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穿书女配》 第1章 李玉凤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为了尽快给一本晋江年代文IP出影视化评估,她昨晚熬了一宿。 现在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可为什么跳广场舞大妈的声音像在自己的耳边一样炸开。 “这傻孩子,不想和人国栋成亲就直说啊,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儿!” “妈你别哭,这不救回来了吗?赤脚医生说妹子一会儿就醒了……” 女人带着哭腔的数落声和男人焦急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李玉凤努力让自己忽略这些,想提高一点自己的睡眠质量。 但那些声音却还是不停在耳边回荡。 “都怪你,平日里让你盯着点凤儿,你都当耳边风了,让她整出这些事情来。”女人怒意未消,逮着人一顿发泄。 “妈,你这可错怪二虎了,他再盯得紧,那腿脚也长在妹子身上,再说那刘振华是城里人、又长得好看,风度翩翩的,人确实比国栋强多了,换了我是凤儿,一准也喜欢他。” “你再说一句试试,你也喜欢那小白脸是不是?你男人我还没死呢!”方才还低声下气的男人忽然拔高了声线。 李玉凤听的迷迷糊糊,以为是昨儿睡得太晚了,忘了关电视,也不知道哪个台一清早的播年代剧,吵得她睡不着觉。 她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想找个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照这样呱噪下去,她可怎么睡。 “诶,妹子动了!”男人忽然惊呼了一声,吓得李玉凤差点没了睡意。 她眯了眯眼睛,朦胧中似乎看见三张放大的脸凑了过来,可她实在太困了,压根就没心思想这些事情,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下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凤儿,你这是何苦呢,你要真不喜欢那铁蛋,早些说就是了,何必等人家上门提亲了才说,白让人家脸上下不来台。” 提亲?啥时候有人给我提亲了?李玉凤心里默默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母胎单身二十八年,怎么可能有人向她提亲呢?况且现在都自由恋爱了……也没提亲这一说? 这样一想,李玉凤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警觉的睁开了眼珠子,看见床顶上灰白的帐子。 她被眼前的这一切给惊到了,急忙闭上眼睛,再睁开、再闭上,如此往复了好几回,才有些不敢置信的翻了个身,看着搬着一张长凳,坐在她床边的中年妇女。 她边上还站着两个人,瞧上去像是一对小夫妻,男的穿了一件泛黄的老头汗衫,女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瞧见李玉凤睁开了眼睛,脸上也都挂上了笑意。 “哟,醒了这是。”中年妇人一脸宠溺的看着李玉凤,转头对站在她身后的女人道:“老二媳妇,凤儿醒了,你快盛一碗鸡汤来,让她先补补身子。” 李玉凤眨了眨眼,心里却嘀咕起来,这话怎么到像是哪儿听过的一样,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忽然间如遭晴天霹雳。 这不是那本年代文里面的剧情吗?这个李玉凤不就是那本年代文里的女配吗?如今她这躺在床上虚弱可怜的模样,不就是因为跟家里哭着闹着要和男配退亲,好和男主双宿双飞吗? 李玉凤快速的撸了一下小说剧情,急忙开口问道:“妈,咱爹呢?” “你爹上老赵家去了,事情闹成这样,总不能就这样算了,他去老李家登门道歉,顺便把那些彩礼钱也退了。” “啥?爹已经去了吗?”李玉凤连鸡汤都顾不上喝了,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起挂在墙头的一件的确良衬衫披在身上,就往屋外去了。 不管咋样,这婚事暂时可不能退,要知道这男配可是后来全书中最厉害的BOSS级人物,到最后只有他可以跟事业有成前途光明的男主抗衡,女配前世所有悲惨遭遇的开端,就是源于这一场退婚。 李玉凤从老李家跑出来,才没走几步就有些晕头转向了,这时候正是初夏的季节,大片大片的麦子望不到头,金黄色的麦浪此起彼伏,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碎花确良衬衫,满头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雪白干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迷茫,就站在村里的那一条小石桥上。 几个割麦子的年轻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石桥上的人喊道:“玉凤,你是来找刘振华的吗?他今天跟柳依依去了县里,还没回来。” 刘振华就是这本小说的男主,N市人,现在在他们红旗公社插队,两年后回城参加高考,一路平步青云,最后和身为原配的李玉凤离婚,追求他所谓内心的白玫瑰。 留下可怜的李玉凤一个人在城市里流浪,又不敢回到乡下投奔父母兄嫂,最后成为拾荒老人,孤独的死去。 “我不是来找他的。”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李玉凤已经不是原书中的李玉凤了,对于原书中这段感情,和她已经毫无关系了。 众人看见她这么说,还以为她是怕羞,脸上嬉笑了起来,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往李玉凤的身上瞄过去。 李玉凤长得实在太漂亮了,整个红旗公社十村八乡的,再找不出比她标志的姑娘了。一双大大的杏眼又黑又亮,含着水汽一样的,皮肤又那么白,她爹是生产队长,平日里都不怎么让她下地干活,养出一身好皮肉来。 再看那身材……别的姑娘十七八就跟个贫瘠的菜地似的,到了李玉凤这里,明显土壤肥沃、养料充足,胸口那两团跟白馒头一样,平常说话时候靠近一些,仿佛还能闻到一阵阵清甜的**。 李玉凤长这么大一直都是被人捧在掌心一样呵护着的,直到一年前村里来了几个知青,一众大老粗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和李玉凤不一样的美人。 那人就是柳依依,名字听起来和李玉凤就不是一个类别的,人也长的好看,是那种弱质纤流的好看,眉眼都是淡淡的,不像李玉凤漂亮的招摇,她通身上下有一种特殊的,让人能联想到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的气质。 “别吃醋啊,虽然振华今天确实是和柳依依一起去的县城,可还有别人呢!放心……有人帮你看着他呢!” “谁稀罕……”听见柳依依这个名字,刘玉凤都要恶心的吐了,作为那本年代文的女主,她把白莲花的气质发挥的炉火纯青,让李玉凤在恶毒女配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李玉凤没空里他们,回想着小说的剧情,过了石桥,再往前走大概两百米,会有一个石堤,石堤下面的三户人家,就是老赵家了。 李玉凤加快了步伐往石堤那边去,听见身后还有人在议论道:“国栋也是倒霉,订什么娃娃亲了,明显玉凤人就瞧不上他。” “别说玉凤瞧不上,换了我也瞧不上了,人刘振华多好,还是城里人,听说家里在县城有点门路的,弄不好将来玉凤也能跟着去城里。” “城里人有什么好的?城里人吃不饱饭,连块野菜地都没的挖,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 李玉凤不想听他们瞎唠叨,她得赶紧把她爹找回来,这赵国栋可记仇了,就因为退亲这事情让他没了脸面,记恨了李玉凤好多年,到李玉凤临死的时候,也没给她一个好脸色看过,不过倒是花钱给她办了一个体面的丧事,也算送了她最后一程了。 她心里胡思乱想的,冷不防有人从一旁的玉米地里钻出来,吓了李玉凤一跳,等她看清了,才瞧见是赵国栋挑了一担子的水从河边出来,看见她的时候,一张脸都是黑的。 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袖麻布褂子,麦色的皮肤勾勒出他紧实的手臂线条,头发乱糟糟的盖在头顶上,淡淡的扫了李玉凤一眼,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脸色黑的吓人。 糟了……他一定是知道她爹去退亲了! 第2章 对于李玉凤这门亲事,老李家其实早就想和老赵家说明白了。 这亲事是当年李玉凤爷爷在世的时候,同老赵家定下的,那时候还没有划成分,赵国栋的爷爷在县城做生意,家里家境富裕,是远近闻名的小玉户,两家人瞧着孩子年纪相当,就把亲事给定下了。 可谁知道没几年,摊上了这事儿,赵家的那些家私全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还落下一个富农的成分,如今这日子过的一年不如一年。 但李玉凤却长成了十村八里人人都羡慕的模样,在四个哥哥的关怀下,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姑娘,她算是受尽了宠爱。 李国基原本是想等老李家自己想通了上门来退亲的,可谁知道赵满仓那家伙,也不照照镜子看他们家如今是个什么境况,非但没存了退亲的心思,居然还好意思,带着肉票粮食上门来提亲了。 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原身李玉凤对于赵国栋这穷小子简直连看都不乐意看一眼。况且如今又有城里来的刘知青对她鞍前马后的,她一颗心早就飞到高枝儿上了,眼里早已经没有半点赵国栋的影子了。 可老李家虽然不乐意,但祖辈都是老实人,况且赵家给的彩礼也算体面,五十斤的肉票,可够李家吃上一整年的。 全家人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努力发觉赵国栋的优点,打算老老实实把李玉凤给嫁过去,谁知道李玉凤不干了,趁着家里人不在意,就跳进了村口新开的那条运河里。 好在被人发现的早,总算是救了回来。 李国基心疼自己闺女,也只好放下生产队长的脸面,去老赵家退亲去了。 赵国栋挑着担子从李玉凤跟前绕过,玉米地里还有些泥泞,他的草鞋上沾着灰黄的土,一双脚丫子又大又黑,整个人看上去吓人巴拉的。 穿过来的李玉凤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倒是被他的气势一下子给镇住了,愣了半天没说话。 “赵国栋!”李玉凤看见她走远了,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喊了他一句:“你给我站住。” 那人充耳不闻,脚步却好像是顿了顿,担在肩上的水桶晃了晃,把左右的泥地都泼湿了。 李玉凤继续道:“我没让我爹去你家退亲。” 那人听了这话却依旧没有停下来,肩上的担子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他生的魁梧,但盖不住这样的年代物资匮乏,人人都是一个瘦高个,这担子压在他的肩头上,身体就不自觉的有些佝偻。 作为男配,原书中并没有给他很多的篇幅,只是在若干年后提起他成了红旗公社的名人,并且给这卫星村的每户人家都盖了一栋别墅,分给村民们人住。 那时候的李玉凤已经被刘振华净身出户,但因为私奔的事情和家里人闹翻了,她没有选择回到家乡,而是继续在城市里流浪。 直到最后……衣衫褴褛的被冻死在天桥下,当时这件事情上了N市的新闻,身为首富的赵国栋知道之后,支付了李玉凤最后的丧葬费用。 那一段是小说中最残酷的地方,作为可怜的女炮灰,李玉凤完成了她在一本书中存在的使命。 “赵国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呢?”李玉凤又追问了一句,她可不想和原书中的李玉凤,将来那样潦倒的死去。现在少得罪一个富豪,将来没准还能分上一套别墅呢! 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把肩头的担子卸了下来,身子一下子拔高了好多。 李玉凤目光希翼的看着眼前的人,正打算好好上去跟他解释几句,没想到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前面的人忽然就换了一个肩膀,挑起担子继续走了,从头到尾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李玉凤有些想骂娘……眼前的赵国栋连个低配版的王大拿都还不是呢……就一股子里叼炸天的样子,谁给他的自信。 …… 赵国栋把玉米地的水浇上了,担着两只空水桶回家,看见亲爹赵满仓正蹲在堂屋的门口,嘴里嗒嗒的抽着旱烟。 李国基已经走了,自他踏进自家看口,赵国栋就知道他是来退亲的。 这婚事成不了,赵国栋一早就知道了。他原本是想打发他爹抽空把这门亲事给退了,别让李家难做,可他那实心思的老爹偏就不信这个邪,让他去退亲,他却去提亲,结果闹得人家李玉凤都跳河了。 如今两家的面子都不好看。 赵国栋咣咣当当的把木桶堆在墙角,扛起锄头要往自留田去,被赵满仓给喊住了。 “李家来退亲了,这事儿……” 赵满仓觉得有些对不住赵国栋,要不是家庭成分不好,他还能多上年两年学,如今因为这个,他连高中都没得念成。想当初赵国栋上学的时候,那成绩可是全公社第一。现在学没得上,亲事也黄了,家里穷得只剩下一个老爹一个奶奶外家一个十二三岁的弟弟。 别说李玉凤不愿意,这条件搁全红旗公社,能愿意嫁过来的,估计也没几个。也就赵国栋模样长的好,别人瞧他俊,还能多看他两眼了。 “就这么着。”赵国栋面无表情的嘟囔了一句,对他爹道:“借来的五十斤肉票还了。” 赵家现在穷的只剩下四面墙,那些肉票都是赵满仓借的,为了给赵国栋娶上媳妇,他也算是豁出了这张老脸了,可谁知道最后却弄成这副样子。 …… 被赵国栋甩了个冷脸,李玉凤有些百无聊赖的往家走。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绝对不含PM2.5,青山绿水、白云悠悠,是她曾经梦想过的世外桃源,可一旦真的来了这里,才知道世外桃源这种东西,还是存在于梦想中比较好。 原书中唯一一条大腿现在也被得罪了,虽然按照原来的剧情,赵国栋似乎没有因此对老李家的人有成见,每家一套的别墅照旧有,可对于李玉凤来说,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她也想要别墅啊!虽然那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拖拉机的声音,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在喊:“玉凤,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 李玉凤转身,皱着眉心想了片刻,按照原书中的描述,这人应该是自己的三哥李三虎,卫星生产大队唯一一个会开手扶拖拉机的人。 他的拖拉机上还坐着几个人,其中两个就是他一起进城的刘振华和柳依依。 刘振华一眼就看见了李玉凤,那瞬间眼神似乎都闪烁了一下。拖拉机开到李玉凤的身边,李三虎伸出手道:“上来。” 李玉凤借着劲儿坐到了拖拉机上,长长的秀发被风一吹,便扫到了坐在后面的刘振华脸上。 发丝上还有着淡淡的皂角的香气,刘振华怔忪了片刻,身子往后退了退,躲开李玉凤的长发,却不小心挤到了坐在他后面的柳依依。 柳依依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被刘振华挤了一下之后,稍稍抬起头来,将吹落的一缕发丝挽到了自己的耳后,继续全神贯注的看着她手上的书。 “你看什么,这么入神?”刘振华果然被她这样静若处子的样子给吸引到了,有些好奇的问她。 “《牛虻》。”柳依依的轻声的回答,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李玉凤本来是没在意的,忽然听见他们聊起了小说中的台词,便饶有兴趣的继续听下去。在此之前,刘振华其实对李玉凤还是有些感情的,但就因为这件事情,让他发现他和李玉凤之间少了太多的共同语言。 况且原书中之后的剧情就是他得知李玉凤为了和赵家退亲,做出了投河的举动,这让刘振华感到非常的震惊。 但是因为李家在卫星生产大队的地位,李国基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所以……他一如既往的对李玉凤言听计从。 “是爱尔兰女作家艾捷尔·丽莲·伏尼契写的那一本吗?”刘振华和柳依依攀谈了起来,滔滔不绝道:“我记得这是保尔最喜欢的一本小说,我十三岁的时候看过,现在已经快记不得里面的内容了。” “是的,我也是看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所以才把这本书借来看的,你想再重温一遍吗?我看完了可以借给你。”柳依依抬起头来,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胡乱的飘飞了起来,她的表情看上去特别的温柔。 “能借给我看看吗?那个什么《牛虻》?”李玉凤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后本来的平静,几个一起坐在后面的知青早就知道李玉凤和刘振华的关系,冲着柳依依使了使眼色,小声道:“小心李大小姐吃醋。” 李玉凤上头有四个哥哥,父亲又是卫星村的生产队长,俨然是这小村旮旯里的大小姐,平日里别人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只有她做最清闲的事情,拿最多的公分。 但大家谁也不敢去揭这个短,因为李玉凤长得漂亮,就算明知道自己没希望,能和这样好看的姑娘处好关系,也是一件脸上有光彩的事情。 刘振华脸上迅速染上了绯色,抬起头看了李玉凤一眼,他觉得李玉凤今天有些不一样,平常她看见自己都是一副娇羞的小媳妇模样,可今天她的神色看上去,却又平静又自信,有一种革命进步青年的感觉。 “你要是想看,我买一本新的给你。”刘振华的眼神迅速的扫过坐在一旁的柳依依,看着李玉凤道。 第3章 刘振华一开始并不喜欢柳依依。 他们都是从N市来的知青,彼此知根知底。柳依依家是单亲,她又是家中长姐,因为家庭成分是资本家,所以高中毕业后国家一直没有分配工作。 为了避免在家坐吃山空,柳依依选择了下乡,成为一名光荣的知青。 一向思想进步的刘振华怎么可能看上资本家的女儿呢?所以他对柳依依一直保持着相当安全的距离。他们充其量就是一起下乡的同乡,就算有相同的经历,但注定不可能有相同的结局。 但是……作为原小说的女主,柳依依身上有着独特的女主光芒,她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女神,让红旗公社卫星大队的未婚男青年们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女人。 人淡如菊,说的大概就是柳依依这样的女子,更何况她还有这样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并不是光靠脸就能吃饭的,尽管她长的柔弱,可作为下乡的劳动者,都必须要付出自己的努力。 在李国基这个生产大队长的眼里,只有自己的闺女才是可人疼的,别人对于他来说,那都是劳动力,对于柳依依这样的劳动力,他还有些看不上眼,认为她拖了生产队的后腿。 所以柳依依在卫星生产大队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受尽了苦头,但是脸上却始终保持这恬淡平静的笑容,能在这样一个少有的闲暇的午后,在摇晃的拖拉机上,翻看一本属于革命青年的进步书籍。 光这淡然装逼的气质,就能甩原著中的李玉凤几条街了。这不……李玉凤的三哥李三虎就是她众多粉丝中的一人。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五妹说要看书了?柳同志,这到底是什么好书,也借我给看看?” 柳依依对待每一个人都像是一股和煦的春风,她不但不嫌弃农村人的粗犷,反而经常和他们态度谦和的说话,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知青宿舍的小床上,才会委屈到伤心落泪,觉得自己这样一个从城市里来的知识分子,婉然就是跌落人间的仙子,竟然要在这么一群五大三粗的无知男人面前陪笑。 可要是不这样,那些繁重的农活就会落在自己纤细的肩头上,将她白嫩的掌心摸出水泡来。农村远比她想象中可怕,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是一本外国名著。”高贵的仙女开口,脸上似乎还沉醉在书本的剧情中,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玉凤,眉心几不可见的皱了皱。她实在不明白,像李玉凤这样空有外表,内心却极度肤浅的乡下姑娘,是怎么得到刘振华的倾心的。 毕竟刘振华红是整个旗公社知青队伍中最优秀的同志。 “玉凤想看的话,我借给她好了,这本书世面上不多,只怕不容易买到。”不过就是一本书而已,因为李玉凤想看,就特意要买一本新的,从小到大也没有什么男人这样宠过自己,柳依依把书本合上,递给了坐在她身边的刘振华,脸上带着一丝无害的微笑。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有着一种含蓄的美,跟李玉凤这种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完全不是一种概念。刘振华觉得心口一震,但还是接过她的书道:“谢谢。” 李玉凤看在眼底,两个人的劲头都挺足的呀,这种看似疏离实则暧昧的样子还挺撩人的,柳依依是城里来的妖精,原文中的李玉凤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 “等你看完了再借我呗,你现在巴巴的给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蛮不讲理抢着要呢,我没那么着急,你大可以慢慢看,看完了再借我。” 李玉凤瞅了一眼柳依依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的开口,她可不是原文中的李玉凤,除了刁蛮任性,遇上柳依依这样的人半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在她的对比下,成了地上的泥泞,让刘振华糟蹋的连尊严都没了。 柳依依的脸色果然有些发白,她抬起头看了刘振华一眼,满脸的委屈,嘴唇抿得发白,以前遇上这样的情况,李玉凤总是高高兴兴的把东西拿走了,制造出她蛮不讲理的假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会说出这么一番“冤枉”她的话。 “你想看嘛,我可以以后再看……”柳依依神色尴尬。 李玉凤坐在前头的驾驶位边上,转头看着车后的几个人,一脸不屑道:“那就等你看完了再借我好了,我的名声已经够差了,再搭上一个欺负柳知青你的罪名来,我可消受不起了。” 坐在车后座的几个人都恍然大悟了起来,之前他们确实经常听说李玉凤欺负柳依依的事情,但从来都没有亲眼看见过,如今瞧见了这么一出好戏,大家也就明白的差不多了,分明就是柳依依欺负人家玉凤单纯,总是做一些让别人误会的事情,李玉凤年纪还小,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被欺负了也不懂反击。 红色封面的《牛虻》就躺在刘振华的掌心,此时却有些像烫手的山芋,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这样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好几回,他每次都觉得李玉凤不对,认为她这样做实在缺乏教养和素质,让他对农村人的印象很难改观,但现在却明白,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其实柳依依也是功不可没的。 “你先看,看完了再借给玉凤。”他把书递还给柳依依,却没有再看她一眼,平常看见她那楚楚可怜的眼神,他心里总有一些动容,但今天却觉得有些厌烦。 柔弱可欺的女子,总是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明知道她家庭成分不好,他刻意的跟她保持着距离,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被吸引。从今天开始,他要控制自己的这种心理。 拖拉机很快就停了下来,这里是大队的晒谷场,边上建了两排的平房,第一排是大队的仓库和大队委员会,第二排是知青宿舍。 李家离这边不远,但因为路窄,拖拉机开不进去,所以就停在了晒谷场上。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晒谷场上立着的高音喇叭里播起了全县的广播,女播音员的声音嘹亮而高亢,显出勃勃斗志:县气象局报告,从明天起,广安县全县进入梅雨季节,请各单位加快抢收粮食,鼓足干劲,保证质量,确保夏收任务顺利完成。 此时炊烟袅袅,女播音员的声音随着风传出去,传进生产队的每家每户。 众人听了这样的广播,仿佛一下子就打了鸡血一样,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一个个从屋子里走到门口,摩拳擦掌的看着有些漆黑的天色,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等李玉凤回家的时候,陈招娣已经做好了全家的饭菜。 李国基黑着一张脸,面前的瓷碗里倒了小半碗的高粱酒,他酒量很好,但因为晚上要抢收,所以不敢多喝。 李国基看见李玉凤回来瞬间就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张口就要教训起来,被陈招娣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气呼呼的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夹起一颗花生米丢到嘴里。 这闺女算是被陈招娣给宠坏了。陈招娣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到三十来岁又怀上一胎,赤脚医生说是双胞胎,结果先出来的那个还是小子,全家人都做好准备迎接第五个男娃了,谁知道竟生出一个女宝宝来,一家人简直乐开了花了! 李国基从赵家这一路上回来,都已经觉得自己这张脸快丢尽了,幸好是农忙,大家伙都在田里上工,没多少人看见李玉凤投河,不然的话,这闲话只怕已经传出了卫星大队了。 可饶是这样,李玉凤投河这件事情,也没瞒住,还是被人知道了。 “坐下吃饭,晚上还要上工。”李国基没好气道。 “晚上玉凤就别出去上工了,让她在家歇着。”这样的农忙干一晚上,是能赚满十工分的,但李家不缺李玉凤这一项,陈招娣自然不舍得李玉凤熬夜抢收。 “谁也别想歇着,现在是夏收的关键时刻,我李国基的女儿也不能例外!”李国基心里还有气,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过了片刻才顿了一下,继续道:“就让玉凤去晒谷场守着,给大家看好仓库的大门,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李玉凤的二嫂王爱华听了差点儿一口喷出来,这算哪门子的活?晒谷场那边有大队委员会的办公室,里面有床有铺盖,开着门睡觉这样的好事儿她可从来没轮到过。 但在坐的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因为整个生产大队最清闲的活,永远是李玉凤的,听说她大嫂怀娃的时候享受过一阵子,但李家有门路,找关系让进了公社的供销社做营业员,现在连农活都不用干了。 王爱华当初嫁到李家来,就是看准了李家的门路,可谁知道她嫁过来之后,还是苦哈哈的要下地干活。 李玉凤很痛快的就答应了,毕竟她是从来没有捏过镰刀的人,这要是一刀子下去,没割到麦子,把自己的腿脚给割伤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高高兴兴的吃了晚饭,跟着李国基一起去了晒谷场集合。 第4章 卫星大队有好几个生产小队,李家所在的是第八小队,总共有三十几户人家,男性壮劳力七八十个,女性也有五六十人。 现在黑压压一片的站在晒谷场上,看上去颇有气势。 李国基正在向群众做夏收动员工作,众人举着镰刀高呼农忙口号:鼓足干劲,保证质量,一颗不少,一粒不丢! 李玉凤站在人群的最后几排,和几个知青在一起,看见大家都举手高喊口号,有些窘迫的四下里扫了一眼,学着他们的样子也举起手来。 她转过头,看见刘振华就站在自己身后,柳依依则站得比较远,一脸肃然奋进的表情,可李玉凤知道,她是厌恶极了这样愚昧的形式主义作风,积极的表现只是给别人看的。 毕竟……红旗公社每年都会向县里推荐一个积极上进的知青名单,送去工农兵大学接受再教育。从很大程度上,刘振华对李玉凤这样鞍前马后的,也是和这个名额有关。 “好了,没有镰刀的社员去库房领镰刀,有镰刀的社员现在就出发!”李国基交代了一句,燃烧的火把将他幽黑的脸映衬的通红,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落下来。 李玉凤的任务就是看守仓库,外加登记好前来生产队借镰刀的社员名单。 因为前几年大炼钢,导致很多社员家农具稀缺,所以每到农忙,生产队总要事先去公社的农机站借一些农具来使用。 李玉凤的大哥就在农机站工作,他们生产队一早就已经借好了农具。 知青们没有自己的农具,所有的农具都是在大队领用的。李玉凤才坐下来,就看见柳依依和刘振华都排在了队伍的中间,正是一前一后的位置,她抬了抬眼皮,忽然看见赵国栋也过来了,就拍在队伍的最后一个。 工作手册上面已经填写好了知青的名字,只要在借出那一栏上打勾,就可以把农具借给他们了。 放在墙角的镰刀磨的闪亮,刀刃上隐隐还有冷冽的光芒。 几个知青一边排队一边窃窃私语,他们在议论白天李玉凤投河的事情。犄角旮旯大的地方,就算没有微博和朋友圈,这样的八卦传播起来也是非常快的。 “听说铁蛋和玉凤的搞不成对象了?” “咋还能搞成?看铁蛋那样,能配上玉凤吗?”人群中不时有人往队伍后面看一眼,赵国栋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领了镰刀就快走,再啰嗦小心我爹扣你工分。”李玉凤才受不了这些人的唠叨,皱着眉心开口,她替原身子不值,更替自己不值,投河这种事情,真是够丢人的,只怕她还要当好一阵子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偏刘振华却还凑了上来,他看见李玉凤没好气,以为她恼羞成怒了,安慰道:“你以后可千万别干这种傻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他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落在站在他后排的柳依依的耳中,感到特别的贴心。 这样一个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人,却偏喜欢一个村姑……柳依依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谁跟你过不去坎了,你也别再啰嗦了!”李玉凤瞪了刘振华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当自己情圣呢……就这情商,也不知道原身看上了他哪一点。 “好好好,我不提……”刘振华却一点儿没为这事生气,反而觉得今天的李玉凤特别的与众不同,落在他眼里,满满都是可爱,他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之前因为听说过李玉凤和赵国栋有过娃娃亲,他总是刻意的保留自己对她的感情,但从今以后,绑在李玉凤身上的封建包办婚姻的枷锁已经解除了,他可以大胆的追求她了。 李玉凤没有再理刘振华,在工作手册上打了一个勾,抬头看见柳依依站在了跟前。 平心而论,对于经历过这个年代苦难的人,李玉凤心里一直是抱有同情心的,尤其是这些下乡的女同志,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生活,确实比较辛苦。但……一想起原身在书中的遭遇,她对柳依依的同情心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登记好了,自己领。” 李玉凤对柳依依的态度很冷淡,可落在排在后排的几个知青眼里,却只当她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生气。的确该生气,摆出那副做派想糊弄谁呢,他们又不是眼瞎,平常对她这么照顾,没想到心思那么坏,难怪刘振华情愿喜欢李玉凤,也不喜欢她。 柳依依觉得很委屈,平常这样彻夜抢收,女同志是可以得到照顾的,但今天却没有人让她留下来。她领了镰刀站在晒谷场的边上,看上去形单只影。 知青们很快就领到了镰刀,大家伙成群结队的去地里干活,在没有机械化之前,所有的农活都依靠人力,这场夏粮抢收还要持续好几天。 李玉凤抬起头,看见赵国栋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赵家成分不好,资本主义尾巴被割的很干净,但即便如此,赵国栋的父亲还生生凑了五十斤的肉票,只想为自己的儿子讨上一个媳妇。 就算李玉凤不知道将来赵国栋能有大出息,可单凭这一点,也可以推断出她要是嫁去了赵家,肯定也不会受太多的苦。但原书中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李玉凤却完全看不到这些,一心沉浸在刘振华为她编织的华丽梦想中。 李玉凤在工作手册上翻了翻,并没有看见赵国栋的名字,按说社员来借农具都是有登记的,这让她觉得有些疑惑,抬起头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赵国栋一直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听见李玉凤问话,有些茫然的抬起头,身边后来的社员却已经替他回答道:“赵铁蛋。” 他的脸一下子绷得很紧,脸上的肌肉似乎都有些抽搐,表情中隐隐有些怒意,但更多的是满满的尴尬。 李玉凤这时候才有机会认真的看他,男人个头很高,总有一米七八的样子,在这样的年代能有这个身高,足以鹤立鸡群。但他一直低着头,形象上就打折了几分。 这样的年代,他这种成分的社员,都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 “我问你大名呢!”李玉凤却全然没有听后面人的回话,继续一本正经的问他,她翻了半天没有找到赵国栋的名字,不知道之前的人写在了哪里,“这工作手册上找不到,我帮你重新登记一下。” 李玉凤等着他回答,就算成分不好,人也应该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再说过不了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就会刮遍神州大地,这些老派的东西很快就会被淘汰。 那些取笑他的人根本就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会住着他建造的别墅,欢欢喜喜的安度晚年。 “这里。” 赵国栋没有说话,粗糙的手指却往桌上的工作手册上指了指,脸上毫无表情。李玉凤有些茫然的凑过去,看见那一栏上只写了一个“赵”字,后面画了一个圆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就着昏黄的白炽灯思索了一下,忽然间恍然大悟,那画的是一颗蛋,特意涂黑了,那不就是“铁蛋”了? 李玉凤花了好大的劲儿没让自己笑出声,拿起笔把那“铁蛋”涂掉了,在后面写上了赵国栋的大名。 “行了,帮你登记好了,去领农具。”她抬起头看着他,昏暗的白炽灯下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国栋国栋,多好的名字,国家的栋梁。 赵国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幽暗了下来,他没有耽误时间,飞快的从墙角找了一把铮亮的镰刀,用脖子上挂着的破烂毛巾布擦了擦,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这一批的镰刀磨得很好,挥起来肯定特别爽快,干活的时候听着这有节奏的咔嚓声,仿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让他忘记了一整天的疲劳。 李玉凤正好抬起头,就看见他这动作,嘴角不由的勾了起来。就割个麦子,还要比划两下,真是有意思。 “玉凤,那咱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留心着点。”刘振华看着李玉凤,心里有些担忧,他记得李玉凤是一个很胆小的人,现在他们都要下麦田收割,只有李玉凤一个人在这里看着晒谷场,他有些不放心,“要不,让柳同志留下来陪着你,你们两个女同志在一起,比较安全。” 他其实是很想自己留下来陪着李玉凤的,可这显然不可能,综合考虑之后,就觉得让柳依依留下来比较靠谱,一来可以彰显他关心女同志的美德、二来李玉凤一个人也不会太害怕了。 原书中的李玉凤欣然同意,这同时也让柳依依对刘振华更生出了几分情愫,觉得刘振华在帮助她。在这样艰苦的年代,这种看似寻常的帮助,却像雪中送炭一样难得。 但现在的李玉凤已经不是从前的李玉凤了,即便知道刘振华目前对柳依依还不是那个意思,她也不想柳依依间接性占了这便宜。 第5章 “我也想跟着你们一起去地里干农活,夏收是劳动人民的一次战斗,我想参加到战斗中!” 李玉凤一身正气的开口,她站起来,看着即将出发的三五成群的社员和知青,继续道:“让马同志留下来帮我看晒谷场,我要加入到你们的战斗中。” 李玉凤口中的马同志叫马秀珍,也是城里来的知青,后来成为了她的三嫂,这三嫂人却很好,在知青回城的大潮中,多少人舍下自己的另一半离开农村,但她却放弃了城市的户口,一心扎根在这里。 按照原书中的剧情,马秀珍这几天正处在生理期,因为连日的劳作,晕倒在了麦田中,而柳依依作为和她同住的知青,顺理成章的担负起了照顾她的重任,逃过了好几天的抢收劳作。 马秀珍一向知道李玉凤是不下地的,对于她这样的提议,她觉得很不能理解。但这两天她在生理期,身体实在很虚弱,可李大队长最不喜欢女同志以这个理由向他请假,之前每次请假总要看他脸色,况且现在又是农忙,她要还请假,影响也不好。 但她实在很需要休息。 “这样……不太好……”她心里很忐忑,不敢马上答应下来,可知道她身体状况的人便开口道:“你就在这里歇着。” “秀珍姐你就歇着!”李玉凤已经接过了她手里的镰刀,她有些怕这东西,总觉得会磕着碰着,拿在手里也小心翼翼的。 “那我可真歇着了?”虽然不好意思,但身体状况在这里,马秀珍也没有坚持,送他们离开晒谷场。 柳依依对于马秀珍能留下来休息感到万分羡慕,可她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只能表现出她一向关心她们的美德,脸上带着微笑道:“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回来。”可她实在连走路的精神都没有,慢吞吞的走在队伍的最后边。 刘振华悄摸摸的就走到了李玉凤的身边,小声问她:“你想去哪一块地?要不我们去山脚下那块?” 山脚下有一块才垦出来的荒地,今年也种上了麦子,但收成不好,可这样的地收割起来却很容易,因为长的稀疏,割起来很不费事,要是李玉凤不去,他还真不敢自己提出来去那里。但现在李玉凤在,他就乐得可以清闲一些了。 “我今天不想跟你一起劳动。”李玉凤躲开了凑上来的刘振华,快速往前走了几步,赵国栋就在前面,但他人高马大的,步子也特别大,这会儿已经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看样子是要去收成最好的那块地里。 “赵国栋,你能跟我一起去山脚下那块地吗?我不认识路!”她走到赵国栋的身边,一伸手拉住他一截袖子,却只听吃啦一声,原本洗得发白的袖口忽然开裂,露出好大一个口子…… 虽然是五月份,晚上还挺凉快的,穿短袖有点冷。 赵国栋的步子顿了顿,黝黑的眉心皱起来,看着拽住自己一截破袖子的那只莹白纤细的小手。 她打出生就没做过农活,镰刀都不会拿,这样刀刃对着外口,很容易刮伤别人。 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婚约了,想到这里,赵国栋忽然感到很轻松,他从前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李玉凤,现在两人彻底散了,他也就没任何压力了。 “我不是故意的……”被赵国栋这样不冷不热的睨了一眼,李玉凤的手触电一样的松开,衣服都洗烂了,扯一下就破了,烂成这样肯定是缝补不起来了,“要不然你把衣服脱了,我回头把它改成短袖?” 赵家没有当家的女人,这些针线活只怕没人做。 “不用了。”赵国栋终于开口了,他心里也不明白李玉凤要做什么,婚都退了,还缠着自己有啥意思? 他一早上就听说了……是她自己投河了,李国基才去他们家退婚的,也难怪刚才刘振华要对她说那番话,这个女人真是傻。 赵国栋低着头默默的走,想着要是李玉凤真的因为今天的事情丢了性命,他心里到底还是会内疚的。自己没本事,人家不想跟着他这没啥错,他一早就让他爹去退亲了,没想到他爹却自作主张去提亲了。 李玉凤还跟在赵国栋的身后,他这样不说话的样子看上去还有些让人害怕,就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咆哮一声,让人吓破胆的那种。 但她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因为赵国栋也停了下来,站在一望无际的麦浪跟前。 深蓝色的天际肃穆悠远,一轮上弦月挂在天边,四周吹来静谧的晚风,让人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平静。 可这种平静没有持续一秒钟,就被群众们热火朝天的干劲给打破了。丈量好的田地上插了小旗子,收割完一片就拔一面小旗子,第二天拿去计算工分。 赵国栋已经弯腰开始割麦子了,颀长的身体弯成弧形,也不知道多年以后成为富豪的他,回想起这段岁月会有怎样的感慨,但现在……整齐划一的收割声听上去特别的舒服。 李玉凤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镰刀,有些后悔她刚才做出的决定,比起割麦子,还是看仓库比较适合她。 她在赵国栋的身边弯下腰,努力学习他的一举一动,可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在镰刀的挥舞间,大片大片的麦子倒下来,被码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干净利落。 优秀的人……就算当农民也比一般人有悟性很多。 镰刀的木把手被磨得很光滑,上面连一点木屑都没有,可李玉凤握在手中,却感觉还是万般的不对劲,她不知道她这一刀子挥下去,到底割下来的是麦子,还是她的手指…… 但赵国栋已经割了一大片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朦胧的月光下,她好像看见了他顺着脸颊落下的大滴大滴的汗珠。 那被自己撕坏的袖子被他捋到了肩膀上,露出紧实有力的手臂肌肉,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 李玉凤受他的感染,觉得自己不能太落后了,决定耐下性子,学习一下镰刀的使用方法。 她伸手揽住几棵麦穗,用力的割下去,可那麦穗梗却依旧纹丝不动。 “哎哟……”一个用力过猛,虽然李玉凤已经收住了力气,但出于惯性,刀刃还是划到了她的小腿上,李玉凤一个踉跄,跌坐在了麦田里。 永远不要小看农民,劳动也是一项很富有技术含量的活。 幸好她因为怕蚊虫叮咬,穿了一条很厚的裤子,但即便如此,小腿上还是被镰刀刮破了一层皮,鲜血流了下来。 赵国栋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麦浪挡住了李玉凤的身子,他心里一紧,急忙跑了过去。 丢在一旁的刀刃上还沾着血迹,李玉凤看见赵国栋跑了过来,一双好看的杏眼顿时就滚下泪来。虽然装可怜什么的是柳依依的特长,但她偶尔用一下,也不是不行。 况且她现在是真可怜,腿都划破了,还流血了。 赵国栋的眉心顿时皱了起来,他就知道她不会做农活,不知道跟过来做什么,现在割到自己腿了。 李玉凤用手按住伤口,鲜血从她的指缝中落下来,看着还怪吓人的。 赵国栋二话不说,拉开她的手,卷起她的裤管翻上去。纤细的脚踝看上去特别的诱人,现在染了鲜血,更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在他年少时,得知自己和李玉凤有婚约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将来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做卫星大队最幸福的女人。可后来的现实让他明白,这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赵国栋索性把被李玉凤撕坏的袖子扯了下来,她的脚踝纤细,还没自己手臂粗,一下子就绑住了伤口。 “把手摊开。”那人不由分说的吩咐了一句,李玉凤有些不明所以的摊开手,就看见他打开了军用水壶的盖子,里面的凉白开倒出来,冲洗着李玉凤掌心的鲜血。 她原本就没打算下地,所以连水壶也没有带。可他用水给她洗手了,一会儿他要是口渴了,那要喝什么呢? “行了够了……”李玉凤也顾不得脏,把手缩了回去,可她今天连块手帕也没带,面纸就更不用说了,这年代没有。她有些尴尬的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想借着风把手心吹干,没想到那人哗啦一下把外罩脱了下来,丢到李玉凤的手里。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汗衫背心,洗得发黄,下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坐着别动。”赵国栋冲她说了一句,扛着镰刀上了田埂,这时候大家都在抢收,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在意这片田里的光景。 赵国栋跳到水渠里面东看看,西找找,终于让他给找到了一株止血草,他一蹬腿跳上田埂,想把止血草放嘴里嚼一嚼,想了想还是算了。 “把它嚼烂了敷上,很快就好了。”新鲜的药草还有着淡淡的香气,赵国栋把东西丢下,头也不回的又跑去割麦子了,刚才比他割得慢的都赶上他前头去了,他要把时间抢回来,早点收工。 第6章 李玉凤手里捏着一株草药,表情有些茫然的看着前面弯腰劳作的人,她还不能适应这种无污染的新鲜草药制作方法,有些犹豫的把他口中所谓的止血草放在了一旁的田埂上。 赵国栋割麦子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追上了前面的另一个社员,他偶尔停下动作,双手叉腰站起来休息一会儿,李玉凤看不见他起伏的胸口,但能感觉到他深呼吸时候微微发颤的后背,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力量,在汗水的滋养下偾起。 他很快就割完了一垄麦子,步伐悠闲的走回来,铮亮的镰刀在他手里很听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田埂上的李玉凤,微微皱了皱眉心,刚才给她的止血草动都没动,还在一旁的田埂上搁着。 赵国栋忽然有些生气,她要还是自己对象,他一准得好好教训她。他低头扫了眼李玉凤的脚踝,见伤口那里已经不渗血了,便没理她,弯下腰打算开始收割李玉凤刚才动过的那一垄麦子。 镰刀挥舞起来,大片的麦穗倒下,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褴褛的汗衫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能拧出水来。 李玉凤听着他粗重的喘息,想问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耽误人家赚工分,似乎不太好。 “喂……喂……”她又有些不甘心,觉得赵国栋以后看见自己就跟仇人一样黑着脸,这样总不是办法,亲事不成仁义在嘛……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今天不是故意去投河的,你信不信?”李玉凤皱了皱眉心,心里为这个原身子不值,为了那个刘振华白搭上一条性命,可她又觉得这样也好,要是按照原书的发展,原身将来要经历的那些遭遇,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赵国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呢?”李玉凤有些着急,带着这样的名声过下去,她和赵国栋两个人在这卫星大队都没脸面。 四周是麦浪带来的凉风,但要是李玉凤再细心一些,她就能感觉到赵国栋割麦子的频率很明显比刚才放慢了许多。可那人终究没有回应她,他只是低着头,使着蛮力把那些在田地里疯长了好几个月的麦子齐根割下来。看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刀口,心里的火气似乎也跟着发泄了出来。 自己没用,怪不得女人看不上他。李玉凤是真投河还是假投河,他心里真的没那么介意。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万一她把自己给作没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可李玉凤却对赵国栋的这个态度很不满意,这分明还是一副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的表现。看着他手中割麦子的动作,莫名就感觉自己就是他手里的麦穗,要是惹得他一个不顺心,咔嚓一声,就能被他给拦腰割断了。 这种想法让李玉凤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寒颤,想好了一肚子的话也吓没了,看着赵国栋这报复性的割麦子动作,她撇了撇嘴,小声道:“你累不?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赵国栋还是没有理她,手里的麦子还是一排排倒下,脸上的汗珠顺着额头、眼角一直滑落到下颚,滴到脚下的肥沃的土壤中。 “你停下来喝点水?”这样高负荷的劳动很损耗体力,李玉凤四下里望了一眼,已经有社员陆陆续续的开始往家里去了,明天赶早他们还要起来收割,要不然在下午毒辣的太阳下劳作,很容易中暑的。 “你别这样啦,**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李玉凤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赵国栋已经站直了身体,他打开军用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凉白开,布满汗水的脖颈拉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让李玉凤莫名觉得……有些性感。 她居然在一个农民的身上,看出了男神的气质……虽然这种感觉很迷,但是……这种浓厚的男性荷尔蒙让李玉凤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马上要下雨了,你先回去。” 赵国栋盖好了壶盖,看了看天色道。但他自己却继续弯腰收割了起来,他还有一丈就又可以割好一垄麦子了,足可以换上一个工分。 “我等你。”李玉凤不自觉的脱口而出。 夜越来越深,气温骤降,她把赵国栋破烂的褂子披在身上,看着男人继续在麦地里挥汗如雨。 忽然间觉得脸颊上冰凉凉的,李玉凤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惊呼道:“赵国栋,下雨啦!” 梅雨季节的雨总是说来就来,田埂上很快就出现了社员们一路小跑飞奔回家的身影,李玉凤站起来,等着赵国栋过来,她还要把衣服还给他。 但那人还在割下最后一排的麦子。 赵国栋做完了这一切,才回到田埂上,看见李玉凤双手举着自己的破烂褂子,缩着脖子在那里等他。 她的两条大辫子挂在腰间,看见自己过去高兴的招手道:“你快点啊,雨越下越大了!” “你怎么还没走?”赵国栋有点懵,他那破褂子压根不挡雨,李玉凤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漂亮的大眼睛都眯了起来,“把衣服还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漆黑的雨夜什么都看不见,李玉凤虚着眼睛,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 “哎哟……”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走田埂,两条细腿压根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下子就滚到了一旁的麦田里。 赵国栋就这么看着李玉凤在自己跟前一歪,小身板一下子就滚到了地里,他连伸手都还没来得及,就听见她带着哭腔哎哟了一声。 她平常就跟大队里的姑娘不一样,特别爱干净,只怕从小没在泥地里滚过,这回倒是都摊上了。 “赵国栋,你好歹拉我一把?”李玉凤觉得自己忒倒霉了,她一抬头就看见赵国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着自己,眼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他被自己这样吼了一句,才伸出手把她从田埂下拉起来。 脚踝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身上的衣服也都沾了泥,看上去狼狈极了,但他也不至于嫌弃她,从来都只有她嫌弃自己的份。 赵国栋这么一想,索性弯下腰,一把就把李玉凤给背了起来。 这雨越下越大,照她这么磨蹭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队里。 忽然被男人背起来,李玉凤吓了一跳,她急忙就勾住了男人的脖子,两把镰刀往她手里一塞,男人开口道:“别乱动,抓稳了。” 男人开始在狭窄的田埂上凌波微步一样的跑了起来,李玉凤一手握着镰刀,一手勾住他的脖子,脸颊几乎就要贴到他的肩膀上。 一起一伏之下,身体和下面那肌肉紧绷的人越来越亲密。 赵国栋跑得很快,等一口气跑到村口的时候,才觉得后背又热又软,李玉凤胸口那两团在颠簸中鼓动着,贴着他的后背,让他感到血脉膨胀。 女人的身子很轻盈,被掌心按住的腿窝都是软软的,带着潮湿空气的呼吸在耳边轻吐着,他实在有些心猿意马。 汗水混着雨水从脸颊上滑落,透过朦胧的雨雾,他看见不远处的晒谷场上已经聚集着不少前去归还农具的社员和知青。 “这里离你家不远了,你自己回去。” 还没走到晒谷场,赵国栋就把李玉凤给丢了下来。他从她手里拿过了潮湿的褂子,狠狠的擦了一把脸,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要还是自己的对象,就算把她背回家也不打紧,可现在就不能这样了。 抢收的大部队也陆续回队里了,李玉凤目送赵国栋飞快离去的背影,有一种他在落荒而逃的错觉。 她跛着个脚慢慢的往仓库去,把镰刀归还生产队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外面还下着雨,知青们排着队归还农具,刘振华看见李玉凤浑身湿透的回来,打着伞过来接她。 “你怎么才回来?”李玉凤一向是很怕脏的,虽然是村里姑娘,却有些洁癖,现在弄的满脸雨水,身上衣服都沾了泥泞,实在让人觉得狼狈,可刘振华却觉得这样的她和平常很不一样,越发有着农村人的质朴,笑着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李玉凤跛着脚往年走了一步,躲过刘振华的帕子,伸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雨水,嫌弃道:“你少这样,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刘振华一愣,随即却笑了起来,心想这大概是女孩子独有的矜持,他打着伞跟在李玉凤的身后,忽然间听见身后一群人急匆匆的跑回来道:“快把药箱拿出来,柳同志在劳动中受伤了!” 第7章 作为原书的女主,柳依依有着独特的女主光芒,总能在适当的时刻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不……夏收才开始第一天,她就适时的“受伤了”。李玉凤不得不感叹,虽然她已经试图改变原书的发展,让马秀珍不至于在明天的劳动中晕倒,但柳依依还是能想到逃避劳动的办法。 “哪里受伤了,严重吗?” 作为同乡,听说柳依依受伤了,刘振华还是很关切的上去询问。 几个陪着柳依依一起回来的知青便开口道:“割破了手指,流了不少血。” 柳依依脸上却很平静,完全没有受伤后的害怕,淡淡道:“我没关系,包扎一下,明天还能参加劳动。” 李玉凤让前面的知青帮着她还了镰刀,看见他们几个人进了生产队委员会办公室。有人拿了药箱过来给柳依依消毒伤口。 李玉凤虽然不会割麦子,但是刚才不小心刮伤那一下,也足以让她领教到了镰刀的锋利,要真是割麦子受伤的,手指还不割掉了,怎么可能只划破这么一道细细的口子呢? 这分明就是柳依依自己划破的…… 但要是这样一道小口子就能让她躲过为期一周的夏粮抢收,的确非常划算。 “还好,伤口不是很深,没有伤到骨头。”马秀珍帮柳依依上了药,松了一口气,“但以后手指上可能会留下一个疤痕了。” 直到这时候,柳依依的情绪才有些低落,她是一个非常爱美的女人,对于这细细的伤口,她心里还是会有疙瘩,刚才下手的时候其实已经很轻了。 几个知青都没有说话,在劳动中受伤,这是常有的事情,更何况他们是从城里来的知青,本来就对这些农活不太熟悉,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秀珍姐,你也帮我上点药。”李玉凤看见众人表情都很失落,才把自己刮破的腿脚伸了出去,那绑着她脚踝的破布都潮湿了,上面血迹斑斑,乍看一眼就让人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怎么不早说啊!”马秀珍惊呼道,看李玉凤流的这些血,就知道不是什么小伤,亏她还淡定的跟个没事人一样,竟然连吭都没吭一声。 李玉凤把腿搁在了一张春凳上,方才还在同情柳依依的众知青顿时就被她腿上的伤给吸引了过来。柳依依就割破了点手指,就闹得人尽皆知,李玉凤小腿上那么一道大口子,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才是真正劳动者吃苦耐劳的精神。 “哟,破了好大一块皮,我给你上点红药水,这几天可别沾水了。” 李玉凤的脚踝白皙纤细,多了一个伤口,让人看上去特别的可惜,“我就说你不会割麦子,你还非要去,这下可好了,都是我的错。” 马秀珍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害得李玉凤受伤的,但李玉凤怎么可能怪她呢?她笑着道:“我要是不去,一辈子都不会割麦子,劳动的机会每个人都要珍惜,况且我是腿受伤了,手还好好的呢,明天还能继续参加劳动!” 这话听着实在让人振奋人心,同时也让“手”受伤的柳依依觉得非常下不来台,但无论如何,大家心里都已经心知肚明,柳依依这伤受得有些蹊跷。这城里来的柳同志,平常看着表现积极、助人为乐,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刻,却也是一个退缩主义者,真是丢无产阶级的脸。 不过也对,她本来就是资本家出生,就算在参加劳动改造,那也抹杀不了她体内的资本主义血液。 …… 劳动了一整天,本来是应该很累的,可赵国栋却还没有一点睡意。 他在木板床上翻了一个身,听着雨水透过破旧的屋顶,滴滴答答的落到房里的声音。 酸疼的后背依旧**辣的,女人的胸口软绵绵的,弥着香气一样,让他从鼻腔里冒出热气来。她要还是自己的对象,他一准把她背到家门口去。 可现在…… 想到这里心里却还是有些失落的。如果原本他们之间没有这一段娃娃亲,也许他压根就不会对李玉凤上心,可现在到底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但他现在除了这一身力气之外,什么都没有……要是李玉凤嫁过来,就要跟着他一起睡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破屋子。 这……想想就觉得不太可能。 赵国栋叹了一口气,一整天劳作的累意涌上来,他举起双臂枕着头,翻了个身睡去了。 …… 陈招娣看见李玉凤腿上受伤了,心疼得什么似的。这闺女从小养到大,还没哪里磕磕碰碰的呢!李玉凤看着陈招娣皱起的眉心,对自己的行动作出了深刻的忏悔。 “妈……我这不是也想参加劳动吗?我们全家都在抢收夏粮,我怎么能当这个落后分子呢?” “不是让你看着仓库了吗?看仓库也是一向责任重大的事情,劳动不分贵贱,你不要小看这项工作。”陈招娣变着法给闺女洗脑,别人削尖了脑袋想要些清闲的活,偏她这个闺女还要争做劳模,从小到大镰刀都没摸过,这次就划破点皮,已经算好运了。 “你明儿就乖乖的给我看仓库,别再下地了。”李国基一锤定音的发话,自己养出来细皮嫩肉的闺女,腿上划这么一大口子,他可不也心疼的紧。 “那怎么行,人柳知青也受伤了,我不能搞特殊主义。” “啥叫特殊主义,有本事去公社里给我打小报告啊?”李国基是远近闻名的老实人,人缘还是很不错的,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对知青严厉了一点。 但他不觉得这是啥缺点,主席让知青们上山下乡,就是为了让他们参加劳动的,如果他不能对知青们严格要求,那他就对不住主席的遵遵教诲,所以……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没错。 “就手上割破一点皮,完全不影响夏收工作,我明天得跟柳同志谈谈心,虽然是城里人,但也不能太娇惯着自己了,不能辜负了主席的一片苦心。” 李玉凤对李国基大义凌然的偏心表示很认同,连腿上的伤口也不觉得疼了,开口道:“那爸你明天让秀珍姐陪着我一起看仓库呗,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李家的人就都起床了。等外头鸡叫了三遍,陈招娣做完了一家人的早饭,她才去房里把李玉凤叫了起来。 “玉凤,该起床了,今天你大哥大嫂都要回来。”李玉凤朦朦胧胧的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反应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穿越回了七十年代末期。 “我让你嫂子给你扯了一块新的确良的面料,听说是他们供销社新进来的,有布票还不一定能买得到呢!”对于农村来说,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布票和粮票都很难弄到,但陈招娣有一个参加过援越战争的弟弟,如今在部队里当政委,经常会寄一些布票粮票回家。 全家就李玉凤一个闺女,布票自然都归她一个人用。 李玉凤打了个哈欠起来,回想一下原书中的剧情,这时候她的大嫂应该是有了身孕,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现在正是要给将要出生的小侄儿做衣裳的时候。因为爹妈的偏心,虽然几个哥哥对李玉凤也都很好,但几个嫂子却对她这个小姑子有着天然的敌意,以至于后来原书中的李玉凤沦落到去拾荒,她们知道了也没有人伸出援手。 她现在倒是不担心将来自己也要去拾荒,但适当的改善一下姑嫂关系,也是为了社会主义和谐。 二嫂王爱华一早就起来了,趁着天气还不热,给自留田里的瓜果浇了水,又摘了几根熟透的黄瓜回来,早上喝粥的时候凉拌一下,比咸菜清爽很多。 她一进门就看见李玉凤已经坐在了饭桌上,每当这个时候,王爱华就要感叹一下李玉凤命好,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给你下了一碗鸡汤面,快趁热吃了。”陈招娣端着面条过来,鸡是昨天杀的,肉炖了一晚上,烂烂的,大儿媳今儿回来正好能吃上。 家里的房子不够住,所以老大成家之后,就搬去了农机站的宿舍住,如今他们小夫妻两人在公社里单过,所以每次他们回来,陈招娣总想着法子给他们改善一下伙食。 王爱华看着自己手里的嫩黄瓜,再看看李玉凤面前的鸡汤面,她忙了一早上还没吃东西呢,肚子一下子饿的咕噜噜叫了起来。 李玉凤看了王爱华一眼,眼睛一亮道:“二嫂,把黄瓜分我一半,我分一半面条给你。”李玉凤天生不爱吃面条,况且她早上向来没食欲,这样一大碗面条她是肯定吃不下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面条可是婆婆给小姑子下的,她以前也从来没让自己吃过一口,王爱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玉凤已经拨了一半的面条到王爱华碗里,啃了一口王爱华递给她的嫩生生黄瓜,觉得味道好极了。像这样新鲜无污染的黄瓜,她上辈子还真没吃到过呢。 她们里面正吃着,就听见外面陈招娣声音响亮的招呼道:“都回来啦!” 第8章 李家四个兄弟,大哥在公社的农机站工作;二哥二嫂就住家里,就是李玉凤醒过来时看见的那两个;三哥还没娶媳妇,按原书剧情他后来娶了马秀珍;四哥在县里上高中,从今天开始放了农忙假,也回了大队帮忙。 李玉凤顺着窗户望出去,就瞧见几个年轻人围在了一圈,其中有个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就是跟她一起从娘胎出来的龙凤胎哥哥。 说来也是奇怪,她虽然是穿越来的,可瞧见外面那个跟自己一个磨子刻出来的人,心里却还当真有些激动。 他们很快就进了厨房,李玉虎看见李玉凤,劈头盖脸问她:“你昨天怎么了?我上课上的好好的,心口疼的都喘不上气来。”他们两个从小就有个毛病,要疼一起疼,要病一起病。 “……”李玉凤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说了,啥事儿都没。”陈招娣拉着李玉虎坐下,托李玉凤的福,他没叫李四虎。 李大虎没说话,他一回来就听村口人说起了昨儿李玉凤的事情,幸好人没事,他是当大哥的,还嘱咐那人以后少把这事情往外头传,对李玉凤名声不好。 王爱华吃了李玉凤半碗面条,这时候自然是要帮着她说话的,笑着道:“大哥大嫂还没吃早饭,我去把粥打上来。” 他们这里地处长江三角洲地区,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包邮区,这里人早上喜欢喝粥,就着粥汤再吃两个白馒头,妥妥就饱了。 李玉凤吃了半碗面条就已经吃不下了,但是看见王爱华端上来的一碟子白馒头,还是伸手拿了一个。 他们李家劳力多,她爹又是大队长,如今又过了三年困难时期,李家人除了荤腥少一些,吃饱还是能吃饱的。可像赵家那样的人家,那就不一定了。赵家栋昨天背着她一路往回跑的时候,李玉凤似乎还听见他肚子叽里咕噜的乱叫呢。 李玉凤偷偷把一个馒头踹进了兜里,看大家都坐下吃了起来,这才开口道:“昨天的事情,以后谁也不准提了,谁提我跟谁急!” 李大虎向来知道这个妹妹的娇脾气,划着粥连连点头道:“行,谁都不提,谁提谁是小狗。” 他媳妇张翠芬就笑了起来,想起他们两人处对象时候闲聊,问他这世上最疼的人是谁,丫的二话不说就说最疼家里的妹子,可把张翠芳给气的。 后来她嫁到了李家来,才算真的见识到了这家人宠李玉凤那劲儿,心里虽然不爽快,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况且她现在供销社营业员的岗位,还是他们家小姨介绍的。如今只等自己肚子里这娃出来,那就是老李家的长孙了,专门看胎脉的老中医给她瞧过了,说这一胎铁定是男娃。 之前婆婆陈招娣给了她几尺布票,她只当是让给小娃做衣服的,没想到是让她给李玉凤买的。 人比人得死,但比起老二媳妇王爱华,她已经没啥可怨天尤人的了。 王爱华和她关系不咋地,谁都想去供销社上班,但名额只有一个,她是老大媳妇,比她先进门,自然就轮到她了。 …… 一家人吃过了早饭,都忙着下地抢收去了。 李玉凤匆匆忙忙的来到生产队仓库,看见马秀珍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知青们也都在排队领农具,队伍里果然没有看见柳依依的身影。 她心里还想她爹李国基到底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就听马秀珍在一旁道:“队长让柳依依去晒牛粪了。” 也许对于别人来说,晒牛粪是一个清闲的活,但对于从城市中来,满身带着仙气的柳依依来说,这肯定是最生不如死的事情。 牛粪那种东西,一大坨一大坨的,偏偏在农村这还是个宝,不光可以当肥料,晒干了还可以做燃料,穷人家的孩子追着牛屁股捡呢! 当然……现在牛是生产队集体上的物资,牛粪也是! 如何收集起这些宝贝,今天就靠柳依依了。 李玉凤脸上很难控制的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坐下来翻了翻工作手册,看见赵国栋已经把镰刀领走了。 那么拼命?昨晚回去都大半夜,一早就起来接着干,这人就是头蛮牛,也吃不消啊! 可现在正是农忙,趁着农忙多赚一些工分,年底的时候才能多分一些米粮。赵满仓年纪大了,赵家如今只有赵国栋一个壮劳力。 今天放了农忙假,下地的人明显就多了,昨晚的一场阵雨让早上的空气清新,气温也没有那么炎热。李玉凤瞧见队伍里排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赵国栋的弟弟赵家栋。 赵家以前条件好,一向信奉读书明理之说,因此让赵家栋在公社的学堂念高小。但城里的学生上学是有口粮的,在农村要是不当劳力,口粮就要全家人省出来。所以赵家栋的口粮,也抗在赵国栋的肩上。 不过李玉凤通过原文知道,赵家栋是个很争气的人,后来考上了大学,兄弟两一起创业。 但眼前的赵家栋却还是一个黄毛小豆丁,瘦小的个子,看上去脖子特别长。他看见李玉凤还有些尴尬,梗着脖子闷不做声,以前老觉得将来她是自己嫂子,现在他们没关系了。 当然……这尴尬中还透着一丝的敌意,他不喜欢李玉凤,觉得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配不上自己吃苦耐劳的哥哥,也就……剩下长得好看了。 但这年头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李玉凤见这小子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就知道他对自己成见颇深。她领着赵家栋到墙角选镰刀,问他:“会使镰刀吗?要注意安全。” “我才不会像你这样笨。”小男孩犟头犟脑的回话,李玉凤也不生气,毕竟这镰刀是真的很锋利,她的小腿现在还疼着呢。 “喏,把这个带上。”她把兜里藏着的馒头掏了出来,塞到赵家栋的手里,男孩一脸茫然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是给你的,你要是也饿了,那就吃一半,留一半给你哥,记住……可别让你哥知道哪来的。”李家这馒头做的扎实,虽然不是又松又软,但硬邦邦非常抵饿。可像赵国栋那种臭脾气,要知道这是李家的馒头,他一准连看都不看一眼。 赵家栋看她的眼神明显都变了,他本来不想收下的,可他哥一早就出门了,家里的锅灶都是冷的,很显然他没吃早饭就上工去了,这时候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赵家栋悄悄的把馒头塞在自己兜里,打算抬头问李玉凤昨天的事情,却见她挑了挑眼梢,一脸语重心长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快找你哥去。” 后面排队人还在等着领镰刀,赵家栋摸了摸放在兜里的馒头,觉得上面似乎还是热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 赵国栋站在麦田里,汗流浃背的喘了一口粗气,别的生产队干满一天顶多十个工分,但李国基为了调动广大社员的积极性,采取多劳多得的制度,割一垄麦子,就能算一个工分。像他这样手脚快的,一天能割十几垄,这样算下来,就很划算了。 他昨天晚上耽误了一些,所以今天赶早出来,出门时候只喝了一碗冷粥,这时候早已经饿得心里发慌了。 “哥,馒头……”赵家栋也饿,可他舍不得吃着白莹莹的馒头,再说这是李玉凤给他哥的,他可不能偷吃。 赵国栋这时候很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面发得很实,一点都不没有偷工减料,不是那种加多了小苏打一咬一包气的馒头。这种馒头最适合他们上工吃,吃上几口就不饿了。 他就着水壶又吃了两口,等饥饿感过去了,才问赵家栋道:“这不是你们学校食堂买的?”赵家栋学校食堂的馒头,一股子碱水味,虽然也是硬邦邦的,但比这难吃多了。 公社离大队很远,赵家栋住在学校的宿舍,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回来。从今天开始放农忙假,他可以在家干上半个月的农活。 “食堂的馒头哪有这么大个的。”赵家栋比了比自己的拳头,看着赵国栋手里的馒头,咽了咽口水。赵国栋摸摸他的头,二话不说把剩下的馒头塞到他手中,他这个弟弟现在正在长身体,不吃饱将来可是长不高的:“你吃,我饱了。” “我不吃,我不饿。”赵家栋连连推了推,但赵国栋非要塞给他,他实在推不住了,一着急开口道:“这是玉凤姐特意让我带给你的,我咋好意思吃呢!” 赵国栋一愣,一口馒头生生的就卡嗓子眼了。 第9章 白生生的馒头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个白生生的玩意儿。虽然他没瞧见过,可他感觉过……那种柔软蓬勃,能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赵家栋看着发愣的赵国栋,忽然惊呼起来:“哥!你咋流鼻血了?” 赵国栋的大掌在鼻翼下一抹,混着掌心的汗水,他果然抹到一手的鲜红。他抬头看了看现在的日头,还不到九点,太阳其实不怎么辣。 “大概是太阳太辣了。”他皱了皱眉心,坐到了一旁的老槐树下乘凉。 “哥,那你歇会儿,我替你把剩下的干完。”老实的赵家栋哪里知道他哥哥的心思,弯腰举起镰刀就收割了起来。 赵国栋在树荫下吹着凉风,感觉身上的火气一点点的散去,看着弯腰干农活的弟弟,嘱咐道:“你小心点,这镰刀可快了,别伤到了自己。” 赵家栋虽然年纪小,但赵家条件不好,他也是打小就下地干活的,这些小事还难不倒他,便随口道:“我又不是玉凤姐,啥都不会。” 他才说完这句话,猛然就想到了赵国栋已经和李玉凤退亲的事情,转头一看,见他哥的眉心果然皱了起来。 赵国栋已经二十了,确实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他刚听说他跟李玉凤的亲事成不了,是非常生气的,可现在看见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大哥,心里却又觉得兴许这还是一件好事情。 “阿婆说的对,你和玉凤姐那娃娃亲早该退了,这村里再没有比玉凤姐娇惯的人了,就算她过门了,咱家可供不起她。” 老赵家现在的情况是连一顿像样的大白米饭都还吃不饱,李玉凤却是从小精细米粮养大的娇娇女,要她跟着赵国栋过苦日子,怕是不太现实的,到时候赵国栋为了她,估计还得更拼命,非把自己给累垮了。 赵家栋情愿他哥娶不上媳妇,也不愿意他这样辛苦。找个婆娘回家是为了改善生活的,李玉凤显然成不了赵家当家的女人。 即便他刚刚收了她一个白馒头,赵家栋也不能昧着良心替她说好话。 “行了你少废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赵国栋听见李玉凤这个名字就忍不住皱眉,刚刚才散去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女人昨晚划伤了腿脚,那一双杏眼含着泪的样子太戳心了,这样的姑娘换了谁不该可劲的疼,哪里还舍得让她下地呢。 赵家栋只觉得这话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刚才李玉凤也说过这么一句。两个都没婚约的人了,讲起话来到还一模一样,难不成是商量好的? …… 中午的时候,柳依依一脸菜色的从生产队的牛棚回来。 外头的太阳已经非常大了,她带了一顶草帽,头发随意的扎成了一个马尾巴,眼神既茫然又痛苦。 早知道要让自己拾牛粪,她情愿和其他人一起下农田割麦子,至少身上是干净的,也不至于这样臭。 马秀珍知道柳依依爱干净,看见她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忙拿了自己的搪瓷杯,倒了一杯凉白开给她。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神色依然有些怔忪。 那些牛粪的臭味好像还弥漫在她身上,她放下搪瓷杯举起手臂东嗅嗅、西闻闻,就觉得全身上下都是一股子牛粪味。 李玉凤刚从自留田里摘了两根黄瓜,在井里打了水洗干净回来,就看见柳依依坐在仓库门口的春凳上,脸上表情夹杂着委屈、绝望、楚楚可怜。 她这种样子但凡男人多看一眼都没有不同情的,但在女同志的面前却收效甚微,马秀珍安抚过她之后,就去外面的晒谷场上赶麻雀了。 半个月前刚刚收了油菜,这时候晒谷场上晒满了油菜籽,这是他们生产队下半年的油水,不能让麻雀给糟蹋了。 李玉凤扫了柳依依一眼,见她仍旧心无旁骛的沉浸在自己悲伤的世界中,有些不好意思的提醒道:“那个……柳同志。” 柳依依抬起头看着李玉凤,脸上带着无害的迷茫,她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这村里村花都比不过了……她在城里的时候,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开都要哄着她的。柳依依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眼眶都红了。 李玉凤知道她演技精湛,不想和她浪费时间,脸上扬起一抹大大方方的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上去阳光灿烂:“柳同志,你的头发上……好像沾到了牛粪。” “啊!”紧接着李玉凤就听到一声尖叫,柳依依捂着头发,跑到后排的知青宿舍里去了。 马秀珍听见声音扛着钉耙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她看着柳依依仓皇跑走的样子,一脸茫然。 “没事儿……”李玉凤也是一副无奈的表情,摊摊手:“好像有牛粪沾到了柳同志的头发上了。” 马秀珍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原来就这事情,要知道生产队这些知青,除了她因为身体原因能留下来看晒谷场,其他人无论男女,都去参加夏收劳作了。在这节骨眼上,李国基可以让柳依依去收拾牛粪,那都是天大的恩德了,牛棚里虽然臭了点,可不用风吹日晒,更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割麦子可不是件容易事情,等闲半天下来,腰就直不起来了。 “她就那样,见怪不怪。”马秀珍对柳依依最后一丝同情也没有了。 到了下午,天气就炎热了起来,这样的午后是不能上工的,要不然很容易中暑。大家伙收工之后回家冲个凉,吃了午饭,再睡上一觉,等太阳落山了,再继续抢收。 知青们很快就回来了,负责炊事的同志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他们。虽然没有什么荤腥,但新鲜的蔬菜加上纯天然的菜籽油炒在一起,还是会让饥饿的人嗅觉灵敏。 李玉凤原早该回去吃午饭的,可她等了半天,也没瞧见赵国栋过来归还农具。别的社员都回家冲了凉吃起饭来了,就他还没影子。 马秀珍见李玉凤还没走,就跟她打了个招呼,自己先回后排的知青食堂吃饭去了,她动作很快,十分钟就能搞定,等吃完了回来替李玉凤,就可以让她回家歇着了。 仓库里有些闷热,李玉凤搬了一长春凳坐在晒谷场边上的大槐树下。碧绿的槐树上挂着一串串洁白的槐花,闭上眼睛还能嗅到浅浅的槐花香。 她以前倒是喝过不少洋槐蜜,但这还是第一次瞧见真正的槐树。洁白的槐花像一串串风铃,在初夏的热浪中飞扬着。 李玉凤抬起头,看着满树雪白的花瓣,忍不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的确良衬衫,下面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裤子,粗长的麻花辫挂到腰间,额前的刘海随风飞起来,露出她光洁如玉的额头。 赵国栋拖着满身的疲惫过来归还农具,就看见了眼前这幅画面。 李玉凤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和柳知青那种城里姑娘完全是不同的,可她就比柳知青那种城里姑娘还招人喜欢。赵国栋心里还思忖着,如今老赵家已经和老李家退了这门亲事,大概过不了多久,上老李家提亲的人一定会踏破门槛的。 “你去把镰刀还了,我累了,先回去睡。”他把镰刀往赵家栋手里一塞,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家去了。 李玉凤睁开眼睛,视线的余光就看见赵家栋拎着两把镰刀走过来,她皱着眉心问道:“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这么热的天小心中暑。”她伸着脖子往赵家栋的身后看了一眼,哪里还有赵国栋的影子,那人肯定是看见她在门口就故意跑了。 “我哥想多收几垄麦子……”赵家栋抬起头看看李玉凤,他虽然年纪小,可姑娘家长得好看不好看他还是懂的,李玉凤确实长得俊俏,他又摸着心口问问自己,要自己能娶上一个这样漂亮的媳妇儿,就算多吃点苦那他也乐意啊! 这么一想,他又替他哥可惜了起来,没准人也愿意……娶个媳妇儿回家供着呢! “玉凤姐……”赵家栋看着李玉凤低头登记,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你说你咋就那么想不明白呢?” 李玉凤收了镰刀一脸茫然,抬头问道:“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赵家栋人小鬼精,一脸老成的皱着眉心道:“我都听说了,你不喜欢我哥,听见我爹替我哥向你提亲,都急得跳河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事情是真是假,可外头都是这么传的,而且他们还说,李玉凤喜欢上了城里来的知青小白脸,就那姓刘的。 李玉凤翻了个白眼,举着手就要给他一记暴栗,可拳头才挥出去,就想着万一将来他还是自己的小叔子那咋办?就她现在知道的小说剧情,除了赵国栋……她还能嫁给谁? 第10章 赵家栋眼疾手快,看见李玉凤伸出手就躲一边去了,一边跑一边又忍不住回头,见四周没人,挠了挠后脑勺冲她喊道:“玉凤姐,我哥贼好!真的!你要嫁他准亏不了!” 李玉凤看着未来小叔子一路飞奔,那飞毛腿卷的地上的尘土飞扬,脸上还有些懵圈。说好了这个时代的人都很保守的呢?为什么……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可她听了这话却觉得很来劲,冲那小子跑走的方向喊道:“他好不好,我可不知道,让他自己来说!”她也不知道赵家栋听见了没有,但瞧着那小身板停都没停下一晃就不见了,估计是没听见了。 …… 马秀珍吃了午饭就来替李玉凤了,几个知青说好了一会儿去公社一趟,这样的农忙季节太消耗人力,他们要补充一些肉食,知青宿舍这里也养了五六只鸡,但都是要用来下蛋的。 刘振华看见李玉凤还没走,特意过来跟她说话。他从地里回来已经冲过了凉,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干净整齐。按李玉凤前世的个人审美,这样文质彬彬的男人肯定比赵国栋那种糙汉子加分,可鉴于原文剧情,她实在对刘振华提不起兴趣来。 “我一会儿跟着老严去公社,你想要些什么,我给你带回来?”那时候处于计划经济时代,就算有钱其实也是买不到什么的,哪里能有什么可带的,不过就是说得好听…… 可偏偏这些甜言蜜意,对于原书中的李玉凤却百试百灵,她虽然每次都婉拒了刘振华的好意,可心里那种甜蜜,就像是他真的给她买了好多好多的东西一样…… 可实际上呢?屁都没有! 李玉凤看着刘振华仍旧还算白皙的脸颊,城里的男人就是不同,明明都是一样下地干活的,赵国栋晒成了黑牛,刘振华看着却还是白白净净的,连手臂上被晒黑的分界线也不明显。 “不用了,我啥都不缺,你买一些你自己要用的。”李玉凤勉强朝他笑了笑,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噜叫起来了,她赶紧道:“我先回去了。” 刘振华看着李玉凤离开,刚才她那样说,虽然是拒绝了自己,可表情却不像以前那样娇羞忸怩,这个农村姑娘已经开始懂得合理的收放自己的感情,像同志一样跟他相处了,这样反倒让刘振华觉得更轻松了一些,不用像从前一样,总是担心她太过敏感。 看着李玉凤灿烂的笑容,再想一想柳依依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便觉得他更欣赏阳光一些的女孩。 …… 忙了一上午,李家的男人都在睡觉。 陈招娣带着两个儿媳在堂屋门口补衣服,看见李玉凤回来,问她道:“咋现在才回来?饭给你留灶房了。” 李玉凤进了灶房,看见铁锅里蒸着一小碗嫩鸡蛋,动都没人动过。浅黄色的鸡蛋羹上面滴了一滴香油,撒上了绿油油的葱花,原本就有些饿的李玉凤就更饿了。 李家自己养了几只鸡,鸡蛋倒也不算什么太精贵的东西,但像陈招娣这样每天蒸个鸡蛋羹给李玉凤吃,这就是整个生产队头一份了。 陈招娣说吃蒸鸡蛋皮肤好,李玉凤的皮肤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又白又细。 李玉凤从饭篓中装了一小碗的白饭,用鸡蛋羹拌了,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老天爷实在对她不薄,穿越到这个时代,还能让她吃饱饭,这简直就是上天见怜,要是穿越去了赵国栋那样的人家,那就别说鸡蛋羹了,只怕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竟然连吃一碗鸡蛋羹……都能想起赵国栋来……这情况有些不大对啊? “妈,我明天不想吃蒸鸡蛋了,你帮我煮个白鸡蛋。”李玉凤扒拉着碗里的饭,几下子就吃见底了,她才穿越过来一两天,还没感受到这个时代人集体缺油水的概念,觉得这样粗茶淡饭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很难熬。 “知道了。”陈招娣在外面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就从堂屋进来了,手里拿了一块面料,递给李玉凤看了一眼:“你大嫂给你带回来的,喜欢不?马上夏天了,我给你做一件短袖。” 这年头哪里有人舍得做短袖衣裳,都是长袖穿旧了,直接剪了袖子,就当短袖的。外面基本上是没有人穿新的短袖衣裳的,就连那几个从城里来的知青,也舍不得做新短袖衣裳。 “妈,还是做件长袖,旧了再把袖子剪了。” “那咋行,天都热了还穿什么长袖,我就爱把我闺女给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咱就做短袖!”陈招娣当姑娘的时候日子更不好过,基本没穿上什么漂亮衣服,所以她是舍不得李玉凤受丁点的委屈,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 李玉凤看看外头,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她那两嫂子肯定又在互相诉苦了。 “大嫂,上回妈给你的布票,我还以为是给小侄儿做衣裳用的呢……”王爱华现在没怀娃,她用大脚趾想也知道自己和李玉凤没法比,可张翠芳不一样,她如今大着肚子呢,陈招娣好歹看着老李家的孙儿面上,对她好一些? 张翠芳却不傻,想激着她说李玉凤的坏话?她可不干这样的蠢事,这个家人人疼爱李玉凤,她只有拍李玉凤的马屁,才能得到陈招娣爱屋及乌的待遇。 “小孩子能用几尺布头,我都已经留好了,这是我们供销社新来的面料,我一早就给玉凤订了几尺。” 王爱华见她滴水不漏,觉得甚是没意思,补充了一句:“就是做短袖挺可惜的,该做个长袖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张翠芳见陈招娣和李玉凤从灶房出来了,笑着道:“就那么几尺料子,估计正好不够做长袖的。” 王爱华觉得不对劲,扭头果然看见陈招娣和李玉凤出来了。 “妈说料子做件短袖,大嫂,要是多了尺头,给小宝宝做个小褂子。”两只袖子的料子,足够给刚出生的孩子做一件褂子的了。 张翠芳果然尝到了拍马屁的甜头,脸上都笑开了花,这个小姑子人长得好看,性子又直爽单纯,招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也未必就是自己在拍她马屁了。 坐在板凳上的王爱华嘴角都抽了……心里默默赌气,怪不得张翠芳能去供销社当营业员,她就只能在家务农,她果然没她那么阴险! …… 赵家以前在县城是开药铺的,祖辈出过不少名医,到了赵国栋爷爷这一辈没能传得下来,但基本的药理知识还是懂的。 赵国栋从田里回来,冲了个凉蹲在门口扒饭。家里做饭的是赵阿婆,这几天农忙,山芋饭看上去也结实了一些,上面堆着一根酱瓜,就着这一小条黑漆漆的酱瓜,赵国栋能把这一碗饭都吃完。 赵国栋吃完了饭,走到屋后面的河堤上,这里有一小片的自留地,上面种着瓜果蔬菜。他用粪勺打了水把自留地浇灌了一遍,转头看见河边上长着一丛伞状的植物。 这东西别人或许不认识,但他小时候可是跟赵阿公学过本草纲目的。 这是积雪草,又名铜钱草,有止血止痛,消炎去疤的功能。 昨天黑灯瞎火的,他给李玉凤找了一株止血草,她也没肯用上,也不知道她的伤口咋样了。 那么白嫩嫩的脚踝,要是落下个大疤,那可就不好看了。 赵国栋想了想,顺手扯了那一丛积雪草,往前头院子里去。 家里捣药的药钵破四旧的时候都给糟蹋了,如今就只剩下一个石臼,逢年过节做汤圆的时候,用来舂糯米粉用的。他把积雪草洗干净了,放在石臼里捣碎,将多余的汁水沥干,然后把磨得很细的草药装到一个友谊雪花膏的白瓷瓶子里。 这瓶子还是当初他母亲在的时候留下来的。 “国栋,你在干嘛呢?”阿婆看见赵国栋在门外忙忙碌碌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道:“快进来睡会儿,一会儿太阳下山了,你又要出去上工了。” “来了……”赵国栋偷偷把瓶子收起来,走到自己房里,看见赵家栋就地摊了一张破凉席,睡得五仰八叉。他踢了他弟弟一脚,想提醒他床上睡去,谁知道那家伙翻了个身,动都没动。 赵家栋毕竟年纪小,这样下地干活,累上半天就不行了。他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从赵家栋身上跨过去,双手枕着后脑勺,一天的疲惫感袭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11章 李玉凤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晒谷场上的广播里又传来了女播音员高亢的口号声。 这样的口号声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能让一个神情懒散的人瞬间就精神振奋。她起来在井边打水洗了一把脸,就听见大嫂张翠芬在灶房门口喊她。 “玉凤,过来吃完饭。” 昨天陈招娣熬好的鸡汤上桌了。 一只三斤重的老母鸡,一半熬汤,一半红烧,加上切块的土豆,炒了搪瓷盘里一大盘。 李家虽然日子好过些,可这样的硬菜也不是天天有的,只有周末李大虎和张翠芳回来,陈招娣才会让餐桌上多谢肉腥味。 但一大家子九个人,一人一筷子鸡肉就没了。 按说像李玉凤这样睡迟了过来的,估计连个鸡屁股都没得吃了,可陈招娣偏心,早就把鸡腿上最好的那块肉放在了她的碗里。 李家四个兄弟习以为常,半点不觉得他们妈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刚开始两个儿媳心里还觉得不爽,如今也习惯了……她们也不求吃上鸡腿肉,现在这个世道,能吃上鸡翅膀的皮都算好的了。 王爱华家本来就困难,没嫁给李二虎之前,别说肉了,连肉汤都没喝过几回,所以如今虽然比不上李玉凤,但想一想也比过去好过多了。 在农村,只有像这样有壮劳力的家庭,才能有口饱饭吃。 “老大媳妇,吃完饭喝完鸡汤补一补。”陈招娣对张翠芳还是很好的,她如今怀着孩子,这可是老李家的第一胎,一家人都盼着呢。 张翠芳乖乖听话,明天她和李大虎又要回公社去了,她们在公社里虽然吃公粮,但平常也是舍不得吃肉的。李大虎又是一个孝顺儿子,每个月一斤的肉票都要上缴给家里,以前连她自己这份都要上缴,后来她有了身孕,陈招娣才算是让她自己留着了。 可那一点肉也不够塞牙缝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怀了孩子之后,就特别能吃,她自己的肉吃完了,就只能跟着李大虎回家来蹭肉吃。 “我明天走的时候,把那些晒干的大骨头都带出去。”国营药店里如今正收剃光了肉的大骨头,拿去做钙片用,所以李家平常吃过的骨头都是不扔的,晒干了还能换钱和肉票。 “你喜欢吃骨头汤,下周再带一些回来,家里柴火炉灶炖的才好吃。”陈招娣估摸着是大儿媳吃光了自己的肉票,想着回来打牙祭了,她如今怀着孩子不能不让她吃啊,可要是把肉票给她,她自己一个人吃,那全家那么多张嘴,岂不是都吃不到,所以还是买回来一起吃的好。 “好叻,我记着了!”她就在供销社当营业员,只要有票据,买卖东西还是很方便的。 李大虎听她这么说,倒是蹙了蹙眉心,紧张道:“你少吃点,大夫说孩子太大不好生,我妈怀双胞胎的时候肚子也没你现在这么大。” 张翠芳一听这话,顿时有些生气,可想一想他这根深蒂固的想法,只怕是一时半刻改不了的。 “哥,你就让嫂子吃嘛,再说了,买回来全家可以一起吃,最近农忙,家里人都要补一补的。”李玉凤都觉得看不过去了,他听过顾家宠妹的,但也不至于克扣了自己媳妇儿啊……她以后找对象可不能找像李大虎这样的,要家里也有一个跟自己一样受宠的小姑子,一准气死。 这么一想……好像赵国栋确实没有妹妹耶? …… 晚上天气阴凉了下来,社员们纷纷开始出动。 李玉凤在站在井口边上洗头,这年头连她最有记忆的国货蜂花洗发水也没有,陈招娣给她从路边上的木槿树上摘了新鲜的木槿叶,用温水把树叶洗干净,再揉搓出泡沫来,帮她整理这一头乌黑的长发。 陈招娣实在太喜欢这闺女了,她小时候是长姐,爹妈身体又不好,她把一对弟妹带大,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所以现在对李玉凤,那真是心尖尖上一样捧着。 “你晚上要是困了,就早点回来睡觉,仓库那边蚊子多。”整个生产队的粮食都在仓库放着,那里是禁止明火的,连艾草都不让薰,好在现在天气还不至于太炎热,可以穿上长裤。 李玉凤伸手整理着自己及腰的长头发,木槿叶洗出来的头发特别柔顺,还带着淡淡的馨香,虽然没有什么护发素,但抚摸上去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干涩。 这个年代有着比后世艰苦很多的生活条件,但同时也保留了一些古老的传统,让人值得称道。 李玉凤用粗重的麻布把头发拧干,就着还带有热气的晚风,往晒谷场那边去。 社员们已经排着队伍开始领农具了,马秀珍看见李玉凤到了,伸手招呼她过去。 这个季节太阳要到旁晚六点才下山,但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太阳就不辣了,大家伙想借着天亮多干一些,所以四五点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过来领农具了。 马秀珍忙到现在还没吃上晚上,脸颊上挂着汗珠,她理了一个江姐头,用一只黑发夹把垂下来的刘海固定到一旁,看上去整洁清爽,整个人都显得干净利落。 “你来了,那我可以回去吃饭了。”李玉凤听她这么说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这时候才回去,食堂里估计都只剩下剩饭剩菜了。其实知青宿舍就在后排,她随便请个人帮她替一下,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不过最近抢收,大家伙在田里干得都很辛苦,没人会想到这些也很能理解。 “你快回去,等吃完了饭先洗个澡。”李玉凤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抬起头对马秀珍道:“你可以晚一点过来。” 她往队伍里面看了一眼,没看见赵家那两兄弟,便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工作手册,果然瞧见他们两个都已经登记过了。 这种农忙时候起早贪黑的干,还真是辛苦。 …… 赵国栋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白天光线好,干起农活来效率也快,黑灯瞎火的时候终究不方便,况且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还要下雨。 他一早就和赵家栋来仓库借了农具,看见李玉凤还没过来。 全卫星大队最懒散的人就是李玉凤了……别人家怀娃的孕妇也没有她这样好的待遇,有一个做大队长的爹,她就跟戏文上唱的公主一样,清闲又享福。 麦子割了一垄还有一垄,赵国栋抬起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麦浪,这场夏收要在五天之内完成,五天之后,公社就会派农耕队的拖拉机手来大队犁田,月底的时候,就要把这些全部变成水田,再迎来今夏第二场农忙。 腰间的肌肉有些酸痛,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很容易让人腰肌劳损。赵家有传统的跌打手艺,赵满仓身体不好,下地不是一把好手,但到了这个季节却也忙的不可开交,靠替别人按摩推拿治跌打,换一些吃用回家。 他已经一连干了两天,今天回去也要让老爹给捏一把了。 “哎哟!” 不远处的麦田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赵国栋转身,看见刚才露出一个头的赵家栋忽然不见了,他丢下镰刀急忙往他那儿奔过去,见那臭小子捂着脚脖子,皱着一张小脸不敢看他。 “说打嘴就打嘴了?今儿一早是谁取笑人来着?”他们农民一年几季收割,靠得就是手里这一把镰刀,可以负责任的说,估摸着没几个人没被这镰刀给伤过。 “这刀磨太快了。”赵家栋皱了皱眉心,面上讪讪的,他今天一早还说人李玉凤呢,一眨眼自己就也割上了,还有什么脸面说人呢!他把裤管卷起来了一些,打算就近找个河沟洗一洗,被赵国栋给拦下了。 “拿这个草药涂一涂,很快就好了,你先回去,剩下我来。” 这个年代,友谊牌的小白瓷瓶在农村还是不多见的,在这明晃晃的月光下,就显得格外润泽莹亮。 赵家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磨得又细又烂的草药膏,闻上去还有淡淡的药香。 “哥,你出来割麦子,还带着这个呢?”他这傻小子什么都不懂,心里还埋怨:“你就一准知道我会被镰刀给伤着了?你也忒小看我了……” “我不小看你,你是怎么伤的?”赵国栋心里又气又好笑,不过也幸亏他这弟弟头脑简单,要不然他咋下得了台呢! …… 领镰刀的社员们很快就离去了,李玉凤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空闲的休息时间。这仓库里的蚊虫有些多,她搬了一张春凳,坐在晒谷场边上的老槐树底下,拿着手里的蒲扇赶蚊子。 这时候住在后排的几个知青才从宿舍里走出来,李玉凤知道他们要去领农具,坡着脚走过去。 其实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是因为怕结痂的地方开裂,她走路都很小心翼翼。 等把镰刀都分好了,他们三五成群要出发的时候,刘振华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膏药,放到办公桌上道:“玉凤,这是我在国营药店买的,说是可以治疗各种伤口,祛疤美容的。” 第12章 这要换成了以前的李玉凤,一准感动的热泪盈眶、痛哭流涕,恨不得分分钟以身相许。可对于现在的李玉凤,却丝毫没有用处…… 两分钱一支的红霉素药膏……夭寿啦!两分钱你也想把到一个妹子? “真的不用了,昨天秀珍姐已经给我处理过伤口了,已经没事了。”李玉凤一本正经的开口,抬起头看着刘振华。 也许是和自己想象中的反应不一样,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显然有些错愕,愣了片刻才尴尬笑道:“你不用这样故意和我划清界限,以前是我不对……”刘振华感慨道:“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搞好社会主义四化建设,所以在男女感情方面有些逃避。” 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公社,听说下半年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名额已经开始填报了,之前两届因为他资历浅,都留给了大队里的老知青,但现在怎样也轮到他们新三界了。 卫星大队有十几个小队,每个小队都有七八个知青,加起来足有百来号人,但最后推选谁进公社,却只有李国基说了算。 