洛跟了上来,站到了夏清时身旁。 “我不知道……”夏清时不太确定,毕竟这一次,她没有见到那个术方和尚。 话说着,便探出手去,想要掰开女尸的嘴,看看她口中究竟含了什么东西。 却被沈临洛一下拉住,阻止道:“小心,尸体或许有毒。” 夏清时刚缩回了手,就听沈临洛吩咐玉练槌道:“去取一双手套来。” 不多时,玉练槌便拿来了一双皮手套。 沈临洛戴上手套,伸出手去,捏住女尸早已僵硬的下颌,用力一掰,女尸乌黑紧闭的嘴唇轻轻张开,夏清时眸光一震,那女尸口中含着的是一包脓血。 血水已凝结成块,黑乎乎一团,堆积在女尸的口中。 而令夏清时震惊的是,女尸嘴里没有牙齿……一颗也没有。 夏清时只觉一股茫然无措的无力感袭击了她。 静默片刻,她冲沈临洛道:“应该是有关的。” 聪明如沈临洛,自然也想到了。 到目前为止,他们所发现的三具女尸,都以古怪的方式出现在了夏清时的眼前。 虽然前两次夏清时都看到了术方和尚,而这第三次并没有,却并影响三个女尸之间的联系。 第一个女尸相当于被剜了喉,第二个被拔了舌,如今,这第三个则是敲掉了牙齿…… 那凶手究竟是想做什么? 沈临洛挥了挥手:“将箱子抬到大理寺去,让房柬霖熬夜查鹿子林尸体的身份,再验出箱子里这女人是因何而死,明日一早,我要知道。” “是。”玉练槌领命,正欲抬上箱子走。 便听沈临洛又道:“还有,去一趟衙门,让贺知周加强巡逻人手,注意严查京陵城内的可疑人物,特别是和尚。” 待玉练槌走后,沈临洛才轻轻叹道:“这凶手穷凶极恶,短短几日,已作案三起,手法颇为残忍,我只怕,还会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夏清时点头,正想接着往下说,忽然看到周围小厮丫鬟,人人脸上的神色皆是慌乱害怕。 于是,夏清时将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开口道:“去我房中罢。” 沈临洛点头,两人随即便往芷箩阁走去。 流莺在听到少爷回来的消息后,已等在了沈临洛回房必经的路上。 今日一早发生的事,让流莺挨了饮音好大一顿骂,主仆二人皆是满肚子的火。 不过,让饮音越想越难过的是,自成亲以来,沈临洛第一晚便住在了芷箩阁,然后便常常不回府,偶尔回来也是在书房中过夜。 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拉到自己房中才是。 于是便遣了流莺去,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是以下犯上,将沈临洛给打晕,也要把他弄到莳汀阁来。 流莺自是不敢以下犯上,她眼睛一转,灵机一动,学了前日公主的法子,提了一壶葡萄酒,后在了爬满藤蔓的月洞门后。 此处地势幽静,此刻,朦胧的夕光透门而过,月洞门一边是树丛纤细淡雅的竹子,另一边山茶和海棠,一璧粉光霞烟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梳梳绰绰的枝叶影子,一下一下的晃在流莺眼前。 在她耳边是簌簌的夜风声。 没一会儿,便听到一阵靴声从远处及近。 流莺听过好几次沈临洛的脚步声,早已暗暗记下了。 她知道沈临洛今日一早出门时穿的是那双时常穿着的灰色漳绒串珠云头靴,那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的沓沓声再清楚不过。 侧耳倾听着人走到月洞门前,流莺端起酒壶,便冲了出去,装作失手般将半壶的葡萄酒泼向沈临洛身上。 “嗬!”沈临洛长喝一声,侧身轻松躲过。 待看清眼前的人是流莺后,皱起了眉:“这么急冲冲的,怎么回事?” 流莺见这一泼成了空,而沈临洛身后竟跟着绾陶公主,急得当即随口胡诌道:“少爷,你快去看看少夫人,她,她生病了。” 流莺特地咬重了少夫人三个字,便是想要提醒沈临洛,他还有一个夫人。 夏清时眉眼弯弯:“生病了还喝酒?” 流莺一滞,硬着头皮道:“大夫说公主是……是气血凝阻,需要每日喝少许酒为宜。” “噢?”夏清时若有所思的叹了一声,随即便到,“你还是去看看,我们明日再说也不迟。” 沈临洛点头:“你在房中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然后便跟着流莺去了。 流莺走在前边,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留沈太傅在莳汀阁一整夜。 要知道,人人都清楚,沈太傅当初想娶的只是绾陶公主一人,心中爱慕的必然也只有绾陶公主,自家公主是厚着脸皮硬生生插进来的,本来就已经输了。 可如今,既然已经嫁到了沈府,并且是与绾陶公主不分大小的嫁了进来,那便不能一再的输下去,这可是一辈子那么长。 若今后,让绾陶彻底掌控了沈太傅的心,提了她做大,自家公主做小,那这个沈府还有她们主仆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特别是沈太傅已与绾陶公主洞房花烛,而自家公主还是……还是…… 如此这般一直下去,只怕绾陶会先替沈太傅生下儿子。 这母凭子贵…… 流莺不敢再想,毕竟从前在宫里,她们主仆二人是显贵至极,都是别人仰自己鼻息过活,哪里看过他们人的半点脸色。 若往后真是绾陶当家,她们可就真真生不如死了。 思忖着,转眼便到了饮音房前,看着房中通明的灯火,流莺这才回过神来,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要紧。 她告诉了沈太傅自家公主生了病,可不能让公主生龙活虎的出现在太傅眼前。 在沈临洛将要推开门的刹那,流莺赶紧欺身挡在了房门前:“少爷稍等片刻,公主不知道你要来,此刻多半是卧在床上衣衫不整。公主格外的珍视你,定然不愿让你见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待奴婢进去通传一声,稍作整理。” 说罢躬了躬身,将房门开一条窄窄的逢儿,自己钻了进去。 饮音等了好半晌,见房门一响,总算是盼到人来,心里正欣喜,却只见流莺独自一人回来,欣喜转为恼怒,正要喝问,忽见流莺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到自己身边,俯身在耳畔轻言道:“太傅大人就等在门外,只是奴婢是谎称公主身体不适,有病在身,将太傅给骗过来的……” 听到前半句时,饮音便抬眼向门外望去,果见门外有个颀长的身影,眼眸微亮,刚要高兴,又听到后半句,洋气的嘴角随即扯了下来,骂道:“蠢东西!这世间多少的借口,你为什么偏偏要用生病这一个?我今晚……今晚本还想……你说我生了病,还怎么和临洛……” 说个半截饮音兀自先红了脸,眼波流转。 流莺浅浅一笑:“公主放心,奴婢已想好了对策。” “什么?”饮音急急追问。 外边又黑又冷的,她可不愿沈临洛久等。 “公主先脱了外衣去床上躺好罢。”流莺一璧服侍饮音上床,一璧娓娓到,“我已告诉太傅公主你的病需要喝少许的酒,到时候,等我将酒端来,公主与太傅小酌两杯,便失手将酒水往太傅身上泼去,然后……然后便脱去太傅的衣服……伸手去……” 流莺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细如蚊吟。 饮音已是羞红了一整张脸,便如熟透了的樱桃,她张口便啐道:“你去哪里学的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真真是不害臊!” 流莺俯下身,低声道:“曾经无意间在皇后娘娘宫中见过一本……一本这方面的书。” “无言乱语!”饮音咬住了唇,“母后宫里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说罢,眼一转,有些犹疑:“你说的是真的?那这法子一定有用吗?会不会弄巧成拙?” 流莺忙道:“皇后娘娘都用的法子,想必管用的!” “好罢,那你去请沈临洛进来。”饮音捏紧被角,一下将头埋到了被子里去。 沈临洛进屋的时候,第一眼只看到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倾泻在床边。 他刚走过去,饮音便将脸探出了被子,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红得异常,倒真像是生了病。 看模样似乎是发了烧。 沈临洛不便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只是嘱咐饮音多休息:“既然生病那便早些睡觉,喝过汤药闷着被子好好的睡一晚,第二天一醒便好了。” “我也就不打扰你了。”说罢,便起身欲走。 哪知转身,却见流莺端了酒盏上前来,笑吟吟道:“公主的病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要每日里喝少许酒,今晚少爷便陪着少夫人喝一杯。” 沈临洛在外一整天,此刻见到酒也来了精神:“也好,小酌一杯,你晚上也要睡得香甜些。” 流莺放下酒盏便退了出去,砰的一声关紧了房门。 沈临洛与饮音浅饮了一杯,酒杯刚刚放下,饮音手中的酒壶一个不稳,酒水尽数洒在了沈临洛的身上。 **的酒水扑鼻而来,随着扑过来的还有饮音。 她顺势坐起,寝衣斜斜的滑落下去,露出大半个白嫩的肩头,酥胸半露,风光若现。扭身便附在了沈临洛胸膛之上,温热香软的身子紧紧的挨靠着沈临洛,鼻息间尽是饮音的气息,饮音伸手便环抱住沈临洛的腰间,手指绕过腰带,冲衣衫底下探去…… 第102章:故断危弦(8) 只是顷刻间,沈临洛便豁然伸手挡开,退后两步,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沉下眉眼道:“你醉了。” 然后径直走到门旁,砰的一下拉开房门,将侍立在门外的流莺吓了一跳:“少……少爷,你怎么出来了?” “照顾好公主。” 说罢,再不迟疑,踏出门去。 流莺心头一落,知道计策没有成功,忙走进屋中,只见饮音衣衫散乱,颓然的倚坐在床边,眸光中尽是哀伤。 不过,须臾,哀伤尽数转化为了不甘和恨意…… …… 夏清时过了月洞门,还没走几步,便见绿筠拿着石青色花缎锦裘正往外走,见到夏清时,绿筠立马奔了上来,忙将手里的锦裘披到夏清时肩上。 “公主怕冷,天色一晚,寒气便涌了上来,仔细冻坏了身子。” 夏清时侧头笑了起来:“这都快入夏了,哪里还有寒气,你真是小题大做,这么晚,还不快自己去歇息着。” 两人一璧说笑着,一璧往芷箩阁中走。 一到房中,夏清时便支开了绿筠,自己坐在桌前,点燃了一盏小铜灯,拿出纸笔来梳理近几日发生的命案。 她虽已经查过几次案子,可毕竟还是新手,面对呈现在眼前的各种线索,和隐藏在线索后面的蛛丝马迹,皆需要一点一点的从头分析。 夏清时提着笔正欲往那白纸上头,写下第一个字时,房门忽然被人轻轻的敲了两下。 “进来罢。”这个时辰,许是沈临洛来了,不过她没有想到沈临洛被饮音叫了去,竟能如此快的脱身。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夏清时看到门上雕着的合欢花一晃而过,一道青绿色的衫子便闪了进来。 绿筠将房门一掩,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绿筠?”夏清时有些疑惑,“你怎么还没睡?” 绿筠走到桌边,伸手拿起墨块便磨了起来:“正要睡下,透过窗影,却见公主坐在桌前写写画画,绿筠便睡不着了,索性来给公主磨磨墨。” 夏清时正要说话,却被绿筠阻止:“公主别赶绿筠走,绿筠知道公主正为这几日的案子发愁,绿筠虽不如公主聪明,无法替公主排忧解愁,但长夜漫漫陪着公主磨磨墨还是会的。” 夏清时无奈,只得让绿筠留了下来,一边在白纸上写下:毕霓霜,女子,商人薛任小妾,芳菲院榕树中,喉破血流而亡。 一边问道:“你也听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绿筠点头:“整个京陵里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出了一个杀人魔头,专杀女子,但凡被他所杀之人,死状皆是惨不忍睹,人人惊怕,女子更是天将黑便不敢出门。便连凶手,也有所传闻……” 夏清时又在第二行提笔记下:李香香,女子,衔香楼琴女,启竹酒楼中,绳索勒死、焚尸。 “哦?凶手?” “没错。”绿筠应到,“有人说凶手是个采花贼,所以死者皆是女子,也有人说凶手是个侠客,杀的都是些……不干不净,道德败坏的女子,实乃为民除害,不过,还有人称,其实凶手是一个和尚,他听说每次尸体出现时,那和尚都在附近……” 只是绿筠没有提到的,还有很大一部分百姓认为,近日的凶杀案与京陵城闹鬼有关,绿筠随了夏清时,不信这些,因此,完全将这个说法抛在了脑后。 夏清时接着写下第三行:姓名未知,女子,身份未知,沈府木箱中,许是中毒。 然后说道:“嗯,死者确实都是女子没错,凶案附近也确实总有个光头和尚,看来谣言也有几分真,却也始终是掺了大量的假。” 话说着,又提笔往第一行后补充到:鹿子林里数十具死状相同的尸体。 在第三行木箱中后补充写:黄金? 接着咬着笔头,思忖着这三起案子之间的联系,难道真的仅仅只有皆是女子,这一点联系吗? 夏清时知道不可能的。 只要是连环杀人案,凶手选择将杀之人间,定然会有所联系…… “可,这联系究竟是什么呢?” 夏清时必须要快一些想出来才醒,短短几日已死了这许多人了,她担心,或许明日,又有下一个受害者。 只有找到死者之间的联系,才能在凶手作案前,找到下一个受害人,避免惨剧的再次发生…… 一想到这三个女子,和今日在鹿子林里见到的那许多尸体,夏清时仍觉得触目惊心。 “咦?”绿筠见公主看着纸上的文字蹙眉沉思,忍不住也垂眸看去,可一看,却觉得有些奇怪。 夏清时听绿筠忽然发声,抬起头朝她看去,只见绿筠神色迟疑,似乎有话要说,又有些不确定的模样。 “怎么了?”夏清时问到,很多事情都是当局者迷,自己深陷其中,反而容易忽略,“你有发现什么吗?” 绿筠踌躇片刻:“有些像……不过,也有些牵强,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没关系。”夏清时安慰到,“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便是,无论对错。” “公主你看,你写这毕霓霜死在芳菲院的榕树中,树木不就是木吗?李香香死在启竹酒楼的房内,却是被焚尸的,也就是说,有火;今日送来的木箱也装着许多的黄金。这是不是五行?金木水火土?” 夏清时因自来不信这些东西,因此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此刻一看,果然如此。 她原本便觉得尸体放在榕树里实在怪异之极,箱子里的黄金也显得多余。 可若是凶手特意要做出五行来,那便说得通了! 夏清时当即拿起笔,沾了沾墨汁,在三个案子后写上:木、火、金。 随即朗声赞道:“绿筠,你真是聪敏!” 话音刚落,房门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定然便是沈临洛了。 夏清时扬声道:“进来罢。” 房门刚一推开,便有一股酒气顺着门缝便钻了进来。 “少爷喝酒了?”绿筠看过去,才发现沈临洛身前湿了一大块,看样子是被酒水污了衣衫。 她将手里的墨一放,眉眼一闪,便道:“少爷许是醉了,奴婢去打些水来,公主快替少爷擦擦。” 听到前一句话,沈临洛正想反驳,想他酒不离身的人,怎么会轻易便醉了,可听到后一句,他便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夏清时苦笑,她还能不知道绿筠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 在绿筠眼中,夏清时已经是沈府的少夫人之一,这深宅大院里的夫人皆是要争宠的,绿筠那丫头,在为自家公主做嫁衣。 只是绿筠不知道,夏清时根本不愿穿这嫁衣。 等回过神来时,绿筠已经打来了水,盆一放,门一关,便自趣的告退,回房睡觉去了。 沈临洛笑意吟吟的望着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的夏清时,故意挺了挺胸:“不是说公主要帮我擦擦的吗?” 夏清时头也不抬:“自己没有手的吗?” 沈临洛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哎,那我只好将上衣脱下来,慢慢的,仔细的擦一擦了。” 夏清时脸倏尔变得通红,一下抬起头来,瞪着沈临洛:“流氓!” 沈临洛假装一惊:“怎么成了流氓了?我这皆是按公主的要求行事。” “不要脸,我又没让你脱衣服。”夏清时慌忙别过了头,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了那个夜晚,心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了起来,脸便如同烤了一整个下午的炭火般火热起来。 她一把推开跟前的窗户,让夜风吹拂了进来。 然后转身便要去拿帕子来替沈临洛擦衣衫上的酒渍。 却被沈临洛伸手拦住了:“和你说笑的,水酒洒我身上,全当熏香用了,我喜欢还来不及,不用擦了去。” 说罢,还故意使劲的吸了吸鼻子,闻了两下。 哪知夏清时离得他太近,这一闻之下,醇香浓烈的酒气中带着几分夏清时头发的清香。 沈临洛喝酒从来不醉,此刻却是醉了。 忙故作镇定,走到桌前,去看夏清时摊开在桌上的那张纸。 “五行?”沈临洛眸光一定,出口问到。 夏清时回过神来,应道:“猜测而已,也许只是凑巧,多想了。” 沈临洛的眉头锁了起来:“在未找到确凿的证据之前,所有的一切皆是猜测。” “目前这三起案子,凶手杀人的手法完全不同,死者相互之间看似也毫无联系,若不是你两次看到术方和尚出现在现场,几乎都要断定为三起独立不同的案子。” 沈临洛看了眼纸上的墨字,接着道:“要破解一个连环杀人案,最关键的便是要破解凶手杀人的动机,在这一个案子中,凶手的动机显而易见,正因为显而易见,却更显得扑朔迷离。” “因为,其他的案子里,凶手的目的是想要真正的杀死那个人,而这一起案子,凶手的目的却是你,夏清时。” 沈临洛顿了片刻,纠正道:“也或许是绾陶公主,总之,是你,我眼前的这个你。” “凶手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在案子还未发生之前,已经将你拉入了圆圈之中,那个术方和尚,也许他便是凶手,也许他只是圆圈里的其中一环,凶手做这一切,定然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份,术方和尚却仍将你送进监狱,他知道我会将你保释出来,而这一切却仅仅只是开始。” 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夏清时心头一震,同样的话,段南唐曾不止一次的对她说过…… 第103章:故断危弦(9) “他甚至三番两次出现在你的眼前,似乎他并不害怕被你发现,反而是担心你发现不了他。” 沈临洛接着道:“仿佛是……有人为你出了一道不得不解的谜题,又抛出提示,让你顺着线索去寻找最终的谜底。” “而那谜底,才是凶手,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屋子里来,照到夏清时的脸庞上。 夏清时正低着头,一边听沈临洛说话,一边看纸上的字,而沈临洛也低着头,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夏清时。 两人皆是聚精会神,忽然间眼前黑影一闪。 橘毛喵呜一声,跃上了窗沿,眯着眼睛,蹲坐在纱窗前。 紧接着,便听豆黄的叫声响起。 豆黄老是追着橘毛跑,最近更是橘毛去哪里,豆黄便跟着去哪里。 只不过豆黄毕竟是一只狗,而猫可以去很多狗去不了的地方,比如这窗沿。 每当这个时候,豆黄便只能急得在底下转着圈的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沈临洛随即扬唇一笑:“再扑所迷离的案子,也定然会有水落石出的那日,今天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大理寺,争取在凶手再一次作案前,找到他。” 夏清时点头,拉起纱窗,将橘毛抱了进来。 待沈临洛离开后,才抱着橘毛吹熄了小铜灯。 半坐在床上,借着茫茫月光,看那雕花的橱格,忽然间手一伸,把格子拉开,从里边取出半幅画来。 那是一副被火烧了一半的画,画上有明显的烧痕,烟熏火燎留下的满目疮痍,画中一张少女的脸在斑驳之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任何人仅需一眼,便能认出,画上的人正是沈府的少夫人,绾陶公主。 是的,这副画,正是当初在山谷之中,段南唐亲手替夏清时画的那副。 在夏清时将它投入火盆之中,快速的燃烧起来,将要灰飞烟灭的最后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冒着被火灼伤的危险,将画重新拾了起来。 原本的雪中美人图,那美人便如浴火重生般,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走来。 夏清时搂紧橘毛,眼睛一闭,一颗泪珠便滚了出来。 心里头最软嫩的那块肉便如同被滚烫的开水淋上了一般,灼痛。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的忘记段南唐,却没有想到,只因为听到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仍会如此的哽咽。 有些人注定是永远无法在一起,无法去爱,只能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让自己不断的释怀。 而如今,夏清时拥有的,便只有橘毛和这半幅画了。 房门外,沈临洛见屋内黑了下来,于是躬身抱起仍然端坐在窗沿下,守着等橘毛的豆黄。 兹的一声,叹到:“小槌子说得没错,狗果然是随主人。” …… 当天晚上,夏清时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刺段南唐的那天傍晚,仍然是后院璧门外。 段南唐还是如以往一样,神色冷漠淡然,目光却是热热的望着夏清时。 夏清时手里头握着匕首,颤抖着,直直的望着段南唐的心口处刺去, 不过在梦中,夏清时心里头的仇恨丝毫没有减少,她想到了爹爹和娘亲的脸,想到喜儿的笑声,这一刀并未偏移半寸,毫不犹豫的刺穿了段南唐的心脏。 长身玉立的段南唐就那样瘫在了夏清时的怀中。 夏清时仍旧是毫不犹豫的紧紧的抱住了他。 如第一次抱住他,落进冰冷的潭水中一样。 只是在梦中,夏清时的身体是温热的,她周身皆是从段南唐心口处涌出的鲜血。 红成一片。 耳边隐约响起段南唐的声音,他说:“那日照歌山上的十里红梅,盛开得分外绚烂,殷红的花海与天边的夕阳连成了一片。” 想必便是眼前的这副模样罢。 直到在梦中的这一刻,夏清时才彻底明白,今生,她与段南唐,只存在这一个结局,那便是让他死在自己怀里。 