李玉凤看着刘振华的眉眼皱了起来,像他这样的城里人,即便在农村参加了几年劳动,但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农村人。虽然那个年代下乡的知青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样,可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也让他们和这片肥沃的热土格格不入。 他们迫切的想要离开这里,想尽一切的办法。 “其实……你可以继续逃避。”李玉凤看着他,一双乌黑的杏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灼灼的光芒,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晾干,盖住了浑圆挺翘的胸口,眉眼中带着聪慧和睿智,看上去并不像是在敷衍。 这一眼看得刘振华心口一滞,仿佛她已经瞧出了他的目的,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些心虚来。他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为了那个名额,他还会不会这样哄着李玉凤呢? 可答案却有些模糊。 不可否认李玉凤确实有让他心动的地方,但他不属于这样一片土地,他想念城市里窗明几净的课堂,希望自己的将来能和那些专家领导一样,有体面的工作和让人羡慕的身份。 **说农村可以让人寻找到梦想,他不可否认这话是正确的,正因为来了这一趟农村,让他更想念原本属于他的城市。 李玉凤的视线扫过刘振华变化莫测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原文中的刘振华确实因为和李玉凤的关系,最终拿到了工农兵大学的推荐,但最后……爱情让他冲昏了头脑,将这来之不易的名额让给了柳依依…… 当然,作为原文的男主,他身上还是存在着一定的金手指,就在一年之后,国家恢复高考,刘振华顺利的成为了文革后的第一届大学生。 但那是原文中的事情,现在嘛…… “我先去上工,等回来再说。”知青们已经走远了,刘振华放下东西急忙跟过去,转头又看了一眼坐在灯光下的李玉凤,他觉得她这两天有些奇怪,但这种奇怪中又透着特殊的魅力,让他对她的感情也与日俱增。看见她那一头被夜风吹起的长发,刘振华仿佛嗅到了她发丝上的馨香,整个人都觉得心旷神怡。 看来女孩子还是要哄的……他以前还是不够主动积极。 “把你的药膏拿走……”李玉凤冲着刘振华的背影喊了一句,但他走的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田间。 …… 又一垄的麦穗在赵国栋的面前倒下,他直起身子,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赵国栋打开壶盖,一手叉腰,仰头一口气灌下一壶的凉白开,咸湿的汗水将他的眼角浸染得通红,喘息中带着几分粗犷。 “回去!” 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田埂上陆陆续续有回家的社员,赵国栋拎着两把镰刀,看了一眼站在身边一个劲揉腰的赵家栋,“你明天不用来了。” “那咋行,学校放一周农忙假呢……”赵家栋急忙提出异议,他知道他哥是心疼自己,可这样的农忙赵家只有一个劳动力显然是不行的,他就算再不顶用,好歹一天也能赚几个工分。 “哥,我没事儿,我真没事……腿上都不疼了。”积雪草做的药膏很管用,敷上去凉凉的,早已经止血了。 他们两个顺着田埂一直走到了村口,看见晒谷场上早已经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出去的最早,回来的最迟,这时候后面已经没什么人了。 赵国栋想起李玉凤没准还在,原本想给她的药膏也给那臭小子用了,两人见了面只怕连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岂不是很尴尬? 况且……他也弄不清李玉凤到底在想啥……一会儿讨厌他,一会儿又好像在亲近他,弄的他这两天睡觉都觉得不踏实,割麦子都觉得镰刀不趁手了。 “你去把镰刀还上,我先回去了。”他把镰刀往赵家栋跟前一塞,没想到那滑头竟然捂着肚子道:“哥,我肚子疼……我要回去上茅房……” 赵家栋撒开脚丫子就跑,早就忘了自己脚踝上还受伤了,他一边跑还一边偷偷回头看一眼赵国栋,这大晚上的人都走了,好歹让他哥和玉凤姐说上几句话呗? 赵国栋排到跟前的时候,李玉凤正蹲在地上整理镰刀,她没做惯农活,拿镰刀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弓着腰生怕那刀刃碰到身上。她一弯腰,那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就垂下来,眼看着就要扫到地上的泥土,她便熟练的用手指将头发挽到脑后,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人看着舒服极了。 “赵国栋。” 他看得都出神了,直到马秀珍喊到他的名字时,他才别开了视线,李玉凤也正好抬起头来,就看见那高高瘦瘦的男青年低着头,把镰刀放在一旁。 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自己一眼,看上去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其实要是李玉凤足够细心,就会发现赵国栋低着头的时候,目光是有些闪烁的。 “登记好了,你可以走了。”马秀珍也知道一些他和李玉凤之间的过节,看他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就打算早点放他离开。 赵国栋点了点头,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支红霉素药膏,这药膏是专治各种外伤用的,看上去还是簇新的,这里除了李玉凤也没人受伤,这一准就是别人送给她的。 幸好他那草药给赵家栋用了,不然可不是给比下去了……他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本来就是处处不如别人的,被比下去,不是很正常的吗? 马秀珍就这样看着原本表情平静的赵国栋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赵国栋算不得五大三粗,但他隐忍怒火的样子足以吓坏一个城里姑娘。 马秀珍觉得有些害怕,悄悄的扯了扯李玉凤的袖子,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因为日夜劳作,男人的脸被晒成了古铜色,手臂上结实的肌肉鼓起来,连脖颈的线条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肌肉的阴影来。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黑云中,周身漫布着低气压,瞧一眼就让人觉得紧张。 李玉凤也被他的样子给吓到了……虽然原文中并没有写过赵国栋有什么暴力倾向,可作为一个六七十年代的农民,就算对女人挥拳头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赵国栋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吓坏了两个姑娘,黑着一张脸从仓库出来,深夜的微风有些凉意,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几分,他有些懊恼的皱了皱眉心,舒了一口气往家里去。 马秀珍见赵国栋走远了,这才稍稍放开李玉凤的手,后怕道:“我怎么觉得他想要打人……” “他要打也是打我……”李玉凤这时候也有些害怕,一脸茫然的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心想这回自己可真是踢到了“铁蛋”了…… 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李玉凤的三哥过来接她,虽然从仓库到李家不过才几步路,但陈招娣还是让李三虎过来了。 马秀珍倒了一杯白开水给李三虎,热情道:“李同志辛苦了。” 因为知道将来两个人能成一对,李玉凤见马秀珍这样就没觉得意外,可自己这不开窍的三哥,现在心里还惦记着人柳依依呢。 她想了想,把桌上刘振华送给自己的红霉素药膏递给了李三虎,对他道:“哥,柳知青的手受伤了,这个药膏可以祛疤美容,你给她用。” 李三虎现如今虽然喜欢柳依依,可他内心还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那就是世上所有女的都不如他妹妹可人疼,所以义正词严的拒绝道:“那咋行,你还受伤了呢,你留着自己用。” “我伤在腿上,又没人看见,她伤在手上,留疤就不好看了。”按照原文的剧情,李三虎曾被柳依依玩弄过……目的也是为了那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可在李家,最受宠的是李玉凤,因此那名额也就落到了当时李玉凤的对象刘振华的头上…… 但柳依依作为女主,自然有她的本事,采取曲线救国战略,又把刘振华搞定,让他让出了那个名额。 第13章 “那……我就拿去给柳知青咯?” 李三虎现如今还沉醉在对柳仙女的盲目崇拜中,拿着那药膏一阵傻笑,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对马秀珍道:“马同志,要不然让你帮我带给柳同志?” 李玉凤听了这话心口咯噔一下……老哥这是在作死制造将来要跪搓衣板的黑点啊! 她有些同情的看了李三虎一眼,却见马秀珍平静的接过他递过去的药膏,脸上的表情也很淡然,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只是在低头的时候,显出一丝平常少有的肃然来。 看来未来的三嫂现在对她哥已经有点意思了。 …… 他们把仓库门窗都关好,检查过了电源开关,确保没有任何一处明火,上了锁离开。 马秀珍看着李家兄妹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膏,往后排的知青宿舍里去。 她和柳依依住在同一间宿舍,算是下乡知青中比较好的待遇了。广安县地处江南的鱼米之乡,所以这里老百姓的生活条件也相对好一些。比起物质匮乏的城市,这里虽然劳作辛苦,但一日三餐还是能保证的。 马秀珍虽然是城里人,却从小困苦,比不得柳依依是资本家出生,没有破四旧之前,她过的仍旧是大家小姐的生活。 农村给了马秀珍一顿饱饭,让她感激这片土地;但对于柳依依来说,却是一场无尽的折磨。 “你怎么还没睡?” 马秀珍进屋,看见柳依依还在台灯下看书,现在电力资源紧张,知青们的用电都算在生产队的农业用电里,李国基经常告诉他们,要节省电力资源。 虽然看开一盏灯一年也费不了几度电,但在动员大会上被点名,这滋味还是不大好受的。 “我这就睡了。” 柳依依合上书,脸上有着静谧浅淡的表情,她今天被李国基分配去捡牛粪,内心非常崩溃,但现在心情却觉得好了很多,因为……刘振华去公社的时候,给她带了一支红霉素药膏回来。 手指上的伤口涂了药膏,仿佛疼痛都减少了几分,在这样的岁月,能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关心你,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马秀珍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了放在书桌上的药膏,和她现在自己兜里藏着的一模一样。她估摸着应该是柳依依托今天上公社同志买的,随口问道:“你这药膏多少钱一支?” “我也不知道,是……”柳依依刚想开口,忽然想起这几天马秀珍和李玉凤在一起看仓库,便低下头,脸上带着几分内疚与羞涩,小声道:“是刘同志给我的,你一定要帮我保密,我不想让别人误会,影响了他和玉凤的感情。” 马秀珍看着柳依依那无害的表情,心里却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想让人误会,就不该收别人的东西才是……可她的表情却又透着几分楚楚可怜,仿佛还设身处地的在为别人考虑,这实在让马秀珍觉得有些恶心了。 …… 李玉凤一觉睡到了天亮……醒过来窗外的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她这几天虽然没有加入到辛苦的抢收劳动中,但生物钟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 屋外公鸡打鸣,勤劳的人已经去了田间。 李国基一早就走了,他是卫星大队的大队长,不光要管理好自己生产队的抢收工作,还要去其他的生产队进行夏收动员工作。 李大虎和张翠芳也走了,热闹了一天的家又冷清了下来。 李玉凤洗梳过头来到灶房,看见今天陈招娣贴了玉米饼。 桌上的搪瓷碗里放着两个白煮蛋,是她昨天特意让陈招娣煮上的。 “妈,我只要一个鸡蛋就够了。”这年代物资缺乏,寻常人家鸡蛋都要拿去公社的供销社换钱的,也就他们家不缺那几块钱,舍得把鸡蛋留着自己吃了,但一次煮两个鸡蛋,还是太奢侈了。 “另一个是给你四哥的,他说留给你吃。”陈招娣在吃喝上是不克扣家里人的,毕竟年轻的儿子们都是壮劳力,只有吃饱了才能有力气赚工分,但一些精细的米粮,她还是想着李玉凤多一些。 李玉凤从搪瓷碗里拿了一个鸡蛋,鸡蛋煮熟之后,蛋壳带着淡淡的粉色,她看着掌心的鸡蛋,嘴里念念有词:“鸡蛋……铁蛋……铁蛋……鸡蛋……” 想起李铁蛋昨晚那样子,李玉凤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犹豫挣扎了半天,还是把鸡蛋偷偷的藏到了兜里。 为了别墅……她决定再努力一把! …… 破旧的房间里传来男人隐忍的呼痛声。 “爹……爹爹……轻点……”赵国栋趴在木板床上,被他爹赵满仓按得眉心都拧在了一起。 随着药油味的散开,酸痛的地方果然好了很多,他光着个膀子坐在床沿上,深呼一口气,再奋斗两天,就可以歇一歇了,这次他要是拿了生产队的先进,还能多奖励几个工分。 “别太拼,家里还没到那一步呢。”赵满仓看着儿子这样心里就难过,他以前也这样卖力,但总觉得没有这次拼命,一定是因为被李家退婚,所以给刺激到了,赵满仓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昨天去隔壁生产队的老宋家给他推拿,他闺女十七了……” 赵国栋听了这话头皮一麻,拎起床架子上的褂子,站起来就走,到了门口才看了他爹一眼道:“爹,你以后少操心这些事儿!” …… 李玉凤为了送“鸡蛋”给“铁蛋”,特意一早就到了晒谷场。 几个知青正把仓库里的油菜籽搬出来晒,等忙过这一阵子,这些油菜籽就要送进油坊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赵铁蛋并没有在队伍中。 他是故意躲着自己的?那昨晚怎么又自己过来还农具? 李玉凤在人群中发现了赵家栋矮矮的个子,冲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长头发绑成了麻花辫垂在胸口,下面是黑色涤卡裤子,棉布鞋,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在晒谷场上一站,好多小伙子都忍不住往她那边瞧过去。 赵家栋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确定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看见李玉凤那好看的眉眼皱了起来。 他心下一紧,弓着背慢悠悠的走出去,跟她一起来到老槐树底下。 “玉凤姐……我排队领镰刀呢。” 也不知道昨晚他们两人聊得怎样,他昨天太累了,还没等赵国栋回家,就已经睡死了。 “你哥昨晚回去,有没有什么不一样?”李玉凤问他。 “没……没啥不一样啊?”赵家栋挠了挠后脑勺,抬起头道:“早起时候说腰疼,我爹正给他捏两把呢!” 割麦子这样的体力活,一弯腰就是个把小时,不腰疼才怪呢!昨晚她回家就闻到家里一股子药酒味,她几个哥哥估计都已经扛不住了。 李玉凤想了想,把兜里的鸡蛋掏出来,塞到赵家栋的手中道:“给你哥的,是鸡蛋不是铁蛋。” “啥?”赵家栋只觉得手里被塞进来一个温温的东西,等他低头一看,才知道是一个煮熟的白鸡蛋,他们家也养了两只鸡,但鸡蛋却很久没吃到了,他上学的学费没给足,所以每周都要把家里的鸡蛋带去学校,来冲抵他的学费。 李玉凤看见赵家栋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悔应该多拿一个的,但她还是克扣了自己的口粮给的赵国栋加餐的,家里虽然富裕些,也没条件让她在外头养小黑脸。 “别告诉你哥哪儿来的,知道吗?”李玉凤睨着眼睛警告他。 赵家栋点头跟小鸡啄米一样,想着自己昨儿一骨碌就说出去了,看李玉凤的表情就有些发怵。 李玉凤见他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低下头的时候却见他脚踝上破了个口子,拿一块烂布条绑着,她看着赵家栋这挫样,想到他多年以后成为本村第一个大学生,就觉得有些好笑。 “还说我……你也没比我强哪儿去?”李玉凤看着他,眼中故意露出蔑视的笑来,赵家栋顿时脸红到了耳根。 …… 给社员分好了农具,李玉凤和马秀珍才有空坐下来休息。 李玉凤刚才瞧见了刘振华,但因为早上人多时间紧,他没找到空闲跟自己说话,等她们忙完,刘振华也只好出发了。 马秀珍看着李玉凤,决定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她。虽然刘振华对知青同志关心友爱是好事,但柳依依的样子实在看起来有点可疑。比起一同从城市中来的柳依依,她现在更喜欢这个朴实的农村女孩。 “玉凤,这东西还给你。”马秀珍早已经猜出这膏药肯定是刘振华买给李玉凤的,但她不好直接问,便开口道:“柳依依也已经有了,是刘振华给她的。” 眼前这个傻姑娘可是因为要和别人定亲差点闹的命都没了的,她心里肯定还是有刘振华的,但刘振华和柳依依的关系太暧昧了,她得提点提点她才行。 第14章 李玉凤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冷不丁蹦出一句“卧槽”…… 但她马上就淡定了下来。 原文中柳依依并没有在这次农忙中受伤,所以当时并没有发生这段剧情。但现在因为她的出现,剧情在改变,可刘振华一颗摇摆的心却没有改变,作为原文的男主,他还在进行他的计划,让李玉凤死心塌地的爱上自己,和柳依依继续保持暧昧。 当然……原文中李玉凤做的一切都是主动积极的,而刘振华只是被动接受,所以看上去就没有现在这样让人恶心了。 她这个三嫂果然是好人! 李玉凤低下头,装作一本正经的皱着眉心想了想,抬起头对马秀珍道:“秀珍姐,其实……这个药膏也是刘同志给我的,我本来是不想接受的,但想到柳同志也受了伤,所以打算借花献佛,既然柳同志也已经有了,那我就不好意思再接受刘同志的好意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非常诚恳,让马秀珍觉得合情合理,并且认为李玉凤是一个品性高洁的女孩,应该不太可能是为了刘振华而投河。也许……人家只是单纯不喜欢赵国栋而已,毕竟昨晚赵国栋那黑面神的样子,她一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害怕。 “既然这样,那这药膏我帮你还给刘同志。”马秀珍对刘振华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在她看来,刘振华和柳依依的关系,已经明显超出了正常友谊的范畴,关键是……这还是在他和李玉凤有暧昧传言的时候,这就有人品问题了。 李玉凤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原文中并没有出现过几回的三嫂,竟然是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 “秀珍姐,那真是太感谢你了!”李玉凤一脸感激的看着马秀珍,继续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无论对错都已经过去了,将来我要用行动表明我自己的立场!” …… 赵家栋拎着两把镰刀往田里去。 离村庄近的农田都已经收割了,他们今天要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他走到麦田里,看见赵国栋两手枕着后脑躺在田埂上,脸上盖着一顶发黄的草帽,很是悠闲。 赵家栋捂着兜里的铁蛋……不对,是鸡蛋!蹑手蹑脚的走到赵国栋的身边,正想开口喊他,忽然听见不远处田埂上传来的声音。 “铁根,你哥在吗?” 赵家栋听见这一声立马觉得头皮发麻,转头就看见隔壁生产队宋队长他闺女宋秋兰揣着个篮子往这边来。 “我有大名!” 赵家栋梗着脖子冲那人喊道,他们学校的同学最爱叫人小名,他为了这个都跟同学干了好几架了,特么的才回到大队又有人这样叫,简直就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小样,你爹妈给你取的小名,凭啥不给人叫呢?”宋秋兰一眨眼就走到了他们跟前。 这时候赵国栋才懒洋洋的挪开了脸上的草帽,只盖住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遮挡头顶刺目的阳光,从草帽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宋秋兰。 宋秋兰十七岁,一头长发编成两个麻花辫,大概因为最近农忙晒多了太阳,脸上的两坨高原红特别明显,再配上她那有些突出来的金鱼眼,看人的时候莫名有一种虎视眈眈的感觉。 赵国栋心里咯噔一下,在想一想昨天蹲在仓库整理镰刀的李玉凤的模样……顿时觉得这宋秋兰实在太不够看了。 他可没发现自己以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啊! “国栋哥,我爹知道你今天要来这儿割麦子,让我给你送几个甜瓜过来。”这甜瓜都是家里自留地种的,现在还没到季节,估摸着是头茬,可见他们家人对赵国栋还是很看重的。 之前因为赵家和李家有婚约,李玉凤的条件摆在那里,谁也没胆和她争去。可现在赵国栋可就是大家的了,他年轻能干,做农活是个好把式,只要肯上进,就算家里穷一些也无所谓。 赵家栋听了这话,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凭什么喊他就是铁根!喊他哥就变成了国栋哥了?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没见过这样内心阴暗的人,还想做自己嫂子?没门! “你留着自己吃,我不需要。”赵国栋从田埂上坐起来,操起一把镰刀打算开始干活,连正眼都没看宋秋兰一眼。 宋秋兰却没觉得委屈,只当他是不好意思,脸上继续堆着笑道:“我爹说,是谢谢昨天赵大伯给他揉腰来着,我们家也没有啥好东西,就几个新鲜的瓜……” “玉凤姐给我哥带煮鸡蛋了,他今天只怕不想吃你的瓜。”赵家栋眨巴了一下眼睛,从兜里掏出一个白煮蛋来,送到宋秋兰面前道:“你看,好大个儿呢,没准是个双黄蛋。” 赵国栋挥起来的镰刀蓦地就顿住了,一双漆黑的眸瞳紧缩了一下,转头看见躺在赵家栋掌心里的那个粉粉的鸡蛋。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眼珠子不听使唤的睁大,表情瞬间石化……但一想起被宋秋兰缠着也不是一回事,便开口道:“你回去,把瓜带回去。” 宋秋兰这下子才算皱起了眉心,大眼珠子拧成了三角眼,跺着脚道:“我都知道了!整个红旗公社的人都知道,你可别瞒我,那李玉凤和他们生产队那男知青搞七捻三,我们都听说了!” 赵国栋刚才就有些发黑的脸一下子更黑了,干脆直起腰来看着宋秀兰,严肃的口吻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宋同志,现在是农忙期间,多干活,少说事儿。” 宋秋兰被他那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一下子心虚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满眼的委屈,撅着嘴道:“不就是李玉凤长得比我好看吗?我娘说她长的那么娇弱,一看就生不出儿子……” “……” 赵国栋觉得自己额头突突的跳了起来,又觉得这种话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就偏头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赵家栋,转身挥起镰刀发泄一样的割起麦子。 “娶媳妇当然要娶好看的,生不生儿子那也要等嫁了人再说,秋兰姐你有能耐现在生个儿子试试?” 赵家栋不负众望,没经大脑就蹦出这么一句来,一下子让宋秋兰的两坨高原红变成了两大坨高原红,梗着粗红的脖子道:“赵国栋你管管你弟弟呢!” 赵国栋眼中透出一丝漫不经心,刷刷刷的割着麦子,随口道:“我娘死得早,没人管。” “哼!”宋秋兰气得跺脚扭腰,张牙舞爪的发泄了半天,一转身气呼呼的走掉了。 赵国栋见她走远了,这才放慢了收割的速度,停下动作,把手里的镰刀随手一丢,一巴掌拍到赵家栋的脑门上。 他那漆黑的眼珠子跟能蹦出火来一样,让赵家栋吓的立马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哥……哥……我错了!”赵国栋很少发火,但这个样子比发火还可怕,当年他不想念书,想在家务农,就是被他哥用这样的眼神一路拎着进了学校的。 这样的经历,他这辈子都不要尝试第二回 了。 “把鸡蛋拿出来。”赵国栋按住怒气,被太阳晒的泛红的脸上淌着汗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拿烂毛巾擦了擦脸道:“把这一亩地割完了才准回去!” 赵家栋看着赵国栋从他手中把鸡蛋拿走了,小心口突突突的跳着。他咋又沉不住气说了呢?他怎么就跟别人说的一样,这么老实呢?一张嘴就看见屁眼了这是! 看着赵国栋远走的身影,赵家栋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麦田里,黑瘦的脸上满是郁闷。 ……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人再来借农具了。 李玉凤和马秀珍在晒谷场上翻油菜籽,黑黑的油菜籽晒过以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李玉凤用一块头巾抱住了自己的长发,上面还带着一顶草帽。 这个年代没有防晒霜,所以不想把自己晒黑,只能做好物理防晒工作。 她们两人把晒谷场上的油菜籽都翻过了一遍,坐在大槐树底下乘凉。 马秀珍正在翻看一本高中历史书,手里还拿着笔记本,边看边做笔记。李玉凤要是没记错的话,马秀珍后来考上了师范,本来是有机会去城里工作的,但因为念着李三虎,最后放弃了进城的机会,留在了红旗公社当女教师。 像这样踏实又肯付出的人,在哪个年代都是难能可贵的。李玉凤正想和她聊几句,透透风声,好让她知道再过一年,国家就要开放高考了,她这边话还没开口,就听见马秀珍故意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伸手牵了牵她的衬衣下摆。 李玉凤抬起头,看见赵国栋站在不远处的河堤上,朝她们这里鬼鬼祟祟的看了两眼。 他那么热爱劳动,这个时候应该在麦田里挥汗如雨,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15章 赵国栋看见李玉凤发现了自己,有些尴尬的偏过头。他刚才一路上带着草帽,这时候站在树荫下,就把草帽揭了下来,当扇子扇起了凉风来,还时不时有些忐忑的往李玉凤那边看一眼,生怕她就瞥一眼也不过来。 李玉凤斜睨了赵国栋一眼,见他一手叉腰,故作镇定的样子,愣是故意不过去。 切……想跟人说话也不直接点,躲躲闪闪的算什么?李玉凤故意扭过头,继续和马秀珍说话。 “秀珍姐,你说国家会不会什么时候再开放高考呢?” 马秀珍是个聪明人,见李玉凤拉着她说话,就知道她大概是不乐意过去,便笑着跟她攀谈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不过多看点书,总是没坏处的。”马秀珍继续低头翻书,看见李玉凤卷着她那长长的发梢,偷偷的又往河堤那边看了一眼。 那儿种了一排的水杉,赵国栋的身影就在在水杉树下晃来晃去的。 “人在那儿等你呢,还不过去?”这种情窦初开的忐忑心情,马秀珍似乎有些了解,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一会儿等晌午收工,这里可就人多了。” 李玉凤脸上微微发红,估摸着赵国栋找自己准没好事,他那么热爱劳动,耽误这时间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你说他会不会打我?”李玉凤心里有些担忧,昨晚赵国栋那脸色,马秀珍可也看见了。 马秀珍被她这么一说,顿时也挺直了后背,握住李玉凤的手道:“你先过去,就站在河堤上别走远,要是他有什么不轨,你就喊!” 好像……应该也不至于这样?想一想赵国栋以后可是当首富的人,人品总不会太差才是。 况且她今天才又给了个鸡蛋给他呢,她都已经这样讨好他了…… 一想到鸡蛋,李玉凤脑子忽然就警觉了一下,难道赵家栋那臭小子把自己给出卖了?要不然他这样急吼吼的跑过来找自己做什么? 李玉凤从春凳上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劳作,长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白中带着淡淡粉色的肌肤。 李玉凤把领口拢了拢,现在扣住太热了,她身上都有些黏。 赵国栋在水杉树下等了片刻,再抬头的时候果然看见李玉凤没往他这边过来,他皱了皱眉心,脸色有些阴沉,伸着脖子又看了一眼,才看见李玉凤甩着两根大辫子慢悠悠的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 同样的大辫子,宋秋兰的大辫子看上去就没这种能搔到人心眼里的感觉,李玉凤那两条麻花辫垂在她鼓鼓囊囊的胸口,走起路的时候都是起起伏伏的。 这样身材怎么可能不好生养呢?就这胸脯将来肯定也是个奶多的,生上四五六个……完全不是问题啊! 赵国栋忽然间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他尴尬到无地自容,看见李玉凤已经到了自己跟前,脚底心的血液全都冲到了脑门上,梗着脖子低头不说话。 “你找我?” 李玉凤走到赵国栋的身边,学着那个时代姑娘家特有的娇羞表情,低着头睨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有什么事情就说。” 她站得实在太近了,几乎就要和自己肩并肩,赵国栋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她微微敞开的衬衣领口,那白嫩的皮肤上泛着的汗渍,看上去像有光芒一样。 赵国栋往旁边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从口袋里把鸡蛋掏了出来,递给李玉凤道:“还你。” 果然是……鸡蛋的问题!未来小叔子一点儿都不靠谱,这让李玉凤觉得有些郁闷。 “这是什么?”李玉凤决定打死不认帐,装作一脸茫然的抬起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微笑道:“给我吃的吗?” 赵国栋愣了愣,看见她眼底闪烁着的笑意,她看人的眼神就跟个小针尖一样,扎得他心口上酸溜溜的。 “家栋都告诉我了,今天的鸡蛋,还有昨天的馒头……”他二话不说就把鸡蛋塞到了李玉凤的手里,紧接着又马上退后了两步,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才继续道:“你以后别这样,咱两都已经不处对象了,以后没关系了。” “昨天才吃了我的馒头……今天就说没关系?”李玉凤抬头看着他,恨不得伸手就把鸡蛋砸他脸上,可瞧见他那一本正经沉着的脸,还是忍住了。 赵国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烫,没错!他昨天就是吃了她的馒头,可那是因为他昨天不知道!但他今天已经知道了,就不能再吃一次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玉凤,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其实你不用因为退亲的事情过意不去,我本来就是想让我爹去你家退亲的,可他却自作主张向你提了亲,现在也好,咱两谁也不欠谁,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李玉凤闻言,倒是愣了片刻,她没想到原来赵国栋居然也存了退亲的念头,这么说来倒是老李家抢了先了,那他是不是就不至于记恨自己呢?李玉凤心里忽然有些小窃喜,皱着眉心小心翼翼问他:“你真的不记恨我?你发誓你几十年后都不记恨我?” 赵国栋一脸茫然,完全不懂李玉凤在想什么,就这么件小事?他用得着记恨她一辈子吗?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记恨的。”赵国栋坦然道。 “这话可是你说的!”李玉凤挑眉看着他,麦色的肌肤上透着油光,浓黑的眉毛几乎就要拧到一起,那人拿汗巾随意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 他实在不是一个难看的人……就算是落在一大群排队的农民中,李玉凤也相信自己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明明刚才的话等于是兑现了将来的大别墅……可心里却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更……有些烦躁! 李玉凤咬了咬唇瓣,忽然间抬起手来,把那圆溜溜的鸡蛋扔到了不远处收割完麦子的地里,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哎……你……” 赵国栋就看着那煮熟的鸡蛋抛物线一样的飞了出去,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状况,那娇俏的背影就已经飞快的离开自己的视线。 …… “怎么了这是?” 马秀珍看见李玉凤气呼呼的回来,一双好看的杏眼中好像还盈着泪光,脸颊涨得通红的。 “没事儿。”李玉凤低下头,坐在春凳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想和赵国栋搞好关系,本来就是为了将来的大别墅嘛,现在既然那人都说不记恨自己了,那不是很好吗?将来等赵国栋发达了,他回乡回馈父老乡亲,她还不是一样能得别墅吗? 别墅啊别墅!按照四十年后的房价,她啥都不用干,就可以变成一个百万富翁了。 可心里却实在不是滋味…… 马秀珍看着李玉凤这落落寡欢的样子,小声询问道:“咋了,他惹你生气了?” 年轻男女的事情实在有很多变数,前几天还传言李玉凤为了不嫁给赵家栋投河呢!今天看这样子,咋像是她舍不得人家赵家栋一样?但这话她可不敢乱说,只好耐心劝慰道:“男同志一般都是比较粗心的,在感情方面没有女同志细腻,所以你也不要难过,要给他时间。” 李玉凤原本心里有些难受,但听了马秀珍的话,顿时就觉得好受了很多。要说最不开窍,那不是她那个三哥吗?他要还这么不开窍,这样贴心的媳妇儿可就跑了! …… 下午的时候天气忽然下起了大雨,社员们纷纷回家避雨。 赵家两兄弟割麦子的地方离村里有些远,等回来的时候,路上基本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晒谷场上的油菜籽已经收进了仓库,生产队办公室大门是关着的,李玉凤大概也已经回家了。 自从赵国栋晌午过来找了一回李玉凤,回去割麦子的时候就跟使不完力气的蛮牛一样,周身围绕着低气压,让赵家栋心里有些发怵。 这不……才不到半天,老天爷都黑了脸,哗啦啦的下起大雨来了。 他们一高一矮两个落汤鸡在雨中奔跑,走到河堤上的时候,赵国栋忽然停了下来。 “你先回去。” 赵国栋想起了那个被李玉凤丢掉的鸡蛋。 她是真的不知民间疾苦,好好的鸡蛋说扔就扔了,这种臭脾气的婆娘,以后找了男人可怎么办?谁还能像她爹妈一样娇惯着她呢? 赵国栋把草帽戴在赵家栋的头上,让他先回家,他卷起了裤腿,往一旁的麦田里去。 脚上的草鞋陷进了麦地里,大雨冲得他睁开不眼睛来,赵国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睛四下里找了起来。 大雨把麦田淹成了汪洋一片,他弓着腰寻了好半天,果然看见那光溜溜的白煮鸡蛋安安静静的躺在泥窝里。 第16章 李玉凤还没有回家。 这样的大雨天雨水容易倒灌到进仓库,所以她和马秀珍两个人还在仓库里守着。 这里放着生产队一整年的油菜籽,要是弄潮了,均摊下来就是每个社员的损失。 几个知青刚刚也一起忙着收了油菜籽,这时候回后排的知青宿舍洗澡。李玉凤从窗户里看见刘振华要往前头来,柳依依从屋里追出来,给他递上了一把伞。 两人的腔调都做的很足,还有些眉来眼去。爱情果然是可以让一个人盲目的,都这样了,原文中的李玉凤居然还没有看出来,一步步的陷入刘振华的陷进。 马秀珍抬眸,也看见了窗外这一幕,从墙头取了一把大黄伞递给李玉凤道:“你先走,等他来了,我帮你把东西还给他。” 李玉凤感激的点了点头,也顾不得外面雨还大着,打着伞出门。 她从河堤边上经过,也想起了刚才那个鸡蛋。 在这样的年代浪费粮食,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她不能因为自己能吃上精细米面,就忘了这是一个人人食不果腹的年代。一个鸡蛋不算什么,但她这种行为,总归是不对的。 想到这里,李玉凤卷起了裤管,弓着腰从田埂上爬下去,打算趁着天还没黑,找一找那鸡蛋。 要是雨没有那么大,或者她足够的细心,就可以发现麦田里还有另外一排脚印。只可惜从来没做过农活的李玉凤压根没有这种常识,她在泥地里淌了半天,最后发现她扔的那只鸡蛋不翼而飞了! 这麦田都已经收割过了,怎么可能有人过来呢?那鸡蛋怎么就找不到了呢?难道是已经陷入了泥水里? 李玉凤正想继续低头找,就听见田埂上有人喊她:“玉凤,你在田里干嘛呢?” 原来陈招娣怕雨下的太大她回不去,特意到晒谷场这边接她。 李玉凤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从麦田里直起腰来,一脚深一脚浅的往田埂边走。 陈招娣过来搭了一把手,她才算从麦田里给爬了起来,脚上的伤口却又开裂了,雨水混着血水滚落,看着还挺吓人的。 “你跑地里干什么?看鞋都潮了!” 陈招娣实在不知道这麦田里有什么好东西,瞧见李玉凤腿上又流血,整个眉心都皱了起来,严厉道:“你明儿可别在出门了,在家里好好歇着,可别把伤口给整发炎了!” 李玉凤从晌午开始就觉得心里不爽快,听陈招娣这么说也没反驳,乖乖的点了点头,想着好歹赵国栋已经说不怪她了,将来的别墅也有着落了,只要她以后还是这卫星大队的人,她就能分到别墅。 她正努力打算说服自己,忽然间眼珠子一瞪,想起了最关键的一件事情! 她是女的啊!将来是要嫁人的!她要是嫁出了卫星大队……可不一样没别墅?难道为了几十年后的别墅,她还得在这卫星大队找个人嫁了? 可她要是想在卫星大队找个人嫁了,将来还有谁能比赵国栋更出息? 李玉凤忽然觉得,自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赵国栋回到家,照例还是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他蹲在井边把裹着泥水的鸡蛋洗干净了,来到了灶房。 赵阿婆是最后一代被裹了小脚的女人,行动不便,做农活肯定是不行的,但她在家里操持家务,负责一家老小的吃喝,将节衣缩食的日子过的看上去尽量宽裕些。 最近农忙,儿子和两个孙子都很幸苦,所以她做饭的时候也尽量多加一些米,少加一些水,让饭看上去不那么像稀饭,这样也可以抵饿一些。 家里其实是还有一些面粉,但要留着给赵家栋做干粮,学校食堂里的饭菜价格太贵不说,也没有多余的粮票给他了。 赵国栋把鸡蛋丢到土灶上的烫壶里,回房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了,看见赵家栋站在窗口看一本水浒传的小人书。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以前住在城里时候留下来的,破四旧的时候被抄没了好多,如今只剩下这几本。 “阿婆煮了鸡蛋,你去吃。” 赵家栋一听有鸡蛋,眼珠子都亮了,丢下手里的小人书就往灶房跑。这年头大家都跟恶鬼似的,听见有吃的眼睛都发红,也就李玉凤可以眼皮都不眨一下,把一个好好的白煮鸡蛋给丢了。 赵国栋看看天色,长吁了一口气,这雨只怕一两天还停不下来。他低头随手翻了翻赵家栋丢下的小人书,脑子却闪过了李玉凤扭头就走的样子,小脾气使的一套一套的,她要还是自己对象,他一准打她屁股教训一顿! 他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连眉心都拧了起来,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宽厚粗糙的掌心,心中暗恼,好歹也算是结了娃娃亲那么多年,咋就连小手都没牵到过一回呢? 这下好了……这辈子怕是没指望牵上了…… 刘振华从后排的知青宿舍过来,找了一圈没看见李玉凤。外面的雨下的不小,他以为李玉凤会在这里再呆一会儿,这几天农忙,大家事情又多,两人已经好久没有私下里好好联络感情了。 他觉得李玉凤似乎有意无意在避开自己,其实他以前是很希望李玉凤可以不要粘着自己,彼此保留相对的个人空间,这样会让他感觉压力小一点。他不可否认内心对李玉凤是有感情的,但作为一个下乡的城里知青,喜欢上一个乡下姑娘,多少还是让他脸面上觉得有些过不去。 更何况,他的这份喜欢中,还夹杂着太多功利心在里头,让他有时候也会感到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对李玉凤的感情是否真实。 “刘同志,你来的正好,这是玉凤让我还给你的。” 马秀珍坐在办公桌前看书,抬头看见刘振华过来,她把抽屉里的药膏递给刘振华。 不可否认,刘振华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在红旗公社下乡的众多男知青中,是非常受追捧的。他会写诗歌、散文,还会把**语录编成朗朗上口的儿歌,教大队里的小孩子朗诵。他还有一样独特的技能,那就是会拉手风琴。 这样的年代,大家都处在一个文化匮乏的阶段,刘振华的才华让很多年轻女孩仰慕,更别说像李玉凤这样,从来没有进过城市的农村姑娘。刘振华给她编织着美丽的绘卷,让她仿佛置身在一个从未经历的神奇世界。 但对于马秀珍来说,这都是因为李玉凤物质上的充裕,造成了她精神上的贫瘠,她虽然生在农村,却从小没有受过苦,所以更容易受到刘振华的诱惑。 城市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那里一样有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穷人,如果真的那么好,他们也不会为了吃一顿饱饭,就来到农村。 “这是……”刘振华显得有些茫然,他接过马秀珍递过来的膏药,问道:“她如果不要,为什么不直接还给我?” 马秀珍肃然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也许你可以直接问问她,”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刘同志,柳同志的药膏也是你送给她的吗?” 刘振华猛地皱起了眉心,有些狐疑的看着马秀珍,但马秀珍一向话少,在知青团队中的人缘也很好,他觉得她应该不会乱传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毕竟最近是她在和李玉凤一起看管仓库,也许她们也会议论起自己。 “只是同志之间的相互关怀而已。”刘振华笑得有些尴尬,心里却担忧了起来,李玉凤一向是有些小姐脾气的,要是被她知道她和柳依依之间有暧昧,肯定会大闹一场。 也许……让马秀珍把药膏还给自己,就是一个前兆。现在的境况很明显,柳依依和李玉凤是没法比的,到了他要取舍的时候了。 …… 柳依依合上了《牛虻》的最后一页,心情还有些久久不能平静,她很想和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成为一个勇敢的革命斗士,但她知道,她没有那样的毅力、魄力……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落魄的女知青,在别人眼中,甚至还比不上这卫星公社的一朵村花。 手指上的伤口还有些发胀,涂过了膏药之后已经好了不少了,她心里还是感激刘振华的,只可惜……刘振华却喜欢那个村姑。 真不知道这种没有文化、脾气还傲娇的村姑有什么好吸引他的,她甚至暗戳戳的想,难道是因为刘振华想要得到今年的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所以才故意讨好李玉凤的? 这件事情整个红旗公社的人都知道,但整个公社只有一个名额,就算李国基把他推荐上去,他也不一定能拿到这个名额。可再怎么说,如果连李国基的推荐都没有,那就更不可能得到这个名额。 柳依依还在挣扎中,她不知道要不要为了这个名额去找李三虎,她知道李三虎喜欢自己,可她还是一个忠于爱情的人,她心里更喜欢的人是刘振华…… “柳同志在吗?” 外面忽然传来了刘振华的声音,配着淅淅沥沥的雨,听上去有些朦胧,柳依依的心漏跳了一拍,站起来整了整自己披散的长发,回道:“我在,门没关,请进。” 第17章 刘振华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领子翻的很整齐,洗过的头发已经干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和这生产队里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这正是柳依依最欣赏的男人类型,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稍稍一闪,但还是很自觉的控制了情绪,低下头身子靠在了书桌边上,让出宿舍一部分狭小的空间。 “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刘振华看着柳依依,心里矛盾极了,不可否认,柳依依更符合将来他对另一半的要求,但很多时候,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以柳依依的条件和家庭成分,她根本帮不了自己,很有可能还会给自己拖后腿。 他可不想一辈子呆在农村,爱情算什么……爱情在这个年代只是一样奢侈品,况且……他现在已经慢慢感觉到,自己对李玉凤萌生出来的感情,比以前强烈了很多。 或许他就是爱李玉凤的,这样多好……他不光可以得到爱情,还能得到别的一些附加品。 “你想说什么?”柳依依看着她,眉眼中甚至有些期待。女人一向没有男人这样功利,在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向往刘振华能向她说出一些感人肺腑的话。 “以后……我们两个还是尽量保持距离比较好,我不想让别人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刘振华说完,脸上还带着一丝尴尬,站起来道:“柳同志,我们从城市来到农村,是为了接受学习和改造的,应该放下个人感情,响应主席的号召,如果我之前的举动让你有所误会,我向你郑重道歉。” “什么?”柳依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刘振华,眉眼中满满的委屈。 她这幅样子实在让人觉得非常心疼,刘振华甚至有些狠不下心来,他抬起头,蹙眉看着柳依依,眼中还带着浓浓的不舍,“我们彼此并不是合适的人,柳同志,希望你以后能幸福。”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被逼无奈又极不情愿的表情,这让柳依依更加坚信,这一切都是李玉凤逼迫刘振华这样做的,在这样艰难的年代,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彼此心心相惜,却被李玉凤棒打鸳鸯,这真是世上最悲惨的事情。 柳依依的眼泪落了下来,若是论起演技,她是一点儿不会比刘振华差的,社会欠他们两一个影帝和影后的桂冠。柳依依看着刘振华,热泪盈眶,依依不舍,不断咬着自己苍白的唇瓣,目送他离开。 …… 天气很给力,才下了一天雨就停了,但陈招娣担心李玉凤腿上的伤口发炎,说什么也不让她在到处乱跑。所以……看仓库这样轻省的活就落到了二嫂王爱华的身上。 王爱华人不算坏,知道城里人娇惯些,仓库的体力活都抢着干,就让马秀珍做一些统筹、记录的事情,再说她也不识字,让她做那些,还不如做体力活容易。 马秀珍登记好名字,王爱华就把农具借给社员,两人也算配合默契。 “李二嫂,玉凤这几天怎么没有过来?”马秀珍有些担心李玉凤,那天她和赵国栋见面之后,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也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有。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上回割伤了腿,她不好好养着,伤口又裂开了,我那婆婆紧张得什么似的,就不让她到处乱跑了。” 王爱华话语间流露出对李玉凤浓浓的艳羡,她这个小姑子也不知道是哪一世修来的福分,这么大个人了,不会下地干农活也就算了,连土灶也不会用,本来这样歇在家的日子,好歹也帮衬着做些家务,结果呢……她什么都不会,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知道将来是个什么造化?她要有能耐到了婆家还这样享清福,那就是她的本事了。 “镰刀是铁器,要是伤口老不好可不行,最好还是去公社的卫生院打个破伤风针。”虽然那些镰刀磨得又快又亮,但万一要是感染了,却也会闹出大病来,马秀珍还挺担心的。 “可不是,我婆婆说这几天忙,等过两天麦子都收割完了,就让三弟带她去卫生院打针。”王爱华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屑……这娇惯的,一针破伤风针还几块钱呢,做点啥不好?她们从小割麦子割到大,还不知道伤过几回呢,谁去卫生院打过针了? 可这话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的,别说在家,就算在外头,她也不敢说,她已经充分的领教到了只有对李玉凤好,才能在老李家站稳脚跟的道理了。 这不……她如今能得这么清闲的活计,还是托了李玉凤的福分呢! …… 晒谷场外头的老槐树下,赵国栋等着赵家栋把镰刀领出来。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满树雪白的槐花一串串的挂下来,就想起了那天李玉凤坐在这槐树下的样子。她咋就那么好看呢?让人看一眼就跟搁在了心口一样,怎么忘都忘不掉,就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让人念念不忘的。 赵国栋想着心烦,皱了眉心站起来,看见赵家栋已经拎着镰刀出来了。 “哥,玉凤姐都两天没来了,你说她咋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赵国栋黑着脸睨了赵家栋一眼,吓得他马上噤声了,缩着脖子跟在赵国栋的身后。 赵国栋这两天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阴有雨,赵家栋还以为今天太阳出来了,他也能好转一些,没想到他这里还是阴天。 反正李玉凤懒散惯了,他们家四个壮劳力,也不差她这一个人的工分,她想怎样闲着,都和自己没关系。 赵国栋努力说服自己,见赵家栋没跟上来,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快些,今天最后一天,不要当落后分子,明天我就送你回校。” 赵家栋见他哥理他了,顿时笑着跟了上去。说实话这两天李玉凤不在也挺好的,她要是在,一准要骂死自己,嘴巴就跟不把门的一样,他自己都瞧不上自己了。 …… 为期一周的夏粮抢收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到了晚上,老李家围成一圈吃饭,今晚终于可以不用开夜工了。 李玉凤拨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有些百无聊赖,这两天她做什么都没精神。几十年后就要到手的别墅也激不起她现在的生活热情,心里空落落的。 陈招娣看她这副茶饭不思的样子,倒是没往别处想,皱了皱眉道:“闺女,明儿我让你三哥载你去公社,去先去卫生院打破伤风针,然后再去你大嫂的供销社买两斤猪肉回来,幸苦了这么好几天了,也该让你们开开荤了。” 李玉凤点点头,最初对粗茶淡饭的适应到了现在也开始觉得略有些艰苦了,听说美食能让人的心情好起来,她期待明天的一碗肉,可以让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明天顺便去车行问问,要多少工业券才能换上一辆单车,你四哥如今在县城念书,没个单车来回太不方便了。”李国基抿了一口老白干,皱着眉心道,他是一心想要把李玉虎培养起来的,前三个儿子念书都念不好,如今好容易有个会念书的,等高中毕业了,就可以在县城分配个工作了。 “爸,我不要单车,工业券留着给妹子当嫁妆!”李玉虎一边扒饭一边开口,继续道:“要不留着给三哥当聘礼也成?” 李三虎听了这话,脸颊涨得通红的,一下子就想起了柳依依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她很喜欢去公社的新华书店买书,平常只要一有空就去,要是能有一辆单车,肯定会方便很多。 “少啰嗦,你三哥和你妹子连对象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李国基想起之前李玉凤的事情还觉得心里憋屈,他这几天去别的生产队指导工作,就听到好多人在议论,说得那叫一个难听,李国基面上实在有些过不去,可当着陈招娣的面儿他也不敢数落李玉凤,不然这婆娘又要在炕上跟他翻了天了。 “爸……你就这么急着我嫁出去吗?现在不是都提倡晚婚晚育吗?”李玉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是原身犯得浑,但现在她享受了她的待遇,肯定也要尽她原本要尽的义务,对她爹妈好一点:“我就想在家里再多待两年。” “没事,闺女,尽管待,妈养你!”李国基这话半句还没说出口呢,陈招娣就又护上短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跟她们计较了。 …… 因为要上公社,李玉凤特意起了个大早,她今天没有向之前一样把长头发绑成麻花辫,而是用头绳扎了一个马尾巴在后脑勺上,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涤卡背带裤。 这背带裤是城里的舅妈送的,原文中的李玉凤一直不是很喜欢,觉得穿着别扭,但现在的李玉凤知道,这将会是几年后很流行的款式。 李玉凤把自己拾掇好了从房间里走出去,看得李三虎一愣一愣的。他以前觉得自己妹子虽然出挑,可和城里姑娘就是有些不一样,可今天她这么一打扮,谁还能瞧出她是个农村姑娘?简直比柳知青还时髦啊! “哥,你傻了?不认识你妹妹我了?”李玉凤瞧着李三虎这模样就觉得好笑,故意打趣了一句。 李三虎憨笑了两声,觉得自己有这么一好看的妹妹,脸上倍儿有面子,笑着道:“快走快走,别让人大家伙等急了。” 李玉凤一双大大的杏眼弯成月牙儿,长长的马尾巴一甩,从老李家出门去了。 第18章 整个卫星大队就只有一辆拖拉机, 就停在他们生产队晒谷场上,肯定是不能经常用的, 要不然别的生产队都看着呢,影响也不好。 但今天不一样, 为期一周的夏粮抢收工作告一段落, 生产队好些人都要去公社, 李三虎还要代表卫星大队去公社的农耕队落实接下来的耕地任务,所以这拖拉机就可以用起来了。 李玉凤知道刘振华和柳依依也要去公社,他们毕竟是城里人,这农村就跟一滩死水, 他们就算是水里的鱼, 也要隔三岔五的冒个泡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气。 更何况, 他们并不是鱼,充其量就是暂时寄生在水里的蝌蚪,等长出了四条腿,一蹦跶就要蹦跶到岸上的。 自从刘振华和柳依依提出“保持距离”之后, 柳依依的心情一直很失落,现在两人又要一起去公社, 就感到非常尴尬。 拖拉机的车后座有好几个位置, 驾驶员还没来,他们已经找了位置坐下了, 柳依依坐在刘振华斜对面的位置上, 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 下面是普通的卡其裤子, 唯一的不同是脖子里系着一条粉色的方巾,她今天特意扎了两个麻花辫,让人看上去朴实一些,心想也许刘振华喜欢的大约是李玉凤的朴实。 “李三哥到了。”车后座的知青们看见李三虎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这才看见了跟在他后面的李玉凤,两个眼珠子都看直了。 以前这卫星大队最时髦的就是柳知青了,可今天李玉凤这打扮,可着实把柳知青给比下去了。那背带裤下的小腰身看着就细巧,比上次柳知青穿的还要好看。 长长的马尾巴拖在脑后,瞧着特有精气神。 李玉虎把李玉凤拉上了车,看见她身上还背着一个军绿色的革命包,问她:“妈今天给你多少钱和票了?” “不告诉你。”李玉凤娇声道,抬起头来看见刘振华正招呼她:“玉凤,坐这儿。” 拖拉机后座经常载粮食肥料,总会弄的脏一些,刘振华把一块手帕垫在上面,让李玉凤坐他边上。李玉凤扫了一眼,弯腰用手心擦了擦坐垫,坐在了李玉虎的边上。 她和李玉虎是龙凤胎,两人长的有七八成像,整个红旗公社的人瞧见了都觉得稀罕。 刘振华见了李玉凤不理自己,略略皱了皱眉心。柳依依还在车上坐着呢,他心里涌起几分失落来,以为当着柳依依的面讨好一下她,她就会知道他和柳依依之间没什么联系了。刘振华的视线无意中扫了柳依依一眼,见她扯着自己的衬衣下摆,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那微蹙的眉宇又让自己心里一阵动容,看着巧笑倩兮的李玉凤,刘振华陷入了沉思。 拖拉机很快就发动了起来,哐哐哐的声音吵得人震耳欲聋。李玉凤和其他几个去公社的知青和社员聊了起来,他们顺着生产队的泥路开出去,最后开到通往公社的石子儿路上。 “哎,那不是铁蛋和他弟弟吗?”社员中很快有人看见了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这时候还是早上,太阳不辣,但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从他们生产队到公社,拖拉机都要开上半个都小时,要是靠十一路,只怕走去都要到中午了。 李三虎也看见了那两人,凭心而论,他和赵国栋关系还不错,可他妹子不喜欢人家,他也不敢喊人家上车来,只好悄咪咪的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今天有些惹眼的妹子,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明天公社的小学就开学了,赵国栋肯定是送赵家栋上学去的。他肩上还挑着两筐东西,一时也看不清是什么。 李玉凤听见别人说话就从拖拉机上站了起来,见李三虎又看她一眼,便拧着脖子道:“看我做什么?路这么远,你不捎带人家一程吗?”她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这车也是大队的,给社员坐不是很正常吗?” 李三虎见她这么说,顿时笑了起来,加足马力开过去。 赵国栋也听见了身后的拖拉机声,他和赵家栋连忙让到了路边,等拖拉机近了,才看清是李三虎载着生产队里的人都在车上。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两人的面前,李三虎道:“上来,带你们一程。” 赵国栋本来觉得走路无所谓,可看见赵家栋热得满脸是汗,便点头答应了下来。他挑着担子绕道拖拉机后面,一抬头却看见了坐在人堆里的李玉凤。 她不是一向不喜欢上公社玩的吗?怎么今儿也去了? 早知道她在这上头坐着,他就不答应坐这车了…… 赵国栋的脸色一下子透出尴尬来,视线扫过李玉凤,脸都有些发黑。 赵家栋看见李玉凤更是吓了一跳,缩了脖子退后两步道:“三虎哥,我和我哥还是走路,我们喜欢走路!”他其实真的很想坐车啊!这石子儿路实在太硌脚了,他走的脚底都疼,可比起遇见李玉凤,他还是选择走路! “跑什么呢?我是母老虎吗?就这么怕我?”眼看着这两人就要打退堂鼓,李玉凤站起来看着两人道:“四哥,你把家栋拉上来。” 赵家栋抱着怀里的书包,蔫了唧的看看赵国栋,又看看李玉凤,再想想自己的脚底板,乖乖的伸手让李玉虎拉上了拖拉机。 李玉虎也很喜欢赵国栋,小时候他在学校跟人打架,都是赵国栋帮他的,他也一直把他当自己妹夫,可没想到这样高大威猛强悍有力的妹夫,愣给自己妹子折腾没了。 他跳下拖拉机,把赵国栋身上的担子卸下来,搬上车,然后推着赵国栋上去。 赵国栋全程都黑着一张脸,一句话也没说。经过这一周的起早贪黑,他成功的又把自己晒黑了几个度,看上去黝黑健壮,手臂上的肌肉纹理分明,皮肤光滑油亮。 等众人都坐稳了,拖拉机又开了起来,李玉凤拉了拉赵家栋的袖子,让他和自己换了个位置。 赵家栋就坐在赵国栋的边上,这位置一换,就变成了她坐在赵国栋的边上了。 李玉凤也没理他,只是侧过头,任自己昨晚刚洗过的,还带着木槿花香气的长发随风飘扬。 那长长的马尾巴在风中飞扬起来,纤细柔软的发丝扫在赵国栋那张黑脸上,让他觉得浑身僵硬。 他这次真的是上了贼车了。 赵国栋心里这样想,可鼻子却不听使唤的嗅着她发丝上的馨香,觉得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好闻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心,努力让自己别开头,感到脸颊无限发烫中。 脖子和耳根都红了起来。 很好……李玉凤转头,就看见赵国栋古铜色的皮肤颜色变深,脸上唯一发白的耳垂透出一点血红来。 还是会怕羞的嘛! 李玉凤微微侧身,忽然间车子一个颠簸,膝盖撞上了赵国栋紧实的大腿肌肉。 明明她自己的是骨头,却疼的她红了眼眶,紧接着便听见柳依依尖叫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刘振华怀里靠过去。 刚才调整了座位,她“被迫”坐到了刘振华的边上。 赵国栋反射性的扶了李玉凤一把,纤细的手腕握在掌心,就跟触电了一样,他急忙松开手,皱着乌黑的眉心,脸上表情严肃。 这一趟贼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站了……简直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赵家栋瞧出了他哥的窘迫,为了让他哥娶上媳妇,他决定帮他一把,虽然自己长了一张不把门的嘴,奈何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玉凤姐,你上公社玩呢?” 李玉凤懒得理他,抬了抬眼皮不说话,从兜里掏了一颗寸金糖吃了起来。 一旁的李玉虎便开口道:“她腿上伤口老不见好,我妈让三哥带她去公社卫生院打针呢!” “什么?玉凤姐的伤口还没好?我的都好了!”赵家栋顿时来劲了,给他哥推销起了药膏道:“我哥给我磨的草药膏,我敷了两天就好了,现在已经结痂了。”他说着还朝着赵国栋看了一眼,挤眉弄眼道:“哥,你也给玉凤姐做一点呢,她还没好呢!” 赵国栋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的了,恨不得一巴掌糊赵家栋的脸上,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李玉凤斜睨着眼睛看自己,被那漆黑的大眼珠子盯上,赵国栋觉得自己后背都有些凉。 “原来你还会做药膏啊……”李玉凤一张小嘴里还嚼着糖,看着赵国栋慢慢开口,她那圆溜溜的杏眼闪着光芒一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们家以前开药铺的,我爹还会给人捏背呢!”赵家栋压根都不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还在一个劲的唠叨。 李玉凤扭头看了他一眼,从军绿包中掏了一颗糖过来,塞他手中道:“吃糖。” “给……给我的?”赵家栋觉得自己有几年没吃过糖了,感动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他把糖捧在掌心,激动道:“玉凤姐,你知道……我几年没吃过糖了吗?咱家搬回生产队之后,我就没吃过糖了……” 李玉凤的眉心都皱了起来,实在听他啰嗦的心烦,瞥了他一眼道:“给你糖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第19章 赵国栋正在计划一会儿怎么教训他这个傻弟弟…… 不拿皮带抽上他一顿实在不解恨!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缺呢!他胸口跟堵着一块大石头一样, 憋得喘气都不得劲。 “糖还堵不住你的嘴吗?”几乎是和李玉凤异口同声,赵国栋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赵家栋剥了糖纸刚把糖塞嘴里, 脸上带着茫然:“你俩怎么老说一模一样的话?” 李玉凤哼了一声,靠在座位上, 扬着下巴不说话。 那一头乌黑弥这香气的长发, 又在赵国栋的脸上扫来……扫去…… 赵国栋觉得自己头脑充血, 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充血的地方不止头脑一处。 幸好……他穿着宽大的裤衩,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隐秘的地方。 赵国栋低下头,故意翘起了二郎腿, 把手臂搁在膝盖上, 以掩盖他此时的窘迫。 坐在拖拉机后座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去打破此时的平静。 李玉凤低下头,看见刚才李玉虎帮着赵国栋搬上来的两个箩筐,一个里头用烂棉花垫着, 上面放着几十个新鲜鸡蛋,另一个里面则是一些秸秆, 应该是学校要求学生带去食堂做饭用的。 那些鸡蛋上面的鸡屎都擦得干干净净, 看上去颗颗饱满,应该是吃多了活虫子, 才能下出这样好的双黄蛋。只可惜这么好的鸡蛋, 赵家人都舍不得留着自己家吃。 李玉凤偷偷抬头看了赵国栋一眼, 见他一路上一直低着头, 高大魁梧的身子因此显得有些佝偻,他的鼻子非常高挺,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足足是一个侧颜杀。 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赵国栋,自然没有逃过刘振华的视线,刘振华微微蹙眉,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从来不正眼看赵国栋一眼的李玉凤,会对他有这种眼神。 李玉凤会喜欢他吗?完全不可能?她曾经无数次在自己面前鄙视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他又土又憨,没有一点意思。 “玉凤,一会儿我有空,陪你去卫生院打针?” 刘振华想了想,还是微笑着开了口。即便他仍旧对柳依依心怀愧疚和奢望,但现在……追求李玉凤才是他的第一要务。况且,这样的李玉凤确实让他心动,这种阳光灿烂朝气蓬勃的样子,才是像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有的。而不是像柳依依那样,死气沉沉,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让人颓废的感觉。 “不用,我三哥陪我去。”李玉凤虽然是回得刘振华的话,但视线却还是停留在了赵国栋的脸上,那人闻言皱了皱眉心,什么都没有表示。 李玉凤也跟着皱了皱眉心,心中略不是滋味,一扭头侧过身子,长长的马尾巴啪一下打到赵国栋的脸上,惊得他急忙坐直了身子,表情一脸肃然。 “玉凤,要不就让刘同志陪你去,我先要去农耕队办个事儿。”李三虎还以为李玉凤喜欢刘振华,虽然他对刘振华没啥特殊好感,但自己妹子喜欢,他也都是无条件支持的。 李玉凤听了这话心里越发郁闷了几分,索性咬了咬唇瓣,直接转头对赵国栋道:“赵国栋,你陪我去卫生院。” “啊?”赵国栋忽然间被点到名字,一脸茫然。 这车后座上坐的所有人几乎都对他送去了注目礼,看着他此时的表现。 他们想要在李玉凤跟前献殷勤都还没机会呢!以前李玉凤只搭理刘振华一个人,他们削尖了脑袋想凑上去,只有被她厌烦的份儿,但今天……她居然点名了要让赵国栋陪她去卫生院? “我……我也有事儿呢,我要送家栋去学校,还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家栋急忙道:“哥,学校就在卫生院隔壁,你把我送门口就行,耽误不了……” 他还想接着往下说,就瞧见赵国栋看他的眼神中有一种让他不寒而栗的寒光,赵家栋打了个哆嗦,声音一下子就变小了。 可等赵国栋抬起头,看见李玉凤那一双汪着水汽的杏眼时,就觉得心口被狠狠的戳了一把,喉头发紧,竟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那……等我把家栋送去学校,就陪你去趟卫生院。” 李玉凤的表情在瞬间破涕为笑,撇了撇嘴角,冲着前头开拖拉机的李三虎道:“三哥,你直接把拖拉机开到学校门口,我们从那儿下来。” 刘振华任凭李玉凤拒绝自己,看着她脸上的一颦一笑,总觉得这是她故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 她一定还在生自己的气,所以才会把赵国栋当成挡箭牌,故意在众人面前让自己难堪的。他心里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一时心软要给柳依依带药膏呢?这实在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但李玉凤的脾气,他还是有些了解的,耍起小姐脾气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现在要是再坚持陪她去卫生院,她只会让自己更下不来台。他们应该在私下里找个时间,好好的把事情说清楚。 拖拉机很快就停在了学校的门口,赵国栋下车,接了李玉虎递下来的箩筐,等再转身的时候,就看见李玉凤正扶着座位,从拖拉机上下来。 他看着李玉凤摇摇晃晃的下来,伸出手去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头却一直低着,连正眼也不敢看她。 李玉凤原本以为赵国栋未必肯扶她,见他把手伸了出来,心里也已经有些窃喜了,她从车上下来,将身上的衣服抚了抚平,等着赵家栋也跳下车。 “一会儿你打好了针,去农机站等我。”李三虎向李玉凤交代了一声,又冲着站在不远处的赵国栋道:“铁蛋,你可不准欺负我妹子!” 李三虎比赵国栋还大一点,也算从小玩到大的,又一直把赵国栋当妹夫看,一开口就有一种大舅子的既视感。 “哥,人家有大名的!”李玉凤皱着眉心反驳,人赵国栋几十年后那可是这红旗公社乃至广安县都数一数二的人,他还铁蛋铁蛋的……就不知道要搞好关系吗? “行行行,叫大名,这不是习惯了吗?”李三虎压根没往心里去,不过瞧着李玉凤护着赵国栋这架势,倒是有些奇怪了,他这妹子,以前可是连正眼都不愿意多看人赵国栋一眼的,生怕别人知道他就是自己从小定下的娃娃亲,觉得忒没面子了。 赵国栋继续面无表情,他并不像年幼的赵家栋,听见别人叫他小名就炸了,虽然他也不喜欢他那小名,但至少还可以冷静的对待。但听到李玉凤维护他,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熨帖的感觉。 “走。”他随口说了一句,也没见露出半个笑脸,将两筐东西挑到肩上,往赵家栋学校门口去。 李玉凤挎着个小包跟在他身后,后面还跟着个个子更矮的赵家栋,一行三人往前走。 刚刚放过了农忙假,这时候学生都回校上课,赵家栋遇到好几个他们班的同学,看见李玉凤站在赵国栋的身边,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开玩笑,李玉凤今天穿的这一身衣裳,就算是去县城里那都是时髦的呢!几个小同学忍不住盯着她看,问赵家栋道:“她是你们大队的知青吗?咋那么好看?是你哥的对象吗?” 赵国栋听了这话脸上都热了起来,可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反驳,抬起头的时候,却见李玉凤仿佛完全没听见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依旧表情自然的跟在他身后。 她倒是难得这样坦然…… “要不,你在门口等我,我进去把家栋安顿好就出来?”他可受不了这些嘴碎的小娃子,这里是公社的学校,等他们回各个大队一宣传,这闲话就会传遍整个红旗公社。 “好,你去,我在这里等你。”李玉凤乖乖的停下脚步,双手抱着她那个绣着红五星的绿军包,样子看着可乖巧了。赵国栋看着她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心里却有些发怵,这女人变起脸来特别快,别看她这时候瞧着安静听话,那天生气扔鸡蛋时候那小模样,还当真吓人呢。 他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凉,但还是点了点头,挑着担子和赵家栋进了校门。 看着赵国栋半弓着背挑担离去,李玉凤的心情却着实不错,前几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那人身材高挑,在一行送娃的家长中都算是鹤立鸡群的。其实他现在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半年之后就恢复高考了,以他从前上学时候的成绩,考上个大学是很容易的,但从原文的剧情来看,好像并没有涉及到赵国栋考大学的内容。 李玉凤觉得有些可惜,她看着赵国栋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 赵国栋很快就从学校里出来了,肩膀上还担着两个空箩筐,他抬起头,就看见李玉凤低头站在门口,长长的马尾巴垂在了胸口,垫着脚尖在泥地上画着些什么。她看见赵国栋出来,急忙用脚底在地上搓摩了几下,她那黑色面子的小布鞋底下就扬起了一片灰尘。 李玉凤看见赵国栋走到自己面前还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国栋的错觉,总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似笑非笑,他看了一眼她刚刚用脚底推平的地方,脸上有些狐疑。 李玉凤嘴角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从包里拿出一颗糖来,塞到赵黑脸的手中道:“给你吃糖!” 第20章 粗糙的掌心里猛地被塞进来一颗糖, 让赵国栋有些窘迫。他愣了片刻才道:“我……我不爱吃糖。” “会有人不爱吃糖吗?” 李玉凤反问他,若是他们那个年代,不爱吃糖也就算了, 压根不稀罕。但这种年代,糖这个东西却是不容易得的, 而且它这种甜滋滋的感觉,真的是能让人的心情都跟着甜滋滋起来,“家栋说……你们家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你就吃嘛!” 她有些期待的看着赵国栋,他老是唬着一张脸, 好像从来没有笑过…… 赵国栋把糖握在了掌心,这种寸金糖他小时候是吃过的, 咬开里面还有浓浓的糖汁, 非常香甜。他把糖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褂子口袋中,根本舍不得吃。 李玉凤看见他收了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凶神恶煞的, 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卫生院就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巷子里,赵国栋帮她挂了号, 医生检查完李玉凤的伤口之后, 让她去注射室打了试验针。 “你这个不行啊, 破伤风过敏, 不能打针, 我给你开些蝉蜕。”医生看着李玉凤白嫩嫩的胳膊上还没退下去的红点, 皱了皱眉心道:“不过最近农忙, 割伤腿脚的人不少,我们卫生院的蝉蜕已经用光了,你去对面的国营药房看看去。” 李玉凤并不知道蝉蜕是个什么东西,但她还是谢过了医生,接过他递来的药方,转身退出诊室。 赵国栋就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脸上神色肃然,很显然他并不是主动愿意陪李玉凤过来的,但看见李玉凤出来,还是站起来问她:“怎么样?现在去打针吗?” “不用了,走。”李玉凤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来气了,她也不是一个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既然赵国栋不愿意陪着自己,那就算了呗。 “还没打针呢,怎么就走了?”赵国栋想起那天晚上她割伤脚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虽然黑灯瞎火的,但就着当时的月光,他还是能看见她伤口看着不浅的,况且他们农村人向来是粗人,李玉凤就算再娇惯,那肯定也是因为伤口没愈合好,她家里人才会让她来打针的。 “医生说不用打了。”李玉凤把手里的药方丢给赵国栋,继续道:“去药房抓药。” 赵国栋翻开药房看了眼,跟在李玉凤的身后,她走路时候拿马尾巴甩来甩去的,就像在他心口上搔一样,他急忙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 “不好意思,蝉蜕咱们药房也没有了,现在才五月份,知了都还没从泥洞里出来呢。”营业员有些抱歉的开口。现在物资紧张,连一些常用的中药材也很稀缺。蝉蜕要到七月份的时候,才会富余起来,他们这里已经卖空了。 虽然李玉凤觉得自己不会因为受了这么一点小伤就狗屁了,但这要啥没啥的遭遇,还是让她有些郁闷。 “走!”她决定去她大嫂张翠华那边买一些肉回去吃,都说吃什么补什么,吃两回肉,那她流的血也就都补回来了。 赵国栋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她的身后,看见李玉凤往供销社那边走,便也跟了上去。 阿婆临走时候给了他一斤肉票,让他买一些肥肉回去,熬上一小碗的猪油,家里没菜的时候,一小勺的猪油拌饭再加几滴酱油,就可以吃下一整碗饭了。 但买肥肉也是要运气的,他今天来得不早了,怕是只能买到半瘦半肥的猪肉了。 他们在供销社门口排了好一会儿队,终于到了营业员窗口。张翠芳看见是自己的小姑李玉凤,只笑着道:“怎么今年是你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把切好的大棒骨递过去给李玉凤,收了她数给她的肉票。 李玉凤接了棒骨,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赵国栋,凑到张翠芳跟前问道:“嫂子,今天的猪油卖光了吗?” 供销社也直接卖熬好的猪油,这比买肥肉回家自己熬划算多了,一斤肥肉顶多熬三四两的猪油,但要是直接买猪油,按肉票也是一斤换一斤的。 不过这样的好事可轮不着像赵国栋这样的人,他们要是能顺顺利利的买上一斤全肥的肥肉,那都是运气了。 “只剩下半斤了……”张翠芳本来是想留着做人情的,但瞧见自己小姑子开了口,脑子一转,就松口了:“再给他半斤油渣,成不?” “谢谢嫂子!”李玉凤脸上都快笑开了花,转身对赵国栋道:“快把你的肉票拿出来。” 赵国栋有些拘谨的从兜里拿出那张揉皱了的肉票,被李玉凤接了过去,然后她从张翠芳的手里拿了窗口递出来的猪油和油渣,牵着他离开队伍。 后面排队的人眼睛都直了……盯着那白花花的猪油和炸得黄澄澄的油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同志,还有猪油吗?”有人不死心的开口问道。 张翠芳笑着道:“不好意思,今儿卖光了,明儿赶早!” 排队的人其实心里都清楚,什么赶早不赶早的,看李玉凤手里拎着的那几根大骨肉,就知道她是营业员家属了。这大骨头零售一毛六一斤,等吃完了晒干还能卖出去一毛四,等于两分钱白吃了一顿肉骨头,也就他们供销社肉案上的人有这样的好事情! “给你。”李玉凤见离人群远了,才把猪油和油渣递给了赵国栋。 虽然猪油和油渣加起来才一斤,可要知道这些东西再没做成猪油和油渣之前,可有两三斤呢!而且……这个年代的人普遍没油水,给他肥肉那简直是感激不尽了,瘦肉基本上是属于不畅销的。看见营业员一刀下来要是一半都是瘦肉,那才是打心眼里心疼了。 要是这一斤的肉票换成肥肉,熬出来的猪肉大概只有三四两,剩下的油渣估计也只有一丁点。这一回借着李玉凤的关系,赵国栋足足占了好大一个便宜。 他从李玉凤手里接过了东西,想说谢谢,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恩不言谢……这么多的猪油,足够他们家省着点吃上两个月了。 赵国栋麦色的脸上透出一丝丝笑意,憨厚满足的样子,让李玉凤心中动容。他漆黑的眼珠子底下似乎闪着光芒,是对生活的无限期望,不管现在的日子过得怎样,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你现在瞧着这些东西金贵,等再过上个十几二十年,你就瞧不上这些了,到时候没有人喜欢吃这些。” 四十年后的人基本上没有人喜欢吃肥肉,即便是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对于肥肉来说,最后剩下的也只是缅怀。科技发达到那个时候,人们甚至可以让一只猪只有瘦肉没有肥肉,那是一个肥肉被彻底遗忘的年代。 “怎么可能,这世上还有比肥肉更好吃的东西?”赵国栋抬头反驳,眉眼中甚至还有着对她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的鄙视…… 李玉凤却没有生气,任何一个人看见赵国栋现在这副珍惜肥肉的一脸赤诚,都不会对他动怒的。食物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他现在所有努力劳作的动力,就是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能让全家人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那咱要不打个赌?”李玉凤看着他,眨眨眼道:“要是……过了三四十年你还喜欢吃肥肉,就算我输;要是到时候你不爱吃肥肉了……那你……就答应我任何一个条件?” 赵国栋被她狡黠的眼神看着心里有些发怵,他以前没发现李玉凤这么贼机灵,这时候却不敢小瞧了她,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阴谋。赵国栋想了想,坚定的摇摇头道:“我可以保证,不管过多少年,我都爱吃肥肉,至于你的条件……” 李玉凤听他这么回答,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的赵国栋如何会知道,他将来会成为首富赵国栋呢? “你不用急着保证。”她看看他,嘴角勾起笑意,他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那颗颗晶莹的汗水从他细腻的古铜色肌肤上渗出,有种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诱惑。再配上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和对自己的几分猜忌,在他脸上形成了一种很特别的和谐,让他看上去正直、俊朗、谨慎。 李玉凤的手指在背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块棉布手帕,塞到赵国栋的手心,在她脸颊尚未涨红之前转过了身子,一边走一边低着头道:“你擦擦汗,满脸都是……”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往前去,正好经过新华书店的面前。书店外面的墙上贴着告示,上面写着近期出版的新书,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农民是一般没有这种觉悟的,来买书的都是插队在本公社的知青。 晌午的太阳已经有点辣了,刘振华买了一份报纸盖在头顶,见李玉凤过来,正打算伸手招呼她,却见赵国栋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急冲冲的追赶着李玉凤的脚步。 柳依依有些呆滞的站在人群中,看着刘振华往李玉凤的方向看过去,背后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撞到了前面排队的人,那人看都没看她一眼,不耐烦道:“挤什么挤,还没到你呢!” 柳依依顿时脸颊憋得通红,眼眶中蓄满了泪,咬着唇瓣低下头,眼泪嗒嗒就掉到了脚下的水泥地上。 第21章 白色的手帕上还弥漫着淡淡的馨香,赵国栋用脚趾头想一想, 也知道用这帕子擦汗的后果。 况且……像他这样的粗人, 什么时候用过这么好的棉布手帕擦汗呢? 可前头的李玉凤走的很快, 小步子在地上飞快的搬动着, 一眨眼就甩出自己好一段路了。 赵国栋赶紧追了上去,看见李玉凤忽然停下了脚步, 转身问他道:“农机站在哪儿?我哥让我去那里等他。” 赵国栋原本是想把事情办完了,就自己走回去的, 但看见李玉凤这样问他,又不好意思丢下她先走了。她以前很少往公社来,不认识农机站也不奇怪。 “就从这里往前走, 走到底就到了。”赵国栋看着李玉凤, 见她光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来,她的脸颊白里透红,但看上去就很好看, 不像宋秋兰那样,是两坨让人见了就心烦的高原红。 赵国栋被自己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他居然会有意无意的那她和别人相比,这实在有些太不厚道了。 她现在又不是自己对象了, 还管那么多做什么?管好自己不就得了! 李玉凤转过头来,就看见赵国栋这一脸纠结的表情, 他手里还捏着她自己的那块手帕, 见李玉凤停下脚步, 急忙也站稳了不动。 “你怎么不擦汗呢?”李玉凤问他, 见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脖子梗得笔直,故意逗他道:“你是想让我替你擦吗?” 她眨眼看他,好看的杏眼中闪着璀璨的光芒,让赵国栋一下子愣住了。 “擦!”他声线哑然的开口,然后拿起她香喷喷的手帕,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那洁白的手帕上沾了汗珠,看上去有些斑驳的污渍。这让赵国栋的表情一下子又尴尬了起来,看着上面的污渍,他不知道要把手里的帕子还给她呢……还是还给她呢……? 正当他打算回家洗干净了再还她的时候,却见李玉凤伸手把自己的帕子拿了回去,翻了一个个儿,拿着另一面,缓缓的从额头上慢慢的擦下去。 她的汗一定是香的,可她香香的汗和自己臭臭的汗混在了一起……赵国栋这么一想,就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对劲,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团火,快要烧着了一样。 李玉凤擦好了汗,把手帕收进包里,看见不远处农机站的招牌。李三虎已经把拖拉机停在的门口,等着生产队里的知青和社员集合。 大家伙难得上一次公社,个个都是满载而归,有人凑到赵国栋背后的箩筐里看了一眼,忍不住啧啧羡慕道:“铁蛋,居然让你买到了猪油,你今天走大运了啊!” 李三虎正接过李玉凤递给他的大骨头,闻言也低头看了眼赵国栋的箩筐,他们家大嫂在供销社的肉案上当营业员,所以每个月都能买上两斤猪油。但这可不是寻常天天能遇上的,这都是要事先说好了给预留的。 赵国栋一看就没这种门路,这铁定就是李玉凤给行的方便。 他最近实在有些看不懂李玉凤了,怎么好像对赵国栋又热心了起来。李三虎把东西收好了,四下里看了一眼,见刘振华和柳依依还没回来,便开口问道:“你们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天色不大好,也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下雨。 那边便有人回道:“刘知青和柳知青好像是去新华书店排队买书了,我刚才过来时候看见了,门口排好长一个队伍。” “都下地当农民了,还看啥书,也就他们这些知青事儿多,又要让我们等上好久。”几个社员颇有些微词,每次遇上柳依依跟着他们来公社,总要等上好半天,要知道半天他们还能挣几个工分呢!虽然这农忙刚结束,可在家睡大觉也比等人强一些。 但是……这话可没人敢说,因为大家伙都知道,人李三虎惦记着柳依依呢! “哥,我肚子疼,想回家。”李玉凤皱着眉心开口,坐在长凳上抱着小腹。 李三虎一向紧张自己妹子,而且也知道自己妹子每个月那几天的时候都会很难受,这难不成是赶巧遇上了?这下他可不敢耽误了,皱了皱眉心道:“别等了,咱先回去!” 李玉凤瞧见自己的小伎俩得逞了,抿着唇偷偷的笑了笑,却被赵国栋给看见了。 赵国栋见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假装的,哪有面色红润的肚子疼的,要真的肚子疼,脸色就先白了。 可他刚才听她说肚子疼的时候却还是紧张了一下…… 李玉凤抬起头,就见到赵国栋不动声色的把东西搬到拖拉机上,她拽着后面的把手上去,脚下一滑,被赵国栋从身后扶了一把,才算是站稳了。 可这一把扶的……当真不是地方,那厚实的大掌跟烙饼一样贴在她的屁股上,掌心的温度仿佛透过了薄薄的背带裤,直接烫在她的皮肤上一样。 赵国栋意识到自己扶着的位置,也是吓了一跳。柔软的手感、饱满的弧度、圆润的形状……女孩子身上最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两个东西,他竟然都接触了。 可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挪开手掌了,要是挪开,李玉凤一准就从拖拉机上摔下来。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她扶稳了,感受着太阳炙烤大地时,从头顶开始被烧焦的滋味。 李玉凤终于站稳了,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赵国栋从头到尾没敢再看她一眼,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感觉到方才抚摸过她臀瓣的掌心又麻又烫,简直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他努力的喘着粗气,大掌在自己的大腿上挫磨着,在轰隆隆的拖拉机发动的声音中,妄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 拖拉机到了村口,赵国栋就跳下了车,往自己家里去了。他实在太小看李玉凤那紧实挺翘的臀瓣的诱惑力了,他一路上都没有能平静下来,以至于只要抬起头看她一眼,他身体的另外一个地方也会跟着抬头。 这种龌龊的思想、和无法控制的**让赵国栋非常自责。他回到家,才把东西给放下,就在井口打了两桶水,从头顶上冲下去。 哗啦啦……清澈冰凉的井水让他浑身爽快。赵国栋甩了甩自己湿漉漉的短发,拿起一块破毛巾擦了擦身子。 阿婆看见他今天拿回来的猪油和油渣,高兴的一张老脸都笑开了花一样,从灶房里面走出来道:“最近一阵子你们爷俩都辛苦了,我晚上给你烧青菜油渣吃,你小子今天运气不错,居然能直接买到猪油和油渣。” 赵国栋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套上自己打了补丁的衣服,开口道:“阿婆,我去趟山上。” 广安县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除了耕地丰富之外,还有许多小丘陵。小山坡上长了很多的野菜野果,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野果就成了他们最后的依靠。 “你去山上做什么?这都往夏天里去了,草药都开花结果了,卖不出好价格了。”生产队收成好的时候,上山的人就少很多,但赵国栋认识一些药草,一有空的时候,就会上山采些药草晒干了,拿去药房卖点钱。 “我今天不采草药。”赵国栋说完,从墙根边上拎了一个箩筐背上,拿起一把小药铲往山上去了。 …… 因为李玉凤的身体问题,李三虎急急忙忙的就开着拖拉机回了生产队。但他心里其实还是很挂念柳依依的,虽然知道像柳依依这样的城里姑娘,会看上他这么一个农村糙汉子的可能性极低,但这也不能改变他对柳仙女根深蒂固的喜欢。 李玉凤瞧着李三虎这忧心忡忡的模样有些担心,原书中柳依依为了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和李三虎假意好上了,最后却也因为名额的确定和他分道扬镳,这事情就发生在下半年,当时是马秀珍的安慰让李三虎走出了阴霾,可现在……情况有些复杂。李玉凤并不想让李三虎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情伤,却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间接影响到他和马秀珍的缘分。 “三哥……”李玉凤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秀珍姐有没有跟你说,那药膏她没能帮你送给柳知青。” “啥?”李三虎还蒙在鼓里,他明明记得柳依依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疤了,那肯定得涂了药膏呀,他妹子就没乖乖的涂药膏,现在弄得要去卫生院打针。 “秀珍姐原本打算帮你把药膏送给柳知青的,可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有了。”李玉凤觉得做戏要做全,索性装作伤心欲绝道:“柳知青的药膏也是刘振华给她的,他们都是城里人,曾经有着共同的生活环境,现在又有一样的境遇,肯定彼此了解,彼此知心,哪里会看上我们这样的农民……”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悲伤和愤怒一些,继续道:“所以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和刘振华是不可能的,我在他的眼里,也许根本就不重要,他看重的,大概只是咱爸手上捏着的那个先进知青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 “啥…”李三虎有着农村人传统的憨厚朴实,但这不代表他愚蠢,大队里连续两年都推选了先进的知青代表去工农兵大学学习,就算没有被选进学校的,也从基层走向了公社,不用跟着他们村民一样辛勤劳作。 “那臭小子我一早就看他就不顺眼了,原来按的这心思!”李三虎一下子就炸了。 第22章 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这是伟大领导人做出的决策。在决策刚下达的时候, 有很大一批知识青年凭着一腔热血来到农村, 以为可以找到人生的理想,但在长期艰苦的劳作和思乡情绪的影响下, 他们越来越想念自己的家乡。 而很多人也因为想回到自己的家乡, 刻意控制自己的感情,只有真正愿意扎根农村, 和当地人结成伴侣的知青, 才会得到组织上的嘉奖。 所以……知青们和当地人处对象时,并不会遭到太多的非议;但如果是和其他人谈对象,或者是两个知青之间发生感情,这在当时, 都会被认为是有严重的作风问题的。 因为他们做不到扎根农村, 没有觉悟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在这里。 “那刘振华想做什么?他想欺骗你,得到推荐名额, 然后一个人回到城市远走高飞吗?”李三虎气的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那时候还没有出台知青返城的政策, 想要离开农村,唯一的办法就是能被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 而实际上, 在原文中, 刘振华确实得到了这个名额, 可阴差阳错, 他把这个名额让给了柳依依。那时原文中的李玉凤已经有了身孕, 可刘振华却为了回城,让她悄悄的打掉腹中的胎儿,偷偷办理了病退证明,然后在第二年的高考中,考上了大学。 纯真的李玉凤根本不知道刘振华已经和柳依依在城市里中重逢,她瞒着父母偷跑进城,在学校里找到了刘振华,她天真的以为自己的勇敢,终于让她获得了珍贵的爱情,从此跟在了刘振华的身边。 一想到原文中女配的那些遭遇,李玉凤心里还觉得很难过。那个时代有着太多这样的悲剧,原文中的李玉凤只是其中一个。 “三哥,你别喜欢柳依依了,她和刘振华好上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本来还想采取一些迂回战术,但一想到那让人糟心的剧情,李玉凤决定直接了当就把事情告诉李三虎。 “啥?他们好上了?”李三虎的大眼珠子瞪得更大了,脸上的表情都狰狞了几分,一想到自己经常在劳动中帮助柳依依,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 李玉凤不说他还不觉得怎样,她这么一说,李三虎就觉得每次他看见刘振华和柳依依在一起的时候,那神色就看着很不对劲儿,那种让外人瞧上去刻意保持距离的疏离感,现在一想,还真是别有用心了。 …… 等柳依依他们排队买到了书,回农机站的时候,才发现大队的拖拉机已经开走了。 这让柳依依感到非常的震惊,李三虎从来都没有这样对待过她。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李三虎对柳依依的殷勤,那种小心翼翼中透着羞涩的喜欢,实在很容易就被人一眼看穿。 因为有这层关系,每次不管她在公社耽误到什么时候,李三虎总会守着拖拉机等她的。但现在情况却变了,以前李玉凤从来不跟着过来,现在李玉凤一说肚子疼,李三虎肯定不敢耽搁。 刘振华买到书之后,还去邮政局寄了一封信,他也怕拖拉机跑了,因此尽量加快动作,可过去的时候,却只瞧见柳依依一个人一脸茫然的站在门口。 这么大热的天,从公社一路走回生产队可要两个小时。 柳依依看见刘振华走过来,故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在农机站工作的李大虎向他们解释道:“大家伙在这里等了很久,见你们还没过来,就先走了。” 柳依依努力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好看些,但要徒步两个小时回生产队,这实在很考验她的体力。 “要不然,你们去隔壁的车行租一辆单车骑回去。”这个年代自行车还没普及,不过可以租到,这种方便又快捷的办法,很受人欢迎。 刘振华本想应下,但一想到刚刚买了书,口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好在看着天色尚早,他们还能在天黑之前赶回生产队的。 “不用了,我们走回去。”刘振华看了柳依依一眼,虽然知道这时候和她保持距离比较好,但既然他们两个落单了,他也不介意和她同路一程,“柳同志,我们出发。” 柳依依心中郁闷,她以为刘振华至少会去租一辆单车,然后带自己回去,没想到他连租个单车都不乐意?可现在他已经提出了和自己徒步回生产队,她要是再说自己想要去租车,岂不是很没面子? 况且……她也不会骑单车,就算租来了,还是要让刘振华带她。一个连一辆单车都不愿租的男人,她以前竟然喜欢过他? 柳依依为自己当初的眼瞎懊悔,很显然,五大三粗的李三虎至少还有可以让自己少走一些路的拖拉机,而刘振华却什么都没有!可他不光没有,还吝啬到连租一辆单车都不愿意……这就让柳依依感到非常的难堪。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扎在自己脖子里的方巾解下来,包住自己的头,隔开太阳照射来的刺眼的阳光,在烈日下往回走。 …… 赵国栋在一棵长了上百年的老树底下坐了下来。 枝繁叶茂的树杈中透出斑驳的光线来,照在他大汗淋漓的脸上。俊挺的古铜色脸颊上有被树枝刮破的细小伤痕,他抬头灌了一口凉白开,稍稍休息了片刻,看了一眼这一下午的成果。 箩筐里已经有了一小堆的蝉蜕,这个季节的蝉蜕很难找,经过了一个冬天的风吹日晒,只有那种在高出紧紧攀附的蝉蜕,还没有被人给捡走。 不过这么多,也够李玉凤入药了。 赵国栋看看天色,乌黑的积雨云盖住了阳光。六月天娃娃脸,这里很快就会迎来一场阵雨。 他从地上站起来,背上了背篓,打算在下雨之前赶回生产队。 可变天的速度远远快于他的想象,等他回到村口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儿已经落了下来,啪啦啦的咋在了手臂上。不过他现在正热着,这点雨对于他来说,正是最解暑的甘霖。 赵国栋享受着雨水的洗礼,抬起头却在雨雾中看见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雨雾中跑远,他用大掌抹了一把脸,才看清那两人正是晌午被他们留在了公社的柳依依和刘振华。他们大概是一路走回来的,可还是没能赶在下雨之前回到生产队。 柳依依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湿透了,她将今天排队买回来的书护在怀中,但这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还是让那些书籍全都遭殃了。 刘振华在身后追赶着她,刚才没下雨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不高兴了,虽然他不知道柳依依在生什么气,可当初和她说出那些绝情的话的人毕竟是自己。 他看着柳依依浑身湿透的在大雨中奔跑,脱下了外衣追上去,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她**颤抖的身子。 “你跑慢一点,小心摔倒。” 他的话才开口,柳依依却正好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听使唤的摔了下去,手里抱着的书全都掉进了泥水塘里。 柳依依看着那些被污泥弄的肮脏不堪的书,大声的哭了起来,她浑身湿透,转过头,一把推开刘振华的手,把他盖在身上的衣服扔到地上,倔强的从泥塘里爬起来。 她能在这个城里小白脸的身上得到什么呢? 什么都得不到! 除了他那长温文尔雅的脸,和带着对自己内疚的眼神,他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一辆单车都不愿意为自己租! “刘振华,我们俩没关系了,你要是再这样对我,我就去告诉李队长,说你骚扰女同志!”柳依依扯着嗓子在雨雾中大喊,雨水弥漫了她的双眸,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但她现在的思想却是很明确的,她不应该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应该远离刘振华! 她喜欢过刘振华吗?没有!她只是舍不得在这样的艰难岁月中,对方偶然间给予的关心而已。 “依依,你别这样,也许我们以后还会有将来的。”刘振华觉得有些心疼,男人向来最受不住的就是女人的眼泪,是他先提的分手,是他先说要保持距离,可他就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这颗见异思迁的心,在柳依依和李玉凤之间摇摆不定。 “去他妈的将来!我们不会有将来了!”柳依依怒火中烧,从泥潭中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前走,她走了几步,看见刘振华跟了上去,转过头狠狠道:“你别再跟着我!” 刘振华几乎被柳依依的模样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柳依依,完全想象不出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也能出口成脏,那雨中愤怒的神色,几乎和他认知中的柳依依完全不同。刘振华低下头,看着那几本被雨水泡烂的书,其中有一本是他新买的《牛虻》。 第23章 赵国栋回家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阿婆点了一盏油灯在灶房里等他, 见他浑身湿透的回来,唠叨了起来:“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快去换身干净衣服, 我今天做了青菜烧油渣。” 光听见这个菜名儿,赵国栋的五脏庙就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有些难耐的咽了咽口水。他中午没吃东西就上山去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把收集来的蝉蜕用井水洗干净,沥去了水, 放在竹帘上晾晒。那一只只隔了一个冬天才被人从大树的最高处发现的蝉蜕, 像是又被赋予了生命一样,看上去清透、精神,很快就要成为李玉凤手中的一盏汤药。 赵国栋装了一碗饭, 夹了几筷子的青菜盖在碗上,蹲在门口吃起了饭来。 寡淡的青菜因为有了油渣的滋润, 泛着油亮的光泽,赵国栋大口大口的把饭咽下去,又小口小口的品味着油渣被煮熟后的那种绵软香酥。 虽然经历了一整周的农忙, 但他浑身的劲儿好像又都回来了。 赵国栋一边扒饭,一边看着门口的小路,果然瞧见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从自家门前的竹篱笆外走过, 他喊了一声让他进来。 小男孩的脸脏得和小花猫一样的, 看上去楚楚可怜, 正是赵家隔壁老陈家的孩子。 这第八生产队以前叫陈家宅, 陈姓是这里的第一大姓,祖辈上也都有些亲戚关系。 赵国栋见小男孩走了过来,放下了碗筷走到房里,把白天李玉凤给他的那块寸金糖拿了出来。他把那些蝉蜕捧到了一个藤条编织的小篮子里,伸手把寸金糖递给那个男孩道:“知道给谁吗?” 小男孩一看见糖,刚才还毫无神采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顿时流下了口水,发出巴扎巴扎的声音。他一个劲的点头,伸着小手往李家那边指了指。 之前赵国栋和李玉凤娃娃亲还在的时候,有时候他上山抓到什么好的野味儿,也会让陈阿呆悄悄的送一些给李家。 但这是他和陈阿呆两个人的小秘密,陈阿呆小时候得过脑膜炎,烧坏了脑子,现在连话都不会,自然不会走漏了什么风声。 …… 李玉凤拿了大棒骨回家,就让陈招娣给炖上了。农村的土灶炖出来的大骨头烫特别美味,文火熬炖两个小时之后,汤色都是奶白奶白的,灶房里飘着一股大骨汤的香味。 她最近开始和陈招娣学着做一点家务,刚刚学会了给土灶点火。 虽然知道三四十年后的社会连这种土灶都会成为历史,但现在的老百姓还要依靠它来做一日三餐。 陈招娣看见坐在灶膛边上的李玉凤满脸都是汗,把她拉了出来道:“丫头,外头歇着去。”陈招娣是真舍不得李玉凤碰这些家务的,可她也知道闺女长大了总要嫁人,要是到时候连生火做饭都不会,将来吃苦的还是她自己。所以,当李玉凤提出要学用土灶的时候,陈招娣就答应了。 不过现在既然学会了,那就不用她继续干了。 李玉凤的脸颊被灶膛里的柴火薰得通红,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拿着帕子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汗,低头时候却看见上面还沾着一些浅色的汗渍。 这块帕子晌午的时候她借给赵国栋擦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那么大的汗味,就轻轻的擦了一把,都能留下一个印子来。 可说起来也是奇怪,明明是有些小洁癖的自己,看见这上面的汗渍,竟然不觉得很脏…… 李玉凤高高兴兴的从灶房出来,在井口边上打了一小桶的清水,搬了小板凳坐在边上,慢悠悠的拿着肥皂搓她那一块有些发黄的白手帕,嘴里还不自觉的哼起了小曲儿。 刚刚下过一场阵雨,这时候正是旁晚最凉快的时候,李玉凤把手帕绞干了,转身晾到屋檐下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忽然间瞧见一个影子从她背后闪过。 她飞快的扭头,见身后并没有人,只是门前自留地里的玉米秆子晃了晃。 李玉凤抬头,看见一个藤条编织的小箩筐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门口晒鞋的竹竿上。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差点儿被里面的东西吓了一跳,等她认出来这是些什么东西之后,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动,从她的鼻腔里冒了出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实诚的男人呢?这种大热天去给她找这些东西?要是大夫给开的药是去摘天上的星星,他难道也会为了她上天吗? 李玉凤从竹竿上取下篮子,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却感觉到身后的玉米杆子又晃了几下。 这时候四下里又没人,既然他把东西送了过来,说两句话又算什么? “你出来!我都瞧见你了!”李玉凤索性用起了激将法,站在玉米地跟前喊道。 里面的人肯定是听见了她的话,玉米杆子一下子就不晃了,但也不见人出来,李玉凤心里便有些小不爽,提着篮子吓唬他道:“你要不出来,我可把这些东西给倒了,看着怪吓人的!” 她这话一开口,玉米杆子又飞快的晃了起来,李玉凤抬头,却见到一个小男孩从苞米地钻出来。 他一脸惊恐的看着李玉凤,一个劲的摆着双手,好像真的很担心她把东西给倒了。李玉凤看见他嘴里含着糖果,破破烂烂的口袋里露出半张糖纸来,正是白天她给赵家栋的那一颗。 “他给你糖吃,让你来给我送这些吗?”李玉凤蹲下来,拿了那糖纸问他。 陈阿呆点点头,他虽然不会说话,但幸好智商还有一些,能听得懂别人说的话。 李玉凤的眼眶还有些湿润,不可否认,她被这些蝉蜕给感动到了,她站起来,看着他道:“你先别走,我也给你糖吃,你也帮我带个东西给他。” 李玉凤走到房里,把自己床头柜上放着的糖罐子打开,里面放着寸金糖、粽子糖、切糕糖、还有她舅舅特意从上海给她稍回来的大白兔奶糖。 她数了好几颗出来,用手帕扎了一小包,拎到外面给陈阿呆道:“喏,这一颗是给你吃的,这些你帮我带给他,我知道里面有多少哦,你要是偷吃了,下次就没有了哦!” 陈阿呆一个劲的点头,从李玉凤手里接过了小包袱和大白兔奶糖,屁颠屁颠的跑掉了。 在这样物资匮乏的年代,只是一颗糖而已,就可以建立起一个孩子的幸福。 …… 赵国栋吃饱了饭,双手枕着头睡在自家的春凳上纳凉,夜晚带着雨丝的湿润气息让他平静了下来。他这一整天的邪火,也因此慢慢的平复。 妖精一样的丫头片子,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直到现在,赵国栋还觉得自己的脸麻麻的,仿佛那柔软的发丝还在自己的脸颊上搔刮着,让他每个毛细孔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赵阿婆正坐在井边洗衣裳,她把赵国栋今天穿过的裤子翻了个个儿,想要用手挫的时候,却拧起了眉心道:“国栋,你来帮我看看,你这裤衩的裤裆是不是又破了?”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这时候天又黑了。 “啥?”赵国栋跟触了电一样的从凳子上坐起来,跑到赵阿婆边上,低下头看了一眼,果然见自己今天穿着的那条藏青色棉布裤子的裤裆破了……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破的?又是怎么破的呢?有没有被李玉凤看去了呢? 一系列的问题让赵国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阿婆,那你明天帮我补补……” “是要补,上回你那断了一截袖子的褂子也要补,只可惜我这眼神不好,补出来怕是不好看。”阿婆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等过一阵子生产队小熟分了红,你给自己扯件新衣服。” 赵国栋憨厚的点头,瞧见陈阿呆飞一样的从堤岸上跑过来,额头上满是汗,看上去像是圆满完成了任务。赵国栋深怕赵阿婆问来问去,急忙走到篱笆外接应他,见那小家伙一脸憨笑,举着手里的一个小手绢包袱递到他的跟前。 陈阿呆眼珠子亮晶晶的看着赵家栋,嚼着奶糖的嘴角流下口水来,那奶白的糖果正好黏在他已经掉了门牙的嘴里,脸上满足到要起飞。 赵国栋有些迟疑的接过了小包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满满一小包的糖果,各式各样的。他一下子想到李玉凤坐在他边上吃糖的样子,唇瓣红润润的,要是能舔上一口,上面肯定也是甜的。 赵国栋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来,还有些沾沾自得的问:“她……给我的?” 陈阿呆一个劲的点头,见赵国栋已经收了东西,一转身飞快的跑走了。 第24章 晚上陈招娣把蝉蜕熬了药, 沥出了药汁给李玉凤送去。 李家离晒谷场近,已经通上了电线。李玉凤正在白炽灯下整理原身留下来的东西。原身因为从小被陈招娣溺爱, 上到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一来, 她们农村姑娘十六七岁就可以谈对象了;二来,她上学时候身体就不好,高中要去县城住校, 陈招娣自然舍不得。 但现在既然已经换了芯子了,她和赵国栋之间的恩怨也算有了和解, 李玉凤也打算开始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路线。有了若干年后的别墅保底,她也不用害怕将来无家可归。虽然高考可怕,但要是能混出一张文凭来,将来找一个铁饭碗养老, 其实还是不错的。 但现在提这个还有些早了,高考还没恢复, 她就闹着要上学, 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 “丫头,把这汤药喝了。”陈招娣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李玉凤边上, 看着她慢慢的将一碗汤药喝下去,又给她剥了一颗糖放到嘴里, 这才开口道:“丫头……妈知道你瞧不上铁蛋, 但有句话,妈还是想跟你说。” 李玉凤抬起头看着陈招娣, 听她继续说下去:“铁蛋虽然家里穷, 可他人穷志不穷, 再不济,咱家也能帮衬着你们小两口;那刘知青现在看着比铁蛋强些,可咱对他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哪天他要是卷铺盖走了,咱连个人也找不到,你说是不是?” 陈招娣说着,只叹了一口气道:“我瞧见铁蛋,就像瞧见当年你爹一样,你那爷奶当年不把你爹当人看,可我就瞧上他了,觉得他将来能成器,哄着他来了我们老陈家,差点当了上门女婿。” 这些事情虽然原文中没有细述,但李玉凤也知道一些。她的亲爷奶在隔壁大队,家里还有两个儿子,那时候瞧不上李国基,觉得他最没出息,所以就不怎么管他,可现在倒好……他们两个儿子没一个出息的,李国基娶了陈招娣之后,却跟开了光一样,从生产队小队长,做到了卫星大队大队长。 “妈……你说的道理,我都懂的。”李玉凤低下头,白嫩的脸上透出一丝酡红来,想起赵国栋这人来,还当真是不错的,可猛然被陈招娣这样正儿八经的提起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陈招娣那么疼她,要真的觉得赵国栋不是良配,只怕不等原身子跳河,她也一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正因为他们承认了赵国栋,才会答应赵家的提亲。 “妈就你一个闺女,就想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你要是跟了那刘振华,万一将来他要回去城里,那咱可就隔得远了。”陈招娣想了想,继续道:“你爸前几天还跟我商量呢,说是要在知青里推荐个人上去,他怕你男人将来没出息,要是你这一心喜欢刘振华,少不得这名额肯定得给他啊!” “妈!”李玉凤急忙喊住了陈招娣,昏黄的灯光下,陈招娣鬓边的白发有些发亮。李玉凤伸手抱住了陈招娣,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道:“你告诉我爸,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刘振华,以前我那是看走眼了……” 陈招娣听了这话觉得有些花头,伸手在李玉凤的后背拍了拍,好奇问道:“那你现在……有看对眼的吗?” 李玉凤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听明白这话中的意思,才红着脸颊同陈招娣撒娇道:“妈,你怎么这样啊!你不是说好了我爱待家里多久,你就养我多久的吗?” 陈招娣哈哈笑了起来,自个儿闺女的娇脾气那是她自己宠出来,谁也怨不了,她笑着道:“养养养,养到你求着我把你嫁出去为止!” …… 她们房里正聊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叫喊声,李玉凤听出来是马秀珍的声音。 “李大娘在家吗?”马秀珍理了个江姐头,个子不高,是个圆脸,看上去特别精神,生产队的几个女知青中,陈招娣最喜欢的就是她。 “在呢,有事儿吗?” 陈招娣和李玉凤都走到了门口,外头又下起了小雨,马秀珍打着一把老黄伞,站在李家的院子外面道:“我过来借一点红糖,柳知青今天淋雨着凉了,可能有些伤风,我给她熬个姜汤。” 李玉凤听她这么说,便想起他们一伙人把柳依依和刘振华留在公社的事情,没想到他们回来的那么迟,竟然赶上了下午的这场大雨了? “我去给你拿一些。”红糖在这个年代可是个精贵东西,寻常人家要买到红糖,除了要糖票之外,还要有医院开具的新生儿的出生证明。但李玉凤的小姨在城里有些门路,知道李大虎的媳妇儿过两个月就要生,就托人带了几斤红糖回来。 “那我可谢谢你了。”马秀珍目送陈招娣去灶房拿红糖,走到李玉凤的边上小声道:“你知道不?柳依依和刘振华一起回来的,他们两个都淋得落汤鸡一样。”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李玉凤假装和这件事情撇清楚,低着头不去看她,马秀珍却笑了起来,故意看着她道:“不应该啊,你三哥哪一次不是等着柳依依来了才会发车的,怎么今儿柳依依没上车,你们就回来了呢?” 李玉凤装作漫不经心,反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三哥了?连他对什么人殷勤你都知道?” 马秀珍原本也只是想试探试探李玉凤,没想到反被李玉凤试探了起来,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但还是装作一本正经道:“你三哥和柳依依那些事情……咱生产队还有谁不知道的?” 李玉凤看着低头说话的马秀珍,并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这个年代的人处对象都很低调,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见光死的。现在她要是太过点明了马秀珍的心思,没准她一个羞涩,就知难而退了。 “你放心,我三哥不会喜欢柳依依的。”她看了看未来的三嫂,笑着慢慢开口道。 陈招娣已经从灶房拿了一小包的红糖出来,递给马秀珍道:“要是不够再来问我要,如果柳知青没好,就请个赤脚医生过来打一针,还能好的快些。” “我知道了,谢谢大娘。”马秀珍接了东西,正要打着伞离开,却听陈招娣转头往点着灯的房里喊了一声:“老三,外面天黑路不好走,你送马同志回知青宿舍。” 李玉凤和马秀珍两人都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是满脸的不好意思,急急忙忙就撇开了脑袋;另一个则是有些狐疑的抬起头看了看陈招娣,见她脸上带着笑,好像完全就是随口这么一提而已。 想想也对,李二虎已经成亲了,总不好意思让他半夜三更的送一个女同志回家,所以李家现在能送马秀珍一程的,就只有李三虎了。 “不……不用了……路不远,我自己就能走回去。”马秀珍脸颊涨得通红的,也幸好黑灯瞎火的看不见,要不然这回可出丑了。 李三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套了件褂子从房里出来,听说陈招娣让他送马秀珍回知青宿舍,倒也没迟疑,从墙角拿起一顶破伞打上了,转头对马秀珍道:“马同志,那咱走。” 李玉凤上前推了推马秀珍,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秀珍姐,我三哥喊你呢。” …… 马秀珍和李三虎一前一后的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夜晚的小雨被风吹散,打在人的脸颊上湿漉漉的。 马秀珍见李三虎不说话,索性放慢了脚步,抬起头对着他的背影道:“柳同志今天淋雨感冒了,要不然你看看她去?” 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李三虎喜欢柳依依,马秀珍这么问,没有丝毫的问题。 李三虎听了这话却有些烦躁,走路的步子顿了顿,一想到李玉凤跟他说起的那些话,他还觉得自己憋屈,就跟个“刚度”一样,被柳依依耍的团团转的。可他毕竟喜欢过柳依依,就算心里生气,嘴上也不想说她的坏话。 “马同志说话注意些,我和柳同志可没什么关系,你这样乱说话,是要受思想教育的。”李三虎一本正经的开口。 马秀珍白白被李三虎堵了一下,心里略有些郁闷,但又听他说和柳依依没关系,又觉得有些高兴,一时间感到非常矛盾。 “那我不说了。”她低下头慢慢的走路,看见李三虎走过的地上,便有一个个大大的胶鞋脚印,她按着步子跨进去,连胶鞋都没有弄脏。 李三虎见身后没了声音,觉得有些奇怪,转过头便看见马秀珍沿着他的脚印走过来。她身量矮,步子不够大,所以看上去一蹦一跳的,实在有些滑稽。 这城里人就是城里人,都已经到了农村劳动了,还怕这些脏的乱的?这一点马知青还真不如柳知青,柳知青做什么都是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哪里在人前有过这样嫌弃的表情? 他这么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柳依依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他连一个缺点都找不出来。可这样完美的人,轮得到他李三虎喜欢吗?就算他喜欢了,人家会正眼瞧自己吗?他再没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自己想要和刘振华比,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第25章 柳依依昏昏沉沉的躺在知青宿舍的硬板床上, 发热的身体没有什么力气,看上去非常虚弱。她的眼睛里蒙着血丝, 眼角有些泛红, 一想起下午在雨中和刘振华的争吵,还觉得有些心酸。 她翻了个身,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抽噎声。 “你……真的不进去坐坐?”马秀珍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李三虎, 开口问他。 知青宿舍是一整排的平房,她和柳依依住在最靠边的一间,平常有男同志过来,进去坐坐也是寻常的。现在虽然天黑了, 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别的知青也有没睡的, 大家伙一起聚在知青老严的宿舍里听半导体, 里面有电台播放的有声小说。 李三虎心里还有些矛盾,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就听见里头柳依依勉强提起点精神道:“李三哥进来坐坐?”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毕竟柳依依平常对自己虽然算不上冷淡, 但也没有像这样热情过。他一味的喜欢她, 但至今从来没有进过她们女同志的宿舍。 马秀珍看见李三虎有些纠结的表情,神色肃然道:“你进去, 我去灶房给她熬姜汤。”凭心而论, 她对李三虎这样勤恳踏实又古道热肠的人, 是很有好感的,但如果他的心里只有柳依依一个人,她也会努力克制住这种好感,毕竟感情是需要双方一起经营的。 “马同志……”李三虎觉得有些尴尬,再去喊马秀珍的时候,她已经拿着红糖离开了。 宿舍的门没有关严实,露出一道细细的缝,可以看见从里面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李三虎想了想,还是不打算进去了。他扪心自问对柳依依的感情,好像并不是那种想要娶她当老婆的那种喜欢。 只是……自己就是会忍不住被她吸引而已。 “李三哥怎么不进来?” 柳依依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从床上坐起来,用手顺了顺一头乱遭遭的长发。在床上躺了好久,脸都有些浮肿了。她小声听着门外的动静,见李三虎没推门进来,心中有些疑惑。 这一回她是彻底想通了,刘振华什么都给不了她,而李三虎至少可以让她在这生产队的日子不至于过得太艰难。她原本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她都可以克服,或许为了所谓的爱情,她可以承受一些**上的折磨,但她现在却发现,她没有办法忍受一无所有的刘振华。 “是我不好,跑去买书,害的李三哥没等到我。” 柳依依叹了一口气,想起下午的遭遇,当真觉得自己委屈极了,眼泪顿时又落了下来:“谁知道遇上下雨,买得书全被淋湿了,早知道不如不买了。” 知青下乡劳动赚得是工分,只有在生产队效益好的时候,可以分到一些分红,但这对于柳依依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她现在主要的生活来源,还是依靠城里的父母接济。 但城里的开销比农村大很多,所以现在每个月能给她寄来的钱和票据也就越来越少了。为了追求精神食粮,她必须面对生活的窘迫,这让柳依依的内心越来越觉得矛盾。 “这跟你没关系,主要社员们想早点回家,是大家一致投票的结果!”李三虎听她这么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他自己先走了,反倒让人家道歉,他一下子又被柳依依给绕进去了。 柳依依这时候才稍稍收住了一些眼泪,可李三虎就是不愿意进她的宿舍,她心里实在奇怪,索性撞着胆子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以前是我眼界太高了,总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其实现在想想,有一个人能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好,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若是没有李玉凤之前的那一席话,只怕李三虎听见柳依依说这些,头脑一昏就感动的热泪盈眶的,可现在有了李玉凤打过的预防针,李三虎就觉得柳依依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他虽然是喜欢柳依依,但作为一个老实巴交又土生土长的农民,其实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过柳依依能给他多少回应的,这种单纯的把柳依依奉为女神的暗恋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种崇高感,可一旦女神走下了神坛,愿意和他结成伴侣,他反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三虎一时也说不清此时心中的感受,但绝对不是原本他认为自己该有的欣喜若狂,反倒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好像是原本自己期盼已久的一个非常艰难才能达到的目标,结果眨了一下眼皮,就放在自己跟前了一眼。这让他有一种不真实感,超出了他内心所能承受的范围。 李三虎皱了皱眉心,耿直道:“关心女同志是应该的,我对我们生产队的女同志都一视同仁,柳同志可不要误会了。” 柳依依顿时就愣住了,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广播剧已经说完了,知青们纷纷回自己的宿舍睡觉。马秀珍也煮好了姜汤端过来,看见李三虎仍旧站在屋檐下,并没有往房里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直提着的心口忽然就放松了,严肃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笑容,问他道:“你怎么没有进去,是觉得我不在场不方便吗?现在我……” 马秀珍的话还没说完,李三虎却快了一步,打了伞走到雨里,转头对她道:“马同志好好照顾柳同志,她可能有些烧糊涂了。” 要不是烧糊涂了,怎么可能跟他说出这番话来呢? 马秀珍就看着李三虎步伐矫健的离开,他甚至头也没回,走的半点不拖泥带水。 但是要知道……就在前两天,他还跟着生产队的一帮光棍们,躲在牛棚后面偷看过柳依依呢!可柳依依一点儿不喜欢他们偷看他,因为有他们在,她只能摆出一副卖力干活的样子,因此回宿舍之后,还找她吐槽了好几次。 柳依依完全没有弄明白为什么李三虎一下子对自己这么冷淡……他明明前两天还躲在牛棚外看过自己?瞧见自己做的累了,偷偷的帮她铲走了很多的牛粪。他是这样的喜欢自己……关心自己……听到自己的表白,怎么会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呢? 她的心一下子像是沉到了冰窟窿里一样冷,甚至对刚才自己的那一番表白感到羞愧! “李三哥走了。”马秀珍端了姜汤进房,看见柳依依一副期期艾艾的表情,也觉得很是莫名。 柳依依接过她递过去的姜汤喝了一口,脸上面无表情,忽然抬起头看着马秀珍道:“秀珍姐,你觉得李三哥喜欢我吗?” 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李三虎喜欢柳依依,这还用问吗?但马秀珍就是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以前她觉得柳依依作为资本家的女儿,性格柔弱、身子娇惯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对她的耐心越来越少了。 “这个问题你应该亲自去问他。”马秀珍冷冷的回答了她一句,却看见柳依依那双眼睛又水汪汪了起来,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 六月初的天气正是蚊虫作梗的时候,赵家这破破烂烂的蚊帐压根抵挡不住蚊虫的袭击。 赵国栋被嗡嗡嗡的声音弄的没有一点睡意,他双手枕着后脑勺,微眯着眸子,在这一片嗡嗡声中,仿佛看见了李玉凤白里透红的脸颊。她那张脸太嫩了,要是给蚊子咬上一口,那可真叫破相了。 赵国栋想得都没了睡意,忍不住翻身看了一眼他放在枕头边上的小糖包。他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的糖,就看一眼,都觉得嘴里像是舔了蜜糖一样的。 赵国栋想了想,从里面拿出一颗糖来,剥开了糖纸舔了舔,甜甜的滋味从舌尖上弥漫开,一下子布满了整个口腔。 怪不得李玉凤说,这世上会有人不喜欢吃糖吗?这还真的大概没有。 赵国栋没有多想,剥了糖纸,把一整块的糖都塞到了嘴里,享受起这难得的甜蜜滋味。可惜他给她的蝉蜕,熬出来的药却是苦的……赵国栋想到这里,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给自己那么多糖,那她喝药的时候苦了,可怎么办呢? 第26章 李玉凤一早是被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起来,就看见陈招娣拿着一个小手帕包袱走进来。 她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昨天她让陈阿呆送给赵国栋的那块帕子吗?她才第一次做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 难道就被人给举报揭发了? 李玉凤顿时从床上坐起来,吓的睡意全无。 “玉凤, 这是你的帕子吗?你怎么把这一包糖挂门口晾衣杆上了?” 陈招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早起来王爱华就看见了晾衣杆上挂着这东西, 全家人就她这个小姑子床头柜上有个糖罐子,这帕子一看也就是李玉凤的。 她虽然对一家人这样宠溺小姑子有些不满, 但也不敢把这些东西私藏了去, 乖乖的交给了陈招娣。 所以,陈招娣就带着这东西来找李玉凤了。 李玉凤还是一脸懵, 但看陈招娣的脸上并没有怒意,也稍微醒了醒神, 开口道:“这是我的, 我昨儿放军包里带公社吃了, 难倒不小心弄掉了?” 她平常可不是一个爱说谎的孩子, 但这一回也不得不说起谎话, 这让她心里还有些忐忑。 “大概是你掉了,谁捡到挂外头晾衣杆上了。”陈招娣并没有多想,李玉凤平常就有些丢三落四的,这也不算啥, 就是这么一大包糖, 要是掉在外头路上, 被孩子们捡到了,那可真是要让人高兴坏了,“你以后可少丢三落四的了,这么大一个人了……我昨天给你的肉票还在吗?” “在呢!”李玉凤从床上爬起来,接过陈招娣递过来的东西,把昨天放在抽屉里的肉票递给她道:“妈,你看,我都收着呢!” “没丢就行,你可收好了。”陈招娣见东西好好的收着,就出门去了,才走到门口,转头对李玉凤道:“我用骨头汤给你下了面条,起来吃!” 李玉凤点了点头,她坐下来拿了一把梳子梳头,就看见桌上放着的这包糖。 看上去动都没动过,原样子过去,原样子送回来了? ……他是不是傻啊?这么一点点的东西还要还回来?李玉凤气的肚子都疼了起来! 可等她感觉到这种疼痛有些不寻常的时候,下身已经开始哗啦啦的了。 李玉凤面如菜色的坐到了灶房里,精神有些萎靡。李家的三个男人已经出门了,李三虎一早开着拖拉机,去隔壁生产队拉脱粒机回来。前两年脱粒还要靠人力,现在有了机器,做起来就快了很多,但机器不多,需要各个生产队轮流,今天才轮上他们生产队。 麦子收割之后,要马上脱粒脱壳,再运到公社的粮食收购站,等到了月底,生产队就可以发上半年的分红了。 陈招娣看见李玉凤无精打采的,算算她的经期,估摸着就没错了,“你今天就呆家歇着,一会儿脱粒机拉回来了,晒谷场那边可忙活了,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弄得一身灰。” 李玉凤虽然没见过农村脱粒,但小时候看过电视,也知道集体劳作的时候,那些麦秆的灰尘纷纷扬扬的,仓库那边今天肯定是重灾区。 她吃着熬得香浓醇厚的大骨汤面,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明明那赵铁蛋都已经给她抓蝉蜕了,这么说他心里也应该有她才是啊?怎么连她几颗糖都不肯收呢?他这是铁了心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吗?还是觉得自己是情圣,宁可天下人负他,他不可负天下人? 想到这里李玉凤就觉得憋屈,脸上表情也带着几分委屈了。 …… 赵国栋起了个大早,感觉浑身又有使不完的劲儿。今天生产队开始给麦子脱粒,大多数人都要去晒谷场集合,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集体上晒透的油菜籽已经运去了油坊,给麦子腾出仓库来。接下去的半个月时间,他要在油坊跟着老把式陈永发榨菜籽油。这种传统的榨油方式是个体力活,正需要他们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赵国栋去年头一次跟着陈永发榨油,就得到了他的真传。生产队对榨油的社员除了计算每天的工分之外,还额外提供一顿饭食。因为做的是体力活,所以油水比较多,因此有的年轻人虽然觉得辛苦,但为了改善伙食,多半还是想争取一下这一份活计的。 但李国基是一个很懂合理分配任务的人,榨油这样的事情,那些城里来的知青肯定是做不了的,几十斤重的木槌他们连拎都拎不动,更别说用它来锤烂菜籽,榨出菜油。 所以……尽管油坊的伙食很好,那些知青也只能看着。 天气越来越热,赵国栋套上了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背心,往油坊那边去。 油坊在陈家宅后山的山脚下,过去正好要经过李玉凤家门口的小路。他昨天半夜忽然想起那些糖的事情,觉得自己不能分了李玉凤的口粮,因此大半夜偷偷的往李家跑了一趟,把那一包糖挂在了他们家的晾衣杆上。如今一早又过来,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虽然糖是吃不到了,但心里却甜滋滋的,比自己吃了糖还高兴。 他慢慢的走过去,心里还想着会不会在门口遇见她?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起床了,虽然李玉凤在生产队的懒散是人人知道的,但也不至于睡到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心情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阳光明媚,无数次走过的泥泞的小路,好像也因为路边的野草变得生动。 李玉凤没预料今天会遇到赵国栋的,大姨妈一下子让她变成了一条咸鱼,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陈招娣和王爱华都要去晒谷场帮忙,所以临走时候让她把洗好的衣服晾一下。 这个时代人还流行穿厚重的棉布衣裳,拧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跟棍子一样。李玉凤把衣服一件件翻开甩平晾晒在晾衣杆上,透过衣物间的缝隙,看见赵国栋正往这边走过来。 嗯?他看上去竟然心情很好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和自己划清了界限,就让他忍不住喜形于色了? 眼看着那人越来越近了,李玉凤放下衣服,往自家堂屋的门后面一闪。 赵国栋并没有看见李玉凤,衣服挡住了她的身影,等他走近的时候,那人又故意躲了起来,就更看不见了。 心里莫名有一些失落,他还挺想看看她的,也不知道她今天梳了什么头?她编着麻花辫的样子特好看,虽然扎马尾辫也好看,可那头发打在人脸上的滋味…… 门口没有她的身影,赵国栋不敢驻足停留,只是忍不住偷偷扫了几眼,然后低下头,有些丧气的继续往前走。 躲在堂屋里的李玉凤没看见赵国栋的表情,只是从门缝中看见他没有停留的脚步,心中的怒火便蹭蹭就往上冒,一步跨出了门槛,从堂屋里冲了出来道:“赵铁蛋,你给我站住!” 她一句话说出口,自己脸上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明明知道他的大名的,还故意喊他铁蛋…… 赵国栋却是一时懵住了,转过头的时候才看见李玉凤已经站在了她家门前那一小片水泥地上。 生产队每户人家都有自留地,也会收割一些小麦稻谷,都在自家的门口晾晒。但大多数人家是建不起水泥地的,李家的这一小片水泥地,还是整个生产队独一份呢。 他抬头看着李玉凤,见她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好像没有昨天看上去水水嫩嫩的样子,但脸上的怒气却一点也不少。 赵国栋停下了脚步,心里有些发怵,好端端的,她怎么又生起气来了呢? “你……有什么事吗?”见李玉凤不说话,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也尴尬,赵国栋索性坦坦荡荡的先开口了。 “你说我有什么事呢?”李玉凤看着他那憨厚老实的样子,心里就纳闷了,就他这个样子,将来是怎么成的首富? “……” 赵国栋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完全不知道李玉凤到底在发什么火,可看他那样子,简直就是要吃人一样,她的脾气怎么就那么大呢? 他还想好心好意的再问一句,没想到李玉凤一个转身就跑进了屋里,眨眼间就看见她拿着昨晚他送回来的那包糖走到了自己跟前,伸到他的面前问道:“这东西,是不是你昨晚送回来的?” “是……”赵国栋还以为是为了什么呢?原来就为了这个,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自己为什么送糖回来,没想到李玉凤一扬手,这手帕里的糖哗啦一下往他脸上砸了过去,噼里啪啦的掉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不想吃就扔了,干嘛还要送回来?我李玉凤像是那样上赶着的人吗?”李玉凤心里一委屈,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伸手在自己脸颊上抹了一把,扭着头嘀咕道:“我才不稀罕你呢……” 赵国栋这下是真懵了……李玉凤伤心的模样让他看得揪心,他呆滞的站在她跟前,扫了一眼被她撒了满地的无辜的糖,想了想蹲下来,一颗颗的捡起来。 “不准捡!” 李玉凤正在气头上,看见赵国栋捡糖,想也不想就一脚踢过去,可她的脚还没放下去,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给捉住了脚踝。 那人抬起头,漆黑的眸中没有怒意,却仿佛燃烧着一股熊熊的火焰,他拧眉看着她,忍了半晌道:“脾气这么臭,你要还是我对象,信不信我教训你?” 第27章 赵国栋生得高大, 脸上轮廓分明,高挺的鼻子还带着几分鹰勾,所以他这一抬头之间, 便多出了几分冷峻和血性,这让李玉凤顿时有些后怕。 可他的手掌就像是一幅钢铁钳子一样, 牢牢的钳住了自己的脚踝,让她动都不能动。李玉凤顿时面颊涨的通红, 咬着唇瓣道:“那你想怎样教训我?” 这话却又让赵国栋尴尬了起来,他刚才就是一时嘴快, 他哪能真的教训李玉凤呢?谁不知道她是李家的娇娇女, 他要敢教训她,她上头四个哥哥可不得把他头打破了。 刚才的血性顿时收敛了起来, 但赵国栋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他想松开李玉凤的脚踝, 可那握着她脚踝的粗糙掌心却像是被她那白皙的皮肉给黏住了一样, 让他微微有些失神。 没牵过小手, 现在……也算摸到小脚了…… 李玉凤有些急躁的晃了晃脚脖子, 想从他的魔爪中挣脱出来, 但另一条受伤的腿却不足以支撑她整个身体。她甚至还来不及喊,身子就已经往水泥地上倒了下去。 这水泥地可不比泥地,摔下去还能打个坑出来,这样硬邦邦的水泥地, 要是没个支撑摔下去, 可不得摔破了皮, 闹不好还要伤筋动骨的。 赵国栋连想都没想,急忙松开了李玉凤的脚踝,身子往她摔倒的地方垫了过去。 “啊……” “唔……” 一个是惊呼的尖叫,另一个则是被压到的闷哼,李玉凤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撞进了一个厚实的怀抱中。 说是迟那是快,赵国栋也顺利的搂住了李玉凤,没上她顺势滚到地上去。 十七八岁少女的腰,那是要多软有多软的,他半截的膀子就搂了过来,压在胸口也不觉得有分量。尤其是她胸口的那两团柔软,和自己胸膛上的紧实僵硬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在瞬间脸颊充血。 唯有刚才那些被她扔在地上的糖果,硌得他后背有些疼。 李玉凤惊魂未定,抬起头来看了赵国栋一眼,见他黝黑的眉毛的皱了起来,额头上还溢出了细密的汗珠。 男人胸膛厚实紧绷,充满了力量,搂着自己的臂膀也坚强有力。李玉凤脸颊顿时泛起一片酡红,索性头也不抬,伸手趴住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他胸口。 这样的姿势让赵国栋浑身血液沸腾,连疼痛都抑制不住下身的反应。 可他那个地方还抵着李玉凤的腰呢! 李玉凤也感觉到了身下人的异样,胸口的起伏明显就变大了,她就着他身上洗得发黄的汗衫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手掌抚摸着他臂膀上结实偾起的肌肉,就是不起来。 “被……被人看见……”赵国栋口干舌燥,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几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既窘迫又羞愧。 “我不怕。”李玉凤抬头看着他,男人二十岁出头,下颌已经长出了胡渣来,麦色的皮肤下隐隐能看见一片青黑。她眯着眸子,欣赏着他唇瓣的弧度,再到他深邃的眸子和浓密的眉毛。 “你为什么要把糖还给我?”想到这个就觉得生气,至于吗?就几颗糖果,还巴巴的送回来,大半夜的出来,怎么没被狗咬呢? “我……我……”赵国栋被她压得实在难受了,脸颊充血,耳垂都涨得通红的,李玉凤却动也不动,还紧紧扒在他身上。 “你说不说?”李玉凤见他还这样别扭,在他身上扭了扭,谁知道却正巧碰上了此时他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赵国栋脸色突变,扣着她的腰想要把她拉开,可李玉凤就是扒紧了不动,他感觉到她那修长的大腿在他身上摩擦了一下,身体忽然往上冒了冒,她那亮晶晶的黑眸就这样和他对视上了。 “我告诉你,我现在生气了,你要想办法把我哄高兴了,我就起来,不然咱就这样飙着。”她的眉眼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娇憨看着他,神色还有些小傲娇…… “我……我怕你吃药苦……”他是真的怕她吃药苦才把糖还回来的!这种糖像他们赵家这种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到的,她给他那么多,自己岂不就没的吃了? “你……”李玉凤简直是要被他这理由给气笑了,亏她生了一早上的闷气……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傻蛋……”她气得都知道要说什么好,伸手想戳戳他那一根筋的脑门,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低下头道:“我不管,我现在生气了,你得把我哄高兴了!” “啥?” 他都实话实说了,她怎么还这样蛮不讲理呢?这脾气将来谁消受得起?赵国栋简直替她担心,可他现在也犯上难了,要怎样把这小姑奶奶给哄开心了呢? “你……你想咋样啊?”就他这被压得死死的样子,他还真不好意思对李玉凤动粗了。 “亲我!” …… 田里的农忙结束后,晒谷场上的农忙就开始了。 李家爷俩一早就把几台脱粒机都运了回来,社员们各自分工,要尽快把所有的麦子脱粒,大队的脱粒机是共有的,别的生产队还等着用呢。女同志负责脱粒,男同志负责运输、扬尘、撞袋。 这种集体作业,除了李国基事先安排好了有别的活计的社员,其他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要一起上场的。 昨晚才有些发热的柳依依很想请假,可之前大家拼命收割的时候,她是得到了李国基的优待的,只负责生产队的牛棚而已。现在牛被拉犁的赶下田做活去了,她要是还躲着,就有些不像话了。 况且昨晚李三虎死活不肯进她的宿舍坐坐,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按她以前对李三虎的观察,不像是不喜欢自己的样子,多半还是因为忽然间听她说了那么一席话,大概是太震惊了。 毕竟……她以前对李三虎的态度,总是透着几分坦然的不冷不热。 晒谷场上灰尘扑面,脱粒机的噪声让人耳膜发胀,女同志不光带着头巾和草帽,还用围巾包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珠子。 柳依依捂着嘴巴,在忙碌的人群中寻找李三虎的身影,忽然看见那人光着膀子,将一代代麦子扛到肩膀上,送往停在一旁的拖拉机上。 男人挥汗如雨,脸上满是尘土,胸口汗水流过的地方被冲出一道道灰黑色汗沟,浑身上下冒着热气。柳依依还没走过去,就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从内心的审美上来讲,她对这样的农村汉子是拒绝的。 但李三虎在整个卫星大队和红旗公社,却还是一个香饽饽,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陈招娣的儿子。陈招娣这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已经够让人羡慕的了,但最让人羡慕的,还是她年轻时候含辛茹苦带大的一对弟妹,如今都成才了。 陈招娣的弟弟参加了援越战争,立下了军功,听说在省城娶了一个将军的女儿;陈招娣的小妹在县城中学当老师,嫁得是他们学校的副校长,家里条件也非常好。 要不然凭李国基的能耐,也不可能给他大儿媳找到一个供销社营业员的工作。 柳依依咬了咬唇瓣,穿过人群,走到李三虎的跟前。 她正想开口说话,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了李三虎道:“李同志,来喝口水!” 知青宿舍就在晒谷场的后排,几个女知青一早就烧了开水,在里面加了一些盐巴,让社员们补充水分。 马秀珍并没有看见柳依依过来,这种日子女同志都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也只有男同志还光着膀子。她舀了一碗淡盐水送过去给李三虎,太阳将他流汗的精壮上身晒得油光发亮的,汗水蒸发之后,在胸口留下干涸的痕迹,她的视线从他光裸的胸口扫过,微微觉得有些羞涩,取下挂在自己脖子的湿毛巾道:“擦擦。” 李三虎是个粗人,更何况现在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干活,他压根不会想到别的事情,接过了马秀珍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一口把一碗水都灌了下去。 “多谢马同志,辛苦了!”他的脸上洋溢着劳动后充实的笑容,整个人都是干劲十足的样子。 马秀珍接过了他递来了毛巾和空碗,觉得心里挺高兴的,和他一样干劲十足道:“你们更辛苦。” 她拿着东西离开,并没有在意到柳依依在她身后带着几分幽怨的表情。柳依依的脸色都变了,她一直以为马秀珍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她吃不了苦,但马秀珍确实比她能吃苦;她以为马秀珍比自己高尚,却没有想到她原来也没有比自己高贵多少,也对李三虎有这样的心思! 柳依依的心里既悲哀又绝望,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她以为刘振华喜欢自己,可刘振华却在她和李玉凤之间选择了李玉凤;而她本以以为李三虎是她一个人的,却没想到还有人像她一样,惦记着这个农村的糙汉子。 柳依依觉得脸很疼,但她的个性让她没有办法轻言放弃,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三虎的身后,叫住了他道:“三虎哥,你到底是怎么了?要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第28章 “啥?” 干劲十足的李三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弄懵了。 其实从昨天晚上他被柳天仙选中, 听到了她那一番“发自肺腑”的告白之后,李三虎一直就是懵的。当然这懵中或多或少还是带着一丝窃喜的,至少大队里那么多暗恋柳依依的光棍中,他是唯一一个看上去有希望被她转正的。 但是……当这一丝的窃喜清醒之后, 李三虎就想到了很多的现实问题。 第一,柳依依是城里人,她将来还会不会回到城里去?虽然她在人前一再表现出自己热爱这片土地,可……她干起农活来,实在不是一个好把式;光有热爱的心,却实在没有热爱的能力。 第二, 柳依依也曾向自己表达过对于能成为工农兵大学生的向往,还说起过她在城里窗明几净的校园,说那是另外一个她向往过的世界。 李玉凤说刘振华喜欢她是为了这个推荐名额,那么柳依依呢?她会不会也和刘振华有一样的想法呢?毕竟他们城里人的想法是会很相似的! 他看着柳依依的目光顿时多了一丝防备, 有些窘迫道:“柳同志你说啥呢?大家都在劳动……” 李三虎扫了一眼四周,见社员们都投入在热火朝天的劳动中, 柳依依身上穿的白衬衫却还是白的,这分明是……又没好好干活? 而且她包着围巾, 又戴着草帽, 脸上还蒙着一层布,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平常的天仙气质好像一下子被这幅打扮给拦截了, 竟然让李三虎觉得……柳依依和马秀珍长得其实也差不多, 甚至马秀珍的黑眼珠子还更亮一些! 柳依依被李三虎的话堵的没话说, 脸颊都有些发烫,她昨天才发过热呢,今天怎么可能就有力气干活呢!他怎么能把自己跟生产队里的这些女同志相比呢?那些人不是晒的皮肤乌黑、脸上雀斑丛生,就是虎背熊腰圆臀大膀子的,她可怎么跟她们比呀! “我……我还有些不舒服。” 平常只要柳依依这么说,整个生产队恨不得一堆汉子抢着替她干活,但今天大家都还忙着,又是集体劳动,一堆人看着,自然没有人再光明正大的来先殷勤。 “不舒服就请假,我帮你跟我爸说一声。”李三虎决定和她保持住距离。 “不用了,我……还能坚持住!”柳依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李三虎对她的态度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她要是请假,今天的工分就又没了,马上就要小熟分红了,她可不能没那笔钱。 “那行,那你悠着点,我先忙去了!”李三虎举起一包别人刚装好的麦子,往肩膀上一抗,转身迈着大步子就走了。 …… 老李家门口的水泥地上,李玉凤和赵国栋都已经起来了。 李玉凤在井边打了一盆水,对着堂屋里的人喊道:“你好了没有?把裤子扔出来!” 他们两刚才倒真的是……想要来一点小进展的,可结果被大姨妈这个好亲戚给拆散了。 在那没有姨妈巾的年代,一次的潮涌足以弄湿两条裤子。 李玉凤搓着木盆里的裤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扭头就看见赵国栋拎着一条裤子从堂屋里出来。他那古铜色的脸上泛着点红,眉心都皱了起来,样子要多冏有多冏。 “你一边坐着去,我来洗。”赵国栋没有让李玉凤洗裤子,反倒让她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即便李玉凤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也觉得让男人洗这种东西,似乎有些不太好? “我阿公说,女孩子这种日子沾冷水,是要落下病根的。”赵国栋低着头,脸上是努力摆出来的一幅淡定的表情,可红彤彤的耳垂还是出卖了他。但他没有迟疑,走到李玉凤的边上,厚实的大掌按上他的肩头,把她推到一边去。 冰凉的井水里面还带着点血色,里头还泡着李玉凤的小内裤呢……这回轮到李玉凤羞的脸颊都红了,她才想把她的小内裤给藏起来,却见赵国栋已经拿着在搓衣板上搓了起来。 “给……用这个。”李玉凤这下子也顾不得害羞了,拿了肥皂盒给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边上看着他洗衣服。 男人的手臂上肌肉紧实,血管在皮肤表面突起,神色一本正经。 “没想到你还懂得挺多的?”原文中对赵国栋的笔墨有限,李玉凤并不知道很多有关于赵家的事情。 “我家以前开药铺的,我阿公是个老中医……”赵国栋搓着衣服,慢慢的回答道。 “怪不得你会做药膏,还知道怎么找蝉蜕。” 李玉凤说起药膏,又蹙起了眉心道:“你会做药膏怎么也不给我做些呢,你看我的脚还疼着呢……”其实昨天在卫生院医生已经给她上过药了,今天都已经消肿了。 赵国栋闻言停手上的动作,喉头梗了梗,想了想道:“你要不嫌弃,我今晚回去给你做一些。” “我现在都好了!”李玉凤表示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可等她说完了,才想起来她刚还说自己还疼着呢! “那啥……都快好了……还没好全。”她傲娇的扭过头,粗长的辫子啪一下打在赵国栋的肩头。 赵国栋已经把裤子给洗好了,漂清了肥皂沫之后,绞干了放在一旁。 “你晾,我得走了……” 他都不知道他这一早上都做了些什么,感觉一切都跟做梦似的,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李玉凤,他的一颗心砰砰砰的跳着,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我的裤子……” “你的裤子等你一会儿回来取呗……”李玉凤这时候也有些小娇羞,蹲下来抖开要晾的衣服,继续道:“他们今天会回来比较晚,你早点过来……” 李玉凤说着,忽然抬起头问他道:“你去哪儿呢?大家伙都在晒谷场脱麦子呢?” 赵国栋这么一个爱劳动肯吃苦的进步青年,怎么可能会偷懒呢?今天这样卖力的干上一天,一准能有十个工分。 “我去油坊。”赵国栋憨实的笑了笑,这还是李玉凤第一次看见他在自己面前笑呢,他平常唬着一张脸的时候,那可真是黑面神一样的吓人,十步之内人神皆退的样子,没想到他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脸上居然还有一个酒窝! “你该多笑笑的。”李玉凤抿了抿唇,晾好衣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跑到灶房里。 她很快就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粉粉的鸡蛋,塞到赵国栋的手中,“你要是再还我,我可就要翻脸了!” 他这还没回绝呢?她就撅起了嘴,一幅要翻脸的样子,这脾气…… “我咋好意思吃你的蛋呢?”赵国栋眉心都皱了起来。 “那你就好意思吃我的馒头?”李玉凤眉梢一扬,眼角带着笑意道:“你就不能别这样一本正经的吗?我现在都不跟那刘振华好了……” 作为女生,就算是穿越来的,也不好意思在男生面前先表露自己的心思,所以……李玉凤只好采取这样旁敲侧击的办法,要是赵国栋够聪明,总该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的? 赵国栋收了李玉凤的鸡蛋,但心里还是不太情愿,可很显然,要是直接拒绝她,她的小姐脾气又要出来了。 “你要真想通了不跟那刘振华也好,我昨天还看见他和柳知青拉拉扯扯的。”然而……纯情直男赵国栋同志却完全没有听出李玉凤的言外之意,这反而让他想起了昨天傍晚他在村口看见的那一幕,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李玉凤。 在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那是要受批评的,不过自从四人帮粉碎之后,基层干部对知青思想的控制已经放松很多,所以很多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李玉凤看着他忧心忡忡的为自己担忧,真想一巴掌拍去他的脑门上,翻着眼皮看了他半天,才慢悠悠道:“我现在不跟那刘振华好了,那你说……我要跟谁好呢?” 她一双圆圆的杏眼中透着水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赵国栋能从她的眼底看见一个脏兮兮的、胡子邋遢的、皮肤黝黑的农村汉子。 这汉子一脸懵得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片子,浑身的肌肉崩的鼓胀鼓胀的。 他憋了好久都没对上这一句,在李玉凤针尖一样的眼神中,飞快的扬长而去。 “喂!赵铁蛋你给我站住!” 第29章 赵国栋一口气跑出了一里地, 直到回头都看不见老李家的房子了,他才放慢了脚步。 心口还在砰砰的跳着,赵国栋深呼一口气,这时候再想一想李玉凤刚才说的那一席话, 分明就是有所指了。 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半个月前她对自己还正眼不看二眼不瞧的,平常在路上遇见了鼻子里还哼气儿呢?怎么会……就……就有了这心思呢? 赵国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定他不是听错了?可他怎么可能听错呢?她刚才还让自己亲她…… 脑子都乱得一锅粥了,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现在要是还在路上慢吞吞的,等到了油坊, 陈永发可饶不了他了! 赵国栋勉强让自己把思路给撸回来,可心口上那小鹿却还是忍不住撞啊撞的,撞得他胸口都有些发麻。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飞一样的逃走了,一时间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汉子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居然逃走了?这让她的脸往哪儿搁呢? 可李玉凤虽然生气, 但要是赵国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立马喊了他爹再来老李家提亲, 只怕她自己也没心理准备。 罢了罢了……反正今天搂也搂了抱也抱了, 赵国栋休想不认帐! 他要是敢不认帐,她还有四个哥哥呢! 李玉凤想到这里, 莫名就觉得心里有点甜, 比吃了糖还甜。她一边晾着赵铁蛋的破烂裤子, 一边高兴的哼起了小曲儿。 …… 赵国栋果然被陈永发给教训了, 他是来的最迟的。 这油坊是几个生产队一起合作的,所以这里有好几个生产队的人,人家比他路远都已经到了,他却磨磨蹭蹭到现在才来,这让陈永发面上有些不好看。 不过好在赵国栋活计好,提起了木槌榨起油之后,陈永发也就算了。 “陈师傅,怎么今儿没瞧见你家清泉?” 陈清泉是陈永发的小儿子,也是榨油的一把好手,去年就跟着他们一起在油坊干活。 “我让他拜师学瓦匠去了,跟着我榨油能有什么出息。” 陈永发五十岁出头,头发有些发白,一双臂膀因为常年轮木槌显得结实有力。他现在干累了蹲在一旁抽旱烟,抬起头看着赵国栋道:“铁蛋,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干什么?难不成就种一辈子地了?” 他们农民除了种一辈子地还能干什么呢?以前倒是有心思活络的想要去做倒爷的,结果被抓进派出所把本钱都给折没了也就算了,还挨着好几个大队开批斗会,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这年头还是老老实实的种地比较实在。 赵国栋没有说话,一把木槌轮的虎虎生风,那油菜籽经过碰撞、挤压,将澄黄的菜籽油沥出来,从木缝隙中一滴滴汇聚起来,积少成多。 “要不然,你跟着咱家清泉一起去学瓦匠?县城正在搞大建设呢,就缺瓦匠。”陈永发看着赵国栋,可惜他闺女年纪大,早就嫁人了,不然这样肯吃苦又踏实的孩子,他一准要收他做女婿的,“他是拜了隔壁火星大队的徐二狗为师,那徐家你知道不?火星大队第一户翻盖老房子的人家呢!” 赵国栋当然知道徐家,徐家人丁兴旺,徐二狗年轻时候跟着师父在外头学了瓦匠,这些年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就在外面找活干,红旗公社但凡有个上梁盖屋的,请得都是徐家人。 “我就不去了,我家里脱不开身。”赵家却没有这样好的条件,家里只有赵国栋一个年轻劳力,他要是还出去学瓦匠,那谁来挣工分养活这个家呢? “你不去可惜了,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清泉现在是学徒,出去做一工一天也有一块三毛钱的。”陈永发收起了旱烟,看见赵国栋脸颊上的汗一路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脖颈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歇会儿,换我来!” “陈师傅你先歇着,我还不累!”赵国栋中气十足的开口,他现在确实不累,还有满身的力气,因为他还沉浸在刚才李玉凤对他说的那一席话当中。 那木槌“咣咣咣”的锤在木桩上,让他眼角的眉骨都显得锋利了起来,他忽然就停下了动作。 要是他真的种一辈子的地,那他将来怎么娶媳妇生娃呢?别说是李玉凤,就算是宋秋兰那样的,他要是把人娶回了家,总要给她一间像样的屋子像样的床? 难不成就让她住在漏雨的破屋檐下,跟他一起睡硬板床? 种一辈子地只会越来越穷,他初中毕业在家务农,到现在好几年了,还不是每年连吃个饱饭都困难。 “陈师傅?那拜瓦匠师父,要拜师礼?” …… 晌午的时候,陈招娣和王爱华回来了。 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脸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王爱华打了一盆水在灶房门口洗脸,陈招娣进灶房,看见李玉凤已经生好了火,把锅里的热水都烧开了,上面蒸着昨晚陈招娣做好的白面馒头。 “咱丫头越来越懂事了!” 陈招娣最近越来越喜欢李玉凤,不仅娇脾气改了许多,还肯动手做家务了,不然这要是以前,她们回来的时候一准还是冷锅冷灶的,哪里就能这样快吃到热馒头了? 李玉凤的脸颊被灶膛里的火薰的红扑扑的,她从灶房出来,看见王爱华就着冷水把脸上的灰洗干净。她想了想,走到自己房里,把白玉一样的友谊面霜瓶子拿了出来。 “嫂子,一会儿洗了脸抹一点,不就那么干了。” 王爱华简直是受宠若惊,要知道城里的小姨但凡有些什么好东西,都会托人带回来给李玉凤,这友谊牌的面霜她眼热了好久了,可就只带回来这一瓶,自然就没有她的份了。 可怜如她,也就只能用一用蛤蜊油了。 没想到李玉凤居然肯拿出来给她用? “那……那我可抹了?”女人没有不爱美的,虽然王爱华长相一般,但皮肤还不错,她肯定也想好好保养的。 “这东西可真香,柳知青身上也经常香喷喷的,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好东西。” 在他们生产队,柳依依就是潮流的代表,男的暗恋她,女的羡慕她,很多人背地里都说,也幸好李国基已经上了点年纪,家里还有这么个厉害老婆看着,不然像别的大队,看见漂亮女知青想要往炕上拐的干部,只怕还不少呢! “这也算不算什么好东西,你以后兴许还不爱用呢。”李玉凤随口说了一句,又想起等将来大牌云集、各种小X瓶风靡一时、某东某宝叱咤风云的时候,王爱华也不年轻了,纵口袋里有了钞票,也买不来青春年少了,“你一会儿拿个蛤蜊油罐子来,我分你一半。” “啥?” 王爱华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没有听错?小姑子说要把这么香香的面霜分她一半?她这张脸可没她那么白嫩白嫩的,这样的好东西给她抹脸,岂不是糟蹋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试试就行,你还是留着自己用!你二哥都说我是个黄脸婆了……还惦记这些做什么?”王爱华有些不好意思,小姑子原来是这样好相处的人,她以前却在私底下说了她不少坏话。 “嫂子还年轻着呢,哪里就黄脸婆了,这话是我二哥说的吗?等他回来我帮你骂她!”李玉凤说着,高高兴兴的回到灶房里去,她今天心情好着呢:“嫂子,记得那罐子装点走哦。” 陈招娣已经把蒸好的馒头放在了竹子编成的饭篓子里,正站在灶台跟前炒一盘咸菜,里面依稀还能看见几根肉丝,是昨天从大棒骨上剔下来的。 咸菜、肉丝配上胡萝卜,用菜油炒了,夹在馒头里吃最香了。就连一向对美食没什么兴趣的李玉凤,也觉得特别好吃,尤其是老李家不差菜籽油,陈招娣每次烧菜油水都不少,就算是一盘简单的素菜,她也能炒的黄澄澄的,看上去油水十足。 “妈,你说你做菜怎么那么好吃呢?”李玉凤掰开大白馒头,夹了一筷子的咸菜放到里面,大口咬下去。那咸鲜的味道从舌尖上弥漫开来,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 “就一破咸菜,瞧你说的,以前也没见你觉得好吃。”陈招娣已经把咸菜装了起来,看着吃得一脸满足的李玉凤,觉得这闺女是真的越发懂事了。 “我去给你爸你二哥三哥送饭,你在家把屋子看好就成,别乱跑。”陈招娣走到屋外,门口竹竿上晾着一排的衣服裤子,可她就算记性再差,也记得今儿早上自己才洗过的东西? 那一条洗的泛白的棉布裤衩,尺寸还这么大?他们家也就老大有这尺寸了?可他现在没住在家里呀? 揣着无限的怀疑,她上前摸了一把,发现那裤子还是潮的!这一下子顿时让陈招娣警觉了起来,家里咋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条潮了的男人的裤衩呢? “我知道啦,妈……”李玉凤哪里知道陈招娣那么火眼晶晶,竟然一下子就被发现了,她还在尽情的享受自己手里的大白馒头呢! “玉凤,那我可走咯?你爸你哥都在晒谷场上,你要有事儿就过来找我们。”陈招娣心里狐疑,却也不敢直接发问,毕竟姑娘家脸皮薄,万一问急了,反倒得不偿失,但是……从最近李玉凤的表现来看,要不是有着某种力量的催化,她怎么能一下子就从一个娇娇女,变成一个乖乖女了呢? 第30章 油坊里今天的伙食不错, 大盆的红烧肉、刚从田里摘下来的菜椒炒豆腐干子、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 这样的一顿午饭, 已经是豪华级别的了。 李国基向来善待在油坊上工的社员, 拿了大队的分红补给他们, 只有他们吃饱吃好了,才能为整个大队的老百姓们榨出最香最清冽的菜籽油出来,这是他们一整年赖以生存的油水。 “拜师礼肯定是要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学徒三年, 你有一半的工钱都是师傅的,就是你拜师的东西少一些, 那徐二狗看你能干,也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 陈永发扒了一口饭, 夹了一大块浓油赤酱的肥肉咬下去,吃的嘴里滋滋冒出油水来, 才慢慢道:“马上小熟的分红就要发下来了,你可以挤一些钱出来, 置办个几样, 意思一下也就成了。” 赵国栋听得很认真, 要是真的能学到一门手艺, 平常农闲的时候, 他就可以出去找一些小工做了。投机倒把的生意政府是不允许的, 但用自己的体力劳动来换得钱票, 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他心里一下子意动了起来, 但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其实并不容易,赵家没有壮劳力,要是他出门当学徒,那么赵家在生计上,肯定会存在问题的。 他现在拼了命一样的劳动,也不过只能让家里人不至于饿肚子而已。 想到这些实际问题,赵国栋又涌上了愁云。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看见饭上盖着的红烧肉。像他们赵家,这样大块的肉一年到头也不可能在桌上出现几次。前几天刚托了李玉凤的福,让他买到了别人排队都等不到的猪油和油渣,他都觉得已经非常幸福了。 可这样艰难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陈永发看见赵国栋拧起了眉心,也知道他们家的难处,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跟你提个意思,毕竟你还年轻,又是个大老爷们,不能一辈子就让这一亩三分地给困住了。” 赵国栋点点头,陈永发是他很敬重的长辈,年轻时候也有些作为,可后来遇上那么一场风波,家里的老底就被掏空了,如今他年纪大了,也懒得折腾,便做起了他们家老本行的榨油生意。只不过以前油坊是他们陈家的,现在是大队集体的了。 “我回去跟我爹商量一下。”赵国栋其实也很想走出农村,他年纪小的时候,赵家还在县城开药铺,是后来才搬回来的,虽然县城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骨子里对那里还有亲近的感觉。 更何况这几年来到生产队的这些知青,哪一个不是文质彬彬,身上连的烟火气息也没有,也难怪李玉凤会喜欢那样的人。同样的男人,一个白白净净,身上带着肥皂香;一个又黑又脏,浑身都是臭汗…… 赵国栋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今儿一早李玉凤送给他的那个鸡蛋,他伸手在口袋外头一模,那鸡蛋放在他贴身穿着的褂子口袋里,上头还留着他的体温…… “你说……我现在都不喜欢刘振华了,那我该喜欢谁呢?” 李玉凤的话再一次在赵国的耳边响起,那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中有着自己忐忑不安和窘迫,像他这样一个浑身除了有点力气啥都没有的男人,怎么配得上人家李玉凤的喜欢呢? 赵国栋的心情有些烦闷,他扒完了碗里饭,连休息都没休息一下,又继续干了起来。 …… 大姨妈在的日子不好过,李玉凤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索性就站了起来。 外头的太阳很大,棉布在阳光下曝晒了几个小时之后,已经蒸发了上面所有的水分,成为一块干干的布料了。 原来的李玉凤是什么家务都不爱做的,下雨天收个衣服大概就算是勤快的时候了,但现在的李玉凤没有那么懒散,她觉得她穿越到这个年代,能遇上这么一户好人家都是老天开眼了,心里自然是抱着感恩的态度,因此连手脚也勤快几分。 李玉凤把衣服都收了下来,放在自己床上一件件的叠好摆放整齐,最后才把赵国栋的那条裤衩拿到手里。 这个年代的人穿衣服不讲究什么款式,男人的裤子都是松紧腰的,在前门襟那里开一道缝,方便他们那个那个…… 赵国栋这条裤子的前门襟上,都已经磨得起毛了,可见是他掏来掏去的次数多了…… 李玉凤一下子就发现自己想歪了!一定是以前自己当编辑的时候,小黄书看多了,以至于联想能力这么丰富。她把赵国栋的裤子叠好了,一时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拿,就把这裤子压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 直到晚上天色快黑的时候,赵国栋才从油坊里出来,他和陈永发是最后走的,陈永发上了锁,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铁蛋,你干活太拼了,这样会吃亏的,你这膀子明天还能不能抬得起来哟?” 这抡木椎是体力活,一般人要适应两天才可以慢慢加强强度,但赵国栋今儿就使出了蛮力,明后天只怕要酸疼起来。 赵国栋按住肩膀顺着抡了两圈,觉得还行,笑着道:“陈师傅,没事儿,好的很。” 他顺着山路往陈家宅走,等快走到李玉凤家的时候,忽然想起他自己还穿着人家大哥的裤衩呢……可这时候天都黑了,他记得她是让他早点过来取的。但她跟自己说了那些话,他怎么好意思再去她家呢? 赵国栋的眉心都拧了起来,这时候天色昏暗,好些人家的家里都点起了油灯。李家离晒谷场近,已经通上了电灯,隔着窗户,他都能看见李大娘忙忙碌碌的身影。 男人们还在晒谷场劳碌,女人早早的回来做饭,然后替他们送过去。赵国栋有时候也挺羡慕有媳妇儿的汉子,至少不会像他这样,去哪儿都要自备干粮。他们的女人再不济,还能给他做上一日三餐,像模像样的送到田里。 要什么时候也有个女人给他送饭就好了…… 李玉凤在家里等了赵国栋一下午,也没见他过来。堂堂八尺男儿,难道就被她这么一句委婉的表白给吓走了吗?她一开始看见他跑走的时候并没有生气,可到如今也不见赵国栋的身影,这就让她有些郁闷了。 “丫头,火是不是灭了啊?油咋还没热啊?” 陈招娣站在灶台前做菜,今天他们生产队得赶通宵了,明儿下午就要把脱粒机运到隔壁生产队,不能耽误了别的生产队收麦子。 “啊?”李玉凤正自己想心事呢,猛地陈招娣叫了一声,顿时反应了过来,她看了一眼灶膛,刚刚还燃烧着的熊熊烈火只剩下一丝儿小火星了。 李玉凤急忙就往里面塞了一把秸秆,谁知道那火不但没有变大,反而一下子冒出一股浓烟来,薰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陈招娣瞧见浓烟四起,急忙就从灶台前走过来,把李玉凤拉到一旁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火小了就少放些柴火,等大了再加,不然会薰烟的。”她一边说,一边用火钳把里面的秸秆夹出来。 李玉凤被薰得呛了好几口,心里又委屈,可怜巴巴道:“妈……我知道了……” 王爱华看见灶房冒烟,也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要是平常必定是要趁机数落李玉凤一句的,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数落李玉凤几句,陈招娣也不会马上反应过来数落她。 但今天她得了李玉凤的面霜,心里正对这小姑感激不尽呢,忙开口道:“妈,五妹这不才学会用土灶吗,以后就知道了,来来来……我来烧火,你炒菜。” 王爱华拉着陈招娣从灶膛前出来,给李玉凤打了眼色让她出去。 李玉凤抹了一把泪,脸上都落灰了,陈招娣从灶膛那边走出来,才看见自家姑娘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中午回来时候不还好好的吗?这会子怎么就不高兴了呢?难道是因为那裤衩? 陈招娣心里疑惑,但又不敢直接问她,见她这一脸落灰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去外头歇着,也不知道你将来自己成家立室了可怎么办?” 李玉凤从灶房里出来,在井边打了一盆水洗脸,就瞧见自家门口自留地里的玉米杆子似乎晃了几下。 不过这时候黑灯瞎火的她也看不真切,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盯着那玉米地半天,见里头再没了动静。 赵国栋躲在玉米地里,正盘算着怎么进去找了李玉凤拿裤衩,他这会子其实不想见李玉凤,觉得有些尴尬,女孩子向他说出这样的话,他却不知道要怎样回应她,这让他感到无比的自责。 可那条裤子他却不能不要,那是唯二两条里□□没补丁的裤子了。 李玉凤见玉米地里没了动静,也就没再盯着看了,她转身走了两步,正打算往房里去,忽然灵机一动,走到井口边上,端起刚才她洗过脸的那一盆水,走到自留地旁边的田埂上,照着刚才玉米秆动过的地方,哗啦一下,一股脑的泼了出去。 第31章 赵国栋看见李玉凤走过来, 为了防止她发现自己, 特意蹲下了身子, 躲在最密的那几颗玉米秆下面。可这玉米杆再密, 那也比不过那水, 无缝不钻的,一下子把他淋了个劈头盖脸的。 他一个激灵,身子已经反射性的从玉米地里站了起来,一脸茫然的看着手里拎着个搪瓷盆, 脸上表情沾沾自喜还带着点小傲娇的李玉凤。 有那么一瞬, 赵国栋觉得,他这辈子要栽在李玉凤手里了。 太阳已经下山, 落日的余晖掩映出最后一丝余光,李玉凤看着眼前这个站在玉米地里的男人, 抖了抖自己手上的空水盆:“你躲我家玉米地做什么?我正给玉米浇水呢……” 死丫头说谎都不带脸红的,她这是浇水吗?她这明摆着就是浇人! 可赵国栋却没办法反驳, 的确是他自己不好,平白无故的躲在人家家门口的玉米地里做什么? “我……”赵国栋憋了半天, 挤出一句话:“小解呢……” “噗……” 李玉凤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子都颤了, 她的眉心沾染了笑意, 看上去特别的好看, “那你小解完了吗?” “完了。”赵国栋觉得自己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可看见她这样笑靥满满的样子, 他心里却一点儿都不生气, 只想让她就这样一直笑下去。 “完了就出来,身上衣服都潮了。”李玉凤嘴角噙着笑意,没再去看他,转身走了两步,才又回过头看着他道:“我把裤子给你拿来,你别着急换,明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再带过来。” 她不生气的时候,说话的口气很温柔,声音也很好听。柳知青没来他们生产队之前,她就是他们生产队的大众情人。只可惜她脾气不好,好多人哄不住,又知道她从小和自己有了娃娃亲,所以大家伙也就起哄起哄,没几个敢真动到她头上的。 赵国栋就站在她家门口的水泥地边上,看着她进房把他的裤子拿了出来,上面还放着早上扔了满地的那包糖。 “你不爱吃就留给家栋吃,我看他爱吃着呢!”李玉凤想了想,又道:“我还有好多呢,哪里就差这么几颗糖呢?” 赵国栋站得有些尴尬,好在今天生产队的人都在晒谷场干活,这时候周围邻居家也没有什么人,陈招娣和王爱华都在灶房,可他还是觉得如坐针毡,四下里看个不停,仿佛跟李玉凤这样说几句,就会被人给看去了。 “那我替家栋谢谢你。”赵国栋脸颊有点热,他真的要走了,再多呆一秒,他都觉得尴尬。 李玉凤看着他这幅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又憋着气,想发脾气,又怕他一会儿又跟早上一样一溜烟跑了,所以勉强耐着性子,慢慢开口道:“我今天早上说的可不是玩笑话,你要不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啥?” 赵国栋好不容易用卖力的劳动,从李玉凤那一句轻飘飘的话中把自己解放出来,没想到她这里却还有后续! 什么叫不是玩笑话?那她到底想怎样?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她真的看上自己了?她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这都多少年了……她最后还是看上了自己? 这种心情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如果说早上他听见李玉凤的那句话,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可刚才她说话的表情,却是难得的一本正经。 “我……我吗?”赵国栋的一双眼睛都直了,看着李玉凤,但他这次没有跑,甚至眼底还有着一丝炽热和期许。 李玉凤忽然觉得自己很难面对赵国栋这样的眼神,心口突突跳的厉害,低着头小声道:“不是你……难道我喜欢你弟弟吗?” 赵国栋只觉得胸口起伏,伸手撸了一把刚才被李玉凤泼湿的头发,露出轮廓分明的额头来,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咬着牙道:“那你……让我回去想想!” “啥?你还要想?”李玉凤转过头来,正好看见赵国栋站在那里,他身材高大,身上穿着的汗衫背心被泼湿了贴在身上,露出两条精壮有力的胳膊,眉骨上还沾着李玉凤的洗脸水,但神情却看上去特别的庄重。 这毕竟是人生大事……好像……确实应该想想清楚的。 “那你回去想,你要不答应,以后就别来找我了,怪丢人的。”女孩子毕竟脸皮薄,李玉凤也一样,况且她堂堂一个穿越女,本来只是想为了几十年后的别墅跟他打好关系的,谁知道现在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丢人!真是觉得丢人! “行,那你等我好好想想。”赵国栋满脸肃然,一点不觉得他要在这问题上考虑考虑有什么不对。 “玉凤,你在外面跟谁说话呢?”陈招娣已经炒好了一个菜,听见外头的声音,探着脖子问她。 “没……隔壁王婶子路过,随便闲聊了几句。”李玉凤急忙就朝着赵国栋挥了挥手,使了眼色让他赶紧走。 赵国栋飞一样的拔腿就跑,乍眼就走到了田埂深处去。 陈招娣盛好了菜,端着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问道:“王婶走了?” “走了!” 瞧着李玉凤这神神叨叨的样子,陈招娣就知道她在骗人,但她还是没揭穿她,只是笑着道:“快来帮你爸他们盛饭,一会儿我们吃一口,过去给他们送饭去。” “好。”李玉凤这下子心情又觉得不错,她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也想出去走走,和未来三嫂说说话。她三哥是一个不开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一些未来三嫂的心思。 李玉凤正在往饭盒里盛饭,忽然听见外面真正的王婶在她家门口喊道:“李婶,你家三虎让我给你带话,不用给他带饭了,他要去一趟公社卫生院。” “去公社卫生院做什么?”陈招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外问道:“到底怎么了这是?谁要去卫生院?” “柳知青在晒谷场晕倒了,人到现在还没醒呢,李队长怕闹出人命,让送卫生院去。” 李玉凤一听这话,手里的饭盒都掉了,这剧情……可不是跟原文中下半年会发生的剧情一模一样?难道柳依依已经扛不住要对李三虎用美人计了吗? “王婶,我哥还没走?”李玉凤急忙走到门外问道。 “没呢,让马知青给柳知青整理换洗的衣服呢!” “妈,我去晒谷场看看。” 李玉凤这时候也顾不上自己还没吃晚饭,急急忙忙的就往晒谷场那边去了,李三虎被柳依依真正泡上手,就是因为他们在公社卫生院的那一个晚上。 那一个晚上用柳依依的话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对于李三虎一个传统的农村男人来说,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要顾全一个女同志的名声。 “你去能帮得上什么忙啊?”陈招娣看着李玉凤火急火燎的往外走,冲着她背影喊道。 “我们都是女同志,照顾起来方便一些嘛!”李玉凤也不好跟陈招娣直说,急忙道:“妈,你不是正给三哥物色对象吗?” 陈招娣是聪明人,被李玉凤这么一提点,立马就是醒过神来,急忙道:“行,那你快去,看着点你三哥!” 其实隔壁几个大队,也有当地人娶知青媳妇的,因为有出嫁从夫的观念,所以他们也不觉得找个知青媳妇有什么不妥当,反正将来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留在农村。可像柳依依这样的,陈招娣却有些不愿意伺候了。她宠着李玉凤,那是因为李玉凤是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可她对几个儿媳妇,却也都是面上客客气气,私下里也能拿捏住的。 可这柳依依却不一样,都下农村来当知青了,还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是娶进了老李家,岂不是要当菩萨供着? “妈,那我去了!”李玉凤见陈招娣一下子想明白了,只点了点头,往晒谷场那边去了。 …… 李国基和李三虎正蹲在晒谷场边上的老槐树底下抽烟,遇上这样的事情,他的眉心都拧了起来。当初知青分配的时候,别的生产队都不要柳依依,他一个大老爷们,看着她不过和李玉凤差不多大,可怜巴巴的,就把她留了下来。 事实证明,一时的心善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后果。 “你先把人送去公社,把她安顿下来,然后你就回来,明天还指望你开拖拉机把脱粒机送走呢。”李国基也知道李三虎对柳依依有点意思,但他们生产队没媳妇儿的光混汉子,十个有**个稀罕柳依依的,他都见怪不怪了。 他们现在还年轻,不知道这媳妇不光只能面上好看,得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除了这两样,还要身子结实能生养,这才是正理。像柳依依这样歪歪倒倒、飘来飘去的姑娘家,怎么能给老李家开枝散叶? “爸,我知道了。”李三虎心里还有些自责呢,早知道今天他应该对柳依依态度好一点,耐心的劝她请假回宿舍休息,也许她就不会晕倒了。女人这玩意儿,还贼特么的心烦了……他以前远远看着,觉得柳依依什么都是好的,哪里会想到有这么多糟心事儿。 “爸,三哥,柳知青怎么样了?”李玉凤走到晒谷场,就看见他们两个大男人蹲在槐树底下愁眉苦脸的。 “人还没醒,我让你三哥送她去卫生院。”李国基叹了一口气,心情郁闷。 “爸,给秀珍姐放两天假,让她陪着柳知青一起去卫生院呗?两个女同志在一起也方便照顾。”她就不信了,当着马秀珍的面,柳依依还能使出啥手段来? 第32章 拖拉机发动了起来, 李玉凤看着几个男知青用担架把柳依依抬出来。 马秀珍已经整理好了东西站在一旁, 手里拎着包袱,身上还背着一个绿军包。她刚刚才得到李国基的通知, 说可以放她几天假, 照样计算工分, 工作就是照顾柳知青。 这样的好事她以前可从来没遇上过,知青下乡最怕的就是有个头疼脑热的, 不能参加劳动,就意味着不能得到工分。她平常身体不好的时候, 也不敢多请假,只挑一些轻省一些的活坚持一下,做完了早点回宿舍休息。 像柳依依这样的, 虽然动不动就生病,但她也很少请假, 反正总有看不过去的男同志会帮她把活干完的。 不过今天在晒谷场上劳动, 几乎是一个生产队的人都在,这样面上帮着她干活就太惹眼了。谁知道柳依依却偏偏坚持不住了。 其实她今天一早就劝过柳依依向李国基请假的,李国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他要真像他面上看的这么不近人情, 当初她们几个女知青也就过不来他们生产队了。 哪个生产队不想要年轻的壮劳力, 要她们这些城里来的女知青做什么?脏活苦活干不了,年底却一样要给分红, 简直是亏本生意。 现在好了, 弄得晕倒了, 要一个生产队的人紧张,还要李三虎开着大队的拖拉机送她去医院,这烧得柴油钱算谁的呢? “秀珍姐!” 马秀珍看见李玉凤从不远处走过来,不用说,她这照顾病人的清闲活计,一定是她帮自己给争取来的。 “你跟着柳知青去了卫生院,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好好照顾她。” 李玉凤看着马秀珍,圆圆的杏眼中似乎还带着不一样的情愫,这让马秀珍觉得有些疑惑,她正想再问一句,却见李玉凤凑到了她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咬着耳朵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三哥,他现在就是一时被柳依依给迷住了,我保证,他将来肯定只听你一个人的话,这次可是关键啊!” 马秀珍闻言,顿时脸颊涨得通红的,转头看了一眼李玉凤狡黠的眸子,她以前觉得她天真淳朴,今天才发现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聪明。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马秀珍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脸上一阵阵发烫。她觉得自己藏得已经够深了,到底是什么地方露馅了,让李玉凤给看出来了呢? “我觉得柳依依对我哥不怀好意,你得帮帮我哥啊!”李玉凤索性摊开了说,她不想李三虎还像原书中一样被柳依依骗,也不想将来这三嫂虽然对她三哥一片真心,可心里却老存着那一夜的疙瘩。 “我……我尽量。”马秀珍咬了咬唇,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李玉凤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时代的人,谈个恋爱就跟提交入党申请一样,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 拖拉机在众人的视线中开走了,马秀珍看着躺在她脚边上仍旧在昏睡的柳依依,又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的李三虎,心口砰砰的跳着。 李三虎平常话不多,跟他关系好的人才多说几句,但性子很好,乐于助人,对他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都非常照顾,想要搭他的车,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后来她发现他的心思在柳依依身上,每次只要他开拖拉机去公社,柳依依都会去,她就很少跟着他们一块儿上公社去了。有时候非要走一趟,她也情愿自己走着去。其实她心里清楚,她就是不想看见他对柳依依的那股殷勤劲儿。 马秀珍想到这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初夏的傍晚凉风习习,伴随着拖拉机“哐哐哐”的发动机声音,在田间的小乡道上缓缓的行驶着。 李三虎见坐在后面的人没有响声,便好心的想跟她搭讪。他才想要开口说两句,却发现平常和这马知青说话说的太少了,竟一时间连搭讪起头的话都想不出来,倒是窘迫的笑了起来。 笑声随着风声传到了后车厢里,马秀珍有些疑惑的问道:“李三哥,你笑什么呢?” 李三虎没想到自己这傻笑居然被人听见了,越发不好意思,憨实道:“没什么,就是想起马同志您来我们生产队有两年了?我还不知道您哪儿人呢?” 马秀珍平时寡言少语,和生产队的男同志们也很少接触,她长相并不出众,自然没有柳依依这样受人欢迎,平常也不会有人特意来关注她。 “我也是省城来的。” 马秀珍缓缓开口,回想起她在省城的那个家,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她排行老二,正是最不受宠的那个,所以统计上山下乡名额的时候,爹妈就动员她能下来,要不然她哥哥就要离开省城,她刚走的时候心里赌气,几乎和家里断绝了联系,但后来渐渐也就想通了,只怪自己命不好,没有摊上像李玉凤这样的爹妈。 “原来你和柳同志刘同志他们都是同乡啊,我居然不知道。”李三虎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很失礼,大家一起在生产队住了两年多,也算左邻右里,他居然连她的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平常不怎么提起,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马秀珍低下头,隐隐感觉眼眶里有些发热,她不爱那个地方,所以很少提起来。 “省城真的有柳知青他们说的那样好吗?”李三虎好奇了起来,他对省城的概念,都是平常通过和刘振华柳依依聊天得来的,在他们口中,省城是一个让人留恋的地方,他们即便爱这片土地,但最终仍旧向往回到那里。 “哪有那么好……一样有穷人,一样饿肚子,一样搜肠刮肚的想着怎样才能吃一顿饱饭,有时候饿极了,就想自己要是在农村多好,起码有地,地里总能长一些吃的,不像在城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喝水充饥。”马秀珍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困难时期,眉心都皱了起来。 …… 李玉凤见拖拉机已经走远了,打算回家吃晚饭去。这时候正是晚饭休息的时间,晒谷场的脱粒机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劳动了一天的人享受着家人带来的盒饭,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可以消除饥饿,让劳碌了一天的身体放松片刻。 李玉凤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她回过头,看见刘振华就站在他们知青宿舍边上的一颗水杉下面,他应该是洗过了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看上去文质彬彬。 “玉凤,咱能聊几句吗?”刘振华看着她,眉眼中似乎带着几分疲惫、又好像带着几分期待。这是一种电视剧中的渣男配角都很难纯熟演绎出来的眼神,若不是李玉凤一早知道刘振华是怎样的人,她可能……真的会被这样饱含深情的眼神给感动到。 “你有什么话就说。”李玉凤转过头,对于刘振华的表演,她不但欣赏不来,还觉得非常恶心。 “你能到我宿舍坐一坐吗?”刘振华说着,皱了皱眉心,继续道:“老严在食堂吃完饭,宿舍现在没人。” 以前的李玉凤是很喜欢去刘振华宿舍的,她喜欢坐在他的床沿上,看着他把挂在墙上的手风琴拿下来,坐在他书桌跟前的椅子上,为她一个人独奏。他为她弹奏《北京的金山上》,她顺着他的调子哼着小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样不太方便?”李玉凤眯了眯眸子,脸上似笑非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可不好,你不想被警告思想作风不正?要是档案上有记录,那可没法竞争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了?” 虽然现在对知青在农村谈对象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控制严格,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看破不说破的,在两个人定亲之前,谁也不敢光明正大的说两人在处对象,即便众人知道,那也是心照不宣的。 况且……刘振华喜欢李玉凤的心思本来就不正。 “玉凤……”刘振华一下子被李玉凤戳到了痛处,感到非常的痛苦,他也知道自己喜欢李玉凤或多或少有功利的分成在里面,可他依然相信,是爱情胜过了利益。正因为如此,才促使他今天能站在老槐树底下,拦住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玉凤,不管你是从哪里听说这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情,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不是我喜欢你的理由,你的率真、淳朴、敢爱敢恨,才是我喜欢你的真正理由。以前是我错了,我对你不够果断,甚至不敢回应你的热情,但现在我已经彻底的想明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无关其他,只是因为我爱你而已。” 李玉凤看着刘振华深情的表演,内心忽然觉得,是不是要看在原身的份上,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呢?也让他尝一尝被人抛弃的感受。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因为……她已经想明白,别指望像刘振华这样的人能有多少真感情,这不过就是他的演技而已,跟他这样的人搭戏,实在有些浪费感情。 李玉凤想了想,表示认真听清楚了他的每一句话,然后看着刘振华缓缓的开口:“爱情不是你想要,想要就能要的。” 第33章 晒谷场经历了片刻的沉寂, 又响起了隆隆的脱粒机的声音。社员们吃完了晚饭, 开始投入到晚间的劳动中来。 刘振华似乎被这一声机器开启的巨响给惊到了,身子稍稍一震, 看着前面已经转身离去的李玉凤, 一时竟愣住了。 她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呢?为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呢? “玉凤!”刘振华缓过神来, 跟在李玉凤身后走了几步,扯着嗓音喊道:“我要怎样, 你才能接受我呢?” 但是李玉凤根本没有听见,因为机器轰隆隆的响声, 早已经淹没了刘振华的声音。 …… 陈招娣让王爱华去给李国基他们送饭,她去李玉凤的房里整理今天收的衣服。 李玉凤如今确实比以前乖巧多了,以前她连叠衣服这样力所能及的事情也都懒得干, 现在基本上每天都能把衣服叠好,也能烧个热水什么的, 就是做饭做菜这些繁难一点的事情, 还没开始上手。 陈招娣把衣服一件件的垒起来,打算送到各自的房里去,却发现今儿中午她在外头看见的那条大裤衩没了踪影。 她在李玉凤的枕头下找了找、又在被子底下看了看,然后又去翻了翻房里的五斗柜, 确定那条被洗的发白的深蓝色裤衩已经不见了。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 又接上头了? 陈招娣坐在李玉凤的房里不说话,拧着眉心想了片刻, 她掐指算了算整个生产队的男人, 能穿上那么大尺寸的裤衩的, 也就那么几个了! 还说自己不想嫁人?都把人领家里来了! 陈招娣想到这里就偷偷的乐了起来,要不是她知道今儿李玉凤来了小日子,看见这一晾着的大裤衩,她非得吓一跳呢!到底是干了啥事儿,能把裤子都弄潮了呢? “妈……我回来啦!” 李玉凤已经从晒谷场回来了,看见自己房里点着灯,知道陈招娣在她房里。她从门口进来,见陈招娣正在整理衣服,心理还松了一口气想道:幸好赵国栋把裤子拿走了,不然让陈招娣看见,她可就解释不清了。 “吃晚饭去。” 陈招娣打算先不着急问李玉凤,之前老李家和老赵家退亲的事,生产队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要是这么快两人又走到一起,传出去也不好听。好歹等两个孩子把关系处好了,他们做长辈的才能再出来添一把油。 “嗯!”李玉凤并没有因为刘振华的那一出戏弄坏了心情,高高兴兴的点了点头,上前挽着陈招娣的胳膊,一边走一边道:“妈,你有空教我做菜呗?就寻常的家常菜,我想学两个。” “你要学做菜?”陈招娣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这时候就越发确定了,姑娘家好端端的要学做菜了,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可她这个当妈的,怎么能阻止闺女的进步呢?陈招娣笑着道:“好好……等过了这一阵子农忙,妈就教你做菜,也不知道咱闺女学会了做菜,要做给谁吃呢?” 李玉凤觉得陈招娣这话分明是有所指,脸颊都红了起来,撒娇道:“当然是做给爸妈你们吃呀!” …… 赵国栋回老赵家的时候,阿婆已经做好了晚饭。 糙米饭里难得没有放山芋,她知道接下去的半个月赵国栋干的都是体力活,要是不吃饱一些,怕是连干活都要没力气的。 赵阿婆听到外头开栅栏的声音,从灶房迎了出来,看见赵家栋浑身湿嗒嗒的往家里奔。她看了看天色,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疑惑,蹙眉道:“下雨了吗?我怎么连个声响都没听见,果然是老了连耳朵都不中用了吗……” 赵国栋不想和阿婆费心解释,便随口道:“下了几滴,不大,我先回房冲个凉。” 赵阿婆哦了一声,低头叽叽咕咕的感叹自己越来越老得没数了,连天上下雨都不知道了,她拄着个木拐杖往灶房去,往地上看了一眼,却是连一滴雨也没有? ……这雨也下得忒奇怪了些?看来还不能怪她老眼昏花! 赵国栋打了一盆水,绞了一块洗得已经磨出破洞的毛巾,对着自己精壮有力的上身用力擦了起来,毛巾经过的地方肌肉紧实,赵国栋深呼一口气,大掌在自己的胸口停留了片刻。 这里仿佛残留着李玉凤留下的体温,灼热、柔软、还有她轻且甜美的气息,让赵国栋瞬间呼吸紊乱。 她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她到底看上了自己什么? 