只有这样,爱和恨,才能两全。 …… 第二天,天刚濛濛亮。 夏清时和沈临洛已经站在了大理寺的地牢内。 “你是说,一个人也没有查出来?一丁点消息也没有?” 沈临洛肃然着脸。 他早知道这些尸体能如此随意的丢弃在鹿子林的土沟内,关于他们的身份定然是很难找到的。 不过,他没有想到竟然一丁点哪怕稍微沾点边的消息也没有。 “是。”房柬霖低垂着头,有些忐忑不安,“下官让画师在昨晚之前赶画了所有尸体的画像,昨天晚上,在京陵彻查了一整夜,但是……并没有仍何人见过画上的人……不过,许是时间太短的缘故,太傅若能再宽限半个月,下官定然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半个月……沈临洛沉下了眉,按这凶手的速度,短则一日,多也仅仅两日,便会死一个人,半个月的时间,若凶手持续作案下去,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 他知道一个晚上的时间确实很短。 但凶手作案的时间也很短,他们是在和凶手比快,而赌注是人命。 “这些人的身份继续追查下去,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还有昨日傍晚送来的那人,关于她的身份和死因,有结果了吗?” 房柬霖忙道:“有了有了,那女尸名叫林莲舟,是慈云寺里的姑子,中鸩毒而死,本应七窍流血,满脸血污,但送来时,尸体的脸上很干净,应该是被人整理过遗容。” “慈云寺里的姑子?”夏清时一惊。 她刚去过慈云寺,足足住了七日,寺中的姑子几乎皆打过了照面,却并未见过此人。 紧接着问道:“不过,慈云寺里的姑子不都是剃了发的吗?” 房柬霖接着道:“没错,只是,这姑子是代发修行的俗家弟子,这尸体一送过来,下官便认出了她来,只因五个月前,慈云寺主持曾为她来大理寺报过官。” 夏清时追问:“为何报官?” “据说是失了踪。”房柬霖回到,“寂照大师本该向京陵衙门贺太守报案的,只是此事恐影响慈云寺清誉,大师不便去京陵衙门杂人较多的地方,便越过了贺太守,来到了大理寺,是下官亲自接的案。” “五个月前便失了踪……”夏清时喃喃。 话音还未落,便听房柬霖又道:“寂照大师当日说,怀疑林莲舟是与人私奔而去,而昨日,仵作验尸发现,这林莲舟是一尸两命。” 第104章:故断危弦(10) 夏清时将目光移到女尸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捏紧了拳头,扭过脸:“与何人私奔,可查到了吗?” “据说是一个屠夫。”房柬霖回到。 “屠夫?”夏清时惊奇,“慈云寺里的姑子怎么会与屠夫有来往?” “那屠夫姓李,本来与林莲舟是邻里。”房柬霖接着说到,“林莲舟被家人指婚嫁给一个年过六旬的男人,她不愿嫁,于是去慈云寺出了家。” “只是林莲舟是半路出家,又是带发修行,慈云寺的姑子们便对她格外宽容些,一些清规戒律便无须严守。那林莲舟厨艺甚好,爱吃肉,可在尼姑庵里当着大伙儿的面吃毕竟不妥,不知怎么的便和从前的邻里李屠夫来往起来,每隔三日,李屠夫送肉去给林莲舟,两人在慈云寺后的一间茅屋里煮一顿肉汤,只一顿饭的功夫,吃完后,便各自离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日久了,便动起了感情。不知何时,林莲舟与李屠夫便借着吃饭的功夫做起了见不得人的事,直到后来,林莲舟收拾了包袱,趁着夜色,与那李屠夫私奔而去。” 夏清时又问道:“那李屠夫现在何处?” “这个……”房柬霖吞吞吐吐,“在与林莲舟私奔前一日,李屠夫关了肉铺子之后,便再无人见过他了……” 夏清时严肃道:“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房柬霖立即应道:“是。” 目前为止,死掉的三个人,除了都是女子外,再无其他任何的联系…… 夏清时蹙眉凝眸,看向尸体。 忽然间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不由得叹一口气,真是忙乱得昏了头,如此重要的事,竟然差一点忘了问。 刚想开口,便听沈临洛已出声问道:“女尸的牙是怎么回事?” “是在林莲舟活着时,用外力硬生生拔出来的,所以才会流了一口的血。”房柬霖回到。 “奇怪。”夏清时不由得感叹,“既然是决定要用毒杀死她,那完全没有必要拔去她的牙齿啊?” 随即又道:“第一个是喉咙,第二个是舌头,这第三个是牙齿。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凶手多此一举,究竟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话音刚落,本该守在外面的玉练槌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少爷,大事不好了!” 玉练槌喘息着快步奔到沈临洛身边,附在他的耳边轻言了几句。 沈临洛瞬间变了脸色,立即往外走去。 夏清时也急忙跟了上去。 出了大理寺,沈临洛竟连马车也不坐,拉过一匹马径直跨了上去,扬鞭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夏清时也忙拽过一匹马来,追在沈临洛身侧,侧头紧张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她从未见沈临洛如此慌张过。 “我爹涉嫌谋逆被捕,正要押至御前审问。”沈临洛眉头紧皱,“是府内的下人揭发,小槌子说,那人在宫门口遇到了三殿下,足足跪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求得三殿下将他带进宫去,向皇上揭露了他的家主沈府太尉,沈怀谦的谋逆之罪。” “府内下人?段南唐?”夏清时心头一闪,想到了沈夫人身边的丫鬟嬛儿,“是她!” 沈临洛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夏清时:“是谁?” 夏清时眸光随即坚定,一字一句道:“段南唐,是他!他当初便是如此害了我们夏府,如今又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沈府!” 沈临洛握紧了缰绳,扬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了:“手段不在多,有用就行。他知道皇上最忌讳这个,若有沾上的,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夏清时明白,只要和谋逆有关,即便洗脱了冤屈,也会让皇上心中猜疑不断,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皇上的心上,轻易无法拔下,即便拔下了,也会留一个洞。 两人正朝着皇宫奔去,远远的却见一队羽林军也正骑马朝着他们奔来。 扬起的沙尘几乎快糊住了夏清时的眼睛。 一见到沈临洛与夏清时两人,羽林军便分开两路,呈左右包抄之势,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夏清时不得不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住。 便听当先的羽林军领头,抱拳冲沈临洛道:“太傅大人,下官受陛下亲旨接你入宫面圣,还请大人下马,解下佩剑。” 沈临洛立于马上,昂着头。 他较一般人更高,因此,稍一扬头,便有中睥睨天下的味道。 沈临洛目中含有怒火,却扬唇一笑:“我征战四方,替陛下肃清边境敌犯,你以为我靠的是手中的一把剑?我赤手空拳仍能教敌人横尸遍野,于敌营中三进三出,取敌首首级,你要不要把我的手也一并砍下来?” 羽林军头领悚然,忙抱拳颔首:“不敢当!沈太傅别误会,陛下只是令下官请你前去问几句话。” 沈临洛冷冷一笑,将腰间的佩剑解下,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然后下了马,仍有羽林军上前来将他双手押住。 羽林军头领冲夏清时躬身行礼:“公主,下官告辞。” 说罢,一众人扬长而去。 “段南唐……”夏清时咬紧下唇。 他又要杀了整个沈府里的人吗? “驾!”夏清时挥动马鞭,朝着皇宫奔去。 …… 御书房前。 坤禄生垂着头守在殿门一侧。 朱喜一璧赔着笑脸,一璧劝饮音:“公主别急,陛下只是叫太傅大人前来问问话……” 话音还未落,饮音已扬起一巴掌,狠狠的甩在了朱喜的脸上。 “公主!”流莺惊得一下呼了出来,又忙压了声,低下头去。 这朱喜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便连佳乐贵妃和皇后娘娘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饮音公主这一巴掌,只怕整个宫中再无第二个人敢打。 朱喜也从未被人如此掌掴过,眼眸中的狠戾一闪而过,转而又换上了笑脸:“公主打得好,打奴才消消气,消消气便好。” 饮音却并不妥协:“叫来问话?我可是亲眼见到羽林军进府来将沈太尉押走的,转眼便是沈太傅!这是问话?这分明是缉拿!你让我进去!我要问问父皇,我要进去问问父皇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便欲往里冲。 “哎哟!”朱喜忙拦住了,“公主,陛下谈的是正事,可进去不得,仔细惹恼了陛下……” “你是拿父皇来压我吗?”饮音提高了嗓音,竟冲门内喊了起来,“父皇,女儿多日不见您,特地前来给你请安!” 话音落下,目光一扫,竟看到绾陶公主从汉白玉的石阶上走了上来,随即眉一扬:“你怎么来了?” 夏清时还未开口,御书房的门砰的一下从内打开。 饮音没心思再理绾陶,忙走了进去。 刚一跪下,便听顺德帝的嗓音肃然而起,带着怒气:“饮音!朕平日里真是宠坏了你了!” 说罢手一挥:“来人啊,将饮音公主带去皇后宫中,没有朕的吩咐,不准许出宫门一步!” 第105章:故断危弦(11) 待顺德帝斥走了饮音,这才看到绾陶公主正跪俯在自己前面的青石地砖上,与沈怀谦和沈临洛并住一排。 顺德帝眉头一皱:“怎么,你也要学饮音的,不分轻重胡闹一番吗?” “绾陶不敢。”夏清时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顺德帝,眸光与顺德帝的目光稍一接触,便猛地垂了下去,“我亦没有母亲的宫殿可以送去。” 顺德帝心头一震:“你,这是在怪朕?” 说罢,忽而又觉得确实该怪自己,心中疼惜起这失而复得的女儿来。 绾陶自出生便没了母妃,而自己身为她的父皇,却又要在今日,让她没了丈夫…… 顺德帝长长的叹了口气。 人心皆是肉长的,哪怕是贵为天子,此刻,他倒有些不忍了。 夏清时目光看着端坐在龙椅之上的顺德帝,他的面目威严,似乎不带丝毫容情的余地,眼神错开他的面容,愈加深重的看向他身后那副青绿山水的千里江山图,那青绿的千里江山忽而间便褪去了原本艳丽的颜色,化为了夏清时爹娘白纸黑墨的画像。 “我只是想要述说事实真相而已。”夏清时的眸光便如那没有星空的夏夜,深邃得能将人吸进去一般。 “事实真相?”顺德帝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三人的面前,打眼一一扫视过去,最后定在绾陶公主身上,“你知道什么事实?” 夏清时深吸口气,猛然间抬起眼睛,看向皇上:“我知道他是替皇上征战沙场,豁出性命只为守住南玉一寸疆土的大将军,他抛头颅洒热血,几次三番平定叛乱,保段氏天下,便连剑上杀敌的鲜血都还未干涸,皇上便要听信小人之言,取走他的性命,灭他满门吗?” 顺德帝连退两步,又惊又怒:“你连父皇都不叫了吗?” 说罢,看着绾陶通红的双目,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平复住情绪,厉声开口:“绾陶,你可知道,你刚刚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说事实。”夏清时一字一句到。 她确实说的是事实,不仅是如今的事实,也是当初她的爹爹夏文渊的事实。 “事实?”顺德帝冷哼一声,抬起手,便将一卷文书扔到了沈怀谦的脸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说的是哪里的事实?” 顺德帝接着道:“绾陶,我念你是护夫心切,饶了你这一次,今后再说这种话……” 夏清时忽然打断了皇上:“怎么,皇上也要将我一并斩了么?” “你!”顺德帝豁然站了起来,气得几乎发抖。 “皇上!”沈临洛不顾身份,出言说到,“公主一时着急,失了分寸,还请皇上勿要怪罪。” 说罢,忽然间将扶在地上的手伸了过去,覆在了夏清时冰冷的手背上。 夏清时手上一暖,猛然间从仇恨中清醒了过来。 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她刚刚差一点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大仇未报,夏家的冤屈未洗,她怎么敢轻易死去。 顺德帝面容冷峻,觑了一眼绾陶公主,随即挥手叹道:“唉,出去罢。” 夏清时扭头看向沈临洛。 只见沈临洛坚定的朝她点了点头。 夏清时却不忍如此离去,她害怕,害怕这一走,下一刻便会重复曾经的噩梦。 “父皇,信件文书皆可以伪造,还请父皇明察,切勿轻信小人诬陷,让忠直之人蒙冤。” 御书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沉默良久,顺德帝缓缓开口:“朕答应你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 夏清时一走出御书房,便见段南唐站在不远处的石栏杆旁。 他穿着一身香色缂丝勾莲暗花袍,眸光遥遥的望着夏清时,似乎是料定了,她会向着自己走来。 “你为何要如此?”夏清时径直走向前去,愠怒道,“毁了我的一个家,又有毁我第二个家?” “为了你。”段南唐面不改色,嗓音清淡的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容却忽得添上了一抹伤感,接着道:“你已经将那里当做你的家了?” 夏清时一怔。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经下意识的将沈府当做了自己的家。 只是片刻,她便讥讽道:“为了我?是为了让我难过?还是为了让我无家可归?” “段南唐,你为了你的天下还真是不折手段至极,你的手上究竟还要沾染多少忠臣良将的鲜血?” 段南唐却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你今天才知道我不折手段吗?” “还有什么忠臣良将?如果不是效忠于我,何谈忠臣,又怎么会是我的良将?像沈怀谦和沈临洛父子那样的人,既然不能收为己用,那便一定要斩草除根,但我为了你……” “斩草除根?”夏清时冷冷一笑,“如同夏府一样?我父亲正直,不与你一党,你便要铲除整个夏府,那么多无辜的性命,皆在你的一个决定之下灰飞烟灭……” 段南唐淡淡道:“做大事,总要有所牺牲。” “不过,这一次,我是为了你。”段南唐眸光沉沉,“我从不后悔杀人,也不在乎杀了多少人,但如果我早知道夏文渊是你的父亲,无论他立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他分毫。而且……这一次,我并不是要沈临洛父子死,只是让沈临洛不再是你的丈夫而已……” 夏清时突然大声打断了段南唐:“没有如果,段南唐!你还不明白吗?即便我不是夏文渊的女儿,夏文渊也有他的女儿,即便沈临洛不再是我的丈夫,我也会有另外的丈夫,绝不会是你!” 说罢,又气又怒,恨不得再朝着段南唐心上刺一刀。 只是她哪里知道,这一番话,远比当初刺进段南唐身体里的那一刀,更锋利。 夏清时捏紧了拳头,狠狠一拳打在了身旁的石栏杆上。 手指骨间的血肉顿时模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手上痛心里头便好受多了。 夏清时屏息良久,决绝道:“你终会死在我的手上。” 段南唐却忽而笑了起来:“心之所向。” …… 夏清时刚转身离开,摘星便匆匆而来:“殿下,皇后娘娘邀你前往坤宁宫说话。” 段南唐皱起了眉:“不是刚刚才去见过母后吗?” 摘星垂首:“似乎是,娘娘一时口误,将沈家的事告诉了公主,公主此时正在坤宁宫里闹着要见你。” “口误?”段南唐神情冷漠,“母后哪里是如此鲁莽之人,她这是想借我的手,彻底断了饮音对沈临洛的念头。” 随即横眉锋利起来:“不过,母后也太小看了饮音的性子。” 若让饮音知道了幕后真相,只怕她会闹出事端,毁了一切。 第106章:故断危弦(12) 坤宁宫内,幽香袅袅。 皇后娘娘倚坐在花梨藤心扶手椅上,公主饮音伏在她的身边,泪水涟涟,抽噎得泣不成声。 不多时,便听桂枝踱步进来,俯身在皇后耳边道:“三殿下到了,正侯在殿外。” 皇后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一眼哭得颤抖的饮音,道:“让他进来罢。” 桂枝领命,前脚刚离开,便见饮音一下直起了身子,从腰间取出帕子来抹干了眼角的泪,鼻头眼眶虽仍是通红着,神色却在瞬间变得傲气凌然来。 见段南唐走进来,饮音豁得站起身,怒气冲冲地逼问道:“我是你的亲妹妹,沈临洛便是你的亲妹夫,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这样害他?我要去向父皇说明一切缘由,我要让父皇知道真相,临洛是你冤枉了他!” 皇后皱起眉,一把拉住了饮音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了下来:“饮音!休要胡言乱语!你哥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也是我的主意,难不成你要去向皇上告发你的母后?” 饮音蹭地转过头,眸光眨也不眨的望着皇后,良久,终于落下一滴泪来:“母后,你们为何要这样伤我的心。” 段南唐开口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了沈临洛,只是将他暂且关押起来,他手中的兵权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只要钳制住他,事成之后,我答应你,一定将他毫发无损的还给你。” “事成之后?”饮音疑惑到,“你们要做什么事?” 段南唐知道此事也不必再瞒着饮音,事到如今与其让她一知半解胡乱的瞎猜,再闹出什么乱子,坏了大计,不如全都告诉她为好。 段南唐开口道:“废太子,夺储君之位。” “什么!”饮音后退两步,一个趔趄跌坐在了椅子上。 然后她的眸光望向皇后,不敢置信的向她寻求答案。 只见皇后缓慢而又坚定的点了点头。 “你们……什么时候……”饮音如坠云雾之中,觉得世间一切仿佛皆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怎么可能呢……三哥?是你?你要废黜太子,夺取皇位?” 难道曾经那个只知花天酒地,碌碌无为的段南唐是装出来的吗? 那个没有丝毫野心,不被所有皇子在意的三殿下段南唐,只是他假装出来的吗? 他这一装就装了将近二十年? 将所有的人皆糊弄了过去? 如此深沉的心计,真的是她的三哥能做得出来的? “没错。”段南唐简短的应到,随即,眸光一深,“皇位本就该是我的,是他段璟升抢去了,我不过是想办法拿回来罢了。” 饮音从未见过段南唐这副模样,那样冰冷淡漠,却不容人直视的神色,惊得饮音心头一震,也忽然间明白了,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母后,你也知道吗?” 皇后点头,伸手抚上饮音公主的鬓发:“这一切太残酷,不让你知道,是为了你好。” 饮音双目含住了泪:“既然是为了我好,那为什么此刻又要让我知道?骗我一世不好吗?让我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公主,做一辈子沈太傅的夫人,你们为何要打碎我的梦?” 段南唐忽然出声,打断了她:“你也知道是梦,是梦终究是要醒的,这也是为了你好。” 饮音瞪圆了眼睛,直直的逼视着段南唐:“为了我好?你要冤枉我的丈夫通敌卖国,这是灭九族的死罪,你是不是也要将我一起斩杀了?” “我说过,我不会杀了沈临洛!”段南唐眉峰一敛,让人不寒而栗,使得饮音忽而收住了声,“而且,如今这副局面确实是为了你好。” “在这世上,想要得到任何的东西,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段南唐看着饮音含泪的眸光,缓缓到,“沈临洛本不想娶你,我想这一点,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饮音呼吸一滞,垂下头去。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装作不在意就好,却没曾想,原来世间人人皆知道,她饮音是厚着脸皮倒贴着沈临洛而去。 但随即,她又扬起脸来:“没错,沈临洛是不愿娶我,他不爱我,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能嫁给他,天天看到他,我心里已经很开心了。” “再说,他只是现在不爱我而已,谁能保证他以后也不爱我?” 段南唐忽而扬起了嘴角:“我们果然是兄妹,只要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千方百计都会想办法得到。” “如今诬陷了沈临洛通敌卖国,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能让你得偿所愿。” 饮音冷冷道:“如何让我得偿所愿?让我们生不能同床,死却同穴吗?” 段南唐叹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么会让你死?” 皇后的手从饮音的脸旁滑下,落在她的肩上,将她搂进了怀里:“我们会让你得到沈临洛的心。母后最懂得,一个女人,若是得不到男人的心,即便是母仪天下,坐拥整个后宫,也不过守着偌大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罢了。” 皇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如我一般,整夜整夜的听着更漏的声响,一声一声数着到天明,却始终盼不来自己的夫君。” “母后。”饮音将头埋进皇后的怀中,泪水浸湿了皇后的衣襟,便如那曾经的每一个深夜,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耳畔响起鸾凤春恩车上的玲音,皇后独自一人坐在殿中,连灯烛也不敢点燃时,滑下来的泪水沾湿了的衣襟一般。 那样的夜里,皇后向来不敢点灯,她害怕透过熠熠的红烛看到铜镜中,自己那年轻娇艳的面容。 