这种不确定的想法让赵国栋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但这种怀疑很快被李玉凤那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珠子给消磨了。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是这样的率真和淳朴,完全不存在任何欺骗的可能。 她是真的……想要和自己处对象了吗? 赵国栋从房里跑出去,拿吊桶打了一桶凉凉的井水,从头顶劈头淋下去。冰凉舒爽的感觉激得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鼓胀偾起,**的身体却充满了力量一般,让人看上去精神饱满。 赵满仓很快也从晒谷场回来了。 赵阿婆腿脚不好,没办法替他送去盒饭,况且他身体也不好,所以晚上的劳动,他就不打算去了。 赵国栋已经盛了一碗饭吃了起来,他光着膀子坐在灶房的那张四脚饭桌前,看见赵满仓回来,打算跟他商量一下拜师学瓦匠的事情。 “爹,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赵国栋刚才也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这件事情,但如今他在家务农已经好几年了,老赵家的日子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辛勤劳作而改变多少,也许是时候要换一种活法了。 “啥事儿,你说。”赵满仓累了一天,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慢悠悠的听赵国栋继续说下去。 “陈师傅说清泉跟着火星大队的徐二狗学瓦匠去了。” 赵国栋缓缓的开口,俊朗的眉心微微拧着,似是对这件事情深思熟虑过了,继续道:“他问我要不要也去学个瓦匠,现在城里正缺这样的工人。” 赵满仓听到这里才抬起了头来,额头上原本就有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要想去,那就去,年轻人多学点本事,总是好的!” 他其实是不太希望赵国栋走出去的,因为这个家太依赖他了,可他有什么资格断送赵国栋这一辈子呢?连老爷子一早给他定下的娃娃亲,现在都搞砸了,这个家能给赵国栋的,实在太少了。 “你弟弟明年也高小毕业了,也可以在家里帮忙,这一年我们艰苦些,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 这些情况赵国栋其实心里早就有了预料,但无论如何,如果这样一尘不变,那老赵家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质的改观,顶多一年之后,赵家栋毕业,家里再多一个壮劳力,可以吃的更饱一些,可仅仅依靠生产队的分成,他们实在很难发家致富。 况且……他还想供赵家栋再念个中学呢!这年头只有高小毕业,将来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的。 “徐二狗家已经翻建了平房,五大间的正房,听说房子跟前还有一大块水泥地,要光靠赚工分,这辈子也不能有这些。”赵国栋一口一口的拨着饭,用荤油炒的咸菜竹笋特别入味,他每吃一口,仿佛就能看见李玉凤的那张笑脸。 他一心想要出去干,其实不光是为了这个家,好像也是为了一些别的…… 这话实在没办法说出口,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应该错过这样一个好姑娘。可他现在这一穷二白的,要拿什么去把人娶进门呢? 他赵国栋就算再浑,也不能娶个媳妇回来就让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 “行,那就按你想的办,等小熟分红之后,我带着你去徐家拜师。” 赵满仓抬起头看了赵国栋一眼,觉得他这个儿子这几天似乎更沉稳了一些,想的事情也比以前更远了。但他依旧没有往更深的里头想去,只是关心道:“你今天头一天去油坊,要不要我一会儿帮你捏捏?” …… 拖拉机快到公社卫生院的时候,柳依依终于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抬起头,看见马秀珍坐在自己的身边。 但身体的虚弱并没有让她思维停滞,柳依依很快就判断出来开拖拉机的人一定是李三虎。整个卫星大队只有一辆拖拉机,就放在他们生产队,而整个生产队会开拖拉机的人,就只有李三虎一人。 如果说一开始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的柳依依并没有想过后面的事情,但现在……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构思了起来,他们现在肯定是开着拖拉机把自己往卫生院送,只要她今天想办法让李三虎在卫生院陪自己一宿,那么他们两人的关系,一定会突飞猛进的。 她想到这里却又开始为自己哀悼了起来,为了回到城市,她要牺牲的实在太多了。 马秀珍靠在车后座上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就瞧见柳依依一副伤心欲绝潸然泪下的模样。大约是看多了她这幅样子,马秀珍竟然对她产生不了丝毫的同情,甚至还觉得她有些让人恶心了。 可她恶心有什么用呢,大多数的男同志都喜欢这样娇弱的女同志,这能激起他们的保护**。 柳依依抬起头,迎接她的却不是往日马秀珍的嘘寒问暖,这让她一时间有些错愕,她忽然想起来,马秀珍好像对李三虎也有所图。 拖拉机就在这时候停了下来,李三虎往车后座看了一眼,开口道:“卫生院到了。” 柳依依听见李三虎的声音眼珠子一亮,勉强提高了声线道:“李三哥,我没什么力气,你能扶我一把吗?” 李三虎还没反应过来,坐在一旁的马秀珍却先开口道:“还是我扶你,你是女同志,要是让人看见和男同志搂搂抱抱的,影响多不好!” 第34章 柳依依本来就病着, 身上没什么力气,也不想费神思考, 见马秀珍这么说, 一时间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她又有什么话好说呢?本来在这种农村, 男女同志之间就比较保守, 如果不是小夫妻俩, 搂搂抱抱确实容易让人议论。况且……现在又不是没有女同志在场, 她还指明了要让李三虎扶她, 就有些不要脸了。 李三虎是个粗人, 哪里会想到这么多, 听马秀珍这么说了, 这才反应了过来, 一时只连连点头道:“马同志说得对,这样影响不好, 还是让她扶着你。” “我……”可柳依依怎么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李三虎最近已经跟她疏远了不少,她要是不趁此机会霸住了李三虎, 回了生产队可就不方便了, “我身子重,怕秀珍姐扶不动, 我这会儿实在没有力气走路。” 柳依依脸色苍白,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看上去当真是楚楚可怜的紧, 眼看着李三虎又对她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马秀珍立马对自己敲响了警钟。 她这想方设法的要李三虎扶她,只怕肚子里没按什么好心?怪不得李玉凤让她寸步不离的照顾好柳依依,原来是早料到了她有这一招吗? 柳依依这是明摆着要坑李三虎呢!要李三虎真的着了她的道扶着她进去,等过两天外头有个传言什么的,那李三虎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人家女同志的清白,他一个大老爷们,就算什么都没有做,总不可能就这样赖过去的! 马秀珍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从驾驶座下来的李三虎,拧眉道:“李三哥,柳同志说她走不动,你让卫生院推个推车过来!” 其实柳依依要是没什么坏心,李三虎抱一下也就抱了,根本没必要这样防着,但现在柳依依明摆着想要黏上李三虎,马秀珍又怎么能让她得逞呢? 李三虎虽然觉得这样有些麻烦,可现在当着别的女同志的面,他不可能自告奋勇的说要去抱柳依依,万一人家当自己要占柳知青的便宜呢?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李三虎点了点头,听话的走去了急诊室,到里面找医生。 柳依依没想到马秀珍竟然见招拆招,简直滴水不漏,她急的眼眶都红了,勉强从拖拉机上缓缓的站起来,只觉得浑身虚弱,脚下一阵阵发软,眼泪已经忍不住从眼眶中滑落。 马秀珍见她这幅样子,又觉得她有些可怜,上前扶着她,小声安慰道:“你不要难过,这只是小病,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况且李队长对你相当照顾,还专门给我也放了假,让我好好照顾你。” 马秀珍实在觉得生产队的人能对柳依依这样,已经是非常仁至义尽的了,像别的生产队有柳依依这样的知青,私底下还不知道要被数落多少回呢?可李国基虽然也数落过柳依依,还不是照样让她干清闲的活计,就饲养生产队的那几条耕牛,顺便收集收集牛粪,这算啥脏活累活了? 柳依依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三虎已经喊了医生推了推车过来,看见马秀珍扶着柳依依下来,上前搭了一把手,一旁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见柳依依还能站着走路,冷哼了一声道:“我当送了个什么危重病人来,还能自己走路呢,用什么推车,简直是浪费社会主义医疗资源。” 柳依依本来就心情不好,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气没顺上来,牙关一紧,又气晕了过去。 …… 夜晚的风将晒谷场上的机器声传得很远。 忙碌了一天,赵家人都已经睡了。只有赵国栋一个人,打了一盆井水坐在院中。 月光很明亮,一看就知道白天不可能下过阵雨。 赵国栋将手里的裤衩绞干晾好,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生怕让年迈的阿婆又起了疑心。 他站在晾衣杆前,将裤子上的每一丝褶皱都抚平了,心里却想着明儿一早,他要怎么去见李玉凤呢? 直到现在,他还在怀疑今天的这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但从手臂上传来的酸胀感告诉他,他是实实在在的过了这么一天了。 又刁蛮又傲娇、又懒、脾气又臭的李玉凤……怎么就喜欢上自己了呢? 这些缺点,在过去他把她当自己对象的那些年中,其实从来没有在意过。 当然今后……他也不会在意。 但是……就算自己喜欢她,还想跟她处对象,好像也不能就这么快答应下来? 他倒是不怕自己后悔,可万一李玉凤后悔了呢?她就这样一头热的撞到了他怀里,既率真又热情,但她真的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吗?她要嫁的又是怎样的一户人家? 赵国栋的眉心都拧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老赵家的这三间破房。屋顶的瓦砾经历了风吹雨打,凌乱而又陈旧的盖在上面,瓦砾的缝隙中,甚至还有日积月累已经在生根发芽的植物。 赵国栋实在有些为李玉凤担心。这样的破房子,打从她生下来就没住过,更何况要在这里住上半辈子? 他不应该这么快答应她,至少……也要给她多一点时间,让她再好好想清楚,到底是不是铁了心,要跟着他这个穷光蛋过一辈子? 晒谷场上的机器声依旧隆隆作响,陈阿呆的父母还没回家,赵国栋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发呆,朝他招了招手,喊他过来。 陈阿呆听见赵国栋的声音,眼珠子都亮了,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几步跑到赵国栋的面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一眼不眨的看着他。 赵国栋回房从那糖包里拿了一颗糖出来,剥了糖纸塞到陈阿呆口中,自己则转身进了灶房。 被烧过的枯枝上沾着炭灰,赵国栋借着月光,把那糖纸抹的平平整整的,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这个,还有那个,明天帮我送过去。”赵国栋把糖纸叠好,放到陈阿呆胸前的小插袋里,对他道:“完成了任务,还有糖吃!” 陈阿呆一个劲的点头,仰着脖子看了一眼刚才赵国栋指着的那东西,是一条很大的男式裤衩。他虽然不会说话,智商又不高,但还是有求知欲的,可为什么赵国栋会让他送一条大裤衩给李玉凤呢?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嘿嘿的傻笑了起来。 “这傻小子,又在傻乐什么?” 赵国栋看着陈阿呆那傻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又觉得人要是都能像他这样无忧无虑的,似乎也挺好。 …… 李玉凤一直等到李三虎回来,她才肯回房睡去。 李三虎没回来,她还真的睡不着,就怕李三虎又入了柳依依的道儿了。直到村口传来了“哐哐哐”的拖拉机声,李玉凤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这时候晒谷场上的劳作也已经结束了,李国基累了一整天,坐在灶房里啃这个白馒头当宵夜,看见李三虎进来,急忙问他:“柳知青怎么样了?人没事儿?”生产队摊上这样的知青也是倒霉,但又不能不管,这让李国基这个大队长很为难。 李玉凤也着急听柳依依的后续,殷勤的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三哥,等他喝了一口,才听他慢慢开口道:“没什么,就是先有些感冒,后来又中暑了,大夫说休息两天就没问题了,挂一天盐水,等明天再看情况。” 李玉凤就知道柳依依命硬着呢,能当女主角的女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她眨眼看着李三虎,小声问道:“三哥,那你就这样把秀珍姐和柳知青扔公社卫生院了?” “我在也帮不上忙,马同志太能干了,我都插不上手。” 把柳依依送进急诊室之后,所有的住院手续都是马秀珍一个人办的,他坐在急诊大厅反倒还休息了一会儿,等柳依依醒过来送去病房,马秀珍也已经打好了热水,帮柳依依铺好了床铺,安顿好了一切。 “秀珍姐一向很能干,你以前难道没发现?” 李玉凤见李三虎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她一时也猜不到他们这一路上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但替未来三嫂在三哥跟前多说说好话,总是不会错的。 李三虎却是微微愣了愣,随即又点了点头,认同道:“马同志确实能干。” 马秀珍真的是别能干,什么事情都做得妥妥当当的,等你想到一件事情,才反应过来要去做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帮你做好了。 这种感觉甚至有些颠覆女同志们在李三虎心目中的形象。因为他生命中所熟悉的三个女人,都不是这样的。 他的老妈陈招娣,是个发号施令者,平常虽然也什么都会,但一般都是指挥别人去做;而他的妹妹李玉凤,那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娇小姐,在母亲陈招娣的宠溺下,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几乎是什么都不会的! 当然……大多数的时候,他觉得女同志应该是像柳依依那样的,柔弱可欺、温柔善良,但骨子里却有一种很让人着迷的倔强,在困难面前绝不低头。虽然一贯的结果是,在别人的帮助之下,她才能克服困难,但不可否认,她有一颗直面困难的心。 可最近他发现柳依依的这种倔强已经慢慢消失了,越来越泯然众人。 而马秀珍,则是不同于她们三人的另一种女同志,仿佛一瞬间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李玉凤揣摩着李三虎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还是开口道:“你既然觉得她能干,平常怎么也不见你帮着点人家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几个光棍大老爷们,就喜欢去贴柳依依的冷屁股。” 李三虎觉得李玉凤说的很有道理,同样是知青,他对马秀珍的关注度实在太低了,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对待马秀珍要像对待柳依依一样,他们都是为了建设农村而来的知识青年,他应该对她们一视同仁。 第35章 李玉凤昨晚睡的迟, 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都晒屁股了。她一拍脑门从床上坐起来,家里已经连个人影都没了。 昨晚李国基就说了,他和李三虎一早就要把脱粒机运到别的生产队, 昨天连夜脱粒的麦子, 今天也要送去公社的粮食收购站。等收了钱, 交给生产队的杨会计统一结算,就可以给社员分发小熟分红了。 直到下半年稻子收割之前,这笔钱就是社员们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收入了。 他们这里一年两熟, 初夏这一次叫小熟, 等到秋天收稻子那一回, 就是大熟了, 到时候还可以分到更多的钱。 她起的太迟, 这个时候赵国栋肯定已经去了油坊了。李玉凤从房里出来, 看见陈招娣洗好的衣服还放在井边的木盆里,晾衣杆上一件衣服也没有,赵国栋竟然没把裤子偷偷给还回来? 她还以为赵国栋没见到她, 会把裤子偷偷的晾在她家的晾衣杆上呢! 李玉凤打了一盆水, 把凉凉的井水拍到自己脸上, 她抬起头拿帕子擦脸的时候, 就看见陈阿呆已经从玉米地里钻了出来。他手里抱着个大裤衩, 站在她家水泥地边上。 “他叫你来的?”李玉凤如今已经认识了这个小信使, 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陈阿呆点点头, 却是没有直接把东西给李玉凤, 因为他想起来李玉凤家有糖, 他跑了这一趟,总要换一颗糖吃的!别人都觉得他傻,其实他可聪明了。 陈阿呆摊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一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模样。 李玉凤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故意吓唬他道:“糖吃多了,牙会掉的,你看你门牙已经没了!” 陈阿呆吓的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的门牙确实掉了,可在没糖吃之前,就已经掉了啊…… 李玉凤见自己的奸计得逞,哈哈笑了起来,走到房里,拿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他。 陈阿呆看见糖,眼睛一亮,就把手里的裤衩给了李玉凤,他快速的把糖纸剥了,把糖塞到口中,忽然想起了自己胸前的袋子里,还藏着另一张糖纸。 李玉凤已经转身晾衣服去了,扭头看见陈阿呆拿了一张糖纸伸到自己的面前,便随口道:“糖吃完了,糖纸就扔了。” “唔唔……”陈阿呆急得直摇头,绕到李玉凤的跟前,固执的把糖纸送到她眼前。 这……好像不是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李玉凤心下疑惑,伸手接了过来,这才看见陈阿呆脸上露出了笑容,朝着她一个劲的点头。 皱巴巴的糖纸还被折起来了。 李玉凤有些好奇的打开糖纸,看见上面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写了几个黑漆漆的字:“我还想在考虑几天,成吗?” 上面没有落款,但李玉凤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几个字是谁写的! 字倒是写的还挺好看的啊?可惜每个字都让她生气! 李玉凤只觉得自己瞬间血压升高,连气息都有些急促,她恨不得就地爆炸,却在看见了一脸茫然的陈阿呆之后,强迫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好你个赵铁蛋……也开始拿乔了?还说要再考虑几天? 不成不成不成! 李玉凤深呼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对站在一旁一脸傻笑的陈阿呆和颜悦色道:“你等着,我有东西让你帮我带回去。”李玉凤也不找干净的纸,就着那皱皱的糖纸,在赵国栋的黑炭字下面用铅笔也写了几个字。 …… 赵国栋天还没亮就往油坊去了,因为他料定了那时候李玉凤肯定起不来。但其实那时候李家人都已经起了。他还在她家门口的水泥场上遇见了李国基。 李国基见他一早上就去油坊,狠狠的夸了他几句,还说马上小熟分红,他肯定又是生产队的先进社员。 以前赵国栋看见李国基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紧张的,可今天就感到浑身不自在。李国基才拉着他说了没几句,赵国栋就忙推说自己要去油坊开工,得先走了。 现在想一想他刚刚的做法,怎么就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意思呢? 赵国栋把心里这些有的没的先放到了一旁,脱了褂子,露出精壮的上身,提起一旁的木椎先干了起来。 那“哐哐哐”的敲击声让他头脑清醒,赵国栋看着醇香的菜籽油在他奋力的敲击下一点点的沥出,眉梢滴下汗来。 也不知道陈阿呆把糖纸送去了没有,他用大脚趾想一想,就能猜到李玉凤看见那糖纸时候的反应。生气是肯定的,可要是能这么一气,就让她清醒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国栋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槌,伸手捏了捏自己发酸的臂膀,正想提起来继续锤,就听见外头有人招呼他道:“铁蛋,有人找!” 他放下了木槌走出去,就看见陈阿呆滴溜着黑眼珠子,小身子笔直笔直的站在门口。看见赵国栋出来,脸上满是顺利完成任务的骄傲感,他把胸口小插袋里的糖纸拿出来递给赵国栋,一脸的期待。 “不是说让你把这给她吗?你怎么又给带回来?”赵国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就是之前他写字的那张糖纸,蹙着眉心道:“你去帮我给她……” 这时候油坊的人已经多了,他觉得说话有些不方便,虽然人家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她到底是谁,可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陈阿呆却还是举着小手,见赵国栋不接,索性塞到了他的手中。 赵国栋看见他穿着的裤兜竟然鼓鼓囊囊的,里面肯定不止放了一颗糖…… 他有些疑惑的低下头,把那叠的小小的糖纸慢慢展开…… 你说成不成呢? 霸气且巨大的字体就写在他那一行小黑字下面,从那字迹透纸的力度,都能感觉出李玉凤当时的怒气。赵国栋无端觉得后背一冷,看来这还没到伏暑的天气,最好还是少光着膀子干活的好。 “她有没有很凶?”赵国栋问道。 陈阿呆想了想,李玉凤吓唬自己掉牙的时候,确实很凶的样子,所以他皱着眉头一个劲的点头。 赵国栋觉得不用再问了,连陈阿呆都觉得她很凶了,那她肯定是凶得不得了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 赵国栋皱了皱眉心,对于李玉凤的这句反问,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可陈阿呆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他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从口袋里剥了一颗糖塞到嘴里,把糖纸递给了赵国栋。 陈阿呆用手指戳了戳糖纸,啊啊的比着,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短铅笔来,递给了赵国栋。 赵国栋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感情是李玉凤还等着他回信呢? 这咋回呢?明明是自己问她意见呢……一下子就被她反客为主了? “她让我写的啊?”赵国栋蹲下来,一脸郁闷的看着陈阿呆,心里有气:“臭小子,你吃了她多少糖啊?” 可他说再多,陈阿呆还是笑嘻嘻的看着他,一个劲的点头,黑亮亮的眼珠子里带着纯澈的童真。 “要不……我今天早点回,咱玉米地见?” 赵国栋写完这一句,古铜色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的,羞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咋办。 他抬起头看见陈阿呆正看着他笑,又觉得他又呆又傻的,哪里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才让自己稍微平静了下来,把糖纸叠好了塞到他的小插袋里,摸了摸他的头道:“别再吃她的糖了,晚上回去我给你。” …… 中午的时候李国基就回来了,李三虎带了农耕队的拖拉机手过来,一起帮着把仓库的小麦都运往粮食收购站去了。李国基已经把小麦卖掉的钱都交给了杨会计,并且正式向社员宣布,明天晚上在晒谷场召开卫星大队第八生产小队夏收表彰大会暨小熟分红会。 这样的盛会一年也就两次,是生产队最高兴的日子。经过几个月的劳动,广大社员们终于可以收获劳动的果实。 李国基坐在灶房里头抽烟,李三虎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手里提着个渔网袋,里面放了几包烟、一罐麦乳精、还有几个大苹果。 老李家和老赵家退亲的事情,隔壁大队的人也有所耳闻。这高瘦的小子,就是杨会计在火星大队的大侄子杨进步,是公社农耕队的拖拉机手。 当拖拉机手可吃香了,这几天正翻水田,他们各个大队的干活,所到之处,哪个生产队不是大鱼大肉的招呼着。他手里提着的这些东西,就是李国基让杨会计给他们准备的。 “李叔,咱都这么熟了,这些东西就不用准备了。”杨进步看见李国基,脸上立马就带着笑,四下里瞅了一眼,继续道:“这烟您留着自个儿抽,麦乳精和苹果给玉凤妹子吃呗。” 杨进步打小就稀罕李玉凤,觉得她长得漂亮,只可惜李家和老赵家有婚约,他也就只能看看。如今这婚约既然已经退了,那他等于就有了公平竞争的机会了。 他笑得谄媚,李国基睨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了。只可惜……这杨进步长得实在太寒碜了,人虽然高高瘦瘦的,却是塌眉毛三角眼,牙齿也不整齐,瞧着就一副猥琐样。 “这都是老规矩了,你就收下,也不是就你一个人有。”李国基拧着眉心想了想,自家的闺女那可是水葱一样的娇嫩人,要真嫁给了他,这就真的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咱家玉凤也不缺这些吃的,她小舅小姨经常给她稍好东西回来。” 杨进步的条件摆在这红旗公社确实不错,他自己是拖拉机手,他爹是火星大队的大队长,他妈是他们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可他别忘了,李玉凤可是有一个在省城当干部的小舅,和一个在县城嫁给了校长的小姨。就凭这两门关系,杨进步想要配上李玉凤,那还差一截呢。 杨进步听了这话,果然就耷拉了脑袋,转头看了一眼李三虎,心里没了底气。他来之前李三虎就告诉过他,别有这样的心思,可他自己不信邪。 “进步兄弟,你回!”李三虎表示帮不了他,李玉凤的事情,他们家谁都做不了主,就算过了李国基和陈招娣这一关,李玉凤要是自己不点头答应,那也是白搭的。 杨进步皱起了眉心,提着东西往外头去,就看见李玉凤站在门口的田埂边上,和他们生产队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在说话。 第36章 陈招娣刚才一直躲在灶膛后面烧火,看见这杨进步提着东西又走了, 这才从里面钻了出来, 看着那人的背影, 皱着眉心道:“这啥人啊?嘴上说的好听, 东西就这么拎走了?” 她倒不稀罕杨进步那几样东西, 他们老李家也不缺这些东西, 可这种人小心眼到这个地步, 连场面上的好看都不要了,还真是让她给见识了。 “老三, 我说你咋把这种人往家里带?你妹是嫁不出去吗?” 陈招娣想到这里就来气,连带着对李三虎也数落了起来,气呼呼道:“你以后再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回来,你休想在年底之前娶上媳妇!” 李三虎平生最怕的女人, 就是他妈陈招娣, 听见她用娶媳妇的事情来威胁自己, 吓得脖子都缩了起来,抓耳挠腮道:“我这不是……人家求着我要来吗?咱妹子不是现在没对象了吗?” “谁说她没对象的?” 陈招娣差点儿就把话给说了出来,见李国基和李三虎两个人都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 卖了关子道:“她现在没对象,将来还能没对象?你少掺和你妹的事情,就不怕将来你妹夫知道了,给你拳头吃?” “那他也要能打得过我才行呢!”李三虎表示不服。 陈招娣看看李三虎这身板, 再想一想赵国栋那一身的腱子肉, 就觉得她这几个儿子, 将来怕是只有吃瘪的份了。不过这没啥,只要赵国栋对李玉凤好,也没啥用得到她四个哥哥的。 …… 李玉凤和陈阿呆又接头上了,她看着手里的糖纸一阵傻笑,压根就没在意家里还来了个客人。 杨进步看着李玉凤笑靥嫣然的样子,一双三角眼都眯了起来,上前向她招呼道:“玉凤妹子,你最近还好吗?” 杨进步长得丑就算了,还一脸的猥琐,而且原文中好像并没有提起过这个人,这让李玉凤吓了一跳,拧着眉心打量了他几眼,越看越觉得他的脸就像一个“囧”字。 “你谁啊?”李玉凤往后退了几步,睨了杨进步一眼,带着点防备问道。 “我是杨进步啊,你忘了,咱小时候还一起骑过毛驴呢?” 杨进步看见李玉凤就来劲了,他们火星大队就没有这么标志的姑娘,一个个都忒寒碜了,连那几个城里来的女知青,也土里土气的。听说他们生产队还有一个女知青特别漂亮,他本来是打算来瞅瞅的,刚才一打听,说她这几天生病了,去了公社卫生院。 “哦,杨进步是?”李玉凤眯了眯眸子,淡笑道:“我知道了。”她说完就再没理他了,转身对陈阿呆道:“你等着,我有东西给你。” 杨进步见李玉凤不理自己了,蹙着眉心道:“玉凤妹子,你咋跟个傻子玩?” 李玉凤听了这话就觉得刺耳,他凭什么说陈阿呆是傻子?这么看不起人,他以为他是谁啊? “傻吗?我瞧着比你聪明多了!有的人连自己不受欢迎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别人傻?”李玉凤哼了一声,一扭头往灶房里去了。 杨进步冷不丁被李玉凤抢白了一句,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正巧看见从屋里出来的李三虎,朝他投诉道:“你妹这脾气?” “我妹脾气怎么了?”李三虎刚受了陈招娣一番数落,脸上也正不好看呢,哪有心思安慰别人,冲他道:“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让我带你来的不是?” …… 李玉凤偷偷走到灶房,打开桌上的饭罩,看见搪瓷盆里居然放着两个白煮蛋。 平常他们家也就她有这个待遇每天吃上个白煮蛋而已,今天陈招娣居然煮了两个?真是让人有些奇怪? 李玉凤伸手捞了一个蛋出来,正打算出门给陈阿呆让他稍给赵国栋,就听见灶膛后面陈招娣幽幽的开口道:“咱家不差这一两个鸡蛋,还有一个是你的。” 李玉凤差点儿吓的蛋都掉了,反射性的把蛋藏到自己身后,低着头道:“妈……外头那小孩,我看着怪可怜的……我就给他吃一个?” 陈招娣已经从灶膛里走了出来,在水盆里洗了洗手,一边擦手一边道:“原来是给阿呆吃的啊,我还以为你是偷偷的给那大裤衩的主人吃的呢!看来是我这个当妈的想多了……” 陈招娣的话还没说完,李玉凤的脸就烫得受不住了!陈招娣咋那么精明呢?那裤衩就在他们家晾衣杆上挂了小半天而已,她怎么就瞧见了呢?还一下就猜出那是谁的了? “妈……”李玉凤皱了皱眉心,又撅了撅嘴,又皱了皱眉心,才小声道:“我听说在油坊干活挺累的……” “是挺累的,不过你爸可是对他们照顾的很,每天都大鱼大肉的伺候着,能比他在家强些。”陈招娣看着李玉凤乖乖低头站着的模样,是打心眼里心疼自己闺女,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过他在那边还是学徒,肯定不敢多吃,你再到灶上拿两个刚蒸好的白馒头给他,把剩下的一个煮鸡蛋给阿呆,一会儿妈再给你煮一个。” “妈,你不知道,他可别扭了,吃个鸡蛋都觉得跟欠了我高利贷似的,我要再给他两个白馒头,他一准不肯要。”李玉凤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已经动作麻利的掀开了锅盖,从蒸笼上拿了两个大白馒头出来。 “那正好了,让他欠你一辈子,就逃不掉了!”陈招娣看着闺女这口是心非的样子,笑了起来,给李玉凤传授起了经验来:“我告诉你,你爹那时候就是我这么骗到手的,这招最管用!” 李玉凤又羞又赧,觉得陈招娣这样子,怎么就比她还兴奋呢?就赵国栋这么一个穷小子,至于吗? “妈,那你不嫌弃他穷吗?”她李玉凤知道将来赵国栋能出人头地,可陈招娣却不知道。 “穷,还能穷一辈子吗?”陈招娣看着李玉凤,反倒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来,语重心长的对她道:“其实就算穷一些,也无所谓,关键是要疼媳妇,听你的话,你说是不是?” “那你觉得,他像是会听我的话的吗?”李玉凤可没看出来,赵国栋动不动还说要教训自己呢!把他能的! “像!”陈招娣笑了起来,“快把东西送了,该吃午饭了!” …… 赵国栋原本觉得今天大概没事儿了,等一会儿他回去的时候,两人在玉米地见了再说,可谁还没到中午,陈阿就呆冒着个大太阳,屁颠屁颠的又来了。 他随身带着的干净帕子里,还包着两个大白馒头和两个煮鸡蛋。 陈阿呆完成了任务,笑得可高兴了。赵国栋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正午的大太阳底下,这么跑一趟,可不把人晒成煤球了? “你先别走,就在这里呆着。”赵国栋干脆把他领进了油坊,让他在一旁坐下,反正他们马上也要收工吃午饭了,到时候他省一口饭给他吃就成。 陈阿呆坐在油坊里,又从裤兜里掏了一颗糖出来,剥了糖纸吃得嗒嗒的,一脸的满足。 他可能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反正有糖吃就行了…… 赵国栋看见他这幅样子,什么忧愁都没了,就觉得人能这样简简单单的活着,其实也是一种快乐。 “陈师傅,拜师学泥瓦匠的事情,我已经和家里商量好了。”赵国栋想了想,开口对陈永发道:“等发了小熟分红,您能让你们家清泉,给我弄一张烟票来吗?” 这时代买香烟要烟票,一般人都搞不到。 “最近烟票不好搞,咱清泉上回也是跟人说了好久才弄到一张,要不这样,你去找你们生产队的杨会计,问他可不可以用分红的钱,直接换一张烟票给你。”生产队里一般都会有烟票,最近农耕队到处干活,香烟是要常备的。 “这办法行。”赵国栋这时候心里充满了干劲儿,总觉得有一身使不玩的力气,那木椎挥得虎虎生风的,一旁的陈永发见了,只摇头叹息道:“我是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小年轻,还以为你昨天干那么猛,今天肯定胳膊都提不起来,没想到还这么利索……我自己倒是提不起来了。” 赵国栋憨厚的笑了笑,招呼他道:“那陈师傅一旁歇一会儿,反正马上就要吃中午饭了!” 他今天除了有一顿伙食不错的中饭,还有李玉凤送的加餐,不好好卖力干活,怎么行呢! …… 李玉凤吃了午饭,又睡了一会儿午觉,被王爱华拉着去晒谷场那边侃大山,农忙之后大家难得有空闲,几个女同志坐在老槐树底下闲聊。 “你说咱生产队怎么就摊上了柳依依这种知青,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大家伙一起干活,她做的最少,还病倒了?” 生产队好几个女同志对柳依依有意见,大家都是生产队的社员,李玉凤是李国基的闺女那就算了,她们没得比,可那柳依依算啥,凭啥她也有轻省的活计干呢? “你没瞧见她最近对三虎可热络了,没准……?”女人一旦有了八卦心思,啥想法都能有。 “她以前不是对谁都爱理不理的吗?怎么最近改了性儿了?”大家最讨厌的就是柳依依这一点,明明瞧着对那些男同志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那些男的就喜欢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真真是叫气死人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在里头找个条件好的,转正呗?” 她们这边正说着,忽然间听见不远处传来“哐哐哐”的拖拉机声,李三虎吃了午饭说要去公社接柳依依和马秀珍回来,没准这就已经到了。 第37章 回来的人正是柳依依。 女同志们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了起来,对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大家一看见马秀珍, 就和和气气的上去打招呼, 这让李玉凤都觉得有些看不过去了。 不过柳依依似乎习惯了女同志们对她的态度, 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保留着她一贯出淤泥而不染的表情, 和马秀珍低声说话。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纤细的手背上有打点滴留下来的针孔, 要不是住卫生院的医药费不给报销了,她其实还想在那儿再多住几天。在卫生院那样雪白整洁的环境中, 可以更好的衬托出她白莲花的气质。 李三虎停好了拖拉机,跑到车后座去替她们两人拿行李。 王婶的儿媳妇瞅着李三虎跟在柳依依身后那模样,凑到李玉凤的身边小声问道:“听说李婶在给你三哥物色对象啊?可要快啊!你三哥的条件还是不错的!” 明眼人都已经瞧出了柳依依的想法了,李三虎虽然虎了点, 可条件在这卫星大队还是杠杠滴。能嫁到李家当媳妇, 那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我三哥这叫什么条件不错?跟人家杨进步比, 那可就差远了……”李玉凤眼珠子一转,忽然就想起了早上那个模样长得和“囧”字一样的杨进步来了。 他们火星大队难道没有知青推荐名额吗?干嘛一个两个都惦记咱大队一个名额呢?李玉凤忍不住笑了笑,却是慢慢道:“听说他爸是火星大队的大队长, 他妈还是妇联主任,他自己又是公社农耕队的拖拉机手,最近走到哪儿都好吃好喝招待着,可威风了。” 王婶的儿媳妇不知道李玉凤怎么忽然提起个杨进步来, 还愣了一下, 冷不防一旁的王爱华接着李玉凤的话继续道:“哟, 这么说,咱家三叔可真的被这个杨进步给比下去了?” 李三虎好端端的帮人搬行李,还被这帮女同志评头论足的,一下子就红了脸,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满脸不乐意。 李玉凤见他那憨样忍不住就想笑,他这哥也就命好了,能遇上马秀珍,要不然这辈子有他的大头亏吃。她转了转眼珠子,拉着王爱华走到李三虎跟前道:“二嫂,我们帮两位知青同志拿行李,三哥是男同志,不方便去女同志的宿舍。” “行行……我来。”王爱华最近觉得李玉凤特好,她送她的友谊面霜也特好用,用的她脸都嫩了,现在李玉凤就是放个屁,她都觉得香! 这一路上李三虎就没跟柳依依说什么话,柳依依也没机会和李三虎说话,中间多了一个马秀珍,她什么话都不方便说。原本是想着一会儿回了宿舍,趁着马秀珍出去打热水,她好歹留下李三虎随便说几句,最近她的内心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寂寞,很需要别人的抚慰。 柳依依回头,看着李三虎被李玉凤和王爱华两人半推半就的转身离开,咬着唇瓣眼眶都红了。 …… 马秀珍很快就帮柳依依把床铺好了,柳依依是真的病了,这一点无可厚非,她们都是从省城来的,照顾她是应该的。马秀珍也很希望柳依依能认清现实,不要再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我去打热水,你好好休息。”这两天正是农忙后的休息天,明天是周末,还要开夏收庆功会,像这种日子,柳依依这样的文艺骨干其实是很加分的,她学过跳舞,在庆功会上表演一个节目,李国基还会多奖励她几个工分。 “我知道了。”柳依依靠在床头,神情颓废,看见李玉凤和王爱华拿着他们的包袱进来。 她忽然想起刚才李玉凤提起的那杨进步,她好像是见过的,长得实在不怎么样,据说喜欢李玉凤。除了刘振华,她对喜欢李玉凤的人完全没有兴趣,那些人说白了就是农村汉子,有什么好让她看得上眼的呢?可现在……李玉凤对李三虎简直是严防死守,连马秀珍好像也知道了她的心思,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李三虎这条路眼看就要走不通了……但条条大路通罗马,她就不信,她找不到这么一跳从农村通往城市的道路。 “玉凤,你刚提起的杨进步,是隔壁大队杨队长的儿子吗?”柳依依假装随口打听。当初他们几个女同志下乡,隔壁的杨队长看了她一眼就没要她,完全是因为她看着不能干活的样子。要不是李国基收留了她,还还得流落到下一个大队去。听说这几个大队,也就卫星大队和火星大队收成最好一些,在公社能排前二了。 李玉凤没想到柳依依真的问起了这个杨进步来,内心一阵狂喜,可她要是表现的对着杨进步完全没兴趣的样子,这柳依依会不会怀疑呢?李玉凤想了想,脸上假装摆出一点娇羞来,小声道:“就是他,整个红旗公社这么年轻的拖拉机手也没几个呀!” 柳依依瞧着李玉凤这表情,心里越发狐疑了起来,她咬了咬唇瓣,收起自己的伤心,装作知心姐姐的模样,拉着她的手问道:“那刘振华呢?你不喜欢刘振华了吗?” 到了拼演技的时候,李玉凤也只能豁出去了,抬起头看着柳依依道:“柳同志,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和刘同志比较聊得来,你们都是从城市中来的,将来一定可以都回城市中去,你比我更适合跟他在一起,你们两个人将来的前途一定一片光明!” 柳依依听到这些话,就想到了那天一场大雨,要不是因为那场雨,她怎么会生病呢?连一辆自行车都不肯为她租的男人,她怎么可能会和他有将来呢? “我和刘振华不会有将来的。”柳依依忍不住伤心了起来,可她虽然这样说,心里对刘振华之前的关心却还是很依恋了。 李玉凤敬佩柳依依的演技,她能把自己都给表演感动了。 就在这时候,李玉凤发现门口的光线一暗,刘振华手里捧着一小束的野格桑花,站在柳依依的宿舍门口。 他被柳依依的那句话惊到,更被坐在宿舍里的李玉凤和王爱华给惊到了。 刘振华并不知道李玉凤在这里,他在路上遇到去食堂打水的马秀珍,就猜到柳依依回来了。对于柳依依生病这件事,他是难辞其咎的,就算柳依依那天对他说出了那些话来,他也认为那是在愤怒下口不择言而已,他不应该跟她计较的,毕竟他们还住在同一屋檐下。 虽然李玉凤对刘振华一点感觉也没有,可这种渣男行径,换了任何一个人,只怕都忍不住要吐槽两句。李玉凤不顾刘振华面色难看,从椅子上站起来,故意问刘振华道:“刘同志,这花是给我的?还是给病人的?” 如果现在地上有一个洞,刘振华肯定义无反顾的就钻了进去。可惜……地上没有洞,天上也没有,而且他也不是会打洞的老鼠……所以,他只能尴尬的站在门口,脸上挤出最难看的笑容来。 “我……我……”刘振华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可以马上让李玉凤作呕的回答,他难得坦然道:“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言下之意,这花是送给柳依依的。 在刘振华的概念中,李玉凤是比较好哄的,但要是这时候说这些花是给李玉凤的,那么他和柳依依的关系,必定永远都不能修复了,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梦想…… “行,那你们聊,我们先走了。”李玉凤憋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转头对柳依依道:“柳同志,改天我介绍杨进步给你认识!” …… 王爱华跟着李玉凤一起走到了晒谷场,忽然间恍然大悟起来,拉着李玉凤的手道:“那刘振华啥玩意儿啊?他是想脚踏两条船吗?让他能的!”王爱华一想起自己以前还觉得刘振华长得好看,顿时觉得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忍不住道:“还是咱本地男人老实,这些城里人一个顶一个的恶心人。” 李玉凤也没理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对王爱华道:“嫂子,我先回家了,今晚我会煮饭,你不用急着回来。” 王爱华点点头,李玉凤让她不急着回去,她还求之不得呢,在这里和女同志们唠嗑多有意思。可她转念一想,好像又不大对劲……咋就让她不用急着回去呢? 还没等她问一句呢,李玉凤就带上了草帽,往家里去了。 太阳才刚刚往西头偏了一点,估摸着也就三四点的样子,李玉凤回到家,拎着水桶打了几桶井水,将自家门口的水泥地浇灌了一遍,原本滚热的水泥地一下子阴凉了起来。 她回到房里,打开了五斗柜,在里面翻来翻去的,终于找了一条紫色的的确良收腰连衣裙。这裙子是她城里舅妈没生娃之前穿的,后来她生了娃之后就穿不得了,整理好好几条邮寄回来。家里也没有别的人能穿,也就李玉凤穿上了正正好。 李玉凤换好了衣服,走到陈招娣的房里,他们家总共只有一面大的穿衣镜,就在陈招娣房里的大衣橱上。李玉凤对着穿衣镜转了两圈,把自己一头洗的干干净净的长发披散了下来,倒有点像这个时代海报女郎的模样。 她穿着裙子走到屋外,朝着油坊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却忐忑了起来。 赵国栋说在玉米地见,那到底是哪一块玉米地呢?是她家门口的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心里正忐忑呢,就瞧见田埂上快速的飞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38章 陈阿呆已经看呆了,这么漂亮的小姐姐,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好不好?他的内心甚至有那么一丝向往, 将来等他长大能娶媳妇了, 一定也要娶这么好看的媳妇儿! “你个小呆瓜?怎么还没回家呢?外头不热吗?”李玉凤见他跑的一脸汗水, 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汗。 陈阿呆气喘吁吁, 脸上还带着傻笑, 手却远远的朝着不远处村口的一大片玉米地指了指。 “他在那儿?”李玉凤脸颊微微泛红, 有一种地下党接头的感觉,这年代的人实在太保守了, 不管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莫名让她觉得非常刺激。 李玉凤圆圆的杏眼转了转,故意问陈阿呆道:“那他是不是还让你在路边上蹲着,一看见有人来就大喊啊?” 陈阿呆非常真情实感的点了点头, 并且觉得这个玉凤小姐姐, 不光漂亮, 还好聪明好聪明的!将来他一定要娶这样的小姐姐。 李玉凤把家里的门关好了,跟着陈阿呆去私会情郎,心中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高大的玉米秆连成了片, 看不到头一样,李玉凤顺着陈阿呆给她指的小田埂穿过去,看见玉米地的尽头有一片小湖泊。湖泊的对面还有一座小山丘,而此时的赵国栋, 正蹲在湖边, 搓着他那件洗得发黄的汗衫背心。 他看见李玉凤过来了,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急忙把衣服给绞干了,往他光裸的身上套上。 他刚才趁着李玉凤不在已经跳湖里把自己洗了洗干净,他在油坊干了一天的活,满身臭汗,要是让李玉凤闻到了,只怕她马上就要改变主意的。 可他又舍不得她马上改变主意,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很想跟她处对象…… 男人身上的汗衫背心是湿的,穿在身上紧紧的贴着他宽厚的胸膛,连胸口的那两个红点也特别的俏皮,李玉凤只扫了一眼,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他这样穿着跟没穿有什么区别?他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表演**吗?那件发黄的汗衫几乎和他身上的肌肉融为一体,紧密贴实到没有一点点的缝隙。高耸的胸肌在呼吸间起伏着,充满男性荷尔蒙。 “衣服都潮了,你还穿着做什么?”这就跟漂亮女人穿比基尼比没穿跟吸引人一样,赵国栋穿着这件汗衫,完全比没穿更让人遐想纷纷。 然而纯洁朴实的赵国栋怎么可能明白李玉凤心里所想的事情,只是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肃然,对于他来说,今天的这一次见面,是要决定他将来的一生的。 “你……想清楚了吗?” 赵国栋觉得他现在还问李玉凤这些话有些犯浑,他今天才又吃了她两个大白馒头,一眨眼又问人这个问题,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抬起头看着她,才发现她今天打扮的特别不一样。 农村的姑娘很少有穿裙子的,每天都要下地劳动,穿着裙子可不方便。即便以前李玉凤不干活,但她也是很少穿裙子的。 可无可厚非,李玉凤穿裙子特别好看,她纤细的腰身被裙子勾勒的极好,胸口的鸡心领开得不大不小的,被微风吹起的飘散的长发将她胸口雪白雪白的地方遮盖得若隐若现,他能看见那里仿佛在阳光下闪着柔光一样。 她今天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他几乎忘了他刚才问了她什么问题。 李玉凤就看着赵国栋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刚才还一本正经的表情变得有些震撼,但他没有移开自己目光,视线灼热又惊喜。 “赵国栋,你喜欢我吗?” 李玉凤趁着他还没回神,张口问道。 “喜欢。”赵国栋几乎想都没想,上下嘴唇就这么碰撞了一下,就说出这两个字来。 然而……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去之后,他才如梦初醒一样回了神,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愧,急忙收回了视线,低着头不敢再去看李玉凤一眼。 她一定是这玉米地里的女妖精!会勾魂摄魄的那一种,要不然他怎么脑子就不听使唤了呢? 李玉凤就站在赵国栋一丈开外的田埂上,看着这个七尺男儿在自己的面前窘迫的模样,他胸口的肌肉因为呼吸高低起伏,能看出他此时心中的波涛汹涌。 李玉凤拨开了玉米叶子,不紧不慢的走到赵国栋的面前,身高差让她不得不抬头看着他。但那人却仍旧一脸窘迫,拧着脖子不敢看她。 李玉凤忽然就伸出了双手,垫起脚跟勾住赵国栋的脖子。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灼热,整个身体都紧绷僵硬。 “你喜欢我,那为什么还忸忸怩怩的呢?你不想跟我处对象吗?”李玉凤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蛊惑一样,她的纤细白皙的胳膊贴在他的脖颈上,柔软又滚烫。 赵国栋觉得自己鼻子里再喷火,可他不敢回头看一眼眼前这个几乎是紧贴着自己的姑娘,他怕他再看一眼,就要把持不住。 然而李玉凤却靠了上去,双臂忽然一紧,把自己挂在赵国栋的身上,脸颊贴着他湿漉漉的锁骨,小声撒娇:“赵铁蛋,我都这样了……你要是再不答应,那我只能再投一次河了……” “哎,你别!”赵国栋一着急,脖子一扭转过头来,下巴正好撞到了她光洁细腻的额头。 李玉凤疼得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后仰,却在匆忙急促中,在他脸颊上轻轻啾了一口。 赵国栋漆黑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但他的大掌还是反射性的搂住了李玉凤的腰,生怕她跌倒了。 心口突突的跳着,见李玉凤站稳了,赵国栋才松开了手,立马退后两步,离李玉凤三米的距离。他看着脸颊泛红的李玉凤,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拧着浓眉开口道:“我没钱!但是……你要是真愿意跟我处对象,从现在开始,我会卖力的赚钱!” 李玉凤就站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听着四十年后广安县最有钱的富豪,向她表白。 “我也不懂哄媳妇,将来你要觉得委屈了,就打我!” 赵国栋努力的想着自己的缺点,蹙着眉心继续道:“我家上头有阿婆老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你跟了我,将来他们就也是你的亲人了,你不能嫌弃他们……” 说到这里,赵国栋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这样的一无是处的人,也不知道李玉凤瞧上了自己什么,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但无论怎样,刚才李玉凤亲他的那一口,也足以让他过去的二十年的人生不至于空白一片。 李玉凤静静的听他说完,她闭上眼问自己,如果不是知道了赵国栋将来会成为富豪,她会不会看上他呢?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只爱上了他将来的钱……可现在却发现,好像一切都在改变。 且不说赵国栋将来到底能不能发大财,可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实男青年,确实让她心动了。 “你说完了没有?”李玉凤抿了抿唇,脸上都烫麻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快要落山的太阳,低头道:“这里蚊子怪多的,我要回去了。” “说……说完了。”赵国栋伸手挠了挠头顶,不知道还要继续说什么。 “那就这样,以后咱两就是对象了。”李玉凤走到赵国栋的跟前,抬起头看着他,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的肌肉上戳了戳,羞得赵国栋又连连退后了几步,忽然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他一个激灵从水里站起来,看着蹲在岸边冲他咯咯咯笑的李玉凤,心里忽然觉得从未如此痛快过。 “那你……答应跟我处对象了吗?”他伸手把自己脸上的一株水草撸开了,看着李玉凤站起来,她那紫色的裙摆在微风中飘动着,就像从天而降在玉米地里的女妖精。 “答应了!”李玉凤痛痛快快的开口,眉眼中漾出笑意来,她伸手把赵国栋从湖水里拉起来,冷不丁看见他裤衩紧贴的地方,早已经鼓鼓囊囊的。 “呃……”李玉凤急忙就转过头身子,想了想道:“不然……你还是站水里去……” 这样湿嗒嗒的贴在身上,让她看见了太尴尬了。赵国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李玉凤指的是什么,他瞬间就羞红了脸,扑通一声又跳到水里。 “我……还不想这么早扯证,咱先处对象,等过两年条件好一些了……”李玉凤最近在考虑高考的事情,第一届的高考在十一月份,满打满算还有五个月就开考了,可国家是一直到十月份才正式发布回复高考的通知的,所以她还在想,是参加明年夏天的高考呢,还是就这一届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心里却有些舍不得了,要是她参加了高考,去了城市,那她和赵国栋的这一段姻缘,要怎么办呢? “行!等我赚两年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一翻,就让我爹上你家提亲去!” 赵国栋沉浸在满满的幸福中,等他学了瓦匠,他就可以自己翻盖老房子了,到时候李玉凤就不用睡在漏雨的房里,他再攒点钱,去汤木匠家定一张婚床,那么他们就可以结婚了! “傻子……”李玉凤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背对着赵国栋道:“快起来!我让你站水里,你还真站水里啊!” 第39章 落日的余晖从天边洒过来,给茂密的玉米地添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慢慢远去的背影, 她那淡紫色的裙摆仿佛还在自己的眼前飘动。 赵国栋的视线顺着裙摆缓缓下移, 看见她那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 只是脚踝的地方还有着粉色的疤痕, 给她的美丽添了一丝的瑕疵。 赵国栋皱了皱眉心, 但过了片刻, 他又像是狂喜一样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湖水里,憋了好一阵的气, 才从水里冒出头来。他激动的胸口起伏,甩动整个身体,双手捂住脸颊,缓慢的将脸上的湖水抹干。 为他们两人的约会放风的陈阿呆已经蹲在了湖边, 少年漆黑漆黑的眸子里, 仿佛看见一个和往日完全不同的赵国栋。 赵国栋捞了一捧清水泼到陈阿呆的身上, 冲他笑了起来道:“阿呆,我有对象了!我有对象了!玉凤答应做我对象了!” 陈阿呆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就好像他自己也有了对象一样, 他蹲在湖边,伸着小手,一个劲的捞着湖水泼到赵国栋的脸上身上。 “臭小子……谁让你泼我的!”赵国栋从湖里爬起来,一把抱起陈阿呆, 把他提在腰间。 陈阿呆裤子口袋里的糖就这样啪啦啦的往下掉……整整掉了一地。 “啊……啊……”眼看着糖要掉光了, 陈阿呆急得在赵国栋的身上不停挣扎。 “我说了不准你再吃她的糖!”赵国栋欲哭无泪, 只好把他放下来,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把每一颗糖捡起来。 …… 李玉凤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灶房的烟囱里面已经冒起了炊烟,她摄手摄脚的想往房里换回自己的衣裳,却正巧被从灶房出来的王爱华撞个正着。 “五妹……你不是说在家……烧饭的吗……?”王爱华这句问话慢悠悠的从口中吐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玉凤身上穿的裙子,眸中的神色若有所思。 “二嫂,拜托拜托,你就当没看见我行吗?”李玉凤自己都冏了,都怪赵国栋,也没几句屁话要说,还让她跑了小半里路,走到村口的玉米地去了。 “可我看见了呀……?”王爱华皱着眉心,虽然她平常爱一些小八卦,但不可否认,她是一个诚实的人。 “二嫂……我那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雅霜雪花膏,想不想要?”李玉凤朝着王爱华眨了眨眼,那雅霜雪花膏还是上次小姨稍东西回来特意给自己带的,上海市的名牌产品,很不容易买到的。 王爱华顿时就反应了过来,皱了皱眉心,冲着李玉凤点点头道:“好……行……我没看见你。” “二嫂你真好,一会儿我把雪花膏给你送去!”李玉凤笑得眉开眼笑,一溜烟往自己房里去了。 王爱华看着李玉凤这一副乐得屁颠屁颠的模样,本来还有些好奇,但一瓶雪花膏顿时打消了她的好奇心了。 有啥好奇的,这样神神叨叨的,左不过就是处对象了呗! 只是……李玉凤的对象……到底是谁啊?咋就让她一下子这么上心了? 晚上一家人围着吃饭,王爱华特意多看了李玉凤几眼。平常她还挺挑食的,最近挑食的毛病也改了。因为明天周末李大虎和他媳妇,还有李玉虎都要回来,所以今儿家里没啥好菜。但李玉凤居然就着一个咸鸭蛋还吃了一碗饭,席间还对着那个一戳就冒出红油的咸鸭蛋傻笑了几回…… “晚上咱队委会开小会,一会儿我去一趟杨会计家。”李国基咪掉了最后一口老白干,把碗递给了陈招娣,继续道:“公社里出了个规定,说现在大队长不能兼任生产队队长了,明天除了分红之外,还要重新投票选举我们生产队的新队长。” 李国基这个生产队长是兼任的,因为之前的队长是他老丈人,老陈头去世之后,他就一直替他干着。但现在既然上头有这个规定,那么以肯定要以民主选举的方式,来选出下一任的生产队长。 “这样也好,你现在当大队长,也没空管咱生产队的事情,是要再选个人出来才好,省得你忙的整天不见人影的。”陈招娣对这个生产队小队长可不看重,自己男人都是大队长了,这个小队长的职位,多了也就是多干一份活,也没捞到实质性的好处,还不如卸任了呢! “之前咱队委会开小会的时候,就商量过了,说要不让老二当生产队长?” 谁知道李国基的话还没说完,李二虎就急忙表态道:“爸,你上回不是说要推荐我去当大队的农技员吗?咋还当生产队长呢?” 当农技员是可以被派去县城农科院学习的,李二虎上学时候成绩就不错,可惜那时候没有高考,所以只能回家务农,他现在好不容易又有念书的机会,肯定不想当这个生产队长。 王爱华却不懂这些,听见自己男人说连生产队长都不想当,当即脸上有些不好看,小声道:“你听爸妈的不就行了,咋自己那么多主意?爸妈能害你不成?” 李二虎没理王爱华,他一向是有主见的,李玉凤却在李国基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赵国栋的模样来。 “二嫂,你就依了二哥,况且……这生产队长爹不当了,就给儿子当,那还不是咱老李家的?社员们肯定心里觉得不公平,还不如重新选个人选出来。” 李玉凤说这话,倒不是不向着老李家,李大虎在农机站工作,肯定不能回来当队长、李二虎志不在此,不能勉强、李三虎又憨厚老实没心眼,要他当队长,那他们生产队一准得乱套了…… 可是……她要是让赵国栋当上了生产队长,那会不会阻碍了他的首富之路呢? 管他呢!反正赵国栋以后是不是首富,她李玉凤都跟定他了! “我觉得闺女说的有道理!”陈招娣点了点头,把手里盛的满满的一碗饭递给了李国基,表情一本正经道:“我倒是觉得……铁蛋那孩子不错!比咱家三虎靠谱多了!要不你在会上提一提他呢?” 李玉凤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陈招娣给摸熟了的小鸡仔,撅一撅屁股,她就知道自己要下什么蛋了…… 李国基吃了晚饭就去了杨会计家。 他们队委会总共六个人,除了李国基这个生产队长,还有妇女队长、革委会主任、政治队长、贫协组长和一个会计。 杨会计家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嫁人了,儿子和李玉虎一样大,在县城上学,所以家里地方大人少,他们队委会开会都去他家。 李国基先看了一下杨会计一下午做出来的账本,果然发现今年上半年赵国栋的工分又是全生产队最多的。不用多说,他今年又可以评上先进社员了。 “新生产队长的人选,你们都说说?”李国基没有先表态,让他们先说,“咱家几个就不参与了,二虎说要当农技员,三虎那德行……估计得娶了媳妇才有点长进,你们有什么中意的人选,咱一起商量商量?” 几个成员面面相觑,李国基是大队长,他们就算选了生产队长出来,还要他们大队委员会批准的,本来他们觉得让李二虎当就没啥问题了,可现在李国基居然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他们反而不知道要推荐谁了。 “要不……让你家老邻居老王来当?”贫协组长陈建设开口道,他家儿子还小呢,倒是她妹子给了老王家当媳妇,要老王能当上生产队长,也算沾亲带故了。 “我的意思是,生产队长这个位置,还是得让年轻人当,不是咱小看自己,上了年纪,干劲就不如从前了,没办法起到带头作用,况且……他还得带着全生产队的人致富,年轻人更有盼头。”李国基出来之前就已经听了陈招娣的话,要在会上提一提赵国栋的,可他爱面子,不好直说,所以就这么旁敲侧击的提点这。 “咱们生产队现在这些年轻人,干活一个比一个懒,成天就知道混工分,这心思都不纯了。”几个人眉心又拧了起来。 李国基见他们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假装拿起杨会计那个账本翻了翻,慢悠悠的开口道:“那就从这半年工分赚得最多的几个年轻人中选一个出来?你们说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 “这个办法行,来咱一起翻一翻!”陈建设说着就从李国基手上接过了账本,从前往后慢慢的翻看着。 杨会计才刚刚把这半年的工分给算清楚,自然知道今年生产队的先进社员是哪个,摆了摆手说:“不用翻了,赵铁蛋又是第一。” “又是赵铁蛋啊……”几个人若有所思。 他们这里正商量得热火朝天的,杨会计他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对他道:“老杨,赵铁蛋过来找你了,说有事儿想请你帮忙。” 赵国栋平常在生产队那是最低调的社员了,和他们队委会的几个人也从来没接触过,只知道闷头干活,还什么脏活苦活多干,杨会计一时还真想不明白,这赵铁蛋有什么好请他帮忙的? 他皱着眉心看了看大家伙,好奇道:“难不成,他听见了咱想推他当生产队长?” 第40章 若是老李家和老赵家的亲事还在, 那么他们这群人肯定无条件支持赵国栋。 可现在……虽然是李国基自己提出要从年轻的社员中选生产队长的, 但……这赵国栋以前是他准女婿, 以后可不是了,如果他当了生产队长, 岂不又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杨会计看了一眼李国基,见他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倒不像对赵国栋有什么意见, 便皱了皱眉心对他女人道:“把铁蛋喊进来, 咱正商量事儿,也想问问他的意思。” 赵国栋回家洗了个澡,匆匆吃了晚饭之后, 便换上了他自认为最体面的一身衣服,来到杨会计家。他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从今天起,他就是有对象的人了。李玉凤那么娇贵一个姑娘, 愿意跟着他这个穷小子, 他可不能让她将来过苦日子的。 等他拜了瓦匠师傅, 三年学徒出来, 他就可以当大师傅了, 到时候他自己再带两个学徒, 就可以去外头做包工头了。 他越想越有干劲,觉得浑身上下热血沸腾, 仿佛明天他就可以发达了, 让李玉凤住进新砌的砖房了。 “你跟我进去。”杨会计女人领着赵国栋进去, 脸上笑着道:“队委会的人都在,还说优有话要问你呢……” “啥?”赵国栋迈开的腿一下子不听使唤了起来,他当即停了下来,脸上表情略尴尬:“李队长他们都在?” 他今天才在玉米地里跟他闺女给处上对象……他还完全没有做好见未来岳父的准备呢!这这这……太考验他的脸皮了。 “在呀,正讨论明天民主选举生产队长的事情呢。” 杨会计已经把门都给推开了,转头看了赵国栋一眼,心里却寻思着:玉凤瞧上了刘振华瞧不上赵国栋,可真是有些可惜了……那刘振华就一城里来的小白脸,除了在女孩子跟前会耍些滑头之后,哪里比得上赵国栋实在,将来肯定给不了她幸福的。 况且现在外头还有了风声,说过两年说不准知青要返城,等真到了那时候,只怕那刘振华未必肯带着李玉凤回城里去呢! “要不然,我明儿一早再来。”赵国栋没想到他们在开小会,他是来换烟票的,这种场合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来了就进去,干啥还白跑一趟?”杨会计的女人劝了赵国栋一句,里头陈建设和许黎明已经喊了他道:“国栋快进来,咱这里有事儿找你商量。” 赵国栋一头雾水,拧着黝黑的眉心问:“有啥事儿找我商量?” 他一抬头,就看见李国基坐在客堂中间的八仙桌上,见他到了门口,也向他招了招手。 “坐下。”李国基抬头看着赵国栋,年轻有朝气蓬勃的一个小伙子,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胸口的肌肉几乎要将他身上的衣服绷坏,两条光着的膀子上肌肉线条明显,确实是干活的好把式。 “咱商量明天选举生产队长的事,咱队委会的意思是,明天让你上。” 杨会计闻言,一双三角眼就转过来瞅着李国基,内心倾佩道:不愧是大队长,这胸襟就是开阔,如今不是他们家女婿了,他还能这样公平公正。 “我……我?”赵国栋很显然是被李国基的话给惊到了,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难道是李玉凤已经跟李国基说了他们处对象的事情了?所以李国基现在是把自己当女婿看了?连生产队长的位置都要让给他了? 这想法让赵国栋顿时憋得脸色通红,看李国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是因为这个,他绝对不能当这个生产队长。 “我年纪轻,当生产队长只怕是不够格。”赵国栋很斩钉截铁的就拒绝了,他不是不愿意接受老丈人的帮助,只是……他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让玉凤过上好日子。 “咱队委会觉得你够格就行。”李国基哪里知道赵国栋心里的花花心思,只当他是真的对自己没自信,可他李国基看中的人,怎么会走眼呢?“你要是一开始不熟悉业务,我们几个都会帮衬着你。” “不是……”赵国栋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就是想过来弄一张烟票,然后购置一些拜师礼去跟着徐二狗学瓦匠的,怎么一下子又要让他当起生产队长来了? “李队长,不是我不想当,是我自己已经有了打算。”赵国栋不知道李玉凤和李国基到底说了多少,但他们既然已经正儿八经的开始处对象了,就必须为彼此负责,他也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未来的老丈人:“我想拜徐二狗为师,去学瓦匠,将来也好有一技之长……”能养活你闺女…… 当然,最后的那句话他是打死也没胆量说出来的,但他心里却是实实在在这样想的。 “要去学瓦匠啊?”李国基皱起了眉心,他不得不承认,赵国栋是一个有远见的年轻人,前些年徐二狗要收徒弟当瓦匠的时候,就连他们本大队都没有多少人愿意去。那时候大家都一心守着地过日子,觉得要是没办法在家务农,只怕连饭也吃不饱。 可这两年……自从那四人帮粉碎之后,建设又开始搞了起来,连他们卫星大队都知道,徐二狗带着徒弟们在县城接了工程,一天能赚一块多钱。 一块多钱相当于什么呢?就比如说这次他们生产队小熟分红,先进社员最多也就能分到六七十元,可要是跟着徐二狗去做瓦匠,两个月就能赚回这小半年的钱了。 而且出门在外,那些票据就也方便弄到手,比在家务农其实划算多了。 但像赵国栋这样的壮劳力,要是出去学手艺了,那对于他们生产队来说,绝对是个损失。年轻人都跑出去了,这生产队的田地由谁来种呢? 李国基不想赵国栋带这个头,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立场拦着。 “既然你心里有了这个打算,咱几个年纪大的也没啥理由拦着,不过你要考虑清楚,这地还是要种的,你们老赵家也缺不了你这劳力。” 赵国栋点点头,他知道李国基说的有道理,但他也有他的想法,“我跟陈师傅打听过了,徐二狗农闲的时候带着人出工,农忙的时候就回生产队劳动,我会尽量不影响生产队安排的劳动。” 赵国栋都这么说了,李国基就更不好说什么了,叹了一口气道:“行了,那既然这样,生产队长这位置,还是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人选。” 李国基抬起头,看着昏暗的白炽灯下赵国栋幽黑的皮肤,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他那天咋就一时冲动,就去老赵家退亲了呢?赵国栋看着就比那杨进步靠谱多了,况且还是一个生产队的,知根知底,他当时应该再劝劝玉凤的,兴许她能回心转意,喜欢上赵国栋了。 “你回?”李国基见他没走,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赵国栋被这未来岳父看得心里发毛,一早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听他说让自己走,麻溜就拍屁股走人了! …… 李玉凤晚上却是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等着李国基回来。她的房间就在李国基房间隔壁,平常陈招娣跟李国基晚上吹什么枕边风,她都能听到几句。 李国基到了**点钟才回来,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道:“你倒还让我提拔提拔铁蛋,那孩子有自己的打算呢……压根就没想当什么生产队长。” “他有什么打算?”陈招娣听李国基提起了赵国栋,一下子就来劲了,急忙往门缝底下看了一眼,见李玉凤房里的灯已经熄了,小声道:“你咋知道他不想当生产队长的?” “这不今天在杨会计家遇上他了?也不知道他找杨会计有啥事儿?”李国基也累了一趟,往床上一摊,继续道:“他说他想跟着隔壁大队徐二狗学瓦匠,我听着好像有点前途,就没拦着。” “切?你还拦着?你是他啥呀?”陈招娣忍不住臭了李国基一句,躲在门缝后偷听的李玉凤差点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听陈招娣继续道:“学瓦匠好啊,学瓦匠将来咱家翻盖新房,就可以请他来了。” “你又是他啥呀?现在就想着请人来翻盖新房了?”李国基趁着老伴儿不备,总算是扳回了一局。 陈招娣也不生气,坐在床沿上叠衣服,扫了李国基一眼,神神叨叨的笑了起来:“啥都不是,就不能请他来给咱家翻盖新房了吗?” 赵国栋不愿意当生产队长,这让李玉凤有些意外,不过她回想了一下原书中的剧情,好像后来赵国栋成了一个房产商。改革开放的起始阶段,国家刚刚放开商品房市场,赵国栋应该是在这次浪潮中淘到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 那么……按照原书的发展,他现在去学瓦匠,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李玉凤悄悄的回到床上,把蚊帐重新塞好,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帐顶,忽然觉得自己的将来一片光明。 不过……赵国栋大晚上的去找杨会计做什么呢?他还有啥事儿想瞒着自己? 带着心里小小的疑问,李玉凤满足的睡去。 第41章 第二天一早, 老李家又是大团圆的一天。 李三虎一早就去公社把李大虎他们载了回来, 陈招娣早起做了鸡蛋韭菜盒子, 就等着他们到家了一起吃。李玉凤也早早的起来了,特意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 下面配上了藏青色的涤卡背带裤,长长的头发编成了两股大辫子,挂在胸口。 她从房里走出来, 李玉虎就笑着道:“哟, 咱家的大小姐起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李玉凤一眼,由衷赞叹道:“五妹,你这一身穿得, 比咱县城的女学生还时髦!” 李玉虎在县城上学,也算是家里见多识广的, 看见李玉凤越来越时髦,打心眼里高兴。她以前被那刘振华迷得团团转, 那就是因为没啥眼界, 看见那刘振华会朗诵几首外国的诗歌, 就当他是个文化人了。这种勾搭女孩子的把戏, 他在县城学校里面都见怪不怪了。 李玉凤正也想找李玉虎呢, 她想打听一下开放高考的事情, 也不知道有没有风声?李玉凤掐指算了算,离七七年第一届高考, 只剩下四五个月时间了。 陈招娣已经喊了他们去灶房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李玉凤虽然不挑食, 可对于这韭菜盒子,她还真不敢多吃,今天晚上还有庆功表彰大会呢,到时候赵国栋肯定会去,她要是一张嘴一股子韭菜盒子味道,那多煞风景啊。 “闺女,多吃几个。”偏陈招娣却没想到这些,还给她夹了好几个放在碗里。 李玉凤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着,抬起头问李玉虎道:“四哥,最近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说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李玉虎皱眉,认认真真的想了半天之后,开口道:“哦,对了,小姨告诉我,国家可能要开放高考了,让我抓紧复习,争取将来能考上大学。” 李玉凤的小姨就在李玉虎的学校任教,她男人是学校校长,按原书中提起过的剧情,后来应该当上了县教育局局长。 李玉凤心下有些意动,她也想去高考,当然她也希望将来赵国栋也能参加高考。但李玉凤心里也很清楚,以赵家现在的情况,肯定是供不出一个大学生来的。这件事情并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至少现在赵国栋按照原书的轨迹去学了瓦匠,那么他将来的境遇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改变。 “等四哥考上了大学,那我们家不是有大学生了吗?”李玉凤眼底充满了羡慕,等她这眼底的羡慕被陈招娣和李国基都看见了,她才慢慢的低下头。 原身李玉凤可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子,成绩很一般,又因为上头有四个哥哥,在学校里难免有些无法无天,念初中的时候,班主任看见她就头疼,全班没一个人敢惹她。 而且她身体不好也常请假,后来高中要去县里,陈招娣就做主不让李玉凤去县中念书了。 可现在闺女既然自己有了想念书的心思,他们当父母的肯定不能拦着她。 “丫头,你别说你也想念书考大学?”陈招娣这回倒是有些弄不明白李玉凤的心思了,她不是才和赵国栋接上头吗?一个说要去学瓦匠,一个又想去考大学了?他们这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这是? “妈……你不会说不想供我上大学?我将来会报答你的……”李玉凤的小脸都皱了起来。其实这个年代上大学是不用交学费的,国家全免,顶多是想要过的好一些,需要一些生活费而已。但这对李家来说,应该不会是很有压力的事情。 “切……你要也能给我考个大学回来,妈高兴还来不及呢!”陈招娣一下子被李玉凤调动起了情绪,只是拧着眉心道:“可你从小到大也没爱过念书,不然早和你四哥一样念高三了……” 李玉凤想了想,她要现在马上上学,然后考上大学,估计会吓坏一众人,况且她虽然是穿越过来的,但是前世也离高考过了十来年了,那些基本知识忘得也差不多了。与其让李家人都吓坏,还不如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乖乖的错过这一届,等下一届再发挥。 等到那时候,李家人也不会怀疑,她也有时间和赵国栋多培养培养感情。 李玉凤想到这里脸都红了,她现在也是有对象的人了,考虑起事情,不能不把对象放在心上了。 “妈,这事儿不着急,等我再想想。”李玉凤脸上都笑开花了。 几个当哥的却还傻愣傻愣的,唯有坐在一旁的张翠芳,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王爱华,给她使了个眼色。 王爱华用着李玉凤新给她的雪花膏,自然是装傻充楞,看着张翠芳假装一脸茫然道:“大嫂,你撞我干嘛?” 张翠芳皱了皱眉心,心想这二弟妹到底是开窍了?还是没开窍? …… 分红表彰大会是生产队每年最重要的一个日子。是所有社员和下乡知青们的一个盛会。几乎生产队里的所有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得动路的,都会去晒谷场参加。 表彰大会一开始由生产队长李国基发言,然后大家排队去杨会计那边领分红,最后开始文艺汇演。文艺汇演结束之后,还有公社的露天电影放映队放映电影。 今天放的电影是《海霞》,社员们早就想看了,李国基为此特意给公社打了报告,终于从县电影院找到了《海霞》的胶片。 李玉凤去的迟,前面的好位置已经没有几个了,她正打算往后面坐坐,因为她知道像赵国栋这种人,肯定是不会坐到前面去的。 “玉凤,这边!”但马秀珍已经朝她招了招手,他们就住在这里,今天这个会场都是知青们布置的,肯定能占到一个好位置。 李玉凤便高高兴兴的走到了马秀珍的身边坐了下来,看见她边上还有一个位置,故意凑到她的耳边,玩笑道:“还有一个位置是我三哥的吗?” 马秀珍一下子就红了脸颊,拧着眉心道:“柳依依的。”她说完,眉梢却是微微的挑了挑,捂着嘴很小声的凑到李玉凤的耳边:“昨天你走后,柳依依把刘振华送的花全扔垃圾桶了。” 她知道这样笑话一个人不好,但就是有些忍不住,继续道:“刘振华好像还求她原谅,柳依依直接就把他关到门外去了。” 对于刘振华的这种遭遇,李玉凤一点儿也不表示意外,柳依依绝对不是一个仅仅贪图心灵上抚慰的人,而从原文的发展来看,刘振华最后还是败在了柳依依的手上。 李玉凤冷笑了一声,对于原身李玉凤在原文中的遭遇,哪怕刘振华被柳依依甩一百次,其实也是不够的。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刘振华从舞台的后面走过来,胸前还抱着一个手风琴。 这是原身李玉凤最喜欢的手风琴。刘振华就是利于教李玉凤手风琴,两个人的感情一步步升温,最后在刘振华的宿舍偷吃了禁果。 “玉凤,你今天想听什么歌?”刘振华已经走了过来,眉目倏然的看着李玉凤,仿佛昨天在柳依依宿舍偶遇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他有一个特殊的功能,总可以自动频闭那些让他自己觉得狼狈、不堪、失落的时候,然后以焕然一新的姿态,重新在别人面前出现,给别人以阳光、灿烂、温暖…… 这种人在现代有一个称号叫“中央空调”,但其实不过是渣男中的战斗机而已。 李玉凤看着他,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差点儿说自己想听“爱情买卖”……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脸上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很严肃道:“你还是去问柳知青。” “玉凤……我和柳依依她之间真的没什么!”刘振华试图解释,但舞台上的李国基已经开始发言了,这时候大家都安静的坐了下来,他也只好抱着手风琴去后台等待演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男人?”李玉凤吐槽了一句,觉得今晚的好心情都被刘振华给弄糟了,就在这时候,她爹李国基在高音喇叭前喊出了一个名字,让她心情顿时就愉悦了起来。 “咱卫星大队,第八生产小队今年上半年的先进社员名单有:赵国栋、陈大力、王根发、陈建设、李三虎……” 随着社员们热烈的掌声,这些被报到名字的人排着队上主席台领奖。 赵国栋有些拘谨的走上去,虽然往年他也经常得先进,当然……那时候得先进的动力是让李国基这个准岳父能看得起自己,但现在……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好像比往年更紧张、也更在意了。 李国基把先进社员的红袖章给赵国栋带上,领着社员们一起鼓掌。李玉凤就坐在主席台下的第一排,明亮的太阳灯将整个晒谷场照的如白天一样光明,她站在那里,为自己喜欢的男人用力鼓掌。 赵国栋一低头就看见了李玉凤,她今天穿的特别好看,两条大辫子挂在胸口,乌黑的杏眼像天上弯弯的月亮,里面充满了温柔的情绪。 赵国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莫名有一种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眉来眼去的感觉,一时间羞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可李国基却还是不肯放他下台,反而拍着他的肩膀道:“国栋,你连续几年都是咱们队的先进,有什么心得,和大家伙分享一下?” 第42章 好像……也没……没啥心得啊? 不过这话怎么能当着未来岳父和广大父老乡亲的面直说呢! 他这样苦干实干, 除了是为了让老赵家的人吃饱吃好, 也是想在李国基这个大队长面前证明一下他自己, 让他们老李家的人知道,当初陈老爷子定下的这门亲事是不差的,他赵国栋有能力也有信心能照顾好李玉凤。 赵国栋有些窘迫的低头, 却看见李玉凤站在台下一脸浅笑的看着自己, 她的眼眸中有对自己的依恋, 是和过去的那种不屑甚至鄙夷所不同的。 “生产队是我的家, 当初我们赵家在县城被红卫兵抄家,要不是生产队收留了我们, 还承认我们家是这陈家宅的一份子, 可能现在我们老赵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 赵国栋低着头慢慢开口, 其实他对过去的那些事情并不是很清楚,在他太爷爷那一辈上, 他们赵家就去县城生活了。但后来红卫兵抄家,他们家因为是开药铺的, 做了不少扶贫济困的好事, 所有没有被扣上资本家的帽子, 但也被划为了小业主。 药铺关门之后, 他爷爷就带着他们全家回了陈家宅, 要不是祖上曾经在这边积善行医,陈家宅的人是不会收留他们的。 种了善因才能得善果,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赵国栋忽然有些激动, 也许是李玉凤看他的眼神太过炽热, 让他浑身上下热血沸腾,忍不住心情澎湃。 “我赵国栋发誓,将来自己如果有发迹的一天,一定忘不了咱生产队的每一户人家,是你们收留了老赵家,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在心上。”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作为原书的配角,赵国栋是怎么发家致富的,最后又是因为什么分给村里人每家一户别墅的,这些她都不清楚,但她现在明白了,在赵国栋的心里,其实一直都藏着一颗回馈村民的善心。 社员们的掌声再一次响起,赵国栋也在这洪亮的掌声中缓缓走下主席台,走到人群的最后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他脸上有着内敛的笑容,感觉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他这么多次得到先进社员称号后第一次这样的激动,胸口不停的起伏着。 “哥,你说的真好!”赵家栋坐在赵国栋的旁边,还在一个劲的拍手,忽然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挤进来,伸手把掌心的一颗糖塞到赵国栋的手中。 赵国栋愣了一下,他摆弄着掌心的糖果,看见后面写着三个字:柿子林。 这晒谷场后面不远处就有一片小树林,因为接着后山,土地不容易开垦,所以就种上了一片柿子树,这个季节柿子还没有成熟,也没有什么人会过去,算得上是生产队里一块无人涉足的地方了。 昨天赵国栋让李玉凤钻了玉米地,害的她手臂上都被玉米叶子割出了两条血印子,她才不想再钻玉米地了。 赵国栋看见这三个字,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舞台上已经开始了文艺汇演,他们社员没什么文艺细胞,就只有妇女主任能唱一场《白毛女》,让柳依依扮演喜儿。 这时候正好是柳依依上场,赵国栋稍稍抬头,就看见李玉凤已经一个人离开了晒谷场,她那两根大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甩到了后背,在他眼前晃晃悠悠的,让他忍不住想要摸一把。 现在……他们已经在谈对象了,他要是想摸一把,好像也不是特别出格的要求? 赵国栋想到这里就觉得喉头有些紧,他剥开了糖纸,看见弟弟赵家栋和陈阿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蹙眉道:“你们包剪锤!” 聪明的赵家栋拜在了陈阿呆的手下,看着那小子啊呜一口把糖吞到口中,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 李玉凤故意走的很慢。 夜晚的凉风吹在她的脸颊上,她仿佛能嗅到空气中泥土的气息。路边草丛中的萤火虫慢悠悠的飞舞着,一路上为李玉凤指引着道路,她仿佛走进了仙境一般。 李玉凤转过身子,看见赵国栋从光线的明亮处跟了上来,他的身后有强烈的灯光,这样反倒让他的脸变得模糊,她只能看见他刀削斧刻一样的轮空,光着的膀子上肌肉线条分明。 李玉凤见他走近了,又故意加快了步子,像小鹿一样往前奔走,那人加大了步子跟在她身后。过了良久,当他们已经完全听不见晒谷场上传来的声音时,赵国栋终于叫住了她。 “你走慢点,晚上田埂不好走。”他还记得那天割麦子,她走了两步就掉下田埂的事情。 “那……要不然你背着我走?”李玉凤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赵国栋慢慢靠近,冷不丁开口道。 “啊……这?”赵国栋顿时耳朵都红了,耳垂热得发麻,眉心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不行吗?”李玉凤故意道:“我都是你对象了,让你背你对象,你还不愿意吗?” 这话怎么听起来就那么有道理呢?赵国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赵国栋,我是不是你对象啊?”李玉凤看着他,忽然间她伸出手,将赵国栋那一只宽厚的、硕大的、掌心布满了老茧的手,握在了她自己的掌心。 赵国栋甚至忘记了要挣扎,他就这样被她柔软的指腹抚摸着,感觉到自己的半个身子仿佛已经僵硬到不听使唤。 她的手指是这样的纤细、温柔,指腹在自己掌心的老茧上轻缓的摩挲着,让他觉得心里痒痒的。 赵国栋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他忽然一把握住了李玉凤的手腕,抱住她,幽黑的眸子和天上闪烁的星星一样明亮。 他看着李玉凤,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咱俩真的处上对象了?” 李玉凤的眼底有着深深的笑意,她踮起脚,在赵国栋的耳边小声道:“你亲我一口,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呼吸急促,他试着让自己健硕的臂膀去揽住她,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怒斥:“赵铁蛋,你鬼鬼祟祟的跟着玉凤做什么?”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跳,李玉凤心下一紧,偏头往赵国栋的身后看了一眼,却见是刘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刘振华看见李玉凤,神色顿时肃然,眉心中透出一股见义勇为的凌然来,对她道:“玉凤你别怕,我刚刚看见你离开,这个赵铁蛋就鬼鬼祟祟的跟着你,他一定是想趁机占你的便宜!”虽然刘振华对这两人突然离场也觉得很疑惑,但他内心依旧深信,像李玉凤这样单纯的姑娘,是不可能喜欢上赵国栋的。 她向往的是城市,她曾经不止一次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到城市生活,她想过她舅妈和小姨一样的生活。 谁能给李玉凤这样的生活?他赵铁蛋吗?肯定不可能,只有他刘振华才有这个可能性! 李玉凤看着刘振华忘我的表演,赵国栋正想开口解释,却被李玉凤给拦住了。 她走到刘振华的面前,圆圆的杏眼弯成一道月牙儿,勾起了唇角对刘振华道:“你那天不是问我,我要怎样才能相信你吗?” 刘振华忽然有些错愕,李玉凤这微眯的杏眼,让他脊背发凉。以前的李玉凤从来不会有这样表情。 但他还是让自己稳住了心神,他不相信他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李玉凤不会移情别恋,而对方还是整个生产队最一穷二白的赵铁蛋。 “玉凤,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刘振华看着李玉凤,眉眼中满是深情,他觉得他对李玉凤已经用情至深了,或许……他一直就深爱李玉凤,胜过那个所谓的名额。 刘振华知道,爱情会让人变得卑微,以前的李玉凤对他是那样的小心翼翼,而如今……却轮到他,这种样子。 “刘知青博学多才,一定也读过普希金的诗歌?”李玉凤看着他,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芒,笑着道:“那你知道普希金是怎么死的吗?” 刘振华愣住了……普希金怎么死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每一个向往爱情、自由、浪漫的年轻人,都希望能有普希金那样的人生。 为了捍卫美貌的妻子,像一个男人一样去决斗。 可他是刘振华……他不是普希金…… 刘振华扭头看了一眼身材高大魁梧的赵国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汗衫背心,从肩膀以下所有的肌肉线条全部都露了出来,那麦色的皮肤下,有着偾起的肌肉。如果这样的一双手握起了拳头,他一定会被打得满地找牙的。 和赵国栋比起来,他真的就只是社员们讥笑的城里来的“白斩鸡”而已。 “玉凤……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咱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将来等我可以回城了,我带你去城里,我们可以一起经营一个小家庭……”面对这样强有力的对手,刘振华显然有些心虚,但他还不想放弃,甚至走过去,想要拉住李玉凤的手。 李玉凤却懒得再听他的唠叨,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眉心都跟着皱了起来。 就在下一秒,赵国栋已经挥出了他强有力的拳头,落在刘振华的脸上。 李玉凤吓得退后了一步,想了想却撒娇道:“栋哥,刘振华他以前老欺负我!” 第43章 赵国栋一听这话, 哪里还把持得住, 那拳头就跟下雷阵雨一样, 落得又急又快! 刘振华哎哟哎哟的喊个不停,跟抱头鼠窜的老鼠一样蹲在地上求饶:“别打了……别……别打了……” 赵国栋见刘振华全无还手之力,伸腿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 压了压双手的指关节, 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对他道:“玉凤以后是我对象了, 你少缠着她!” 这话说的既威严又霸道,让李玉凤的心口砰砰直跳。 李玉凤顿时觉得自己脸颊又红了, 冲着跌倒在田埂上的刘振华道:“你还不快走, 还想吃一顿拳头吗?” 刘振华自诩是城里来的文化人, 什么时候遇上过这种蛮不讲理的事情?他哪里知道这乡下人是用拳头说话的……捂着被打破的嘴唇,歪歪倒到的从地上爬起来, 朝着晒谷场那边飞奔回去。 赵国栋回过头,就看见李玉凤低着头站在路边。五六月份的天气, 晚上还算凉爽, 路边上盛开着蒲公英, 她折了一朵在指尖把玩着, 又娇羞又清纯。 “我送你回去, 闹出这动静,别一会儿刘振华找人来捣乱。” 这个年代想要安安生生的谈个恋爱约个会还挺不容易的, 闹开了大家伙就跟要捉奸在床似的, 搞得两人面子上都不好看。 李玉凤点点头, 扭头睨着赵国栋,抿了抿唇瓣道:“你刚才帅呆了。” “啥?”赵国栋还有些不懂这个“帅”字的含义,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李玉凤是个什么意思。李玉凤捏着花骨朵,摇摇晃晃的走到他的身边,忽然间踮起脚跟,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我说我喜欢你,傻样。” 赵国栋脸上顿时洋溢出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来,他跟在李玉凤的身后走着,忽然前面的那人却挺了下来,等他们两个并肩的时候,李玉凤细细的手指勾住了赵国栋的掌心。 他终于牵倒了她的小手,又柔又嫩……一看就是从来没做过什么粗活的。他发誓,他要一辈子让她有这样细腻的掌心,让她做卫星大队最享福的女人。 “对了,你昨天去找杨会计,有什么事吗?”李玉凤抬头看着赵国栋,他高挺的鼻梁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睛有些凹陷,但睫毛却出奇的纤长。李玉凤一下子就笑了起来,将来他们两个人生的宝宝,肯定是个睫毛怪了…… 她竟然一下子想的那么远了……真是羞人! 他们才处上对象呢,居然已经有了这样不纯洁的想法。 赵国栋听她问起这个,才想起昨天队委会提起了想让他做生产队长的事情。 “我……我想……”赵国栋不知道李玉凤有没有和李国基提起过他们的关系,深怕自己没乐意当队长,惹得她生气了,有些忐忑道:“我想去拜隔壁大队的徐二狗当师父,学瓦匠去。” 李玉凤点了点头,这些她昨晚听壁角都听到了,但这跟去杨会计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和找杨会计有什么关系?” “我想跟杨会计用分红的钱换一张烟票。”赵国栋一本正经的开口,连眉峰都透出了几分肃然来。 李玉凤顿时就明白了过来,拜师是需要见面礼的,总不能空着手过去,而且农村对拜师学艺要求是很严格的,光学徒就要三年,这三年内,几乎就是等于为师傅打工。 “那明天……咱一起去县城?”李玉凤眼珠子一闪,忽然提议道,本来李国基早就唠叨着要给李玉虎买一辆自行车,家里的工业券都准备好了,明天正好趁着李玉虎上学,她带着赵国栋一起去一趟县城,不就可以把他拜师的礼品都置办好了吗? “我……”赵国栋现在手里钱倒是有一些,只可惜没票,他还要去供销社兑换。 “我家还有一些布票、还有几张烟票、还有糖票。”李玉凤握住他的掌心,不让他忸怩的挣扎,慢慢道:“当然,这些都不是白给你的,等你将来赚回来了,都要还的。” 她抬起头看看赵国栋,男人古铜色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听她这么说,显然就没那么抗拒,只点了点头道:“那成,你用小本子记好了,等过一阵子我有了就还你。” 李玉凤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就又想欺负欺负他,故意凑到他耳边道:“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想你还我……”她顿了顿,看着赵国栋的神色变得疑惑,这才笑着道:“这样你就可以欠我一辈子,疼我一辈子啦!” 男人握着她的掌心微微一紧,感觉到心口最脆弱的地方仿佛被抚慰到了一般。被一种充实、饱涨、激动的情绪感染着。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伸手将李玉凤搂在怀中,胸口不停的起伏。 李玉凤很配合的闭上了眼睛,期待着一个让她呼吸凌乱、胸口震颤、浑身颤抖的吻。 可最后……赵国栋却低下头,捧住了她的脸颊,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上,轻轻的亲了一口。 他亲完之后很快就松开了他的双手,撇过头去,感到脸上无比的炽烫。 “我……没忍住。” 这还叫没忍住?李玉凤心里几乎在咆哮……铁蛋哥哥,你前世是忍者神龟吗? 当然……其实李玉凤可以说“没事,你可以不用忍”或者“上,我等你很久了”…… 但对于这一段这个时代的爱情,她还需要更多的耐心。 回家的路总是特别的短,过了河堤,就能看见李玉凤家的屋檐了。 晒谷场的电影还没有散场,小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但两人已经不敢手牵着手了,彼此主动分开了一米的距离。 “我到家了。”李玉凤停下脚步,瞅着一言不发跟在她边上的赵国栋。 “那……那我就不送你去门口了。”赵国栋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低着头都不敢看李玉凤。 “那咱说好了,明天早上七点,晒谷场见。”李玉凤咬了咬唇瓣,小声道:“你明天还想吃煮鸡蛋吗?” 这话说的赵国栋脸都红了,有些窘迫道:“你别再给我带吃的了,这一季收成不错,我现在能吃饱饭。” 李玉凤皱着眉心半天没说话,想了想才道:“可是……有一种感觉,叫……你对象觉得你没吃饱饭。” “啥?”赵国栋整个人都傻了,不知道李玉凤在说什么,可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坏话,就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啥都没,你记得明天早点七点就对了!”李玉凤拔腿就跑,长辫子甩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来。 赵国栋都看呆了,过了片刻,等那人已经走到了她家门口,他才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摸到她的大辫子…… 不过……来日方长嘛…… 晒谷场上的电影已经放到一半,赵国栋走到最后排的位置偷偷坐了下来。赵家栋抱着陈阿呆正目不转睛的看电影,完全没有在意到赵国栋什么时候回来的。 农忙之后,社员们难得有机会放松一下,大家都很安静的坐着。 忽然间人群中有人骚动了起来,刘振华领着几个男知青走到赵国栋的面前,当着那几个人的面道:“就是他,不好好说话还打人!” 赵国栋拧着眉心抬头看了一眼,这几个男知青和刘振华都是一路货色,干活不积极,专门喜欢在一些歪门邪道上做功夫,生产队好些社员都看他们不顺眼了。 但是碍于李国基的面子,大家也就是私下里吐槽几句,从来没有和他们正面冲突过。 这时候,为首的一位个子高挑的男知青忽然开口:“你凭什么打人啊?”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却已经伸了过来,这分明是不想好好说话的样子。 赵国栋的身子往后仰了仰,一把抓住了那人乱动的手,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道:“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威慑到对方,那人被他一把握住,有些恼羞成怒道:“我什么都没干,你松手。” 还没等赵国栋松手,忽然就听见有人喊道:“李队长,这里有人打架!” 赵国栋一听李队长三个字,急忙就把手松开了,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也不敢在李国基面前打架。 大家伙原本都安安心心的看电影,被人这么一闹哄,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李国基很快就带着人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挂彩的刘振华,蹙眉道:“怎么回事?” 刘振华捂着脸,正要告状,却听李国基转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李三虎道:“三虎,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处理,搞好生产队社员和知青们的团结友爱关系,是你当生产队长的第一课。” 原来刚才李玉凤他们不在的时候,社员们已经重新选举了新的生产队长,李国基原本没打算让李三虎当队长的,没想到这臭小子人缘却不错,今年又被评上了先进,大家伙一个个的都给他投票,最后以领先的优势,当选了他们生产队的队长了。 “啊?”李三虎这刚上任还不到一小时呢,就遇上了这么棘手的问题,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觉得他应该烧第一把火了:“都哪些人参与打架了?给我去生产队办公室门口站着,别影响群众们娱乐放松!” 李国基瞅了一眼自家这臭小子,没看出来啊,说起话来还有板有眼的。 第44章 一听说要在办公室门口罚站, 大家伙一哄而散。 刘振华仗着自己以前和李三虎关系不错,又是受害者, 心里便有些沾沾自喜, 冷扫了一眼赵国栋,头也不回的往办公室门口去。 在生产队里公然打架斗殴, 那是情节很恶劣的事情, 是要在生产队全体社员面前开批评会的。这样一来,赵国栋下半年还想再被评为优秀社员,那就难了。 但最让刘振华捉摸不透的,还是李玉凤的态度……她是什么时候看上了赵国栋的呢?如果她一早就喜欢上了赵国栋,那么之前赵满仓去老李家提亲, 李玉凤又是为的什么投河了呢? 刘振华心里百般不解, 可等他看见赵国栋黑着脸从他身后跟过来的时候, 一个大胆的猜测忽然在刘振华的心中萌生。会不会是因为李玉凤在吃醋呢?因为他和柳依依之间的藕断丝连,所以李玉凤才会利用赵国栋,故意来激化自己? 仔细一想……以李玉凤的脾气,确实有这种可能。而且最近她和马秀珍走的特别近,很有可能在马秀珍那里得知了他和柳依依的一些情况。 可赵国栋的这一顿拳头, 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直到现在, 刘振华还觉得自己的牙床有些疼…… 刘振华叹了一口气, 内心感到非常矛盾, 但无论如何……他依旧相信, 李玉凤是不可能喜欢上赵国栋的……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农村糙汉子, 有哪一点值得李玉凤的喜欢? “李队长……” 这小小的骚动最终没能引起群众们的关注,大家仍旧被电影剧情所吸引,毕竟对于生产队的社员来说,一年到头这样能放松的时候不多。 但马秀珍已经离席了,听说李三虎要在办公室处理事情,她主动去知青宿舍替他打了一杯凉开水。 李三虎猛然被马秀珍这么喊,还觉得有些不习惯,总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的感觉。其实从上次他送柳依依去卫生开始,李三虎就对马秀珍有了不同的看法。 “马同志还是叫我三虎好了。”李三虎抓了抓后脑,脸上多了一丝腼腆的笑,看见刘振华和赵国栋已经走了过来,皱了皱眉心对他们两人道:“走快点,不要影响其他社员看电影。” 他这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让马秀珍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他平常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居然还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果然人一旦当了官,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李队长要处理事情,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马秀珍放下装了凉白开的搪瓷杯,从办公室出去,李三虎想跟她说一句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看着马秀珍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些遗憾,又想着反正每天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不然改明儿再对她说句谢谢,也是一样的? 李三虎就这样对着马秀珍的背影傻笑了半天,等他抬头的时候,就发现刘振华和赵国栋已经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方才他脸上还挂着的一丝憨笑立马就收了起来,一本正经的扫了一眼面前这两人,开口道:“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在生产队里打架,影响很不好,你们不懂吗?” 赵国栋身材魁梧,比李三虎和刘振华都高了半个头,闻言只淡淡的扫了刘振华一眼,并不打算解释什么。涉及到李玉凤,他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要是说不好了,可不是坏了李玉凤的名声? 况且眼前站着的,还是未来的三舅,他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万一说不好把人先给得罪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刘振华见赵国栋一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心里冷哼了一句,见左右无人,张口对李三虎道:“李队长,我刚刚看见赵铁蛋鬼鬼祟祟的跟在玉凤的身后,企图不轨!” “啥?”李三虎一听见李玉凤的名字,精神又抖擞了几分,转头看着赵国栋,一脸不可置信。 赵国栋脸上却略略有些发烫,他昨天才跟李玉凤处上对象,两人还没想着闹得天下皆知,可被刘振华这小子这么搅合,他们俩岂不是马上就要曝光了? “你这臭小子,你跟着我妹子打算做啥?”李三虎虽然信得过赵国栋的人品,也知道他应该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但这涉及到了她妹子的安危,他也忍不住要多问一句。 赵国栋脸就更热了,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李三虎解说,但他转念一想,他都答应了明儿一早跟着李玉凤一起去县城置办拜师礼,到时候还不是得搭李三虎的拖拉机? 赵国栋拧着眉心,深呼了一口气,最后咬了咬牙道:“向李队长汇报,我和玉凤正在处对象,刘振华鬼鬼祟祟的跟过来,对玉凤动手动脚,所以我教训了他。”赵国栋说完,理直气壮的挺了挺胸膛,转头扫了刘振华一眼。 以前李玉凤喜欢刘振华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们,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没想到现在这种名正言顺的感觉,能让自己的心情如此舒畅。 李三虎正捧着马秀珍为他打的那一杯凉白开在喝水,闻言顿时呛出一大口来,咳了好几声才抬起头看着赵国栋,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他道:“赵国栋……你……你……你说真的?你和我妹子在处对象?” 李三虎眉眼中都带上了点惊喜,比起刘振华来,他还是喜欢赵国栋多一些。对于刘振华他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李三虎固然是热情的,但是再怎样,这感情也不可能跟从小一起长大的赵国栋比啊! 赵国栋原本以为自己要吃拳头的,没想到李三虎非但没有打他,瞧着好像还挺高兴的模样,顿时有些喜出望外。他一下子竟羞涩的不知道要说啥,愣了半天才开口道:“那……那啥……玉凤还让我明儿一早跟着你们一起去县城走一趟,三哥你明天是要去县城吗?” 连赵国栋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潜移默化中,他对李三虎的称呼竟然从李队长直接变成了三哥?? “去去去,这不我爸让给玉虎添一辆单车嘛,正好明天一起去县城,玉凤还想做两件新衣裳,姑娘家的就是事多,不过她现在处对象了,是该做几件新衣服了……”李三虎这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刘振华的存在,和赵国栋攀谈了起来。 他偷偷的看了赵国栋一眼,见他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故意问他:“你和玉凤到底咋回事啊?怎么又好上了?快来跟我好好说一说。” 赵国栋哪里好意思说,抬起头看见刘振华在呢,顿时又沉下了脸来,小声道:“当着外人的面儿,这不好说?”李三虎一听这话有道理,转头对刘振华道:“你回去,以后别在跟着我妹子了,她已经有对象了,今天的事情就这么着。” 李三虎现在都懒得搭理刘振华,一心想知道赵国栋和李玉凤是怎么又接上头的,被他这么杵着……岂不是太煞风景了? 刘振华万万没想到事情反转的这样快……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呢,反倒被李三虎给批评了一顿?他可是受害者啊! 还有刚才赵国栋那一句“当着外人的面”!请问……他是什么时候成为自己人的?这乡下人的脸皮,怎么就都跟农田里的泥胚一样厚呢? “李……李队长……您这样办事……只怕不能服众?”刘振华觉得心里特憋屈,忍不住开口,今天才是李三虎第一天当生产队长,就给他来这么一个下马威了? “我怎么不能服众了?你鬼鬼祟祟尾随人家谈对象的人,难道不是想图谋不轨?”李三虎忽然就想起了之前李玉凤跟他说起的那些话来,正色道:“刘振华,我警告你,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接近我妹妹是为了啥?我告诉你……就你这样……别想再得那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了,咱生产队比你表现优秀的知青,可多了去了!” 刘振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这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的事情,他们几个知青都知道,私下里想要走关系的也不少,但这些都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可没想到这李三虎竟然丝毫不留情面的把这话说到了台面上,顿时让刘振华觉得有些颜面无存。 他看着李三虎,再一次深深地感觉到了农村人的愚昧和可怕,他妄图用智慧同化他们,可他们却只会跟你直来直去?而现在……这个脑子一根筋、做事简单粗暴的李三虎,居然还成了他们生产队的队长……刘振华顿时感到人生失去了希望。 第45章 李三虎是个肚子里藏不住话的人, 等刘振华和赵国栋都走了之后,他再一回想这事情,就越发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李玉凤是什么时候又不声不响的和赵国栋处上对象了呢?真是瞧不出来啊!难怪昨晚他妈还提起了要让赵国栋做生产队长的事情, 感情这事儿连他妈都已经知道了?想着为将来的女婿某个差事了? 可要是赵国栋想当这个生产队长, 今天又哪有他当得份儿呢?这么说来,他这个生产队长,还真跟捡便宜一样给捡来的? 晒谷场上的电影已经放完了,社员们陆陆续续的离场, 作为新任的生产队长,李三虎今天除了要处理刘振华和赵国栋之间的打架问题, 还要为公社派来的电影放映员安排一个住处。 地方倒是现成的,就在仓库后排的知青宿舍。去年一位姓陶的知情上工农兵大学之后, 他的房间就空了下来。李国基一早就安排女知青打扫过了,这时候由李三虎带着他过去。 知青们也才刚刚看完电影,天气炎热,他们正三五成群在井口排队打水。 马秀珍一早就离席了,这时候已经洗漱完毕, 看见李三虎带着放映员同志过来, 便亲自上前招呼。 “房间已经打扫过了,里面有开水,罗同志将就住一晚。”电影放映员姓罗名远, 是专门负责红旗公社下头各个生产队的电影放映工作。农忙的时候在家务农, 农闲的时候就在各个生产队奔走, 可以说也是相当忙碌的。而他每次过来他们生产队, 都是马秀珍接待的。 在他们生产队的这些女知青中,李国基最看重的就是马秀珍,勤勤恳恳,吃苦耐劳,一点儿没有城里姑娘的架子,可她又比农村姑娘见多识广,所以一些待人接物的事情,李国基就喜欢交代她做。 罗远二十岁出头,身量比李三虎单薄一些,但看上去也比李三虎有文化一些,大约是工作的关系,他的言谈举止就比李三虎文雅一些。 说话间马秀珍已经带着他们到了宿舍门口,她拿钥匙把门打开,按了白炽灯的开关,房里就亮了起来。 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床单被套都铺得平平整整的,窗口下的书桌上,还放着一本封面崭新的《**语录》。和别的生产队比起来,他们队一向是招待的最好的。 “罗同志还满意吗?”李三虎站在门口往房里看了一眼,他虽然这样问,但心里却是斩钉截铁的自己回道:就这要是还不满意,他还想要啥? “多谢李队长的招待,我非常满意。”罗远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马秀珍,朝她笑道:“还要谢谢马同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去年秋天我来你们生产队,也是您帮我安排的宿舍。” 那个时代的人总是充满真诚,罗远这样和马秀珍说话,也完全没有问题,但李三虎却觉得有些怪怪的,他甚至感到笑嘻嘻的口气对人家女同志有些不尊重。 李三虎的脸色都变的严肃了起来,罗远察觉了一些,收起了笑意,朝马秀珍偷偷看了一眼。 马秀珍倒是并没有太在意,李三虎才刚刚当选队长,在外人面前想摆一摆队长的架子也情有可原。虽然他平常是很谦虚的一个人,但人嘛,难得有那么一丝小得意,也是人之常情。 “李队长回去,罗同志在这里住过,不会不习惯的。”马秀珍开口道,她可不想李三虎第一天当队长就得罪人了,罗远是公社放映队的人,经常能遇上公社领导,要是在领导面前打几句李三虎的小报告,将来他肯定要被批评的。 “是啊,李队长回去,有马同志招呼我就够了。”罗远脸上带着笑,看上去很正派,似乎对刚才李三虎摆脸色并没有放在心上。 李三虎点了点头,转身从知青宿舍离开。这时候晒谷场上的人都已经散尽了,显得有些寂静。他又回头往知青宿舍那边看了一眼,见马秀珍给罗远送去了搪瓷脸盆,两个人正站着闲聊。 他竟然发现马秀珍今天是穿着裙子的,只是裙子很长,盖到了脚踝处,细细的收腰之后,居然显得她也是亭亭玉立的。 他们农村的姑娘是很少穿裙子的,因为每天都要下地劳动,穿裙子就很不方便了。记忆中几个知青也就柳依依喜欢穿裙子,但也穿得很少,偶尔不劳动的时候才会穿。 李三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到了柳依依,他正打算往自家门前的小路上去,却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三虎哥,恭喜你。”是柳依依的声音。 当上生产队长之后,马秀珍叫他“李队长”,但柳依依仍旧喊他“三虎哥”。 “柳同志怎么还没休息,你今天表演节目辛苦了。”李三虎开口道。 柳依依看着李三虎,眉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反思过这几天李三虎疏远她的原因,可能是自己太过热情了,造成了他的困扰,比起隔壁村的杨进步,如果能和李三虎确定关系,那真是省事多了。 “我现在还不困,对了……听说你明天要去县城,能带上我吗?”柳依依开口,她今天得了分红,想去县城添几样东西,搭个车什么的,李三虎从来都没有回绝过她。 “明天不行……明天好多人要去县城,只怕不够座了。”要是放在以前,李三虎怕是早被柳依依迷得晕头转向的了,可现在他决定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之后,就发现其实拒绝柳依依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柳依依完全没想到李三虎居然拒绝了她,她几乎要委屈的哭出来,心里却埋怨道:这世上果真没有一个好男人,今天才当上生产队长,李三虎就已经学会拒绝自己了! “等过几天,明天还要运化肥回来,你也不喜欢那味……”李三虎对柳依依算是了解的,连她不喜欢化肥的味道都知道。 柳依依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李三虎的背影消失在晒谷场边那两棵大槐树底下。 …… 李玉凤虽然回来的早,却并没有什么睡意,而是将自己房里五斗橱里的衣服都摊了出来,想要选一件明天去县城要穿的衣裳。 明早七点就要集合,她到时候肯定来不及选衣服了。 她把衣服选好试穿了一下之后,就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李家一家人都回来了,唯独李三虎没有回来。 “没想到选来选去的,这生产队长还是咱家的。”说话的人是大嫂张翠芳,她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肚子非常显怀,走路都摆来摆去的。 李玉凤听了这话从房里探出头来,有些好奇的问陈招娣道:“妈,三哥当生产队长了吗?” 原书上李三虎当上生产队长,都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已经和马秀珍结婚了。 “还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陈招娣打发了其他人去睡觉,瞧见李玉凤从门缝中伸了个头出来,故意走过来小声问道:“电影还没开就不见人影了,你去哪儿了?” 李玉凤眨了眨眼,脸颊红扑扑的,卷着一根大辫子道:“找你……准女婿去了。” “哎哟喂。”陈招娣脸上都笑开了花一样,推门走到李玉凤的房里,继续道:“那刘振华也是我准女婿打的?” “他活该。”李玉凤并不知道刘振华还拿着这事情告状,只当是陈招娣他们瞧见了,忸忸怩怩道:“我早就瞧他不顺眼了,正好让铁蛋试试拳头。” 一想起刚才赵国栋打刘振华那架势,李玉凤还觉得浑身舒坦,心情激动。 “看来是一双铁拳了。”陈招娣看着李玉凤那样子,蹙眉道:“不过闺女啊,你这可是给你三哥出难题了,他今儿第一天当生产队长,就要处理知青和社员之间的打架斗殴问题……” “处理啥?就当没看见不成吗?”李玉凤心里有些疑惑。 “那刘振华哪里是好惹的,领着人去铁蛋那找茬呢,你爹让你三哥处理去了。”陈招娣倒是有些替李三虎担心,万一这要是没处理好,岂不是要被他妹子埋怨,因此还特意过来向李玉凤透露一句,省得明儿被李玉凤知道了,给李三虎脸色瞧。 李玉凤果然就着急了,人是她喊了赵国栋打的,李三虎这才上任,万一要拿着赵国栋开刀,她岂不是坑了他了? 她这里正急着要去找李三虎,就看见李三虎背着个手臂,晃晃悠悠的从晒谷场回来了。 李三虎一抬头,就看见李玉凤和陈招娣两个人在房门口站着,脸上的神情还若有所思的模样,应该是专程在门口等着他的,竟是个三堂会审的架势……他顿时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第46章 虽然没做啥亏心事, 可莫名被她们娘俩用这种眼神看着,李三虎还是觉得有些心虚。 陈招娣见李三虎脸上表情讪讪的,以为他真的罚了赵国栋, 睨了他一眼, 朝他招手道:“老三过来。” 李三虎一听见他妈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脑仁就突突的跳了起来。本来以为自己当了生产队长了,胸膛也挺得笔直的了,可事实证明, 在他老妈跟前,他以后就算当了天王老子, 只怕也就是这怂样了。 “妈、五妹,这都不早了, 咋还没睡呢?”李三虎笑得有点尴尬,事实上,他刚才一路从晒谷场回来,就觉得心情不太好。原本他今天当了生产队长,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可说来也是奇怪, 他这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这不等你嘛?”陈招娣一向是直来直去的人, 把他拉到李玉凤的房里坐下,问他道:“后来你是怎么处理刘振华和赵国栋打架的事情的?” 李三虎低着个头,悄悄的打量了一眼他老妈的神色, 瞧这架势, 陈招娣怕是一早就知道李玉凤和赵国栋的关系了, 他皱了皱眉心, 慢悠悠道:“还能怎么处理,让刘振华以后少生事呗,他要再感惹咱家玉凤,我就跟着铁蛋一起教训他。” 李玉凤闻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李三虎在陈招娣跟前小老鼠似的,只笑着道:“妈你就别问三哥了,他现在都是生产队长了,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陈招娣笑了笑,瞥了李三虎一眼,见他还真的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她平常在家一言九鼎的,连李国基都不敢在她跟前放个屁的,几个儿子对她更是言听计从。不过最近他正在给李三虎物色对象,如今他也当了生产队长了,确实要让他立起来一些。 “行了,我睡去了,你们也早点歇着去,明儿一早还要去县城呢。”陈招娣见没事了,也就拍拍屁股走了。时候不早了,李玉凤也要睡了。 李三虎目送陈招娣出门,他却还在李玉凤的房里坐着,等听到了陈招娣进自己房里的声音,李三虎才蹙了蹙眉心道:“五妹,公社放映队的罗远你认识不?” 原来的李玉凤喜欢看电影,对放映队里的人应该是很熟的,可现在的李玉凤却不怎么知道了。 “不太熟,怎么了?”李玉凤有些好奇问道。 “我咋觉得,他跟马同志有些眉来眼去的。”李三虎正色道:“感觉两人之间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李玉凤回想了一下原书的剧情,好像没有出现过罗远这个人,可那本书的主角毕竟是刘振华和柳依依,所以像这样的配角没有笔墨,好像也说得过去。她一听李三虎怎么说,顿时就来劲了,难道木讷的李三虎要开窍了吗? “三哥,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啥叫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那个罗同志还没有谈对象?既然没有谈对象,那他要是想和秀珍姐建立男女朋友关系,似乎也没什么?”李玉凤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三虎的表情,他现在可是生产队长了,保不准柳依依又加足了马力想要攻略他,没准这罗远的出现,会成为李三虎和马秀珍之间的催化剂。 “我瞧着他那模样不正派,和女同志嬉皮笑脸的,一点儿也不严肃。”李三虎非常认真的开口。 这话在李玉凤听来,却有些不太对劲了,难道李三虎这是吃醋了?也不对啊……他和马秀珍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怎么就先喝起醋来了呢? “三哥你是怎么了?人家秀珍姐也不小了,难道不能谈对象吗?你就算你是生产队队长,那你也管不着人家谈对象啊?”李玉凤故意道。 “我哪里是要管她谈对象,我只是关心一下咱队里的女知青而已,你上次不是说了吗,要我对待她们和对待柳知青一样。”李三虎赶紧表态,他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看着李玉凤道:“你和铁蛋……啥时候又好上了?” “用不着你管。”李玉凤见李三虎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一扭头不理他了,推着他的肩膀道:“几点了,还不回去睡,明儿一早还要早起呢!” “就记挂着明儿一早见铁蛋呢!果然是女大不中留。”李三虎一时也捋不出个头绪来,虽然还觉得有些心烦,但时候确实不早了,他也就懒得想了。 …… 夏日里天亮的早,还不到六点钟,东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赵国栋昨晚回到家里,就被赵满仓拉着好一番盘问,他一向在生产队表现良好,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去打人呢?最后再赵满仓的逼问下,赵国栋一时没坚持住,就把自己和李玉凤的事情给说了。 原本……他们还打算经营一段时间地下工作的,可谁知道这才过了一天,就给暴露了…… 赵国栋起来的时候,赵满仓也已经起了,他穿着一件短褂子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赵国栋从房里出来,有些踌躇不定的抬头道:“你昨晚说的别是骗人的?你和李家那丫头又给好上了?” 赵国栋没说话,他还有些羞涩,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老赵家和老李家黄了婚事这件事,赵满仓一直觉得有些对不住赵国栋,现在听说他俩又好上了,赵满仓心里固然是高兴的,但还是有些患得患失,想了想道:“既然这样,咱赶紧挑个日子,把这亲事定下来。” 李玉凤这脾气,在他们生产队都不算小的,万一又后悔了咋办? “爹,您就放心……玉凤她不是这样的人。”赵国栋脸颊都红了,说起来他和李玉凤之间,还是李玉凤主动的多。这时候回想一下,他作为一个男人,真是太不应该了,这种事情咋能让姑娘家主动呢! “她是啥样的人,我也不清楚,反正将来是你媳妇,你清楚就成。” 赵满仓上次去了李家提亲的时候,前脚从他们家出来,后脚就传出了李玉凤投河的消息,对于这个将来的儿媳妇,其实赵满仓心里还有些犯怵呢,不过瞧着赵国栋这一脸高兴的样子,想来他自己是非常满意的。 男人嘛,谁不喜欢漂亮的姑娘,单论长相……这红旗公社也没几个能和李玉凤相比呀。 “爹,我心里有数。”赵国栋看看天色,想着今天头一次和李玉凤一起去县城,他可不能迟到了,赶紧打了水,一边洗脸一边道:“今天你送家栋上学,我这就要走了。” 赵满仓看着自己儿子这兴冲冲的模样,心里的担忧也终究被这喜讯给盖了过去,脸上露出笑来:“记得穿齐整点,别跟个土冒似的。” 赵国栋应了一声,回房里翻箱倒柜了一番,总算找了一件看上去新一点的短袖汗衫。这还是他那边初中毕业的时候买的,一直舍不得穿,后来就想着干脆留给赵家栋算了,今天又被他拿了出来,套在身上倒也算合适,就是胸口的地方有些紧,完完整整的勾勒出了他胸部饱满厚实的肌肉线条。 可他除了这件衣服,也没有别的新衣裳了。赵国栋想了想,还是没把它换下来。 他把钱和票都放到了绿军包里,背在身上,往晒谷场去。 都在一个生产队,路肯定是不远的,但赵国栋心里却特别的忐忑,也不知道今天李家有几个人要去县城,李三虎有没有把他和李玉凤的事情都说了……李玉凤今天又穿了什么衣裳? 她最喜欢穿裙子,肯定又穿得特别漂亮。 他这一路想了那么多事情,等到晒谷场的时候,才发现拖拉机旁连个人影还没呢,他是来的最早的乘客了。 “东西就放上去。” 赵国栋才刚刚站着等了一会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几个男知青正在帮罗远搬运电影放映机,他今天要去另外一个生产队放电影。 赵国栋急忙上去帮忙,本来就不算太重的放映机被他这么搭了一把手,一下子就装上了拖拉机。 罗远背着绿军包,转身对马秀珍道:“马同志,那我就走了,希望下次来你们生产队的时候,还能见到你!” 正这时候,李家人也过来了,李三虎啥都没听见,就看见罗远和马秀珍面对面的站着,罗远的脸上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的表情。 “咳咳咳……”李三虎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家这才发现他过来了,上前向他打招呼道:“李队长。” 其实对于李三虎当生产队队长的事情,队里有几个男知青是有些不服的。但是李家根正苗红,这生产队里也确实选不出别的合适人选,所以大家也就认了。 可这李三虎昨儿才当上队长,今天就给他们摆队长的架子……这就……有点太得意了? 马秀珍看见李玉凤过来,走到她的身边,又看了一眼赵国栋,心里多半也猜出了一些端倪来。 “秀珍姐,我今天去县城,你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李玉凤开口问道。 东西倒是不用带什么,马秀珍向来节俭,住在农村有吃有喝就行了。不过昨天她拿到了分红,倒是想寄几十块钱回家,打算去一趟邮局。 “不用了,我没什么要买的。”但县城的邮局她也不熟,还不如去公社邮局,等有空了自己走着去。 “位置还够座,不如一起去?”李三虎也不知道为什么,早就忘了昨晚拒绝柳依依的话,开口就对马秀珍道。 拖拉机嘛,哪有什么固定座位,挤一挤怎么可能多坐不下一个人呢?但估计连李三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会这么说。 “去去,难得农闲的日子,窝在村里做什么?”李玉凤拉着马秀珍开口,抬起头悄悄的瞥了一眼傻站在一旁的赵国栋,被他身上那件贴身的汗衫给惊到了。 第47章 那个时代的白汗衫, 弹性非常有限,好在质量是过关的,穿在身上不至于紧绷, 但正好贴合赵国栋这完美的身材。 忽略掉下他下身穿着的深蓝色涤卡裤子,就赵国栋这一身打扮, 足可以当淘宝店卖汗衫的广告模特了。 赵国栋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今天的打扮对于李玉凤来说,足可以用骚气两个字形容。这是他唯一的一件新衣服,面料雪白, 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家里的五斗柜中, 现在被他穿在身上,原先的那些折痕也就看不见了。 他发现李玉凤看他的眼神灼热, 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这时候李大虎和李玉虎各背着两个麻袋走过来, 赵国栋便急忙上去帮忙。 “不用你忙, 这麻袋不干净,你穿的干干净净的。”李大虎把麻袋往拖拉机上一放,转头看了一眼赵国栋, 心里还有些纳闷,赵国栋平常挺沉默寡言一个人,怎么今天这样积极起来。 李玉凤扭过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人思想真的非常纯真, 他们这才刚刚处对象呢, 赵国栋就把自己当老李家女婿了。 “秀珍姐, 我陪你回宿舍换件衣服。”要去县城里转转,肯定不能穿着下地的衣裳。 马秀珍想了想,反正钱迟早要寄出去,既然这样,就跟着他们一起去县城一趟好了,也省得自己走去公社,怪辛苦的。 她们回宿舍的时候,柳依依还没有起床。原本她昨天打算跟着李三虎的拖拉机去县城,那肯定是要早起的。可谁知道李三虎竟然回绝了她,她也就懒得早起了。 马秀珍哪里知道昨晚柳依依找过李三虎,见她还在床上睡着,便开口道:“我去一趟县城,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你带的吗?” 寻常知青们去公社和县城都不方便,只要有人去,或多或少会帮人捎带一些东西。马秀珍虽然瞧不上柳依依的人品,但她们总归是室友和同乡,关系还算和睦的。 柳依依一听说马秀珍要去县城,一骨碌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乱糟糟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整理,就瞧见李玉凤在她们宿舍里坐着。她愣了愣,才有些奇怪问道:“没听说你今天要去县城啊?” 李三虎拖拉机上位置有限,想搭车的人都是提前几天就说好的,可马秀珍压根就没提起过这事情。 “才刚定下的,正好有位置,就跟着去了。”马秀珍从五斗橱里拿了一件连衣裙出来,这还是她以前在城里上高中时候的衣服,下乡以后基本上没有机会穿,就一直压在了箱底。 她在用布帘子隔出来的卫生间里把衣服换上了,走出来问玉凤道:“这件行吗?” 柳依依看着马秀珍,脸上的神色却变了又变。李三虎怎么能这样对她呢?昨天还告诉她没了位置,今天眨眼就给了马秀珍位置。 “这件好看!”李玉凤站起来,由衷的赞叹了一句,马秀珍以前不怎么打扮,自然很容易被喜欢打扮的柳依依比下去,但其实年轻的姑娘家,有几个是不好看的,不过就是人靠衣装罢了。 “秀珍姐,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这件衣服,你该多穿穿裙子的。”李玉凤迎了上去,马秀珍又从抽屉里拿好了钱和票,装在军包里,斜背在身上,看上去颇有点女学生的样子。 “那我们走了。”对于柳依依的不寻常,马秀珍只当作没看见,反正她这个人很容易伤春悲秋、自怨自艾,一般人也没办法理解她。李三虎的拖拉机还等着她们呢,她也不好意思耽误大家的时间。 “你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吗?”马秀珍最后又问了柳依依一句,柳依依这才像是回过了神一样,眼中已经含着泪,咬唇摇了摇头。 李玉凤以前觉得柳依依这是演技精湛,她现在改变自己的看法了。这不是演技,这是她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本事啊! 她跟着马秀珍一起出门,还装作有些好奇的问道:“秀珍姐,柳知青又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马秀珍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原因了,只能随口敷衍道:“大概是我们吵醒她了,她不高兴了?” 她们过去的时候,搭车的乘客们已经差不多都上车了,只有赵国栋还站在边上等着她们。赵国栋看见李玉凤上车,不动声色的上去扶了一把。 正当马秀珍也要上去的时候,她忽然道:“后面怪挤的,三哥……我上秀珍姐坐你前面副驾驶的位置?” 其实后面挤一挤也能坐,但是呢,那个罗远因为要先下车,所以坐在了外口,要是马秀珍上去的话,那就等于他们两个人要并排坐在一起了。 果然……李玉凤的话才说完,罗同志就开口道:“没关系,后面挤一挤还能坐。” 李三虎一听这话就觉得不乐意了,从驾驶座上下来,朝着马秀珍扬了扬下巴:“坐……坐前头去……” 他本来是不结巴的,可瞧见穿了一身蓝裙子的马秀珍,忽然就结巴了…… 马秀珍个字不高,齐耳短发,但是皮肤白净,穿上了裙子之后,就有一种很浓厚的文化气质在里头,和平常长袖长裤戴草帽的样子完全不同,竟然让李三虎觉得很好看! 李三虎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对马秀珍的关注度真的太低了,似乎从来没发现过她身上也有这些优点。 马秀珍也被李三虎这一声大嗓门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还嘀咕道:这才当上生产队长,连说话的嗓门都不一样了,改明儿一定要和玉凤好好说说,千万不能让他这么膨胀下去了。 可她心里虽然这样想,脚步却很听话的走到了前面,踩着脚踏上去的时候,李三虎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谢谢。”马秀珍很礼貌的开口,李三虎却没搭理她,脸上神色严肃,走到发动机前,摇起了发动杆。 拖拉机立马“哐哐哐”的发动了起来,李三虎见人来齐了,开口道:“都坐稳了,发车了!” 他一蹬腿坐到驾驶座上,马秀珍便往边上靠了靠,生怕把他挤到了。 李三虎看她往边上挪了挪,皱了皱眉心道:“坐稳了,别掉下去。” 马秀珍忽然抬起头睨了他一眼,觉得李三虎今天的态度特别差。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的叹息,她真是看错了他了,没想到才当上生产队长,就开始给人摆脸色了。 拖拉机已经动了起来,李三虎偷偷的扫了一眼马秀珍,也觉得马秀珍今天对他的态度仿佛也没有往日随和。昨晚还给他倒水喝呢,结果自从见到了这什么罗远,对他的态度就变了!难道真的被李玉凤说中了,他们两个已经在谈对象了? 李三虎这么一想,拖拉机的马力都加足了,想着早点把那罗远送到别的生产队去,他就不好缠着马秀珍了? 拖拉机上上除了李家人,还有几个生产队的社员和两个男知青,都是搭车往县城去的。 李玉凤坐在赵国栋的身边,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雪青色的短袖的确良衬衫,下面陪着浅灰色喇叭裤,头发梳了长长的马尾,被风一吹就很容易飘起来。 经过了上次长发的洗礼,赵国栋对李玉凤的长发已经有些免疫了。其实村里的姑娘都喜欢编麻花辫,但李玉凤特别喜欢扎大马尾,看上去精神饱满、亭亭玉立。 一路上李家人并没有怎么关注他,但他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李玉凤有没有跟家里说……他这里却是啥都没能瞒得住,万一她知道了闹脾气怎么办? 李玉凤转头,看见赵国栋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便悄悄的凑过去,用指尖扯了扯他那件紧贴着肱二头肌的汗衫袖子。 赵国栋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侧过头看着李玉凤,声音都有些撒哑道:“有事吗?” “我问你啊,你有没有事?”李玉凤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我没事……”赵国栋蹙眉。 李玉凤看见他这样却笑了起来,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在里面摸了一个煮鸡蛋出来。 赵国栋的眉心皱得更紧了,她难道要当真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鸡蛋吗?虽然他已经吃过她们家好多鸡蛋了,可这样当着人的面,他实在有些没办法承受了。 李玉凤就看着赵国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紧张、又从紧张变得有些警惕,最后她笑了起来,掂了掂掌心的煮鸡蛋,转身递给了坐在她身边的大嫂张翠芳道:“大嫂,妈让我给你的,拿着路上吃。” 张翠芳大概再一个多月就要生了,陈招娣让她下周不用回家了,在公社待着,要是发动了起来,也方便送卫生院。 赵国栋看见李玉凤把鸡蛋给了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当他自嘲自己太紧张的时候,却瞧见李玉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纸袋里又摸出一个鸡蛋来,抬起头来睨着赵国栋。 粉粉的鸡蛋煮过之后,外壳柔亮光滑,被女孩子握在了娇嫩的掌心里,看上去就特别的诱人。 赵国栋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能的就咽了咽口水。 第48章 李玉凤杏眼乌黑, 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就像刮搔在赵国栋的心尖上一样。这让他的脸更红了, 忍不住低下头去, 不敢看自己这光彩照人的对象了。 李玉凤眯着眸子笑了笑,转过头去,把鸡蛋递给了李玉虎。 等她把李家一家人一个鸡蛋分发完了,才又回头看着赵国栋。 男人到现在还低着头,修长的脖颈如雕塑一样微曲着,露出稍稍突起的喉结,显得性感又稳重。 李玉凤摸着纸袋里还剩下的两个鸡蛋, 嘴角都勾了起来,要不是这拖拉机上还有别人, 她一准是要拿出来给他的。 赵国栋仿佛是感受到了李玉凤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看见她悄悄的把鸡蛋从纸袋里面摸了上来, 冲他使了一个眼色, 好像在说:少不了你的…… 这让赵国栋顿时又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原本已经稍稍褪去的酡红又将他的耳垂都染红了。 拖拉机很快就到了另外一个需要放电影的生产队。李三虎亲自下车来帮忙搬运放映机,这里的生产队长也派了人过来接待。 罗远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马秀珍,特意走过去道:“马同志, 谢谢你昨天的招待, 那我们就下次再见了。” 马秀珍也察觉到罗远对她似乎超出了一般同志间的热情, 但她对罗远没有任何心思, 所以她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好的,欢迎你再来我们生产队。”不过场面上的话,马秀珍还是会说的,不能让人家同志认为你们对他不够热情。况且昨天李三虎在他面前各种摆架子,也不知道人家心里会不会记着呢! “还欢迎你再来我们生产队?有啥好欢迎的?”李三虎心里暗暗腹诽,一边帮着搬东西,一边往他们两人的地方看了一眼,故意扯着嗓子喊道:“上车了上车了。” 马秀珍忍不住就皱了皱眉心,这李三虎到底是怎么了?怎么那么讨人嫌了?原来那个憨厚老实、乐于助人、谦虚友爱的李三虎去哪儿了?不就是当上了一个生产队队长吗?至于就膨胀成这样了? 她决定要亲自向李三虎提一提意见了! 拖拉机很快又发动了起来,因为罗远和他的放映机都下车了,按说现在马秀珍是能坐在后头的,但她还是熟门熟路的坐到了驾驶员旁边的位置。 李三虎本来以为她会换个位置,没想到没有换,心里莫名还挺高兴的。 但从马秀珍的神色来看,对方仿佛心情并不是很好,神情非常严肃。可现在罗远走了,李三虎就感到没什么心里负担了,反倒笑了起来。 马秀珍真不明白李三虎在想什么,想要开口提个意见,又觉得他现在似乎态度又好了起来。马秀珍尽量注意自己的措辞,开口道:“李队长,我要向你提一个意见。” 李三虎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傻乐个啥,冷不丁听见马秀珍这么一本正经的跟自己说话,皱了皱眉心道:“马同志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我一定改。” 这会儿瞧着态度又好了?马秀珍心里嘀咕,想了想还是没继续往下说。李三虎才刚当上生产队长,她不应该打击他的自信的。 “我一下又忘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马秀珍侧头看了一眼李三虎,那人带着个草帽,专心致志的开着拖拉机,额头上的汗都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马秀珍把手放到绿军包里,捏着里头的帕子,想了想还是没拿出来。 “那行,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我。”李三虎这时候心情很好,也没有在意马秀珍在想什么,专心看着前头的路开车。 把李大虎和张翠芳送回公社之后,拖拉机后面的空位就更多了。但谁也没提让马秀珍坐到后面来的事情,两个男知青因为听说昨天刘振华和赵国栋打架的事情,早就知道了李玉凤和赵国栋的关系,因此对他们两人也没有什么好奇的。 李玉虎却还蒙在鼓里,看见李玉凤坐得都要挤到赵国栋身上了,特意往里面坐了坐,拉了拉李玉凤的袖子道:“五妹,位置空了,往里头坐一点。” 李玉凤就稍稍的往里挪了挪,小指尖却捏着赵国栋的裤子,拉着他一起往里头坐坐。 赵国栋也跟着往里挪了挪,看见拖车里堆着的麻袋,问道:“这东西是给玉虎带学校去的吗?” “是给小姨家送去的,新打出来的面粉,还有自留田里刚熟的几个甜瓜,还有一些山芋、蚕豆、番茄……”这些都是这个季节的农产品,城里也买不到,在乡下倒不觉得很稀奇,李玉虎每次回家,或多或少会给小姨家稍一些东西。 “是啊,蚕豆都熟了,最近忽然有点想吃蒲菜饺子了。”李玉凤没穿越之前就是包邮区人民,五月份的时候盛产蒲菜,还上过舌尖上的美食。 “就你贪吃,等我下周回来,我帮你下河塘摘去。”李玉虎也非常疼爱这个妹妹,但家里的其他男人都要下地赚工分,李玉凤就算想吃,肯定也不好意思开口,只有他这个上学的,周末回家可以帮她开开小灶。 “那我可等着你了。”李玉凤笑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前面看了看,故意凑到李玉虎的耳边道:“三哥现在是生产队长了,我可拉扯不动他干活了。” 坐在一旁的赵国栋却默默的记下了,李玉凤喜欢吃蒲菜。 蒲菜的确很好吃,就算简简单单的和鸡蛋炒一炒,都是人间美味。可那东西长在水里,他们生产队人人从早忙到晚的,哪有空闲的时间下水摘那东西。 对于现阶段的人民生活,大家还只停留在把肚子吃饱的基础上,对于追求美食,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但像李家这样家底殷实的人家,想要吃好一点,却是完全没问题的。 …… 拖拉机哐哐当当的,等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赵国栋是下了车才发现,李玉凤的手上居然还带着一块海鸥牌手表。 “三哥,你把我和国栋哥就放前面百货商店门口。”李玉凤眼看着百货商店就要到了,急忙开口道。 “那你今天不去小姨家了吗?” 李玉虎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她那一声国栋哥,很显然引起了李玉虎警觉,他睨着李玉凤,又缓缓的往赵国栋那边扫了一眼,心里头多少有些纳闷。 这不声不响的……怎么又好上了呢? “不去了,下次再去,你帮我向小姨和姨夫问好!”李玉凤说完,在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叠工业券来,递给李玉虎道:“我今天也没空陪你了,自行车你自己去买。” “啥?”李玉虎这下子总算明白了过来,她妹子今儿压根就不是陪着他来买车的,就是来陪她对象的!!! “这不……爸还让问问你意见呢,要不要买个女式的?”李玉虎有点不服气,有了对象就没有他这个亲哥哥了吗?他们可是同一天从陈招娣肚子里出来了! “不用了,我不骑车,你就买男式的好了。”这时候拖拉机已经停了下来,李玉凤人都站了起来,赵国栋手长腿长的,轻轻一跃就下车了,转过身来扶他。 这一路上他可以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但李玉虎现在对他的敬佩之情已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 好你个赵国栋,就这样把他妹子给骗到手了?李玉虎毕竟和李玉凤是孪生兄妹,两个人感情不一般,看见李玉凤这样乐呵呵的跟着赵国栋走了,心里居然还有那么点失落。 “那行,那我自己看着办。”李玉虎毫无波澜的回了一句,就看见李玉凤走到前面,对李三虎道:“哥,我还有事儿,秀珍姐就交给你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继续道:“咱十一点半在车站到车站等你。” 马秀珍一早看见赵国栋出现,就猜测着这两人肯定是约好的,好在她也没想着逛街,不过就是去一趟邮局把钱汇了,所以也用不着李玉凤陪同,便开口道:“没事,你有事先走,我一会儿去一趟邮局就没事了。” 李三虎扫了马秀珍一眼,皱着眉心道:“来都来了,逛逛呗?我先陪你去邮局,完了你再陪我去一趟化肥站,你说咋样?” 马秀珍自己也不认识邮局,肯定要李三虎带她去,便点了点头道:“那行,就听你的。” 坐在后排的李玉虎忽然间就意识到,他可能已经成了他们家唯一一个光棍了…… 第49章 七十年代末期的十八线小县城, 对于李玉凤来说是陌生的。最热闹的地方其实只有一条街, 从街头走到街尾, 可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但即便这样, 也比在生产队里处对象方便多了。 赵国栋小时候在县城住过,对这里有些记忆,看见李玉凤跟上来,便指着不远处一个巷口道:“以前我家药铺就开在那个巷子里。” 李玉凤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旧式的土木混合房子,两层楼的小楼房,她仿佛能听见人走在上面, 那木制楼发出来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家以前药铺叫什么名字?” “济春堂。”赵国栋对药铺的名字记忆很深刻,他很小的时候, 赵老爷子经常抱着他站在他们家的金字招牌下,指着那几个字道:“国栋, 知道这济春堂什么意思吗?” 赵老爷子悬壶济世一辈子, 可自己的亲儿子却夭折了, 如今赵国栋的父亲赵满仓,是他在赵家的一个叔伯兄弟那过继来的,等养到他跟前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开蒙学医的年纪,连大字也不认识几个, 所以赵满仓没有什么医术, 只学到了一些推拿按摩的本事。 “是悬壶济世, 妙手回春的意思吗?”李玉凤抬头看着赵国栋, 从他的眼眸中依稀看出一丝的怀念。 他听见李玉凤这么说,似乎稍稍惊讶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李玉凤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他厚实的掌心。 “我也念过书的。”她娇声道。 “我知道。”赵国栋不敢说,他还知道她念书的时候可不用功了,不过幸好李玉虎还算聪明,考试从来不忘了他这个亲妹妹。 少女柔软的指腹在赵国栋的掌心里摩挲着,赵国栋觉得指尖有些僵硬。好在县城里的老百姓也比生产队的社员见多识广,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朝他们行注目礼。 赵国栋觉得脸皮有些发胀,眉心都拧了起来,忽然间反手把李玉凤的整个小手都包裹在了自己厚实的掌心里。 他这样握住了她,才发现她的手远比想象中小,手背上的肌肤柔软细滑,纤细的手指真的跟水葱一样娇嫩。 但这种握在掌心的感觉,却莫名让赵国栋有一种满足感,觉得他们是真真切切的在处对象了。 李玉凤没有挣扎,男人的掌心厚实发烫,指腹上的老茧甚至刮摩的她有些细小的疼痛,但她喜欢他这样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 “我们先去百货商店。”李玉凤抬起头问赵国栋,事实上他们已经站在百货商店的门口了。来来往往的客人从里面进进出出,赵国栋点点头,牵着李玉凤的手往里走。 这年代处对象还是相对保守的,很多年轻男女即便结伴而来,也不敢靠得太近,但其实从表情上还是很容易被观察出来的,营业员遇到这样的情况,通常也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不过像李玉凤和赵国栋这样手牵着手进来的,她们还真是见的少了。 “同志,想买些什么?”他们才走进来,就有营业员迎了过来,东西都放在柜台或者后面墙上的展示柜中,李玉凤走到烟酒柜台前面,低头扫了一眼。 “给我来一条牡丹。” 李玉凤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百货商店,对柜台里的东西都充满着好奇,她正低头努力辨认着上面的价格,就听见赵国栋指着柜台里的牡丹牌香烟,跟那营业员开口道。 李玉凤一下子就找到了那牡丹香烟,凑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同样一整排的香烟,其他的都是几分到三毛不等,可这牡丹烟却要五毛钱一包。李玉凤心里固然知道拜师礼是不能含糊的,但她还是有点替赵国栋心疼钱。 可从他买东西的眼光来看,不难看出赵国栋是一个有远见的人,知道把钱花在刀刃上。 李玉凤从包里拿了一张烟票出来,递给了营业员,笑着道:“帮我们包起来,谢谢!” 营业员都有些惊讶了,她们还从来没见过买东西这么爽快的小两口呢!况且这男的买的还是烟,天底下有那个女的喜欢自己男人抽烟喝酒的?可那长得这么俊俏的小姑娘竟然笑眯眯的就把烟票给拿了出来,真的是……太让人想不透了。 “再买一罐麦乳精、两个水果罐头、两瓶酒、也就差不多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要添的吗?”赵国栋同李玉凤商量了起来,竟然有一种两人早已经是小俩口的感觉。 李玉凤虽然不知道这年代拜师的行情,可从他们现在的生活水平来分析,这些东西绝对是家家户户都稀罕的。她想了想,问那营业员道:“这里有友谊雪花膏吗?” “有的,不过只剩下最后一瓶了。” 东西不多却不是因为卖得太好了,而是她们这样的小县城,讲究的人不多,平常大家都用两分钱一罐的蛤蜊油,这种面霜买得人就少,况且现在入夏了,就更没有人买了。 对于一个月收入在二三十块钱左右的人来说,花几块钱买一瓶可用可不用的面霜,绝对能算得上一件奢侈的事情。 但其实李玉凤心里却很清楚,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花钱买不来的。比如青春、健康、生命……即便是多年后的将来,大家都有钱了,但也没办法买来这些。有些保养是要在还没发生量变的时候就要开始重视的。况且……她相信这世上不会有不爱美的女性。 等营业员把雪花膏拿了出来,李玉凤又要了五个蛤蜊油,一起付了钱之后,才把东西推给赵国栋,开口道:“这个你给你师母,她肯定喜欢的。” 拜师礼送烟送酒、哪怕送鸡送鸭送鱼送肉的都有,可还真没听说过有人送雪花膏的。不过既然李玉凤这么说,赵国栋也没有表示异议,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到了自己的军绿包里。 买过了烟之后,赵国栋又买了两瓶西凤酒、两个糖水罐头、一罐麦乳精,用网袋装好了,两人满载而归的从百货商店出去。 几个营业员好久都没有见过买东西这样爽快的小夫妻,纷纷在那儿议论道:“男的看着挺普通的,不像是有钱人呐,女的倒是穿得挺时髦的,这喇叭裤今年才流行起来。” “也许是城里来的有钱知青呢?” “本地口音,肯定不是知青。” 李玉凤跟着赵国栋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急忙叫住了他道:“你等等,我还有东西没买呢!光想着你的拜师礼了。” 赵国栋往这县城跑一趟,就是为了置办拜师礼的,所以东西买完,一时没没多想,拿着东西就出来了。这时候见李玉凤停下了,他才反应过来,他咋能只顾着自己呢!李玉凤肯定也有她要买的东西。 “你还要买什么?我陪你。”赵国栋觉得自己太不合格,都当人对象了,居然只想着自己,他要不是现在两只手里都拎着东西,恨不得要抽自己一嘴巴子呢。 “我还要买一些布料,刚一打岔就忘了。”李玉凤见赵国栋那一脸抱歉的样子,就觉得心情特好,看来他还是有陪女孩子逛街的觉悟的,这可比后世大多数的男人强多了。 她走过去,一把揽住了赵国栋肌肉紧实的手臂,挽着他往前走道:“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好……好……”赵国栋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了,被她这样挽着,他浑身肌肉僵硬,机械的跟随着李玉凤的脚步,重新回到了百货商店里。 …… 李三虎把拖拉机上的东西送去了他们小姨家之后,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陪着李玉虎去了一趟车行。 李玉凤都已经掉链子了,他作为兄长,肯定不好意思把李玉虎也给丢开了,所以马秀珍就跟着他们一起来了车行。 好在那时候买东西也不费事,并没有什么可以货比三家的,车行里总共就只有两个牌子的自行车,一个永久、一个凤凰。 李玉虎自己看上了一个凤凰牌的,二十六寸,前面带三角架。虽然他现在还是李家唯一的光棍,可多年以后他也会结婚生子,到时候就可以骑着他的小单车,带孩子四处兜兜风了。 他们永远都不会想到,四十年后压根没有什么人会买自行车了,因为有一种东西叫共享单车。而现在……他们正表情凝重的把工业券交到营业员的手中,购买一辆自行车的慎重程度,比后世人买辆豪车都还要郑重其事。 “三哥,要不你今儿把车载回去,给咱爸妈先看看?”李玉虎推着手里的新车,心中忍不住兴奋,虽然李国基说了这车是给他用的,可现在家里别人都没有,光他一个人有,他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看啥呀,爸说了给你用,以后你回家自己骑车,路上小心些。”李三虎这时候心思可不在李玉虎身上,转头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马秀珍,又继续道:“你自己回学校去,记得把车锁好了,别让蟊贼给惦记上了。” 李玉虎见他那心不在焉的表情,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没人要了,便认命的点点头道:“那我可走了,你和秀珍姐慢慢逛……” 他这话说的有点歧义,让李三虎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唬着个脸道:“快走快走,咋那么犯嫌呢?” 李玉虎见李三虎这分明是怕羞了,心里暗暗好笑,扶着自行车就骑了上去。他以前虽然学过骑车,但现在新手上路,还稍稍的晃了两下,李三虎在后面看着直紧张,扯着嗓子喊道:“你慢点,别把新车给摔了!” 李玉虎已经骑出了好远,听了这话不屑的撇撇嘴,心中默默安慰自己道:“你们都有对象,不稀罕……我现在有车了!” 第50章 邮局和车行在同一条街上, 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路程。但今天是周末, 所以路上的人不少,李三虎和马秀珍一直保持着三米的安全距离。 但他毕竟是男人, 身高在这里,步子也比较大, 所以走着走着就发现马秀珍又落后了。 李三虎转过身子来等她,把头上的草帽摘了下来, 拿在手里扇了扇风, 看见马秀珍赶上来了,才开口问她道:“马同志去邮局有事吗?如果要给家里寄信,下次我可以帮你带去公社。” 大队里平常往公社办事都是李三虎去的,所以他经常帮着知青们带信去邮局。可据李三虎对马秀珍的认知, 她好像是很少写信回家的, 也很少有人给她写信。 当然……这些事情李三虎从前也没有在意过,只是今天才忽然想了起来。 “给家里汇点钱。”马秀珍脸上神色平静, 天气炎热,几根刘海贴在她的额头上,看上去微微有些潮湿。 可她能有几个钱呢?昨晚杨会计发分红的时候李三虎就在场,要是他没记错的话, 昨天马秀珍只得了五十块钱的分红。 男知青是壮劳力,大多数人有个六七十的分红,但女同志体力有限, 得五十块钱, 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可就这五十块钱, 难道马秀珍还要往家里汇去? 要是李三虎没记错的话,柳依依非但从来没往家里汇过钱,反倒还隔两三个月,会有汇款从城里过来。 人比人……真是不能比啊…… “你这钱,还不够你自己花的?咋不自己留着呢?”李三虎心里莫名有些不好受,看着马秀珍的神色也变得非常复杂。 其实大多数的知青,都是被迫下乡的,毕业之后政府没法安排工作,或者家里必须要有下乡名额,所以他们只能来到农村。但无论如何,到了农村能摆正态度,融入到当地的生产队中的,这才是正确的生活态度。 “在生产队也花不了什么钱,不像在城里,处处都要钱和票,少一点日子都过不下去。” 马秀珍倒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毕竟在大背景下,她的境遇也算是正常的。父母会偏心儿子,觉得女儿将来是别人家的人,这个观念根深蒂固。所以……如果家里非要有一个人下乡的话,他们很容易就会让将来嫁人的女儿去,而将留在城市的机会让给儿子。 “你家几个孩子?”李三虎开口问道,他忽然发现他对马秀珍知道的太少了,而对柳依依,他甚至连柳依依家里几个弟弟妹妹的小名儿都知道。 “三个,我是老二。”他们已经走到了邮局,马秀珍拿了汇款单填写了起来,李三虎就站在她的身边,看见她在汇款单上写了“叁拾圆整”。 “你自己就留二十块,太少了?你忙了小半年……” 李三虎觉得心里憋闷的慌,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可他又觉得,他和马秀珍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根本没有理由干预她任何决定,就算她把所有的钱全汇去了家里,这和他也没有关系。 他在李玉凤跟前说要多多关心马秀珍,但事实上,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去关心她。马秀珍和柳依依不同,她不是那种需要依赖别人的人,而他的关心,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就显得有些多余。 “生产队有口粮,省着点花够挨到秋天了。” 马秀珍却全然没有发现李三虎内心的纠结,事实上这对她来说只是惯例而已,她下乡两年多,每年小熟大熟分红的钱,都会寄一部分回家。别的知青因为农村吃喝条件差,经常会花钱弄点肉票什么的,钱自然就不够花了,可她不追求这些,所以只要维持正常的开销,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不至于饿肚子。 可这在李三虎看来,却像是她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李家只有李玉凤一个闺女,她过的是什么日子?老李家所有的男人都围着她团团转,陈招娣更是把她捧在心尖尖上一样疼爱,这让李三虎一度以为,姑娘家都应该是很受宠的。 就算不照着李玉凤来比,村里别的姑娘,出嫁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份体面的嫁妆,总不至于让女儿嫁人了在婆家抬不起头,还过的苦哈哈的。 “好了,我们走。” 马秀珍已经添好了汇款单,抬起头的时候却见李三虎神情有些愣怔的站在一旁。李三虎被她这样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在看看眼前的马秀珍,还是原来的模样,脸上仍旧带着阳光灿烂的微笑,并没有因为生活的艰辛而怨天尤人。 这一切的苦难对于她来说似乎都云淡风轻,她从来没有在人前落过眼泪,也没有表现过忧伤,总是这样精神饱满、乐观向上。 “好,我们走。”李三虎顿了顿,跟在马秀珍的身后。 …… 百货商店卖布料的柜台在另外一面,不过刚才李玉凤和赵国栋豪气的买买买已经引起了营业员们的主意,现在看见他们两人在这里挑面料,好多闲着的营业员都过来看热闹。 李玉凤对于这种行注目礼倒是不觉得别扭,只是赵国栋怪不好意思的,拎着东西站在一旁,脸皮有些发热。 好在经过一个农忙,他的肤色又成功的黑了一度,所以别人一时也难分辨他到底是脸黑呢,还是脸红。 “把那一块浅蓝色的拿给我看看。”其实这年代物资匮乏,国外先进的印染技术也没有引进,面料种类很少。但就算选择的余地不多,可也要尽量选一块让自己比较满意的才行。 营业员把一整匹布从货架上拿下来,递给李玉凤,这可是今天的大主顾,刚才已经扯了好几米的的确良布了。 李玉凤接了过来,看见赵国栋站在柜台边上,拿着面料走过去,在他身上比了比。 赵国栋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低着头四下扫了一眼,见四周不时有人向他们投来关注的眼神,他的整张脸就彻底红了,连白汗衫底下的脖子都红了。 “我不用……”赵国栋尴尬的眉心都皱起来了。 “怎么不要?”李玉赋在他身上比了又比,发现这浅蓝色的确良还挺配他的,又见他这忸怩的样子,故意蹙起眉心道:“你难道……以后也打算穿着这紧绷绷的汗衫,在人前晃来晃去的?” 赵国栋哪里明白李玉凤话中的意思,正拧着眉心想不明白,却听李玉凤继续道:“点儿都露出来了,没看见那几个女营业员一直在看你吗?肯定是看上你了。” 她说话的口气带着点撒娇嗔怪,配上她撅起的唇瓣,让赵国栋觉得心口都软了,窘迫的说不出话来,只好道:“都听你的。” 李玉凤撒娇成功,眯着杏眼又把面料在他身上比了比,笑着道:“都听我的?” 赵国栋点点头,脸上一本正经:“嗯,你是我对象,你说了算。” …… 马秀珍陪着李三虎去了化肥站。 这年头化肥也是紧缺物质,田里的农肥主要还是靠牲畜粪便。但生产队有几亩高产田,都是施化肥的,每年生产队会拿出一笔钱,来县城的化肥站购买化肥。 化肥有一种刺鼻的气味,正是李三虎说柳依依不喜欢的那味道,他搬了几袋化肥上拖拉机,回过去的时候看见马秀珍正艰难的在地上拖一包化肥。 一带化肥五十斤,女同志肯定是搬不动的。李三虎急忙道:“快放下,我来。” 马秀珍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笑着道:“最后一袋了。” 李三虎点点头,弯腰就把化肥给抱了起来,马秀珍急忙上前搭了一把手,把那一袋圆滚滚的化肥,放到他的肩膀上。李三虎一连搬了七八袋,脸色涨得通红的,走到拖拉机边上,将化肥码得整整齐齐。 “给。”马秀珍从绿军包里拿出了她的帕子,递给了李三虎。 这时候正累着,又汗流浃背的,李三虎也没想那么多,拿起人家女同志的帕子就擦了起来,完了谢也没谢一声就给递回去了,开口道:“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要不你还坐前头?后面这化肥味不好闻。” “没事,又不只薰我一个。”马秀珍接过李三虎还回来的帕子,低着头,脸上却多了一丝的笑意。 “我以为你们姑娘家都很娇气的。”李三虎耿直道,他是真的一直这么以为的:“你看玉凤,从小没下过地,第一回 下地就把脚脖子给割了。” “那是她福气好,有你们这样的家人。”马秀珍缓缓的开口,脸上的微笑似乎淡了很多,可她就算没有李玉凤这样好命,她也不该怨天尤人,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你家里人对你不好吗?”李三虎越发不明白起来了,家里人对她不好,她怎么还汇钱回去呢?这样实心眼的姑娘,叫他怎么不心疼? “也不是不好。”马秀珍低着头,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来,淡淡道:“做父母的,总有些私心的,我们不应该因为这个就埋怨他们。” 这一点对于李三虎来说,却也深有体会。就比如他自己,上头有老大老二,下头有老四老五,他这个老三……不能说他永远最倒霉的,但肯定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了。所以……有时候李三虎也会有同样的迷茫,马秀珍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第51章 马秀珍把李三虎擦过的手帕叠起来, 放到自己的绿军包中, 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很平淡的。 “我在家里是老二,上头还有一个哥哥, 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她这么一说,李三虎就完全明白了。这样的家庭, 如果弟弟还在上学,那么马秀珍和她哥哥之间, 肯定要有一个下乡名额。 而这个名额, 很显然现在是马秀珍的。 不能说响应国家的政策,让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件坏事,可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孤身一人来到农村, 确实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但即便如此, 她还会把自己辛辛苦苦赚工分换来的钱寄回那个家。 “马同志。” 李三虎的心中现在充满了感动,如果说一开始他只觉得马秀珍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那么现在……他可以认定她是一个优秀的人,并且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同志都要优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和马秀珍说,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家里年龄折中的孩子,也或许是因为别的。李三虎觉得他的心脏怦怦的跳动着, 但最后……想说的那一句“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却变成了:“我要向你学习。” 马秀珍看着李三虎这一本正经的神色,忍不住自嘲笑了笑,其实她也不过嘴上这么说, 可心里哪里就真的能做到一点儿也不埋怨呢?但不管如何, 他们都是自己的父母、手足, 是自己在这世上的亲人。 “你现在都已经是生产队长了,还要像我学习什么?你现在的任务是带领我们生产队争创下一季的先进,争取让社员们能在秋收的时候多分得一些分红。”马秀珍笑了起来,她之所以对李三虎有好感,就是因为他这耿直憨厚的性格,让人觉得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希望,不会轻言放弃。 “那……还得社员们一起努力。”说到这个问题,李三虎心里却有些虚了,抓耳挠腮道:“其实我当生产队长,那都是因为我爸的关系,要不然谁认我啊?我在咱们生产队算老几……” 哟哟……这时候又谦虚了起来嘛?昨天那摆架子的得瑟劲怎么就没了呢? 马秀珍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社员们可没说过。”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李队长,你只要记住,你现在是队长,你身上肩负着一个生产队的担子,就一定可以把这件事情做好。” 李三虎昨天上任的时候还没这个兴奋劲儿呢,今天被马秀珍这么说了几句,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身份都拔高了一样,让他有一种说出的成就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但又非常的充实。 “好,有你这样的同志这么支持我,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的,争取秋收的时候,也能让你拿到更多的分红。”李三虎脸上笑得憨实,拍了拍拖拉机上装满的化肥,开口道:“去车站接玉凤他们。” …… 李玉凤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和赵国栋在百货商店都逛两个多小时了,李三虎和马秀珍居然还没过来?难不成他们偷偷的找了个地方约会去了? 她这里正等得着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哐哐哐”的拖拉机声。 李玉凤瞧见马秀珍还坐在驾驶座边上,竟然没换位置,看来两个人有戏啊? “上车,咱回家。” 说话间李三虎的拖拉机已经开到了李玉凤的面前,李玉凤看见后面装了好多化肥,略略皱了皱眉心,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说自己回去,不用我们等他们了。”李三虎开口道。 李玉凤哦了一声,打算往车后座翻上去,赵国栋就拉住了她道:“要不你也坐前面,这后面味道怪重的。” 这化肥的气味确实刺鼻,可是……再怎么刺鼻也抵挡不住赵国栋身上散发出的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李玉凤摇摇头,坚持要跟他一起坐在后面:“我哪里那么娇气了,你快上来。” 拖拉机的挡板将前后的空间挡住了,她还可以趁机做一点羞羞的事情呢。 赵国栋见她这么说,便没有坚持,扶着她坐了上去。 拖拉机半边都堆放了化肥,他们两人只能挤在另外一边,面对着化肥发出的浓浓气味,李玉凤和赵国栋并排坐了下来。 “都坐稳了没?要发车了。”李三虎在前头吆喝了一句,随着轰隆隆的发动机声,拖拉机又开始驶向回卫星大队的路程。 这时候车后座上只有赵国栋和李玉凤两人,一路上吹来的凉风也将这化肥的味道冲淡了不少。微风将李玉凤的长发卷到了赵国栋的脸上,他轻手轻脚的把她的长发撸下去,却被猛然回过头来的李玉凤抓了个正着。 赵国栋窘迫的低下头,谁知道李玉凤却忽然靠了过来,将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一来,她的长发就整个贴在了他的手臂上,丝丝缕缕、缠缠绵绵,赵国栋浑身僵硬、口干舌燥,伸手按住了李玉凤放在大腿上的手背,很用力的捏了一把。 李玉凤扭头看着他,男人神色紧张,脖颈上的喉结微微颤动着,握住她手背的掌心滚烫,幽黑的眸色沉静的看着远处,睫毛微微颤抖着。 “你就不想抱抱我吗?”她撇撇嘴,在赵国栋的耳边轻轻开口,忽然间就感觉到男人握着她的手掌紧了紧。可片刻之后,男人就松开了她,大臂一挥,将她拦住自己的怀中。 李玉凤顺势就坐到了赵国栋的大腿上,修长白皙的小臂搂着他的肩膀,微微的抬起头。 赵国栋的身体像一个蒸腾的火炉,每一处都滚烫坚硬。他粗喘的气息喷洒在李玉凤的脸上,薰的她脸颊上犹如两朵盛开的桃花一样。 不需要任何提示和学习,仿佛无师自通一样,赵国栋低下头,吻上了李玉凤的唇瓣。青涩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灼热的气息几乎就要将彼此融化一般。 这样的热情、这样的激动、让李玉凤觉得自己心肝都颤了起来。 过了良久赵国栋才放开了她,但还是将她紧紧的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坚硬的下巴抵在李玉凤的发顶,他呼吸急促,胸口不断的起伏着,几乎将身上那件原本就紧绷的汗衫给绷坏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他一本正经的开口,刚才的吻就像是个烙印一样,从此李玉凤身上就有了他赵国栋的烙印了。 “那你也是我的人。”李玉凤不由分说的开口,手指从他的胸口一路下滑,不知不觉间竟移动到了他的小腹间。那里还有尚未熄灭的熊熊烈火,将两人原本可以亲密贴在一起的身子隔开。 李玉凤忽然用指尖在那儿戳了一下,然后怕羞一样的窝到了赵国栋的怀里。 这一动作让赵国栋的身子都颤了,那地方更是触电一样的跳了跳,身子紧绷的像要爆炸一样。 过了良久,李玉凤才捂着眼睛从赵国栋怀里抬起头,悄咪咪小声道:“你的人都是我的,我就不能摸摸吗?我就感觉一下……那里到底是不是铁蛋呗……” 赵国栋原本是又羞又窘的,听了这话却也只好咬了咬牙,竟然拉住了李玉凤的一只小手,带着她往那里去。 这动作吓了李玉凤一跳,急忙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手来,抱住他不敢再乱动了。 过了良久,李玉凤见赵国栋也不乱动了,这才从他身上下来,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去。 “给……饿了?”她从牛皮纸袋中掏了个鸡蛋出来,递给赵国栋道:“少不了你的,早上见你眼睛都看直了。” 赵国栋这时候却是有苦难言,他眼睛都直了,那是饿的吗?那是紧张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怎么好意思呢? 可他什么话也没说,把鸡蛋握在掌心,问李玉凤道:“你自己的呢?” “留给三哥和秀珍姐了,我和你两人分一个成吗?”李玉凤冲他眨眨眼,转身将牛皮纸袋传给了坐在前面的马秀珍。 她盯着赵国栋手里的鸡蛋,勾了勾嘴角道:“你剥给我吃。” 天底下怎么就有这样的娇惯的丫头,可赵国栋心里却跟吃了蜜糖一样,他把鸡蛋壳磕破了,粗粝的指腹慢慢将蛋壳拨干净,连上面的粘着的一层蛋皮都撕掉了,这才送到李玉凤的面前。 可李玉凤却没有用手去接,而是直接伸着脖子,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黄澄澄的蛋黄沾在她的嘴角上,看得赵国栋喉结都紧了,他咽了咽口水,听见李玉凤道:“我不吃了,你吃。” 对着李玉凤咬过一口的白煮蛋,赵国栋竟一时间不知道要怎样张口吃下去。他只觉得心里被填的满满的,幸福的感觉马上就要溢出胸腔。 李玉凤见他愣了良久也不吃,从他手上把鸡蛋给抢了过去,赵国栋本来还以为她改变主意又要吃了,谁知她却把鸡蛋凑到了他的嘴边上,跟哄小孩子一样道:“你怎么不吃呢?难道也要我喂你吗?啊……张嘴……” 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赵国栋机械的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李玉凤手指间的白煮蛋。 第52章 七十年代末的乡村小县道, 两旁种着高大的水杉木,拖拉机在树荫下缓缓的行驶着,凉爽的微风拂面而过。 马秀珍掂了掂牛皮纸袋里的鸡蛋, 抬头看了一眼正专心开车的李三虎, 开口道:“你饿不饿, 玉凤给的鸡蛋,要不我剥给你吃?” “我不饿!” 李三虎扶着拖拉机, 肯定是没法剥鸡蛋的, 他们早上七点就出门了, 现在都已经十二点了, 况且李三虎刚才还抗了那么多的化肥上车, 说不饿肯定是假的。 马秀珍也没有揭穿他,从纸袋中拿了一个鸡蛋出来,敲碎了外壳,慢慢的剥着, 等她剥完了鸡蛋,又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军用水壶的盖子打开,递到李三虎跟前道:“喝口水在吃鸡蛋, 小心噎着。” 李三虎怎么好意思呢,女同志的水壶,连外壳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他这粗人刚干了粗活浑身脏兮兮的, 要喝了她一会儿怎么喝? “不用了, 我真不饿, 我也不渴。”他们男同志出门很少带水壶的,城里好多单位都安了自来水龙头,要是渴了就着喝两口,完全没有问题。 马秀珍见他拒绝了,还当他嫌弃不卫生呢,只笑了笑道:“我今天没有喝过,本来以为天气热会渴的,这么一壶水,背了半天还蛮重的。”马秀珍到哪儿都有习惯带着水壶,她毕竟是城里人,还不能接受农村这种随便哪个井口打点水就能下肚的生活习惯。 “不是……”李三虎一听她误会了,急忙解释道:“不是……我是怕我把你的水给弄脏了……你们女同志都是干干净净的。” “喝。” 李三虎的话还没说完,水壶已经凑到了他面前,他确实有些渴了,想了想就接了过来,将壶嘴离了自己的嘴唇几公分远,仰头灌了几口。 水壶里的水清凉解渴,他喝过之后便有些不好意思的递回给了马秀珍,就着袖口擦了擦嘴角,小声道:“没……没弄脏。” 马秀珍不说话,又把剥好的白煮蛋也递给了他,李三虎正想用手去接,忽然想起自己搬了化肥之后还没洗手呢,现在又开了这么久的拖拉机,掌心里都是汗。 “我喂你。”看见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满是汗渍,马秀珍为难了,顿了顿才开口,直接伸手把鸡蛋送到了李三虎的嘴边。 李三虎这下可不好意思了,又担心人举着鸡蛋手酸,干脆嘴巴一张,一口把一整个鸡蛋都吞了下去。 那鸡蛋是家养的蛋鸡生的,个头可不小,虽然刚才有过了凉白开的润滑,可要把这么一个鸡蛋一口咽下去,实在有些困难,李三虎一下子憋的脸红脖子粗,脖子一梗一梗的。 马秀珍见他这显然是噎着了,急忙打开了水壶递给他,又伸手帮他顺着背,有些哭笑不得道:“吃那么快做什么……”这男人…… 李三虎被噎难受了,这时候也顾不得会弄脏马秀珍的水壶,急忙就着她递过来的手喝了几口,总算把一口气给顺了回来,脸上却还是涨得通红的。 他现在都是他们队的生产队长了,没想到居然还在马秀珍跟前出这样的丑,李三虎觉得自己今天丢脸丢大发了,连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有些沮丧,一句话也不说。 马秀珍见他这样子,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别看李三虎平常大大咧咧的,如今人家也是当干部的人了,肯定也是要面子的。 好在李三虎一郁闷,连拖拉机都开得快了起来,他们很快就回到了生产队里。 李玉凤已经靠在赵国栋身上睡着了,长长的头发有些乱的卷在赵国栋的手臂上,轻且浅的呼吸中仿佛都浸透着甜蜜的气息。可赵国栋却不敢睡,单手搂着怀里的人,生怕拖拉机太颠簸了,把她给颠醒了。 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柔软的,和自己的僵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赵国栋甚至怕自己身上的骨肉会不会硌疼了他,毕竟现在被他抱在怀中的李玉凤,看上去娇小美艳,唯有藏在衬衣里的那一处起伏,有着她应有的弧度。 赵国栋把眸子移开了,他可不是他怀里的坏妖精,还带动手动脚的。 直到李三虎的拖拉机在晒谷场上停稳了,赵国栋才把李玉凤喊醒了。 李玉凤揉了揉眼睛,扶着赵国栋下车,看见他手臂上到处都是她头发印上去的痕迹。赵国栋回了生产队却老实了起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卖力的帮李三虎把化肥从车上搬下来。 队办公室的人看见李三虎回来了,去后排的知青宿舍喊人一起来搬运化肥。 刘振华领着几个知青过来,就看见赵国栋一肩抗了一包的化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一样的往仓库去了。 李玉凤正在一旁和马秀珍说话,转头的时候见刘振华勉勉强强的扛起了一包化肥来,可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变了,实打实的内八字了。 赵国栋却已经又从仓库里出来了,他还想再搬第二回 ,李玉凤却走了过去道:“你先回去。”反正这里有大把的劳力,她可舍不得自家男人在这儿卖苦力呢! 赵国栋还想在搬一回呢,却被李玉凤给扯住了袖子,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因天热泛着淡淡的粉色,看上去好看极了。 “行,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油坊上工。”赵国栋道。 “下午还要去吗?不在家歇歇吗?”李玉凤的眉心都皱了起来,她的傻男人现在还只知道一天到晚卖苦力呢。 “早些把油坊的活干完,我也好早些去学瓦匠。”赵国栋对自己的未来规划的很好,又充满了干劲,他不敢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李玉凤,但他心里明白,他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就必须加倍的努力。 “那你……一会儿从我家门口过,我等你。”李玉凤撇撇嘴,把拖拉机上的东西一样样的拿下来递给他,等她拿到那块布料的时候,才又开口道:“这个……等我做成了衣服再给你。” 他们两人就在这晒谷场上眉来眼去的,明眼人已经没有看不出端倪来的,几个平常和刘振华本来就有些过节的知青,便故意使着眼色,私下里哄笑起来。 刘振华不声不响的抗着化肥,咬得牙关都要碎了。 …… 陈招娣这几天也没闲着,张翠芳眼看着就要生了,她也要开始预备起小孩子的衣服裤子了。好在下个月天气热,小孩子好带,比生在大冬天强多了。 家里有一台缝纫机,是去张翠芳嫁进门时候的嫁妆,如今他们小俩口不在村里住,所以就放在了陈招娣的房里。 李玉凤回去的时候,陈招娣正在窗口下踩缝纫机呢。李玉凤不得不感叹,那个时代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多才多艺。像陈招娣这样的农村妇女,下地干活自然是没问题的,拿起剪刀来,那也可以做出几件像样的衣服来。这年头要是去外面请裁缝做衣裳,一件也要好几块钱的。 “妈,要不……啥时候你也教教我做衣服呗?”李玉凤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整齐的缝线从缝纫机针下走出来,那家一个羡慕。 “哟……又想学做衣裳了?”陈招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闺女,皱了皱眉心道:“你那几样家常小炒菜还没做像样呢……”陈招娣一面说着,一面又笑了起来,觉得李玉凤跟她特像,想当初她喜欢上李国基的时候,也恨不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把这男人牢牢的给拷在自己裤腰上才行。 “这学做衣服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要学不好还白白浪费了料子……”陈招娣抬头看了眼李玉凤,见她已经进了房里,继续道:“把料子拿出来,妈抽空替你做了。” 她边上还放着一件小碎花的短袖衬衫,正是上次张翠芳拿回来的料子,都已经做成了衣裳,便喊了李玉凤道:“你去试试,合身不合身。” 李玉凤把包里买的料子都拿了出来,好几尺白色的的确良布,可以给他们兄弟几个做衬衫。灰色的那块给李国基做,还有一块浅蓝色的,李玉凤便悄悄的道:“就是这块,妈……我可就拜托你啦。” 陈招娣看她那小样就觉得好笑,故意嫌弃道:“不中用的丫头,喜欢个汉子……还要老娘来给你出力。” 李玉凤在陈招娣跟前是撒娇惯了的,从身后抱着她的脖子,使劲蹭着她的脸颊道:“妈,以后我和国栋一定会孝顺你的。” “哟哟哟……不得了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我和国栋……丫头,你羞不羞啊?” 陈招娣忍不住捏了捏李玉凤的脸颊,她这辈子生了四个儿子,最后总算得了这么一件小棉袄,真是再圆满不过了。 “行了,锅里给你和你三哥热着饭呢,快去吃,吃完了过来我教你怎么做衣服,咱先从裁剪开始学起。” 李玉凤一听眉心都皱了起来,急忙跑到了门外道:“妈,你不是说好了帮我做的吗?” “懒丫头!”陈招娣笑了起来,冲着李玉凤的背影道:“刚才谁说要学的?感情就是骗我玩的?” 李玉凤听到自己的阴谋被揭穿了,跑得就更快了,一溜烟就躲到灶房里去了。 第53章 赵满仓送赵家栋去公社的学校, 到下午才回来。他一进门就看见赵国栋给徐二狗置办的那些拜师礼。 烟是好烟,酒也是好酒,这样的东西送过去, 体面肯定是有的。只不过家里终究缺劳力, 也不知道赵国栋以后能不能忙得开了。 赵满仓叹了一口气,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抽着旱烟, 等着赵国栋回家。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 赵国栋才从油坊回来。他今天耽误了一早上, 所以下午特意干得迟了一点, 等油坊的人都走了, 他才一个人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往家里来。 去的时候在李家门口见了李玉凤一面, 回来的时候却没瞧见,他看见李家的烟囱里正冒着烟, 李玉凤大概是在灶房里烧火呢。 才半天没见到,心里居然就念得慌。白天在拖拉机上抱着她睡觉的感觉,此时回味一下,仍旧让赵国栋觉得热血沸腾。 但他还是没有在李家门口停留,快步的往家里去了。 赵阿婆已经做好了晚饭,这两天天气炎热,所以她炒了一个毛豆米酱瓜、还有一碗咸菜蛋皮汤。 蛋皮是今天赵满仓送赵家栋去学校的时候,不小心磕坏了一个鸡蛋, 所以给做上的。鸡蛋虽然只是寻常东西, 但赵家还要依靠它换一些钱补贴家用。 赵国栋却只捡咸菜吃, 算来算去,他最近这一阵子还真没少吃了鸡蛋。 “国栋,吃蛋皮。”长辈们总是喜欢把好东西留给孩子,虽然赵国栋已经成年了,但在赵阿婆心里,他还是一个孩子。 “阿婆你自己吃。”赵国栋就着咸菜吃了小半碗饭,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罐子蛤蜊油来。 这是他去油坊时候李玉凤给他的,让他给阿婆用。阿婆包揽他们一家人的家务,洗漱做饭都是她一个人,一双手肯定早已经粗糙苍老。 “这个给你。”赵国栋把那蛤蜊油拿出来,放到桌上,赵家还没通电线,这时候灶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显得非常昏暗。 赵阿婆眼睛又不好使,凑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一罐蛤蜊油。以前赵老爷子在的时候,赵家没被批斗,日子过的比现在好太多,她什么好东西没用过,可现在……就这么一个两分钱的蛤蜊油,她都有些年没用了。 谁家也不差这两分钱,可是她的心已经老了,她觉得自己是半截退入土的人了,再也不在乎这些了。但现在看见这东西放在桌上,她还是难掩心中的喜悦,拿起来托在掌心看了看,眯起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睛,问赵国栋道:“李家那小妞让你给我的?” 赵国栋腼腆的点点头,脸颊上**辣的,虽然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是李玉凤的对象了,可每次别人提起她,总让他心口激动,完全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算她还有点见识。”阿婆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但她脸上的笑意和眼梢加深的笑容已经出卖了她:“这么瞅着,那姑娘也没传言中说的那么差劲……” 李玉凤算是赵阿婆从小看着长大了,其实除了家里娇惯脾气大一些,也没有别的能让人念叨的地方。虽说她这样娇养着,做家务什么的未必是一把好手,可谁当姑娘时候不是在家享福的,这些事情就算等成了家,再慢慢学起来,也不是难事儿,关键是她要有这么一颗肯跟着赵国栋的心。 赵国栋心里也觉得有些感叹,他辛辛苦苦的为了这个家,希望能让阿婆吃饱吃好,可没想到李玉凤用两分钱的蛤蜊油,就让阿婆重新露出了笑容。背后有个能给自己打气出主意的女人,这感觉就跟孤身一个人完全不一样。 “爹,我和陈师傅说好了,后天让清泉带我去拜师。”农耕队的人已经将麦地翻好了,接下去几天生产队就要忙着撒稻谷了,等稻谷撒好了,再过半个月,全生产队又要开始下一轮的插秧热潮,所以……时间对于赵国栋来说是非常紧迫的。 “行,我跟你一起去。” 赵满仓悄悄的抬头看了一眼赵国栋,见他脸上都是那种信心满满的神情。这人啊,一谈对象就是不一样,之前他虽然也吃苦耐劳的干,可哪里像现在这样,每天活的有奔头,眉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赵满仓心里忍不住的欣慰,没想到他这儿子,平常看着也是心高气傲的,居然就载在了李家那小妞的手里了。 “你既然已经跟人家谈对象了,是要上进些,不能让人家跟着你过苦日子。”赵满仓拨了两口饭,又交代了一句。 “爹,我知道。”赵国栋诚诚恳恳的点了点头,他这时候已经把饭吃完了,放下了手里的碗筷道:“我去给自留田浇水去。” …… 李玉凤跟着陈招娣学了一下午的裁剪,等快天黑的时候,娘俩才想起来要给家里人做饭。 为了让李玉凤能有锻炼的机会,陈招娣决定今天由李玉凤掌勺。 好在今天晚上要做的菜很简单,都是陈招娣直接在屋后自留地里摘的。两个成熟了的西红柿、两根瓠子、还有新长出来的嫩豇豆。 李玉凤在后世唯一能做好的菜就是西红柿炒鸡蛋。但严格意义上讲,那叫鸡蛋炒西红柿,因为经她炒出来的这个菜,永远是鸡蛋比西红柿多。 可后世那是一个西红柿比鸡蛋还贵的世界啊,而眼前,从田里种出来的西红柿,还是比不上鸡蛋精贵。 “妈,打几个鸡蛋啊?”李玉凤想了想,还是征询了一下陈招娣的意见,她炒这个菜是至少要放四个鸡蛋的…… “两个,一个不够吃,炒不出个蛋花来!”对于陈招娣来说,大概两个鸡蛋已经算是很多了。 李玉凤现在已经很能理解这种心理,这种物资匮乏的年代,让她更能领悟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意义。 “把鸡蛋调好,在里面撒点盐、加一勺料酒、然后撒些葱花在上面,调匀了。” 李玉凤按照陈招娣的指示把蛋液调好了,看见她在土灶边上的水缸里舀了一小勺的水倒了进去,才刚只有半碗的蛋液一下子多了一小半。 锅里的菜油已经滚了,陈招娣把鸡蛋液倒下去,黄澄澄的蛋液一接触到滚油,就结成了金黄色,夹杂着葱花,散发出扑鼻的香气来。 “在鸡蛋里加上一小勺水,可以让蛋看上去多一点,虽然吃起来可能没有不加水的口感好,但这样大家都可以多吃几口。” 李玉凤恨不得用小本本记下来,虽然将来不会再有□□,但这却是劳动人民的经验之谈。 晚上一家人回来吃晚饭,就发现了饭桌上的秘密了。 原本厨艺过关的陈招娣,今天大失水准。豇豆炒得有点夹生,瓠子汤咸得齁人,唯一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西红柿炒鸡蛋,成了全家最受欢迎的菜。 王爱华才吃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劲了,她婆婆这几天忙着给张翠芳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只怕没空做饭,所以才由着小姑子发挥。可这样,还真难为了他们的五脏庙了。 “妈,明天我早点回来做晚饭。” “不用了,让玉凤做,咱有的吃就行了,哪来挑三拣四的。” 陈招娣一发话,大家伙就是有满肚子的怨言,那也不好说了。 李玉凤赶紧表态道:“我……我会努力明天做好吃一点。” 李国基回来之后就埋头吃饭,听了这话才抬起头来道:“怪不得今天这菜我觉得有点不一样,原来是玉凤做的?嗯,这西红柿炒鸡蛋不错,比你妈刚嫁我那时候强些。” 陈招娣见老伴儿打趣到了自己身上,忍不住笑了起来,叹了一口气道:“那是了,你哪有我女婿命好,闺女还没过门,就想着学厨艺了。” 李国基正往嘴里拨饭呢,闻言就呛了一口,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一脸茫然的问道:“女婿?哪……哪儿来的女婿?” …… 夜里一家人都熄灯睡了。 陈招娣在院子里扫了一眼,进屋把门锁好了,转身往床边来。李国基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翘着个二郎腿,双手枕着后脑勺,皱着个眉心想事情。 “这事儿你可做的不地道,一早就知道了闺女的心思,咋能瞒着我呢?”李国基看见陈招娣过来了,心里还怪埋怨的,感情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情了,就瞒着他这个当爹的呢! “这也不能怪我啊,你去老赵家退过亲,这要让你知道闺女又和铁蛋给好上了,万一你这要面子不答应咋办呢?”退亲这事情搁谁身上都觉得没脸,况且李国基还是大队长,他要是在赵国栋跟前摆个脸色,那还不把她未来女婿直接给吓退缩了。 “我也稀罕铁蛋这孩子。”李国基往床里挪了挪,给陈招娣腾出一个位置来,想了想道:“不是我说,丫头嫁给铁蛋,将来准不会吃苦头,我之前还担心她想不透,她如今倒是明白过来了。那刘振华什么人啊,城里来的滑头,前几天我还听他和柳知青闹得有些不愉快。” “对了,咱生产队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你这打算给谁啊?”陈招娣忽然想起这件事情来。 第54章 乡下的夜晚静悄悄的, 时不时从池塘里传出一两声蛙叫来。毕竟现在还没到伏暑天气,稻子还没播种,没到听取蛙声一片的时候。 李国基听见陈招娣在耳边的问话, 蹙了蹙眉心道:“我也不知道, 按说肯定是要给先进的,今年咱生产队的先进, 男同志就老严一个人得了, 女同志没有人被评上先进。” 考评先进是要靠工分的, 在这一点上, 女同志肯定不如男同志站优势, 李国基接着道:“之前我以为闺女喜欢那刘振华, 还想着这名额不然就给刘振华算了, 将来他要是有良心,真的能带着闺女去城里过好日子, 那咱也不该拦着,毕竟城里人不用种地,日子肯定比在我们农村过得舒坦。” 李国基一扭头,看见了陈招娣有些发白的鬓角,接着道:“可现在要是给那刘振华,倒是便宜了他了,还不如按章办事,还落个好名声呢。” 陈招娣点点头, 打了个哈欠, 想了想道:“要不你问问三虎?如今他是生产队长了, 你这个当爹的也要给他点面子,这事儿不如让他定了,这样谁也不好说啥,你说是不是?” “也是……”李国基赞同道:“三虎刚上任,通过这次机会,正好让他和知青们多接触接触。” …… 太阳才刚刚从地平面上探出一个头来,赵国栋已经从外面回家了,为了不耽误一会儿去油坊上工,天还没有全亮的时候,他就已经出门了。 这季节正是蒲菜最嫩的时候,不管是炒鸡蛋还是做饺子,味道都是最鲜美的。 赵阿婆才起床,正搬了一张板凳,在井口边上洗衣服,看见赵国栋从篱笆外闪进来,有些纳闷道:“国栋啊……你一早去哪儿了?” 赵国栋没回话,只是把身上的背篓给卸了下来,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一捆还没摘过的蒲菜。 “你下水摘蒲菜去了?”赵阿婆皱了皱眉心,从凳子上站起来,擦了擦手道:“我去给你熬一碗姜汤,喝了再去上工。” 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夏的天气,可一大早下水塘摘蒲菜,还是有些冷的。 “阿婆,不用忙。”赵国栋这时候才应了一声,把蒲菜从筐里拿出来摊好,开口道:“你上回说家里装粮食的蒲草袋子坏了,等我把这些晒干了,我再编一个新的。” 赵国栋可不敢说他这一早出去是为了给李玉凤摘蒲菜吃,只好另外找了个理由。 “那也用不着现在就去,等伏暑天下水,就不冷了。” 可要真的等到那时候,蒲菜可就老得不能吃了…… “这不……现在去摘,还能吃点新鲜蒲菜嘛。”赵国栋觉得自己脸都红了,小声道:“听说玉凤也爱吃这个。” 赵阿婆耳朵不好,这一句却是没听清楚,便又回头问道:“啊?你说谁?谁爱吃蒲菜?” “我……我爱吃。”赵国栋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你爱吃你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赵阿婆拿着菜刀切了两片姜,用刀背给拍散了,继续道:“送些去李家。”既然现在两个娃又开始谈对象了,他们两家好像也就不用再避险了。 “诶,好……我……我这就送去。”赵国栋一叠声点头道。 …… 李玉凤昨晚睡得非常好,原本她还有些担心李国基会不同意她和赵国栋谈对象。没想到她那看起来严肃又老实巴交的爹,居然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不过当然了……这跟陈招娣在一旁不停的使眼色也有关系。 但无论如何,现在李玉凤和赵国栋的恋爱关系,算是在一家人面前公开了。 原本她还以为他们要进行好一阵子地下工作的,再不济……也要再钻几回玉米地的,没想到这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 李玉凤想到这里就嘿嘿的笑了起来,昨晚做的美梦她也想不起来了,但一清早想起赵国栋来,她就觉得心情愉快。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到赵国栋从他们家门口经过的时间了。 李玉凤在井边打了水刷牙,看见一家人都已经在灶房里吃早饭了。平常这时候,她可还没起来呢,可现在为了每天在门口蹲点,她连懒觉都不睡了。 “今天妈做了糍饭糕,五妹你最喜欢的。”王爱华已经吃完从灶房出来了,看见李玉凤起来了,同她笑着道。王爱华是怎么也没想到,李玉凤最后瞧上的人,居然还是赵铁蛋,不过看在赵铁蛋让她得了一整瓶雪花膏的份上,她对这个将来的妹夫,也算是满意的。 “好。”李玉凤应了一声,擦了脸进去,正听见李国基在和李三虎说话。 “那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最迟七月底就要交到公社去,你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考察咱生产队的知青们,这次就让你自己定名额。” 李国基听了陈招娣的话,也打算让李三虎放手去干。他本来就没想到李三虎能当上这生产队长的,可既然社员们都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这个当老爸的,肯定也要支持他的工作。 “爸,我知道了,这人选我一定推荐好,保证公平公正。” 李三虎正喝着热粥,额头上都沁出了汗来,李玉凤虽然知道李三虎现在已经不怎么迷恋柳依依了,但还是忍不住提点了一句道:“三哥,那你可要记住你以前说过的话,对待所有的知青,都要一视同仁。” 李三虎正心烦着呢……不知道为什么,他昨天从县城回来之后,心里就跟梗着个东西一样,让他觉得很不爽快,整个人做事都有些蔫蔫的。这时候又听见李玉凤这么说,便有些不高兴,随口道:“就你话多,我自己做事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李玉凤冷不防被他给怼了一句,正想着要怼回去呢,却发现李三虎的眉心都拧了起来。这情况有些不太对啊?李三虎才当上了生产队长,这不该是喜大普奔的时候吗?咋就拉长这一张脸呢? “你小子!”李玉凤啥还没说呢,陈招娣倒是先怒了,拿起筷子在李三虎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道:“你妹好心跟你提一句,你这啥态度?别说我没告诉过你……那柳依依我是看不上的,你要是想把这名额给她,我倒是没意见,她走了……也就没人来祸害你了。” 李三虎这时候就跟蔫了的气球一样,眉心紧蹙,一边躲开陈招娣的筷子,一边道:“妈你瞎想个啥呀,我对柳同志那只是正常同志间的关心,我对马同志也很关心的,不信你问问我妹?”李三虎急忙向李玉凤求救。 李玉凤看着陈招娣向自己投来的好奇的目光,假装淡定的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三哥他……他现在对秀珍姐也很好的。” 李玉凤这话说得可是满满的歧义,李三虎脸皮薄,哪里经得住,一下子就闹了个大红脸。他也顾不得自己饭碗里的粥还没见底呢,忙就丢下了碗筷,头也不回道:“生产队还有事儿,我这先走了……” 陈招娣多精明,看见李三虎一溜烟就走了,回头眨了眨眼,问李玉凤道:“你三哥他……?”