因为她知道,这样年轻娇艳永不再有的面容,再无人欣赏,只能在黑暗里一日日,不停的老去…… “可是……”饮音抽泣起来,“我试过了……” 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饮音公主,那个曾经以为普天之下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不能拥有的饮音公主,在嫁给沈临洛的那个洞房之夜,终于懂得了,这世上,有她怎么样也得不到的东西,那便是一个人的心。 段南唐淡淡开口:“这次诬陷沈太尉通敌卖国,皇上定然会龙颜大怒,不过绾陶公主必回向皇上求情,到时候母后再从旁协助,将沈太尉打入天牢,而那沈临洛……母后会向皇上出一个主意,让沈临洛去驻守边关,没有丝毫的实权,却受边关严寒艰苦,一是作为惩戒,二是看沈太傅的忠心,三也能安抚两个公主。毕竟沈临洛是两个公主的夫君,相信父皇一定会同意这个主意。” “不行!”饮音急急开口,“边关那也寒苦,临洛他怎么受得了。哥哥你知道的,多少犯人发配边关,在路途中便得病死了的。” “你也知道边关寒苦。”段南唐看着饮音眸光沉沉。 “我当然知道。”饮音不懂段南唐卖的什么关子,只是心中不忍沈临洛受那样的苦。 却听段南唐道:“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动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心底深处的契合,一见之下,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怦然心动;另一种,则是风雨相伴,相濡以沫而来的动容。沈临洛对绾陶是第一种,对你,我们只能选第二种。” “什么意思?”饮音抹了抹眼泪,问到。 “若皇上发配沈临洛去了边关,你要向父皇请命,陪同他一起去。这一趟来回,你们相互扶持,相互为伴,共抵风雨,只要沈临洛的心不是铁石所做,定然会为你动容,如此,你便得到了他的心。” 段南唐接着道:“而且,有你相伴,堂堂南玉国饮音公主玉姬,那沈临洛也必然不会病死在路上,即便受些苦楚,也总会有人保你们安然无恙。” “这……”饮音的眸子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从未吃过苦,不过若是能和沈临洛一同去面对,那么她也不害怕吃苦。 只是…… “这法子行得通吗?” 饮音有些担心。 段南唐回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况且,你也知道我们母子三人如今的处境。”皇后接口叹到,“你父皇向来不在意我和你哥,也只对你好些,可一旦你父皇宾天……待太子段璟升称帝,依佳乐的性子,很可能我和你哥都会活不成,虽然那时你是沈临洛的夫人,属于沈府的人,可毕竟是我的女儿,只怕,也会腹背受敌,寸步难行。” 饮音不傻,她明白,只有自己的哥哥做了皇帝,才是对他们母子三人最好的一条路。 只是从前,这样的一条路,她连想也不敢想。 饮音低着头,沉默着好半天没有开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窗外的喜鹊在梅树枝头尖着嗓子啼叫了两声,扑腾着的翅膀抖落了将将开放的梅花瓣。 淡黄色的花瓣随着微风飘进了窗来,轻飘飘落在了饮音白嫩如羊脂的手背上。 饮音看着手背上那脉络清晰可见的花瓣,想着这么美的花儿一经吹下落入地上便零落成了泥,再不入人的眼里。 她不想自己也成了入不了人眼的泥。 饮音随即扬起了脸,重重的点下了头,因哭过带着沙哑的嗓音,却异常的清晰坚定:“好。” 第107章:风月无情(1) 夏清时接到宫中传回来的消息,已是第二日午后。 朱喜朱大公公亲自来府里宣的旨。 沈怀谦涉嫌勾结叶氏,通敌卖国之罪,削去其太尉官爵,收入天牢严加审查,其子沈临洛降为马前卒,发配至庸泉关戍守,终身不得回京陵。 沈府即日便被封锁,饮音与绾陶公主接入宫中。 夏清时因要查近日的连环案,特许出宫令牌一枚,可随意出宫。 当日傍晚,饮音便在养心殿前长跪不起,她不是为自己的夫君向皇上求情,而是求皇上准许她和沈临洛一同前往庸泉关。 顺德帝自然不允许。 饮音可是他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女儿,怎会允她随那逆臣去边关受苦。 只是饮音公主心意已决,除非皇上答应她的请求,否则,她宁死也不起来。 养心殿前的青石砖又硬又凉,饮音跪得双膝发麻,仍是丝毫不动。 临到太阳落山之时,天空又不合时宜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饮音本穿得单薄,雨一下,衣衫便皆湿透了,朱喜忙拿了袍子来替饮音披上:“公主快回,陛下是不会改变心意的。” 饮音一张小脸冻得青紫,将刚刚披到肩上的袍子一扯,随手扔在了地上,敞开了嗓子,大声道:“我也是不会改变心意的,父皇既然决意要女儿死,如此,便让我跪死在这养心殿前罢。” 朱喜叹一口气,拾起袍子回到殿中:“陛下,公主还是不肯起来……” 顺德帝眼睛一瞪,挥手将宫女刚刚满上的一盏茶杯打落在地:“哼!那便让她跪着,朕倒要看看,她能拗到几时!” 话音刚落,便听坤公公躬身进来:“皇上,绾陶公主前来求见。” 顺德帝眉头扭成一团乱麻,不耐烦的挥手:“又来一个,不见不见,让她们两个各自回宫里去好好反省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一步,直到沈临洛抵达庸泉关为止!” “是。”坤公公刚领了命要走,一转身,便见绾陶竟已走了进来。 “罢了。”顺德帝看向绾陶,“说,你是想替沈临洛求情,还是和饮音一样要同他一起去?” 夏清时垂首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然后扬起脸来:“都不是,我只是想在沈临洛出发之时,去送他一程,仅此而已。” 顺德帝眸光闪了闪:“仅此而已?” 他反倒感到奇怪,前几日在御书房内,绾陶为沈临洛据理力争的模样,他还记得分明,怎么这几日之间便已然想通了? 顺德帝开口问道:“你为何不向朕求情?” 夏清时面无表情,却一字一句道:“皇上金口玉言,不敢忤逆。” “朕允了。”顺德帝气恼了一上午,此刻终于略感欣慰,“明日一早,你前往送行,由锦衣卫随行护送。” 明日一早?夏清时一惊,没想到竟这样快。 出到养心殿外。 夏清时站立在门口,与跪在地上的饮音遥遥相望。 眸光一触,便各自移开。 …… 小雨整整下了一夜,从昨日傍晚一直下到今日。 卯时刚过,夏清时便侯在了宫门外。 绿筠在一旁撑着伞,不时的回头望向宫门内。 须臾便见雨雾濛濛中,有人走来。 “公主,少爷来了。”绿筠话音一落,便见沈临洛身后,竟还跟着一个华服女子,正是饮音公主玉姬。 “她怎么也来了?”绿筠撅起了嘴,“还真是阴魂不散。” “嘘。”夏清时出声打断了绿筠的恼骚,“这是在宫里,一言不慎便是杀头的罪过。” 绿筠立马噤了声,却仍是眸光不善的盯着饮音。 宫门外本给沈临洛备了马,可沈临洛想与夏清时多待一阵,便舍了马,与夏清时并肩而行。 只是饮音也寸步不离的随在他们身侧。 顺德帝准许夏清时送沈临洛出城,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默默无言的向前走着。 一路无言,只是相互陪伴着走一程而已。 临到城门口,沈临洛几次想握住夏清时的手,但终只是捏紧了拳头,扬起脸来,冲夏清时道:“回去,城外风大。” 说罢,又紧接着道:“本说好了陪你去见宫三先生,如今要食言了。不过,邹侍卫会代替我,在那时候护你周全。” “邹侍卫?”夏清时疑惑,顺着沈临洛的眸光转向身后,才发现此次前来护送的锦衣侍卫长,竟便是衍哥哥。 如此,沈临洛还是不放心,叮嘱道:“一切仍是小心为上。” 夏清时点头:“你放心。” “时辰不早了,晚了天黑前便赶不到下一个驿站。”夏清时抬起眸子,看着沈临洛,“我定会替你洗脱冤屈,让你早日回来。” 沈临洛忽而笑了起来,手一抬,一下将夏清时头上的一柄银钗抽了下来。 青丝顿时散下,夏清时一头秀发,如同倾泄的星河。 沈临洛伸手,将夏清时飘散的鬓发抚在手中,自然而然的将发丝拢在了她的耳后:“这个送我了。” 不待夏清时回话,一旁的饮音已然看不过了。 眸光一闪,冲邹衍道:“耽搁了这么许久,还不护送公主回去,一会儿晚了,父皇怪罪下来,你可担待得起么?” 绿筠本就看饮音公主不顺眼,今日又一直碍在自家公主和少爷跟前,此刻竟还出言赶人,实在是忍不住了,轻言道:“你不是也在这儿赖着不走吗?” 绿筠这是被夏清时没大没小的给惯坏了,不过饮音哪里被下人这样顶撞过,手一扬,顺势便要赏绿筠一个巴掌。 哪知手掌刚挥到半空中,胳膊却猛地被人给架起。 邹衍一身锦衣,上前一步,挡在了绿筠面前,放开了饮音公主的手,恭顺道:“陛下怪罪下来由小人承担便是,只是饮音公主可别闹了起来,陛下好不容易答允了你随沈大人一同前去,仔细这还没出城,便让陛下反了悔。” 饮音一听,果真便放了手。 绿筠却是一惊:“皇上同意了?” 见饮音神色得意,邹衍默默点头,绿筠气得咬牙切齿。 她实在想不通皇上怎么会答允了饮音公主的胡闹,却又不得不信。 只是气那饮音公主,竟能陪在沈大人身旁。 夏清时也没想到饮音竟然真的求得了皇上的同意,不过想到昨日雨中那个湿透了仍不肯起来的身影,和那双坚定不移的眸光,夏清时觉得,这也是饮音该得的。 再说了,夏清时知道饮音是真心喜欢沈临洛,若能由她陪着他去,想必才是最好的安排。 想罢,便轻轻一笑,开口道:“你走。” “好。”沈临洛也不犹豫迟疑,转身便走。 他的手中紧紧的握着那枚银钗,竟是一次也没有回头。 待沈临洛走出些许,饮音才别过脸来,傲气泠然道:“你还是输了,陪在他身边的人终究是我。” 她的语气轻快而愉悦:“待我们回来之时,沈临洛心中便再没有你,只有我,玉姬。” 那副模样,仿佛同去之处并不是艰苦的边关,而是睡梦之中的憧憬之地。 “如此最好。”夏清时淡然到。 饮音下巴一抬,追着沈临洛而去。 第108章:风月无情(2) 沈临洛离开京陵三日后,顺德帝便病重了。 顺德帝本因沈家父子的事,已动了怒,又被饮音以死相逼,气得急火攻心,第二日一早上朝时坐在辇轿上吹了一晌冷风,当场便昏了过去,自此卧床不起。 整个太医院倾巢而出,却也只是束手无策。 只因皇上的病由心病而起,心病还需心药医,只能让他的怒意过了,病才能跟着好起来。 皇后和佳乐贵妃整日整夜的守在顺德帝的床畔,国事全交由了太子段璟升打理。 而段璟升新得了个西域来的胡姬,一头栗色卷发,双瞳异于常人,既狂野又柔弱,长袖善舞,姿态妖娆,太子哪里还有心思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折子。 一见到满案的奏章,便脑仁疼,哪有一旁的温香软玉抱在怀里舒服? 伸手揽过身旁的细腰,便想着这折子且先堆着,明日一早再看不迟。 这一日推一日,很快便如一座小山一般,整个书案都堆不下了。 段云瑄便替他哥哥出了个主意,不如将三哥段南唐请来帮帮忙。 只要他们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折子是段南唐批的。 两人一拍即合。 如此,顺德帝病重期间,大臣们递上来的奏章呈进宫中,被朱喜送到太子府后,又从太子府后门运到了如意馆。 夏清时不用想也知道,段璟升身边那西域来的胡姬美人定然是段南唐送过去。 不过,她如今,确实也没有心思想段南唐的野心。 因为,又一具尸体送到了她的眼前…… 大理寺卿房柬霖将李屠夫的住所告诉了夏清时。 据房柬霖查证,一日前,便有人见到李屠夫衣着褴褛,神情恍惚的归了家。 夏清时一得到消息,便去了李屠夫的家,哪知敲了半晌,也无人应门。 屠夫家外,早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男男女女,见屠夫不开门,都七嘴八舌起来:“多半是知道自己拐了慈云寺里的姑子,没有脸面,不好意思开门……” 夏清时皱起了眉头,略一迟疑,便抬起了脚,一脚将房门踹了开。 岂知房子里只剩下了李屠夫的尸体。 李屠夫的死法与李香香如出一辙,同样被吊在了房梁上,大张着的口中,黑洞洞的没有舌头,而他的浑身上下,如同被火烧过一般,皮肤焦黑外翻,腥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引得围观的群众一阵喧哗,惊恐的退散开去,围在院子外,离得远远的七嘴八舌的闹闹嚷嚷。 夏清时心里头仿佛压了千斤的巨石。 这连环杀人案,凶手杀人的时间没有规律,杀人的手法也不固定,死者更是什么都有,年龄,性别,职业,都没有共同点。 一开始还以为凶手是只杀女人,如今看来,竟是男女皆有。 等到将李屠夫的尸体抬回了大理寺中,站在一溜四具尸体之前,房柬霖轻声出言道:“公主,下官心想,会不会凶手不止一人?” “凶手不止一人?”夏清时叹到,“即便是团伙犯案,作这样的连环杀人案,每个案子之间也该有内在的联系才对。” 又或者,这其中有他人仿造凶手作案? 这案子在京陵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极有可能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想要杀人,又不想暴露自己,便仿造连环杀人案的做法,嫁祸给他人。 若真有这样的案子掺杂其中,那这连环杀人案便更难破解了。 更何况她现在住回了宫中,虽然皇上给了她出宫的令牌,却也多了很多的限制。 比起之前更不方便了。 眼看时辰不早,快要关宫门了,夏清时命房柬霖继续查找鹿子林里那些尸体的来历,自己便先回了宫。 一到宫里,夏清时便在先前总结案情的白纸上写下了第四行:李屠夫,男子,林莲舟私奔对象,家中,绳索勒死、焚尸。 想到绿筠的话,夏清时又新拿出一张纸,皱着眉头,提起笔,按四起案子的顺序先后写下:土、火、金、火。 又重启了一排,在土下方写了一个“喉”,火下方写了一个“舌”,金下方写了一个“齿”。 然后放下了笔,凝神看着这张纸。 这已是她目前发现的四起案子之中看似拥有的某种联系。 不过,这些联系能说明什么,夏清时还一筹莫展。 “公主,早些休息罢。”绿筠端来了一盏热气腾腾的安神汤来,“天色不早了,皇上新定了明日便去长安山祭天祈福。” “明日?”夏清时一惊,“不是还有十来日吗?怎么忽然提前了?” 绿筠将汤盏递到了夏清时的手中:“是皇后娘娘的主意,皇后娘娘说皇上龙体有恙,不如早去长安山上祭天祈福,求得佛祖保佑皇上康复如初。” “怎么我不知道?”夏清时恼到。 这长安山她是一定是要去的,关于她娘和叶北亭之间的种种关系,她须得去问宫三先生。 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哪怕其中危险重重,她也要亲自走一趟。 “公主先把汤药喝了罢。”绿筠有些忧心,“自沈太傅被发落以来,公主日日皆睡不安稳,白天里还要一趟趟的出宫去,东奔西走的查案子,眼看着已消瘦了不少……” 夏清时见绿筠眸光里的担忧,不忍心让她着急,一仰头,便将一碗汤药喝得干干净净:“这下可以说了。” 绿筠叹口气,这个公主,真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千金之躯,随即道:“公主不知道是因为,这本便是刚刚下的旨意。今日正午,皇后娘娘才传达到后宫。” “如此匆忙?”夏清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可不是!”绿筠应到,“佳乐贵妃也是觉得不妥,只是皇上已经在圣旨在盖了章,再不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早晚皆是要去。”夏清时随手将桌上的纸揣进怀里,“早些还更好。” 她早等不及想要见到宫三先生了。 况且早已知道佳乐贵妃以此为套,在那里等着自己。 什么龙潭虎穴,她都得去闯。 “绿筠,你便留在宫里,替我照顾好橘毛和豆黄。” 绿筠一听,立马急了:“公主,让绿筠陪你一起去。” 夏清时摇头:“绿筠,你不知道,此次出行并不仅仅是去祭天祈福这么简单,一路上只怕凶险万分,你不能去。” 绿筠摇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得去。” 说罢,绿筠望着夏清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梳儿已经走了,绿筠务必连同梳儿的那份保护好公主,若是公主出了什么闪失,绿筠只怕无法与梳儿交代。” 恍惚间,夏清时眼前似乎出现了梳儿那张明艳艳天真无邪的笑脸。 见公主怔怔的没有说话,绿筠接着道:“再说,奴婢的功夫也不差,这一路随行,定然有用得上奴婢的时候……” 夏清时只得长叹口气,点了点头。 第109章:风月无情(3) 淮河是南玉国内最长的一条河,自南玉国内流入大海。 而淮河的源头却起自南玉东面的一个小国,东凉,因淮河水乌青似墨,在东凉境内又被称作墨河。 长安山便横亘在淮河岸边,再往东便是东凉国了。 此山地势偏远,又紧挨国境,只因山顶终年积雪,每日晨起落日时分,阳光普照下来,总氤氲出一片圣洁,在当地被尊为圣山。 久而久之,圣山的名头传进了宫里,自此宫中祭天礼佛便都定在了长安山上。 长安行宫修在长安山的半山腰上,依山而建。刚到行宫之时,因连日的马车劳顿,绿筠病得不轻,上吐下泻的,甚至说起了胡话。 夏清时便不得空多看两眼行宫,一心只盼着绿筠好转。 幸好随行的御医诊治及时,绿筠本又身强体壮,因而无甚大碍。 祭天礼佛定在七日之后,是长安寺住持算的吉日,这几日里,随行而来的宫人,便皆如开了笼的金丝雀一般,在山间四处游玩戏耍,倒是忙坏了负责守护安危的锦衣侍卫长邹衍。 不过,这一趟出行确实是个苦差事。 除了夏清时外,只来了佳乐贵妃,赵贵嫔还有三殿下段南唐。 便连特意将日子提前的皇后娘娘,亦待在了宫里。 夏清时知道,皇后费尽心力促成此事,定然不是如此的简单,此行之中必会生出些变故,佳乐贵妃既与自己有约,又不放心皇后暗中搞鬼,跟着前来,合情合理。 只是赵贵嫔为何会一同前来,夏清时却看不明白了。 赵贵嫔便是稚儿。 前不久,稚儿刚刚为顺德帝诞下一个小公主,名唤柔姬,只是柔姬生下来还未足月,便在乳母喂奶之时,不幸吸呛,活活窒息而死。 稚儿哀伤得不能自已,顺德帝却是又悲又怒。 堂堂南玉国的公主,却被奶呛死了,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掉大牙。 顺德帝当即处斩了乳母满门,又因乳母是皇后所选,责令皇后选人不严,有失凤仪,在坤宁宫思过半月,罚扣了一整年的份例,为体恤安抚稚儿,特意将其升为贵嫔,更加呵护疼爱。 此事刚过去不久,稚儿理因还在失去女儿的伤痛之中,怎么还有心思前来祭天礼佛? 夏清时一璧思忖着,一璧从回廊中走了出来。 绿筠虽好了不少,却仍然是四肢无力,便连起床也感到困难,夏清时闲着也是闲着,又想着这长安山行宫还未四处走走,若发生了什么变故,便连地势也不熟悉,会吃大亏,于是便亲自前去为绿筠寻御医,换药方。 哪知刚一出回廊,便见佳乐贵妃身边的绵凝子正向着自己走来。 一见到夏清时,绵凝子便笑了起来:“绾陶公主真是来得好巧,我们娘娘正遣了奴婢去看你呢。” 随即又接着道:“公主聪明绝顶,想必早已清楚只有我们娘娘才知道宫三先生的所在。” 夏清时没想到佳乐竟如此开门见山,点头道:“清楚,我已按照你们的要求,在皇上祭天的时候,来到了此处。” “如此甚好。”绵凝子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我们娘娘定然是说到做到,不会让公主白走一趟,这纸条上的便是宫三先生的住处。” 夏清时一接过纸条,绵凝子便躬身离去。 将纸条打开,上面写着六个蝇头小楷:紫竹林后茅屋。 虽然知道绝不会如此简单,但夏清时说什么也等不及了。 …… 随行的沈太医提着药箱跟在绾陶公主身后。 公主的侍女病了,公主亲自来请太医,这还是天底下头一回,不过想到这公主是半路进宫,进宫前还在如意馆里做过三殿下的贴身侍女,沈太医也便了然了。 “公主不必太过担忧,绿筠姑娘因车马劳顿多日里上吐下泻,伤了元气,手脚发软实属正常,只需多休息两日,服两剂人参理中汤,便妥了。” 太医见公主走得快疾,以为公主担忧侍女病情,忙出声安抚。 夏清时听太医出声,原本担心绿筠的心思便放下了泰半,片刻后,又顿了顿步,侧头问道:“沈太医,你可知这里哪有紫竹林?” “紫竹林?”沈太医一怔,不知公主为何会突然问到此处,随即忙躬身答到,“下官知道一处紫竹林在行宫外面,不过距离甚远……” 夏清时见他磨磨唧唧,便接口道:“你说便是。” 沈太医急忙垂首:“长安山南麓紧邻淮河一侧有一断肠崖,深不见底,据说那断肠崖前不远便有一片紫竹林。” 太医娓娓道来:“关于那紫竹林和断肠崖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不知公主听说过没有。” 夏清时摇了摇头,她对什么神话传说故事不感兴趣,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便一路走,一路听沈太医讲了起来。 “传说,这长安山上本有一个女子,生于猎户家中,相貌倾国倾城,便似仙女一般,只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那女子却是个天生的哑巴,不会说话。” 哑巴女长到十六岁时,上门求亲的媒人早踏平了猎户家的门槛,无论是文采卓越的书生,还是身手不凡的将军,亦或是家财万贯的富商,求亲的男子因有尽有,可哑巴女愣是一个也没有看上。 这下,可急坏了老猎户,想问问女儿的心思,无奈女儿不会说话,问来问去,只是一个劲的拼命摇头。 如此,待哑巴女长到桃李年华之时,老猎户终于发现了端倪。 原来每当月圆之夜,便有一匹浑身雪白的皎洁似月的白狼从山林里下来,摸进猎户家中,驮了哑巴女,进入山林之中,直到天亮之前,再将哑女送回家来。 那白狼老猎户怎么看怎么眼熟,依稀是十年前自己在山中打中的那一只。 当年,老猎户看中了白狼的皮毛,不舍得将狼打死,于是用迷药晕住之后,捆绑回家,想要活剥狼皮,据说只有这样取下来的狼皮才会像有生命一般,散发光彩。 只是将白狼绑回家的第二日,那只狼便从柴屋中逃了出去,至此不见踪迹。 当年老猎户便怀疑是自家闺女救了那白狼,毕竟麻绳捆绑住的狼爪和狼吻,被小心的解开了散落一地。 老猎户只有这一个哑女,不忍责备,这事便不了了之。 可如今,老猎户愤怒难当,那畜生竟然将自己的女儿给拐了走。 此事要是传了出去,女儿的一生便毁了。 于是老猎户想尽办法要猎杀了那头白狼,可他已经年迈,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渺小,迫不得已,便找到了村子里的村长,希望村长能帮他一把,并且保守秘密。 村长答应了猎户的请求,只是有个条件,那就是白狼除去后要哑巴女嫁给自己的儿子。 村长的儿子是远近闻名,不学无术的无赖,年纪不大,已不知祸害了多少好姑娘,老猎户自然不干。 这一下,便惹怒了村长和他的儿子,转眼间,哑巴女与白狼的事便人尽皆知。 人人都嚷着要烧死哑巴女,特别是先前那些求亲不得的男人。 