她这儿子不聪明,是个老实人,在这上头只怕是不开窍的,陈招娣没指望他自己能谈上对象,所以最近已经托媒人给他物色了起来,只等有合适的,两家人见上一面,看准了也就可以扯证了。 李玉凤低头喝着温热的粥,看了一眼饭桌上坐着的其他几个同样神色好奇的人,缓缓道:“你们着急啥,心急吃不了热粥。” 陈招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却笑开了花一样,啧啧道:“那我就……再等等?”她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继续道:“丫头,你可得帮你三哥,把你未来的三嫂给看住了!” 李国基都听不下去了,皱了皱眉心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们就说上了?万一人马同志不愿意呢?就三虎那样……人马同志能看上他?” 这一点李玉凤却是不担心的,只笑着道:“爸,你就放心,三哥现在怎么说也是生产队长了呢!咱生产队还有哪个年轻小伙子比他能耐的?再不济……你也别小看了咱老李家啊?”李玉凤往门外瞅了一眼,见王爱华不在,小声道:“当初二嫂不是才见了咱二哥一眼,就相中了吗?” “就是,闺女说的对!”陈招娣对李玉凤的观点表示完全赞同,放下碗筷去灶台上用油纸包了好几块糍饭糕,对李玉凤道:“一会儿铁蛋从门口过,你给他。” “妈……”李玉凤皱皱眉心,这不还说着李三虎的事情吗?话题咋一下子又转到了赵国栋的身上了呢?“妈,他吃不了那么多,你给多了……” “咋吃不了,你爸像铁蛋那么大的时候,一顿能吃两海碗饭呢!”陈招娣把包好的糍饭糕递给李玉凤继续道:“男人就要这样养,才能养出结实的身子骨。” 李玉凤乖巧的点点头,脸颊微微有些泛红,铁蛋的身子骨,她可是见识过了,浑身上下那都是实打实的肌肉啊,哪儿哪儿都是硬邦邦的。 这要再结实下去……李玉凤觉得自己有点不敢想了。 第55章 李三虎从家里出来,往晒谷场那边去。生产队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 平常他们为了方便, 仓库的钥匙都是放在知青宿舍这边的。 马秀珍早起会帮他们把办公室的热水瓶打上热水, 自从她来了他们生产队, 这项工作就一直是她做的。这倒不是什么拍马奉承, 而是知青宿舍这边早上有人会有人把热水烧开,要是不灌到热水瓶里, 凉了也就凉了。 李三虎过来的时候就瞧见马秀珍拎着两个热水瓶过来。她今天没有再穿裙子, 穿了一件短袖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 这两天生产队的主要任务是翻修水渠,马上水稻就要播种了, 去年的水渠里长满了野草, 要把这些野草都除掉了,将水渠重新整修,用于接下来的稻田灌溉。 这种活女同志做还是很吃力的,毕竟力气小,除草倒是容易, 可拿铁锹挖土就有些累人了。和柳依依清理生产队牛棚的工作来比,这实在是一项体力活。 马秀珍看见李三虎来得怪早的,也没有觉得奇怪,毕竟他才当上队长, 一开始积极性高一点也很正常。马秀珍同李三虎点了点头, 把热水瓶放到了墙角, 正要转身离去, 却听李三虎道:“你今天把你负责的那一段水渠的草除了就行,一会儿我帮你翻土。” 马秀珍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李三虎一眼,那人满脸不自在,抓耳挠腮道:“那啥,我答应了玉凤,以后对你们生产队的女同志都要照顾一些的。” 马秀珍心中有些纳闷,皱了皱眉心问:“那还有方金玉和杜虹呢?她们今天也不用翻土了吗?” “啊?”李三虎拧眉,想了想只硬着头皮道:“对,你去跟她们说,今天你们女同志就除草就行了。”剩下的……就让他这个队长干…… “那可真谢谢李队长了。”马秀珍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开。 李三虎看见马秀珍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今天自己抗在肩上的活计,又觉得有些头大了。 …… 赵国栋把蒲菜都摘好了,回灶房就着粥汤吃了两个粗粮馒头,顿时又觉得精神饱满,一身都是干劲。不过他们老赵家的粗粮馒头,可不能跟李玉凤家的白面馒头比,陈招娣舍得放面粉,发出来的馒头软硬适中,一个个饱鼓鼓的,戳上去软绵绵的,吃起来却很有嚼劲,就连他这样食量的人,吃上一个也觉得够了。 赵国栋吃完早饭之后,在屋里随便拿了一件褂子,套在身上准备出门。 阿婆已经把蒲菜用井水冲洗了一遍,被摘得只剩下嫩茎的蒲菜,看上去很是鲜嫩,她留了一小撮下来,打算晚上给赵国栋做个蒲菜炒鸡蛋吃,剩下的都放在了另外一个菜篮子里。 赵国栋见阿婆只给自家留了一点儿,心里怪有些不好意思的。虽然他确实是为了李玉凤才下水摘的蒲菜,可留点自家吃也无所谓的。 “阿婆你多留点,我难得下水一次。”赵国栋道。 “咱家就那么三个人,能吃多少,玉凤家人多,还是给他们家送去。” 赵国栋见阿婆这么说,也没坚持,提着篮子正要出去,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这么个大男人提着一篮子的蒲菜走在路上,大家岂不是都知道他去老李家送菜?赵国栋毕竟脸皮薄,想了想还是把篮子放了下来,喊了在隔壁院子里玩耍的陈阿呆过来。 “一会儿等我走了,你再把这些送过去。” 陈阿呆一个劲的点头,等着赵国栋去房里取了糖出来,舔了舔嘴角。 “她要再给你糖,你就不能再要了,懂不?吃她的糖会掉牙的。” 陈阿呆上次被李玉凤吓得都快哭了,信以为真,谁知道这几天他上牙床竟然开始长出了门牙来,一下子就不怕了,龇着牙,朝赵国栋指了指,让他看自己新长出来的门牙。 赵国栋没想到自己竟然骗不了这小呆瓜了,揉了揉他的脑门,笑着道:“就算长出来,吃了她的糖,还会掉的。” 陈阿呆顿时大惊失色,捂着嘴巴连连点头,满脸的委屈。 …… “丫头,你过来。” 李玉凤吃过了早饭,把陈招娣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就听见陈招娣在房里喊她。她把衣服抚平了走到窗口,看见陈招娣已经拿了给赵国栋买的那块布料了。 陈招娣今天就要给赵国栋做衣服了吗?李玉凤心里还有些小期待,她就没瞧见过赵国栋穿新衣服,他这样的身材,宽肩窄腰,穿衣有形、脱衣有肉,实在是一个难得的衣服架子。 “把国栋的尺寸给我,我今天抽空把衣服给裁好了,得在你大嫂生之前做好了才行,要不然后面可就没空了。”张翠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不过算日子也就这个月月底之前的事情了,到时候张翠芳要回来做月子,陈招娣可就没空管这些了。 “尺寸……什么尺寸?”李玉凤一时竟有些懵了,等她细细的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了起来。后世很少有量体裁衣自己做衣服的,以至于她把这一个步骤给忘了,她想给赵国栋做衣服,肯定是要先有他的尺寸的,不然……就算陈招娣再有能耐,那也做不出来啊! “傻丫头,没尺寸我怎么给国栋做衣服?”陈招娣这时候算是明白过来了,都怪自己平常太惯着李玉凤了,以至于她连这些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看着她一脸懵的样子,陈招娣摇了摇头,从窗户里递了一条皮尺出去:“一会儿国栋从门口过,你把他喊过来量一量。” “我……”李玉凤顿时就冏了,拿着皮尺皱了皱眉心,垂着脑袋道:“妈,我不会量,你教教我呗。” 好在量尺寸这事情并不是很难,陈招娣跟李玉凤讲解了之后,她很快就学会了。但是一想到一会儿要贴着赵国栋的身子帮他量尺寸,李玉凤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而且……陈招娣就在窗口的缝纫机前坐着呢……难道就让她这么一抬头就能看见两人腻在一起量尺寸?一会儿她肯定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 李玉凤见时间差不多了,特意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一边剥着自留地里摘回来的毛豆米,一边探头探脑的往赵国栋要来的必经之路看了看。 自从和李玉凤确定恋爱关系之后,赵国栋每天经过老李家的感觉也和从前大不相同。总是会忍不住往她家门口的水泥场上看一眼,要是看见李玉凤在门口,他就激动得不能自已;要是瞧见不在门口,那种失落感往往也会笼罩他一整天。 这不,今儿他远远的走过来,就瞧见李玉凤坐在屋檐下,心尖上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就像是松开了一样,让他顿时觉得今天的阳光都特别明媚。 李玉凤也瞧见了他,有些紧张兮兮的往陈招娣的窗口看了一眼,见陈招娣正专心致志的踩着缝纫机,并没有在意外头的光景。李玉凤捏着皮尺的掌心紧了紧,伸手示意赵国栋往门前的玉米地里躲一躲。 那人见她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也没闹清楚是个什么意思,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李玉凤索性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到厨房里把刚才陈招娣让她给他的糍饭糕拿了出来,四下里看了一眼,走到赵国栋的面前道:“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 赵国栋见李玉凤低着头,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口上,她寻常是不太有这样娇羞的模样的。赵国栋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警觉的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听见不远处的房中传来踩踏缝纫机的声音。 老式缝纫机的皮带带动着滚轮,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李玉凤见他的脸颊也顿时就涨得通红了,扯了扯他的袖子道:“要不……你到我家灶房坐一坐,我还要给你量衣服尺寸呢。” “这……”赵国栋觉得自己舌头都僵硬了,可他们两人现在就站在门口的田埂上,更是无处可躲。一旁的玉米地倒是一个好去处,但当着未来丈母娘的面带着她闺女进玉米地……赵国栋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打死的。 “那就……上你家坐坐。”他腼腆的低下头,跟在李玉凤的身后,进了老李家的灶房。 李家的灶房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土灶上还贴了几块城里人装修房子用的白瓷砖。饭桌上放着饭罩,李玉凤倒了一杯水给赵国栋,把掌心的卷尺打开。 “你先坐着,我帮你量一下肩宽。”她把皮尺压在赵国栋的肩头,等量的时候才发现,这件衣服就是上次她在麦地里扯坏了袖子的那一件。不过原先的长袖现在已经变成了短袖,袖口的针脚有些起毛,可见做针线的人眼神已经不太好了。 “下次你衣服要是坏了,可以拿过来,我帮你补。”李玉凤觉得这衣服是她扯坏的,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赵国栋只是听她这么说,一时并没有多想,反问道:“你会吗?” 他问出口了才有些后悔,以为李玉凤这次肯定要生气了,没想到那人却笑着道:“不会就学呗,谁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 第56章 李玉凤量好了肩宽,才想起来她忘了拿纸笔了, 放下了皮尺往灶房外头去。 她去自己房里就要经过陈招娣的窗口, 便故意放轻了脚步。 其实陈招娣早就瞧见他俩了, 她心里还寻思着, 要是赵国栋敢带李玉凤去玉米地, 她下回可得给他敲敲边鼓了,他们两个如今虽然在处对象了, 可要是让人看见两人钻玉米地, 那对李玉凤的名声还是影响不好的。 没想到赵国栋倒是没这么干,而是老老实实的跟着李玉凤进了灶房。李家还有长辈在家呢,就算让人瞧见了, 别人也就不会乱说啥了, 只不过到时候怕是一个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他俩在处对象了。 陈招娣看见李玉凤从自己的窗口一闪而过,又一闪而回,憋笑憋得脸都僵了。 啥叫女大不中留啊?这就叫女大不中留!幸好……找了一个本生产队的对象,再怎样,也能在自己眼皮底下瞅着。 李玉凤拿了纸笔过来, 看见赵国栋还在春凳上坐着,放在桌上的白开水也没动。 “你快站起来,我快点量好了尺寸,就不耽误你去油坊上工去了。” 赵国栋哎了一声, 从春凳上站起来, 看着李玉凤站在自己跟前。她比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 是很娇小的身量。 李玉凤用皮尺比着赵国栋的衣长、袖长, 等到量胸围的时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头道:“你把手臂举起来一下。” 赵国栋照做,平举起手臂,李玉凤便伸手把皮尺绕到他的后背去,这姿势从外头看上去,就像是她抱着赵国栋一样。她的手臂又不够长,两个人贴得很近,李玉凤能感觉到了赵国栋渐渐灼热的气息,洗的发白的旧褂子顺着胸口高低起伏。 李玉凤心里突突的跳着,纤细的手指捏着皮尺,渐渐的收紧。忽然间她感觉到腰间一紧,赵国栋已经一把抱住了她,低头亲吻她额前的刘海。 “我明儿就找徐二狗拜师去了。”赵国栋这时候又紧张又激动,紧张呢……是怕陈招娣忽然从房里走出来,给逮个正着;激动呢……又是他实在没法忍受李玉凤在他身上这样动手动脚的。 他呼吸急促,浑身上下绷得像铁块一样坚硬,把她按住的手臂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李玉凤就这样被他抱着,她喜欢被他抱住,这种主动的拥抱,对于像赵国栋这样的人来说,那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那你就去。”李玉凤不知道这是不是赵国栋将来成为富豪的第一步,但现在……她尊重他的每一个决定。 “嗯。”有自己对象的支持,赵国栋就再也没有迟疑了,他满足的抱着李玉凤,感觉到她胸口的一对小兔儿在他的怀中被挤压的变形,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空出一只手,去用力握住那里。 仿佛这是每一个动情的男人,本能就会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的教导和学习。 可是……当他的手还没能抚摸到那里的时候,赵国栋的身子却陡然僵了。 李玉凤被他拥得意乱情迷,恍惚中以为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谁知又被拉回了现实。她有些好奇的抬起头看了赵国栋一眼,从他的黑眸中,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她家灶房的窗台上。 李玉凤扭头,看见陈阿呆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两人…… 陈阿呆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咯咯的笑了起来,脸上是在纯真不过的表情。 就算再生气,他们也不会跟他生气,李玉凤忍不住笑了起来,见赵国栋黑着的脸,揭开了饭罩,在搪瓷碗里拿了一块糍饭糕,走过去给陈阿呆。 李玉凤刚想把东西给他,看见他脏兮兮的掌心,脸上一本正经道:“去把手洗干净,才有的吃。” 陈阿呆风一样的从窗台上下去,来到井口边,从水桶里舀了水洗手。 李玉凤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瞧见井边的石台上,放着一篮子新鲜的蒲菜。她转身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赵国栋,那人原本黑着的脸,一下子又变成了酱红色。 “你自己提不动吗?还要让阿呆走一趟?”李玉凤小声数落,把糍饭糕给了阿呆,回灶房把两好的尺寸记录下来。 赵国栋又羞又囧,看见阿呆两眼放光的吃着糍饭糕,伸手在他脑门上刷了一把。 陈阿呆就记得赵国栋说过吃糖会掉牙,可今天玉凤姐给他的不是糖啊,那他就不会掉牙了。他高兴的举着手里的糍饭糕,满满的成就感。 赵国栋看着他那傻样,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让他等自己走了再来送东西,原本是遇不上的,可偏巧李玉凤拉着他来量尺寸,就给撞上了。 也幸好是给陈阿呆看见的,要是别人看见了,那他和李玉凤的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偏巧这时候陈招娣也从房里出来了,看见陈阿呆抱着糍饭糕吃得欢乐,笑着道:“阿呆来啦,又给你国栋哥哥跑腿呢?” 陈阿呆非常真情实感的点了点头,让站在一旁的赵国栋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那啥……没什么事儿,那我就先走了……”赵国栋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了,转身往灶房向李玉凤打招呼,几乎不敢抬头看一眼这未来的丈母娘。 李玉凤这时候已经从灶房出来了,把之前打包好的糍饭糕塞到他手中,嘴角勾着笑道:“谢谢你的蒲菜,明天早上……我给你留蒲菜饺子。” 没眼看了……没眼看了…… 站在一旁的陈招娣只当没听见,领着陈阿呆到灶房里倒水喝。 赵国栋拿了东西飞快的拔腿就跑,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好意思,转头对李玉凤道:“你替我谢谢李婶……” “你怎么不谢谢我呢?”李玉凤故意道。 “我……”赵国栋一下子被李玉凤给难住了,可他心里却是难得这样激情饱满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他咬了咬唇道:“我会用一辈子来谢你。” 他说完,像是怕李玉凤再逗他,步子跑得飞快。他一向是以飞奔出名的,上回李玉凤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处对象的时候,他也跑得这样快。 可上次是李玉凤表白,这一次……却是他……没见过自己表白还跑得快的…… 但无论如何,李玉凤心里却被填得满满的,有一种春心荡漾的感觉。 物质贫乏的时代,爱情仿佛也因为大环境变的更存粹、更纯真。 “人都走远了,还傻愣着……” 陈招娣从灶房出来,就看见李玉凤站在门口,视线还牢牢对着赵国栋离去的方向。 李玉凤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低着火辣辣发烫的脸颊,小声道:“妈,你喜欢国栋吗?你觉得他好不好?” “哎哟哟,你现在问我,可就晚了,我要是说不好,你舍得跟他分了吗?”陈招娣故意玩笑道。 “舍不得……”李玉凤老老实实的回答,完了还感叹道:“妈,我以前从来都没想过,我会喜欢他。” 真的是从来没想过……她觉得她喜欢的一直都是未来村民们人手一套的别墅……可现在,她得了一个比别墅更值钱的宝贝。 “行啦,快把国栋的尺寸给我,咱今天就把这衣服给做了,也好让他能早点穿上新衣裳。”陈招娣笑着道。 …… 李三虎中午回家匆匆吃了一口中饭,下午就又不见人影了。 他一早上修了快半里地的水渠,这时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心里却还是觉得很不爽快。很显然,这种想要用劳动来麻痹自己的办法对于他来说并不十分管用。 李三虎一个人来到生产队办公室,队委会的其他人都回家午休去了,这样的大热天是不适合顶着太阳干活的,要是中暑了,反而影响赚工分。 但李三虎总觉得浑身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就觉得内心异常烦乱。他从办公室里拿了铁锨,带上草帽,来到水渠边上,谁知却正巧遇上了马秀珍,她正低着头在水渠里寻找着什么。 那是一种很常见的野菜,他们本地人叫马兰头,一到了春天,几乎只要长草的地方,就可以发现这种野菜。马兰头一般都是凉拌着吃,用热水焯一下,沥干后切碎,加上香油和豆腐干拌匀,就是一道非常可口的夏日小凉菜了。 长在水渠里的马兰头,要是没有人割走,那也就糟蹋在了社员们的锄头底下了。但现在家家都有自留地,村民们吃野菜的情况已经很少了。 马秀珍趁着中午天热,大家都没上工的时候出来摘野菜,也就不会影响到他人了。 女孩子穿着一件粗布的短袖衣裳,卷起裤腿,蹲在水渠中寻找野菜。从去年冬天一直闲置到现在的水渠中,早已经杂草丛生。 马秀珍已经割了一小篮子了,她把马兰头根上的泥土拍干净,丢进菜篮子,抬起头的时候才看见扛着一把铁锨走过来的李三虎。 “李队长。”这样的偶遇实在让彼此都有些尴尬,虽然割野菜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她现在带着个草帽,干得热火朝天,脸上被晒得又红又烫,样子肯定特别难看。 女孩子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总是不希望流露出她最狼狈的模样。 第57章 人就是这样, 当物质生活很丰富的时候, 大家就会追求一些以前曾经被遗忘的东西。 就比如马兰头这种野菜, 后世甚至成了城里人餐桌上常有的一种网红野菜。吃它的意义不光只在于品尝的它的美味和它原本的营养价值, 更多的则是追求一种忆苦思甜的境界。 但现在……人们吃它,存粹只是因为它是一种食物而已。 李三虎看见马秀珍, 也是愣了一下。这么大的太阳底下,他一个大男人都扛不住,更何况马秀珍这样的小女人呢? 他看着她那张被晒的通红的脸颊,皱了皱眉心道:“这个时候的马兰头已经有些老了,没前一阵子嫩。” 可前一阵子农忙, 谁有时间来弄这些。生产队对他们知青的食宿还是有补贴的,她们女同志吃的也少,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 但马秀珍经常会弄一些野菜给食堂的炊事员, 以抵消她的一些伙食费。她家在城里的条件比较困难, 一起来的知青们都是知道的,但李三虎却并不是很清楚。 可自从昨天瞧见她寄走了那三十块钱, 李三虎心里却十分明白了。 “把老的叶子摘了,取一些嫩芽焯水凉拌一下, 大家都很喜欢。”马秀珍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窘迫,无论如何, 一个人为了自己能更好的生活,所做的任何努力, 都不应该为此感到汗颜。 她站起来, 用手撑着有些酸痛的腰, 对李三虎道:“李队长,我要回去了,现在天气很热,你应该等太阳小一点再来的。”她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晕了。 李三虎随口嗯了一声,心想你一个女同志都不怕热,我这么一个大老粗我怕什么呢?他举起了铁锨往泥土里插进去,忽然瞧见一个黑影从他面前晃了一下。 那一篮子的野菜倒在了地上,马秀珍扶着水渠边上的田埂,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马同志、马同志?”李三虎连忙丢下铁锨,走到马秀珍身边把她扶起来。 …… 马知青大中午去割野菜,被新任的生产队队长李三虎给背了回来,这成了他们生产队今天的新闻了。 被送回知青宿舍的马秀珍很快就清醒了,这种天气下中暑是很常见的事情,大队里的赤脚医生过来看过之后,给马秀珍拔了火罐,她整个人就舒坦了很多。 女知青宿舍李三虎不方便进去,就在前面的办公室坐着,等赤脚医生出来了,李三虎才把人喊住问了几句。赤脚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吃清淡一点,休息个一两天就好了。 李三虎这才送了一口气,放了人赤脚医生离开。 他想去看看马秀珍,毕竟心里还有些不放心,刚才在水渠边上的时候,她脸色白发、眼皮上翻,他叫她也没有反应,真是吓出了他一身冷汗来。 这时候回想一下,李三虎还觉得心里有些后怕。幸好只是中暑了,并没有什么大碍。 李三虎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这时候太阳已经没有大中午那么**辣的了,知青们都带上了锄头、铁锨,准备去修水渠了。他看见柳依依拎着两个热水瓶从宿舍里走出来,想了想叫住了她道:“柳同志。” 自从李三虎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冷淡之后,柳依依这两天还算安生。也许是感到李三虎的性子比较闷,柳依依最近并没有对他穷追猛打,但她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经过那天晚上的打架事件,李玉凤和刘振华算是彻底掰歪了,这种情况下……那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肯定不会给刘振华了。 “三虎哥,有事吗?”柳依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三虎。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以前柳依依在李三虎心目中的形象,是一朵高岭之花,他对柳依依的迷恋,就像是在欣赏一个远在天边的女神。可自从柳依依对自己的态度改变之后,这种距离产生的美就发生了变化。 在如今的李三虎看来,柳依依和马秀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而他和马秀珍之间,反倒因为在家中差不多的际遇,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没……没事儿……”李三虎挠了挠后脑勺,抬起头看着柳依依,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啥……马同志生病了,你有空多照顾照顾她,你那牛棚应该没多少事儿?” 柳依依哪里能想到,李三虎叫住她,却不是因为想和自己说话,而是……让她去照顾马秀珍? 他凭什么让自己去照顾马秀珍?难道他们两人真的如她想象中的一样,已经产生了男女感情了? 这怎么可能呢?李三虎喜欢的,不一直都是自己吗? 柳依依看着李三虎,眼眸渐渐有些湿润,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李三虎看见她这个反应,倒是有些始料不及,急忙解释道:“你生病的时候,我也让马同志照顾过你,你们是一个宿舍的,又都是老乡,互相照顾本来就是应该的。” 可这在柳依依听来,分明就是借口,李三虎一定是被马秀珍给迷住了!她之前还看见马秀珍在宿舍看以前的高中课本呢,她就知道……马秀珍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 “我……我会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柳依依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秀珍姐的。”柳依依咬了咬唇瓣,有些艰难的转身离去,…… 马秀珍头上敷着一块凉毛巾,躺在垫着草席的床上,忽然听见门口“砰”的一声巨响。 她睁开眼睛,看见柳依依拎着两个热水壶,动作粗暴的把水壶放在墙角。 平常宿舍里打热水的活都是马秀珍做的,今天早上她是打好了热水走的,但柳依依洗头时候用光了,所以又去打了一回。 马秀珍自己头还疼着呢,也就懒得去理她,只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休息。 柳依依背对着马秀珍坐着,见她没有半点声响,忽然就冷笑了一声。 “马秀珍,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种人。”柳依依说着转过头来,神色愤恨的看着马秀珍,咬住唇瓣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李三虎,你为什么还要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马秀珍听她在耳边唠叨,觉得脑门突突的跳着,但她虽然病了,脑子却是清醒的,柳依依说她喜欢李三虎?她真的喜欢过他吗?再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她看见的都是李三虎贴柳依依的冷屁股,喜欢?从何而来的喜欢? 作为同乡兼室友,马秀珍不愿意和柳依依撕破脸,况且来农村插队,大家过得都不容易,别说守望相助,至少也用不着相互捅刀子,可她柳依依现在说的话,却实在让人觉得恶心! “你真的喜欢过李三虎吗?”马秀珍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柳依依正色道:“我看你是比较喜欢那个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额!” 柳依依听了这话,却是不怒反笑,转身狠狠的盯着马秀珍道:“你承认了!你勾搭李三虎,难道就不是为了这个名额?你难道就甘心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你自己又比我高尚多少呢?有本事你别惦记这个名额呀?” 柳依依冷笑了起来,伪善的面具一旦被撕碎之后,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那个名额,况且那个名额一向是优先给先进人员的,论资历和表现,我和你都不够格。”马秀珍看着柳依依,作为同乡,她还是不太愿意看见她这样机关算尽,劝了她一句道:“依依,这世界从来都不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你想把别人当傻子,别人也一样会把你当成傻子。” 柳依依的唇瓣抖动了几下,捂着脸哭了起来,身体颤个不停,哽咽道:“秀珍姐,我知道你是好人,现在李三虎他明显向着你,你能不能求他把那个名额给我?你以前成绩好,要是国家真的能恢复高考,就算凭自己的本事,你也能考上大学的……” 柳依依哭得撕心裂肺,她一向是很善于表演的,这样的哭戏信手拈来,但却已经丝毫打动不了马秀珍了。 马秀珍冷冷的看着她,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情,我不能帮你。” 第58章 把新鲜的蒲菜剁碎, 拌上鸡蛋液, 放入盐、味精、香油等调料拌匀, 下油锅炒至鸡蛋液稍微成型, 就可以做饺子馅儿了。 陈招娣把赵国栋的衬衫裁好了之后,就来灶房忙家里的晚饭了。蒲菜鲜嫩, 但那时候没有冰箱,无法保鲜,所以必须当天现摘现吃。 李玉凤在后世吃到的蒲菜饺子是猪肉馅的,可现在买猪肉还要去公社,所以就直接用鸡蛋来代替了。 陈招娣拌好了饺子馅之后, 就开始揉面,平常一家人吃饭坐的八仙桌,李玉凤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的, 陈招娣把揉完的面团揪成一小团一小团的, 细细的擀面杖在她指尖飞快的动作,饺子皮就一张张的从她手心里飞了出来。 那个时代的母亲, 每一个人都能撑起一个家来,她们无所不能, 却又这样勤劳朴实。 “馅儿不要饱太多,下的时候容易涨破肚子。”陈招娣一边擀饺子皮, 一边指导李玉凤包饺子,虽然李玉凤包得不好看, 但至少……比起以前已经进步了不少了。 李玉凤就照着陈招娣给她包好的饺子做示范, 学的非常认真。人一旦对生活有了奔头之后, 做什么都觉得信心百倍。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大龄女青年,会在这里找到了真爱。 陈招娣看着自己闺女这模样,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可惜家里没猪肉,要不然加些肉伴馅料,还更好吃。”陈招娣睨着李玉凤,想了想道:“国栋咋知道你爱吃蒲菜的?该不会是你让他下池塘采的?” 丈母娘看女婿,总是越看越顺眼,这顺眼之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她觉得赵国栋太娇惯着李玉凤了,闺女脚破了就上山抓知了,想吃蒲菜了就下水采蒲菜,这可不是任何一个男人能做到的事情。 “哪有……”说起这个……李玉凤自己也没想到呢,她就是那天和李玉虎随口一说而已,赵国栋就记了下来。像他这样人,对一个人好,那简直就是拿命一样的好,李玉凤打心眼里喜欢和心疼这个男人,“我就随口跟四哥说……我想吃蒲菜饺子了。” “啧啧……”陈招娣笑了起来,见她现在怕羞了,便没继续往下说,只笑着道:“一会儿咱包好了饺子,趁着天还没黑,你送两碗去他家。” 那个年代关系处得好的邻里,包饺子或者吃馄饨的时候互相端上一两碗,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老赵家离老李家却不近,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走路也要走十分钟呢。让李玉凤端着两碗饺子去他家,她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妈……”李玉凤眨眨眼,觉得要是自己走这一趟,可能会羞死在路上的,“我一会儿在门口守着,等他经过让他自己带回去呗,干嘛还要让我走一趟。” “哟,差点忘了。”陈招娣笑了起来,眯着眼睛道:“闺女爱做望夫石。” 李玉凤抬起头看着陈招娣,心里却有些感叹,原著中的李玉凤,为了刘振华和家里闹掰了,偷跑去城里,把陈招娣给气病了。之后没几年,陈招娣就去世了……可这样的母亲,她不该活得长长久久的,看着儿孙满堂,坐向天伦之乐吗? “妈,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李玉凤抬头,看着陈招娣,虽然她已经不是原来的李玉凤了,可她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尊敬这个母亲。 “妈听见了,那妈就等着你将来和国栋好好孝顺我啦!”陈招娣笑得开怀,她并不知道,她在原著中有过的不好的经历。 …… 晚上一家人围着吃晚饭的时候,李玉凤才从王爱华的口中得知了马秀珍中暑的事情。 李三虎默不作声的吃着蒲菜饺子,听见他二嫂说话连头都没抬一下,心想这样的反应……应该够正常了? 可关键是……对于他来说,没反应才是真正的不正常呢!他向来就是一个热心人,没道理送了人家回宿舍,又喊了赤脚医生看过之后,现在反倒在人前不闻不问了起来。 李玉凤看着李三虎,眼神中已经透出了几分狡黠来了,看来这次她三哥是真的有感觉了。 “三哥,一会儿你吃完了,送一碗蒲菜饺子去给秀珍姐。”寻常人家也不会经常吃饺子,他们知青食堂也就只有过节的时候,才会包饺子吃。 李三虎努力稳住脸上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道:“你去,你一天闷在家里,也该出去走走的。” “我不去。”李玉凤斩钉截铁的就回绝了,笑着道:“爸不是说了吗,要让你和知青们多接触接触,确定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吗?那你今天先跟秀珍姐接触接触呗?”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的给陈招娣使了个眼色,继续道:“况且……秀珍姐生病了,你现在是生产队长,关心慰问一下本队的知青,这很正常?” “三虎,你去看一眼。”连李国基也开口了,“女同志孤身一人在我们这里插队,很不容易的,我们应该给予关心。” 这话若是以前的李三虎听了,他是一点儿也不会觉得有问题的,可现在他自己心里有事儿,听起来就格外觉得他们是有所指,脸颊忍不住就慢慢涨红了起来。 “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李三虎梗着脖子,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这才放下了碗筷。 陈招娣站起来,去灶上装了一碗凉好的饺子,递给李三虎道:“去,你要实在不好意思,让你妹妹陪着你去也行?” 陈招娣对李三虎还是不太看好,自己的儿子什么个性,她再清楚不过了,虽然老实憨厚,但遇上事情还是有些太闷了,得有人在他背后推一把才行。 李三虎平常就顺着李玉凤,顺习惯了,反倒对这个妹妹还有几分怕的,因此听陈招娣说让李玉凤跟着他去,急忙摇头道:“算了……我……我还是自己去。” “那行,你自己去,也别多话,看过了就回来。”陈招娣恨不能替自己儿子去处对象,只能这样嘱咐几句,看着李三虎端着一碗饺子出门。 …… 晚上火星大队有露天电影看,柳依依搭了别人的车,跟着一起去看电影去了,宿舍里只有马秀珍一个人。 她病了也没什么胃口,也就没起来去食堂吃东西,书桌上还摆着早上吃剩下的半块玉米饼。 李三虎在门口敲了门,就听见里面一个蔫蔫的声音道:“门没关。” 马秀珍以为是别的知青来瞧她了,就随口回了一句。 李三虎推开门,就看见马秀珍还躺在床上,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线,让宿舍看上去不那么阴暗,但仍旧掩不住马秀珍脸上憔悴的容颜。 “你怎么一个人在?”李三虎见柳依依不在,心里有些奇怪,他今天还特意嘱咐了柳依依要好好照顾马秀珍的,结果现在连个人影也没有。 当初柳依依生病的时候,马秀珍是怎么照顾她的?李三虎想到这里还觉得有些生气,面上一下子不太好看。 马秀珍现在病了,也懒得去察言观色,见他进来了,便开口道:“她和几个知青去隔壁大队看电影去了,你坐会儿。” 宿舍的门是开着的,她倒也不用担心别人乱说什么。 “你好些了没有?吃过晚饭了吗?我家做了蒲菜饺子,我妈让我给你送一碗过来。”李三虎把端着的碗放了下来,有些局促的坐在椅子上,这还是他第一次到她们的宿舍里来,房间整理的干干净净的,窗户下面的书桌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书本。 “我不觉得饿,所以没起来吃。”生病的人食欲一般,马秀珍也没忸怩,如实回答道,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今天的事,多谢你了。”要不是李三虎正好也去了那条水渠,等下午社员们上工再发现自己,只怕就要出大事了。 “不……不客气……这就是举手之劳而已。”李三虎有些嘿嘿的笑了两声,扫了一眼马秀珍书桌上的课本,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工农兵大学生名额的事情。要是马秀珍能得到这个推荐名额,去城里上大学,那她就不用受这些苦了,她家里肯定也会为她高兴,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而看轻她。 “那啥……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商量下……”李三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一本正经起来,皱着眉心道:“咱们生产队有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要不然就你去?” 他看着马秀珍,眼底的思绪却非常的清楚明了,他只是打心眼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应该被好好对待,如果他有这个能力去改变她的人生,那就不该浪费这个机会。 第59章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 把宿舍门吹得乒乒乓乓的响。 李三虎站起来, 用一把笤帚把门抵住了,回头就看见马秀珍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名额我不要。” 马秀珍抬起头看着李三虎,他们李家人都是这样善良、淳朴、助人为乐。从私心上讲, 如果她自己的条件够得上这个推荐名额, 她会当仁不让的接受,可现在……却不行。 “这是给先进知青同志的名额, 我在生产队没有被评选过知青,显然是不够格的。”李三虎能在这件事情上想到自己,这已经够让她感动的了,但他要是真的推荐了自己, 其实是很难服众的。 “这只是一个推荐名额, 最后你能不能作为代表去上大学, 还要看你个人的努力,不是我李三虎一个人说了算的。”李三虎很诚恳的劝她道:“你父母让你下乡,你心里一定觉得很难过,如果这次机会能让你回到城市,并且成为工农兵大学生, 那将来他们就不会再看轻你了。” 马秀珍听李三虎在她面前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甚至都为自己想好了将来的路,她自己也曾想过回到城市,可她想依靠自己的能力, 况且……她父母对自己的态度, 其实和她上不上大学并没有什么关系。 “就算我上了大学, 回了城市,他们对我的态度也不一定就会改变,因为……我还是一个女孩子,将来我嫁了人,还是别人家的儿媳,他们也不会觉得我这是在为了他们努力。” 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马秀珍早已经看透了这一切的,可他们毕竟也养大了自己、疼爱过自己,只是在关键时刻……女儿就成为了他们更容易选择放弃的那一个。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个名单要到下个月月底才上报公社。” 李三虎站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辩论过马秀珍,她说的话一点儿也没错,这个社会就是如此,陈招娣这样喜欢李玉凤,可李玉凤将来还是要嫁人的,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替她选一个相对优秀的人选,让她的下半辈子不至于因为嫁错了人而受苦。 这社会对女同志一向是不公平的! 李三虎还没等马秀珍回答,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外面刮过了大风,开始电闪雷鸣,夜风中夹杂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可无论如何,他都希望马秀珍能接受他的意见。他甚至暗暗打定了主意,如果她不肯接受,他就悄悄的把她的名字报上去。 …… 赵阿婆今晚的胃口特别好,吃了十来个饺子,平常她是个喝粥只喝小半碗的人。 “蒲菜鸡蛋馅儿的饺子,好吃,可惜家栋不在家,吃不上这样的好东西。”长辈们难得吃到点好东西,总是惦记着小辈们,赵家栋就是少吃了几个饺子,倒像是错过了一顿满汉全席了。 “等他周末回来,我再下水摘一回,自己家也包上点饺子。”赵国栋开口道。 这些饺子孩子李玉凤在门口候着他,塞到他手里来的呢,他连搪瓷锅都一起端回了家,一路上还怪不好意思的。 “我可没有你李婶那手艺。”阿婆年轻时候条件好,家里是有帮佣的,做饭做菜都用不着亲自上手,后来家被抄了,她也是被逼上了梁山,几十岁的人开始学用土灶,到现在厨艺还是很一般。 赵国栋脸上带着笑,想起今天已经和陈永发说好了,明天上午不去油坊,他要去徐二狗家拜师。 徐二狗这几天正好也赋闲在家,听陈清泉说起了赵国栋,听说他身子骨结实、干活又爽利,心里也很满意,就等着赵国栋明天正式带着拜师礼去他家拜师了。 “明儿我跟你一起去。”赵满仓看了赵国栋一眼,心里倒是有些不放心,听说最近找徐二狗拜师的人可不少,徐二狗和县城工程队的人认识,可以带着他们去县城上工,工钱和城里在大集体上班的工人都差不多了。 他们农村人又有自留地,就算赚不到工分,少些分红,但自己的口粮总能种出来的。这么一算,其实去城里工程队上工,的确比在家务农强。 “行。”赵国栋点了点头,看见搪瓷锅里还剩下两个饺子了,推到赵满仓跟前道:“爹……你吃了,我吃饱了。” 赵满仓也没客气,算来算去,这也是他头一回吃到老李家的东西了。没想到他这儿子看着老实巴交的,还真能让李玉凤那丫头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了? “这饺子是玉凤包的不?”招满仓问道。 “我……我哪知道……”赵国栋一下子就红了脸,放下筷子往外头去。 …… 晚上老李家吃过了晚饭,李三虎出了门,李国基却把李玉凤给叫住了。 他今天收到了陈招娣弟弟写过来的信,明确指出国家有了要开放高考的决定,还劝李玉虎报考他所在城市的军校,那样他也好就近照顾。 陈招娣的弟弟陈建军,在援越战争中救了一位首长的命,立下了二等功,回国之后,被首长的小女儿看上,两人结为夫妇。 因了这一层关系,连县里头的领导对他们老李家都刮目相看,但陈招娣是一个有远见的人,除了他兄弟结婚时候去了一趟城里,她平常从来都不让自家的孩子去麻烦这位得道升天的舅舅。 但陈建军怎么可能忘了他们呢?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等于是陈招娣一手把他拉扯长大的。后来陈招娣和李国基结婚,李国基对他就很好,他参军的事情,都是李国基帮忙搞定的。 后来他在省城安家立业,陈招娣去参加了他的婚礼,临走时候就对他道:“姐知道你出息,能给老陈家争气,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成。” 陈建军一开始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成材了,陈招娣反而跟他生疏了,直到后来他看多了他们军区大院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才渐渐明白了陈招娣的苦心。 一个不好的家庭,是很容易拖累一个人的。 陈招娣越是这样和他远着点,他那城里媳妇反倒更愿意亲近他们,还经常嘱咐自己不能忘本了,有什么好东西都要让自己寄一些回老家,逢年过节什么新衣裳、吃的喝的,她都愿意给他们。她还特别喜欢李玉凤,希望自己也能生一个和玉凤一样的闺女。 现在,陈建军的膝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了,日子过得很是滋润。他不再是当时抬不起头的凤凰男,在军中、在家里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 没有人还会用看乡下小子的眼神看他,认识他的人,都会恭恭敬敬的向他敬礼,喊他团长。 李国基把陈建军的信拿了出来,念给了陈招娣听,又转头对李玉凤道:“你舅舅的意思你也听明白了,你现在年纪还小呢,要是能回去念书,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要是你不想念书了,你舅妈的文工团招人,她也能想办法帮你弄个名额,你可以去她们文工团去。” 之前李玉凤投河的事情,陈招娣没告诉陈建军,但他们都知道,李玉凤已经十八岁了,在农村十八岁是可以处对象了,他也知道李玉凤从小就有了娃娃亲,可现在都是新时代了,谁还认娃娃亲那一说呢。作为李玉凤的亲舅舅,陈建军就算不能拉扯着所有的外甥,可这个从小就讨人喜爱的外甥女还是可以帮一把的。要是李玉凤去了文工团,那将来的对象可就和现在的不能比了。 文工团的女演员,不是嫁给首长,就是嫁给首长儿子,李玉凤又长的这么好看,肯定能遇上一个周正的军人。 但现在……好像说这些都已经有些晚了……李玉凤都已经有赵国栋了。 当然……对于没有什么文艺细胞的李玉凤来说,去文工团兴许也是比较不容易生存的。 李玉凤低头思考了片刻,想了想才抬头道:“爸、妈,舅舅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国家要开放高考了,我还是打算参加高考试试。” “闺女,高考可不是这么一说就能考的呀?”陈招娣倒是有些担心,虽说她一向不想占陈建军的便宜,可为了李玉凤的前途,这一次她还是可以接受他的好意的。 “妈,你就这么对我没信心吗?”李玉凤看着陈招娣这一脸担忧的表情,忍俊不禁道:“我想等九月份的时候先去县中试读一阵子,要是能跟上的话,那妈你就让我考。” 第60章 赵国栋起了个大早, 在门口冲了个凉, 用新鲜的木槿叶把头洗了,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奕奕。赤膊的上身露出精壮饱满的肌肉,沐浴在晨光中, 充满健硕的美感。 他在房里的五斗柜翻了半天, 今天是去徐二狗家拜师,应该穿的齐整一些, 可翻了半天,就只有上回去县城时候穿的那件白汗衫是新的,其他不是快洗烂的,就是已经打过了补丁。 赵国栋想了想, 还是把汗衫给套上了, 虽说李玉凤说太紧了不让穿, 可他今天是去拜师的,又不是去招蜂引蝶,应该没啥关系的。 他套上了衣服,出门的时候看见招满仓也已经起来了。赵满仓也特意找了一件像样一点的衣服,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 在堂屋里整理今天要送出去的拜师礼。 他昨天还在后院抓了两只母鸡,这时候就丢在院子里,等着一会儿一起提到徐二狗家。 赵家的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炊烟来,阿婆熬了粥, 做了粗粮馒头蒸在锅里。 父子两人匆匆的喝了一碗粥, 各自拿了一个粗粮馒头, 提着东西就出门了。 外面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田埂上青碧碧的野草丛中,还有残留着的昨夜的露珠。 赵国栋一路上都觉得心情舒畅,仿佛这就是他迈向幸福生活的第一步,他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给李玉凤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他要让她过更好的生活,起码……跟着他赵国栋,不能吃苦;不能反倒让她不如在家当姑娘时候舒坦,要是那样的话,他有什么理由,非要娶她进门呢? 他们很快就到了徐二狗家所在的生产队,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徐二狗家门口。 徐二狗家是他们整个生产队唯一一户正在盖着两层小楼房的人家。在那个年代,两层的小楼房在一片平房中,足以鹤立鸡群。 到了村口,问那家是徐二狗家,众人只需伸一伸手指,就能指到他们家。 赵国栋站在徐二狗家门口,看着这在建的小楼房,就像是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一样。他前不久才听说徐二狗家是五间大正房,这才一眨眼功夫,就又在上头添了一层。 几个瓦匠正站在脚手架上砌砖,看见赵国栋和赵满仓拎着的东西,纷纷猜测他们是来找徐二狗拜师的。 陈永发的儿子陈清泉也在脚手架上干活,看见赵国栋来了,身手矫健的爬了下来,去井口边上洗了手,过来招呼他道:“别人家平房都还没翻修起来,徐师父家已经建小洋楼了。” 陈清泉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羡慕,赵国栋冲他笑笑,跟在他身后道:“咱以后也能建起来。” 徐二狗一家几口人暂时都住在后面的一排老房子里,陈清泉领着赵国栋父子俩来到客堂里,见徐二狗正在里面坐着。 “师傅,这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国栋。”陈清泉单站着的时候,看着也是个结实汉子,可如今在赵国栋身边一比,就显得差了一截。 徐二狗看见赵国栋眼珠子就亮了起来,就赵国栋这身子骨,一袋子上百斤的水泥抗在肩上,都不成问题的。 他们学瓦匠的除了要头脑灵活手艺好,最关键的就是要力气大,能干活。 “坐。”徐二狗喊了赵国栋和赵满仓坐下,显然是对赵国栋很满意的,但有些拜师的规矩,他也不能不事先说好了。 “我这里的规矩和别人也是差不多的,学徒三年,这三年里你只能拿学徒的工钱;等三年之后,你要还想跟着我干,那你就是大师傅了;若是你想着另立门户,咱也不拦着,只是有个规矩,不能跟师傅抢活,这几点你都能做到吗?” 徐二狗毕竟是和县城工程队人打交道的,手下带着二三十个学徒,这话说得虽然听上去轻飘飘的,但就是能让人心里一紧。 赵国栋拧着眉心细细的想,虽然这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但对他的将来却有决定性的作用。 赵满仓见赵国栋不说话,心里一时有些忐忑,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国栋拧了拧眉心正要开口,却听徐二狗继续道:“对了,我这里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学徒三年之内,你不能成亲生娃。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县城大集体上班的人,夫妻双方年纪加起来没有满五十周岁的,是不给开介绍信领结婚证的,咱农村虽然没这个规定,但年纪轻轻就拖家带口的,咋能当好学徒呢?所以这一点,是我这个当师傅提出来的,你要是能答应着一点,那我就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赵国栋本来就要答应了,可谁想到徐二狗忽然间就提了这么一条出来。 三年不成亲生娃,他倒是没意见,可玉凤呢?他不能因为自己要拜师,就耽误人家三年,农村人和城里人可不能比,农村姑娘过了二十没找对象的,还都有人数落老姑娘呢!政府虽然提倡晚婚晚育,可这规定在农村也没成个气候,多得是先上车后补票的。 赵国栋的表情一下子就有些为难了,他想了想,蹙起眉心道:“前头的我都可以答应,这最后一条,我得跟我对象商量一下。” 赵满仓听赵国栋这么说,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左右不了赵国栋的想法了,况且赵国栋现在正和李玉凤处对象,他考虑到对方的想法,那也合情合理。但要是因为李玉凤不答应,赵国栋错过了这个拜师的机会,赵满仓还是会觉得有些可惜。 “既然你现在已经有对象了,那你回去跟你对象商量下再来答复我。” 虽然赵国栋的回到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但徐二狗倒也没有强人所难。大多数来他这边拜师的小伙子,听了这条规定,都是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即便有的人已经有了对象,也完全没有把对方的想法放在心上。像赵国栋这样说要回去跟对象商量一下的,还是头一个呢! 这让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又有些改观,徐二狗站起来道:“那你先把东西带回去,等商量好了,再过来拜师不迟。” 赵国栋却开口道:“东西带了过来,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现在是我要回去跟对象商量,不是徐师傅您的问题,我这就回去和她商量一下,尽快给您消息。” 赵满仓见赵国栋这说一不二的性子,竟是抬着腿就要走了,只忙就站了起来,同徐二狗陪笑道:“徐师傅,国栋这脾气就是这样,太较真了,那咱……就先回去让他问问对象?” 徐二狗点了点头,心里却默默想,这样重情重义的小伙子,就算他对象不答应,他也要破格收他当徒弟的。 …… 赵国栋一口气走到了村口,身后跟着气喘吁吁追过来的赵满仓。 他看着他这能撑起一个家的儿子,叹了一口气道:“玉凤她未必就不答应,你先在徐二狗跟前应下了,回去再做她工作也是一样的。” 李玉凤现在十八岁,等个三年也就二十一,还算不得老姑娘。 “那可不一样,那跟骗她有啥两样的?”赵国栋停下脚步,深呼一口气道:“就算我知道她能答应,也要听她亲口说才行。” “我不懂你们小年轻……”赵满仓有些糊涂了,既然赵国栋也觉得李玉凤能答应,他为什么非要认死扣回去问一问呢? “爹,玉凤她答应跟了我,我怎么能骗她呢!” “我没让你骗她啊,我就是让你先应下徐二狗,再跟玉凤说这事儿……”赵满仓也不觉得自己有啥不对的。 “你这就不对。”赵国栋斩钉截铁道:“这叫先斩后奏,这就是欺骗!” “……”赵满仓被他噎得都没话说了,皱着个眉心看着自个儿儿子大跨步的往前走。 …… 李玉凤今儿一早有些无聊,主要原因是因为赵国栋没有打他们家门口过。好在赵国栋的小邮差陈阿呆把搪瓷锅送了过来。李玉凤见他头发都热馊了,干脆烧了热水,把他按在脸盆里洗了个头。 洗完头的陈阿呆在隔壁王婶家骑大黄玩,王婶扯着嗓子道:“阿呆快下来,骑狗将来娶媳妇那天会下雨的!” 陈阿呆吓得连蹦带跳从大黄身上下来,看见有人躲在对面的玉米地里朝着自己招手。 他蹑手蹑脚的过去,见赵国栋躲在玉米地的后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两家人都知道他和李玉凤在处对象了,可赵国栋总是不敢光明正大的往老李家去,他本来回家想让阿呆给跑个腿的,没想到阿呆却不在家,只好自己硬着头皮过来了,倒又让他给瞧见了他。 “叫你玉凤姐姐往上次那玉米地去,我在那儿等她。”赵国栋想了想,那片玉米地后面就是水塘,对面又是小山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最隐蔽的地方。 陈阿呆睁大了眼睛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子来,冲着赵国栋摊开了掌心。 糖呢?你还没给糖呢? 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赵国栋,早上送锅来就没给糖,不给糖不给跑腿了! 赵国栋这时候不禁有些怀疑,陈阿呆这是真傻吗?为什么他感觉他猴精猴精的! “一会儿回去给你,少不得了你的!” 第61章 听说今天有人上门拜师, 徐二狗的女人沈秀芳特意上公社称了一斤肉回来。 来拜师的人通常会带着拜师酒上门,徐二狗喜欢跟人喝一杯, 经常喊了新徒弟一起留下来喝酒的。 可今天沈秀芳回家,却没瞧见前几天陈清泉说要来拜师的新徒弟。 送的拜师礼倒是不少, 都堆在了客堂的八仙桌上,沈秀芳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网袋里放着的友谊牌雪花膏。 徐二狗正在外头看着几个徒弟拌水泥,在那边指导他们放水的分量, 水泥的比例,看见他女人过来, 只略略的抬了抬眼皮。 “不是说今天你有新徒弟来拜师的吗?人呢?” “不是来过了吗?拜师礼都放桌上了。”徐二狗不紧不慢道。 “那咋没把人留下呢?”沈秀芳都瞧见那一条牡丹烟和两瓶西凤酒了, 这拜师礼可是给足了的,更可况还有一瓶雪花膏呢! “人家有主见的很呢, 我说不准学徒三年之内结婚, 他还要回去问问他对象,就走了。”徐二狗也是头一次遇上赵国栋这样的徒弟,别人压根就不把这事儿当回事儿,都是立马点头答应的, 只有他还说要回去问问对象的。 “是个实诚孩子。”沈秀芳点了点头,仰头睨了徐二狗一眼道:“你咋那么不通情理呢?你这儿又不是人城里大集体收学徒工, 还管人成亲不成亲的,人孩子能干不就行了?就你规矩多……” 徐二狗这规矩也就是今年新定下的, 主要还是因为几个学徒成亲之后, 来得就少了, 确实影响到了他在县城的工程,所以他才会定下这么个规矩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收不收赵国栋这徒弟,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我这不是也想收个稳当徒弟吗?谁知道他会不会半道上溜了?”徐二狗辩解道。 “我瞧着不见的。”沈秀芳瞧见那雪花膏,都已经心花怒放了,只笑着道:“你也不看看他带来的拜师礼,这要是半道上溜了,他不亏死了?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要好几十呢!” 徐二狗也觉得赵国栋的拜师礼给的体面,他其实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有的穷人家的娃来拜师,拿不出拜师礼的都有,他也不过收了下来,三年学徒,工钱都是他照管,愿意给徒弟多少钱,还不是他说了算。 “你就是瞧见了那瓶雪花膏了?”徐二狗瞅了他老伴儿一眼,平常可不像是肯为他徒弟说话的人,有时候还动不动要数落他徒弟没孝心呢,这会儿他连赵国栋这个徒弟还没收下呢,就开始替他说好话了。 “切……就兴你徒弟孝敬你的,就不能孝敬孝敬我?我就瞅着这孩子好,甭管他对象答应不答应,你把他给收下了,听我的,准没错。” 徐二狗这两年在县城和工程队合作,确实赚了不少钱,可徐家毕竟还是农民,她又有好几个儿子,所以在生活上,依旧是很节俭的。至于这种雪花膏,就算有闲钱,她也舍不得买啊,没想到徐二狗的新徒弟还能想到她,这就很得沈秀芳的欢心了。 “行,我听你的。”徐二狗点点头,脸上是乐呵呵的表情,嘴里却不饶人道:“眼皮子浅的婆娘。” …… 听说赵国栋约了自己出去,李玉凤回房换了一件长袖衬衫。 那玉米叶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刮到**裸的胳膊上,就像是被小刀子划了一样疼呢。 去过一次的玉米地,对于李玉凤来说还算是熟门熟路的,她给了陈阿呆一颗糖,让他好好在玉米地的外头给他们俩放风。 事实上,这一带的玉米地是没有什么人来的,最近是雨季,玉米也不需要每天浇水,大家伙都忙着修稻田的水渠,这里经常人迹罕至。 这样一想,赵国栋把自己喊到这里来,还有点坏坏的呢! 可李玉凤心里却很高兴,恋爱中的两个人,恨不得一天到晚都腻在一起才好呢。 赵国栋蹲在池塘边上,正低头想着事情。 三年不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要是他和李玉凤赶紧些,三年后他们的娃儿都会走路了。他要如何开口让李玉凤等他三年呢?这实在让赵国栋有些为难。 大不了就不拜这个师傅了,他不信自己做不成瓦匠,就没办法让李玉凤过上好日子。赵国栋忽然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样站起来,正好把从玉米地里刚钻出来的李玉凤吓了一跳。 “你咋蹲在地上呢?”李玉凤开口道,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今天该是赵国栋去徐家拜师的日子,他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还让自己来玉米地里见面? 李玉凤顿时警觉了起来,看见赵国栋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倒还算淡定,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记忆中的赵国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他总是从容不迫,说一不二,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 李玉凤走到他的面前,她抬起头看着赵国栋,忽然间一把抱住了他。 赵国栋今天又穿了那件有点小的白汗衫,将胸口的肌肉勾勒出完美的曲线,李玉凤抬起头亲他的下颌,男人的下巴上长了一些青黑的胡渣,可怎么看怎么有男人味! 她一下子就感觉到赵国栋的身体紧绷了起来,但他还是伸手抱住了自己。 忽然间,赵国栋的双手捧住了李玉凤的脸颊,他低下头,目标明确的吻住了她的唇瓣,粗糙的指腹抚摸着她的脸颊,舌尖生涩又热烈的卷住她,让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男性的气息占满了李玉凤的口腔鼻息,这个男人一旦愿意选择主动,那她就丝毫占不到一点便宜了。 她被他亲得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只能靠在他的胸口,脸颊红的就像是天边的云彩,一双黑亮亮的眸子都盈满了雾气。 赵国栋抱住了她,低头用嘴咬开垂在她胸口的大辫子,大掌扶上了那处柔嫩。 “你……嗯。”这样的刺激很难让李玉凤不轻哼出声,她抱住赵国栋的脖颈,想要推开他,又不忍心推开他。 但赵国栋很快就停下了动作,没有逾越半步,他甚至没敢扯开李玉凤的衣领,只是隔着衣物,让她胸口的小白兔,随着他掌心的动作跳动起来。 他们两人在一处草垛下坐了下来,李玉凤低头整了整自己有些皱的领口,那人长臂一挥,已经将她拉入了怀中。 他还想低头亲她,却发现她的唇瓣都肿了。他是这样的生涩,牙齿磕破了她的唇。 赵国栋用指腹轻轻的抚摸着那一处伤口,脸颊有些发烫:“疼吗?” 李玉凤摇摇头,刚才那一阵太激动了,她压根就没感觉到疼不疼。 “破了,你回去咋交代啊?”赵国栋这时候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手指还在那里轻轻的抚摸着,仿佛多摸两下,马上就会好了。 “我就说……被蚊子叮了呗。” “那……这蚊子有点大啊……” 李玉凤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她还真没看出来,赵国栋还会说冷笑话。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抬头看着他道:“快说,今天不去拜师,跑来找我做什么?” 李玉凤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赵国栋垂下脑袋,想了想道:“去过了,又回来了。” 再不好开口,可也要开口啊!况且他今天连李玉凤的大白馒头都摸到了,李玉凤的整个人都是他的了,他还有什么好瞒着李玉凤呢? “徐师傅说,要拜师可以,得三年之内不结婚。”赵国栋抬头看着李玉凤,乌黑深邃的眸中是清澈的神情,他把自己全然交给了李玉凤,不想对她有任何的隐瞒和欺骗。 可他的内心里,却依然还带着一丝丝的担忧,生怕李玉凤不愿意等他,因为他真的还没有想好,除了去学瓦匠,他目前还能做什么,可以让李玉凤将来能过的好一些。 他还是有些矛盾的。 但李玉凤的反应却让他的担忧和矛盾在瞬间消失殆尽。 “就为了这事儿?”李玉凤看着眼前的男人,用双手托起他的腮帮子,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撅起嘴道:“就因为这事儿,你把我喊到这玉米地里,又亲又抱又摸的?” “嗯?”赵国栋有些懵,这难道还不能算是个事儿吗?他心里这样想。 “我看你就是纯粹想占我便宜了?”李玉凤不依不饶,凑到赵国栋的面前,用手指戳了戳他坚硬如铁的胸肌,眼神中带着点小挑逗道:“赵铁蛋,我都说了不让你穿这件汗衫,你怎么又穿了?” 她的指尖顺着赵国栋的胸肌下滑,故意经过他胸口凸起的那个小点儿,不轻不重的划过。 男人的身体都跟着颤了起来,咬牙道:“我……我今天拜师。”肯定要穿新衣服的。 “那现在拜好了吗?” “还没……”赵国栋只觉得脑子有些发热,他错了……他一早就应该知道,只要一到玉米地里,李玉凤就会化身为妖精的,而现在,他根本不是眼前这女妖精的对手。 说话间李玉凤的手指已经划到了赵国栋的腰间,他的小腹肌肉紧实、充满力量。 这个年代肯定是没有人给他们上性教育课的,也许赵国栋自己都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一激动,身这东西就会变得又粗又硬又烫。 第62章 不过李玉凤并没有打算把这其中的奥秘提前告诉他, 眼前的赵国栋还是纯情的小男人呢,她可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污污的事情。 李玉凤的手指恰到好处的就停在了他肚脐眼上,索性往他怀中靠了靠,小声道:“没拜好你怎么就回来了?就因为这三年的要求吗?” 这三年对于李玉凤来说, 实在不算什么事儿,她都打算去参加高考了, 这一去可不止三年。 虽然高考的事情她也还没有跟赵国栋提起来,可昨天晚上, 和陈招娣李国基正式商量之后,她就已经琢磨着要怎么样把这件事情告诉赵国栋了。 只是没想到,她没来得及说,赵国栋却先开口了。 “你要不愿意等三年,那这师傅不拜也成, 我就是一时还没想好,除了去学瓦匠, 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等我想好了,我就告诉你。”赵国栋坦诚道。 女人的身子软软的, 靠在他的怀里,和他身上紧实坚硬的肌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甚至有些不自觉的会去抚摸她纤细的腰线, 柔软的丰盈, 或是轻蹭她额前的刘海。 以前思想中感到有些猥琐的动作, 可现在做起来却很自然, 并没有想象中的心理负担。 也许他自己也在慢慢改变,但抱着她的时候,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这种感觉让赵国栋的胸口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其实我也有事儿要和你商量。”李玉凤抬头看着赵国栋,乌溜溜的杏眼盈着水光,眼底满是柔情,“我舅舅写了信过来,说国家可能要开放高考了,他让我四哥去考军校,还问我要不要也去参加高考。” 考高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是很遥远的,毕竟这是一项已经废除了十年的政策。但在他们农村人的思维中,念过大学的人,都是城里的知识分子,他们虽然在这十年中饱受打击,可仍旧有让人倾佩的学识和风骨。 “你去。”赵国栋看着李玉凤,深邃的眸瞳中闪过耀眼的光芒,看着她道:“那我以后就有一个当女大学生的对象了。” 李玉凤心里一暖,抿了抿唇道:“可是……我去了城里,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赵国栋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开口,他轻抚掌心里她那一条乌黑的大辫子,一字一句的向她保证道:“玉凤,我要对你好一辈子。” …… 徐二狗家的客堂里,赵国栋正式跪在蒲团上拜师。 坐在旁边的沈秀芳看见赵国栋这身子骨,一个劲的点头,只可惜她家没闺女……要不然这肥水可不能流了外人田了……她才这样想呢,猛地就想起赵国栋今儿来了又走,就是因为他已经有对象了。 这年头这样能干的小伙子,早八年就被人给看上咯! “跟你对象商量好了?当真三年内不扯证生娃了?”徐二狗瞧着赵国栋这诚恳的模样,也不想再为难他了,他要说他对象没答应,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收下这徒弟了。 “嗯。”赵国栋点点头,接过陈清泉递给他的茶,送到徐二狗跟前道:“师傅在上,受徒弟一拜。” 徐二狗接了茶杯喝了一口,这仪式就算是结束了。他把赵国栋从蒲团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跟着师傅我好好干,将来有你好日子过的,年轻人只要肯卖力,还愁赚不到钱吗?” “嗯。”赵国栋重重的点了点头,听见沈秀芳开口道:“国栋,时候不早了,你留下来吃了中饭再走,顺便让你师傅带你见见你的师兄们。” 赵国栋爽快的答应了,发现沈秀芳看他的眼神都特别关照。 能不关照吗?那么多的徒弟,也就赵国栋一个人知道拜师的时候顺带给师娘带上见面礼来的,其他人都只知道拍徐二狗的马屁,谁能想到她呢! 徐二狗瞧着自己女人,一个劲的摇头,他跟着她过了半辈子了,也没见她对自己这样热心过,看来不管什么年纪的女人,都是要哄着过的。 …… 陈招娣早上出了一趟门,去隔壁大队的裁缝家给裁剪好的衣服料子拷边。等她到家的时候,李玉凤已经做好了简单的中饭。 闺女自从谈了对象,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了,这让陈招娣打心眼里高兴。 李国基和李三虎去了公社开会,中午不回来吃饭。李玉凤正跟陈招娣说起赵国栋拜师学瓦匠的事情,就听见王爱华和隔壁王婶儿媳在门外说话。 “听说柳知青又病了?咱们生产队的女知青,怎么一个比一个娇弱?” 柳依依前几天才因为中暑去了一趟公社卫生院,队里的人都知道,这才几天功夫,又给病上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不想参加劳动?”王爱华最近跟着男人修水渠,还挺辛苦的,她倒是也想跟柳依依一样照看牛棚呢,只可惜开不了这口。 “她不劳动,她靠啥过日子?” 王婶儿媳的话才说完,陈招娣就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王爱华便没接她的话,和她打了声招呼,往自己家来了。 陈招娣见王婶儿媳走远了,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问王爱华:“柳知青又病了?” 平常陈招娣从来不关心柳依依的事情,陈招娣的眼神太辣,柳依依的演技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的。当然,她一个长辈,也不会故意去为难一个年纪轻轻的城里小姑娘。所以……对于之前李三虎喜欢柳依依这件事情,她不过就是旁敲侧的警告几句,反正以李三虎的性子,他也不会真干出什么烂事儿来。 “病了,说是昨晚去隔壁大队看露天电影,回来的时候让雨给淋了。”他们生产队就这么几十户人家,向来没啥秘密,王爱华今儿一早路过晒谷场那里,就没瞧见柳依依起来上工。 “全天下的雨都能让她一个人给淋了。”陈招娣随口吐槽了一句,她今儿去隔壁大队的时候,就听见了不少闲言碎语,说的就是柳依依。 昨天他们卫星大队放电影,可电影开场之后,柳依依就不见人影了,后来听说有人瞧见她和他们大队长的儿子杨进步一起从玉米地里钻出来。 那杨进步……陈招娣想起来还觉得恶心呢!之前还妄想和他们家李玉凤攀亲,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果然是应了一句老话“丑人多作怪”! 这事情陈招娣并不想让李玉凤知道,免得她恶心了,便开口道:“不管别人的事儿了,吃饭吃饭,吃完了还得把手上的这些衣服给做了。” …… 李玉凤吃过了午饭,从自留地里摘了两个瓜下来,去知青宿舍看望马秀珍。 也不知道李三虎和马秀珍现在是个什么进展,昨晚李三虎回去的时候,天色就已经不早了,李玉凤想找个机会问他都没找到。本来想着今儿早上问问,结果她这一睁眼,李三虎就已经和李国基去公社开会了。 天气已经彻底热了起来,昨晚下了一场雨,老槐树上的槐花落了一地,如今只能听见知了不停的叫唤着。 知青宿舍的门都开着,午休的时候大家都在睡觉,男人们赤膊躺在床上,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李玉凤来到马秀珍和柳依依的宿舍门口,看见马秀珍正伏案翻看着一本书高中教材。 柳依依面朝着墙壁侧身睡觉,听见李玉凤的声音也没回头。 “秀珍姐,我摘了两个瓜来给你吃。”李玉凤低头看了一眼马秀珍手上的教材,她连这个年代的高中课本都没瞧见过,也不知道重新回到学校,能考个什么成绩。既然想好了九月份要去上学,那她也没多少舒坦日子过了。 “留着你自己吃。”马秀珍转头看了一眼柳依依,见她没有动静,站起来对李玉凤道:“我们去外头老槐树底下说话。” 中暑来的快好的也快,马秀珍今天已经感觉好多了,但还是打算休息一天。她对自己的身体情况还算了解,不会硬撑着,要是再病倒了,反倒又给别人添麻烦。 李玉凤跟着马秀珍一起到了晒谷场,这几天晒谷场正在晒即将播种的水稻种子,看稻种的人坐在门口赶麻雀,看见她们两个人过来,还给她们俩搬了一张春凳到槐树底下。 马秀珍坐下来,看着脚底被雨水打落的白色槐花,缓缓开口道:“昨天你三哥说,要把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给我。” 按照原著的剧情,马秀珍是自己考上了师范学院,毕业之后,在李玉凤小姨夫的帮助下,分配到广安县中当了老师。虽然她最后没有回到她原来的城市,但在那个时代,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但让李玉凤没有想到的是,现在李三虎会提出把这个名额给马秀珍。 那么……要是马秀珍答应了…那她原本和李三虎的缘分,要怎么继续呢? 李玉凤心里正纳闷,忽然看见马秀珍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着远方,慢慢道:“他让我好好想一想,可我想了一夜,还是不能要这个名额。” 马秀珍的眼眸中有着那个时代人独有的淳朴清澈,语气坚决道:“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也应该和你三哥坦白我的感情,如果我走了,那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第63章 初夏的午后,落满槐花的泥地上, 连空气都带着甜美。 马秀珍说完这句话, 深深的呼了一口气,重新看着李玉凤道:“我虽然不喜欢柳依依, 但她有一样观点我还是认同的,那就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们应该付出努力。” “秀珍姐。”李玉凤觉得自己有些被感动到了, 在穿越到这里之前,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 只限于电视剧和小说。那些影视作品中, 虽然也创造了很多像马秀珍这样品格高尚的优秀的人物, 但更多的是, 为了体现这个时代的残酷, 最后牺牲掉的像原身李玉凤这样无知的农村妇女。 “你现在的放弃将不会是放弃, 因为将来我们会有更好的选择。”李玉凤闪动着明亮的黑眸,拉着马秀珍的手道:“昨天我收到了省城舅舅的来信,说国家就要开放高考了, 等到那时候,这些被推荐的工农兵大学生,肯定不如我们正二八经考上大学的人。” “真的吗?”马秀珍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对于国家要开放高考这件事情,最近在他们知青中也有传言, 很多人已经开始让家里想办法让他们回到城市。但国家一天没有正式发布这个消息, 大家就一天不敢太信以为真, 仍旧处在忐忑之中。 不过这一次,这消息既然是李玉凤在军中的舅舅带来的,那可信度肯定是非常高了。马秀珍一下子紧张了起来,睁大了眼睛道:“要是真的能凭实力考上大学,那就最好不过的。” 他们两人还在老槐树底下为开放高考的消息激动不已,却听见一阵怒骂声,从知青宿舍的门口传了过来。 “柳依依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臭婊子!臭不要脸的!” 这样的骂声一下子就吸引了李玉凤和马秀珍的注意力,即便这里是农村,但也很少会有人骂出这样不堪入耳的话来。 马秀珍急忙就往自己宿舍去,看见一群人正围在自己宿舍门口,对着里面的人破口大骂。 “你这城里来的扫把星!” 为首的中年妇女骂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冲进去把柳依依打一顿,被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给拦住了。 李玉凤定睛一看,这男的不就是上回还去过他们家的杨进步吗? “妈,不关依依的事情,是我不好……”杨进步说完,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巴掌,接着道:“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就让我俩结婚!” 李玉凤差点没被这话吓掉了下巴,柳依依果然是行动派啊,牛了逼了,这么快就把杨进步给搞定了? “你少给我插嘴,就你那德行,人家能看上你?还不是看上了咱老杨家在红旗公社的关系了!”杨进步的老妈何美娟是他们生产队的妇女主任,什么人没见过,对柳依依这种小白花,眨一眨眼皮就知道她想的什么心思。 最近他们本大队就有好几个女知青对杨进步眉来眼去的,为的就是那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谁知道他们防住了本大队的人,却没防住柳依依这个外来户。 “妈,依依不是这种人,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杨进步跪在何美娟跟前,看见柳依依从床上起来,急忙拉着她的手一起跪下。 柳依依到现在还是有点懵的,她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杨进步和他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宿舍门口,昨晚的事情她已经够后悔的了,可今天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真心相爱?她和杨进步吗?怎么可能?她只是为了那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而已。 昨天杨进步在玉米地里还向她许诺过,只要自己能跟了他好,这名额一定给自己弄到手。可她终究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也没有让杨进步得逞。 柳依依被杨进步拉扯着跪下,膝盖上的痛楚让她稍稍有些清醒。一定是昨天晚上瞧见他们从玉米地出来的人走漏了风声,所以杨进步的母亲找上门来了? “依依,你快说啊,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杨进步看着柳依依,再次扯了扯她的衣袖。 柳依依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事已至此……除了承认自己和杨进步是真心相爱的,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这样的事情走漏了出去,她的名声是没了,要是连最后一点好处都没捞到,那她就是真的身败名裂了! 至少杨进步答应过自己的,不是吗? 柳依依转头看着杨进步,忽略掉他那张长得实在不太好看的脸,那人眼中还有着对自己的炽热,柳依依一咬唇,索性开口道:“何主任,我和进步……我们真的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求你成全了我们。” “要我成全你们,也不是没有可能!”何美娟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在短暂的愤怒之后,也渐渐理清了头绪。她原本就打算给杨进步找对象的,只不过没想找女知青而已。毕竟女知青都是城里来的,万一什么时候政府又让她们回去了,那这好好的儿媳妇可不就跑了? 但现在……杨进步和柳依依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虽然柳依依是城里人,可盖不住她确实长得好看啊!杨进步在这红旗公社条件是算不错,但模样实在有些寒酸,前一阵子他说自己瞧上了李玉凤,连她这个当妈的,都不好意思往李家来。 为什么呢?因为她有自知之明啊,李家能让李玉凤这娇滴滴鲜花一样的女儿插在自己儿子这堆牛粪上吗?不可能的! 李玉凤是没希望了,但好歹柳依依也是个好皮囊,要是她真的肯乖乖的呆在农村,安分守己的当一个农村媳妇儿,她也不是不能接纳她。 事已至此……柳依依的名声算是毁了,可她儿子杨进步的名声难道就好吗?还不是一样的?就算将来再找一个,也未必能找到像柳依依这样细皮嫩肉又俊俏的了。 “既然你说你跟进步是真心相爱的,那你就发个毒誓,将来不管如何,你都不会离开咱红旗公社,不会跟我儿子进步离婚。”何美娟看着柳依依,眉眼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这些城里的女知青,遇上品行不好的,为了少干些活,都能陪队委会的领导睡觉,还有啥事儿干不出来的? “我……”柳依依的身子摇摇欲坠,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她都要成他们杨家人了,他们不但不想着她好,居然还要她发这种毒誓…… “你快说呀,告诉我妈你将来不会走的,也不会跟我离婚,你快说呀!”杨进步一听事情有了转机,一个劲拉着她的袖子,让她赶紧应下来。 柳依依觉得自己心口都要疼碎了,那么多的人都看着她呢!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演戏的能力的,可今天这场戏实在太挑战了。 她抬起头,看见刘振华就站在人群的后面,用一种震惊的、慌乱的、鄙夷的、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 可他有什么权利瞧不起自己呢?他还不是跟她一样,想通过一个女人上岸。 柳依依缓缓的别过视线,又看见了李玉凤。她的眼神中甚至还带着围观者的冷漠和好奇,不止是她,这里的所有人……他们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柳依依眼前一黑,一头扎在了地上。 …… “这件事情影响太差了,我明天就向上级打报告,让柳依依离开我们生产队。” 李国基是晚上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情的,一听说这件事情,他和李三虎的脸都绿了。知青和本地人结婚,这也不是什么政策不允许的事情,可柳依依跟杨进步,那可是……用老话讲,这不是奸夫淫妇吗? 况且柳依依在他们生产队向来都是弱不禁风的样子,李国基虽然嘴上严格些,可看在她是个弱女子,也经常给她安排一些清闲的活。 可谁知道,她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简直是……让善良朴实勤劳憨厚的李国基大开了眼界。 李三虎的面上更不好看,这样的姑娘,他从前把她当女神一样供着,喜欢她喜欢的偷偷躲牛棚外看她。虽然他最近也认清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可能不是男女之情,但知道这样的事情,还是让李三虎震惊。 仿佛以前的热情都用错了人一样,让他对自己的过去开始了严厉的反思。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一个女人呢? 当然……最让李三虎想不通的还是……就在前几天,柳依依还曾向他表白过。虽然他没有接受,可就在几天之后,忽然又冒出了一个新的真爱,还是那个长的獐头鼠目的杨进步,这让李三虎实在觉得可笑又可怕。 李玉凤见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道:“三哥,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李三虎低下头,柳依依跟自己告白这件事情,他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这太丢人了。 “走就走,这样的人留在咱生产队影响也不好。”陈招娣已经把几件衬衣都做好了,趁着这个时间订扣子。 她抬起头看了李三虎一眼,缓缓道:“给你也做了一件新衬衫,等过几天相亲的时候穿。”李三虎这闷葫芦性子,也不知道和马秀珍处得咋样了,陈招娣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出马在背后推上一把。 李三虎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就呛了起来,涨红了脸颊道:“相……相……相什么亲啊?”他倒是听说过陈招娣要帮他物色对象的事情,可那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到现在他也没见到个真人,还以为这事情就这么算了呢! “你五妹都有对象了,你四弟要上学,我也不着急,可你今年二十一了?也该成家了?”陈招娣反问道。 “我……我也不着急啊……国栋不跟我同岁吗?他和我妹不还没到那一步吗?”李三虎看看李玉凤,赶紧拿她当挡箭牌。 “人家好歹已经有对象了,你呢?你对象在哪儿呢?”陈招娣看着李三虎,眼神中还假装透出一丝失望,叹息道:“算了,既然你自己找不着,我这个当妈的给你找一个。” “我……”李三虎这下可着急了,陈招娣什么人?在老李家她最大,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这要是她看对眼的人,那李三虎还有自己挑对象的可能吗?完全没有了! “谁说我自己找不着对象的!我这不正找着嘛!”李三虎一下子就招了。 第64章 其实李三虎自己都不清楚他是不是喜欢上了马秀珍。 只是……这段时间和马秀珍接触之后,他越来越想关心她, 也越来越想了解她, 更越来越心疼她。 这种感觉非常复杂,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情, 但是……这种感觉和以前他对柳依依盲目的暗恋,又很不一样。 李三虎喜欢柳依依的时候, 只是想默默的看着她, 帮助她,从来是不求回报的, 因为以前柳依依在他心里, 那是高不可攀的女神。但现在……他迫切的想走进马秀珍的生活中去, 想和她一起共度难关, 或者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关于柳依依的闲言碎语, 李三虎在回来的路上也听说不少,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那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 可马秀珍呢?这名额摆在她面前,他主动说要给她, 她却说不要? 这是可以改变她下半生命运的一次机会,她却说要放弃,只因为她觉得这样做对其他的知青不公平。 李三虎真是觉得她傻, 憨厚如他,都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公平, 要不然, 就他李三虎这能耐, 怎么可能当上生产队队长呢! 但并不是所有不公平产生的结果就是不对的啊,他能力不够,他可以努力,最后让众人知道,就算没有老李家的关系,他李三虎也能做好这生产队长,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马秀珍就想不明白呢? 只要她肯要这么名额,她付出了努力,那么……她就可以以成绩让那些不服的人心服口服。 “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李三虎挠挠后脑勺,脸上还带着点窘迫的笑,可一想到马秀珍那笑容温婉的样子,又觉得心里挺高兴的。 “那你不问问吗?”陈招娣看着李三虎这性子就来气,忍不住道:“你也不学学你五妹,喜欢上什么人,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还在这里瞎墨迹,我可告诉你,马知青这儿媳妇,我可看上了。” 李三虎没想到陈招娣早就知道了,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面红耳赤道:“我……我……我这不是正处着吗……” 李玉凤见李三虎恨不得找个洞钻了,只笑着道:“三哥,秀珍姐说有话要跟你说,你这几天抽空找她去。” “啊?”李三虎一听这话,又觉得后背有些凉凉的,马秀珍找他能有啥事儿,肯定是昨晚说那名额的事情,他现在是正矛盾呢,要是马秀珍答应了,他心里怪舍不得她走的,可要是不答应,他又替她可惜,白浪费了这么好一个机会。 李三虎叹了一口气,觉得心里乱极了,点点头道:“那……那行……我抽空找她去。” …… 马秀珍到食堂打了两瓶热水回宿舍,柳依依晕倒之后,大家又是请赤脚医生,又是按人中,忙乱了好一阵子。一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才算把杨进步母子给送走了。 只是柳依依最后到底是怎么跟他们两人说的,又说了些什么,马秀珍就不知道了。 但无论如何,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柳依依在他们生产队是呆不下去了。任凭她脸皮再厚,也会被那些能说会道的农妇们的口水给淹死。 马秀珍放下热水瓶,看见柳依依脸色苍白的靠在床头,真是一副让人和神都觉得可怜的模样。若说以前柳依依的这幅样子是装出来的,但现在……应该是本色出演了。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马秀珍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柳依依,她一向不觉得柳依依是个没脑子的人,她会算计,但也不至于把自己也给倒贴了进去。可这一次……似乎是遇上对手了。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柳依依目光呆滞的看着马秀珍,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拉着马秀珍的手道:“秀珍姐,你为什么不肯帮我……为什么不肯帮帮我,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喜欢杨进步呢?” “你就是为了那个名额是吗?”马秀珍为柳依依感到悲哀,她缓缓的推开柳依依的手臂,看着她道:“你这样太不值了!” 柳依依看着马秀珍,渐渐止住了哭声,冷冷的看着她道:“难道你就不在乎那个名额?你要是不在乎那个名额,你这么扒着李三虎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喜欢他?像他这样的乡下傻帽儿,你真的会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 马秀珍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可以诋毁自己,但是不能诋毁她喜欢的人,柳依依觉得李三虎是个傻帽儿,可她不觉得,李三虎的憨厚、老实、耿直、这都是她欣赏的优点。 “我喜欢他,因为他从来不会骗人、也从来不会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他助人为乐,对谁都热情友爱,这些就够了。”马秀珍看着柳依依,一字一句开口道。 “你根本就是在说谎,你根本就是和我一样,为了那个名额而已!”柳依依瞪着马秀珍,几乎是狂怒道:“你那么高尚、纯洁、相信真爱,那要是李三虎把名额给你,你肯让给我吗?” 宿舍的门砰的一下子被推开了,马秀珍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李三虎面色发黑的站在那里。 他几步走到她们房里,一把拉住了马秀珍的手腕,看着柳依依道:“我也喜欢马同志,我就是要把那推荐名额给她,别人想都不要想!” 李三虎说完这句话,丢下一脸错愕的柳依依,拉着马秀珍往宿舍外面去。 “李队长……李……”马秀珍被李三虎拉着飞跑,已经快要跟不上他的脚步,她急忙喊住了他。 李三虎终于停了下来,转头看着马秀珍,她不是长相十分秀美的女子,可是有独特温婉的气质,在月光下显得尤为动人。 “秀珍。”李三虎第一次这样喊马秀珍,他看着她,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他低下头道:“我是个傻帽儿,但你……愿意跟我这个傻帽儿过下半辈子吗?” 马秀珍一下子就呆住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以为她和李三虎之间的感情,最后告白的会是自己,因为她觉得,就李三虎这样的闷葫芦性子,她是等不到他告白的那一天的。 可她还是小看了他,他竟然会先说出来。 李三虎见马秀珍没马上回答,心情顿时有些忐忑,像是怕她回绝了,只急忙道:“你要是一时没想好,我可以多给你几天时间想一想的,我……我没那么着急。” “可是我着急了。”马秀珍看着眼前这老实巴交的乡下男人,嘴角勾起了笑意,缓缓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 日子很快就到了月底,这周李玉虎没有回家,因为学校要组织期末考试了。虽然国家还没有下发正式文件,但对于要恢复高考这件事情,学校领导非常重视,已经开始为他们高三学生做突击检查了。 一清早陈招娣就收到大队里人带来的口信,说大儿媳张翠芳已经发动了,现在人已经送去了卫生院。 陈招娣喊了李玉凤起来,打算搭李三虎的拖拉机去公社看儿媳妇去。 自从赵国栋拜师之后,李玉凤都几天没见着他了。徐二狗家正好在盖小二楼,所以赵国栋这几天就在那边打下手,他学的很快,和泥、砌砖这些小事情,没两天就学会了,只是人也一下子晒得乌溜溜的。 不过李玉凤今天却是遇上了他了,因为今天是赵家栋学校放假的日子,他要去他们学校参加赵家栋的毕业典礼,顺便接他回来。 赵国栋看见李玉凤,眼珠子还亮了一下,前天跟李三虎打招呼说要搭车的时候,他可没说李玉凤也要去公社,这会儿跟大变活人一样变了出来,让他心里实在高兴。 好几天没见了都,有时候他回来晚,想着到她家门口来转转,偏又没见她出来。 “国栋也去公社啊?”李玉凤还没开口呢,准丈母娘陈招娣先开口了。 这个年代谈对象都很含蓄,即便大家现在都知道李玉凤和赵国栋又好上了,可在人前他们两个还是要保持距离的。 “嗯,放暑假了,接家栋回家。”赵国栋回得是陈招娣,可眼神却有些不安分的往李玉凤那边看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小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棉布裙子,虽然简简单单的,可看着就是好看,还有一种时髦的感觉。 赵国栋看着都有些愣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搭车的人都已经来齐了,他还一个人傻愣着站在拖拉机下面呢。 李玉凤和陈招娣坐在一侧,对面还有几个队里的社员和知青,正好挤不下了,赵国栋要上去,就只能坐在李玉凤的边上了。可当着丈母娘的面儿,他怎么敢呢?赵国栋一下子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想了想道:“我去前头和三虎挤一挤。” 李玉凤可是故意给他留了这么大一个空位,听他这么说,顿时有些生气了,撅着嘴道:“哼,这么大位置,还搁不下你一个赵铁蛋吗?” 这话说得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陈招娣朝着李玉凤瞪了一眼珠子,小声数落道:“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赵国栋被李玉凤这么一训斥,倒也没了先前的忸怩,一想到反正现在两人是对象了,并肩坐着就并肩坐着好了,他也就一蹬腿上去了。 第65章 上回赵国栋和李玉凤两人坐这拖拉机, 那可是后头连个人也没有, 他们两人还这样那样的。可今天……边上还坐着个丈母娘呢, 赵国栋可是连动都不敢动的,坐姿笔直,两只手大马金刀一样的撑在膝盖上, 连表情都很严肃。 李玉凤扫了他一眼, 见他表情僵硬、一脸凝重的模样, 忍不住勾了勾唇瓣。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都是毛毛糙糙的。新做的衬衫倒是做好了, 还没抽出空来给他,可惜是件长袖,现在这个天气穿又有些热了。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露出的那一截手臂, 被太阳晒的发红发黑, 上面还有凸起的经脉。她想了想, 转头问陈招娣:“妈, 家里还有做衣服多下来的边角料吗?” 陈招娣这会子满脑子都是张翠芳肚子里那娃,也不知道生了没有,是男是女, 听见李玉凤这么说,便反射性的回道:“咋了?你嫂子娃的小衣裳我做一堆了, 够了……” 李玉凤撇撇嘴,悄悄的凑到陈招娣的耳边, 小声道:“妈, 你能教我做几个袖套吗?” 陈招娣这下算是明白过来了, 什么叫女生外向啊,瞧着人家被晒黑的膀子,就想到要做袖套了…… 陈招娣扫了扫赵国栋那胳膊,皱了皱眉心,这么壮实的胳膊,做两个袖套,都够给小娃儿做一件褂子了。 “这次说好了是我教你做……你可不能又半道上给我撂挑子?”陈招娣这次可不打算再上李玉凤的当了,张翠芳的娃生了下来,身为老婆婆,她肯定是要忙几天的。 李玉凤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扭头悄悄的看了赵国栋一眼,让赵国栋感到非常狐疑,怎么丈母娘看他,她对象也看他?难道他今天出门脸没擦干净吗? 赵国栋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依旧保持着笔直挺拔的坐姿。 …… 拖拉机到了公社,他就和李玉凤分开了,按说他现在在跟李玉凤谈对象,知道她嫂子生娃,肯定是要过去看看的。可今天出门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带,空着手去也不像样,只能等到他们都回家了,他再去李家探视一番了。 这个年代毕竟通讯不发达,陈招娣早上才收到大队里人稍过来的口讯,实际上张翠芳昨晚就已经开始肚子疼了,等她们到卫生院的时候,孩子都已经生了下来。 李大虎在病房门口忙得不可开交,看见陈招娣和李玉凤过来,可算是找到主心骨了。 其实离张翠芳预产期,还有那么一周呢,谁知道就早发动了。 “孩子生下来了?”陈招娣把装着鸡汤的保温杯递给李大虎,跟着他一起往病房去。 “生了。”李大虎脸上却瞧着并没有多少喜色,还不等陈招娣开口,就低着头小声道:“是个闺女。” “闺女好啊!闺女多贴心,小棉袄!”陈招娣看见自己儿子这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就有些来气了,站在门口道:“少摆这臭脸,咱家可不兴重男轻女这套!” 李大虎一听陈招娣说这话,心里当即松了一口气,生了个闺女,虽然没有得了大胖小子那么高兴,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他能不喜欢吗? 但他就是担心啊,这可是老李家的头一胎,李国基和陈招娣肯定指望张翠芳能生个大胖小子,如今是个闺女,万一陈招娣不高兴怎么办?虽说陈招娣对李玉凤那是相当的溺爱,可那也是因为她一口气生了五个男娃,给腻味的…… 如今陈招娣不但没生气,反倒还训斥自己,这让李大虎一下子又提起了精神。 “我……我怎么不喜欢呢!妈你没看到,那孩子长得可好了,又白又嫩,这都是咱家条件好养出来的,跟翠芳一起进来一女的,虽说生了个儿子,瘦得跟猴似的,你瞧见了就知道了,寒碜,没咱闺女标志!” 李玉凤一开始瞧见李大虎那张脸,也以为他重男轻女的,没想到这一开口,画风就完全变了。 李大虎继续吹嘘道:“我那闺女长得可像玉凤小时候了,可漂亮了!” “真的?那我瞅瞅!”陈招娣一下子就来劲了,李玉凤在她眼里,那可是仙女一样的存在,其他的姑娘哪个有她闺女标志呢?如今她又有了小孙女了,也跟李玉凤一样的漂亮,那可多有面子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病房里头,张翠芳疼了一夜,这时候正在睡觉,小婴儿就放在她床边上的小摇篮里。 李玉凤走过去瞧了一眼,原本以为小娃娃肯定睡着的,没想到那娃居然是睁着眼睛的,乌溜溜的眼珠子跟一颗黑曜石一样,好看极了。 “囡囡太可爱了!”李玉凤忍不住都想要去抱抱她,不过她没什么抱小孩的经验,只能敢用自己修剪干净指甲的手指,轻轻的碰了碰她嫩嫩的小脸颊。 “我是你小姑哟,以后我是我们家的大宝,你就是我们家的二宝了。” 陈招娣看着李玉凤这模样,心里是又高兴又感叹。高兴的是她今儿得了一个大胖孙女,感叹的是她自己的亲闺女却已经长大了,终有一天也要嫁出门去了。 好在……她看上的这个对象还不错,离家又近,又知根知底的。 “不知羞的丫头,现在你是二宝了,她才是大宝。”陈招娣心里感叹了一下,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伸手把小孙女抱到怀里来。 小孩子圆滚滚的、软绵绵的,在这个勉强可以实现温饱的年代,能生出这么一个白嫩的不像瘦猴一样的娃儿,可真是一件不小的稀奇事儿呢。连卫生院里接生的大夫都说,这娃长得好,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 张翠芳睡得不沉,听见人声响就醒了,但她生了个闺女,总觉得对不起老李家,心里也有些慌神,便悄悄的在床上装睡。 如今瞧着陈招娣倒是当真喜欢她的闺女,她也渐渐放松了心情,睁开眼睛道:“是她福气好,投生在这样的人家,奶奶也不嫌弃她是个闺女。” 张翠芳这话虽然这么说,但听着还是不怎么顺耳,别人不重男轻女是好事,可你是娃的亲妈,也跟着说这话,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不大爽快。 陈招娣原本还挺高看张翠芳的,觉得她算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这话说得就有些不中听了。 搞得好像天底下的奶奶都是重男轻女的奶奶一样。 陈招娣叹了一口气,想着她刚生完孩子,也不给她摆脸色,便转头对李大虎道:“把鸡汤给翠芳喝了,可别饿着我的大胖孙女了。” 张翠芳还以为她这么说陈招娣会喜欢的,没想到陈招娣却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只光顾着孩子,这让她都不知道是要高兴呢,还是要难过了。 李玉凤也觉得张翠芳今天有些不应该,重男轻女是很敏感的问题,陈招娣本来就没这种思想,被她这么一说,倒好像她一直盼着她生个儿子似的。 李玉凤想了想,国家现在已经开始提倡计划生育了,但还没强制执行,真正强制执行那要到1982年了,这几年中,李大虎和张翠芳完全可以再生个孩子,但从张翠芳的想法来看,她自己就是那个重男轻女的,要真再生了个儿子,只怕她这小侄女就要受委屈了。 …… 小娃儿一会儿吃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又要拉了,忙得不可开交。李玉凤在病房里也帮不上忙,就往外头来了。 公社卫生院的规模比较小,所有病房都在一栋楼里,李玉凤从楼上下去,听见两个小护士在楼梯口闲聊。 “听说了没有,马上就要开放高考了,好多知青削尖了脑袋想要回城呢!” “可不是,昨天才送来一个食物中毒的,马医生急救了半天,又是洗胃又是灌肠的,后来才知道哪里是什么食物中毒,是为了回城偷偷喝了一口农药,差点儿把命给搭进去。” “那些知青也真是好玩,当初上赶着来的是他们,现在拼了命要走的也是他们,谁稀罕他们在这儿呆着了。” “你真的不稀罕?”其中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女护士忽然笑了起来,跟她对面的圆脸护士道:“火星大队那个姓刘的知青,最近不经常来找你吗?你们俩在谈对象?” “谈什么对象啊……”圆脸护士满脸的不屑,瞥了瞥眼道:“他就指望着我爸能给他开一份病退证明,好回城里去,还说以后要真能回了城,就带着我也去省城,我可不稀罕。” “怎么不稀罕啊?他要对你是真心的,到时候把你带省城,你去大医院当护士,也比在咱这公社卫生院强啊?” “切……男人的话要能相信,母猪也能上树了。” 两个护士说完了,还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就像是讲了个笑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笑一笑就烟消云散了一样。 李玉凤却真心替刚才那个圆脸护士高兴,有脑子的姑娘就是好,怎么也不会成为下一个原身李玉凤。 她从医院出来,打算去学校找赵国栋,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可李玉凤心里就想着,她一定能在学校里找到赵国栋的。 第66章 公社的小学很简陋, 两排平房中间夹着一个操场, 最顶头的地方还有一间大礼堂,大礼堂的后面有一片小竹林,竹林再过去就是小河了。 大礼堂的正中间嵌着一颗新刷了油漆的红五星,六年级的学生正在里面参加毕业典礼。 赵家栋今年正好是高小毕业, 作为学生代表, 他一会儿要在讲台上做毕业陈词。 这个时代的家长对于孩子的学习并不是很重视,这样的毕业典礼, 也不过就来了几个家长, 零零散散的坐在大礼堂的最后一排。 李玉凤看见赵国栋坐在后排的角落里,他穿着朴素,神色却非常的从容淡定,看着正在讲台上发言的赵家栋, 眼底还有这淡淡的赞许。 按照原文的剧情, 赵家栋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 在赵国栋发家致富的过程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别看他现在长得瘦猴一样,将来研究生毕业的时候, 按照原文中的描述,也应该是一表人才的。 “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是他们鼓励我认真学习;我也要感谢我的老师, 是他们不辞辛劳的教我学习, 我更要感谢……” 赵家栋的更要感谢还没说出口, 就看见李玉凤从大礼堂正前方的门口走了进来。 他愣了愣, 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低头看见站在台下老师的眉心皱了起来,急忙对着自己的演讲稿继续念道:“更要感谢党和祖国,培育我们茁壮的成长。在这六年时间里……” 赵家栋继续对着演讲稿演讲,李玉凤却已经走到了赵国栋的身边,那人还没发现自己,她就悄悄的坐了下来,漫不经心道:“没良心的小子,怎么不感谢感谢我,吃了我那么多糖嘴都不能甜一点。” 赵国栋猛然吓了一跳,转头看着坐在他旁边位置上的李玉凤,脸颊慢慢、慢慢的涨红了。 过了良久,他才吞吞吐吐道:“你……你怎么来了?你大嫂子生了没有?” 李玉凤睨了他一眼,见他脸都红了,便故意低着头道:“别说话,好好听家栋演讲。” 赵国栋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小声道:“哦,好。” 这后排没人,就他们两个并排坐着,李玉凤看见他的双手老老实实的放在大腿上,身子坐得笔直。她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掌心按在赵国栋的手背上,视线却是看着前方,缓缓道:“我大嫂生了个女娃,以后我们也会有孩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李玉凤能感觉到赵国栋被他按住的手背稍稍僵了僵,他回头看着自己,脸上的绯红还没有退去,一脸认真道:“你生啥我都喜欢。” 李玉凤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以赵国栋平时的表现,他应该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但她还是问了……大概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会自然而然就想的比较多了。 赵家栋的毕业演讲很快就结束了,老师喊了家长们上台和学生一起拍合照。 老式的照相机发出咔咔的声音,整个红旗公社只有这么一家照相馆,每到学生们毕业的季节,就会特别的忙碌。 “赵家栋,不请你哥哥过来和你一起拍照吗?” 赵家栋的班主任卫红梅不过二十出头,是赵国栋的初中同学,后来念了师范学校,在他们公社做女教师。她抬起头,往赵国栋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却是微微一滞。 “好。”赵家栋哪里能发现这些细节,高高兴兴的往赵国栋和李玉凤的方向走过去。他今天真是太高兴了,不光赵国栋来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连李玉凤也来了。 “玉凤姐,跟我们一起拍照去好吗?”赵家栋现在全然把李玉凤当嫂子看了,也不顾他哥好不好意思,就自己先请上了。 李玉凤倒是不忸怩,在后世那个时时刻刻可以玩自拍的年代,拍照当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可现在,拍照却还是一件比较稀奇的事情,要是现在拍过的老照片留到那个时代,一定是很珍贵的回忆。 “好,咱们拍照去。”李玉凤痛快了答应了下来,拉着赵家栋先过去了,转头见赵国栋有些不好意思的跟在他们俩人身后。 照相不是的,一张照片要付两毛钱,还是挺贵的。但家长们也不愿意错过孩子毕业的这个瞬间,都自掏腰包拍了照片。 李玉凤过去交钱,抬头正好看见赵国栋站在不远处,和赵家栋的班主任卫红梅在说话。 “家栋的成绩很好,这次又是年级第一,已经够了县中的分数线,如果可以的话,去县中念书肯定比留在咱们公社强。”卫红梅缓缓开口,视线一眼不眨的看着赵国栋,顿了顿又道:“上中学的时候,你的成绩就是全班最好的,只可惜我们这一届运气不好,没机会参加高考。”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视线有意无意的往李玉凤那边扫了一眼,继续道:“听说国家又要开放高考了,你有没有兴趣复读一年,再去参加高考?” 卫红梅一直都暗恋着赵国栋,但她家庭算是知识分子出生,文革的时候被下放到了红旗公社来,才有机会认识了赵国栋,可像她这样的家庭,父母是不可能接受赵国栋的。 他一无所有,还是一个农民…… 但要是赵国栋愿意参加高考,有了本科文凭,那就大不一样了。卫红梅很希望自己能说服他,可当她看见李玉凤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希望渺茫了。 “我不打算参加高考了,以后让家栋去考就行。”赵国栋脸上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这和他以前一本正经的样子很不相同,卫红梅记忆中的赵国栋,总是带着几分冷酷、坚毅、果敢,让人忍不住想去了解他,接近他。 可他现在却笑了起来,是谁让他改变了呢?是那个女孩子吗? 心里莫名觉得有些酸溜溜的,卫红梅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问道:“那是你对象吗?长得挺好看的。” 赵国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但脸上一下子又红了起来,过了片刻,他的嘴角才勾起一丝笑来,眉眼中却是满满的欢喜:“我们一个生产队的,就是我说起过的那个娃娃亲。” 卫红梅面色僵硬,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什么人讲什么娃娃亲?可看赵国栋这眼神,分明是喜欢她喜欢的紧。 “你真的……不考虑复读高考吗?我爸爸说,要是近期国家复高考,一两年之内录取率会非常宽松,以你的成绩……” “赵国栋,快过来拍照了!” 卫红梅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李玉凤朝着这边招了招手,女孩子看上去才十七八岁的样子,模样娇俏秀美,虽然卫红梅知道她只是一个农村姑娘,但也不得不感叹,和一般的女村女孩相比,李玉凤看上去真的一点儿也不村不土。 难怪赵国栋会喜欢她…… “我先去了,家栋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赵国栋朝着李玉凤点了点头,转头对卫红梅道:“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说。” 卫红梅看着赵国栋转身离去,心里又是一阵失落,以后有机会……以后哪里还有什么机会?赵家栋毕业了,赵国栋也不会再来学校了,她和赵国栋之间注定没有什么缘分了。 赵国栋已经很走到了李玉凤的身边,李玉凤睨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卫红梅,以一个女人特有的第六感,她觉得卫红梅看赵国栋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你和家栋的班主任那么聊得来?”李玉凤眨了眨眼问他,嘴角还勾着一丝笑意,她才不想让赵国栋知道自己是个醋坛子呢……可是,要是不说这么一句,又觉得心里怪痒痒的。 “我哥和卫老师是初中同学,那时候我哥是班长,卫老师是学习委员。” “……” 赵国栋还没亲口说呢,倒是又被赵家栋给卖了,他蹙了蹙眉心横了赵家栋一记刀眼,解释道:“也不是很熟,就是她平常挺关心咱家家栋的,所以……” “谁跟你咱家了?”李玉凤哼了一声,撅起小嘴,那边照相师傅已经喊了下一位,她和赵家栋坐到了背景幕布前面的长椅上。 李玉凤见赵国栋还愣着,皱了皱眉心道:“还不快过来?” 赵国栋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李玉凤生气了,反倒更高兴了。她要是一点儿气也没有,他才要紧张呢。 “都坐好了吗?你们是兄妹三仨吗?”照相师傅问道。 “不是,这是我哥我嫂。”赵家栋又快嘴道,说得赵国栋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照相师傅的照相馆就在婚姻登记处边上,哪些人领过结婚证,哪些人没领,他一眼就看了出来,笑着道:“那两位还没领证?记得到时候来我的照相馆拍结婚照啊?两位郎才女貌的,结婚照拍出来肯定好看,我还可以挂在橱窗里当广告呢!” 赵国栋心里高兴的冒泡,脸上却一脸羞涩,脸颊涨得通红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李玉凤算是个厚脸皮的,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这里已经坐好了准备要拍照了,却听那照相师傅道:“新郎官别害羞啊,把头抬起来。” 第67章 原来这照相师傅平常拍的最多的就是结婚照, 一看见镜头里的年轻男女, 就条件反射喊起了新郎官来。 这可让赵国栋囧的眉心都皱了起来,生怕李玉凤生气,急得坐立不安,恨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按住照相师傅的嘴。 李玉凤也闹了个大红脸, 可瞧见赵国栋一副要找人算账的表情, 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把他拉着坐下道:“你别动来动去的呀, 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拍照呢!” 这时候照相师傅也反应了过来, 连连点头赔不是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是职业病,要不这样……改明儿你们去我的照相馆拍结婚照,我给你们算便宜点。” “行, 那可说定了, 那到时候我们就找你了。” 李玉凤痛痛快快的应了下来,脸上依旧红扑扑的, 凑到赵国栋耳边小声道:“那到时候我们多拍几张?” 赵国栋光顾着着急呢,忽然听李玉凤这么说, 倒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心情顿时松懈了下来,一连点头道:“到时候你想拍几张都行。” “傻!”李玉凤笑了起来, 转身帮他把衣服的领子翻好了, 三人并排坐下, 朝着镜头笑了起来。 赵国栋再怎样也想不到, 后世连这种胶片相机都会被淘汰,在那个大数据的时代,拍照不再是一件奢侈稀罕的事情,但很多人多了手机里的自拍,却少了相册中的照片。 李玉凤很想把这些珍贵的回忆留下来。 “哥,你要不跟玉凤姐单独照一张?” 拍完照片,赵家栋从两人中间站起来,他们身后是浅灰色的背景布,看上去很肃穆,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家里曾经挂过的他爹妈的结婚照,就是这个背景。 “这……不太好。”心里虽然很想说好,但赵国栋还是很尊重李玉凤的想法的,他们现在只是在谈对象,还没有上门提亲,这样亲密的照片还是要等婚事定下来了再照,会比较好一些? 可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已经出卖了他自己,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李玉凤一眼。 李玉凤一下子被他这试探的眼神给戳中了,她对象怎么能这样招人喜欢呢?明明就很想说好嘛!还这样忍着…… 不过也是……赵国栋向来是一个很能忍的人。 “要不照一张?”李玉凤却还蛮想照的,让赵家栋去付钱,扯着赵国栋那毛拉拉的袖口道:“就照一张!” 李玉凤愿意,赵国栋自然是求之不得了,被她拉着坐了下来。 老旧的木制长椅,少了赵家栋这个电灯泡在中间,李玉凤和赵国栋的距离就更加近了。 卫红梅站在大礼堂的一角,有些失落的看着照相机前的两人。 郎才女貌,果真是一对璧人。 如果当初她不对赵国栋的家世有所顾忌,那今天能坐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可这世上却永远都没有如果,卫红梅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大礼堂。 “两人再靠近一点,对对对,就这样,新郎官要笑得自然一些。” 收了钱,照相师傅就忙活了起来,开始指导两人摆造型。那时候的结婚照都照得非常严肃,跟马上就要去刑场英勇就义似的。赵国栋此时的心情更是波涛汹涌,虽然心中喜悦,无奈就是没办法放开笑出来,越是激动就越显得严肃。 李玉凤见他还是一副危襟正坐的模样,撅起嘴玩笑道:“怎么?要你跟我合个影就这么不情愿,笑都不愿意笑一下?” 她其实知道赵国栋这是紧张的,就是故意这么一说,赵国栋果然就皱起了眉心,辩解道:“没……没有……”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一个大男人还没李玉凤一个姑娘家放得开。 “那就笑一下?”李玉凤看着他,眉眼弯弯,把手心搭在他的手背上。 柔软的掌心仿佛有魔力,让赵国栋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深呼一口气,把身子挺得笔直,冲着相机镜头笑了笑。 …… 拍完了照片,两人一起去赵家栋的宿舍收拾东西。 李玉凤等在宿舍门口,不时有过往的学生投来惊讶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道:“这就是赵家栋的嫂子吗?比咱卫老师还漂亮!” “光漂亮有什么用,咱卫老师是知识分子,她就是个农民……”学生们说起卫红梅,言语中还带着几分崇拜。 李玉凤当然犯不着为了这么点事情生气,但这也让她更加打定了主意,还是要去参加高考。大学的文凭虽然不一定能换来一个金饭碗,但至少可以换来别人的尊重。 赵国栋已经从宿舍里出来,肩上背着大包小包,看见李玉凤还在门口等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你不用等我,我和家栋可以走回去,我们习惯了……” 寻常来公社有拖拉机搭车都是运气了,赵国栋肯定是不好意思让李三虎还专程等着他们回去。 “没事,我妈要在卫生院多呆一会儿,等我嫂子的娘来了,她再回去,不然不够搭把手的。” 家里的事情离不开陈招娣,她不能常驻在医院照顾张翠芳,所以喊了张翠芳的妈过来搭把手。张家也在红旗公社,他们大队离公社还近一些,陈招娣已经让李大虎亲自去张家报喜了。 陈招娣让李大虎亲自去张家,其实也是怕张翠芳的妈知道张翠芳生了女娃之后,心里会不高兴,所以让李大虎亲自过去,好让张家知道,他们老李家没看轻这个大孙女,还是一样疼爱的。 不然张翠芳她妈要是气得连医院都不愿意过来,那可才是真的让陈招娣遭罪了。 东西都带上了,赵家栋关上了宿舍门,跟在赵国栋和李玉凤的身后,开口问道:“哥,我听说国家又要开放高考了,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赵国栋不用问,也猜到一定是卫红梅说的,现在连知青们也都在传这事情,十有**应该是真的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政府正式发文通知。 “卫老师啊,她还问哥你去不去考?她说你以前成绩可好了?要是复读去考大学,一定能考上。” 赵家栋的话虽是无心的,但李玉凤却还是听到了心里。 原文中的赵国栋并没有参加过高考,他的发家过程其实也是省略的,等他再次出现在文中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的他早已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 虽然李玉凤不想破坏赵国栋的成长轨迹,可要是他不参加高考,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遗憾呢? 她实在不想让赵国栋在遇见她之后的生命中,还有留有遗憾。 “既然你成绩那么好,要不……咱一起去念书,一起参加高考?”李玉凤抬起头看着赵国栋,乌黑的眸中一片坦诚。 …… 都说酸男辣女,张翠芳刚怀上这一胎的时候,可没少吃酸的,就陈招娣家里腌的酸菜,她都搬公社来几坛子了。可谁能想到,等到这肚子一疼,生下来的却还是个闺女。 张翠芳心里怎么不失落,她是老李家的长媳,要是再能生个长孙出来,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陈招娣再怎么喜欢李玉凤,她也有嫁出去的一天,到时候她也就用不着继续讨好着李玉凤了。 但现在生了个闺女,张翠芳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实在提不起精神。 “大虎,你说咱妈那是真心喜欢咱闺女吗?”趁着陈招娣带着小娃儿去护士站检查身体,张翠芳有些不确定的问李大虎,李大虎刚刚才从他们张家回来,说一会儿张翠芳她妈要带着她妹子过来看她。 “咱妈怎么就不是真心喜欢咱闺女?”在陈招娣表态喜欢孩子的时候,李大虎的心结已经解开了,可瞧着张翠芳这模样,倒像还记挂着这件事情。 “咱妈要是不喜欢女娃,咋对五妹这么好呢?”李大虎反问道。 “那不一样,五妹是她亲生的,而且她一口气生了四个男娃,肯定盼着能有个女娃呢!” 张翠芳越想越觉得失望,陈招娣一开始说喜欢,可后看她的眼神明显就不如她没生娃之前那样关心了。对孩子倒也还好,毕竟是亲孙女,大概也不能在场面上怎样,怎么说这也是老李家的头一胎。 张翠芳叹息道:“我怎么觉得妈还是喜欢男娃的,要不咱俩今年再努力努力,争取明年再生一个?” 她这一个才从肚子里出来,就想着下一个了,李大虎听了眉心都皱了起来,郁闷道:“你咋跟你妈一样,这么重男轻女,当初你跟我谈对象看上啥?不就是看上我家宠闺女吗?” 张翠芳家的情况和老李家正好相反,张翠芳她妈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最后一个才得了儿子,因此把那小儿子也是宠得没边。当初张翠芳看上了老李家,确实也是因为听说他们家有个姑娘,全家人还都喜欢。 可这事情没轮到自己,她就挺稀罕的,等自己也生了闺女,却还是百般提不起精神来,心里憋屈的慌。 张翠芳越想越觉得憋屈,皱了皱眉心道:“我现在瞧着你妈也未必是真的宠你五妹,要不然咋就答应五妹跟了那赵铁蛋,他们赵家在你们生产队,那都算穷的?这算哪门子好对象?” 第68章 张翠芳把话说完, 又觉得似乎不太对劲,陈招娣对李玉凤的宠溺, 那绝对不像是有参假的样子,这要是还是假的,她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啥是真的。 她靠着枕头闭目养神想了一会儿, 忽然恍然大悟了起来! 陈招娣那是真宠李玉凤啊, 她把李玉凤就嫁给了同生产队的人, 那以后李玉凤不管有什么困难, 他们老李家不能不管?就算她男人穷些,陈招娣能看着自己亲闺女过苦日子?以后老李家这四个哥哥, 可不就任凭李玉凤差遣了。 张翠芳忽然觉得, 她之前想过的等李玉凤出嫁了, 自己的在老李家的地位能高一些, 这都是空想了! 李大虎却已经有些生气了,但看在张翠芳刚生完小孩的份上,没有跟她发作, 只是冷冷道:“你少胡思乱想,我妈怎么可能不宠我妹,她是怎么样的人,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你在你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到了我们老李家又过什么日子?现在你生了个闺女, 我妈也没说你一句, 你还想怎样?生在福中不知福!” 张翠芳正觉得心里委屈呢, 听见李大虎这样不冷不热的抢白, 顿时就红了眼眶, 捂着脸就要哭起来。 李大虎看见她这模样,越发就气了起来,原先怀着孩子的时候,张翠芳就盼着是儿子,他觉得这也没啥,想生儿子也没什么不对,可等生下来之后,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哪有不疼的道理?没想到现在张翠芳却这样想,真是让他窝火极了! “哭!哭什么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了个女娃,咱老李家怎么着你了呢!” 李大虎狠狠瞪了张翠芳一眼,转身出门。 …… 学校里的人差不多快走光了,李玉凤和赵国栋并肩而行,身后还跟着个小拖油瓶赵家栋。 李玉凤问了赵国栋有关高考的事情,他良久没有开口,脚步倒是有些变缓了。 其实对于经历过新时代的李玉凤来说,她对高考并没有特别强烈的热衷,那个年代是一个开放的、兼容并蓄的时代,学历和一个人成功与否、以及将来所能达到的成就,并没有实质性的联系。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让赵国栋在今后的生命中留下遗憾,如果他对高考有这个执念,他们一起上大学,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她看着他,在等待他的回答,赵国栋却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离开学校已经很多年了,最初强烈的求学意识,已经在如复一日的生产劳作中磨灭。况且……国家虽然开放高考了,但考上大学之后将来能做什么,前途还是非常迷茫的。 而他现在却已经是一个有对象的人了,他怎么能让李玉凤的将来,托付给一个前途迷茫的自己呢? 做瓦匠虽然辛苦,可是能看见未来,他有很好的规划,将来农民们有钱之后,农村自建房将是大趋势,到时候正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 “玉凤,我不打算高考。”赵国栋漆黑的眸子幽深深邃,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还是有点小忐忑的。毕竟……他想李玉凤肯定很希望他能陪着她的。他们现在在处对象,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自己生命中最唯美的时刻。 “你真的不想高考?”李玉凤抬头看着赵国栋,眼里有探究、有好奇、也有感慨。其实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在猜测,赵国栋到底会怎样回答呢?他如果回答说愿意去高考,那会不会影响到他将来的发家之路? 但无论如何,不管赵国栋的答案是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他。 “不想。”赵国栋摇摇头,脚步平静的向前走着,缓缓道:“我们应该顺应时代的潮流,国家现在开放高考,是留给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像我这样的,也可以有别的出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他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即便和李玉凤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说话,更不会非常明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李玉凤主动的多,他都是默默接受的一方。这样的男人,永远是做得多,说的少。 但李玉凤一直知道,赵国栋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赵国栋。”李玉凤忽然觉得眼眶微热,她竟然有点被他感动到了,忍不住快步跟了过去,伸手拉住了他的大掌。 至于身后的赵家栋小同学,只能呆呆愣愣的看着他未来嫂子,大大方方的牵着他哥的大手,还抑制不住喜悦的晃来晃去…… 他们两人眼里……还有他这个弟弟吗…… “家栋的班主任说家栋的成绩不错,让我想办法送他去县中上学。” 赵国栋开口之后,才忽然想起来,李玉凤的小姨嫁得就是县中的校长,她本人也是县中的女教师。赵国栋并没有想要走后门的心思,一下子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可惜他们兄弟两在原著中都是配角,李玉凤也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发家过程,但依稀记得,赵家栋是考上了大学,学的土木工程,至于是哪个学校,她就不太清楚了。 但现在如果可以让他考上更好的学校,肯定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过一阵子我去我小姨家,顺便问问今年他们县中初中部的招生标准。”李玉凤却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果赵家栋的成绩本来就够得上,那去县中上学,也不存在什么走后门之说。 赵国栋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点了点头,他被李玉凤握着的掌心都已经微微汗湿,有些黏黏的感觉,赵国栋想了想,反手抓住了李玉凤的手掌,粗劣的手指插进她细嫩的指缝,两人十指纠缠。 …… 陈招娣是真心喜欢这大胖孙女的,怎么能不喜欢呢?别的一起生下来的娃儿都跟瘦猴似的,独他们家这小宝贝,又白又胖又嫩的。抱出去就连护士都说稀罕,看着不像是刚出生的奶娃娃,倒像是已经快满月的孩子。 她把孩子从护士站抱回病房的时候,张翠芳的母亲周红英和她妹妹张翠芬都已经来了。 陈招娣本身就不怎么喜欢周红英,她是生了四个儿子才得了个闺女,周红英是生了四个闺女才得了个儿子。可陈招娣虽然宠溺李玉凤,却也从来没苛待了她四个儿子,周红英却不一样,除了张翠芳是老大,念过个初中之后,张家几个姑娘,都只有高小毕业。 但偏偏她最疼的那个儿子也不争气,年纪比李玉凤还小三四岁,却连初中都没考上,如今在家里也不肯好好务农,就靠家里几个姐姐养着。 当初张家的条件很一般,但陈招娣觉得这样苦一点的家庭出来的孩子能安分些,也就没在意了。张翠芳也确实挺讨人喜欢的,人前人后都不错,可谁知道这次在生男生女问题上,让陈招娣有些糟心。 周红英听说是个女娃儿,早就没了瞧了**,看见陈招娣抱着孩子进来,连凑都没凑上去看一眼,坐在她身边的张翠芬想站起来看一眼,还被她斜了一眼。 “好好把身子养好,明年再生一胎,争取生个男娃。” 周红英才不信陈招娣是真的喜欢女娃,她最知道陈招娣这人了,当初可是他们红旗公社最厉害的女人,年轻时候老娘死了,和她爹一起带大弟妹,又看上了李国基。 李国基什么人啊?当年是老李家最最看不起的阿木灵,可自从他娶了陈招娣,人生就跟开了挂一样,从一个黄毛小子,一下子成了现在火星大队的大队长。 这些……还不是陈招娣的功劳?当然……陈招娣更让广大女同胞羡慕的,那就是她特能生儿子,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完了最后一胎居然是龙凤胎,里头还有一个儿子……这让周红英自叹不如。 啥喜欢闺女,不过就是儿子多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张翠芳可是他们老李家的长媳,要是生不出个儿子来,那将来老李家的家业,岂不是都要便宜了李家别的兄弟了? 陈招娣听了这话就觉得刺耳,抬了抬眼皮道:“现在国家提倡计划生育、优生优育,我看老大家这闺女挺好的,有没有儿子都无所谓。” “那怎么行?没有儿子……将来我闺女指望谁?”周红英顿时就急了起来。 陈招娣见多了这种重男轻女的嘴脸,连气都懒得生,只哄着怀里的小娃儿,懒懒道:“说的对,将来你可指望着你那儿子养老,千万别指望你闺女……你闺女现在是咱老李家的人了。” 一句话堵得周红英脸红脖子粗,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本来她今天特意带着张翠芬过来,就是因为听说陈招娣最近正在给李三虎物色对象。像李家这么好的人家,张翠芳才嫁过来,就得了一个好工作,她现在恨不得把家里的闺女全往李家塞呢! 第69章 张翠芳还不知道李三虎跟马秀珍处上了对象的事情, 上回听周红英唠叨着说要给她二妹找对象,便在她跟前提了提李三虎。 先不说李三虎本身条件怎样, 可老李家在这红旗公社那都是出名的。李三虎的舅舅在省城当军官,就算离得远罩不到,可当地也没人敢在李家头上动土的。 她不过就是一个初中生文凭, 因为有老李家的关系, 干掉了好几个高中毕业的, 进了公社供销社当营业员。要是她妹子也能嫁进李家, 那她们既是姐妹,又是妯娌, 真是再好不过了。将来陈招娣老了, 老李家的事情还不是她这长房媳妇说了算。 周红英被陈招娣怼了一句, 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巧小娃儿哭了起来,陈招娣把她抱给了张翠芳,让她给娃儿喂奶,张翠芳因为生了个女娃子,心情就一直不太好,奶水也不通畅,小娃儿吸不到, 急的哇哇直哭, 陈招娣便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张翠芳越发就觉得郁闷了起来, 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 小娃儿喝到了奶水, 终于不哭不闹了。张翠芳知道她妈这次带了张翠芬来的目的,便察言观色的问陈招娣道:“妈,你今天是搭三弟的拖拉机出来的吗?怎么没见到三弟人呢?” 李三虎去了公社办事儿,还没到医院来看张翠芳,况且张翠芳是大儿子媳妇,他一个还没成家的小叔子,也没啥好看的。反正等张翠芳回家坐月子,有的是机会瞧见,所以陈招娣便没让他特意过来。 可陈招娣是什么人?别人的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呢,她就已经先猜到了。当时她看上张翠芳就是因为她是家里的长姐,为人处世还算通透,但在他们张家还想把人往他们李家塞,那可是不能够的。 “你三弟去公社办事了,他现在谈了对象,人也上进了,倒是不用我替他操心了。”陈招娣说着,脸上还带着几分自得,扫见她们母女三人脸色都有些变了,心里暗暗高兴。 正这时候,小奶娃忽然就又哭了起来,陈招娣眉心一紧,对张翠芳道:“好好喂我的大孙女,可别让她饿着了!” 张翠芳脸都皱了起来,只能拍着小奶娃的背,安抚她乖乖的喝奶。一旁的周红英却是忍不住道:“亲家,你家三虎什么时候有了对象的?上回我听我翠芳说,你正给他物色对象呢,倒是这么快就有了?” 陈招娣没想到周红英招得这么快,简直又气又好笑,随口道:“就前一阵子,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小年轻脸皮薄,反正将来办酒席的时候,也会请亲家母你喝喜酒的。”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周红英也不好意思再问了,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女儿张翠芬。张翠芬比她妈更尴尬,红着脸不说话,假装去看她姐怀里的奶娃娃。 …… 晚上陈招娣他们都回了家,一家人围着吃晚饭,李国基听说李大虎生了个闺女,也觉得挺高兴的。毕竟李玉凤从小就招人喜欢,李国基觉得家里男娃子够多了,是要多几个女娃才好。 李三虎从公社回来,传达了一下公社对于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要求,说其他的生产队都是搞民主选举的,所以他也打算在队里来一场民主选举。 毕竟马秀珍坚决不想要这个名额,他也希望能把这个名额给最实至名归的人,李三虎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国基。 “你要搞选举也行,现在都提倡民主选举,你才当生产队长不久,这么做可以提高你在社员们心目中的威望。” 去年他们生产队的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额,是队委会和知青们一起评选出来的,也算是民主选举,但现在李三虎要让全生产队每家推选一个代表来选举,那肯定就更民主了。他们生产队百来号人、十几户人家,想要暗箱操作是不可能的了。 李三虎点了点头,吃过了晚饭,他就去了晒谷场那边的广播室,给全生产队的人发通知。 夏收之后,晒谷场上的大广播就有阵子没用了,李三虎的是当地村民,普通话不标准,所以特意去知青宿舍找了马秀珍帮忙发通知。 自从他们两人的关系挑明之后,反倒不像以前那样经常见面了,总觉得要是经常见,会被人瞧出来似的,两个人也越发的小心翼翼起来。他们可不像赵国栋和李玉凤,以前是有过婚约的,如今再走到一起,村民们也不觉得有啥稀奇的。 “我前几天给家里写信了,本来打算今天让你带去公社邮局寄出去的,后来又给忘了……”马秀珍其实不是忘了,是因为早起看见陈招娣也在,就不好意思上去了。以前她遇上陈招娣可以客客气气的喊一声李大娘,可现在就有那么点……丑媳妇见婆婆的羞涩感了。 她信里提到了她和李三虎的事情,希望家里人能同意他们交往。其实不管家里人同不同意,她打定主意的事情,别人都是很难改变的。当初他们要求她下乡,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李三虎听她这么说,却紧张了起来,有一种毛脚女婿要见岳父岳母的感觉,有些窘迫道:“你爸妈会嫌弃我是个农民吗?” “怎么?怕了?”马秀珍勾了勾嘴角,见李三虎这一脸紧张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他们连我都嫌弃,嫌弃你不正常吗?” 李三虎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又心疼了马秀珍几分,拧了拧眉又问她道:“一会儿广播里一开口,那这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可就要民主选举了,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 马秀珍见他还是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憋着笑道:“走,李队长!” …… 天气已经进入了仲夏时节,吃过了晚饭,村民也不会那么早睡觉,听说队里面要民主选举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每家每户都派了代表过来。 赵国栋冲了凉,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汗衫背心,匆匆往晒谷场去。 今天一整天,除了在学校里牵过李玉凤的小手之后,回来路上又有陈招娣坐镇,他连眼珠子都不敢乱眨一下。 谈了对象的人就跟吸了大烟一样,满脑子想得都是自己对象,他吃晚饭的时候听到广播,本来赵满仓觉得他出去一天挺累的,要他在家歇着的,可他二话不说,套上了衣服就出门了。 赵满仓还想叫住他呢,被赵家栋给喊住了,那人坐在门口老神在在的开口道:“爹……大哥他哪是去选举的,他一准是去见我未来嫂子去了!” “啥未来嫂子?你这臭小子,咱家还没去跟老李家提亲呢!”赵满仓虽然知道赵国栋和李玉凤正处对象,可他们的老观念就是这样,还没正式提亲定亲,就不敢说是自家人。 “玉凤姐就是我未来嫂子!”赵家栋一双眼珠子亮晶晶,一个劲的喊道。反正结婚照都已经拍了,想赖也赖不掉了! 赵国栋去了晒谷场,才发现李玉凤没来,心里莫名就有些失落。可一想他这本来就是过来碰运气的,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几个男知青已经在晒谷场上等着村民们过来,还有人拿着烟盒,一个个的递着香烟。几毛钱一包的香烟虽然不值钱,但对于普通村民来说,那也不是每天都能抽到的。 虽说临时抱佛脚也已经有些晚了,但对于这样一个机会,谁也不想放弃。 刘振华自诩平常和生产对里的村民们关系还算不错,拿着一包红梅香烟在人群中纷发着,无意间就走到了赵国栋的跟前。他看见赵国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落在他脸上身上的铁拳,脚底心都有些发软。 但他毕竟演技过关,硬着头皮走上去,给赵国栋递上一根烟道:“赵兄弟,来一根?” 李玉凤也不知道看上了赵国栋什么,忽然就变了心思,这让刘振华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可赵国栋的拳头毕竟不是盖的,尝过了一次之后,刘振华对李玉凤也就失去了想法。毕竟他的目的只是回城,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小命。 后来他又得知县医院副院长的女儿在卫生院实习,所以想着法子跟她走近了一些,只可惜念过书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让人觉得忽远忽近、若即若离的,刘振华到现在也没弄清对方是个什么心思。 如今看来……也唯有民主选举这一条路,他还能试试。 看着苍茫深灰的天幕,刘振华忽然发现,当初头脑一热来到了农村,可现在想要回去,却比登天还难。 “我不抽烟,谢谢。”赵国栋冷冷的看了刘振华一眼,不紧不慢的开口,对于李玉凤曾经喜欢过的人,赵国栋很难以平常心对待他,看他的眼神中也充满了警觉。 这让刘振华又紧张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怎么说也比这农村汉子见多识广,可是站在赵国栋的面前,他就有一种极度心虚的感觉。 这大概是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也清楚明白,当初对李玉凤的心思,并不是那样的单纯。 “行行……你不抽。”刘振华退后了一步,转身离去,看着有点仓皇逃跑的感觉。 赵国栋扫了一眼刘振华远去的背影,抬起头来,却瞧见李玉凤跟着她二嫂一起,从不远处走来。李玉凤也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脸上眼角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赵国栋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寻了最后排的位置坐下,听李三虎开始宣布民主选举的规定。李玉凤走到了他的身边,悄悄坐了下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给你做的新衣服好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试一试?” 赵国栋脸热,被晒的黝黑的脸颊透着一丝血色,点头道:“听你的。” 第70章 李玉凤最喜欢的就是赵国栋的这一句“听你的”。在爱情和婚姻中, 这句“听你的”远比“我爱你”来的更动听。 只可惜原来的李玉凤却不能参透这一点,被刘振华的甜言蜜语所迷惑,最后还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 李玉凤勾起嘴角笑了笑,眨眼问赵国栋道:“我刚才看见刘振华在这里鬼鬼祟祟的,难道他还敢来招惹你?” 想想也不应该啊?难道他不怕赵国栋的铁拳了吗?更何况刘振华现在可是有了新目标的人, 只怕早就已经把在他心目中毫无利用价值的李玉凤给忘了。 “他请我抽烟,大概是为了给自己拉票。”赵国栋老实交代, 顿了顿又道:“我不抽烟。” 刘振华这个人就是这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然后还用一套他自己的理论来辩解,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李玉凤瞧着赵国栋这幅老实交代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故意道:“傻呀, 你应该把烟收下,带回去给你爹抽,然后……不选他。” 赵国栋听了眉心都皱起来了,世上咋有这样坏心眼的姑娘呢?可他偏偏还就那么喜欢呢! 他一本正经的点头,满脸遗憾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你聪明!” 对于赵国栋毫无原则赞同, 李玉凤表示很满意,瞧着后头已经没有人了,她悄悄的就用手指勾住了赵国栋的小拇指,身子也往他身边靠了靠。 民主选举已经开始了, 李三虎宣读了这次参与民主选举的参选名单, 里面没有柳依依。 坐在台下的柳依依忽然站起来, 冲着李三虎道:“李队长, 为什么名单里没有我?” 申请柳依依离开他们生产队的报告已经打了上去,但目前还没有别的生产队愿意接收,所以她现在还算是这个生产队的一员。 当然李三虎也不是故意不给柳依依这次选举的机会,但是柳依依和杨进步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公社,影响很不好,就算柳依依当选了他们生产队的代表,上面也不会让她过关的,毕竟她的个人作风已经出了问题。 “柳依依同志,因为你的个人作风问题,所以这次没有资格参加我们生产队的选举。”李三虎看着柳依依,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感概的,他曾经奉为女神的人……从此掉落了神坛也就算了,居然还能跟杨进步这样的人苟合……李三虎都觉得自己从前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居然会喜欢上她。 柳依依看着李三虎,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身体几乎摇摇欲坠,她和杨进步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现在谁会相信她的话?当时是她在何美娟跟前说她和杨进步真心相爱的! 去他妈的真心相爱…… 柳依依的眼泪滑落下来,牙齿几乎就要咬破嘴唇,她转过身子,看了一眼坐在她身后的村民们。那些无知的男男女女、那些曾在她背后躲着偷偷看过她的年轻人,现在一个个都视她如毒蛇猛兽。 可是……是她变了吗?她从来没有变过,还是从前的柳依依。 刘振华的视线冷冷的从柳依依的身上挪开,毫无表情的看着妇女主任在那边道:“柳依依同志,麻烦你坐下来,不要影响了选举。” 柳依依终于承受不住,压抑着哭声,捂着脸飞奔而去。 “她还有脸哭……把咱生产队的脸都丢尽了……”几个年轻媳妇看着柳依依离去的背影,还在那里窃窃私语。 …… 因为村民们大多数人都是不识字的,所以李三虎给参与选举的知青们都编了号,他们只要在纸头上写下编号就可以。 刘振华抽到了三号,紧张的坐在台下等着报票。 参加完选举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回家,留下队委会和几个知青在那边统计票据。 李家的票是由王爱华作为代表投出的,李玉凤并没有参加。等赵国栋写好了选票打算交过去的时候,乡亲们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刘振华、马秀珍、还有严知青的票数目前是持平的。 赵国栋的选票一交上去,那么这三个人里面就会有一个人,成为他们生产队的工农兵大学生代表。 “你选了谁了?”眼看着赵国栋手里是最至关重要的一票,李玉凤拉住了他的手臂问道。 其实她猜测赵国栋选的应该是马秀珍,因为虽然赵国栋和马秀珍不熟,但他现在也知道李三虎正在和马秀珍处对象,对于李玉凤未来的三嫂,他不选她选谁呢? 可问题是,马秀珍却对这个名额并不感兴趣,当然最关键还是,李玉凤知道马秀珍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这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对她来说,其实有些鸡肋。 “马同志。”赵国栋果然选了马秀珍。 李玉凤停下脚步,对他摇了摇头道:“改了……” “啊?”赵国栋这时候却有些不明白了,对于知青来说,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那叫一个难能可贵,谁不想以此离开农村,回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城市里去呢? “秀珍姐打算和我一起参加高考,这个名额就留给别人。”李玉凤已经瞧见前面小黑板上的“正”字选票了,这一票有着至关重要的决定权。 赵国栋听李玉凤这么说,便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数字所代表的人选,用手里的铅笔把原先的一号改成了二号。 刘振华觉得自己有些坐不住了,他盯着赵国栋修改选票的动作,握着拳的手指紧了又紧,视线缓缓的从李玉凤的身上移开。 赵国栋已经走了过去,把选票交给了李三虎。李三虎拆开选票,大声宣读道:“最后一票,二号严和平。” 知青团队中传来热烈的掌声,严和平是他们生产队的老知青了,来了队里有四五年,群众基础一直很好,这次能当选为工农兵大学生代表,也算是实至名归。 知青们都站起来恭喜严和平,只有刘振华神色黯然的坐在那里。他看见严和平站起来向其他同志表示感谢,最后来到了他的面前。 严和平一直知道刘振华想要回城的愿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刘,你在咱生产队表现一直很优异,明年一定能选上。” 刘振华机械的点了点头,他现在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农村待了,他迫切的想要回到他所怀念的城市。但他还是强忍着失落,挤出一丝笑来,和严和平拥抱道:“恭喜老严。” …… 把选票交了上去,就没李玉凤和赵国栋的事儿了,她把自己一直拎在手里的布袋子递给了赵国栋,小声道:“现在也找不到地方试,要不你先带回家去试试,要是不合身,再让阿呆给我带回来,我帮你改改?” 其实现在李玉凤连车一条笔直的缝线都还不会呢,要是衣服要改,还得麻烦陈招娣。可陈招娣最近也够忙的,等过两天张翠芳回家之后,她可没空再捣鼓这些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现在就套上试试。”赵国栋四下里看了眼,发现晒谷场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便走到了墙根下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布袋子里的衣服拿了出来。 新做的衬衫熨烫的平平整整,陈招娣怕李玉凤不知道熨斗的温度,把新衬衫给糟蹋了,连这最后一道工序也没让她亲自上手。不过呢……李玉凤好歹也算为这件衣服做过贡献,至少这尺寸是她提供的。 她从赵国栋的手里接过了衣服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赵国栋身量高大,做衣服很费料子,那么一大块的料子用得就只剩下几块边角料。 “把手抬起来。”李玉凤开口,仿佛这是一个很自然而然的动作,她已经把衣服的袖口送到了赵国栋的手边。 这一动作很明显又让赵国栋觉得有些受宠若惊,他腼腆的低下头,就着李玉凤的手势,把衬衫套到了身上。 李玉凤正专心致志的替他扣着胸前的扣子。 晒谷场上灯光微弱,将她那张秀美的脸颊照得朦朦胧胧。赵国栋觉得自己有些忍不住,他忽然伸手揽住了李玉凤的腰线,转身将她压在墙上,避过不远处群众的视线,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 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一旦有了心上人,大概就会变成一只狼,老实如赵国栋也没能逃出这个魔咒。 他忘情的含着李玉凤的唇瓣,吻得生涩又霸道,厚实的大掌将李玉凤的细腰牢牢固定,两个人的身体只相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李玉凤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下悸动的热情,坚硬如铁一样横梗在两人的中间。 “试……试衣服呢……”李玉凤却觉得有些羞涩,赵国栋越来越大胆了,但她偏偏就喜欢他这样大胆。 “让……让人看到了不好……”李玉凤嘴里虽然这样埋怨,可搭在赵国栋胸口的手,却一直没松开,反而抬起头热烈的回应着他。 直到李玉凤的指尖把熨平的衬衫都给捏皱了,赵国栋才松开了她。 看着她被自己亲肿的唇瓣和蒙着雾气的眸子,赵国栋眉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却是一本正经道:“要是让人瞧见了,我明儿就上你家提亲。” 第71章 赵国栋的胸肌伟岸发达, 像鼓鼓囊囊的小蒙古包似的,把李玉凤挤得胸口都疼了。她用手支着他的胸口,抵着背后的墙砖,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背后的红砖刷了白石灰水,用红漆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 男人一旦主动了起来, 就跟闻到了血腥味的小狼崽子一样,会对猎物发起猛烈的进攻。 赵国栋还想低头继续, 下巴却被李玉凤的手掌给抵住了,她嫩嫩的掌心触到他下颌上浓密的胡渣, 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再亲就肿了……”李玉凤嘀咕了一句:“回家又要说被大蚊子给叮了。” 赵国栋一下子就松开了她, 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她今天难得老实,没有动手动脚的, 倒是让他轻松了几分,看来下次还得自己多主动一些才行。要不然一旦让李玉凤先动起了手来,他又是吃瘪的那一个了。 赵国栋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以后李玉凤要是再敢动手动脚的,他就可劲亲她, 亲到她没有力气为止。 衬衫是李玉凤亲自量的尺寸,丈母娘陈招娣一针一线的做出来的,穿着自然是很合身的。赵国栋本来就是一个衣服架子的身材,穿衣有形, 脱衣有肉, 这样熨烫的平平整整的衬衫穿在他的身上, 顿时瞧着就气派了几分。 李玉凤见他不再乱动了, 帮他把下面的衣服扣子都扣好了,这才抬起头看着他道:“不准不舍得穿,新衣服就是用来穿的,你要是拿回去压箱底,那我以后可就不给你做了。” 赵国栋才想着这么好的衣服,他可不能随便就穿了,一定要回家放箱子里藏起来,就被李玉凤给猜到了心思,他这对象绝对是个妖精变的,不然哪那么容易就能看穿了他的心思呢? 赵国栋没辙了,只好一味点头道:“行行……都听你的。” …… 张翠芳是顺产的,在医院观察了两天之后,就回家了。 平静了许久的老李家也开始了鸡飞狗跳的生活,好在月子里的小娃儿好带,出了吃奶就是睡觉,平常咿咿呀呀哭的时候,陈招娣上去哄两下,一会儿就不哭了。 李玉凤也跟着陈招娣一起带娃娃,陈招娣一边带,还一边指导李玉凤这样那样,仿佛下一个要生孩子的就是她了。 李玉凤懵懵懂懂的听着,反正嫁了人总要生孩子的,生了孩子总要带孩子的,赵国栋的妈妈早就去世了,将来他俩的孩子一准要李玉凤自己带了。 这么一想……李玉凤还觉得后背有些凉凉的。 毕竟小宝宝睡着的时候是小天使,可只要一哭起来,就秒变小恶魔了。 “玉凤……你现在可是要学着点了,国栋他妈走的早,将来你可要多辛苦些了。”陈招娣当然是会给她搭把手的,可这话不能当着儿媳妇的面说,她有四个儿子呢,将来光带自己的孙子孙女,估摸着就很辛苦了,更何况再去带李玉凤的孩子。 李玉凤点点头,后背凉归凉,可该肩负的责任还是要肩负起来的,陈招娣操劳了一辈子了,她怎么好意思还让她给自己带孩子呢! “妈……我和国栋还早呢,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李玉凤说着又有些脸红,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同陈招娣商量了起来。 “妈,国栋想让他弟弟去县中上学,我瞧过家栋的成绩单了,就算去县中,那也是前几名,我能不能找小姨父说一说?” 按规矩赵家栋是要在他们公社的中学念初中的,但公社这边教育质量就比较差了,一年也没几个能考上县城高中部的。虽然按照原著赵家栋是从这里脱颖而出的人,但要是能给他一个更好的起点,那肯定就再好不过了。 “哟哟……刚还说八字没一撇呢,就想着给小叔子转学了?”陈招娣不失时机的酸了李玉凤一句,却是笑了起来道:“你小姨夫一向喜欢聪明娃,要是家栋成绩好,他会收下的。” 李玉凤的脸慢慢就红了起来,陈招娣看在眼底,喜在心底,抱着小娃儿哄道:“囡囡以后可别跟你小姑一样,还没嫁人呢,就满脑子都是对象家的事儿了。” “妈,你会教坏小宝的!”李玉凤不服道。 “我这是教坏吗?我这明明是教好!”陈招娣笑了起来,趁着外头阴凉,抱着小宝宝去门外吹风凉去了。 张翠芳躺在床上坐月子,小宝儿生下来七斤八两,在那个时代绝对算是一大胎了,她疼了整整一晚上,天亮的时候才生下来,其实是受了不少苦的。 李玉凤就是不明白这一点,自己怀胎十月疼得七死八活生下来的娃,哪怕长得歪瓜裂枣似的,那也得可劲疼啊!更可况小宝长得这样好看,简直是小可爱嘛!张翠芳还抱着重男轻女的思想,可就真的不知道是啥心理了。 “五妹……”张翠芳看着陈招娣高高兴兴的把孩子抱了出去,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咱妈是真的喜欢大丫吗?” 李玉凤听她开口,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来,全家人都把小宝儿宝贝的什么似的,一口一口小宝儿的喊着,张翠芳一开口,就变成了大丫了…… “怎么不喜欢?你没看见妈喜欢的什么似的,整天抱着不肯撒手呢!” 李玉凤原本是懒得理张翠芳的,对于重男轻女的人,她感官里就觉得不太好,可她毕竟是自己的大嫂,她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让陈招娣着急上火的。 “我没给咱老李家生个男娃,妈就一点不怨我?”张翠芳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她妈周月红一再给她洗脑,告诉她只有生了男娃,才能在老李家站稳脚跟,又说自己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娃,最后生出一个儿子来,才算苦尽甘来。 “妈为什么要怨你,你这辛辛苦苦的把娃生下来了,有啥好怨的呢?”李玉凤莫名道。 “那我为什么感觉妈有些不待见我,我都回来几天了,她只管带孩子,也不正眼瞧我,这还不是怨我吗?”李玉凤觉得张翠芳可能是生娃生傻了,以前多通透一人,现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了当道:“对,妈是不待见你,她就是奇怪为什么你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娃儿自己不心疼呢?女娃又怎样?女娃就不是你亲生的了?况且妈喜欢的就是女娃,那要让她怎么待见你?”李玉凤顿了顿,继续道:“妈还说了,看你现在奶水少,要让舅舅从省城稍奶粉回来给小宝儿吃呢,你以后想心疼小宝儿,只怕也没机会了!” 张翠芳从小就生活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因此一直把生男娃当作己任,所以在生了一个女娃之后,内心便生出强烈的失落感来。这种失落感让她忽视了周围人对孩子的重视程度,可今天李玉凤的话,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她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难道老李家真的没有人怨她?他们是真的喜欢女娃?这让她怎么相信呢?这世上会有人当真觉得女娃和男娃一样吗? 正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陈招娣在门口乐呵的冲着房里喊道:“玉凤,你四哥回来啦!哟……还给小宝儿带了奶粉回来!” 奶粉?张翠芳一下子就慌乱了,这要小宝儿真的喝了奶粉不再和她的奶了,那陈招娣才是真的不用待见她了……她连最后给李家立功的机会都没了! 李玉凤起身迎了出去,就听见张翠芳在房里喊道:“妈,用不着费钱买奶粉,我这奶水足着呢!”张翠芳以前就听老人家说过,奶水不足主要是因为娃儿吸得少,只要让娃多吸吸就有了。她之前因为心情不好,也没让小宝儿多吸,所以奶水瞧着就不太足。 李玉凤已经走到了门外,陈招娣听到里面张翠芳的话,向李玉凤使了个眼色问道:“她在里面发什么傻呢?就她那么点奶水,白糟蹋了家里几只下蛋的母鸡,还让小宝儿挨饿!” 李玉凤拉着陈招娣走远了点,笑着道:“妈,你就让她喂,小宝儿这么可人疼,大嫂抱着她多喂几天,说不准也就忘了要生儿子这回事儿了。” 李玉凤说的话很有道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陈招娣早就想好了,张翠芳要是真糊涂到了那个份上,她就把小宝儿抱回自己房里养。张翠芳要是还能乖乖的听人劝,好好的对小宝儿,那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把这件事情揭过了算了。 …… 县中也已经放了暑假,大家都在耐心等待高考的消息。 李玉虎把成绩单递给李国基看了一眼,开口道:“小姨父说,头一年开考分数线不会太高,我这个成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就等国家正式发文通知了。” 李国基点了点头,老李家的四个儿子,总算有一个像是要成才的样子了。 “你妹妹也想参加高考,可她连高中都没念过……”李国基看了眼正在逗娃的李玉凤,忽然觉得她要是不去高考,马上和赵国栋结婚再生个娃娃,让他早点当外公,其实好像也不错的样子。 “爸,没事儿,听说这次高考报名条件比较松,只要初中毕业就可以报名,县中已经办起了复读班,妹子可以直接进去,要是成绩跟得上,就没必要再浪费三年念高中了。” 李玉虎一向觉得自己妹妹最好……当然李家的所有男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听说李玉凤也想参加高考,李玉虎是非常期待的。 “他能跟的上吗?”全家只有李国基对李玉凤表示怀疑……其实还是因为他有些老思想,觉得女孩子么早点嫁人生孩子也挺好的。 “就算跟不上,我也可以给五妹辅导啊,还有小姨小姨父呢,他们都可以给五妹辅导。”李玉虎努力的想要去说服李国基,抬起头就看见李玉凤抱着大侄女,一个劲的嘟嘴逗着。 小娃儿看见李玉凤扮鬼脸,咧着小嘴,兴奋的挥舞着藕节一样的手臂。 李玉虎默默地想:他爹一定是因为瞧见李玉凤爱带娃,就想着让李玉凤早点结婚生娃了…… 正当李玉虎莫名有些失落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尖叫,李玉凤托着怀里的小宝儿,皱着眉心喊道:“妈……妈……小宝儿撒尿了……” ……就连李国基也一脸茫然的看着李玉凤……这……这哪里是带娃呢?这分明是把小娃儿当小玩意儿玩呢!哪有一撒尿就撒手不管的? 李国基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李玉虎,皱了皱眉心道:“你说对……还是……让你五妹去念。”带孩子什么的……也许并不适合她…… 第72章 老李家添了新丁,按习俗要给队里的乡亲们派红鸡蛋。 陈招娣许久之前就把鸡蛋给准备好了, 乘着这几天李玉虎在家, 放在两口大锅里煮了, 让他挨家挨户的给队里的乡亲们送去。 这红鸡蛋可不轻巧,背上一篓子还挺重的,陈招娣看李玉虎背的差不多了, 朝李玉凤招了招手道:“河堤上排灌站过去那两家,就你去送。” 那里已经离老李家很远了, 就只有赵国栋和陈阿呆两户人家,陈招娣这活安排的, 可不就是要让李玉凤亲自去给赵国栋送红鸡蛋嘛! 李玉凤一向好吃懒做惯了,况且一筐的鸡蛋李玉虎都背得动,怎么就背不动这十来个了呢?李玉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陈招娣的意图也太明显了一些。 “妈,我不去, 今天国栋肯定去徐二狗家了。” 生产队的水稻播种了,如今田里已经抽出了一垄垄青碧碧的秧苗,等到月底的时候, 生产队就要忙着插秧了。赵国栋这几天也难得有空, 每天去徐二狗家当学徒。 “这丫头!”陈招娣听了这话, 也不得不数落起李玉凤道:“我就让你送个红鸡蛋, 你扯国栋做什么?难道国栋不在家, 你就不去了?那里好歹也是你未来的婆家。” 李玉凤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好意思呢, 被陈招娣说开了, 就越发不好意思了:“那我晚点去行吗?” “晚点去?等国栋回家了去?”陈招娣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道:“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想见国栋?” 李玉凤觉得自己实在不是陈招娣的对手,反正怎么说也说不过她,干脆嘟嘴道:“去就去嘛!” 反正早去晚去,总有一天要去! 陈招娣看着李玉凤这姑娘家的小娇羞,摇头笑道:“明儿我让你三哥带着你们去县城给小姨送红鸡蛋,一会儿你要是见到了国栋,问问他要不要带上他弟弟一起走一趟?” 李玉凤顿时就回想了起来,上回她跟陈招娣提起过赵国栋想让赵家栋去县中念书的事情,看来陈招娣是放在了心上了。老赵家要是能有个成才的,那将来李玉凤嫁过去了,面子上也是有光的。 “那我不还是要等国栋回家嘛!” 李玉凤心里感激,但嘴上却还不饶人的驳了一句,不等着陈招娣回话,急急忙忙的提起放着红鸡蛋的篮子,往门外去了。 说实话……这还是李玉凤头一次往赵国栋他们家去呢。 李玉凤家在陈家宅的村口,但赵国栋家就比较偏了,过了河堤上的排灌站,离村里的后山很近的地方,有一块平地,他家就建在那里。 虽然房子看着简陋,但周围却打理的非常整洁,屋前屋后的茅草除得干干净净。竹篱笆上爬着黄瓜藤,几根熟透的黄瓜挂在那里,已经被太阳晒成了黄澄澄的颜色。 李玉凤还没走到门口,倒是被隔壁家陈阿呆给发现了。 陈阿呆的爹妈不常管他,家里大人上工的时候,家里通常就只有他一个人,赵阿婆会帮忙看着他,不让他乱跑。 陈阿呆看见李玉凤过来,兴奋的从栅栏里冲了出来,两只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对于陈阿呆来说,李玉凤的出现就代表了有好吃的。他甚至没有办法控制他的口水,不从他缺了的牙缝中流下来。 李玉凤顿时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陈阿呆的脑门,低头闻了闻,小脑瓜又馊了,也不知道多久没洗头了。 陈阿呆好像知道李玉凤嫌弃他,皱着眉心,低头挠了挠后脑勺,乖乖站在那里不动。 “这鸡蛋是给你家的,姐姐家添了小妹妹,你知道吗?”李玉凤问他。 陈阿呆使劲点头,队里只要有人家添了小弟弟小妹妹,他就能吃到红鸡蛋,这对于陈阿呆来说,也算是一件记忆深刻的事情。 李玉凤从篮子里数出六个红鸡蛋,让陈阿呆捧好了,对他道:“阿呆不能全吃光,要给你爸你妈也留两个。” 陈阿呆点头,小心翼翼的抱着红鸡蛋,往自己家堂屋里去。 “是谁在外面啊?” 篱笆外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坐在井口边洗衣服的赵阿婆,他们这里偏远,平常连过路的人都不多,更不会有什么人在她家门口说话,因此她听见声音,就难免多问了一句。 李玉凤的心口突突的跳了起来,媳妇见婆婆紧张那是自然的,更何况赵阿婆还是婆婆的婆婆,那她就更紧张了。 “阿婆,是我,我是玉凤!”李玉凤撞着胆量,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老赵家的木栅栏。 里面是一个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院子里,靠墙的地方堆着劈好的柴火,院子里摆着架子,架子的竹帘上晒着笋干、咸菜、酱瓜。 一看就是一户把日子过得很红火的人家。 这一阵子李玉凤偶尔也听陈招娣提起过赵家,他们祖上是在陈家宅的,可后来在县城开了药铺之后,就很多年不回来了。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他们家的药铺也成了资本主义尾巴,要不是因为赵国栋的爷爷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怕是还要吃更多的苦头。 再后来赵家就被打回了原籍,可原来赵家的祖屋已经被队里征收了,赵老爷子就另选了个地方,盖了这三间茅房,一家人总算又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可无论如何,陈家宅的人接纳了他们,分了自留地给他们家,让他们把日子过了起来,当然,这其中为玉凤和赵国栋定下娃娃亲的陈老爷子,也出力了不少。 赵阿婆猛然听见这一声清脆的声音,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本就年纪大了,耳朵时好时坏的,眼神就更不好使了,得认半天才能认出来。 况且她又是裹过小脚的,平常的活动范围就是他们老赵家的这个院子外加屋后的自留地,见外人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 在赵阿婆的心目中,李玉凤还是个孩子呢!虽然最近听说赵国栋正在跟她处对象,但如今这么标志的一个大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她还当真有些不敢认呢…… “真……真是玉凤?”赵阿婆用有些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她,一双手从木盆里提起来甩了甩水珠,驼着背站起来,又盯着李玉凤看了两眼,似在感叹道:“都这么大了,怪不得都能和国栋处对象了。” 这话让李玉凤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颊不说话,却听赵阿婆继续道:“进来坐呀,国栋今儿不在家,家栋也去他外婆家去了。” 赵家栋的外婆家在隔壁公社,平常没空走动,放了暑假才有空走走。 “阿婆,我是来送红鸡蛋的。”李玉凤提着篮子递过去,才发现这篮子就是上回赵国栋给她送蒲菜的那只,他送了蒲菜,留下了篮子,现在她有带着红鸡蛋和篮子,一起送了回来。 “这不就是我家的篮子嘛!”赵阿婆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皱着眉心道:“我才说家里少了个篮子,原来在你家呢,一准什么时候送东西忘带回来了。”赵阿婆就跟拉家常一样的开口,把李玉凤领到了堂屋里。 堂屋的正中间放了一张长案,上面供着家堂公公,这是他们这里百姓们的习俗。 “我去给你倒杯水来。”赵阿婆说着又忙碌了起来,弓着腰往外走,裹过的小脚走路有些不平衡,到哪儿都要扶着墙,李玉凤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忍心,忙拦住了道:“阿婆别忙,我坐坐就走了……” 但赵阿婆还是很快就出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一手端着个搪瓷杯,另外一个胳膊抱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这杯子是国栋今年评上先进社员,队里给发的奖品,还没用过呢,我洗了洗,以后就你用。” 赵阿婆说着,又把那玻璃罐子推到了李玉凤的跟前,继续道:“这是他今年上山给我掏的野蜂蜜,家里没有糖票,买不到糖,他怕我嘴里没味……”赵阿婆说着,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了笑意,“国栋是个好孩子,又孝顺,又肯吃苦……” 她说完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似的,见李玉凤没说话,就接着道:“我不是因为你跟他处对象才特意这样夸他的,他这个人,你以后跟他时间久了就知道了……这都是因为家里生了变故,他一小吃苦吃多了,才这样懂事的。” 虽然只是拉拉家常一样的话,李玉凤听了鼻子却有些发酸,赵国栋是个怎样的人,她一开始并不清楚,可越处着,就越发的清楚明白,这样的男人会实心实意的对自己好,李玉凤现在甚至觉得,就算赵国栋这辈子穷了,发不了家了,她跟着他也不会后悔的。 “阿婆,我知道……”李玉凤有些语无伦次,心里却是满满的感动,想了想道:“以后我跟了他,我一定对他好,也不让他吃苦,也不让他受累,不管穷也好,富也好,我都跟他。” 这是李玉凤的心里话,当着赵国栋的面,她可说不出来,那人要是听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得瑟呢!她可是要他一辈子听自己话的,可不能让他得意了,所以这些话,她只能说给赵阿婆听一听。 可让李玉凤万万没想到的是,刚才还亮堂堂的堂屋里,忽然多出了一道黑影,赵阿婆还不等听明白了李玉凤这一席肺腑之言,倒是先笑着站了起来,冲着李玉凤背后的人道:“国栋,你今儿咋回来的这么早呢?” 第73章 赵国栋也没有想到李玉凤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喜欢李玉凤, 这是打小就开始的。那时候他刚知道李玉凤是自己娃娃亲的对象, 就发誓要对她好。可后来李玉凤慢慢的长大,越发出落得标志动人, 他虽然还喜欢她,但这种感情就越发的内敛、沉默了。 再后来, 李玉凤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从不正眼瞧他,和那知青刘振华混在一起,他也失落过、挣扎过、放弃过, 却唯独没有去争取过。 因为他穷,他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去和刘振华争, 更不知道李玉凤得看上他什么才能回心转意。他越这么想, 越觉得希望渺茫, 只能看着李玉凤和自己越来越生分了。 再后来, 他让赵满仓去李家退亲,可谁知道……赵满仓却在那时候自作主张的去提亲了。 好像一切的改变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埋怨过赵满仓自作主张, 但现在, 心里只有满满的庆幸。要不是赵满仓的自作主张,他和李玉凤又怎么能走到一起呢? 李玉凤已经转过头来, 有些讶异又有些窘迫的看着自己。很显然……她可没打算把这一席话告诉自己, 所以被他偶然听见了, 面上眼里都是郁闷的表情,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的,眉心都皱了起来。 可他已经听见了,并且非常非常的感动,感动到恨不得现在就走过去抱紧她,狠狠的把她按在怀中,霸道的亲她亲到腿软。 但现在……阿婆还在呢,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任由这一股激动,反复的在胸口充斥着。 他真的是,快要控制不住这种让他血脉膨胀的感觉了。 李玉凤见他一句话也不说,又静静的低下头,伸手抱着自己跟前那一盏“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杯,指尖轻轻的摩挲着。 “阿婆,我跟玉凤到外面走走。”赵国栋已经平静了许多,缓缓的开口,站在门口等着李玉凤。 “行,你们去,别走太远。”赵阿婆应了一声,他们住的地方就挺偏的了,再走远就要往山里去了。 “嗯。”赵国栋点头,视线却是热切的盯着李玉凤,看见她放下了搪瓷杯,站了起来,转身来到门口。 他差点儿没忍住去牵她的小手,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赵国栋的手紧紧的握了握拳,跟在李玉凤的身后。 老赵家已经靠近丘陵,门口种不了水田,只有几片高低起伏的玉米地。 但李玉凤今天穿着短袖,她可不想再钻玉米地了。 “我们去河边上走走。”赵国栋这次果然没让钻玉米地,两人一起来到河堤边上。 包邮区的河道总是九曲十八弯的,这里水路发达,这个季节水里的菱角还没结果,开着一片片洁白的菱花。 李玉凤一路上都没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呢?又不是被表白的那一个……本来她和赵国栋之间算是她倒追的了,现在又多一个真情告白,她还真觉得自己挺丢面子的。万一要是赵国栋膨胀了,那她就亏大发了。 李玉凤随手扯了一根柳条,漫不经心的甩开河堤上的野草,等着赵国栋先开口。 “玉凤。”赵国栋见她一路只顾着低头走路,就是不说话,便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那两条大辫子在树荫下甩来甩去的,让他的视线都跟着晃动了起来。李玉凤听见声音,转身扭头看着他。 她的男人理了一个短短的平板头,脸颊被晒得黝黑,两条胳膊肌肉分明的垂着,看见她停下脚步,便慢慢的靠了过来。 “你又要做什么?”李玉凤一下子就笼罩在他所形成的阴影中,她退后了一步,却被赵国栋给拦腰抱住,欺身吻了上去。 李玉凤觉得要是在这样下去,她又要落入下风了,她伸手用力的去推他,却被他的大掌牢牢的握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她挣扎着扭动身子,喘着粗气,终于在快要呼吸不畅的时候把赵国栋给推开了。 那人心满意足的看着她,觉得自己之前想好的办法很管用,只要她再敢动手动脚,就吻得她没有力气。 李玉凤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在柳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侧头看着不远处汩汩的河水。 赵国栋简直越来越无师自通了……非但如此,还进步神速啊!这让她如何是好? 赵国栋没有说话,在李玉凤边上的泥地上坐了下来,心满意足的欣赏她的羞涩、娇嗔、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李玉凤决定扳回这一层,皱了皱眉心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明白吗?” “明白。”赵国栋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道。 虽然态度看上去很认真,但李玉凤还是觉得心里不爽,继续道:“那你说……我刚才都说了些啥呢?” “没听到啊……”赵国栋皱了皱眉心,表示为难道。 反应倒还不算慢。 李玉凤顿时笑了起来,伸出拳头去捶他,却被赵国栋给一把拉入了怀中。她惊呼着歪到了赵国栋的身上,她身上的柔软却正好接触到了他身上的坚硬。 彼此都紧张的僵了身体。 李玉凤勾着赵国栋的脖子,眉心微微皱起,在他耳边轻悄悄的开口,似是在探问道:“你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吗?” 毕竟李玉凤她知道,却不知道赵国栋知不知道。 赵国栋却像是一下子开窍了起来,以前遇上这样的问题,他一准脸红脖子粗,想要找个洞钻了,但今天却没有,只是红着眸子,眼中似要迸出火焰一样的盯着李玉凤,声音沙哑的反问她道:“那你知道吗?” “我……”李玉凤一惊醒,把“当然知道”这几个字给憋了回去,扭头不理他,却被他给抓住了手腕,毫不停顿的往那灼热的地方拉过去。 布料包裹的地方高高隆起,滚烫炽热,李玉凤羞红了脸,挣扎着想把手从他的牵制中给抽了出来,郁闷道:“赵国栋,你可越来越能了!” 赵国栋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单手搂着她,凑到她耳边,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委屈,开口道:“你别老逗我,我会忍不住的。” 说的可怜巴巴的……李玉凤顿时什么气都没了,往他怀里拱了拱,用额头撞着他厚实的胸肌,娇羞道:“人家喜欢你嘛!” 一旦喜欢上了,总想着做没羞没臊的事情,有时候忍也忍不住…… “我也喜欢你。” 赵国栋缓缓的开口,又继续道:“喜欢你,才不想对你随便了。” …… 李玉凤回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陈招娣看见她从外头进来,笑着道:“你四哥送了十几户都回来了,你咋这时候才回来?” 李玉凤才不跟陈招娣计较呢,反正她见到了赵国栋,心里美着呢! “妈,国栋说明天带上家栋的成绩单,跟我们一起去小姨家。”赵家栋不在家,明天是赶不及一起去的,但这样的机会肯定不能浪费了,赵国栋想先把他的成绩单送过去,让李玉凤的小姨父先过过目。 “有成绩单就行。”陈招娣道:“你让国栋别特意送什么东西,他们住在城里,好东西也不缺,我已经给你小姨摘了一些瓜果蔬菜,够她们吃几天的。” 李玉凤的小姨和她男人都是老师,虽然现在日子过的清苦些,但李玉凤知道,后来政府对老师还是很优待的,况且她的小姨父又提干当了教育局局长,将来的日子可是很好的。 “我跟国栋说过了,他说不买东西,就在地里摘几个西瓜,还有他们家屋后的水蜜桃熟了,再摘几个水蜜桃捎上。” 刚才赵国栋把她一直送到晒谷场,要商量的事情,也都商量好了。 其实李玉凤也算是头一回去见她小姨和小姨父,也不知道他们的为人如何,但从后来他们帮马秀珍安排了工作来看,应该是非常热心并且好相处的人。 “也行,真要让他空着手去,估计他还不好意思呢!”陈招娣笑着道。 …… 吃过了晚饭,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李大虎的产假满了,已经去了农机站上班。陈招娣为了照顾小宝儿方便,特意在张翠芳房里搭了一张板床。 自从李玉虎带了奶粉回来,张翠芳就有了紧迫感,觉得她要是再不好好喂养小宝儿,可能真的要被陈招娣取缔资格了。况且这几天张翠芳也已经慢慢从没生出男孩的失落中走了出来,觉得大不了下一胎再战,但无论如何,至少陈招娣对这个大孙女是相当的宠爱的! 陈招娣都那么喜欢,她有什么道理不喜欢呢?当初她就是靠着拍李玉凤的马屁才在老李家给站稳了脚跟的,她为什么之前就没想明白呢? 况且……小宝儿除了陈招娣喜欢,李玉凤也非常喜欢,不哭不闹的时候,就属李玉凤抱得最多了。张翠芳这么想了想,又觉得释怀了一些,虽然没生出男孩来是她心口的痛,可她也不能因为这样,把好好的日子给过糟蹋了。 李玉凤正坐在陈招娣的床上给小宝儿叠尿布,看见陈招娣打了热水进来,小宝儿躺在草席垫子上,小脑袋歪在一旁,胖胖的一坨,怎么看怎么可爱。 陈招娣伸手拍拍她的小屁屁,把她从席子上抱起来,却是对着李玉凤道:“你明儿见到你小姨父,让他给宝儿取个响当当的大名,他可是文化人,取的名字一定中听。” 第74章 张翠芳正在想事儿, 听见陈招娣这么说,眼珠子又亮了一下。 卫星大队谁不知道陈招娣的妹子陈建英嫁给了城里的知识分子, 当年来陈家宅提亲的时候, 她还没过门,听见过的人说,那人穿着中山装, 带着黑框眼镜, 是个不折不扣的知识分子。 本来知识分子在那几年是要上山下乡接受改造的,可他们家在北京有关系, 愣是没受到牵连,一直在城里当老师, 这就让人很羡慕了。 陈建英结婚之后, 就一直在县城住着,因为家里的父母去的早, 也很少会回老家来。 李玉凤应了一声, 她常听陈招娣说起她那个小姨父, 好像是首都师范大学毕业的, 父母本来都在北京, 后来被分配到了广安县之后, 就没回去。陈建英的婚事还是陈建军的岳父介绍的,他和他陈建英的公公,曾经一起在北京呆过好几年。 就因为这么一点点八杆子刚打得着的交情, 陈建军的岳父就让他们家给陈建英介绍个工作, 谁知道工作还没定下来, 倒是先被自己儿子给相中了。 当然,这也得益于陈建英本来就很优秀。 老陈家的人,皮相都长得不错,陈招娣年轻时候也是她们陈家宅的一枝花,现在老了就看着富态点了。李玉凤和她小姨就长得很像,她小姨现在也才三十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华。 “我知道了。”李玉凤应了一声道:“一定让小姨父给小宝儿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才不能叫什么玉,什么凤啊的。” 陈招娣听了这话,摇头横了她一眼,挺胸道:“怎么啦?嫌弃你娘我给你取的名字不好听了?” “没……我可没说。”李玉凤一下子就怂了,急忙就站了起来,她把尿布都叠好了,也该回房睡觉去了。 张翠芳看着李玉凤和陈招娣这样母慈女孝、热热乎乎的,心里就有些羡慕。要是将来她的小宝儿也跟她这样,似乎也很不错。只可惜她的亲妈周月红却从来和陈招娣不一样,对她们姐妹四人,总是动不动就训斥一顿,只有对她弟弟,才是和颜悦色的。 …… 李玉凤从张翠芳房里出来,看见自己屋里的灯是亮着的,她明明记得她刚才出门没开灯啊?她推门进去,才看见王爱华坐在她房里的书桌前,见她进来,忙就站了起来,应该是特意在她房里等她。 “二嫂?”李玉凤现在对王爱华的看法也有些改观,说白了作为一个七八十年代的村妇,身上有那么点劣根性也是很正常的,但只要她不是一个坏人,不去故意害人,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找我有事儿吗?”李玉凤开口问道,最近王爱华在家里挺透明的,一家人都为了张翠芳和她的娃儿转,王爱华每天要负责洗家里的衣服,还要出去上工,算来算去最近确实挺辛苦的。 “我想……明儿跟你们一起去县城走一趟。”王爱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看见小宝儿那么可爱,全家人都疼她,王爱华也想要个孩子了。 可她过门也快一年了,肚子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那个年代也不流行避孕,按说是很容易就能怀上的,所以王爱华有些着急了,想着要不然就去县城的医院看看,是不是自己有些问题? 在那个年代,一般人认为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的事儿,跟男人是没有关系的,所有王爱华有这种想法,也是很正常的。 她没继续往下说,可脸颊却越来越红了起来,李玉凤正觉得好奇,想要问一问,就听王爱华继续道:“我瞧着小宝儿挺讨人稀罕的,可我和你二哥老怀不上,怪急人的……” 李玉凤顿时就恍然大悟了,无论在什么年代,不孕不育那都是一个社会性话题,关系到每家每户的幸福。不过王爱华和李二虎都还年轻呢,其实也不用那么着急,有时候怀孕也要靠机缘的。但她还是很理解王爱华此时的心情,毕竟……张翠芳连娃都生了出来,她还连怀都还没怀上。 “二嫂你也不用着急,等时机对了,自然就怀上了,不过你去医院瞧瞧也好,把身子调理调理,怀上了也不会那么辛苦了。”李玉凤宽慰她道。 王爱华觉得现在的李玉凤特好,说话都比从前中听很多,一个劲点头道:“我就是这样想的,先去看看再说,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 其实她私心里还想着,虽然她现在还没怀上,可万一她能一口气生下个男娃来,那迟也就迟一些了。 …… 七月初的天气,已经完全可以用炎热来形容了。 李玉凤起了个大早,特意把头洗了一下。现在条件限制,她只能每天早上洗头,因为晚上洗的话,这么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头发,就别想在睡觉之前能晾干了。 木槿叶散发着清香,李玉凤把头发梳通,看见陈招娣在水泥场上忙碌了起来。 刚从自留地里摘下来的果蔬还带着露水,嫩生生的放在箩筐里。除了时下新鲜的果蔬之外,还有一袋子新面粉、刚砍下来的芦粟,都扎成了捆,放在箩筐里。 “你小姨最喜欢吃芦粟,小时候每次吃都会把手划破,然后举着个手指哭鼻子。” 弟妹都是陈招娣带大的,跟他们感情特别好,如今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家立业,陈招娣比谁都高兴:“日子过的真快,那时候你小姨也就你这么大,赶上最后一年的高考,让她给考上了,要不然……她那里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还是要读书,女孩子念了书,才能嫁个好人家。” 李玉凤知道陈招娣不过就是随口感慨一下,其实倒不是女孩子念了书就能嫁好人家,而是念书之后,见多识广,自然可以接触到很多从前接触不到的人和圈子,离开她原本的原身家庭,这才是嫁个好人家的前提。 不管是什么年代,提升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其实这个道理李玉凤一直都是懂的。可大概就是因为经历过后世的这种残酷竞争,所以她才会对抱上赵国栋的大腿特别有执念。 李玉凤忍不住笑了起来,揶揄道:“那怎么办……我已经和铁蛋好上了,没办法再嫁个好人家了。” “没羞没臊的!”陈招娣忍不住啐了她一句,笑着道:“铁蛋有什么不好的,那身板,我瞧着好着呢!”一说到这个,陈招娣倒是有些嘀咕了起来,赵国栋确实是个好身板,可李玉凤却因为是双胞胎里的女娃儿,从小娇俏惯了的,这要是嫁了过去,那怕是得有些苦头吃了。 陈招娣决定了,趁着李玉凤还没出嫁这两年,一定要把她的身体养养好。 李玉凤见陈招娣这上下打量她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要卖女儿一样,忍不住仰了仰身子,疑惑道:“妈……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啥?有啥?”陈招娣一下子就给回神了,皱了皱眉心道:“我生的闺女,我不能看吗?” …… 王爱华一早也把自己要去县城的事情跟陈招娣说了,陈招娣表示支持,一旁的李二虎却是有些羞涩,总觉得不太意思,划了几口粥,就匆匆的跟着李国基去了大队。 李三虎挑上了箩筐,李玉凤拎着一篮子红鸡蛋,李玉虎则是背上了铺盖行囊,推着他的凤凰牌自行车。县中搞了高考冲刺班,他暑假就不在家里呆着了,直接住到陈建英家里。 “你住在人家家里要勤快,不能给你小姨小姨父添麻烦,还有对你小姨小姨父的公婆也要孝顺,知道不?”陈招娣向来是不求人的,可要是这种情况不去陈建英家住,陈建英也要生气的。 “小姨的公婆去北京探亲了,整个暑假都不回来。”李玉虎开口道:“小姨说等过一阵子,她要上省城看舅妈,舅妈又怀上小宝宝了,她还想带着玉凤一起去。” 陈建军膝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算下来这就是第三胎了,之前给他们写来的信里却没提起过,大概是不想让陈招娣操心,毕竟陈建军提出了要让他老婆安排李玉凤去文工团的事情,要是让陈招娣知道她又怀上了,肯定就要推辞的。 “我去!我还想去省城看看有没有高考复习资料呢!” 李玉凤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参加高考,肯定不能就这样说说算了,高中三年的课本这个容易,让李玉虎帮她借一套,但是复习资料什么的,却要自己去搜集了。她没有系统的接受过这个年代的教育,想要快速的考上大学,最好的办法就是题海战术。 参加过后世高考的李玉凤,那还怕题海吗?答案当然是不怕的。 第75章 赵国栋也起了一个大早, 昨天已经跟李玉凤商量过了,不特意买东西过去,毕竟拎着大包小包的去县中校长的家里, 影响也不太好。 但一些田里刚收成的瓜果,他家还是拿得出来的,尤其是后院河边上的那两棵水蜜桃, 上面结的桃子颗颗饱满,就跟他小时候念过的《西游记》里的蟠桃也差不多,前天赵家栋去他外婆家,赵国栋就让他摘了好些送过去。 本来是打算拿去公社黑市上卖一卖,稍微赚几个零钱给家里添些肉吃的, 但现在另有用处, 就再好不过了。 赵国栋把桃子一个个的在箩筐里垒好了, 又用网袋装了两个瓜蒂刚掉下来的大西瓜, 背着箩筐往晒谷场那边去。 清早的生产队原本应该是忙碌的,但稻谷下田之后,有半个月的生长期,在这中间几天, 社员们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赵国栋才走到晒谷场的附近,就看见那里还停着另外一辆拖拉机。这年头拖拉机还没普及, 这样两辆拖拉机并排停着, 还挺扎眼的。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一大早来他们生产队。 他放慢了脚步走过去, 听见拖拉机的后头传来了争吵声。 “依依, 要不是我跟我爸再三强调, 你哪能调动到我们生产队去……我承认上回我妈态度不好,但那不也是怕我吃亏吗?” “你吃亏?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柳依依瞪着杨进步,贝齿紧咬,眼眸中满是泪珠,恨恨道:“我问你,那天你找我去玉米地,明明没有人跟着,为什么后来会被人给瞧见了?” 柳依依不是笨蛋,在反复的思考之后,终于弄明白了这中间的问题,那天杨进步分明是喊了人守在玉米地呢,就等着他们从里头出来,给抓个正着。 “你这不是冤枉我吗?”杨进步哪里肯承认,陪笑道:“你跟我回去,你现在除了嫁给我,你还能怎样?” 柳依依这才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杨进步的阴谋,而她……却为了那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一步步的陷入了他的圈套。 “你……”柳依依疯了一样厮打起了杨进步,狠狠的冲撞到他的身上,撕扯着他的领子道:“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家……” “你清白……你少在我跟前装贞洁烈女了,谁不知道你是因为搞不定李三虎才来打我的主意的?”杨进步一把抓住柳依依的手臂,脸上凶相毕露,一巴掌打在她的脸颊上。 柳依依本来就身子孱弱,哪里经得起杨进步这一巴掌,顿时就倒在了地上,半个身子从拖拉机后面摔了出来。 赵国栋听见他们吵架,本来已经停下了脚步,正想走远一点,却看见柳依依已经摔到了他跟前。 他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想着毕竟是个女同志,要不要去扶她一把,却见到杨进步从拖拉机后面走了出来,冲着柳依依狠狠道:“你爱去不去,你不想去咱生产队,你就给我老死在这里!” 赵国栋平常就是很正派一个人,看见杨进步这样的做派,脸上表情严肃道:“对待女同志态度好一点。” 杨进步没料到这一大早还能在这里遇见熟人,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他小时候在学校里打架,就从来没有打赢过赵国栋,因此看见他,就本能的激起了那么多年在学校里吃瘪的阴影,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把柳依依从地上扶起来,打着哈哈对赵国栋道:“哟,铁蛋啊……这不……我对象跟我闹别扭呢!” 赵国栋懒得管他们的事情,沉着脸不说话,毕竟柳依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也清楚。但杨进步身为一个男人,打女人肯定是不对的。 “铁蛋,你这往县城去?要我的拖拉机载你一程不?”杨进步看见赵国栋背着箩筐,故意过来和他套近乎,转头看了一眼被他拉起来的柳依依,皱了皱眉心道:“你还不去你宿舍整理一下,一会儿跟我走。” 柳依依一口银牙几乎就要咬碎,她万万没有想到,杨进步会是这样的人……她抚着刚刚被杨进步打肿的脸,视线在赵国栋的身上淡淡的扫过,红着眼眶往知青宿舍那边去。 机关算尽……温文尔雅的刘振华她不要、憨厚老实的李三虎她也没把握住……如今便是这赵国栋,这个从前在生产队里从来不多一句话,也不跟着那些年轻人一起偷瞧她,完全像是空气一样存在的人,却也比杨进步不知道好了多少…… 她只是想离开农村而已,为什么那么难呢……现在她又被调动到了火星大队,杨进步会让她离开那里吗?听说国家马上就要开放高考了,她还有机会参加高考……还有机会回到城里吗? 柳依依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将来好像已经暗无天日。 …… 李玉凤他们很快也就过来了。 赵国栋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她,他们兄妹三人,李三虎魁梧、李玉虎瘦条、李玉凤就显得非常娇小。 双胞胎生下来的时候,本来就会比正常的孩子小一些,李玉凤又是双胞胎里小的那个,那就更小了。赵国栋记得李玉凤上小学的时候,一个班里就属她个子最小,但是嗓门却不小,而且胆子也大,还经常跟人干架。 为什么呢?因为她有四个分布在各个年级的哥哥,还有一个大块头未婚夫。 那个时候,村口的这两棵老槐树都还没有那么老呢……时间一晃而过,他们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你一早就过来啦?” 李玉凤看见赵国栋站在树下,阳光将树叶的影子打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赵国栋冲她点了点头,去接她手里的红鸡蛋篮子。 这是一种玫红色的染料,煮过之后用手摸一摸,还会沾上红色。 她今天又穿了裙子,是一条紫色的连衣裙,下面有宽大的裙摆,腰间还有细细的腰带。 其实她不管穿什么都好看,但每次赵国栋见到她,就觉得她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漂亮了一些。 他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对象,他怎么能不努力呢? 一想到这些,赵国栋浑身又充满了干劲,胸口像是燃烧着熊熊的烈火一样。 “你背这么多桃子过来,是要去县城摆地摊吗?”李玉凤故意逗他道。 其实她小姨家目前家里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哪里能吃的掉这些东西。不过他们住的地方是县中家属楼,平常老李家带东西出去,陈建英也会分一些给其他老师的。 所以……李玉虎在县中是很得那些老师喜欢的。 “吃不掉就送人。”赵国栋把箩筐往拖拉机上送,又帮李玉虎把单车搬上去,扶着李玉凤上车。 王爱华也在拖拉机上坐了下来,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声同李玉凤道:“这不是杨进步的拖拉机吗?”杨进步是公社农耕队的,拖拉机上都有编号,前一阵子农耕队在各个大队翻土,王爱华见过他这辆拖拉机。 李玉凤扫了那拖拉机一眼,没有说话,只听王爱华接着道:“听说他想办法把柳依依搞去他们生产队了。”杨进步长得不怎么样,能耐还是有一些的,况且家里还有一个能干的老妈,柳依依想在她们家站稳脚跟,只怕也是很艰难了。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柳依依自作自受。 …… 知青食堂里,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早饭。 别的生产队的知青很多都是自己开火的,但他们生产队为了效率化,专门请了队里没有儿女的两个孤寡老人照顾他们饮食。一个月只要上缴一些口粮,就够他们吃的了。 村里还给知青们分了自留地,所有的吃用都能自给自足,虽然过的清苦,但也不至于饿肚子。遇上好的年景,生产队把养的猪杀了,过年时候就能有好几天肉吃。 总的来说,在他们生产队,对待知青算是礼遇的了。 家里条件好一些的知青,还经常能收到一些城里亲人寄过来的肉票、糖票,让日子过得更滋润一些。 刘振华就着热烧饼喝了两口稀粥,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柳依依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抱着铺盖,站在她宿舍门口。 知青宿舍就那么几间,走廊上一眼就能看到头,他们在这里一起生活了两年多……每天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刘振华忽然觉得喉头梗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烧饼,快步走到了食堂的门口。 柳依依转身,却也正好看见了他,脸色一瞬间变得越发苍白,清澈的眸中蓄满了眼泪。 他们各自以为他们能找到更好的人,但最后呢? “依依……”刘振华看着他,心口一软,继续道:“现在国家又开放高考了,我们只要能回城,报名参加高考,还是有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依依的身子忽然间往后退了一步,原来杨进步从她的宿舍出来,正好看见刘振华对她纠缠不清。杨进步打赵国栋是打不过,可对付一个刘振华还不是绰绰有余的,一拳挥出去就打在了刘振华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册佬,你特么离她远点!” 第76章 陈建英家就住在县中教职工家属楼, 建国之后,县政府对原来的老县城有过一次改造,把原先的一些坟地、刑场、监狱改成了医院、学校等公共设施。 县中连带着教职工宿舍的这块地是原来的监狱, 改造之后就成了现在的广安中学。家属楼总用有两排,每一层一楼的楼梯间是公用的厨房,楼梯两侧各有两户人家, 陈建英家住在三楼,对门两个单元都是他们家的。 因为她公婆老两口回了北京探亲,对面一个单元的门是锁着的。 李三虎把拖拉机停在了家属楼前面,让李玉虎先上去喊陈建英下来。