老猎户一人难敌众村民,就在将哑巴女绑起来,欲放火烧死的那日傍晚,血色的夕阳之中,忽然间便出现了一匹通身雪白的狼。 白狼来救哑巴女了,只是村民早已料到此处,合力将白狼捉了起来,一把大刀,砍下了白狼的脑袋,将狼尸扔在了断肠崖下…… 第二年,烧死哑巴女的地方长出了一片紫竹林,正对着断肠崖,而那断肠崖下原本荒芜的沟壑竟涌进了一条白浪翻翻的长河。 每当风起时,紫竹沙沙作响声与崖下的水浪声交织,便如一匹白狼驮着少女奔跑在月光之下。 沈太医将故事讲完,夏清时便跟着长叹一声。 如此看来,宫三先生住在紫竹林后的茅屋之中也算合理,毕竟文人皆喜爱这些悲情的故事,也许宫三先生住在此处是想画那少女倾国倾城的模样。 夏清时一璧想着,一璧将沈太医引入屋中。 绿筠半靠在床榻上,见公主亲自替自己请来了太医吓了一跳。 她知道自己公主的性子,与寻常的公主不一样,却仍旧在心中再一次记住了公主的好,只盼着往后有机会报答。 直到沈太医替绿筠诊了脉,开了新的方子,夏清时又命宫女去熬了汤药来,喂绿筠喝下了,夏清时才开口道:“今日傍晚,我要出去一趟。” 绿筠一嘴的苦味,拿起杯子来猛喝了两大口水,才出声问道:“公主去哪里?” 夏清时眸光悠悠:“行宫外,断肠崖前的紫竹林附近。” “断肠崖?紫竹林?”绿筠不知道公主为何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不过一听便知道危险重重,“公主千万别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待奴婢身体稍好后,陪同公主一起去罢。” 夏清时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世本不能让绿筠知晓,即便绿筠身体完好也不能跟着自己同去,之所以现在告诉绿筠这些,就是因为见绿筠无法同行,让她知道自己的去向,即便发生什么意外,也算有人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自己。 “你好好养病即可,只需记住一点,若我明日傍晚前仍没有回来,让人来断肠崖前,紫竹林附近寻我便是。” “不可!”绿筠失声叫了出来,若刚刚她只是觉得这地方太偏僻,公主一人前往不妥,如今,听公主如此说,定然是有极大的危险,她便想也不想的喊了出来,“公主千万别一个人去,奴婢现下已经好了,让绿筠跟着公主一起去!” 见夏清时仍旧摇头,绿筠急得一下从榻上站了起来:“公主你看,沈太医的汤药真是灵验,只喝一碗,绿筠的手脚皆有劲了,让绿筠跟着去保护公主……” 只是话还未说完,她脚下一软,便又跌坐回床榻上。 “你待在此处,哪里也不许去。”夏清时严肃起来,“这是旨意。” 说罢自顾自的取出带来的画卷放入袖中,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待夏清时一走,绿筠便使了全身的力气猛捶自己的双腿:“紧要关头,怎么自己一点用也没有。” 绿筠呜呜咽咽哭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冲殿门外的宫女嚷道:“来人啊!快去,将锦衣侍卫长请来!” 第110章:风月无情(4) 断肠崖上的风冷得瘆人,哪怕如今已是夏天。 夏清时远远的便看见那片紫竹林,果真如沈太医讲的那般,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与崖下不停流淌的河水声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让人几乎辩不清哪里是竹林声,哪里又是江河声。 从随风摇曳的竹林间隙中,夏清时看到了一间茅屋。 此时天色尚早,茅屋中已点燃了一盏灯烛,微弱的亮光在风吹之下闪闪灭灭。 夏清时朝着那盏亮光走去。 茅屋前的小院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种,看起来破败杂乱,似无人居住一般。 夏清时小心的绕过散乱一地的背篓箩筐,走到茅屋门前,伫立片刻,伸手敲了敲门。 等了半晌,门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夏清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左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右手轻轻推了推木门,哪知这一推,木门竟应声而开。 夏清时抬眼看去,只见茅屋正中,坐着的便是不知雪。 这不知雪想杀夏清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在宫里,每次皆被夏清时躲了过去,今日又在这里见到了。 “看来,果然是陷阱。”夏清时懒懒一笑。 只是看目前的状况,这里恐怕并没有宫三先生。 真是可惜。 她冒着性命危险,只是为了见宫三先生一面,明知十有**是个陷阱,也想来试试,可还是落了空。 “不错,就是陷阱。”不知雪也扬起了嘴角,“要你死的陷阱。” “绾陶公主,你做什么不好,怎么偏偏追着我们娘娘不放?”不知雪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娘娘好不容易将你打发出了宫,大发慈悲,饶你一条小命,你安安生生做你的太傅夫人不好么?偏要追查宫三先生,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夏清时眉头一皱。 她追查宫三先生是为了查自己娘亲与叶北亭的关系,干佳乐贵妃什么事? 难不成查宫三先生也踩到了佳乐遗留在外的尾巴? “佳乐贵妃与宫三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夏清时实在想不明白。 “呵呵,此刻再装蒜已经晚了!”不知雪拍了拍手,“今日准教你有来无回,了却我们娘娘的一桩心事。” 不知雪话音一落,夏清时身后,玉露带着一众黑衣人在院子外将茅屋团团围住。 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剑,寒彻彻的冷剑冒着摄人的光芒。 夏清时捏紧了手中的匕首。 短短一把匕首在一圈长剑之中显得幼稚得可笑。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次佳乐贵妃竟埋伏了这么多人在此处。 夏清时还以为陷阱外等待着的猎人,不过是不知雪而已,顶多再多一两个帮手,虽然没十足的胜算,夏清时暗忖略微负些伤,也能逃得出去。 可此刻…… 十来个黑衣人,和不知雪玉露二人将她围在其中。 要怎么逃? 只怕插翅也难飞。 “今日,你插翅也难飞。”不知雪很满意夏清时此时此刻脸上的神色,“劝你不要白费力气,尸体还能好看些,若是偏要垂死挣扎,这么多把剑可就把你当沙袋捅了,到时候肠子肚子的流一地……啧啧,可就难看了。” 夏清时咬了咬牙。 自从小时候,她跟随父亲上战场时,父亲便对她说过:“英雄可以战死,不能投降。” 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即便是毫无胜算,也不可能扔掉自己手中的兵器。 夏清时抽出匕首,直直的对准不知雪:“那你可要失望了,我要飞飞看。” 不知雪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夏清时,冷冷一笑,刚想说话,便见院子外,一道锦衣闪过。 不知是那人的身手是真的好,还是出现得太出其不意。 竟径直冲进了黑衣人的包围之中,来到了茅屋门口。 “公主,快跑!” 直到那锦衣男子说出话来,不知雪才认出他便是锦衣侍卫长邹衍。 “你别多管闲事!”不知雪有些恼,欺身上去,伸出剑便往夏清时的心口刺去。 夏清时正扭过头去看来人,见是衍哥哥,心里忽然便踏实了起来,哪知长剑转眼便到了她的身前。 邹衍伸手拉过夏清时:“公主小心。” 不知雪的剑尖一抖,斜斜从夏清时胸口划过,刺破了夏清时的外袍,却没能伤她分毫。 夏清时顺势一转,站到了邹衍身边。 “你快走。”邹衍冲夏清时到,“我替你断后。” 夏清时点点头,跟着邹衍便向外移去,刚走了两步,忽然看见茅屋门口,一个卷轴落在尘土里。 “不好。”夏清时伸手向自己胸前摸去,果然是她带来的那副画。 至关重要的那副画。 不知雪刺破了夏清时胸前的衣衫,画卷在夏清时转身时掉了出来。 不知雪正要向夏清时追来,顺着夏清时的眸光,她也看到了地上的画,身子往下一俯,便拣了起来。 随即冲黑衣人道:“两人一个也别放走了,格杀勿论!” 黑衣人听令,便如潮水般一涌而上。 邹衍将夏清时护在自己身后,一手挡住刺向身后的剑,另一只手替夏清时开路。 夏清时几次想要冒出头来与邹衍并肩作战,却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你好好待在我身后便好。” 只是,邹衍话音刚落,一道**辣的鲜血便渐到了夏清时的脸颊上。 瞬息间,鼻息处皆是甜腻腻的血腥气。 夏清时抬头看去,只见邹衍肩头被利刃直接刺穿,他眉头微微一皱,手一抬,便将贯穿身体的剑尖抽了出去,然后转身,挥剑横扫,逼退围住的黑衣人,一把将夏清时推了出去。 刹那间,三柄长剑刺入了邹衍的小腹。 “衍哥哥!” 犹如惊雷滚落在心上。 夏清时大惊之下,一把抓住了砍过来的冰刃,手间顿时皮开肉绽,伤口深入骨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快……走……”邹衍用最后一丝力气扭过脸来,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夏清时一怔,手间的疼痛顷刻间传递上来,脑海中钝钝的嗡响回荡成一片。 衍哥哥死了吗? 那个从小和自己一同长大,那个笑起来如同清泉在石上流过的衍哥哥。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来不及多想,便连眼泪也来不及流出来,下一把利刃又刺到了夏清时的眼前。 夏清时用力一咬,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唇齿间的鲜血味道,冲得她清醒过来。 看向兵刃之中,目光期盼的邹衍,夏清时深吸口气,冲他点了点头,然后飞快转身,往紫竹林后窜去。 生命的最后一刻,邹衍似乎是看到了初见时那糯米团子一般的女孩,梳着两个乌黑的羊角辫,口齿不清的追在自己身后,她一靠过来,整片天地便弥漫起甜蜜的桂花香。 她开心,他便安心了。 邹衍的眸光渐渐疏离,眉目却跟着舒展,一个浅浅的微笑扬了起来。 …… “该死!”不知雪一脚将身中数剑的邹衍踢翻在地,“还不快追!” 黑衣人忙提起剑,向紫竹林后追去。 紫竹林后便是断肠崖。 夏清时伫立在崖边,无路可走。 黑衣人已追了上来,再一次将她围住。 不知雪从中间走了出来:“跑阿?我不信你真能飞起来!” 说罢,不知雪招了招手,包围圈逐渐缩小,黑衣人纷纷将剑尖对准了夏清时的心脏。 一把,两把,雪亮的剑刃朝着夏清时刺了过来,夏清时拿着那把小小的匕首,一次又一次的将那雨一般的利剑挡在了身前。 她一步又一步的向后退去,终于,翻滚的河水已隐隐在身下,她退无可退。 “真是废物!”不知雪剑往前一挥,先往左斜斜刺去,待夏清时匕首向右挡住了不知雪手中的剑刃,下一瞬,不知雪抽出身前一个黑衣人手中的长剑,又向夏清时右边刺去。 刺啦一下,夏清时手臂挨上了一剑,鲜血染红了剑身。 不知雪轻轻一笑,又送出一剑,她料定了眼前的人再无可避,必死无疑。 哪知夏清时身子向后一倒,整个人便往断肠崖下跌去…… 第111章:风月无情(5)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安山比一般的山岭更高一些,山腰上常年笼罩着薄薄的云雾,山顶的积雪更是终年不化,不管何时,望向山顶,皆是一片白茫茫的。 如此,长安寺旁桃花开得更晚一些,如今已入了夏,寺门旁的桃花才殷红散漫的开得满树。 佳乐贵妃立在行宫东南角的桃林之中,及目望去,四下里皆是粉融融的一片。 傍晚时分,夕阳的光晕从山头渐渐没落,那浅浅的鹅黄混合着柔柔的粉,让佳乐贵妃没来由的从心底里暖了起来。 她已好多好多年没有安安静静的站着,好好的看过一回日落了。 想起小时候,她最爱的便是坐在墙头,看着那鸭蛋黄样热烘烘的太阳从远处滑落进黑夜的臂弯里。 然后被父亲从墙头上揪下来,吵吵嚷嚷的说她一个女孩子家,没有丝毫女孩子的模样。 不自觉的嘴角边便扬起了一抹笑。 只是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展开,便听身后,绵凝子轻轻出声道:“娘娘,不知雪回来了。” 刚扬起的嘴角一下跌了下去。 佳乐贵妃缓缓转过了身,不知雪一身白衣上染了点点殷红的血迹,竟如桃花一般,兀自飞扬。 “事情办好了吗?”佳乐伸手,拈起一枚将落未落的桃花。 不知雪脸色有些难看,忐忑片刻,应道:“锦衣侍卫长邹衍半路出手,已死在了紫竹林。” 桃花被皙白的手指碾碎,只余两团黏腻的红水:“邹衍?他怎么会搅和进来?” 说罢,抬起了眉眼,望向不知雪:“死了便死了罢,一个侍卫而已,尸体处理干净。那个该死的公主呢,如何了?” 不知雪垂下了头,不敢看佳乐贵妃的眼睛:“绾陶公主被逼上了断肠崖,跌入了崖下,崖下是滔滔江水,应是活不成了。” “跌入了崖下?”佳乐皱起了眉,没有看见尸体,她不会放心。只是这跌入淮河之中,即便死了,也尸骨无存。 “不过,奴婢从她那儿捡到了一副画。”不知雪说着将画轴从袖中抽了出来,双手递向佳乐贵妃。 “一副画?”佳乐有些不解,伸手接过了画轴,画卷的玉轴凉得有些浸人,她拿着画轴缓缓将画展开。 釉白的宣纸之上,一眼便看到那红得灼人的榴花,榴花树下,一个美貌娴雅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粉白可人的婴孩。 婴孩裹在红彤彤的锦绣连枝珊瑚的襁褓被中,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便如璀璨迷人的星辰。 “啊……”佳乐双手一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桃花林中遍地草木,这半步之下身躯一歪,竟站立不住直往地上摔去。 “哎哟!娘娘!”不知雪和绵凝子齐口同声,皆飞身前来扶住佳乐贵妃。 这也是她们二人第一次见到画上的内容,心里头皆是一震。 佳乐贵妃更是觉得天旋地转,忽而闭上了眼,眼前竟是如榴花一般灼热的血红。 “你……你是说,这副画是那绾陶身上的?” 佳乐贵妃顺了顺起,强打起精神来站住了,嗓音颤抖着问不知雪。 不知雪点了点头:“奴婢确实亲眼见这画卷从绾陶公主身上掉出来的。” “原来,她是因为这千方百计的寻找宫三?”佳乐贵妃忽然间想通了一切,“邹衍……邹衍!难怪邹衍会以死相救!” 佳乐一瞬间提高了嗓音:“不知雪!绾陶公主人呢?” 不知雪吓得普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娘娘……绾陶公主她,跌下了断肠崖……” “没错!跌下来断肠崖。”佳乐贵妃身子又是一歪,被绵凝子牢牢扶住,“我怎么给急糊涂了。” 半晌,她望着画中,那容貌栩栩如生,如在眼前的妇人,怔怔道:“找!快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将淮河水抽干,也要将绾陶给我找出来!” “是!”不知雪应了一声,忙飞奔而去。 ……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四肢百骸皆泛着涩涩的疼。 夏清时在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睛,只见一青色绸衣的女子坐在自己身旁。 烟雾缭绕之中,那女子手抚着琴弦,嘤嘤呀呀正唱得动听。 一见夏清时醒了,女子连忙停下了手,起身端来一盏热茶:“姑娘,喝口茶。” 夏清时嗓子干得厉害,赶紧半撑了身子坐了起来,刚接过那女子手中的茶盏,便从打开的窗户望见窗外滚滚的河水。 “我这是……”只觉整个房间随着河水在不停的晃动,“在船上?” 夏清时揉了揉头,她只记得自己再无路可走,从断肠崖上跳了下去,然后落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没错。”青衣女子淡淡的笑起来,“是我家公子救了你。” 说罢,手一抬,琴弦叮铃咚一响而过。 “不过,我家公子不愿见外人,姑娘伤好之后,便即刻离开罢。” 夏清时点头:“多谢姑娘相救。” 随即笑了笑,赞道:“姑娘的琴音真好听。” 青衣女子也不谦虚,一副我知道自己抚琴很好听的神色,不过伸手从琴旁取过一页薄纸。 那薄纸似乎是被水打湿过,皱皱巴巴的,纸上的字迹几乎看不太清。 夏清时仍旧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的纸。 正是记录先前那四桩案子的纸条,这纸条被她随身带在身上。想到这儿,夏清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果然已换了另外一套干净整洁的衣物。 只是……那记录案情疑团的纸条,怎么……到那青衣女子那儿,似是变成了一张琴谱? 接着便听青衣女子道:“喏,谱子还给你,你能做出这么好的谱子,想必也是会抚琴的,不然,你我比试比试?” 夏清时一愣,这姑娘还真是心高气傲,把自己对她的夸赞都误会作挑衅了么? 随即忙摇头:“我不会抚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琴谱……” “阿枝!”一道清越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成天只想着和人比琴,真是任性惯了。”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晃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身形高大,面容干净的男子。 那男子的瞳孔是罕见的浅蓝色,淡淡的澄澈一片,像是雨过后初晴的天空,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一看便不是南玉国人。 夏清时随即透过洞开的木门朝外望去。 她身在的船不小,船上却没有任何的货物或是闲杂的人。 眉头微微蹙起,夏清时开口问道:“你们是东凉来的?” 而且定然是东凉国内,身份地位不低的贵人。 顺着淮河进入南玉国内,不知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夏清时的话音刚落,青衣女子刺啦一下,从刚刚弹奏的琴中抽出一根利刺。 那利刺和寻常的长剑一般大小,只是刺身更窄更细一些,如同一根被放大了的绣花针。 夏清时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兵器。 下一瞬,利刺已抵上了夏清时的心窝。 第112章:风月无情(6) 阿枝下巴一抬,斜着眼睨看向夏清时:“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来历!” 夏清时闪眸一笑:“这船顺流而下,这长安山后便是东凉,我不想知道也难,再说船上既未载客又未运送货物,却又大得惊人。想必你们的身份也非同一般。” 阿枝一惊,手一抖,尖刺便入了三分。 夏清时心口一疼,殷红的鲜血便染了上来。 灰衣男子眉头一皱:“阿枝不得无礼!” 阿枝仍犟着:“公子,此人知道甚多,只怕……” 灰衣男子摇头。 阿枝只得将手里头的利刺撤走,目光仍是恨恨的望着夏清时。 灰衣男子取出袖中的帕子,想替夏清时按住伤口,却被夏清时一手挡开。 灰衣男子一怔,紧接着出声赔礼道:“家奴不懂规矩,伤了姑娘,还请姑娘不要往心里去。不过……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怎么会从这山崖上跌落进河水里?” 夏清时眉眼一转:“我叫良月,是长安山林中猎户的女儿,今日晚间打猎时追一只獐子,不小心跌落了下来。” 话音刚落,便见灰衣男子的目光移到了夏清时的手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夏清时心中一紧,不想这灰衣男子如此机警,竟会看自己手上的痕迹。 不过,她反而坦然的将半隐在袖笼中的手伸了出去,垂在身侧。 料想灰衣男子发觉不出任何的端倪。 她虽是夏府千金,如今又是冒牌的南玉公主,可从未养在深闺,一双手,掌心中自是茧痕斑斑,即便说是猎户的女儿,也说得过去。 果不其然,灰衣男子见到夏清时掌中的茧痕后,轻轻一笑,收回了视线。 “既然如此,良月姑娘放心在船上休养便是,待身子好些了,再离开不迟。”灰衣男子朗声到。 夏清时笑了笑:“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 “大胆!”阿枝怒斥。 话音刚出口,便被灰衣男子拦下:“良月姑娘说得在理,若连名字也遮遮掩掩,岂是君子之仪,再说,我们东凉人最是坦荡直率,勿要让他人看了笑话。” 说罢,学着南玉国的礼仪,抱拳冲夏清时一礼,开口道:“我叫……” “公子!”阿枝急了,“说不得!” 夏清时反倒确信,这主仆二人的身份定不简单。 “有何说不得!”灰衣男子到,“我姓公孙,单名一个镜字。” 说完,竟又补充道:“我是东凉国七皇子,此次来南玉是为查探南玉边境的兵力部署,想必你也清楚,我们东凉想吞并南玉也不是一日两日。” 阿枝叹了口气,她家这位七殿下,为人聪明果敢,身手也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太坦荡率直了些,见谁都掏心窝子。 夏清时也愣住了,没想到这公孙镜竟这样坦诚。 “你别妄想打任何的主意!”阿枝立马恶狠狠的冲夏清时到,“若要让我知道,你敢前去通风报信,看我不一掌要了你的命!” 说完立时举起了手便冲夏清时虚空横砍了一下。 “阿枝!”公孙镜摇了摇头,“是我太惯着你了!再这样无礼,下回出门我便带阿蛮。” 阿枝放下手,嘴一撅:“公子!你不知道,这世上人心险恶啊!再说,目前正是千载难逢的关键时候,南玉的狗皇帝刚死,若我们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夏清时惊到,“皇帝死了?” 阿枝看了一眼夏清时:“也是,你昏迷了整整十天,狗皇帝是三日前死的,自然不知道。” “怎么死的?”夏清时几乎不敢相信,虽然顺德帝已病重多日,连床也起不来,不过太医皆说是急火攻心,好生休养便是,不然也不会如此折腾亲自来这长安山祈福。 怎么这说死就死了? “不知道。”阿枝答得干脆,“不过,听说是祭天当日,跪拜了佛祖之后,喝了一个贵妃递上来的水,仅仅只一口,便口吐鲜血而亡。” “贵妃?水?”夏清时喃喃,这随行的贵妃便只有佳乐贵妃了,“然后呢?现下怎么样了?” “什么怎样?”阿枝眉尾一挑,“狗皇帝自然是死得透透的了,听说那贵妃也被抓了起来,扣了个弑君夺位的罪名,南玉国近乎大乱。” 夏清时心头一跳。 如此,她便猜了个**不离十。 难怪皇后要鼓动皇上前来祭天礼佛,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们母子俩胆子可真够大的。 在离京陵如此远的地方杀害了皇上,又陷害了佳乐贵妃,自然将佳乐贵妃的两个儿子一并归了罪,他段南唐自然而然的成了那个顺势而上的人。 好个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只是,夏清时还是不敢相信,段南唐竟心狠得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下手毒杀。 只怕,这个人,是没有人性可言的。 这真的是,自己爱上过的那个三皇子段南唐吗…… 他竟可以残忍至此。 “也是……毕竟他连无辜之人的满门皆可毫不犹豫的除杀干净……” “你说什么?”公孙镜听见夏清时嘟囔一句,开口问到。 夏清时摇了摇头,半晌,复开口道:“你既自诩是坦荡的正人君子,是否知道君子从不乘人之危?你们东凉若趁南玉国君亡逝,天下大乱之时,发兵进攻,岂不是成了乘人之危的小人?如此,即便你们吞并了南玉,也只是一时而已,因为南玉国的子民,定然不会诚服于一个小人!” 见公孙镜怔然,眉头却越皱越紧,好半天没有开口说话,阿枝忍不住出声:“公子,休要听这农家女的一派胡言!大丈夫行事本该不折手段,况且我们只是趁乱进攻,还远远称不上是不折手段,千万别错失了此次良机。” 那公孙镜点点头,看了眼阿枝,又看看夏清时:“良月姑娘好好休息。” 说罢,便转身离去。 阿枝睨了一眼夏清时,将手中一直捏着的那张纸扔了过来:“真后悔救你,若是因为你三言两语扰了我家公子大计,看我不要了你的命!” 夏清时接过了那张纸,拿在手中,脑袋里想着的仍旧是南玉局势的巨大。 正恍惚,瞟到纸上的字,脑筋一转,忙又叫住了走到了门口的阿枝:“阿枝!” 阿枝扭过了头,一脸的不耐烦:“怎么?” 夏清时出声问道:“为何你会将这它当作了琴谱?” 第113章:风月无情(7) 阿枝眉头皱得更深:“这纸上所写的土火木火,喉舌齿舌,不是琴谱,难道还是情书不成?” 夏清时越听越糊涂,却也隐隐觉得其中大有玄机。 她不在意阿枝嘲讽的语气和厌恶的神情,放缓了语气,温声细语的接着问道:“阿枝姑娘可否仔细说明一些,我有些不明白。” 阿枝仍是对夏清时知晓了他们的身份而充满了敌意,正欲不予理睬,一走了之。 哪知夏清时紧接着又道:“此事事关四起案子,数十条人命,恳请阿枝姑娘……” 话音还未落,便听阿枝道:“案子?人命?什么意思?” 于是夏清时将这张纸的来龙去脉,一一细说给阿枝。 阿枝听罢眉头深深折起,过了片刻,终于道:“我不懂怎么查案,不过却是自小练琴,这是琴谱断然是不会错的。” 此次开口,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夏清时,坐到自己的琴旁接着道:“你可会琴?” 夏清时微微摇头:“只是略知一点,称不上会。” “我想也是。”阿枝伸出葱白似的手指,抚了抚琴弦,一阵清凌的琴音响起,“学琴起初,最先要学的便是宫商角徵羽这五个基本音阶。” “这个我倒是知道。”夏清时恍惚记起小时候教琴艺的老师说过的话。 阿枝点点头:“宫商角徵羽五音又分属五行,五音调和搭配对人的身体有不同的作用。” “五行为金木水火土,而发音的部位则为喉齿牙舌唇。” 夏清时一怔看向手中的纸条,有些震惊的开口道:“难道土便是对应喉,金为齿,火为舌?” “没错。”阿枝手指在琴弦上滑动,一璧说着,一璧奏出琴音来,“此曲以宫为主音,再移宫为徵,接商,再变徵,如此移宫成曲……” 夏清时侧耳倾听,思绪翻涌,她不明白那凶手为何会留下这样一首曲子,这首曲子代表着什么呢? 如果能知道下一个音阶是什么,是否又能推算出凶手下一个行凶的目标是谁呢? 夏清时愁眉深锁。 即便知道下一个音阶是什么,也仅仅只是知道了下一个人会以怎样的姿态死去而已。 她仍旧不能阻止凶案的发生,不能找出凶手在何方…… 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清楚这凶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下一个音阶是羽,属唇音,五行为水。”说着,阿枝手指便一动,一声极短,极高,极清澈的琴音一响而过。 夏清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阿枝洋洋得意:“这曲子我曾听过。” “你听过?”夏清时更是震惊,“在哪里?” “在你们南玉。”阿枝淡淡到,“我可以告诉你关于这曲子的事,不过,你得答应我,即刻从我们船上离开,并且不许向任何一人说出与我们公子相关的讯息。” 夏清时自然毫不犹豫的答应:“我本是失足跌下,并非刻意上这船上来的,你若能告诉我想要知道的,我立刻便走,且对你们的行踪守口如瓶。” “好!”阿枝的神色终于疏朗了起来,“我曾偷偷来过一次南玉,大约在三四年前。” “那时候公子因为琐事烦心,终日里茶不思饭不想,我听闻南玉国首都京陵里,有四名女子跳一曲月夜踏歌凌仙舞,教人见之忘俗。公子向来喜爱歌舞,我便寻思无论如何也要向那四名女子将这舞学回东凉去,跳给公子看,让他开心起来。” “哪知这舞却不是轻易能见到的。月夜踏歌凌仙舞几乎风靡整个南玉,要一睹为快的人排队排到了长安山脚下,我别说学,仅仅是想要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后来我便听闻,三皇子段南唐会在中秋宴上将这曲舞呈现给南玉皇帝,于是我千方百计混进了那个如意馆,终于在中秋之夜,看到了这曲舞。” 阿枝有些心驰神往,依稀又想起了当日,那场如仙如梦的月夜踏歌凌仙舞。 片刻间,又收回了思绪,叹了口气。 “只是那舞颇有难度,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学成的,更不用说我只是看了一遍,自然是一个动作也没有学会。不过,我自小学琴便极具天赋,那月夜踏歌凌仙舞的配乐,我倒是听一遍,便一音不落的记在了心里。” “正是你这琴谱上写的这一曲。” “月夜踏歌凌仙舞?”夏清时有些不解,自己仿佛是走进一条又黑又长的山洞之中,穿过一个又一个洞穴,却一直走不到尽头,到此刻才惊觉,这山洞竟是一个圆圈,“那便只有她了。” 如今世上,与月夜踏歌凌仙舞有关的人,便只剩下锦妃娘娘白芙了。 夏清时抬起眼:“谢谢你们救了我,也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此刻便将船驶至岸边,放我下去。” 阿枝自是放下心来,当即令船向长安山脚下的河滩便驶去。 夏清时强撑着满身的痛楚,顶着风,站在船头。 “你不是猎户家的女儿。” 夏清时正兀自望着河水出神,丝毫没有注意身旁多了一个人。 她侧过头,正好对上公孙镜清凌凌的眸子。 随即移开了视线:“你为什么这么说。” 公孙镜哈哈一笑:“你一个长安山上猎户的女儿又怎么会知道近来京陵城中发生的案子?” 夏清时无言,当时自己确实太心急的想要知道关于琴谱的事,说了真话,没想到却拆穿了自己先前的假话。 “不仅如此。”公孙镜接着到,“据探子回报,南玉国顺德帝死后,三皇子段南唐关押了佳乐贵妃,带领众人马不停蹄的回了京陵,想必是要夺下太子之位,自己登基上位,如此风云万变,千钧一发的用人之际,段南唐竟留下一队精锐侍卫,在这长安山下,淮河河边,白天黑夜不停歇的四下里搜寻,似乎是在找某一个人……” 见夏清时不回答,公孙镜朗声道:“想来三皇子段南唐要寻找到的人就是你,良月姑娘?你若只是一个猎户的女儿,他三皇子又何必非要找到你不可呢?如此看来,你不是身份特殊,便是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人!” 第114章:风月无情(8) “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人?”夏清时眸光暗淡下来,喃喃自语。 片刻后,却又涩涩一笑:“他对我而言,却是极为重要的人。” 整家人因他而死,想不重要都不行。 迎着风,夏清时见公孙镜侧过头来,略带疑惑的望着自己。 她轻轻扬起嘴角,淡淡道:“你猜得没错,我确实不是猎户之女,目前我是南玉国的绾陶公主良月。” “目前?”公孙镜本已猜到眼前的女子身份特殊,对于她是公主并不吃惊,不过目前二字却让他不得解,“难不成,目前是公主,曾经,或是以后,便不是了?” 夏清时点头,启唇道:“没错。” 话音刚落,一阵带着濛濛水汽的狂风吹过,密密急急的雨便下了起来。 船头处没有遮挡,雨点落了两人一身。 阿枝连忙撑了伞,举在了自家公子头顶。 公孙镜却将伞一移,递给了夏清时:“公主千金之躯,小心染了风寒。” 阿枝正待不满,便见夏清时又将伞推了回来。 船刚好到岸,夏清时浅浅一笑,纵身一跃,便上了岸去。 须臾间就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船头的两人眼前,只余细细雨丝和滚滚泛白的河水。 …… 从长安山至京陵城需七日的路程,若快马加鞭则可快上一半,三日左右便可到达。 段南唐自顺德帝一死,即刻便扶送皇上的灵枢回了京陵,此时已走了三日。 夏清时绕过了搜寻侍卫的耳目,在山脚下的镖局里,用随身带着的金钏换了一匹快马,紧追而回。 这一路风雨兼程,到得京陵城时,刚好是第三日傍晚,一进城,便得知了三皇子段南唐软禁佳乐贵妃及其两个皇子的消息。 京陵城内没了往日的繁华喧嚣,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这段南唐蛰伏数年,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夏清时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哈着气,敲向街边酒家紧闭着的木板门。 足足敲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听到沓沓而来的脚步声。 木门仅打开了一条缝儿,探出来店小二探究的目光。 见一身风雨,旅途劳累的夏清时,张口便逐起了客:“本店打烊了,姑娘还请另寻住所罢。” 夏清时掏出一锭金子来:“我只住三日,还请行个方便。” 这金子还是先前,夏清时将那匹马儿卖了换来的。 换天的时候,人人皆想离这风暴中心远一点,都往外逃去,车马便是最抢手的货,往往能卖出比平日里高上数倍甚至数十倍的价格。 闪亮亮的金子晃得店小二眼睛都直了,连忙把门一开:“姑娘里边请。” 夏清时将金子一抛:“来间上房,再送些好菜好饭来。” 店小二连忙应了。 不一会儿,便端了热菜热饭,和一大盆热水进来,将菜往桌上一呈,店小二便道:“姑娘慢用。” 刚欲走,便被夏清时给叫住了。 “如今这京陵是怎么回事?怎么人人皆是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 店小二眼珠一转,踟躇片刻,试探着问:“姑娘不知道?” 夏清时摇头:“我去年便去了蜀中养病,今日刚回来,不知怎么,京陵却成了如今这模样。” “嘿!你竟然还不知道?!”店小二忍不住了,眼睛一鼓,“变了天了!” “变了天?”夏清时故作惊奇,“什么意思?” 店小二瞅了瞅四周,仿佛是在小心隔墙有耳似的,又刻意将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道:“顺德帝薨了,据说是太子与佳乐贵妃合谋下的毒,佳乐贵妃和她那两个儿子都被关了起来,其余几个皇子也都软禁在了府里头,现今是三皇子的天下,他上了位,称昭元帝。” 夏清时一震:“已经登了基?” “可不是嘛。”店小二咂咂嘴,“三日后便要问斩佳乐贵妃和太子,只怕其余的皇子也都躲不过,即便能保住命,也得流放了去。” 店小二自顾自的说着:“你说这三皇子……” “瞧我这嘴!店小二作势扇了自己两下,“你说这昭元帝,平日里花天酒地,无心政事,只顾着沉迷在美人堆子里,这一鼓作气竟然扳倒贵妃娘娘,废了太子,自己作了皇上!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行了,你下去。”夏清时挥了挥手。 “是,是。”店小二忙打了个千,“姑娘你慢慢享用。” 说罢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夏清时看着这一桌子的菜,却丝毫没有胃口。 没有想到,她昼夜奔波的赶回京陵,还是没有来得及。 段南唐已然登了基,如今他已是皇上。 满门的血海深仇该如何去报?弑君? 夏清时叹了口气。 宫三先生也没有找到,自己娘亲和叶北亭的关系难道永远便成了迷? 娘亲房中的那块檀香令牌究竟从何而来? 真是叶北亭给娘亲的?还是段南唐在撒谎,这本就是他的一个局? 夏清时揉了揉眉心。 这许多的事情如同一团乱麻梗在了她的心里。 还有当下这起连环杀人案……背后竟指向四年前的月夜踏歌凌仙舞。 “不行,必须得进宫一趟。”夏清时打定了主意。 连环杀人案最后的线索指向锦妃,而宫三先生的真实下落,只怕真的只有佳乐贵妃才知晓。 而她们都在宫里。 …… 第二日一早,夏清时便退了房。 她在往日里最繁华的街道上转了两圈,便被一队侍卫发现了,还未到正午,已站在了段南唐面前。 段南唐身穿明黄色缎绣金龙袍,端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 他本就有种冷冽而寒彻的气息,此时此刻,更是压得人便连头也抬不起来。 远远的,那一道眸光,已然如同一支利剑,仿佛能将人从中间剖开。 夏清时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你们都退下罢。”段南唐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原本伺候顺德帝的人几乎全部换过了,朱公公更是因护驾不力,回京陵途中便被赐了一丈红,此刻跟在段南唐身边的正是朱公公的大徒弟坤禄生。 也是直到此刻,夏清时才知道,原来坤公公竟也是段南唐的人。 顷刻间,偌大的大殿之中,便只剩下了夏清时和段南唐两个人。 如同两人初见时一般,他仍旧高高在上,俯视着她。 第115章:风月无情(9) 大殿华丽而空旷。 昭元帝段南唐端坐在“中正仁和”的金子牌匾下方。 他的眸光游散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方才收拢回来,落到殿前,那抹纤细的人影身上。 殿门打开着,此时的夏清时逆着光,教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段南唐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可有受伤吗?” 此话一出,他自己倒先吓了一跳,他何曾如此的关心过一个人? 果见夏清时亦是怔了怔,随即抬起了眼皮来,淡淡的回道:“关你什么事?” “我向来不做解释,对你这是第二次,希望你能记住。”段南唐一字一句道,“那枚沉香令牌本就在你母亲的房里,我不过是……” “你不过是什么?”夏清时猛地抬起了头,眸光锋利的盯着段南唐的眼睛,“你不过是顺水推舟揭发了我的母亲而已?” “你又想说明什么?”夏清时接着道,“不论那枚沉香令从何而来,它本可以永不见天日,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野心,你的无所顾忌,你的一个顺水推舟,才使得我的爹爹和娘亲离去。而现如今,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永不可能再回来了。” “所以我也永不会原谅你!甚至不愿与你共处一室!” 夏清时说完,扭头便要走,她回宫只是想见见锦妃和佳乐贵妃。 再在这里站下去,她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再刺他一刀。 “我可以替夏文渊沉冤昭雪。”段南唐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从身后传来。 夏清时迈开的脚步一下停住,回转过身,沉着嗓子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如今已是皇上。”段南唐回道,“我可以命人重新彻查当年的夏文渊案,还给你爹一个清白。” “只要你,嫁给我。” “呸!无耻!你忘了么,我现在可是你的妹妹。”夏清时啐了一口,转身往殿外走去。 “绾陶公主良月因失足跌下断肠崖而殒命,而你,是夏文渊的女儿夏清时,我会让你做回真正的自己。” 夏清时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大殿。 身后传来段南唐最后的声音:“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 刚出大殿门口,坤禄生便迎了上来:“夏姑娘,陛下为你安排的寝殿在南烟斋,绿筠姑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姑娘随奴才去。” 夏姑娘? 夏清时怔了怔,她已好久没有听人唤过她本来的名字了。 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似乎夏清时这个名字已经离她好远好远,如同上辈子的事一般。 片刻之后,她又回过了神来,抬眼正对上坤禄生垂敛的目光。 “连主子都认不对,你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夏清时冷冷道,“让绿筠回漱石苑来。” “这……”坤禄生俯了身,脸却冲殿内看去,见大殿里,晦暗之中的人微微点头,随即应到,“奴才愚钝,即刻便将绿筠姑娘请回漱石苑去。” 再抬起头来,夏清时已然走远了。 …… 天光微热,御花园里的木槿初荣,晓露自开。 还未走两步,夏清时便看见不远处的石亭子中,锦妃娘娘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正靠在玉柱子上。 夏清时正想去见锦妃,没曾想竟在此处遇上了。 抬脚便往石亭子中走去。 刚走到亭前,便有宫女躬身拦在了她的前头:“还请公主留步……” 话音还未落,亭中的锦妃却先抬起了眼,懒懒道:“让她过来罢。” 说罢,小宫女便退了开去。 这石亭子正对着太液池,凉风细细,柳叶斜斜。 锦妃略转了身,背对着夏清时,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抚着白猫。 她的肌肤光滑细腻,宽大的袖边顺着手腕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皓臂。 而手腕上赫然便有一朵胭脂色宛若桃花的胎记。 “锦妃娘娘。”夏清时喉咙有些发干,她恍然惊觉眼前的人早不是当初的锦妃,而是白芙的妹妹白荷。 怎么一时间竟将此事给混淆了呢? 四年前跳月夜踏歌凌仙舞的是白芙,此时应在那艘沉香舫中才对。 夏清时暗自懊恼。 却听面前的人开了口。 “锦妃?”白荷身形未动,清丽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如今,我已是锦太妃。” 说罢转过了身来。 即便夏清时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白荷,却仍是瞧不出丝毫的异样。 她的模样与当日在沉香舫中所见之人一模一样。 “我等了你好久,如今终于来了。”锦妃朱唇轻启,淡淡到。 什么意思?夏清时有点懵。 “坐罢,如此天光,切莫辜负了。”锦妃说着已坐在了石亭中央的凳子上,招了招手。 不一会儿已有宫女端了茶盘上来。 看这白荷的模样,似乎有话对自己说? 夏清时略一迟疑,也坐了过去。 “这是极品银针,用去岁里的新雪泡的,绾陶公主尝尝?” 锦妃将白猫儿往地上一放,端起了茶杯来轻轻含了一口。 粉青釉的茶杯将茶水气盈了满盏,夏清时伸手拿起,茶香便扑鼻而来。 “果然是好茶。”夏清时一饮而下,见那白猫儿几个纵跃跳到了池边,忽然便想起了自己的橘毛。 锦妃顺着夏清时的目光望去,随即抿唇一笑:“猫儿是好猫儿,只是去错了地方。” 话音刚落,便见白猫纵跃的草丛后,忽的窜出来一个小太监,猛地一脚,踹在白猫肚皮上,一下便踹进了池子里。 “嗬!”夏清时一下站了起来,刚想赶过去。 只见那猫儿被踹中了致命处,在池水里扑腾两下,再不见踪迹…… 夏清时莫名其妙,眸光一闪便向白荷看去,却见她仍旧含着笑意,轻轻道:“公主站起来做什么?要走了么?这茶刚喝完,可那死了数十条人命的连环杀人案子还没有问呢。” “果真是你?!”夏清时目露寒芒。 白荷却忽然变了脸色,眉眼立时锋芒起来:“没错,正是我。” 白荷也站了起来,眸光定定的看着夏清时:“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是不是?如此的大费周章,用心良苦,还处处给人留下线索,我正是怕你找不到我,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投出诱饵来让你咬,然后一点一点慢慢收线,让你自己乖乖来到我的眼前。” “就像此时一样。”白荷笑了起来,“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 夏清时的腿一软,浑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一般,砰地一下跪倒在青石地砖上。 地砖坚硬、冰冷,可她此刻已顾不上疼了。 茶水里有毒…… “这种感觉怎么样?”白荷上前一步,站在了夏清时跟前,“如同一块任人宰割的烂肉,你害怕吗?绝望吗?” 说着一把提起了夏清时的衣领,将她往太液池边拖去。 “我的姐姐一定比你更害怕,更绝望!否则,她不会去死的。”白荷有些声嘶力竭,手指更加用劲,抓得夏清时后颈皮破血流。 夏清时乱蓬蓬的脑袋里搅成一团,此刻方明白了大半,原来白芙竟已经死了。 原来这些天来,死了的这么多人,皆是因为白荷想要为她姐姐报仇。 她用无关的人命做饵,如同猫捉老鼠一般,玩弄她心中的仇人,最后再亲手将仇人杀死。 只是另外一半,夏清时仍旧不明白,白芙究竟为何而死,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白荷一下将夏清时的头按进了水里。 冰冷的池水从夏清时的口鼻中倒灌而入,夏清时浑身一抖,手撑进池边的淤泥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让她用力的想要挣扎出水面,无奈却连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手指只得死死的抓着泥水,土渣刺进指甲缝里,痉挛般的抽搐…… 第116章:风月无情(10) 肌肤的刺痛过后,是空洞而又茫然的麻木感。 水中的光影离得越来越远,身体也而越来越轻。 眼睛拼命的大睁着,只依稀看到池底,水草的空隙中,那只湿漉漉惨白无力的猫儿。 就在夏清时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 后脖子处忽然一暖。 整个人一下被拉出了池水之中。 潮湿的空气猛然间灌进肺腑里,夏清时又活了过来,只是身体因中毒而虚脱无力,在转头回身去看的刹那,彻底软了下去…… …… 真正的锦妃白芙是在夏清时和沈临洛去见了她之后跳江自杀而死的。 死因至今不明。 不过,如今的锦太妃白荷将一切的缘由都归结在了夏清时和沈临洛身上。 不然,一向好端端的姐姐,怎么会在见过沈氏夫妇一面之后,便就此了断了? 所以,白荷想尽了办法,要替姐姐报仇。 她不仅要取沈氏夫妇的性命,还要亲眼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掉进自己的陷阱中,一点点往陷阱深处的死亡沼泽中滑去。 只是,在最后关头,在她即将得手,以姐姐死亡的方式,亲手淹死夏清时的时候,竟半路跳出来一个黑衣蒙面人。 那黑衣人身上矫捷,白荷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黑衣人并无意伤人,救起已经昏迷的夏清时便一走了之。 空寂的湖面上,只余了白荷,冰冷而又**的双手,紧紧的握起了拳头。 只约莫片刻,又一个人影从石亭外靠了过来。 锦太妃白荷听到脚步声侧过头去,通红的双眸直视来人。 “是你,你看到了什么?” 白荷斜睨了一眼,松开了拳头,接过宫女递上来的锦帕,轻轻将手上的池水擦拭干净。 她的神情却越发戒备,甚至暗暗朝不远处的小太监递了个眼神,只待来人靠近,便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毕竟她刚刚在御花园所做的一切,若是被人抖落了出去,只怕性命难保。 “我看到什么不打紧,姐姐刚刚做的,也正是妹妹一直想要做的。” 白荷淡淡的烟灰色眉尾轻微的挑起:“哦?你此话可当真?我可记得,你们一直是以好姐妹相称……” 来人正是太贵嫔稚儿。 此刻她穿一身浅杏黄色宫裙,如一叶细柳,姿态纤纤,站立在池边,眉眼静和安顺,语音柔善。 一开口,却字字如刀,恨不得剜去口中之人的血肉:“愈是亲近的姐妹,愈巴不得吃下对方的骨肉。我想杀了她,几次三番却都没成,我看姐姐刚刚也有此意,不过那贱人身后有人护着,轻易动不了她,不如我们俩联手。” 稚儿见锦太妃含目,无动于衷。 于是又接着道:“顺德帝薨了,昭元帝即位,前朝后妃中贵人以下皆出宫削发为尼,原本盛极的佳乐贵妃又被禁了起来,她和她那两个宝贝儿子早晚发落处决,如今的后宫之中除了我俩外,仅剩皇太后,和静娴太妃,还有就是吃斋礼佛久不见天日的昭太嫔。静娴贵妃无子,仅有一个瑶姬公主,至今没有婚嫁,不足令陛下在意,昭太嫔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可七皇子段淮冲,在陛下登基第二日便被派往庸泉关稽查沈临洛,说是稽查,其实不过是换个由头将他逐出京陵而已。我膝下无子,仅有一个柔姬也去了,而你却还有个十一皇子在身边。” 白荷终于有所动容:“你什么意思?” 稚儿笑了:“我什么意思,姐姐再清楚不过,我们皆是从如意馆里出来的,姐姐更是陛下的心腹,想来是了解陛下性子的人。陛下的江山来之不易,绝不会容许有一丁点的差池。十一皇子目前是还小,不过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长大,这人呐,只要一长大,心思自然便活泛起来,有些该要的,不该要的东西,便都想要了。” 白荷深吸口气。 对于段南唐的性子,她自然是知道的。 一个敢给自己的亲生父亲下药的人,又何尝会放过手足同胞? 稚儿说得一点也没有错,子睿目前是还小,可他终要长大。 他一长大,只要还在京陵,就定然会成为段南唐的威胁。 “我们理应相互护持才是。”稚儿一字一句到。 白荷猛地抬起头,盯着稚儿的眼睛,咬了咬唇:“如何扶持?” 稚儿抿嘴一笑:“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掉我们都想解决的人。小皇子的事,须得从长计议。” …… 夏清时是在漱石苑中醒过来的。 窗外的紫藤花已经开了,扶树而垂,如瀑洒落、 只是她率先看到的并不是绿筠,守在床边的人竟是佳乐身边的绵凝子。 夏清时几乎是本能的往床里一缩,然后伸手摸向自己的发间,欲抽出一根银钗子来护身,哪知手摸上去,只抚到一头光滑柔顺的长发,头上未饰一物。 她只得举起拳头,格挡在胸前:“你在此处做什么?” 绵凝子竟冲夏清时柔柔一笑,从身侧取出一碟紫萝饼来:“你跌下断肠崖身子本未复原,又在太液池中呛了冷水,先吃些暖食热热肠胃罢。” 夏清时震得莫名其妙,不知这绵凝子发了什么疯,竟对自己如此的温言细语。 要知道,那断肠崖可是佳乐贵妃的手下逼得她跳下去的。 见夏清时仍是戒备,绵凝子将碟子往床头一放:“我放在这里,你待会儿吃了,绿筠正从南烟斋回来,估计一会儿便到了,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我出来一趟不易,该回去了,不然该被侍卫发现了。” “等等!”夏清时叫住起身欲走的绵凝子,“你们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再说,佳乐贵妃不是被囚禁起来了吗?你怎么还能出现在此处?” 绵凝子神色暗了下来:“娘娘确实被囚禁在了掖庭宫中,不仅娘娘,便连太……五皇子和六皇子也一并关押在里面。侍卫重重把守,便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可……可娘娘实在是太牵挂你了,她生生的折了自己一根手指头,这才让我出了掖庭宫门,借着替她寻太医去瞧的由头,来看看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夏清时恶从心起,佳乐贵妃想害自己不是一次两次,怎么眼看害不了自己,便想着恶心死人吗? 还是说这佳乐皇太后做不成了,关进冷宫即将处死,心智失了常? 绵凝子却是再也忍不住,眼眶竟兀得红了,哽咽片刻,嘶哑着嗓音道:“公主,您是我们娘娘的亲生女儿呀。” 夏清时冷冷一笑:“你们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两行清泪从绵凝子眼眶里滚了出来,她伸手抹了去,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副画来。 夏清时一见画轴便欲抢夺过来。 这画正是她在紫竹林不小心弄丢了,她娘亲抱着自己的那副。 绵凝子将画交给夏清时:“这画上画的便是你。” 夏清时一惊,接画的手猛地一抖。 佳乐终于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不过随即又淡然了,如今已是昭元帝在位,他本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被人抖落了出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了。 夏清时眉一挑:“是我又如何。” 绵凝子拉着夏清时的手,将画缓缓展开,伸出手指点了点画中那榴树下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夏府的女主人,夏文渊将军的夫人,窦漪娘。” 窦漪娘确实是夏清时娘亲的名字没有错。 夏清时蹙起了眉头:“那又怎么样?窦漪娘便是我的娘亲。” 绵凝子深深的望了夏清时一眼,又抚了抚画中那年轻女子花一样娇美的面容,轻轻道:“窦漪娘没有生育能力,一辈子也做不了母亲。” “胡言乱语!”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绵凝子望着画中人的模样,夏清时心里头忽然没了底,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下就空了,“我娘若是没有生育能力,那我又是怎么来的!” “那便是四十年前的故事了。” 第117章:风月无情(11) 四十年前。 江南沐家和叶家比邻而居。 沐家老爷沐仁运本是一个酒水商人,早年间发了迹,捐了些银子,买了个松比县县令的官职来当。 而叶家老爷叶兆佳是沐仁运生意上的好朋友,两位老爷的夫人更是表姐妹,由此两家便将府邸挨在了一起。 说来也刚巧,沐府和叶府刚刚落成,两位夫人便又一同怀了身孕。 沐仁运心下高兴,便同叶兆佳订下了娃娃亲,欲意亲上加亲。 那日正是正月初一,吃过了阖家宴,沐夫人便嚷着肚子疼,待稳婆来了不多时,便生下了一个女婴,取名沐宛君。 沐仁运盼着隔壁生个小公子,便能令那娃娃亲成了真,正好凑一对。 哪知待到半夜,叶夫人也要生了。 沐仁运比自己夫人生孩子还着急,巴巴的在门口候着,没一会儿便见稳婆抱了个孩子出来。 探头一看,说也是一个千金。 沐仁运只觉可惜,不过想着千金也好,两个闺女一同长大,一同嫁人,也好有个伴。 岂知念头刚起,又一哭声从房中响了起来。 沐仁运错愕,不知怎么回事,便听稳婆道,原来那叶夫人一胞双胎,生的正是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沐仁运高兴坏了,既觉得叶兄好福气,又寻思着自己的女婿也有了着落,两家人更亲近了。 沐仁运自认文采不凡,当即便为叶兄的两个孩子取了名字,一个叶北亭,一个叶南音。 不过万事难全,因一胞双胎,叶氏生孩子时受了难,血崩难产,稳婆极力相救,仍是没有救得回来。 由此,叶北亭、叶南音两兄妹便随着沐宛君由沐夫人一同喂养长大。 因着叶氏兄妹没有娘亲,沐夫人看着可怜,早已不够的奶水尽数给了叶家的两个孩子。 南音与宛君自是亲如姐妹,叶北亭更是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直到顺德帝下江南那次,将叶兆佳及一双儿女,带进了宫中,两家人就此分离。 只是,若本相爱着的两个人,即便分开了,也会日日夜夜不停歇的想念着对方。 对于叶北亭如此,沐宛君更是如此。 叶北亭此后在深宫中与皇子一同长大,但他的心却遗落在了江南水乡的温润之中。 沐宛君更是为了能再见叶北亭一面,甘愿报名秀女,进宫采选。 只是三个人的故事之中,还有一个窦漪娘。 窦漪娘是沐宛君的远房表妹。 本是住在苏州河尾,无奈窦漪娘三岁时,苏州河发大水,将她爹爹娘亲皆淹死了,沐夫人作为窦漪娘的姨母自然将她接到了沐府,与沐宛君和叶氏兄妹为伴。 表姐妹两个先后入了京陵。 窦漪娘本是去京陵学画,拜了宫三先生为师。 后又嫁给了夏大将军。 沐宛君更是直接被顺德帝看中,纳入了后宫。 入宫第一晚,沐宛君便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叶北亭。 两人暗中来往,终于让沐宛君,也就是那时候的宛嫔娘娘怀了身孕。 只是不久沉香令案发生,叶氏兄妹一个以假死之名关入地下宫殿,另一个驱逐出境永不再回。 沐宛君心如死灰,许多许多个不眠的夜里,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光,和皇宫之中,通宵达旦的长明灯,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一望到头,寂寂而终,了无生趣。 好几次,都想跳进冰冷的太液池中一死了之。 甚至想着,也许死了,魂魄才能飞出这高墙之外,飞到虎口关外,陪伴在心爱之人身侧。 可是,她有了身孕,肚子里是叶北亭的孩子。 沐宛君不忍心让北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死去,却也不愿他们俩的孩子如自己一般,一生被困在皇宫之中,困在宫檐屋宇之下,眼中只看到权势和地位。 正在这时候,玉露从江南老家找来了一个稳婆,章素珍。 章素珍刚巧有个姊姊,产期和沐宛君几乎是同一个月。 平头百姓,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出生皇家? 集天下权势与富贵的地方,那是一座真正的围城。 城外的人挤破了头的想进去,城内的人又想尽心机要出来。 沐宛君于是让自己的四个亲信,和章素珍一起,制定了一份详尽的计划。 计划在她生产发作那日,便让人剖了章素珍姊姊潘嫂的肚子,由章素珍带进宫中,交于沐宛君,而沐宛君诞下的婴孩,裹了锦布,放进章素珍的药箱之中,带出宫去。 带进夏大将军夏文渊的府中。 夏夫人窦漪娘是沐宛君远房表妹的事几乎无人知晓,更没有人知道窦漪娘因小时候的水灾害了寒,终身无法生育。 自计划初定那日,窦漪娘便假装怀了身孕,养在府中,足不出户。 似乎是天助沐宛君,临到她生产前夕,皇上太后一并出了宫,沐宛君仗着顺德帝对自己的喜爱,更是只手遮天。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而且潘嫂生的还是个儿子。 沐宛君将女儿一生下来,只爱怜的看了两眼,便狠心塞进了章素珍的怀里,接过了章素珍递过来的,小小的一团,皮肤青紫的孩子。 想到这将是以后,她一生的儿子,甚至是未来的皇上,她需要仰仗的依靠,而自己的女儿,终其一生都将无法相认不说,也许便连再见一面都难,不由得心下发酸,淌下了泪来。 章素珍连忙用手帕去拂:“老人家说,生产时千万不能掉眼泪,会留下根子,以后迎风便要落泪。” 可沐宛君怎么也忍不住,咬了牙,一把推开了章素珍,让她快走。 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像她自己一样,能够平安顺意的长大,嫁得自己一心喜爱的如意郎君,一生无忧无虑,无怨无怖。 那小女婴便由章素珍送进了夏府,夏文渊替她取名夏清时。 潘嫂被剖了肚子,自是活不成了,余下的人皆是沐宛君的心腹,也不必担心,只是那章素珍自此了无音讯,成了沐宛君心里的一个结。 沐宛君又因为诞下了皇子,由宛嫔升为宛妃,甚至是后来的佳乐贵妃。 青云直上,权势倾天,更是一直得皇上盛宠,不曾失势。 不仅第一个皇子段璟升被封为了太子,后又为皇上生下了一个儿子段云瑄。 只是,每当在御花园中闲逛,看到那些年轻稚嫩的宫女,拿着小扇追扑蝴蝶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自己的女儿,如今是什么模样,定然比这些宫女好看数倍,是不是还腻在表姐怀中甜甜的叫嚷着娘亲? 又或者扭着爹爹的手要出门看元宵夜里的烟火?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皇宫之中,谨言慎行,既定命运的公主幸福得多。 如此,便也放下了心来。 不过,令沐宛君没有想到的是,夏文渊会被满门抄斩。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炸进她的耳中,她竭尽所能拼了命的想要阻止,却也无能为力。 揭发的人是自己的儿子,且证据确凿。 顺德帝本就疑心重,如此只肯错杀,不愿放过。 那几日的沐宛君只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不断派人前去打听夏府中人的下落,却只知道夏清时不在京陵,仍旧是生死不明。 因此,当沐宛君看到那副画时,那副从绾陶公主怀中掉出来画时,心都要碎了。 那副画是她当年太过思念自己的女儿,却又无可奈何,更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便托了当时名气甚高的宫三先生,去为夏夫人及其爱女画的。 说是为了奖赏夏大将军大胜回朝,赏夏夫人一副画。 其实,不过是要反反复复,满心满眼的看一看自己的女儿而已。 后又临了一副一模一样的画作令不知雪送去了虎口关外,送到叶北亭手中。 叶北亭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沐宛君的意思,懂了那画上的婴孩正是自己的女儿,于是回送了一枚沉香令,让不知雪交由夏夫人,让夏夫人无论何时何地,有任何困难,皆可派人将沉香令送回来,叶北亭必然出现,竭尽所能,帮助夏夫人。 却不知,正是这枚沉香令,为夏家带去了满门血光之灾。 第118章:风月无情(12) 殿外风起云涌,吹得紫藤花簌簌而响。 碟子里的紫萝饼是夏清时的娘亲,夏夫人最爱吃的小点心。 夏清时知道娘亲是江南人,向来吃不惯京陵的小食,只有这紫萝饼是她唯一喜爱的京陵小吃。 紫萝饼又叫藤萝饼,每到初夏,夏夫人都会令人用新开的紫藤花和面调了蜂蜜而做。所做的紫萝饼酥皮层次丰富,口味香甜适口,酥松绵软,具有浓郁的鲜藤萝花的清香味。 夏夫人对年幼的夏清时说起过,她小时候所住的院子里便有一株巨大的老紫藤花树。她和小伙伴最爱的便是爬在紫云累累的老树上,光着脚,一璧荡着,一璧嘤嘤呀呀的唱童谣。 夏夫人说,吃紫萝饼能让她想起小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大团大团的云随风散去。 暗暗沉沉的天光缝隙里,似乎有娘亲从前的歌声传来。 “紫云树上光脚丫,紫花落下满头纱,哥哥背着胖娃娃,姊姊一旁笑哈哈。” 夏清时一个激灵,抬起眼来:“我不信!” 她一字一字的说到。 这让她如何相信,最初以为杀害自己全家的凶手,后又三番五次找尽机会要除掉自己的人,现如今,竟告诉自己,那人是自己的娘亲? 夏清时不愿意相信。 她更不愿相信那个远在虎口关外的男人,是自己的亲爹。 绵凝子淡淡道:“无论公主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而我们娘娘只想在被处决之前,再见你一面。” “好,我去见她!”夏清时看向绵凝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真的吗?”绵凝子瞬间欣喜起来,“公主你真的愿意去见娘娘吗?” 夏清时点头:“我有话要亲口问她。” 夏清时接着道:“不过,你说掖庭守卫森严,我又如何进去呢?” “这个公主不用担心。”绵凝子回到,“我是出来替娘娘请御医的,只要公主换上御医的衣服,随我一同进去便是。” 夏清时本就习惯了男扮女装,此时换上御医的衣服一张皙白的小脸,倒像是翩翩佳公子,果真让人看不出端倪。 她一手挎着借来的药箱,微微低埋着头,跟在绵凝子身后。 虽然已是夏天,一进永巷仍然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一路上,夏清时的脑袋乱蓬蓬的,一会儿想到了笑意吟吟的娘亲,一会儿又看到了威风凛凛的父亲。 两个人的面容在她眼前闪烁不停,从前的记忆排山倒海般而来。 一不留神便怔怔的留下两行泪来。 直到走进了永巷,一冷之下,头脑反倒清醒多了。 夏清时心中笃定,无论事实的真相是如何,她的爹爹永远是夏文渊,夏大将军,她的娘亲也只有夏夫人窦漪娘。 即便绵凝子讲的一切都是真的,十七年前是佳乐贵妃将自己生了下来。 那她也只是生下了自己而已。 …… 正想着,一只手忽的拦在了夏清时眼前。 守在掖庭前的侍卫眯着眼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太医,只觉得格外的陌生,却又让他眼熟。 绵凝子赶忙取出一锭金子塞到了侍卫拦在前头的手中:“侍卫大哥,这夏御医是新来的,只有他肯来看我们娘娘,还请大哥行行方便。” 侍卫捏了捏手中的金锭子,脸色缓和了下来,努了努嘴:“进去。” 夏清时便低下头,跟着绵凝子往里走。 刚走进院子里,便见佳乐贵妃已立在了门前,眸光殷切期盼的望着门口。 夏清时忽然便迈不动步子了。 她怔在原地,看着院子里头,那华服尽除,一身素衣,铅发如云的佳乐贵妃。 不得不说,佳乐是真的美,没有华丽的服饰和珠宝在身,更显得她清水出芙蓉,令人见之神往。 也难怪,这么多年,她一直是顺德帝心头所爱。 见夏清时立着不动,绵凝子连忙搀住了她的胳膊,往里带:“夏御医里边请,我们娘娘早盼着你来给她看看。” 话说着,身后的不知雪已关上了掖庭宫的大门。 “阿时……”佳乐往前走了一步,眼泪瞬间便淌了出来。 她向来很少哭,直到感觉脸颊上冰冷一片,才意识到自己哭了,见到女儿,那是高兴的事,怎么能哭呢。 佳乐将眼泪抹去,看着眼前,那粉面红唇,姿态亭亭的夏清时。 当初那个在她怀里嘤嘤哭泣的粉团子,来不及多抱的小女婴,如今已长成了娉婷的少女。 还是如此聪慧美丽的少女。 佳乐只是看到了夏清时怀中掉出来的一幅画而已,但她一看到画便认定了那是自己的女儿。 自打在如意馆的中秋宴上第一眼见到当初的良月,她便觉得眼熟。 这种眼熟感,让她感到危机重重。 此刻她方明白,之所以眼熟,是因为良月正像十七八岁时的自己。 “不要叫我阿时。”夏清时眉毛扬起,“我确实是夏文渊夏大将军的独生女儿夏清时没错,不过,娘娘还是叫我一声绾陶。” 佳乐叹了口气,轻轻道:“绾陶……” 夏清时立马出声打断了她:“绵凝子说的,是否是真的。” 见佳乐点头,夏清时仍是不动声色,面容神色丝毫不改,淡淡道:“那好,我问你,你幼时家中可有一株老树紫藤?” 佳乐没有想到夏清时会问这个问题。 她一呆,目光望向曾无数次眺望的南方。 高高的宫墙之后,数千里的土地之外,她曾经的家。 在那个家里,杀人不眨眼,冷血又残忍的佳乐也曾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她也有她的爹爹娘亲,唤她宛君。 还有一墙之隔,老爱趴在墙头逗她的北亭哥哥…… 噢,还有那株开了不知道多少年花的紫藤花树。 每到夏天,她便和窦漪娘光着脚爬到树上去,嘻嘻笑着望向树下背着南音的北亭。 她还编了首童谣。 是怎么唱来着?时间太久太久,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她都有些记不住了。 不过,无论怎样她也忘不掉低下头去,一朵朵紫藤花掉落在叶北亭毛绒绒的头顶,他亮眼的笑容比花儿更动人。 “紫云树上光脚丫……”夏清时唱了一句,然后看向佳乐。 便见佳乐收回眸光,眼眶泛着红,眼底却是从未见过的温柔,她接着道:“紫花落下满头纱,哥哥背着胖娃娃,姊姊一旁笑哈哈……” 夏清时从不知道,佳乐贵妃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此时此刻,她更是确定了,眼前这人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只是,这对她来说,已不重要了。 夏清时目光直直的看着佳乐:“看来你没有说谎,十七年前,确实是你生下了我。” “阿时……”佳乐有些动容,又上前一步,想要将眼前的人揽进怀中。 夏清时却猛地退后了一步:“我说过,叫我绾陶就好。” 她一本正经:“你给了我一条命,我便还你一条,不过,你我的关系仅此而已。我夏清时有爹爹,我的爹是为南玉出生入,屡立战功的大将军夏文渊,我也有娘,我的娘亲温柔慈爱,便连养大的小鸡也舍不得杀。” 夏清时深吸口气。 一咬牙,转身便走。 她已经知道了她想要知道的,不过知道这些什么也不会改变。 “阿……绾陶!”佳乐失声喊了出来。 夏清时顿住了双脚,背对着佳乐站着。 “是我对不起你。”佳乐哽咽到,“不过,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叫你来,只是想要再看看你而已,在我死前,再最后看你一眼。” 再最后见你一面,即便日落之后就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还有,你一定要小心赵稚儿。”佳乐接着到,“她想要杀你,她之所以跟着去长安山便是为了与我合谋,害你性命。” “赵稚儿这人心思毒辣,城府极深,你千万……” “这个不用你操心。”夏清时打断了佳乐的话,“你杀了我这么多回,不也没有伤我分毫吗?” 佳乐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去,痛心疾首般咬住了唇。 “还有,你放心,你不会死的。”夏清时径直往外走去,“我说过,会还你的命。” …… 段南唐坐在养心殿中,拿起玉玺向桌面上的圣旨盖去。 圣旨上的旨意是在明日午时,将罪妇沐氏及其两子,段璟升和段云瑄斩首示众,罪名为弑君造反。 鲜红的印章落在雪白的锦面上,段南唐伏案一整日,眼眸酸涩,下意识的便抬起头,向殿外看去。 哪知一眼,竟看到了夏清时的身影。 段南唐有些错愕的揉了揉眼睛,才发觉不是幻觉。 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然后缓缓展开,面无表情。 夏清时不顾坤公公的阻拦,硬是往里闯。 坤公公有些不知所措,吓得几乎发抖:“公主,陛下政务繁忙,不见外人。” 话音还未落下,便听段南唐清凌凌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罢。” 夏清时随即便走到了大殿中央,也不跪下,直直的看着殿前,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段南唐冷冷一笑:“你不是不愿见我吗,来这里做什么?杀我?” 夏清时摇头,然后缓缓开口:“我要嫁给你。” 空旷的大殿之中,久久没有声音。 只有段南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仍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夏清时一字一句的重复:“我要嫁给你。” “好。”段南唐微垂了眼眸,随即又抬起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夏清时略微一怔。 段南唐果然是段南唐,好聪明。 她便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我要你饶佳乐贵妃和她的两个皇子一命。” 见段南唐的脸色阴郁起来,夏清时接着道:“只要你放过他们,我便如你所愿,嫁给你。” 夏清时原本以为段南唐会权衡些许时日,只是他没有想到,几乎是下一刻,眼前的男人便点头应了下来:“一言为定。” 她即便知道也不会相信,在他的心中,她早已胜过了日月星辰和万里江山。 第119章:熏风初入(1)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 微雨过,小荷轻轻翻,榴花开欲然。 端阳刚过,暑气已渐渐上头。 夏清时身穿大红色金丝锦绣的喜服,端坐在南烟斋中。 大殿内,一柱淡香袅袅绕绕,熏得绿筠轻轻捂住鼻打了个浅浅的喷嚏。 今日是夏清时嫁给段南唐的好日子。 昭元帝段南唐上位第一件事便是替夏文渊夏大将军沉冤昭雪,并下旨纳夏大将军遗存世上的独生爱女夏清时进宫,封为月贵妃。 这是南玉创国以来,绝无仅有的殊荣,一入宫便直接位于贵妃之位。 人人都道昭元帝之所以如此做,是出于对夏大将军平白被诬,含冤枉死的愧疚补偿。 只是绿筠心里头却是七上八下,低垂着眼眸望向端坐于大殿中央,珠帘遮脸,看不清神色的月贵妃,心思起伏。 她是了解一切内情的人。 皇上对外宣称的绾陶公主,确实如告示所言,在长安山跌下了断肠崖,但是却没有死。 绾陶公主死里逃生,毫发无损的回到了宫里来,此时此刻正好端端的坐在她的眼前。 只是彻底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变成了夏文渊夏大将军的女儿夏清时,并且要嫁给当今的圣上。 绿筠彻底糊涂了。 她不知道自家主子的身份究竟是从前的是假的,还是如今的才是假的。 不过,她可以很确定的是,皇上是真心的喜欢自家娘娘的。 因为这还是绿筠头一回见到皇上纳妃,竟用民间的一套嫁娶规矩,定了吉时,凤冠霞帔,等着皇上上门来迎娶…… “皇上驾到!” 绿筠正想得出神,便听殿外,坤公公尖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道艳红色的人影便从正门迈了进来。 段南唐穿着民间嫁娶最寻常的喜服,只是衣摆底端略绣了些金线,一走一动间,熠熠生辉。 他乌黑的头发用玉冠束起,显得整个人清冽而干净,仿若玉山倾立,而眉眼间竟难得的溢出些喜悦的神色来。 段南唐是个冷淡的人,越是这样的人,稍微流露出一些柔和的表情来,便显得暖意融融,直触人心。 就像冰川上流淌而下的清泉,一路漫延出绚烂的花朵。 绿筠看得有些呆了。 一时间忘了将月贵妃扶起来。 段南唐似乎并不在意,径直走上前去,一把将夏清时抱了起来。 玉石珠帘叮铃当啷响在耳畔,夏清时睁开了眼,正好对上段南唐低垂下来的眸。 只一刹那,她便扭开了头。 夏清时将拳头紧紧捏住,任由段南唐将自己抱出大殿,抱出南烟斋,抱进养心殿中。 喝过了交杯酒,坐在沉香木雕花的大床上,段南唐伸手撩开了夏清时面上的珠帘。 夏清时一动也不动,仿若自己只是一个木雕。 段南唐原本欣喜的面容在接触到夏清时戒备的神色时,一下暗淡了下去。 “我们说好了的。”段南唐忽然开了口。 嗓音是夏清时从未听到过的软弱的妥协。 这样的声音,惊得夏清时心头巨震。 她所知道的段南唐,是高高在上,自傲自负的,他聪明,冷淡,头脑清醒而残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握着天底下他想掌握的一切,哪怕是在当初的那个山谷之中,也不曾如此的示弱过。 “我们说好了的。”段南唐又重复了一遍,“我放过沐宛君和她的两个儿子,而你嫁给我为妃。” 沉默了片刻,夏清时方淡淡开口:“没错,我这不是如你所愿,嫁给你了吗?” 段南唐看着夏清时美若朝阳,却冷如清霜的面容,还有她那死死捏着,丝毫不肯放松的拳头,半晌之后,又将掀起来的珠帘放了下去。 “我不会勉强你的,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说完,随即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一滴汗珠顺着鬓发流下,直到此刻,夏清时才松开了手,长舒了一口气。 “喵……” 刚放松下来,一声猫叫从桌案底下传来。 夏清时心中疑惑,起身一看,橘毛不知什么时候竟也跑到了养心殿中。 想也不想,将它抱起,洞房的这一晚,一人一猫,相拥而眠。 而昭元帝段南唐,据说在御书房批了整整一晚的奏折。 直到天微微亮起来,才合衣小憩了一下。 之后,便去上朝会见东凉来使。 此后几日,段南唐忙于政事,未再见夏清时一面,而夏清时因始终没有被赐住所,则一直住在养心殿中。 每日里,绿筠按昭元帝的吩咐炖了党参乌鸡汤来给月贵妃娘娘补身子。 直到这日,夏清时刚刚喝下了乌鸡汤,正发了一身的汗。 桂枝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绿筠接过汤碗躬身行了个礼:“桂嬷嬷。” 桂枝点了头,示意绿筠起身,抬眼便看向坐在桌案前,抱着猫儿正在写写画画的夏清时。 “贵妃娘娘好兴致呀。” 桂枝也不行礼,径直走向前去。 夏清时正在画的是皇宫里的地形图,她喜欢一边思考一边写写画画,由此,在想着怎样永远的离开这座皇宫,又不能令段南唐迁怒佳乐贵妃,将他们诛杀的时候,便无意识的将宫内的地形图给画了下来。 此刻见桂枝走近,赶紧将猫儿一把放在了桌上,按住猫背,把桌面上的图画挡了个严严实实。 桂枝是皇后身边的心腹,自是知道夏清时的来历,整个宫里头,对于夏清时和绾陶公主长相相似的传言一起,传话者接被段南唐赐了一丈红。 由此,即便许多亲眼见过绾陶公主,又见到夏清时的人,心中有很大的疑惑,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却也只得死死的闭住了嘴,不敢谈论半句。 夏清时抚着橘毛:“桂嬷嬷这么早来养心殿,是太后有什么吩咐吗?” 桂枝点头,笑意吟吟:“也没有什么大事,太后娘娘说是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怪想念的,特意喊我来,请你走一趟慈宁宫,见见面,说说话罢了。” 夏清时微微蹙起了眉心。 按常理,妃子是需得每日里晨起向太后请安的,不过段南唐特许了夏清时不用请安,由此夏清时自打回宫之后,还未见过太后娘娘。 此刻,太后已派人亲自前来叫人,只怕是不得不走一趟了。 第120章:熏风初入(2) 慈宁宫里的紫阳花开得正盛。 一大团一大团,花团锦簇般好看。 夏清时提着裙角刚迈进殿中,便见太后拿了把小剪子,正在修剪一座矮山盆景上的小竹松。 见人来了,太后将剪子放下,招招手,示意夏清时走到她的跟前去。 不得不说,比起当那不受顺德帝待见的皇后时,太后的容色明显好得多了,整个人生机焕发般,愈发显得光彩照人,看上去小了至少十岁。 夏清时明白太后叫自己前来定然不只是说说家常那么简单,却也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只得依言走上前去。 刚刚站立住,便听太后赞叹一声:“先前倒从未仔细瞧过,果真是个美人,难怪皇帝对你如此痴迷。” 夏清时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也不做声。 哪知太后手一伸,竟拉住了夏清时,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坐罢,不要如此拘谨,皇帝疼你哀家便也跟着疼你。” “谢太后疼爱。”夏清时应了一声,挨着太后坐下,满鼻子都是安息香的味道。 太后看了一眼跟在一旁的绿筠和桂枝,挥了挥手将她们遣退了下去,这才又开口道:“前几日东凉有使者前来京陵,你可知道?” 夏清时一怔,这是政事,不知太后为何要与自己说起。 她点了点头,如实作答:“有听人提起过。” “不错。”太后扶了扶额,“那你可知那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夏清时摇头。 她确实不知,不论是对于段南唐的私事,还是他处理的国事,她都无意知晓,知道东凉来人还是听绿筠送汤时无意提起的一句。 那时候绿筠也是好意,想让夏清时领段南唐的情,只是说陛下政务繁忙,成日的会见东凉来使,却也不忘关心娘娘身子。 不过说完这一句后,见夏清时脸色不好,便立即住了嘴。 由此,夏清时也仅仅知道如此。 “那东凉来使是东凉国的七皇子,名叫什么公孙镜。” 太后话音一落,夏清时眉心忽地一跳。 公孙镜? 那个救了自己的七殿下? 怎么他探查完南玉国情没有回国,竟直接前来会见段南唐了? 太后说话间一直看着夏清时的脸,她在宫中几十年,见过了多少的风雨,夏清时表情微微的一变,一下便入了太后的眼。 她扬了扬眉尾,抬高了语气:“你认识他?” 夏清时沉吟分毫,大方回道:“不错,我认识他。” 随即如实说道:“你知道,在长安山时,我曾掉下了断肠崖,那时候是他救了我。” “原来如此。”太后拿起小金剪,咔擦一声减掉了一截绿油油的竹枝,然后缓缓开口到,“那个公孙镜向皇上请求和亲,而和亲的对象便是你。” “什么?”夏清时彻底怔住了。 太后看了看夏清时,见她吃惊的表情,知道此事她并不知情,略微放宽了心:“他不知道你是夏文渊的女儿,他要娶的是南玉国的公主,绾陶。” 不待夏清时答话,太后便接着道:“东凉觊觎我国已久,如今陛下刚刚登基,国内本就未稳,和亲是唯一的选择,如若不同意公孙镜的要求,依他所言,不日东凉大军便将南下,让南玉内忧外患加身。” 夏清时明白,段南唐刚刚即位,又一举将其他几个皇子发配的发配,囚禁的囚禁,民心本就不稳,南玉国内已有多处起义造反的势力,实乃段南唐铁腕手段,将他们压制住了。 可此刻,若是又有外敌在身,只怕段南唐再明智,也无力与之一抗。 “你是一个聪明人。”太后见夏清时并不答话,又说了起来,“你化身良月,到如意馆中,段南唐身边,不过是想替夏文渊报仇血恨,还他的清白。如今唐儿已经替你父亲沉冤昭雪,也还给了你原本的身份,你的心愿可以说已经达成。” 夏清时看向窗外,聚散随风的流云。 太后说得没错。 她原本的心愿是已达到了。 夏家满门的祸起之源,那枚沉香令的来源,她已经知道了,此事怨不得佳乐,也怨不得叶北亭,只怪段南唐推波助澜,给爹爹扣了一个叛国的罪名。 不过如今,爹爹的冤屈已经洗去,她也无法杀掉身为一国之君的段南唐,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她还是恨段南唐,也无法接受亲生的母亲佳乐。 可佳乐毕竟给了她生命,她得还。 由此只得嫁给段南唐,在这京陵皇宫里锁一生。 甚至,她还想在段南唐身边的时候,想尽办法将沈临洛从边关调回来…… “所以,今日我叫你前来,是想同你商量,为了南玉,也为了你自己,去和亲。”太后一口气将她的目的说了出来。 夏清时抬起了头,看着太后的眸子。 这一对母子还真是如出一辙,向来只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折手段,从来不顾虑他人。 在他们的眼中,别人只不过是棋子,是利益的交换而已。 长久的生存在皇宫之中的人,早已没有了感情和人性,剩下的皆是谋夺,是扩张,是只为自己。 “好。”夏清时几乎是下意识的便答应了下来。 她不想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带给自己的永远只有痛苦。 十七年前,她出生在皇宫之中,已经是一个错误。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 既然不爱,那便都无所谓。 嫁给段南唐和嫁给公孙镜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她想着,嫁给公孙镜至少不会令她反反复复的做一个又一个关于山谷的梦。 然后在梦醒时分留下一枕头的眼泪,和悔恨。 最怕的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曾经如此相爱,如今日日面对,却又不得不当做陌生人。 太后想必是没有想到夏清时会如此爽快,她甚至怀疑夏清时时不时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沉吟片刻,又道:“如果你愿意去和亲,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夏清时冷笑。 这就是他们的特性,永远不相信有人会不要求任何回报的做事,只有有给予的行事,才能叫他们放心。 既然如此,那便提个要求好了,夏清时开口道:“好,那我要你答应我放了佳乐贵妃和她的两个孩子,不要终身将他们囚禁在掖庭之中,将他们贬为平民,放出宫墙。” 第121章:熏风初入(3) 夏清时回到养心殿中的时候,橘毛仍懒洋洋的趴在案桌之上。 可那张铺在桌面上的画纸却不见了影子。 一开始夏清时还以为是被风吹到了地上,前前后后找了一圈,仍旧是没有找到,不自觉的心里面便泛起了嘀咕。 绿筠见了却笑了:“娘娘不知道,这橘毛可不是一般的调皮捣蛋,那画纸指不定被猫儿给吃下了肚子里去。” 夏清时噗嗤一笑:“橘毛是皮,可也不傻,哪只猫儿会没事吃纸玩儿?” 两人来回两句,那纸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夏清时便没再继续,见天色尚早,想到过不了几日自己便要离开京陵,甚至离开南玉,去往东凉,也许终其一生,不再踏上这片土地,突然便有些想去看看佳乐。 对于沐宛君的感情,夏清时是复杂而又矛盾的。 此时临到离开,忍不住便想再见她一面。 刚巧宫女新熬了鸡汤端过来,夏清时觉得肚子不太舒服,便吩咐绿筠将鸡汤撤下去,往后也不必再喝了。 绿筠担忧娘娘身体,有些犹豫:“娘娘身子虽然好了,不过终究是伤了元气,还是再补补?” 夏清时摇了摇头:“不必了。” 话音刚落,脸色却陡然间苍白了许多。 绿筠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汤碗,急急忙忙的浴去寻太医来看。 夏清时很想安慰绿筠,让她不要惊慌,自己随军作战多年,什么样的事没有遇到过,什么样的伤没有受过? 只是张了张口,小腹却痛得夏清时轻声哼吟了出来。 这一下,便连夏清时自己也吓了一跳。 绿筠再也等不得了,赶紧便去请太医,夏清时也只得依了她,坐在屋子里等她回来。 哪知这一等,直到等到傍晚,天色渐黑,也不见绿筠的影子。 夏清时心底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绿筠向来最担心自己,按理说不该迟迟不归才对,只怕是出了什么事。 脑海里立马便闪出了白荷和稚儿两个人,若绿筠出了事,定然和这两人脱不了干系。 心里盘算着,夏清时顾不上肚子仍隐隐作痛,起身便欲寻绿筠去,刚一出宫门,便好巧不巧的遇到了稚儿。 她孤身一人,已身为贵太嫔,却连个宫女也没有带,独自穿过御花园,往太液池边去。 扭头的间隙见夏清时朝着自己走来,稚儿愣了愣,随即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树绿筠下,暗淡的天光投映下的阴影遮住了稚儿的脸,让人看不起她的表情。 不过一双明亮的眸子散发着的却是并不和善的光。 夏清时看着那双眸子,依稀记得当初初见稚儿时,她那么小小的一个,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无助而又稚弱,害怕得瑟瑟发抖。 “夏清时。”稚儿连名带姓的叫出了夏清时的名字,“原来你竟然是夏大将军的女儿,不过,我们同为罪臣之女,命运却永远相差这么的远。” 见夏清时只是遥遥的望着自己,并不说话,稚儿冷哼一声:“当初是你告诉我,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我听你的话,艰难的活了下来,可你告诉我,我一个先帝遗嫔,独身困于宫中,无子无女,没有任何的依靠,我还有什么希望?” 顿了顿,稚儿更加歇斯底里:“而你呢?你从一开始便与我云泥之别,在如意馆时,你是三殿下的贴身侍女,而我是汁香院里的妓,后来你成为了先帝的公主,受先帝宠爱不说,沈太傅还一心一意的爱着你,而我只是先帝许多女人中的一个,没有谁真心实意的爱我。到如今,你又成了陛下的贵妃!夏清时啊,夏清时,为什么世上的好事皆由你占了,偏偏你还占得那么不情不愿!沈太傅娶你,你不愿意,陛下娶你,你也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可是我呢,处心积虑想要得到一切,却连一样也没有得到!” “你以为我的女儿真是呛奶死的?”稚儿冷冷一笑,显得狰狞而恐怖,“在这后宫之中,十月怀胎,若生下来的是个公主,那便是最大的不幸,公主有什么用?只能用来和亲,如此,我不如不要她。你以为她真是呛奶死的?宫里的下人不要命了?告诉你,她是我亲手掐死的。” “柔姬那么小一丁点,就像一团糯米团子,你捏过糯米团子吗?掐她就和捏糯米团子一样,稍稍用点力气,她的骨头便断了。” 稚儿的话瘆得夏清时在这炎热的傍晚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人心究竟有多可怕,才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而眼前这人,是曾经躲在自己的怀里,流着眼泪的稚儿,那个会拉着自己的手,说她害怕的稚儿呀。 是什么,让一个稚嫩的少女,变成了如今着弑子的妇人? 稚儿的话却仍是不停:“柔姬一死,我一便一石二鸟,既让皇上疼惜我,提升了我的位份,又令皇上责罚了皇后,这就是一个小公主最大的价值了。” “不可理喻。”夏清时几乎是脱口而出。 虎毒还不食子,她怎么也想不到,稚儿竟然会为了达成目的,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稚儿却是睚眦欲裂:“不可理喻?你有没有尝试过爱一个人,却始终得不到那人的一次正眼直视?你有没有试过拼命的想要入睡,只为了睡着后,在梦中见一见想见的人,换来的却是整夜整夜的清醒,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泛白?” “你没有过,你得到的东西都太轻易,轻易到让你觉得理所当然,你没有面临我所面临的一切,没有身处我所在的位置,自然可以堂而皇之的说我的不是,不过夏清时,我坚信,若你是我,若一开始进汁香院的人是你,成为先帝妃子的人是你,你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而这,也正是我嫉恨你的原因,凭什么,凭什么你不是我,我不是你!” 看着稚儿几欲发狂的面容,夏清时瞬间便明白了。 农家的少女不会嫉妒皇后能母仪天下,却会因为隔壁邻家的姑娘嫁给了家里有牛的小伙子,而耿耿于怀。 因为她们曾经都是一样的。 在稚儿心中,夏清时曾经与她一样,一样的罪臣之女,身份低位,却能获得她做梦都想得到的那个人的心。 这也是同样是沈临洛的夫人,稚儿却独独恼恨夏清时,对于饮音公主却丝毫无动于衷的原因。 饮音公主从来便是公主,自打她出生起,稚儿与她已是遥不可及。 而夏清时,她们曾一同被困在囚车之中,又一同进入如意馆沦为奴籍。 她们曾如此接近。 “我不是你,也永远不会是你。”夏清时叹了一声,“即便当初进入汁香院的人是我,做先帝妃嫔的人也是我,爱而不得的是我,孤独终老的是我,我也不会是你的,稚儿。” 夏清时笃定,她的命运也充满坎坷,她曾背负的仇恨一点也不轻,可她从未忘记娘亲教予她的要拥有一颗良善的心,也从未忘记阿爹以身交授的,做一个勇敢的人。 第122章:熏风初入(4) 夏清时从太液池边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稚儿却仍旧站在树阴里,渐渐黑得看不清轮廓。 夏清时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渐次亮起来的宫灯,朝着掖庭走去。 如今她已是月贵妃,出入掖庭之中,侍卫是不敢拦她的。 只是佳乐万万没有料到,夏清时竟然还会来看自己。 两个人对坐在桌前,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熏得夏清时眼眸有些疼,不自觉的眼眶便有些微微发红。 沐宛君何尝不知道眼前的人那发红的双眼是油烟熏的,可心中仍是泛起一股酸涩。 刚想开口,便听夏清时先说了话:“太后已答应了我,放你和你的两个儿子出宫。你的后半生便自由了,不过尽可能的远离京陵,段南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你那两个儿子,最后一生也不要再让他想起你们来。” “那你呢?”沐宛君接到。 夏清时抬起眼,看着沐宛君:“我与你无关,你只要管好自己就是了。我来这儿,也只是要和你说这些,你们好提前做好准备,今晚我离开后,我们终身便不会再相见了。” 说罢,竟是直接起身要走。 “等等!”沐宛君忙站了起来,出声挽留。 话音还未落,便见夏清时眉头一皱,脸豁地一下比屋檐下的白纸灯笼还白,额上豆大的汗珠急急滚落。 夏清时肚子隐隐的疼了好一阵子了,只是没有想到,这突然的起身,竟扯得小腹内一阵酸涩胀痛,差点站立不住。 “你……你这是怎么了?”沐宛君心急如焚,眼底又是担忧又是关切,从未有过的慌乱。 上前两步伸手便去扶人。 手刚刚触碰到夏清时的胳膊,夏清时下意识的便将手猛地一下抽离开去,这一下用力几乎全身的力气,本就痛得站立不住的她,一个趔趄,眼前恍然一黑,竟直直的摔下地去。 “啊!”不知雪眼疾手快,忙奔到夏清时跟前,将她接住。 沐宛君这才捂住胸口,命人将夏清时抱上床榻。 玉露是略懂医术的,匆匆便来搭夏清时的脉。 夏清时只觉自己浑身无力,眼前黑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了过来,刚刚好一些,便听玉露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娘娘,公主她,有了身孕。” “什么?”夏清时几乎和沐宛君一同惊呼出了声。 却见玉露肯定的点了点头:“不会错的,已经三个月了,只是目前胎像不太稳,须得注意休养才是。” “段南唐的?”沐宛君凝视着怔忪的夏清时出口问到。 夏清时却一把掀开被子,不顾力气还未恢复,推开眼前的人,便往外走去。 “阿时!”沐宛君在她身后长长的喊了一声。 只是那一声呼唤随着渐行渐远的身影,一齐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夏清时当然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段南唐的。 她只在那一次,和玉姬一同去看戏的时候,喝下了玉姬陷害自己的毒药,然后与沈临洛…… 只是为什么会这么巧,仅那一次便…… 夏清时在黑夜之中,朝着养心殿走去,她的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感觉神奇而又不可思议。 那柔软的,温暖的,微微泛着疼痛和酸楚的地方,竟然孕育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她也会像自己母亲一般,生下一个孩子来,再一点一点将他养大。 也怪自己太粗心。 夏清时不由得感叹,她曾经常年随父亲在外征战,月事一向不规律,最近这几月,又经历各种事情,月事一直未来,竟也没有在意。 心中思绪万千,不知不觉便走回了养心殿,哪知一进殿中,绿筠竟还未回来。 问过了殿内的其他宫女,也无一人见过绿筠。 “这可真是奇怪了。”夏清时喃喃,绿筠做事向来有条有理,绝不会一言不发久久不归,只怕是真的出了事。 此时虽天色已晚,可无论如何也等不到明日。 夏清时不顾自己身体不适,披上一件袍子,便往御书房去。 她寻不到绿筠,只能去找段南唐,这个宫里,没有什么事能逃出他的手心。 刚到御书房外,便见瑶姬挂着一脸的泪从里面便出来,因走得匆忙,差一点和夏清时撞个满怀。 “葵姬!是你!”瑶姬看到夏清时显得格外的惊讶。 她早便听宫里的下人说,新来的月贵妃娘娘和绾陶公主格外相像,她本就沉浸在绾陶的死中伤心不已,本想着抽个时间去看看,哪知还未来得及,那些传言便皆不见了踪迹,想要抓个人来问问,话一出口,人人便如临大敌,惊恐得面如土色,讨饶似的不肯言语一句。 “瑶姬公主,这位是贵妃娘娘,公主常年不爱出来走动,认错了人。”坤公公脸色惨白,赶紧纠正瑶姬。 哪知瑶姬下巴一扬:“怎么可能认错了人?我与葵姬这样要好,一个人即便面容长得再相似,神情举止也是不一样的,这人千真万确就是葵姬,你别真把我当傻子!” 夏清时却是一笑,接着坤公公的话:“我确实是月贵妃夏清时,瑶姬公主认错了人。” 瑶姬瞪大了眼睛,原本挂着的一串泪珠一股脑的落了下来,脸蛋红扑扑的:“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你分明便是葵姬呀!” “公主别哭,世间相似之人太多太多,我与葵公主相像,也不足为奇。” “是吗?”瑶姬抹了抹脸,“不过,我不是因为你哭,我哭是因为皇上要将我嫁到东凉去!” “什么?!”夏清时一怔。 瑶姬小嘴一撅,一手推开了夏清时:“既然你不是葵姬,我不与你说了,母妃说不要和不认识的人多说话!” 说罢,扭头便要离开,刚跑了两步,却忽然回过头来,怯怯的问:“你真不是葵姬吗?” 夏清时实在不忍心伤害瑶姬的心,可这谎话却又不得不说,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瑶姬嘴一瘪,哭得更凶了:“那看来葵姬是真的死了……” 说罢,飞快的跑了开去。 夏清时直到看着瑶姬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转身,让坤公公代为通传,自己要见皇上。 她本打算去和亲前,以月贵妃的身份,与瑶姬好好道个别。 如今这样,让她以为自己死了,也算是道过了别了罢…… “娘娘,陛下说了,御书房您可以随意出入。”坤公公打千一笑,替夏清时打开了殿门。 段南唐伏案在上,并未抬眼。 “公孙镜请求和亲的人是我,皇上为何要将瑶姬嫁过去?” 猛然听到夏清时的声音,段南唐抬起了头,眼眸亮了亮,如同浓雾之中,忽然闪现的星光。 段南唐放下手里的折子,定定的看着夏清时:“哪怕东凉铁骑南下,南玉国不成国,我性命不保,夏清时,我也是不会放你走的。” “如此,你便要牺牲瑶姬吗?”夏清时咄咄逼问。 段南唐冷冷一笑:“牺牲?且不说为了国家嫁过去一个公主,用一个女人的幸福换整国人民的兴安,一个女人便能让国家免于战乱,让千万士兵免于牺牲,让无数家庭免于家破人亡,这样的牺牲,是荣幸而又伟大的。更何况,对于她瑶姬,与其终其一生困守在公主,当一辈子老公主,倒不如去往东凉,做七皇妃,今后甚至还能成为东凉国的皇后,你说,这是她的牺牲吗?” “要是我自愿前去呢。”夏清时咬牙。 她本就答应了太后离开,若能再换回瑶姬,那她是千万分的愿意。 段南唐的眸光变得锋芒:“我说过,我不会放你离开。” …… 瑶姬和亲已成定局。 公孙镜回东凉坐等迎娶公主。 夏清时知道,瑶姬以后的生活定然不会好过,公孙镜想要的是自己,和亲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公主……可是对此夏清时却无能无力。 更让她担忧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若她不能离开皇宫,将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怎么办? 她不想放弃这个孩子,她和沈临洛的孩子。 哪怕只是一场误会而来的,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可以段南唐的手腕,他定然容不下这个孩子…… 夏清时一边想着怎样保全肚子里的孩子,一边找消失了好几日的绿筠。 令夏清时感到惊奇的是,整个皇宫,竟无一人见过绿筠。 似乎自那日她替自己请太医,一出养心殿,便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世上根本就从未存在过这个人。 “会到哪里去了呢?”夏清时喃喃自语,难不成是稚儿或者白荷搞得鬼? “什么到哪里去了?”一个清越的嗓音从外传来。 夏清时仰头看去,便见到了摘星的脸。 摘星已是皇上贴身的宫女,地位自然不一般,整个人比从前更精神了些。 见夏清时不答她的话,摘星也不在意:“陛下让我通传一声,今晚他要来养心殿歇息。” 什么……段南唐自打与夏清时成亲那日,从养心殿离开后,这么多天来,一直歇息在御书房,从未踏入养心殿一步。 怎么今日…… 夏清时有些忐忑,无意间看到摘星脸上复杂的神色,心中忽然一动。 手抚上小腹,如果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那便只有唯一一个办法,就是让段南唐以为,这孩子是他的! “摘星,你想不想得到段南唐。”夏清时径直说了出来。 摘星吓了一跳,眸子瞬间瞪大,一张脸白得发青,又忽然微微泛起了红云:“休要胡言乱语……” 话还未说完,夏清时便打断了她:“我知道你的心意,你看他的眼神,藏不住的。” “你……” “你别怕,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夏清时接着到,“今晚他来养心殿,势必要与我同房,不如,我让给你,让他误以为是和我在一起,其实是你,多来几次,若你能成功有了身孕,再将真相告知皇上,想必他念在你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也定然不会怪罪于你,你还能趁势成为他的妃嫔。” 摘星静默着站立,一动不动,良久,才微微开了口,嗓音清细:“你为什么要帮我?” 夏清时浅浅笑了笑:“因为我不爱他。” …… 当晚,段南唐来的时候,夏清时已经斟好了酒。 “如果今生今世都注定了无法离开你身边,那这一晚,便让我们一醉方休,忘了种种恩怨,回到那个无名的山谷。” 夏清时眼波流转,脸颊红得像窗棂外新开的榴花。 段南唐接过酒杯,眸光里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出的深情,这样的一日他等了好久好久,甚至想过也许这一辈子,他最好的时候,便是在那个小山谷之中了,今后的每一天只能是怀念,怀念曾经他在那里拥有的一切。 而此时此刻的夏清时,竟然愿意,让他再回到那里一次。 段南唐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心中畅快而幸福,这种感受,便连坐上龙椅的那一天,也未曾有过。 仿佛又看到了漫天的雪花,和雪花下,火堆旁,红光映衬下,那张让他再也无法释怀的脸。 段南唐捧起眼前那人的脸,深深的,深深的吻了下去。 便只是这一个吻,令他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与这一刻相比,什么王权富贵,千里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有什么意义? 第123章:熏风初入(5) 皎洁的月下,香肩微露,玉白莹润。 夏清时拉起了衣袍,立在窗前。 窗内,红烛冉冉,两个光洁的玉体交织在一起。 如流萤融于夜中,又在夜中闪烁。 红罗账内,**一刻。 夏清时转身,走进露重深深的黑夜里,转身的刹那,脸上似乎有亮光一闪而过。 许是站得久了,沾上了露水。 …… 第二日一早,太后便将夏清时叫去了慈宁宫。 甫一进慈宁宫,夏清时便看到太后身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托盘。 只是托盘用锦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听说,昨晚皇上在养心殿留宿了?”太后懒洋洋到,“你答应我的和亲没有做到,我自然也不会如你所愿放佳乐出宫,咱俩可以重新交易过。” “怎么交易?”夏清时问到。 “我仍然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不过,这一回,你一定要做到我让你做的。” 夏清时点头:“可以,我的要求仍然不变,这次你要我做到的是什么?” 太后微微一笑:“死。” “我要你死。”说罢,伸手将面前,木托盘上的锦帕拿开。 锦帕下的托盘下里装着的是一把锋利的短刀匕首,一道白绫,还有一个小白瓷瓶。 想必白瓷瓶内装着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夏清时知道太后定然不会喜欢自己,毕竟自己的身份尴尬不说,又曾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一个杀手棋子,变成了皇上的枕边人,太后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的。 只是,没有想到,杀意来得如此的快。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太后缓缓到,“毕竟是生死大事,不急。” “不用了。”夏清时拿起白瓷瓶,“我答应你,只是时间是在八个月后,八个月后,我饮毒而死。” 她的命是沐宛君给的,若要用自己的命去救沐宛君,她在所不惜。 只是可怜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便没有了娘亲。 不过,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不然她不会多等上八个月。 太后眯了眯眼,犹豫片刻:“好,八个月后,我放佳乐贵妃和她的两个孩子,到时候,你若反悔,我定会……” “你放心。”夏清时打断了她,“我说到做到。” 夏清时将瓷瓶揣在怀里,走出了慈宁宫。 刚一出去,便和一个小太监撞在了一起。 手里头忽然间多了个东西,夏清时将手掌摊开来一看,竟是一个蜜合色的花囊。 那花囊比黄圆香袋略大些,是用象牙镂雕而成的。 这花囊夏清时再熟悉不过,是她曾经掉了的那个。 只是,怎么会被一个小太监,又送回了自己手里? 摇了摇,花囊里似乎装有什么东西。 夏清时将花囊打开,果见里面用蜡纸层层包住一粒棕黄色小药丸。 这药丸是什么意思? 依稀记得,这花囊掉的那一日,她从假山上摔下来,刚巧被沈临洛接住,难不成是被沈临洛捡了去?这药丸是他给自己的? 不可能。 沈临洛被发配到了边境,哪里能安排一个太监递东西给自己。 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想着,忽然看到包药丸的蜡纸上竟然写得有一行小字。 字实在太小,让人看不清楚,夏清时将纸举起,才看到,上面写的是:假死救命丹丸,你放心,我会来救你。 心怦然一动。 夏清时慢慢的扬起嘴角。 身处沼泽之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安全和踏实。 沈临洛,总能带给自己温暖。 …… 回到养心殿前时,夏清时路过庭院中的榴树,忽然看到树下莹莹闪动。 走过去,才发现,竟是绿筠的朱钗。 当日绿筠迟迟未归,夏清时找遍了整个养心殿不说,便连京陵皇宫也快要翻了一遍,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枚朱钗? 当即便拉过了当值的宫女,可一连问了数个宫女,皆言没有看到过,不知道朱钗从何而来。 夏清时立在榴花树下,站立了许久,直到随风而下的花瓣落了满肩满头。 第二日,一早,夏清时刚一起床,就看到橘毛从殿外进来。 而橘毛的嘴里叼了一截丝带。 正是绿筠失踪那日,穿的那件衣袍的腰带。 第三日,傍晚,推开窗户时,窗沿上放着绿筠的一张方巾。 …… 夏清时关上了窗户,点上灯,将三日来的物件放在一处。 对于这些东西,养心殿的所有人皆言从未见过,也不知是何人放进来的。 夏清时眉心微微一动。 这种一点一点引诱人往下查去的套路,她见识过,不过,她知道这次不是白荷。 因为白荷还没有那个能力,让整个养心殿的人为她说谎。 只有一个人,能够办到。 那就是段南唐。 夏清时手一挥,将三样东西拿起,便向御书房而去。 将三样东西一股脑地抛到了段南唐面前。 “是你罢。” 段南唐扬起了头:“你越来越聪明了。” “为什么?” 段南唐从手袖里抽出一张白纸,纸上画的正是这京陵皇宫的地图:“那日我路过养心殿,本想去看看你,不料却无意间见到了这张图纸,我知道你想逃离皇宫,逃离我身边,我怕。” 夏清时一愣。 只听段南唐又道:“我知道,只有案子能将你留下了,更何况是绿筠失踪的案子,你一定会留在宫里,直到将她找出来为止。” “绿筠如今在哪里?可还好吗?”夏清时出言问到。 段南唐站起来,走到夏清时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只要你答应我,不再离开,我便将绿筠还给你。” 夏清时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声卑鄙,面上却顺从的点了头:“你放心,我不会离开,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段南唐一下子,像是个孩子似的笑了出来。 那样纯净真诚的笑容,刺得夏清时心底微微一疼。 “真的?你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段南唐一下抱住了夏清时,抱着她转了两圈,然后又忽然间手足无措的放了下来,“太好了,阿时,你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 夏清时见他竟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语无伦次,这样的高兴让她无法去面对,只得淡淡道:“是的,所以,别让我费心去找人了,把绿筠还给我罢。” “好好好。”段南唐伸手,抚了抚夏清时的面容,“我令人立马将绿筠送回养心殿,她照顾了你许久,如今你有了身孕,只有她来,我才放心。” “你知道吗,阿时。”段南唐忽然将头埋在了夏清时的肩窝深处,“我从小在皇宫中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从未想过,会真心实意的爱上一个人,直到我遇见了你。阿时,你放心,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孩子与旁人不一样,无论他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我都会让他快快乐乐的长大,不会让权力和利益侵染他一分一毫。我也会让你从此平安喜乐的生活在宫中,一生无忧无虑。我的整个后宫,只有你,你一个人,已然便满了。皇宫,只是我们和我们孩子的家。” 有一瞬间,夏清时竟有些感动。 只是那感动便如叶上清霜,刹那便消失了。 她任由段南唐抱住自己,牙牙学语般一个劲说个不停。 自己的眸光已飘向了窗外,越过高耸的宫墙,看向更远的地方。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更懂了佳乐贵妃当年的心境。 怀着夏清时的佳乐贵妃,与顺德帝周旋时,心头想着的只怕也是远在天边的叶北亭。 此时此刻,她们母女两个,又是何其的相似。 …… 昭元元年秋,月贵妃诞下小公主。 昭元帝大喜,封月贵妃为皇后,为小公主取名阑姬,封纯嘉公主。 夏清时抱着小公主,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与太后约定的八月之期已到。 在阑姬百日宴上,太后金口玉言,向皇上请命,将沐宛君及其二子,段璟升和段云瑄贬为庶民,逐出宫去,终身不得进京陵,其子孙后代不得参与科举,不得录选仕途。 昭元帝高兴之下,当即答应。 太后的允诺已然做到。 夏清时抱着绯红襁褓中的小公主,看了一眼身旁侍候着的绿筠,叹到:“她好可伶,孤身一人身处这险恶的世间,绿筠,你今后要多多照顾帮扶她……” “娘娘说得哪里的话。”绿筠知道夏清时说的是怀中的孩子,“纯嘉公主甫一出生便得了封号,可见陛下疼爱之极,您又是皇后,怎么是孤身一人,也万万轮不到奴婢来照顾帮扶……” “我不愿她叫阑姬。”夏清时喃喃,“我想……她叫点犀。” 夏清时说着低下了头。 小公主如同娇嫩的桃花花瓣,娇憨而清新,她的肌肤如玉雪般晶莹,唇瓣如丹蔻一点,长长的睫毛似一片漆黑的夜幕,而那双清澈的双眸便是夜空中那抹最动人的月光。 她那么可爱,却又……如此可怜。 “点犀?”绿筠歪头,“是个好名字,有种灵犀一点通的味道。” 说罢,垂下头调皮一笑:“娘娘恕罪,绿筠不是故意议论公主小名的。” 夏清时笑了笑:“无妨,以后你就叫她点犀,呐,你先抱抱点犀,让她熟悉熟悉你。” 便将怀中的女儿交到绿筠手中。 恋恋不舍的亲了亲小公主脸蛋后,夏清时起身,不顾身后的绿筠疑惑的呼唤声,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坤宁宫。 今日的阳光格外的暖,照在她的皮肤上,近乎透明。 段南唐在养心殿见完了外臣,刚伸了伸拦腰,仰头便见到门外有个人影。 夏清时站在门口,从怀中拿出一粒棕黄色的药丸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推开门,走了进去。 段南唐抿唇一笑:“你来啦,我还说处理完这本折子,便去坤宁宫看你,那里住得还习惯吗?” 夏清时也跟着轻轻一笑:“习不习惯又有什么要紧呢?” 说罢,将手中的白瓷瓶扔到了段南唐脚下。 段南唐一怔:“这是什么?” “告诉太后,我答应她的已经做到了。”夏清时话一出口,紧跟着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段南唐猛地朝着她跑过来:“来人啊!给朕来人!” 没有人听见过皇上如此悲伤而又绝望的呼喊声,后来,据宫里头的老人说,那日在御书房里值班的奴才,皆言,那是无所不能的帝王,最无能为力的呐喊。 只是夏清时仍是直直的栽倒在了段南唐怀里。 殷红的血液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如同绽开的红梅,分外夺目。 “你曾说过那一日照歌山上的十里红梅,盛开得分外绚烂,殷红的花海与天边的夕阳连成了一片,是不是便是如今这般,满目的鲜血……” 夏清时的声音越来越弱。 段南唐一滞:“你还恨着我?” 夏清时又笑了起来:“从未原谅过。” “如果你真如你所言的那样爱我,那就在我死后,将我的尸体送出宫去,活着不能出宫,我只愿死后能离开这里,将我的尸体送到照歌山上,埋在红梅树下,若你真的爱我,一年去看一次,也就够了。” 夏清时话音一落,随即闭上了眼睛。 “不!”段南唐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我不要你死!我不许你死!” “太医!太医呢!” 段南唐疯了一样冲出养心殿,抱着他的皇后,他最爱的女人,穿梭在偌大的皇宫之中。 他不能让她死,若她死了,皇宫就真是只是一座冰冷的宫殿。 那他得到了天下,得到千里江山,哪怕活到万岁万岁万万岁,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怀里的躯体逐渐冰冷,如同阳光下最纯净的冰,无论怎样用力捏紧,却只剩一场空。 尾声: 仿若做了一场没有边境的梦。 颠簸的马车之中,夏清时再次睁开了眼睛。 看着眼前,一身素衣,温和而笑的男子,夏清时知道,从前的一切,真的便是一场梦了。 如今梦已然醒来,剩下的,是余生,美好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