他们带了很多东西过来,不能随便放在楼道里, 这年头物资缺乏, 很多城里人都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 陈建英早几天就接到李大虎的电话, 知道张翠芳生了, 她知道她姐姐陈招娣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所以高高兴兴的恭喜了他一番,就等着办满月酒的时候,带着她的一儿一女回乡下老家去看看。 放了暑假, 孩子们都在家呆着,听说乡下来人了, 兴高采烈的跟着陈建英一起迎了下去。 陈建英的两个孩子, 大的冯耀辉已经八岁了, 小冯耀雪四岁, 下楼还要人抱着。 李玉凤和赵国栋已经下车了, 赵国栋把拖拉机上的东西一样样的搬下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王爱华心里有些忐忑,她今天是来看病的,可又不认识县医院在哪里,正左看右看的打量着。不远处县中的操场上,几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在打篮球,太阳照得他们皮肤油亮,满头大汗。 李玉凤抬起头,看见赵国栋的额头上也都是汗珠子。他今天特意穿了她给他新作的衬衫,因为是长袖的,所以袖子平平整整的挽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开了一粒,可以看见他里面古铜色的肌肉。 “你穿这件不热吗?”李玉凤故意道。 其实她是知道赵国栋没什么新衣服,来见她小姨和小姨父又是一件比较正式的事情,肯定不能穿那件露点的汗衫。而他其他的衣服,不是破了,就是打了补丁。 这个将来会成为富豪的男人,现在活到了二十来岁,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不热,我把袖口卷起来了。”赵国栋深怕弄脏了衣服,把箩筐举得高高的,又放到地上去。 这时候陈建英已经带着两个孩子下楼了,赵国栋又是这样高大俊朗的模样,她一眼就看见了,心里还有些奇怪。前一阵子听李玉虎说起李玉凤喜欢上了城里在他们生产队插队的知青,她心里还有些嘀咕,这如今都已经把人带到他们家来了,看来这一回才是真正看对眼的那个了。 李玉凤虽然之前没见过陈建英,但她是陈招娣的妹妹,和自己长得还有点像,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来,只向她介绍道:“小姨,这是赵国栋,就我们同村那个。” 陈建英应该是认识赵国栋的,毕竟她也是在陈家宅长大的。 “哟,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得我结婚那会儿,你们都还小呢。”陈建英笑了起来,又悄悄的打量了赵国栋几眼,除了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晒成的古铜色,不论从容貌还是身材来看,赵国栋就算摆在他们县城,那也是不差的。 以前生产队的人没怎么见过城里的小白脸,偶然见过一两个,就觉得他们白白净净的,但其实人的长相是其次的,最重要的还是内心。谈对象的两个人,要用共同的人生观、价值观,才能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赵国栋知道陈建英在打量他,脸上稍稍有些发烫,把箩筐都搬下了拖拉机,站在那边等着李玉凤发话。 李玉凤瞧见王爱华左看右看的,转头对李玉虎道:“四哥,你骑车带二嫂去县医院,她不认识路。” 李玉虎和陈建英他们家已经熟到完全不用客气了,所以跟陈建英说了一声,便踩上了单车,带着王爱华去县医院了。 赵国栋和李三虎把东西搬到了三楼,看见房门是开着的,两个孩子已经蹲在了箩筐的边上,用手戳着里面粉粉的水蜜桃。一个桃子足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冯耀雪馋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哥哥,好大的桃子。” “西瓜也好大。”小孩子总是那么容易就满足了。 李玉凤把手里的红鸡蛋放在了茶几上,听见陈建英往房里喊:“玉凤他们来了。” 她拿着凉水壶过来给他们倒水,笑着道:“他昨天去开会,跟县领导喝了两杯。” 说话间陈建英的男人冯志刚已经从房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汗衫,手里还打着一把蒲扇,平常在家的时候,冯志刚一向没有什么校长的架子。 “玉凤来了?听你小姨说你想考大学呢,是不是真的?” 冯志刚也知道老李家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姑娘,这年头重男轻女他是见多了,唯独不知道有重女轻男的,不过这大概也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老李家四个男孩,就得了这一个小妹妹,还不得也可劲的疼。 “小姨父,我就说说,就我这学习成绩,只怕还有些艰难。”李玉凤这时候还是非常谦虚的,况且她发现她很喜欢她这个小姨父,觉得他说话间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儒雅,让人感到很亲切、也很舒服。 “你有这个想法,就说明思想上是进步的。”冯志刚一边说,一边也悄悄的打量了赵国栋一眼,李家很少带旁的人到他这里,如今终于带了一个过来,估摸着应该是李玉凤的对象了。 其实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冯志刚不建议李玉凤过早的结婚生子,他和陈建英结婚的时候,夫妻双方年龄加起来就有五十了,符合国家晚婚晚育的规定,李玉凤现在还年轻,大好的时光应该用来学习。但这种话,他也只会私下里和陈建英说一说,毕竟李玉凤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管。 现在国家又要开放高考,对于年轻人来说那是非常好的一个机会,李玉凤长得漂亮,脑子也算灵活,将来她可以有更好的发展,而不是困在农村,早早的结婚生子。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那就行动起来,县中九月份要开设一个高考突袭班,如果政策属实,年底之前国家就会有具体文件下来,高考将很快回到我们的身边!”冯志刚说着,视线转到赵国栋的身上,最近因为高考问题来他们家咨询的年轻人不少,不知道赵国栋是不是也想知道一些消息。 “我基础不好,刚开始可能会有些累。”李玉凤很谦虚的说,因为她翻过李玉虎的课本,虽然课本看着不深奥,但不知道试卷出来,是怎样的。 “刚开始应该不会很难,你可以先适应起来。”冯志刚把视线从赵国栋的身上移开,心里却默默道,这个年轻人看着倒是不错的样子。虽然坐在这里半天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但坐姿端正,眼神清澈,表情肃然,遇上他的打量,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羞涩,这就很不容易了。 陈建英见冯志刚还盯着赵国栋看,怕他不好意思,便介绍道:“这是我们生产队的小赵。” 赵国栋被点名,忙就站了起来,朝着冯志刚点了点头道:“冯校长您好。” 李玉凤看他这一本正经的表情,偷偷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抬头道:“姨父,他是我男朋友。” 他们农村喜欢叫对象,但是到了城里,对于没有结婚的男性朋友,已经开始流行起了男朋友的说法,这还能算上是现在时髦的说法。 “看出来了。”冯志刚笑了笑,招呼赵国栋坐下,很自然就问道:“怎么,你男朋友也想跟你一起参加高考吗?” 冯志刚喜欢努力上进的人,所以当然希望赵国栋也能参加高考,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他不参加。”李玉凤知道赵国栋有他自己的想法,并不打算强迫他,笑着对冯志刚道:“他现在在学瓦匠,将来一样建设我们的城市,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问问,您这儿初中部里,还有没有向各个公社特招的学生名额?” 县中为了提高升学率,是会向下头各个公社特招一些成绩优异的学生,但现在社会的风气就是农村的家长们认为念书没有什么出路,所以公社小学的升学率,一向比县城小学升学率低很多。即便是公社小学拔尖的学生,来县中学校一比较,也就是个普通成绩了。 “名额还有几个,小升初的录取才刚刚开始,各个公社还没有把优异生推荐过来。”冯志刚开口,不过对于这些学生,有很多在念了一段时间后,会被叫回家务农,这农村孩子普遍存在的一个大问题。 “国栋哥,快把家栋的成绩单拿出来。”李玉凤急忙给赵国栋使了个眼色,让他把赵家栋的小升初成绩单拿出来。 赵国栋把东西都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都叠得整整齐齐,这里有赵家栋从一年级开始所有的成绩单,还有每年的五好学生奖状。 “冯校长,我弟弟今天没来,这是他的成绩单和奖状,他比我聪明,您看看是不是能收下他。” 赵国栋把东西递给冯志刚,他不会说他曾经也有一个大学梦,但是现在有比上大学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梦想,可真正可以成真的却不多,但他也不会因为梦想成不了真而感到失落难过。 强大的人,要学会追逐,也要懂得放弃。 第77章 赵志刚带着黑框眼镜,表情沉默的翻看赵家栋的这些成绩单。广安县下属十几个公社, 所有公社小学的期末考卷, 都是县教育局统一印刷的, 他也参加过考卷的审核,所以对这赵家栋的成绩水平有一个很中肯的评估。 尤其是小升初这次考试,因为卷子偏难,好多个公社小学的及格率都很低。所以赵家栋的这份成绩单, 在冯志刚的眼中,无疑是满意的。 况且……国家马上就要开放高考,那么在教育上的投资肯定会加大,未来的几年, 一定是狠抓基础教育的年份, 这样的好学生, 不应该被埋没。 他一想到这里, 眼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也亮了起来,点点头道:“对于公社小学的学生来说, 这个成绩算不错了。” 陈建英切了一个赵国栋带来的大西瓜,端上来大家一起吃,扫了眼赵家栋的成绩单,也点头道:“这个成绩要是进我们县中,可以分到快班了?” 冯志刚点头, 放下成绩单, 抬起头对赵国栋道:“等过两天我去学校, 给你们红旗公社小学的刘校长挂个电话, 问问他你弟弟的档案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就直接调到县中来。” 赵国栋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没想到冯志刚竟然一口气就答应了下来,顿时让他有些喜出望外,站起来一个劲向他感谢道:“太感谢冯校长了,这真是太感谢了!” 李玉凤见他高兴成这样,稍稍拉了拉他的衬衫衣摆,拿了一块西瓜放到他的跟前。 这是老赵家自留地里种的西瓜,就那么一小片。大队收成不好的时候,分到的粮食会不够吃,所以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都是种粮食的多。但老赵家分到一块旱地,离排灌站很远,不方便灌溉,所以赵国栋索性就在上头种了一些瓜果蔬菜,每天赚完工分回家,就在家后面的小河里挑水灌溉。 今年因为天气旱,西瓜也格外甜,但他自己还没吃过,之前摘的都让赵家栋送他外婆家去了。 “在这里吃顿便饭再走。”陈建英开口道。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所有的东西都是按规定供应,今天多吃一口,就代表着明天要少吃一口,因此是从来不会有人请客的。 但陈建英家的条件算是不错的,况且陈招娣隔三岔五让李玉虎给她带东西,家里吃的水果蔬菜,基本上都不用买,所以她也不小气这么一点点口粮。 “前一阵开了一家国营饭店,我还说等小雪过生日的时候,要请你们全家来县城吃饭呢。”冯志刚吃了两块西瓜,把瓜皮放在碟子里,站起来对陈建英道:“你让耀辉下去小卖部打一瓶酒来,我和三虎小赵喝一杯。” “还喝啊?昨晚的酒都还没醒呢!”陈建英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从钱包里掏出了几毛钱,递给了冯耀辉:“去吗,别瞎乱玩,早点回来。” 陈建英说完,又转头对李玉凤道:“玉凤你过来,跟我到房里来一下。” 李玉凤这是头一次过来,也不知道陈建英要做什么,便站起来跟着她过去,转头看了赵国栋一眼,见他现在倒是不拘谨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旧式的单元很小,除了客厅大一点,里面的房间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的。四周墙上都糊满了白纸,看上去整齐干净,陈建英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递给李玉凤道:“这是你舅妈上次文工团去国外演出时候带回来的,挺新奇的,她说国外的女人都穿这个,所以送了两个,我穿着怪别扭的,给你。” 七十年代末期,国内还没开始普及胸罩,那时候的人见到这个都觉得稀奇,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奶罩”……像陈建英这样土生土长的人,肯定对这个东西的接受度不高,可对于李玉凤来说,那真是求着也想有一个胸罩啊! 这么大热的天,为了不漏点,她在连衣裙里面还要穿上两件小背心。当然……热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垂啊! 这两个铅球大小一样的东西在胸口滚来滚去,挤来挤去的,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小姨,那我试试!”李玉凤的眼珠子都亮了,把连衣裙脱了下来,对着大衣橱上的穿衣镜穿了起来。是比较传统的款式,虽然算不上美观,但至少尺寸是合适的。 李玉凤穿好之后,又把小背心套上,然后在穿上裙子,整个人看上去都比平常显得挺拔了很多。 这年头的人觉得胸大害羞,很多农村姑娘不光会束胸,走路还含胸驼背的。 “还是你们小年轻适合这些新玩意儿,我穿过一次,觉得怪难受的,胸口勒得慌。还有一件呢,你一起拿走。”陈建英瞧着李玉凤,就像是瞧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她那时候真是命好,高考最后一届,考上了一个师范大专,后来因为工作问题,又认识了冯志刚,两人才有了今天。 在红星大队所有人的眼中,陈建英就是飞出了鸡窝的金凤凰,她是多么希望,将来李玉凤也能跟她一样呢。 农村虽然不错,可一想到小时候在田里幸苦劳作的日子,陈建英还觉得现在更好些。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小姨。”李玉凤都懒得把胸罩在脱下来,这种胸口有东西保护的感觉,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从房里出去,看见冯志刚正在和赵国栋聊天。她本来以为冯志刚是个校长,可能会严肃一些,而赵国栋平常又是一个闷葫芦,估计话也不会很多,但让李玉凤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聊得很开心,还开怀的笑起来,倒是一向老实的李三虎有点插不上嘴。 “小赵你这想法不错,国家经历了那些年,现在正是要搞建设的时候,将来肯定会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对了……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和一个土木工程的同学合租过,毕业之后他就没有回去过,他的那些书,我现在还帮他留着,你正好可以拿去看看。” 不上大学并不代表没有上进心,冯志刚听了赵国栋的打算,对他越发觉得满意,继续道:“实践经验要是有理论基础的指导,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谢谢冯校长。”赵国栋连声道谢。 冯志刚看见李玉凤她们出来了,故意道:“跟玉凤一样喊我姨父,不要太见外了。” 赵国栋方才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可这一声姨父却还是让他羞红了脸,这明显是已经承认了他和李玉凤的关系了。 冯志刚虽然还不到四十岁,但已经是县中的校长,在这里属于德高望重的人,这一声改口,也是他对赵国栋的认可。 赵国栋有些尴尬的看了李玉凤一眼,见她并没有任何会生气的样子,反倒嘴角还有着浅浅的笑意,便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姨父”。 他喊过之后还特意往李玉凤那边看了一眼,见她弯弯的嘴角似乎更翘了。 他发现自从李玉凤进门之后再出来,好像和刚才看到的样子又有些不一样了,赵国栋一时也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但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让他感到李玉凤似乎更好看了。 ……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玉虎和王爱华才回来了。 王爱华看了一个老中医,对方给她开了几幅中药,嘱咐她先吃上一阵子。王爱华抱着那包药,就跟抱着未来的大胖小子一样,心里带着满满的期待。 李玉凤和陈建英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鱼和一斤排骨,在楼道里的厨房里忙了起来。 好在中午别的人家不怎么开火,看见陈建英在厨房忙来忙去的,也只是笑着打打招呼,因为他们知道,李玉虎每回过来,都会给冯校长家带好多瓜果蔬菜,没准自己家也能分上一点儿。 这年头粮食都是按人头分配,有个农村的亲戚,靠着年景好可以多吃好多东西。 “小姨,你觉得小赵怎么样?”李玉凤不会做菜,但洗菜切菜现在已经很数量了,打下手打得像模像样。陈建英这次见到李玉凤,就觉得她变了,以前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可现在居然还主动说要给她打下手。 而且她现在整个人也比从前看上去精神一些,似乎还少了一些农村姑娘的乡土气息。 “我看着倒是不错,你眼光也算可以了。”陈建英笑着道:“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可是很喜欢小赵的,说他将来肯定可以成才。” “外公怎么知道?难道外公是看相的吗?”李玉凤知道赵国栋将来的成就,觉得他能成长这不稀罕,可别人为什么也知道呢? “你别说,你外公还真的会看相,他这辈子还没看走眼过……”陈建英提起了自己的老父亲,有点伤感,低着头道:“只可惜现在日子眼看着就红火了起来,他老人家却早早的走了。” 陈建英吸了吸鼻子,煤炉上的油锅已经热了,她把鱼放锅里煎了起来,扭头看着李玉凤道:“玉凤,你要好好努力,咱们女孩子,能投生到这样的人家,那都是福分,千万不要浪费了这福分。” 第78章 秧苗下地之后, 生产队又迎来了一段时间的农闲。说来也是巧合, 今年他们整个生产队, 就只有他们老李家一户给添丁了。 李国基当了好多年的大队长,人缘极好,给小宝儿办了一场气派的满月酒。 当然了, 现在的小宝儿已经不叫小宝儿了, 冯志刚给她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大名, 叫李令仪。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这是《诗经小雅》里的句子。 虽然李国基和陈招娣都不知道这“令仪”两个字的出处, 但因为名字是冯志刚取的,他们两个自然是一味叫好的。 在那个年代, 能吃饱肚子的人就不多了, 老李家居然还为了一个女娃儿办满月酒, 实在让人大开了眼界。 李国基不但把家里养了大半年的肥猪给杀了, 还让李三虎搞了几斤糖票,做了大白馒头,分给生产队的各家各户。 张翠芳的母亲周月红也来了,见了这架势,心里就嘀咕了起来。她可是从来没见过生了女娃还摆这么大排场满月酒的,这真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了。 在周红英心中,只有儿子是最好的,闺女生再多, 最后也会成为别人家的人, 也没法给自己家争口气。如果自己的生出来的闺女还生不出儿子来, 那丢人就能丢到娘家去。她那时候就因为一连生了四个闺女,经常被她老娘看不起。 可现在,她就算看不起张翠芳,那也没用啊,老李家给她闺女办满月酒,很明显就是抬举她的,这让周红英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张翠芳最近心情倒是不错,她虽然只生了个闺女,非但公婆没有数落她,而且还给孩子办满月酒,还让孩子在县中当校长的姨爷给取了响当当的名字,这让她感到非常颜面有光。 尤其……当她听说王爱华因为怀不上孩子还去县城看病的事情,她就更骄傲了。 不管生男生女,好歹她算是赶在了前头了。 小宝儿满月,被抱了出去给大人们瞧去了,周月红就趁着这机会,来到了张翠芳的房里。 张翠芳的房里放着亲戚们送来的各种水果罐头、给小宝儿做衣服的尺头、还有两听麦乳精。也不知道是听谁说麦乳精喝了要回奶的,张翠芳就放着没动,打算等小宝儿大点了,也可以冲给小宝儿喝。 周红英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老李家和他们家真的不同,她这个闺女算是嫁对人了。 “闺女,上回你婆婆说你三叔有对象了,我咋没瞧见啊?”周红英还惦记着让张翠芬嫁给李三虎的事情,拧着眉心道:“我最近给你二妹相看了几户人家,都不如老李家。” 张翠芳如今也知道李三虎正在和马秀珍谈对象,前一阵子还听他们商量,说等过一阵子,要让李三虎跟着马秀珍去一趟省城,好歹算是见一见对方的家长,把这事情给定下来。 “妈,你就别想这事儿了,人三虎对象是咱生产队的女知青,二妹跟她压根不能比。”张翠芳之前因为没生男娃,总怕周红英骂她,可她发现原来婆家不重男轻女之后,也就渐渐的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了,反正她这辈子生是老李家的人,死是老李家的鬼,也不可能再回张家去了。 “你这什么话?你二妹哪儿就不如人了?你自己嫁得好了,就不管你二妹,不管你娘家了吗?”周红英最擅长的就是洗脑,张翠芳以前没少吃她的亏,被她一番抢白之后,倒好像自己又大逆不道了一样。 张翠芳一时无语,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小宝儿的哭声。 李玉凤正抱着小宝儿在外头见客,谁知道小家伙平常都是糯米团子一样任她玩的,结果今天人一多,就怂了,哭得小眼眶通红通红的,鼻涕抽抽搭搭,要多可怜就多可怜,好不容给停住了,还时不时抽噎两下,委委屈屈的养。 李玉凤估摸着她可能是饿了,就把她从晒谷场上抱了回来,找张翠芳喂奶。可巧她才来到门口,就听见了房里周红英的抢白。 说起来她这大嫂也真是好笑,平常挺通透一个人,可一旦遇上了自己老娘周红英,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上来,她就招架不住了。 陈招娣最瞧不上她的也就是这一点,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她这小江湖里翻出大浪来,陈招娣也能把她拿捏的死死的。 “大嫂,听说现在离婚也挺方便的,让生产队开个介绍信,去公社婚姻登记处就可以协议离婚了,等你和我哥离婚了,你再让你妹妹嫁给我哥,圆了你妈的心愿,你说我这办法好不好?” 李玉凤在李家可是跟小霸王一样的存在,她就算放个屁,那都是香的,万一这话真的让李国基和陈招娣给听去了,当了真那可怎么办? 张翠芳顿时就慌了神,哭了起来道:“妈,你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吗?逼死了我,就可以给二妹腾位置了?” 周红英原本就是这么一说,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还想再试试,毕竟李三虎的条件在这里,她不可能不动心的,没想到李玉凤竟然这么牙尖嘴利,说出来的话真真是让自己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人都没法招架。 “李家小妹,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过了……” “我怎么过了?我家有四个哥哥,你家有四个闺女,难道你家的闺女就全部要嫁到我家来?” 还别说,要不是她家另外的两个闺女年纪还小,周红英还真的有这样的心思呢,可被李玉凤这样直白的说了出来,周红英还是觉得面上有些发热,只气呼呼道:“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张翠芳看她老娘被李玉凤给呛得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是又感激又觉得过瘾,见小宝儿张着双手要自己抱抱,也忍不住道:“妈你快出去,外头都要开席了,我还要奶孩子呢!” 周红英没话说,只能气呼呼的往房外去了。 李家的满月酒就摆在晒谷场上,征用了知青宿舍的食堂,所以知青们也在一起帮忙。周红英便左右打探了起来,想看看李三虎的对象是何方神圣。 马秀珍已经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同意了她和李三虎谈对象,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对家里丝毫没有提起让自己回城的事情,马秀珍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国家马上要恢复高考的事情已经在知青中传开了,家里只要有点门路的人,都在想办法回城,希望能参加高考。 听说别的生产队因为怕知青喝农药自残,都已经把农药给锁起来了,他们生产队目前倒是还没发生这种情况。 李三虎今天忙的不可开交,一早上就跑了好几趟的公社,回来之后又忙着招呼客人,这时候眼看着要开席了,他才算稍微闲了一点下来。 那个年代处对象都很含蓄,尽管两人已经心照不宣,但场面上还是保持着距离,生产队里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 李三虎看见马秀珍正在和队里的妇女们一起洗碗,笑着从人群中走过去。 几个年轻媳妇都是过来人,瞧着他们这两人的架势,就知道有了情况,见李三虎走过来,便推搡着马秀珍过去,笑着道:“李队长找你呢!” 马秀珍平常是很大大方方的一个人,可现在当真确定了关系,便也羞涩了几分,半推半就的往李三虎那边走过去。 李三虎憨笑着看着她,搓了搓手道:“那啥,我妈说下个月让我和你去一趟省城,把咱两的关系……”李三虎说到这里又不好意思了起来,脸上只是带着笑,挠了挠后脑勺道:“你要是觉得太快了,那咱就改个日子,你先写信回去说一下,也让你家里知道知道?” 男女双方要确定关系,是很慎重的事情,李三虎跟着马秀珍亲自上门,也算是个提亲的意思,这对马秀珍也是一种尊重。但马秀珍心里却不太愿意,省城的那个家,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归属感了。 “不用了,我在信里已经说过了,我父母也已经同意了我们交往。” “那也不行,他们还没见到我这个人呢,就算同意了,肯定也不会放心的,就怕我去了,他们更看不上我。”李三虎心里有些忐忑。 “真的……”不用了…… 马秀珍还想劝他,可看着他这幅憨厚的样子,却又不想劝了,再怎样省城那里也是她的娘家,她可以决定她自己的事情,却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出生。 “那好,趁着农闲,去就去一趟。”马秀珍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李三虎顿时高兴了起来,忙开口道:“正巧玉凤说要上省城买高考复习资料,听说你也想高考,就一起买。” 马秀珍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里却感动了起来,定定的看了他半天,才开口道:“李三虎,我要是参加了高考,我要是离开了咱生产队,那你咋办呢?” “咋办?”李三虎看着马秀珍,一脸茫然,想了想才开口道:“那我就等你回来呗。” 他这样憨实,难道就没有想过,一旦自己离开这里,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可她怎么舍得这个傻男人呢,马秀珍笑了起来,终于点头道:“那行,那你记得等我回来。” 第79章 李三虎和马秀珍说完了, 就回家找李玉凤去了。 他一早出门的时候, 李玉凤就神神叨叨的让他去照相馆拿个东西, 又不准他偷看。他心里虽然痒痒的,可也不敢得罪自己的亲妹妹,只乖乖的把东西拿了回来, 果真从头到尾都没看一眼。 李玉凤最近有阵子没瞧见赵国栋了, 农忙后他就跟着徐二狗到处上工, 晚上还要抽空研究冯志刚给他的那几土木工程的教学书。农村的瓦匠,学的就是经验, 和水泥、砌墙、粉刷,这都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事情。但书上的土木工程, 涉及的东西就多了, 从一座房子的宅基开始, 完整的设计图, 才是一个建筑的灵魂。 赵国栋越学,越觉得这东西深奥,还想多找几本书看看。 今天因为是给小宝儿办满月酒,赵国栋没有出门,一早就到晒谷场来帮忙了。 他这身子骨本来就是这陈家宅最壮实的,和李二虎搭了把手,就把一头两百来斤的肥猪给按住了。 就是那嗷嗷的猪叫声,把还在梦里的李玉凤给吵醒了。 李三虎把东西给了李玉凤, 小声问道:“五妹, 你这里啥好东西?也值得你藏着掖着?” 李玉凤不说话, 偷偷的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那时候的胶片相机清晰度已经很好了,黑白色的照片,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赵国栋拍照时有些紧张,一本正经,脸上连一点笑容也找不到。 但即使这样,他乌黑的眉心、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仍能看出他是个非常俊朗的人。 李三虎就瞧着她妹妹的表情变得很暧昧,眉眼都弯了起来,好奇道:“什么好东西,也让我瞧瞧呢?” “不给!”李玉凤把相片往纸袋里一顺,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 老李家办满月酒,几乎整个生产队的人都过来帮忙,男的负责搬桌端菜,女的负责洗碗洗菜。 这年头穷的人家连饭都不容易吃饱,老李家能有这样的手笔,也是这卫星大队独一份了。 周红英坐在席上,不时有亲朋好友过来向她道喜,夸她有远见,把女儿嫁得这样好。周红英面上一个劲的陪笑,心中却暗暗腹诽张翠芳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怎么老李家就半点没嫌弃她呢?难道她这女儿的命就真的这么好了? 她心里想不明白,扫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二女儿张翠芬,拉着李家的邻居王婶问道:“听说他们家老三也谈对象了,还是你们队上的女知青?到底是哪一个?指给我瞧瞧?” 柳依依走后,他们生产队还有三个女知青,周红英也认不出谁是谁。 王婶哪里知道周红英有什么花花肠子,可坐在一旁的张翠芬却已经羞红了脸。 李三虎虽然长相一般,可他现在是他们队的生产队长了,这在年轻人里头就算是了不起的了。再加上周红英私下里总唠叨着说要把她往李家嫁,张翠芬就在周红英不断的洗脑中,对李三虎也产生了一些朦胧的好感。 “是那个圆脸的,看着白白净净的马同志。”马秀珍在生产队的人缘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王婶说到她还带着几分赞许,只开口道:“马同志和其他女知青同志就不一样,虽然都是城里人,可她一点儿也不娇气,跟咱村里的大姑娘一样,脏活累活一样干,但她还见多识广,以前老李队长就特别看重她。” 周红英和张翠芬便顺着王婶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圆脸短发长得很白净的姑娘和几个有些年纪的婶子在老槐树底下刷碗。 像刷碗洗菜这样的活计,年轻媳妇都不爱干,马秀珍坐在那里,就显得相当扎眼的。 周红英虽然也有五十岁了,但还不至于老花眼,只看了马秀珍一眼,再看看自己身边这闺女,便瞧出了差距来。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哪怕年纪在上头,看上去都水灵体面的,比村里的姑娘瞧着就是雪白干净。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张翠芬一看见马秀珍那模样,头已经低到了胸口了。 席面已经开始上菜了,赵国栋是来帮忙的,自然没有坐头席,第一波的凉菜就是他端上去。 张翠芬看见赵国栋,眼睛却是亮了一下,要是没记错的话,赵国栋以前和李玉凤可是有过娃娃亲的,前一阵子听说两家退婚了,可他今儿还来老李家帮忙,他倒是不记仇。 赵国栋以前在学校就是班长,全班十五个女生倒有十六个喜欢他的,还有一个是班主任。他不光成绩好,长的还好看,只可惜他们老张家不给女娃子上学,张翠芬上到小学毕业就没继续念书了。 这么多年没见过的老同学,忽然在这里见到,张翠芬心中还有些激动,破口而出道:“赵班长。” 赵国栋却已经不认识张翠芬了,事实上对于小学的女同学,他已经没几个认识的了。赵国栋有些茫然的跟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留下张翠芬还在那里回味。 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她心目中的赵班长如今长成了这个模样,小时候就知道他长大了肯定是个俊朗帅气的人,只可惜那时候就知道他和李玉凤已经定下了娃娃亲。 周红英见自己闺女看赵国栋看的眼睛都直了,在她的大腿上拍了一把,视线却忍不住也盯在了赵国栋的身上。 “那谁啊?” “妈,那就是我小学时候的班长,从小和李玉凤攀了娃娃亲的那个。” 周红英若有所思的看着赵国栋的背影,缓缓道:“就是李玉凤嫌弃的那个?” 他们只知道当时李玉凤为了和赵家退亲,都投河了,哪里知道李玉凤和赵国栋又已经好上了。 张翠芬点点头,眼中还含着点激动,毕竟她从小就对赵国栋有好感,只小声道:“其实赵家以前是开药铺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抄了,所以家里条件才艰难些的,他人是很好的。” 且不说赵国栋家里条件如何,但他这身条子长相的确是过硬的,农村姑娘找对象,首先就指望着对方身体倍儿棒,一个人一天能赚满十个工分,因此周红英看见赵国栋这满身的腱子肉,就觉得很满意了。 既然李三虎已经有了对象,那要是张翠芬和张翠芳嫁个同村的人,她以后也好有机会常往老李家来啊。周红英忍不住就又打起了如意算盘来。 宴席过半,李国基喝了几口小酒,面色通红。 赵国栋为老丈人家帮忙,任劳任怨,托盘里放着大碗的菜,他端得平平稳稳。最后一碗的猪蹄胖是上给李国基他们那一桌的,席上的人端了菜过去,李国基却站起来,拉着赵国栋不准他走了。 李玉凤也坐在席上,看着赵国栋光帮忙,也没空坐下来吃一口,心里还怪过意不去的。她以为她老爹拉着赵国栋是想让他坐下来喝一杯,却没想到李国基竟然举起了杯子,对着亲朋好友和队里的乡亲们道:“今天是我大孙女令仪的满月宴,顺便再介绍一下我的准女婿国栋,你们都认得的。” 李玉凤一听这话,就知道李国基给喝多了,可这时候拉住他都已经来不及了,陈招娣又在后厨帮忙,并不在前面,这要是被她看见了,肯定得一巴掌招呼上去,数落一句“死老头子”。 赵国栋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有些尴尬的朝李玉凤使了个眼色。老丈人喝醉酒了找他,他还不能反抗…… 他这样子没来由就让人觉得有些好笑,李玉凤低头忍着笑,任由她爹酒后装疯。 “认得认得,国栋不错,咱生产队几个后辈中,将来最出息的肯定就是他了。” 赵国栋拜了徐二狗当师傅,生产队的人都知道。徐二狗的大名,整个红旗公社的只怕也没有几个人不晓得的,他家那个小二楼才建好,现在简直就是红旗公社的标杆一样了,多少家里有点小钱的人,也开始动心思想要改建小二楼了。 这个年代,穷人还睡茅草屋,可有钱人已经开始想着盖小二楼了。尤其是那些外头在黑市上做倒爷的,口袋里已经有几个钱了。 “国……国栋,将来……咱生产队的旧房改建,就全包在你身上了。”李国基喝了点酒,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却是拍着赵国栋的肩膀,把手里一杯黄酒递到赵国栋的面前道:“来,陪你老丈人我喝一杯。” 赵国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看见李国基举着酒杯,忍不住往李玉凤那边扫了一眼,见他对象虽然低着头,眼底却有余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转头对李国基道:“等我学成了,咱生产队的旧房改建,就包在我身上。”赵国栋当然不会想到,许多年之后,他不但兑现了这个承诺,更是没有要村民一分钱,让他们住上了现代化的大别墅。 李玉凤抬起头看着赵国栋,嘴角又露出了笑意。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又好上了?”坐在一旁席面上的周红英看了这一幕,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她给张翠芬看上的人,怎么都被人给霸占上了呢?坐在她身边的张翠芬更是涨得满脸通红,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80章 酒过三巡, 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 赵国栋忙了一天,终于和几个帮忙的后厨一起,坐下来吃饭。 经过今天被李国基这么一宣传,他和李玉凤的事情就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本来上次他为了李玉凤把刘振华打了, 大家心里就都有数了,但还是有人觉得老赵家配不上老李家, 还想等着看这事情的变数,可谁知道今天李国基却把这事情搬到了台面上来。虽然是借着酒劲儿, 但大家依旧明白,老李家这回是看准了赵国栋了。 李国基喝多了酒, 已经被扶着送回了老李家, 陈招娣知道他在宴席上胡咧咧,这次却破天荒没有骂他, 只是数落他不该喝那么多。但其实这一顿喝醉的人却不止李国基这一个, 队里的好多人,都有些喝高了。 在过去的十年中, 他们活得颤颤兢兢,有时候甚至朝不保夕, 可现在, 他们将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梦想, 仿佛已经看见了脚下的康庄大道。 总有一天, 队里每个孩子出生, 都可以办一场像样的满月宴。 李玉凤吃完之后,却没有回家,而是跟着马秀珍一起收拾桌子。把碗筷收起来,放到井边的木盆里,有队里的婶子们帮着忙一起洗干净,然后各家把各家的东西带回去。 那个时代家家户户的碗底,都会刻上一个字,作为和别人家碗的区别。轮到某家人办喜事的时候,就把自己家的碗和桌子借过去,等办完了,在还回来。 这种淳朴的邻里关系,在很多年之后,就慢慢的消失了。 李玉凤从食堂里端了一碗蒸在锅上的蹄膀,送到赵国栋那一桌上。 在座的众人都是刚才忙碌的后厨,还有帮着端菜的年轻人。赵国栋坐的那边正好就空了个位置,一群人便起哄道:“铁蛋,还不拉你对象坐下,她今天可是主人家。” 赵国栋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她那两个大辫子在太阳灯下闪着油亮的光彩,低头敛眉微笑,特别的动人。 赵国栋站起来,把一条长凳拉了拉,对她道:“你坐下来歇会儿。” 李玉凤脸颊有点红,但没有回绝,乖乖的坐了下来,看着桌上坐着的众人。 知青老严马上就要去县城参加工农兵大学生招聘集训,隔壁老王和他儿子是生产队公认厨艺好的,谁家办事儿都喜欢请他们过来掌勺。 马秀珍和李三虎也算是定下了关系,两人坐在同一边。 老严看着众人,感叹道:“之前没有机会离开这里的时候,总是特别想家,特别想回去,但现在要走了,才发现在这里度过的时光,竟是我这二十几年来,最充实美好的时光。” “听说很多插队知青都闹着要回城,是不是真的?”老王的儿子问道。 “国家一开放高考,肯定很多人要回去,说句自嘲的话,咱城里人还是比不上你们村里人,刚下乡插队时候的干劲,早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老严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忽然伤感了起来,夏天就要过去,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了。 “不管是城里人,还是村里人,活得有奔头才不枉为人,老严,欢迎你将来再回咱们陈家宅瞅瞅。”赵国栋举起酒杯敬他,他在生产队一直都是话很少的,和知青们的关系也很一般,但说出这样的话来,就让人觉得特别中肯,心里也特别的感动。 “是要回来瞅瞅,不管怎么样,这里有我的青春。”老严喝了酒,转头看了一眼马秀珍,继续道:“马知青要是有机会,也去参加高考。” 马秀珍点头,放在大腿上的手,却不自觉的抚上了李三虎有些粗糙的手背,那人震了一下,脸颊顿时涨得通红,清了清嗓子举起筷子道:“吃菜吃菜。” 老槐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碧绿碧绿的串儿,晚风轻轻的吹拂着,传来田里的蛙声、树上的蝉鸣、路边的蛐蛐声。 李玉凤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席上的自己的男人,高挺的鼻梁就像他的骨气一样,让人觉得果敢坚毅。他低着头,慢慢的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食物。对于后世来说,也许这一顿酒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但在如今这个年代,这却是一顿非常丰盛的宴席。 李玉凤看见赵国栋夹了一筷子肥肥的蹄膀皮,放在碗里慢慢的吃着,忽然觉得要是赵国栋一辈子都爱吃肥肉,好像也没什么。 …… 小宝儿的满月宴之后,趁着暑假还没结束,陈招娣让陈建英带着李玉凤、李三虎和马秀珍一起往省城去了一趟。 李家从来不是随口说一句就要把别的姑娘娶进门的人家,更何况马秀珍也不是随便的姑娘,她是正二八经的城里姑娘,愿意嫁给李三虎,在他们陈家宅落户,就这份情谊,老李家也得给她一个体面的。 至于李玉凤,除了去买复习资料之外,就是去瞧一瞧远在省城的亲舅舅。 在原文中,李玉凤记得这样一个情节,舅舅陈建军听说刘振华在外头搞七捻三,悄悄的派人教训了他一顿,对于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这是一件违反纪律的事情。结果原身李玉凤非但没有领情,还去他那里闹了一场,再后来……陈招娣生病去世,陈建军就渐渐的不在理会这个脑子不清楚的外甥女了。 原身李玉凤的遭遇固然可怜,可到底还是因为她自己太傻,而那些人又太坏。 坐在长途车上的李玉凤有些忐忑,抱着陈建英的胳膊道:“小姨,我都有些记不得舅舅长什么样子了?” “你舅舅长得可好看了,要不然怎么能被你舅妈看上。”舅妈肖艳是肖司令的小女儿,妥妥首长家的掌上明珠,能看上陈建军,那真的要多谢陈建军继承了陈家的好皮囊。 陈建军原本就没有一般村里人长得那么粗犷,原本这种长相在农村是不占任何优势的,可经过多年的军旅生涯,就让他身上有了一种独特的军人气质,没有粗犷,却多了一份沉稳,更显神情深邃。 况且他还在战斗中救过自己的老丈人,这就让当时少女心萌芽的肖艳,一下子对他情不自禁了。 “这么说,舅舅是靠颜值征服的舅妈?”李玉凤笑了起来。 “你这没大没小的。”陈建英也笑了起来,然后又道:“都说外甥像舅舅,其实你和玉虎是长得最像你舅舅的。小时候你舅舅可疼你了,可你却经常在他脖子里撒尿……” 囧……这样的往事拉出来,让李玉凤真的有些想象无能,不过也是,舅舅比自己大了十几岁,自己刚出生的时候,舅舅也就是十几岁的孩子,肯定会帮着陈招娣带他们兄妹几个,只怕是从小没少接触童子尿了。 “小姨你说这些,我哪里还记得……”李玉凤窘迫道。 “你不记得就对了,哈哈。”陈建英笑了起来,又说:“你舅舅最喜欢能干的年轻人,其实这次应该把国栋一起带来,老冯一直跟我念叨这事情,说国栋不去念大学,有些可惜了,没准他肯听你舅舅劝劝。” 要不是李玉凤知道将来赵国栋就算不念大学,也能有所成就,她肯定是死皮赖脸也要求着赵国栋一起念大学的。可现在他想在自己的既定道路上继续发展,李玉凤也决定支持他。 “他虽然没空去上大学,但是一样很好学,上次从你们家拿的那几本书都看完了,这次他还让我去省城的书店,给他带几本建筑方面的书籍回去呢。” “那几本书我翻过,都是土木工程系的教材,很深奥的,他居然都看懂了吗?”陈建英惊讶道:“我是小看了你们年轻人的学习能力了,上次听玉虎说,他的英语试卷,你做了一下,居然也得了不少分?我记得你上中学时候成绩并不好。” 李玉凤已经开始高考复习了,但鉴于她是参加过后世高考的,虽然很大一部分知识以及还给了老师,但依靠保留的那一小部分,她也能考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成绩。不过这个成绩要是想冲击名校,那就有些困难了。 但好在,李玉凤也并没有想要考名校,她心里对于自己将来的大学生活,也已经有了规划。 “以前又没有高考,就算每次考一百分,毕业了还不是要回家种地,所以就都随便乱写的。”对于自己忽然间开窍,李玉凤是这么解释的。这个理由,无疑让陈建英很信服,因为她也一向觉得,流着他们老陈家血液的李玉凤,怎么可能成绩很差呢?分明就是那时候她不肯学而已。 “你现在肯知道努力,还来得及,等从省城回来,学校就该开学了。” 第81章 陈建军的家在东大影壁的军区大院里, 里面大多住的都是军人家属,门口还有警卫员站岗。从大门口进去, 要经过一条幽深的梧桐树道路。 李玉凤前世也是在省城讨生活的,但对这个年代的省城,却只看见过博物馆中的照片。老式的黑瓦红砖小二楼坐落在大院的最里面,门口还有两个三米长、两米宽的花坛, 里面种了一些花草树木,这个季节月季花开的正好,红艳艳的开了一片。 正门是开着的,外面装了一扇纱门。去车站接他们的是陈建军部队的红旗轿车, 陈建英本来是不想告诉他们的,但因为带了太多的瓜果蔬菜, 也只好麻烦他们过去接一趟了。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 就听见房里传出了悠扬悦耳的钢琴曲,在听见了停车的喇叭之后, 纱门被推开了, 肖家的帮佣田嫂从里面出来。 “太太已经在等着你们了。”田嫂看见陈建英, 笑着迎了过来, 她知道这是陈建军的妹妹,在广安县当女教师,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 和团长夫人关系很好。 “嫂子还好吗?”陈建英笑着问道。 “太太最近有些害喜, 在家休息了几天, 正在听音乐做胎教。”田嫂笑了起来, 接过陈建英手里的包,又让司机把他们带来的东西都搬到储藏室里,领着他们进来。 李玉凤走进去,就看见一个鹅蛋脸,瞧着和她小姨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沙发上。 “你们过来了呀。”肖艳看见众人进来,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身上穿着那个年代的家居服,是那种宽松的真丝长裙,将身材勾勒得很好,隐约可以看出微微凸起的小腹。 “都坐。”肖艳招呼大家坐下,又对田嫂道:“田妈,把昨天老陈带回来的荔枝从冰箱里拿出来,再给他们没人沏一杯茶。” 那个年代城市里什么家用电器其实都有,就是不太普及,因为工业券太难搞了,普通人家就只能看看。 田妈听了吩咐去沏茶,肖艳就开始打量起了李玉凤,她已经有两年没见到李玉凤了,因为李玉凤长的好看,以前上学放暑假的时候,她会让陈建军把她接过来住几天,和自己家的两个孩子做做伴。 后来李玉凤初中毕业了,也在在家务农,陈招娣就不让她来了,其实她也是怕李玉凤给他们添麻烦。可就是那么几次在城里生活的经历,让李玉凤心里有了城市的影子,就更向往城市,所以才会那么容易让刘振华得逞。 “玉凤真的是越长越漂亮了,本来我们文工团要招女演员,我是想让你过来的,但你舅舅说你想考大学。”现在人人都在议论考大学的事情,还说国家可能一发放恢复高考的文件,就要马上考试,省城的高中都办起了复读班,一下子涌入了好多回城知青。 李玉凤看着肖艳,心里也理解原文中的李玉凤为什么对城市那么有执念,再看过这样优雅、高贵、又知性的女人之后,无疑她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我想趁着年轻试一试,等考不上了,再来找舅妈你。”李玉凤笑着道。 “怎么会考不上呢,你们年纪轻,学东西快得很。”肖艳笑了笑,田妈已经端了新鲜的荔枝上来,颗颗鲜红,是正宗的妃子笑。 “你舅舅部队有些事情,要晚点回来,到时候再商量你和玉虎的学校问题。”陈建军很想让李玉凤和李玉虎考省城的大学,毕竟在省城这块地儿,他还算有些人脉。 肖艳缓缓的开口,视线又落到了马秀珍的身上,她收到了陈建英的来信,说这一趟来省城,除了来看看她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替三虎去马家提亲。 陈建军早两天就派人打听了一下马秀珍的家境,父母都是一般的工薪阶层,在纺织厂当工人,上头有个哥哥分到了袜厂、下面有个弟弟在农具厂。一家一个的知青名额,他们家肯定就是让女儿去了。 女孩子背井离乡的去农村插队,确实挺辛苦的。光这样一打听,陈建军也大约能猜到马家应该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三虎,这位就是你对象?”肖艳对老李家其他几个外甥并不是很熟悉,但他们天生长得老实,肖艳喜欢老实人。 “还……还不能叫对象。”李三虎又觉得不好意思了,扭头看了一眼马秀珍,憨憨的笑了笑。 倒是马秀珍比较大方,同肖艳微微一笑,开口道:“肖老师您好,我是马秀珍,您叫我小马就好。” 肖艳在文工团当舞蹈老师,所以外人都这么称呼她,马秀珍这样喊她,分明就是做过了功课,确实是一个很懂事又走心的姑娘。关键是……她不在乎李三虎是个农民,愿意嫁给他,这让肖艳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在陈建军还是一个小兵蛋子的时候,她看上了他,明知道他可能穷得一无所有。 “小马是,吃荔枝,不要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肖艳笑着道。 马秀珍让田嫂带着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剥了一个荔枝,晶莹透亮的果肉放在面前的瓷盘里,转头对李三虎道:“你也吃一个。” 李三虎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那时候的小学课本还没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样的名句。 “这东西可真好看。” “三哥,你就别光好看了,你就吃!”李玉凤笑着道:“这东西可大有来头了,在古代可不是一般人能随便吃到的。” 肖艳听了这话,倒是好奇的看了眼李玉凤,果然两年没见,她和记忆中的印象有了一些改变。以前的李玉凤漂亮是漂亮,肖艳也喜欢,但有时候总会觉得她没有什么见识,在她面前,言语谈吐都透着点农村姑娘的自卑感。但这一回,肖艳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 “现在已经不稀奇了,想吃去外面买也能买得到,以前是运输不方便,这东西又金贵,放一两天就坏了,所以才那么大的名声。”肖艳笑着道:“家里这些是他们南方军区的人送来的,这东西在南方不值钱,路边的树上随手就能摘到。” 他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肖艳让田嫂带他们去客房安顿,又派了司机送马秀珍回她家所在的箍桶巷胡同。 马秀珍有一年多没回家了,陈招娣也给她准备了带回家的东西,李三虎陪着她一起回去。 还没有来省城之前,李三虎的心里一直都很忐忑,但此时坐在车里,看着两旁密密扎扎的梧桐树把头顶上的阳光遮得密不透风,李三虎忽然就觉得淡定了一些。 “一会儿在我家,你别提你舅舅是团长的事情。”马秀珍忽然转过头来,对李三虎道:“等下车开到路口就可以了,不要进去,不要给人看见。” 其实在马秀珍的心里,对于家里人这样容易就答应她和李三虎交往,是有一点点的难受的,但这种难受又充斥着矛盾。一方面,她不希望家里阻挠她和李三虎交往;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父母这样坦然的接受她将永远离开城市,在农村扎根这个事实,在情感上,让她感到很难接受。 “其实也没关系,我妈给我舅舅通了电话,让他亲自去你家一趟。”老李家唯一体面一些的人,也就只有陈建军了,请他来给马秀珍提亲,也是对她的尊重。 “明天再说明天的话,今天…就先别让他们知道。”马秀珍坚持己见。 汽车很快就停在了箍桶巷的巷口,旧式的老胡同,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并排走路。巷子两旁开着门房,里面坐着打扇的老人,房间里黑洞洞的,即使是大热的天气,依旧还能闻到散发出来的霉味儿。 “这是秀珍回来了呀。”从小看着马秀珍长大的邻家婆婆瞧见了她,高兴的向她打招呼,“你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老太太两鬓斑白,眉眼都是皱纹,脸上带着慈爱的笑。恢复高考的风声才放出来,已经有很多知青想办法回城,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有很多人已经回到了城里。 “还走。”马秀珍笑着回她道:“就是回来看看爸妈。” 她慢慢的往巷子里去,省城里老城南的巷子很深很深,跟走不到头似的。偶尔经过巷子里的公共厕所,熏天的臭气从厕所的水泥窗口往外冒,几个穿着旧衣服的孩子在巷子里捉迷藏,被操着笤帚的女人追在身后打骂。 马秀珍转过头来,看着跟在他身后背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的李三虎,抿了抿嘴角道:“城里并不像你们农村人想的那么好?” 第82章 大多数的时候, 农村人所听见的知青们形容的城市,那都是他们梦想中的家园。那里有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窗明几净的教室。哪里人人有文化、个个讲文明, 仿佛是一块净土。 可实际上,净土之外,只要有了凡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么原本被知青们蒙上的那一层遮羞布, 也就渐渐不复存在了。 这里的穷苦百姓,甚至可以比农村的老百姓更穷。因为他们连一块可以自给自足的土地都没有,每一粒米、每一筷子菜,只要多吃一口, 就要面临将来的饥荒。 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一看就是上头的哥哥姐姐们穿过的。他们有的在巷子里撒丫子奔跑, 有的躲在墙角偷偷的看着这两个似乎很陌生的外来人口。 马秀珍离开这里的时候, 他们还很小,还没开始记事。 “我觉得挺好, 在哪儿都有穷人, 在哪儿也都有富人, 咱只要自己的日子能过下去, 就行了。”李三虎背上背着二十斤的大米、十斤的新面粉、还有大豆花生各五斤,手里还提着一网兜的瓜果蔬菜,从地里刚摘下来的黄瓜上还带着坚硬的刺, 看上去碧绿碧绿的。 马秀珍笑了笑, 问他:“你累不累?” “不累。”李三虎摇摇头, 背挺得笔直。 “秀珍姐?”从小胡同里迎面走来的小姑娘看见了马秀珍, 有些激动的喊她。 “是小芳啊,都长这么高了?”马秀珍笑了起来,这是和她同住在一个墙洞里的邻居家的孩子,她去插队的时候,她才刚刚上小学,转眼看着就像大姑娘了。 “我爸妈在家吗?”马秀珍问她。 “马伯伯不在家,马婶在天井里点煤炉,今天建国哥的对象来了。”小姑娘笑着同马秀珍说话,悄悄的打量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李三虎,小声道:“这是……?” “你姐夫。”马秀珍淡淡的开口,转头看了一眼李三虎,微微笑道:“他第一次上我们家来。” “秀珍姐,你真的在广安县落户了吗?”小芳看着马秀珍,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这个一脸憨厚的男人,皱了皱眉心。 城里的小伙子都不长这个模样的,他们大多数因为吃不饱而又高又瘦,只有一些在国营饭店当后厨的厨子,才看上去白白胖胖一些。 “嗯,落户了。”马秀珍点点头,继续道:“一会儿上我家来玩,我带了吃的回来。” 小姑娘点了点头离开,走了几步,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马秀珍给她介绍的姐夫,眯着眼睛笑了笑。 李三虎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泛着红润,连耳朵尖尖都是红的。 “啥……啥姐夫啊……”李三虎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幸福来的太快了,他觉得脸上又烫又热的,有些语无伦次。 “你上我家,不就是来提亲的吗?等提过了亲,那咱不就是要去把手续办了吗?”马秀珍低着头慢慢道,她现在的户籍已经在他们生产队了,到时候两个人领结婚证的介绍信,还得李三虎这个生产队长自己开。 “那……那……”他那了半天,也不知道说啥,又继续道:“那就当姐夫。” 马秀珍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停在了一个小门洞的跟前,黑压压的门口里面是一个用塑料布搭成的小雨棚,门口堆放着蜂窝煤、破破烂烂的搪瓷盆、几张断了脚的凳子。 穿过了这个小雨棚,外头是一个水泥天井,晾了好几排衣服。 马秀珍走进去,看见正弯着腰在点煤炉的中年妇人。 “妈,我回来了。”马秀珍低头从晾衣绳下面钻过去,看着她母亲沈来弟道。 沈来弟愣了愣,抬起头来看见马秀珍,手里的火钳都抖了抖,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是他儿子马建国第一次带对象回家,她特意去菜市场多买了一些菜,又咬牙花肉票买了两斤肉回来,打算包上一些菜肉饺子。 他们家的条件一般,马建国已经在工厂学徒三年,早就到了可以谈对象的年纪,却到现在才找了一个姑娘回家,对方的年纪也有二十五了,还是文工团的女演员,父亲还是军官,能看上马建国,那简直就是马家的祖坟上冒青烟了。 按照城里晚婚晚育的规定,两人要是谈了觉得合适,马上就可以领证结婚了,但对方家里有个条件,希望男方家没有小姑子。 马秀珍已经写信回来说起自己和当地人谈对象的事情,所以马家就把这事儿给瞒了下来,想着到时候就算对方姑娘家知道了,反正马秀珍也不会回城了,生米做成熟饭之后,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可谁知道马秀珍居然今天就回来了,她之前信里面确实说起了要回来,可信他们也才收到,哪里能想到她居然回来得这么快? “秀珍……”沈来弟看了眼马秀珍,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男人,皱起了眉心。 大概是做城里人的时间久了,总觉得就算自己穷死,那至少也是一个城市户口,能吃国家的供应粮,所以对农民……有一种天生的鄙视感。 马秀珍从沈来弟的眉眼中看出了这种鄙夷,但她还是淡淡道:“这就是三虎,我跟你提起过的。” “伯母您好!”李三虎朝着沈来弟点了点头,把肩上的东西卸了下来,放在地上道:“这是我家自留地里产的东西,秀珍说城里也有物资紧缺的时候,叫我也别买什么东西,就带些粮食蔬菜来,你们保管喜欢。” 那背在背上的东西沉甸甸的,看着就不轻,沈来弟看着他放下来,一旁的网兜里还有黄瓜、茄子、豇豆、辣椒。瞧着都是刚摘下来的,新鲜着呢! “那这……”沈来弟看着天井里站着的两人,和他们放下的东西,有些迟疑了,听见里面儿子马建国喊道:“妈,你煤炉点起来了吗?我和海燕已经和好饺子馅了,你来不来包饺子?” 马家条件不好,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饺子,但是很明显,今天的这顿饺子并不是为了欢迎马秀珍而包的。 沈来弟皱着眉心,有些着急道:“秀珍,你身上有钱吗?要不然你今天先在招待所住一晚上?” 马秀珍看着自己母亲的那张嘴张了又张,最后却只平静道:“我回来没开介绍信,没办法去住招待所。” “那这……”沈来弟是真的着急了,眉心都皱了起来,继续道:“那要不然,等我忙完了,我带你去我们厂招待所……” 站在一旁的李三虎却是明白了过来,马家这分明是不想让马秀珍进门呢!他之前只知道他们家重男轻女,却不知道重男轻女到这份上?还有说离家几年的闺女回家,却不让进门的道理? 李三虎虽然是个好脾气,可作为男人还是有几分血性的,上前一步拉住马秀珍的手道:“秀珍,那咱走,住我舅舅家去。”陈建军家的军区小二楼,总能有个房间住的。 “哎……”沈来弟实在很为难,马建国的对象就在房里,要是让她知道他们马家骗了她,那这亲事准要黄了。都到了这份上了,两家人也预备着要见面了…… “秀珍,你就明儿回来,今天实在不方便。” 李三虎却是看不过去了,他可瞧不得马秀珍受委屈,拦在马秀珍的跟前道:“伯母,明儿我们也不来了,今天这些东西就当是我给秀珍的聘礼,少了点,以后再补,秀珍是我对象,既然这家里不欢迎她,我那还有一个家呢。” 马秀珍一直都没说话,可她抬起头,却早已泪痕满脸。她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眼泪,对沈来弟道:“妈,那我走了……” “秀珍……”沈来弟心口一滞,看着她蹙眉道:“妈也是不得已的……” 马秀珍这时候已经平静了下来,再没有接沈来弟的话,转头对李三虎道:“三虎,我们走。” 小弄堂还如来时一样冗长,马秀珍慢慢的在前头走,李三虎静静的在后面跟着,两人始终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你也瞧见我家里人了,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从她成绩优异的从学校毕业,却被父母动员下乡之后,马秀珍其实已经清醒了。但是她的内心有时候还是会屈服于亲情,让她变得心软,但从今以后,她不会了。 “我后悔啥呀?我就后悔咋现在才知道你家这个情况,白让你受这些年苦。”李三虎抬起头看着马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蹙眉道:“我刚才把你妈给得罪了,你不会怪我?咋办,那你以后更回不来了?” 马秀珍看着李三虎这一脸憨傻的样子实在觉得好笑,再多的怨气也都没了,只叹息道:“你刚不是说了吗,我有另一个家了,还回这里做什么,我们走!” 李三虎眼珠子一亮,紧紧的就跟在了马秀珍的身后,忽然瞧见那人又转过头来,看着他道:“李队长,等回了生产队,麻烦你帮我开一张婚姻介绍信。” “啊?啥?”李三虎又惊了,反应过来之后,却又忙不迭点头道:“好好……正好我自己也要开!” 第83章 李玉凤在陈建军的书房里看书。她的舅舅陈建军高中毕业之后就去了参军, 学历是比较低的,这里大多数书都是她舅妈肖艳的。 一整排的书架上放着很多国外名著,有《红与黑》、《海底两万里》、《莫泊桑小说全集》。那个年代对外国名著的发行是有限制的,像这样的小说,需要书票才能在新华书店购买到。 李玉凤拿了一本《莫泊桑小说全集》翻了几页,外面田嫂过来道:“玉凤小姐, 陈团长回来了。” 李玉凤忙就放下书迎了出去。 虽然她穿到这里之后还没有见到过她的舅舅,但是母亲陈招娣房里梳妆台的玻璃下面, 夹着两张陈建军的军装照。一张是刚入伍时候穿迷彩服照的,另一张则是立二等功的时候, 手里拿着奖章, 穿绿军装带平顶帽照的。 但李玉凤看见他本人之后,才觉得照片远远不能表现出他身上的浩然正气。也怪不得肖艳这样一个首长家的小姐, 能看上他这个农村出生的人。 “舅舅!”李玉凤走过去,看见陈建军正从门外进来, 在玄关换了鞋, 田嫂接过他的公文包请他进来。 “哟,我家小凤凰来了。”陈建军出来当兵的时候李玉凤还是个奶娃娃, 所以在他眼底,总觉得这些后辈们还是很小,他看了眼客厅里的人, 问道:“三虎呢?怎么不在。” 肖艳便笑着走过来道:“他送他对象回家去了。” 陈建军点了点头, 走到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他的身高目测有一米七八以上, 在那个年代, 算是非常高大的人,五官轮廓分明,俊朗中带着几分严肃。 陈建军抬起头看着李玉凤道:“听说你现在长进了?” 李玉凤眨眨眼,心想啥叫长进了?之前原身和刘振华那些事情,陈招娣应该没告诉陈建军才对,那么算来算去,是说她要考大学的事情吗? “我现在年纪还小,就想再学一些知识,将来好报效祖国嘛!”李玉凤一本正经道。 陈建军顿时笑了起来,点头道:“不错,确实有长进了,小时候问你有啥目标,一个劲告诉我要嫁到城里来……” 这些事情明明是在原身身上发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还是让人觉得脸红,一旁的肖艳笑着道:“等玉凤上了大学,就自然在城里扎根了,哪里用靠嫁人这么麻烦。”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肖艳让田嫂摆了桌子开饭,听见外头推门的声音。 李三虎带着马秀珍又回来了。 大家一时间都有些奇怪,倒是肖艳笑着迎了上去道:“三虎回来了?正巧吃晚饭了。” 照理李三虎是马秀珍的对象,第一次到城里,马家肯定是要招待的。再不济……就算没招待李三虎,那连马秀珍都回来了,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李玉凤皱了皱眉心,看见马秀珍稍稍有些红肿的眼眶。 马秀珍是个坚强的女孩,在生产队的时候条件再艰苦,她也没有落过一滴眼泪,唯一能伤害到她的,就只有她的亲人了。 “秀珍姐,你今晚跟我还有小姨一起睡。”李玉凤走过去,拉着马秀珍坐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开口。 马秀珍心里是难过的,可她又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不想在李三虎的亲戚跟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吃饭!”肖艳笑着,招呼着他们一大群人往餐厅去。 …… 吃过了晚饭,隔壁军工厂的大礼堂放电影,肖艳知道马秀珍心情不好,给了李三虎两张电影票,让她带着马秀珍出去散散心。 他们走了之后,李玉凤才三三两两的说了说马秀珍家里的事情。重男轻女是那个时代普遍存在的问题,大多数人都表示理解,陈建军听过之后,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明天我去跑一趟,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以后这样的亲戚将来不走动也无所谓。” 肖艳正坐在沙发上跟人通电话,看见陈建军的话说完了,才开口道:“一会儿我表妹要过来,她今天去了她对象家。” 肖艳的表妹周海燕是她们文工团的女演员,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对象,家里的大人都很着急。听说最近才看上了一个她自己喜欢的,就是家里穷了点。 “你那表妹到底找的什么人家,瞒得紧紧的,一点儿风声也没漏出来。”陈建军随口问道。 “听说就是普通的工薪阶级,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我表妹之前不是被人坑了吗?这回指明了要家里没有小姑子的。”肖艳道。 “你表妹也真是的,难道天下的小姑子都一个样?咱家建英不是挺好的吗?”陈建军一向觉得他们城里人的有些想法比较奇怪,但也不会正面冲突,只是偶尔在肖艳的跟前说个一两句。 “我跟你说正事儿,你非堵我!”肖艳很不满意的瞪了陈建军一眼,陈建军立马笑了起来,一本正经道:“夫人说的有道理,海燕那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别看陈建军平常在军营里威严冷肃,可在肖艳的面前,却也是非常听话的。 肖艳没再理他,外面的门铃却响了,田嫂过去开门,把站在门口的周海燕带了进来。 他们都住在这军区大院,几步路就到了。 周海燕一进来,就哭丧着脸道:“表姐,我只知道他家都是工人,家里穷,可没想到那么穷……”周海燕已经二十五岁了,这个年纪不年轻了,她之所以还单着,就是因为被之前一任对象的妹妹给坑过,所以对于小姑这种生物,有生理性的厌恶,听说马建国没有妹妹,她才愿意跟他试着谈谈。 “我去他们家做客,买了水果罐头、香烟、白酒、还有两块布料,可她妈却只包了一顿菜肉饺子,而且里面的肉少的连挑都挑不出来,我都没吃出肉味来。”周海燕家境富裕,就算不能敞开怀吃肉,但肯定也是时常有肉吃的。周家的饺子,也是肉比菜多…… “大小姐啊,你以为谁家都跟你家似的。”肖艳靠在沙发上,继续道:“就因为吃了一顿菜肉饺子,就要跟人掰歪了吗?” 听起来这个理由实在有些可笑,连坐在一旁的李玉凤都觉得有些好笑。可这理由却又是这样的现实,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注定不能长久。 “反正我心里有些后悔。”周海燕垂着头,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肖艳觉得有些好奇,继续问道:“到底是哪家?不如你告诉我,等过两天,我让你姐夫去打探打探,看看他们家是不是真的像你看见的这样困难?” 其实这年头工薪阶层哪家不困难?都是拿死工资的,一个月三十几块,又要顾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日子过的紧巴巴那是肯定的。但这位大小姐从小没有受过什么苦,对于这样的家庭,肯定是有些不能接受的。 “就是箍桶巷246号的马家。”周海燕继续道:“他在袜厂工作,是车间的技术员。” 政府分配工作,凡是有些门路或者成分好一点的,都会被分去军工厂,次一点的分到供销社当营业员,再次一点就去大集体当工人。当然也不是说当工人不好,若是一些好的工厂,比如卷烟厂啊、钢铁厂啊,要是能进去,那就非常让人羡慕了。 可袜厂、服装厂、纺织厂什么的,就是又苦又累的活计了。 肖艳一听对方是袜厂的,就知道对方家里可能是真的没办法。 “他们家兄弟几人?有人插队去了吗?”肖艳继续问道。 “兄弟两人……”周海燕说完,皱了皱眉心,有些纳闷道:“不对啊,他们家好像没人去插队,他弟弟在农具厂里头。” “那怎么可能呢?”肖艳疑惑,皱了皱眉心道:“有能力让自己家孩子不去插队,没能力给安排个好工作吗?” 李玉凤刚才正在和陈建军聊天,听了这话忽然就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道:“箍桶巷246号,那不是秀珍姐家吗?” 马秀珍不去公社的时候,经常会托人替她寄信回家,这个地址李玉凤在信封上看见过好几回,肯定不会记错的。 周海燕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拧眉道:“那又是谁?” 肖艳顿时就反应了过来,脸上神色变得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表妹,那姓马的人家应该还有一个女儿,在广安县红旗公社插队。” “啊……”周海燕惊的嘴都合不上了,蹙眉道:“不可能啊,他从来也没有跟我提起过有个妹妹,也没有说过家里有什么人在插队,就说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他们一定是在骗你!”肖艳神色肃然道:“不信你别走,现在他妹妹就住在我家,等一会儿她回来了,你看看像不像就知道了。” 第84章 省城的大街小巷, 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夜晚路灯昏暗,军工厂的厂区里还有着来来往往的路人。 比起农村,这里确实更开放,也更有朝气蓬勃的气息。 马秀珍心里难过极了,可在李三虎的亲戚家, 她没有办法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只能压抑住自己的心情。 哀莫大于心死……也许她现在不是悲伤, 而是……后悔……后悔自己曾经对这个家还有一丝一毫的挂念;后悔自己一次次的被伤害却还总抱着最后的希望;后悔自己把亲情看的太重了…… “秀珍,你要是不想看电影, 那我就陪你走走?”李三虎跟在马秀珍的身后, 看着她的背影,感到非常心疼, 可他又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安慰她。 “就在这里走走,挺凉快的。”马秀珍说着, 慢慢的往前走, 脸颊上又落下了泪来。 当年她离开省城,要去广安县插队的时候, 沈来弟给她整理行囊,还留着眼泪道:“等将来要是政府放你们回来,爸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要他们的补偿, 但毕竟在这个城市生活了那么多年, 她的朋友、亲戚都在这里, 可谁能知道, 最后头一个想要放弃她的,却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马秀珍停下了脚步,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低着头,感受着夏夜的微风夹杂着细细的雨丝,落在她的脸颊上,稍稍有些凉意。 李三虎就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像毛絮一样的雨丝落在他的胳膊上,他转头看了马秀珍一眼,问她:“下雨了,要不咱回去?” 他也是第一次谈对象,对于女同志的这种情绪,完全没有什么处理的经验,只是心里跟着难受而已。 马秀珍没有说话,只是身子微微颤抖着,李三虎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要怎样做,只能这样看着她难受。 马秀珍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看着他这幅不知所措的样子,靠在他的肩头道:“三虎,你把肩膀借我靠靠。” 李三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往马秀珍那边又坐了坐,有些尴尬的抬起一条手臂,把她揽进了怀中。 女人靠在他的肩头抽噎着,后背轻轻的颤抖,李三虎能感觉到那眼泪濡湿了他身上的汗衫,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宽慰道:“从今往后,我的肩膀就是你的,我这个人也是你的。” 马秀珍原本正伤心着,听了这话却一时忍不住破涕而笑,从他肩上抬起了头,睁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眸子,擦了擦眼泪道:“行了,咱回去,雨下大了。” …… “哟,外头下雨了,你出门带伞了没有?”肖艳扭头问周海燕:“要不你先回去,反正他们还要在我家住两天走呢。” “不行,我今天就要看看。”周海燕蹙着眉心,心里面涌着团团的怒火,马建国竟然敢骗她!她虽然提出了希望对方家里没有小姑子这个要求,可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欺骗她!这简直就是在骗婚,这是严重的个人作风问题! 比起有小姑子这个事实,她更在意对方家庭的真诚。 “三虎和马姑娘回来了。” 他们正在客厅里说话,外面田嫂已经给李三虎和马秀珍开门了。外面在下小雨,客厅里有些闷热,旧式的吊扇哗啦啦的转着。 周海燕抬起头看了一眼田嫂身后跟着的那两人,方才就拧着的眉心就更紧了。 马秀珍和沈来弟几乎是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像啊!都说女孩子长得像父亲的多,但马家的人就很奇怪,两个儿子都像父亲,反而马秀珍这个闺女特别像母亲。 周海燕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拎着茶几上的皮包,从沙发上站起来,强忍着怒气对肖艳道:“表姐,我先走了!” 这样情况肖艳也不敢留她,家里还有别的客人,闹穿帮了,真的是没什么脸面,就站起来吩咐道:“田妈,你给海燕找一把伞,别淋湿了。” 周海燕已经从李三虎和马秀珍的身边经过,到了玄关的门口,换了鞋道:“不用了,雨不大。” 肖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见李三虎和马秀珍都一脸尴尬,笑笑道:“没……没啥事儿,那是我表妹,可能有点小姐脾气,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坐在一旁的李玉凤一句话也没开口,不用说,她舅妈肖艳的猜测肯定是对的,周海燕谈的对象应该就是马秀珍家里的兄弟,只是马家为了能让儿子讨上老婆,居然说自己家没有女孩子,这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 晚上陈建军已经靠在了床上,看着自己的娇妻从洗手间出来。肖艳已经换上了一套藕粉色的真丝睡衣,头发上带着睡帽,款款走到床边。 “没想到那个马家是这种人家,那你表妹的婚事肯定成不了了。”陈建军对周海燕感官一般,她们这些省城里的官家小姐,都有那么点小姐脾气,他刚和肖艳好上的时候,她也经常又娇又作的,别的男人未必受得了,只有他这农村汉子给受住了。 这大概也是肖艳后来特别喜欢李玉凤的原因,用她的话说,女孩子就该娇滴滴的。不过后来肖艳自己当了母亲之后,那些小姐脾气就收敛了很多,现在已经是非常贤惠的贤妻良母了。 平常他们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住,但这两天因为李玉凤他们要过来,家里人多怕照顾不来,肖艳就把一双儿女送回了娘家。 “我表妹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虽然相应国家号召要晚婚晚育,可咱军区大院,有几个不是先把对象定下了,等到了年纪就是领证的,她也是自己把自己给耽误到了这个时候。”肖艳说着已经睡到了床上,继续道:“也怪她之前遇上的那一家人也不是东西,要不然也不会耽误到现在。” “你表妹这姻缘,该到庙里拜拜了。”陈建军玩笑道。 “陈团长,你没搞错,这话也是你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说的?小心被领导听见了写检讨啊?”肖艳笑了起来,她就喜欢陈建军这一点,都当团长的人了,还跟他们当年谈对象一样,在她跟前跟个愣头青一样的。 “我现在只给夫人写检讨了,别的人可指使不动我了。”陈建军一本正经道。 肖艳被他逗得乐呵呵的,往他怀里窝了窝道:“先别说我表妹了,我瞧着小马人倒是不错的,咱俩明天有空就去一趟,算是帮你姐把这事情搞定了,她难得才求咱一件事情。” 肖艳打心眼里是喜欢陈招娣的,这军区大院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她可见多了,找着各种理由住着不走的比比皆是。还有那些以给儿子媳妇带孩子为由,将家里的亲戚都喊着住一块的都有。好好的一个家,弄的鸡飞狗跳的,她们几个小姐妹闲聊,顶顶羡慕的就是她了。 陈招娣非但自己不来省城,也不常让几个儿女过来,以前李玉凤偶尔过来住几天,也都是规规矩矩的,也不招人讨厌。上哪儿找这么识大体懂道理的亲戚! “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就成了。”陈建军道。 “那不行,我也得去看看,到时候好跟我姨妈他们说啊,不然他们肯定又以为是海燕自己闹掰的。”周海燕毕竟是肖艳的表妹,她也不忍心看着她这样蹉跎下去了,可也不能因为年纪大了,就随便找户人家嫁了。 “那行,那一起去,睡了睡了,明儿早起。”陈建军把床头灯给熄灭了。 …… 一楼的客房里,床头灯已经关了,陈建英早已经睡着,马秀珍和李玉凤却才刚刚躺倒床上。 “秀珍姐,你的事三哥都告诉我了,你别难过了,以后你还有我们家呢,我三哥一定会对你好的。”李玉凤和马秀珍面对面睡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还没睡着,眼睫毛一闪一闪的。 马秀珍听李玉凤这么说,也不装睡了,睁开眼睛道:“玉凤,我没事儿了。” 认清了现实之后,她现在是真的不伤心了。其实……从一开始,她也没有想过再在那个家里得到什么……如今连最后的亲情也得不到了,那她也不该有丝毫的留恋了。 “我有时候就是觉得,再怎样,他们也是我爸妈,我心里是想着不记恨他们,可每次他们都做让我伤心的事情。”马秀珍叹了一口气,咬咬牙道:“不过幸好,他们以后就伤不到我了。” 李玉凤点点头,伸手拉住了马秀珍的手腕,笑着道:“明天咱们大部队出动,一起去你家向你提亲,让你们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你马秀珍要结婚了!” “啥?”马秀珍眉心都皱了起来,脸颊顿时红了起来道:“不用再去了,去了也没意思,瞧见他们还生气!” “那怎么行呢?难道让以后跟你哥谈对象的人,也不知道马家有你这个姑娘吗?”李玉凤一激动,就把话给说漏嘴了…… 不过按照她的猜测,以周海燕的脾气,这婚事肯定得黄了,马秀珍她哥估摸着还要打一阵子光棍了。 第85章 早上田嫂去国营饭店买了汤包、油条、豆浆回来, 还有自己家里煮的米粥和白煮蛋。 因为放了暑假, 陈建军的两个孩子都去了外公外婆家, 他们在省城的郊外还有一处房子, 房前屋后收拾了两块菜地, 老两口也算过上归农的生活。李玉凤他们把事情办完了, 还要过去拜见一下他们再走,这是必要的礼貌。 “省城的汤包很有名的,这家店早上都要排队才能买到。”肖艳招呼大家吃早饭,又继续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去一趟箍桶巷,把三虎和小马的事情给定下来。” 李三虎听了这话, 脸上老大不好意思的, 耳根涨的通红的, 嘀咕道:“也不用去了, 昨天都把话给说清楚了。” 陈建军听了这话, 稍稍皱了皱眉心,军人冷冽的气质就透了出来, 蹙眉道:“这叫什么话, 婚姻大事就你自己说了算?你也不怕委屈了小马?”他在肖艳的跟前是个二十四孝好老公, 可在人前还是威严的陈团长。 李三虎对他这个舅舅还是有几分敬畏的,低着头不说话, 哧溜吸了一口汤包, 被里面的卤汁烫得舌尖都疼了。 李玉凤忍不住笑了起来, 开口道:“哥, 吃汤包要轻轻提, 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就吃个汤包,还一套一套的?”李三虎舌头被烫得麻麻的,心里还觉得有些不服气呢,他这个妹妹,以前也没见她这么聪明的,现在怎么啥都知道了! 大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连心情有些郁闷的马秀珍也笑了。 提亲置办的礼物,陈建军一早就让肖艳预备好了。 两瓶上好的洋河、南京牌香烟、十斤肉票十斤粮票。当然……这些都是马秀珍不知道的,是陈招娣私下里写信托拜给陈建军夫妇的,粮票和肉票是让陈建英给带来的,烟酒票则是陈建军自己想的办法。 因为马家在省城,老李家也不指望他们能给马秀珍多少嫁妆,可毕竟他们养大的闺女现在要在李家当媳妇了,就不能亏待她。 马秀珍心里其实并不是很想再回家,但这样的好意,她肯定是不好意思回绝的。既然这样,那么这一趟就当作是最后的仪式,以后她就是老马家嫁出去的闺女了。 …… 因为省城区域限电的原因,马建国的袜厂今天放假。 昨天送周海燕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嘀咕。周海燕的家庭条件非常好,父母都是军官,可他的父母却只是普通工人。虽然在之前的交往中并没有瞧出周海燕有多少嫌贫爱富的样子,但昨晚他把她从巷子里送出去,走到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边上时,她的眉心还是拧得很难看。 不过幸好,袜厂这两年正在集资建员工宿舍,如果他们可以顺利的在一起,那么应该可以分到一个三十平米的员工宿舍。 马建国很希望能和周海燕在一起,以他爸爸的地位和能力,将来一定不会看着他女儿受苦的。况且……周海燕的年纪也确实不小了,再耽误下去也耽误不起,所以……他们在门第上的要求,已经放宽了很多,不然是不会让周海燕和他这么一个穷小子交往的。 “建国哥,有你的电话!”巷口的书报亭装了公用电话,平常五分钱能打一通,接电话不要钱。 马建国正在自家的天井里发呆,就听见外面巷子里窜来窜去的小孩子走到门口喊他。周海燕是时髦人,平常就喜欢打个电话什么的,以前他俩没谈对象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接到过电话,但现在书报亭的大爷都认识他了。 就连给他传话的孩子,也拖着鼻涕笑道:“是你对象打来的!” 马建国顿时就佯装生气,唬着那小孩道:“瞎说什么!谁谈对象了!那只是普通朋友。” 小孩子吸了吸鼻子,笑着道:“我妈说的,我妈说老马家的儿子傻人有傻福,也能娶上漂亮媳妇了!” 马建国听了脸都皱起来了,这条巷子里住着太多喜欢嚼舌根的女人了,将来马秀珍的事情铁定瞒不住。可现在也没办法,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这婚事给黄了。错过了周海燕,那他一准找不到条件这么好的姑娘了。 周海燕回家之后越想越生气,恨不得连夜就跟马建国给掰歪了。可大半夜的书报亭的电话也打不通,她只能气呼呼的睡了一晚上,早上起来还顾不得刷牙洗脸,就跑去客厅打电话了。 马家人真的太可恶了,这样的事情居然瞒着她?这分明就是要骗婚!周海燕握着老式电话的话筒,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几分,脸上却还是那一副憎恶嫌弃的表情。 过了良久,话筒那边才传来了马建国的声音,那人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声音中甚至还带着点笑意,缓缓道:“你怎么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今天我们厂放假,你文工团要是没事,我们出去看电影?” “马建国,你给我听好了。”周海燕说话的口气都是咬着牙的,缓缓道:“咱俩的事情就这么算了,以后你别来文工团找我了,不然我就向你们单位举报,说你骚扰女同志。” “不是……海燕……你这是怎么了?”马建国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吃错了什么药:“昨晚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谁跟你好好的,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周海燕实在懒得跟这种人再说下去,一生气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接完了电话的马建国整个人都是懵的,握着手里的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的声音,一时感到非常震惊。 可当他还没有震惊完的时候,忽然有身边的老邻居过来对他道:“建国,你家好像来人了,你回去瞧瞧,是个当兵的,还带着好多东西去你家了。” 当兵的?带着东西到他们家?难道是周海燕的父母?马建国心里又燃烧起了一丝的雀跃,心想难不成是周海燕想给他一个惊喜?这样的一早上,实在过的太惊险刺激了。 “我这就回去。”马建国丢下一句话,把电话挂上了,急忙往家里去。 陈建军和肖艳也刚刚到马家,沈来弟已经退休在家了,他男人还在纺织厂做后勤,今天没有放假。 沈来弟看见昨天走了的马秀珍和李三虎又回来了,笑着上前赔不是道:“秀珍,昨天妈不是故意的,妈是有苦衷的。”但无论什么苦衷,也不足以将一个两年没回过家的闺女赶出家门。 马秀珍没有说话,自顾自招呼了陈建军和肖艳坐下,马家地方小,她们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之后,其他人只能搬了凳子,围坐在一起。 陈建军没有开口,在人前他是高高在上的团长,这些事情都是肖艳出马的。 “我和我爱人都是部队的,我爱人是三虎的舅舅,今天我们是专程代替三虎的父母,来向小马提亲的。”肖艳开口,带来的东西也都已经放在了茶几上,刚才他们一行人是坐着军车过来的,一看陈建军身上这套军装,就知道他在部队里的职位不低。 沈来弟可没听马秀珍在信里提起过这样的亲戚,只说她看上的人是广安县红旗公社的农民,别的也就没说了,可今天这么大的阵势,倒是让沈来弟有些晕头了。 “是海燕的家里来人了吗?”正当沈来弟还没弄清楚状况,马建国忽然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容。 沈来弟看见马建国,脸上表情都变了,朝着他暗暗使了个眼色,开口道:“是你妹妹对象家的亲戚。” 马建国看了眼肖艳,觉得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只低下头站到一旁。 肖艳便也抬头打量了对方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提周海燕的事情,反正这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周海燕也不至于再跟他有什么纠缠,她作为表姐,就也不用在意了。 “这些东西都是三虎父母的意思,你们就这么一个闺女,想必是很心疼她的,肯定舍不得她嫁得太远。不过你们放心,虽然他们住在乡下,但是三虎的爸妈思想很开明,也不重男轻女,将来小马不会吃苦的。” 这一番话说的沈来弟脸颊都红了,蹙着眉心不说话,在这种军官夫人跟前,她还真的没有大声开口说话的本事。沈来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忍不住再抬头看看马秀珍,陪笑道:“这是秀珍的福气,本来我们也是舍不得她嫁这么远的,但既然他们小年轻看对了眼,我们当长辈的,也不好有什么意见,就……就照你们的意思办。” 沈来弟还在心里不停的嘀咕着。她的大儿子眼看着要跟周海燕结婚了,周海燕的父母也是军官;她闺女马秀珍也找了一户有部队关系的,那他们老马家,岂不是要发家了?照这样下去,小儿子马建设的对象,肯定就好找了。他们老马家,终于也盼到了咸鱼翻身的时候了。 “行,那这个事情就说定了。”肖艳笑了笑,转过头来对陈建军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走,你部队里还有事情。” 陈建军站了起来,整了整军帽,往四下打量了一眼道:“让小马这两天还住咱家,这地方太小了。” 第86章 事情办的还算顺利, 这让马秀珍心里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沈来弟听见陈建军这么说, 眉心也只是略略的皱了皱, 像他们那样的干部家庭,看不上他们这样的工人阶级, 也没什么好无奈的, 毕竟差距在这里,确实没得比。可不管怎样,如今她大儿子马建军也找了一个干部家的对象,将来他们马家的腰杆子总能硬起来的。 沈来弟一这样想,便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了, 脸上还堆着笑送他们出门。 这时候……一直站在一旁的马建国却皱起了眉心。这李三虎的舅妈越看越眼熟,肯定在哪儿见过啊?他拧着眉心想了半天, 忽然就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周海燕的直属领导兼表姐吗?在文工团当她们舞蹈老师的?他和周海燕约会的时候, 曾经在文工团的门口遇见过,因为那时候两人才刚开始, 所以周海燕也没有向她正式介绍自己, 这时候再见面,可能对方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再联系一下刚才周海燕给自己打的那通电话, 马建国顿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点凉……看着他们马上就要离开,马建国的牙根都咬紧了,忍不住开口道:“请问您是海燕的表姐吗?” 肖艳倒是没想到马建国会认得自己, 她已经不记得这个人的长相了, 不过之前好像确实在文工团遇到过, 但因为周海燕没有和他正式公开, 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这种情况,周海燕肯定是不会再继续谈这个对象了,肖艳也觉得用不着对他客气了,便回过头,脸上神色带着点不屑道:“我确实有一个表妹叫海燕,不过你们认识吗?” 马建国一下子就被问傻了……周海燕在电话里那种态度,他怎么再好意思上赶着说自己是她对象呢?可今天早上的那一通电话太蹊跷了,蹊跷到他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海燕最近见过您吗?”马建国心里有些狐疑,她们都住在军区大院,是不是马秀珍的事情泄露了出去,所以周海燕才会提出和自己分手的? “没有。”肖艳看了马建国一眼,斩钉截铁的回答,转头对她身边的李玉凤和马秀珍道:“我们先不回去了,去友谊商场逛逛?玉凤,你不是说还要买辅导书吗?” “我听舅妈的,反正有车坐,不用我自己跑腿。”李玉凤笑了起来。 她一路看着肖艳在人前大杀四方,又看着她舅舅陈建军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心里无端就想起了赵国栋。要是将来她在前面冲锋陷阵,身后也有赵国栋时时处处的护着,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从马家的小房子里出来,穿过门口的雨棚,巷子里还站着好些街坊四邻。 这些人从小看着马秀珍长大,看见这样体面的军官家庭亲自过来向她提亲,都对她表示由衷的祝福。 “小马,你以后有空多回来看看呗?”邻里中不时有人开口道。 马秀珍朝他们点头,向他们问好,最后和他们一一靠别。 到最后……最想挽留自己的,却不是自己的亲人。 …… 沈来弟把马秀珍送到了门口,听着街坊四邻对自己的恭喜声,脸上也渐渐多了点得意之色。 能不得意吗?自己的闺女虽然嫁了个农民,可人家的亲舅舅是团长……自己的儿子又要娶一个军官的女儿,这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好事了。 沈来弟觉得自己的腰杆以后都能挺得笔直的,看见马建国皱着眉心坐在客厅里,顿时就蹙眉道:“你妹子的事情解决了,你还唬着个脸做什么?昨天你妹子忽然带着她那个对象回来,就在门口站着,我的心怦怦跳,就怕海燕给看见了,以为我们家故意骗她,跟你闹生分……” “你怎么知道海燕就没跟我闹生分呢?”马建国一下子跳了起来,拧眉道:“海燕跟我分手了,就刚才,那一群人来之前,她打电话过来,说不跟我谈对象了,要是我再敢去她文工团找她,她要投诉到我们单位!” “什么?海燕跟你分手了?怎么可能呢?昨天不还好好的?”沈来弟顿时就慌了神,探着脖子在窗口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人在外头,只追问道:“她怎么就跟你分手了呢?她说了原因没有?” “没有!”马建国皱着眉心,继续道:“可是刚才那个女的,是海燕的表姐,她现在又是秀珍对象的舅妈,她能不知道我和海燕的关系?” “那……那怎么办?这么说……海燕她知道咱家还有一个秀珍了?”沈来弟完全慌了神,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郁闷道:“昨儿你爸还说我太过分了,我说这是为了你,没办法……以后再跟秀珍好好说……这下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了!” 马建国现在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皱着眉心不说话,想了想道:“不行……我要去文工团找海燕。” 沈来弟一听,又急忙就拉住了他,一脸哭丧道:“你可不能去,她都说了你再去要去你们单位投诉你,你要是被投诉了,连工作都要丢的……他们都是干部家庭,我们家什么都不是……” …… 省城七十年代末的新华书店,店面在当时已经不算小了,总共有上下两层。李玉凤她们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排着长长的买书队伍了。 李玉凤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买书还要排队的,觉得特别好奇。 “肯定又是发行了什么新书,要有购书券才能买到,所以一早就有人来排队了。”肖艳一边说,一边领着她们从队伍的旁边走进去。 书店的吊顶上安装着好几排的日光灯,大白天也开得透亮,卖得最好的是干部必读书、还有青年修养类的书籍和一些社科书。 李玉凤走进去,看见最显眼的书架上,放着畅销书的前三名:《**宣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把一切献给党》。 马秀珍问过营业员之后,才知道关于高考的教辅类书籍,在二楼一个不起眼的摊位上。毕竟现在国家对于开放高考这一块还没正式发文,所以一些教辅资料,还是十年前的老古董。 她们在那里选了几本真题之后,李玉凤又询问了营业员,找了几本建筑学和土木工程相关专业的书籍,也不管赵国栋能不能看明白,就先帮他买了回去。 她不过才出来一两天而已,可却像是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一样,还真应验了古人说的一句老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玉凤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怀里抱着要带给赵国栋的书,心情都变得愉快了起来。 …… 她们在外头逛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肖艳做东去国营饭店里吃的东西。 有些菜色对于后世来说,实在是再普通不过,随便门口的小店就能买到。但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就是珍馐美馔,让人食指大动。尤其是那一盘桂花盐水鸭,李玉凤忍了好久,才只吃了两筷子。 肖艳倒是看出了她的小嗜好,笑着道:“等你们走的时候,我让田嫂到这里买两只桂花鸭让你带回去,平常家里可吃不到这么好的味道。” 李玉凤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但还是敌不过美食的诱惑,点了点头。 他们从外头回去,田嫂迎到了门口,看见肖艳回来,笑着道:“夫人,海燕小姐过来了。” 肖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心想周海燕这时候就过来,想必是一下班就往她这里来了。 “表姐,你今天出去了呀!害我等了好久。”周海燕看见肖艳回来,站起来迎了她一下,又淡淡的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马秀珍。她对马秀珍倒是没什么意见,可一想到自己被马家人欺骗过,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好在马秀珍是个非常识大体的人,知道周海燕的身份,同肖艳道:“肖老师,那我先回房把书放下。”她放下了书肯定不会再出来了,知道她们表姐妹有话要说。 肖艳拉着周海燕坐下,见她表情还带着几分不爽,只劝慰她道:“怎么了?难不成还没想明白?” “哪能呢!一早就打电话过去吹了。”周海燕不屑道,往马秀珍走的放下看了一眼,小声道:“就是心里觉得有些憋闷的慌。” “行了,你憋闷个啥?你应该庆幸才对,要不是小马在我们家,我们也不知道那马家能这样不是人对不对?这种人家吹了也罢,生了个闺女让她下乡,回家还不让进门,将来你要真跟那马建国结婚了,回头再生一闺女,那你可有的受了……” 肖艳的话还没说完呢,周海燕就急了起来道:“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他们还想把我当生儿子的工具吗?那个什么马建国,他要敢去文工团找我,就让他让吃不了兜着走!” 第87章 李玉凤他们在省城住了四天, 中间陈建军带着他们去了一趟中山陵和玄武湖游玩, 顺便还去拜访了住在郊外的肖艳的父母。到了那里, 李玉凤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所谓的郊外, 就是后世的内环以内。 省城对于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看着这个年代的省城,回想它四十年后的繁荣,有一种沧海桑田、风云际会的感觉。 陈建英昨天给冯志刚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他们一早就要坐头班车回广安。肖艳倒是想留了李玉凤他们多住几天,但再过不久学校就要开学了, 李玉凤也要回去办入学的事情。 陈建军建议李玉虎和李玉凤都考到省城来,虽然首都也有很多优秀的大学, 但那里离广安太远了, 也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如果在省城, 他至少也可以照顾到他们兄妹两人。 肖艳让李玉凤放寒假的时候再来省城,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李玉凤和马秀珍了,就连周海燕也和她们成为了朋友, 并且对马家这样对待马秀珍,觉得非常不齿,坚决和马建国划清界限。 “下次你再来, 把你那个对象也带过来, 让我和你舅舅也见见?”肖艳送她们到了门口, 扭头看了一眼陈建军, 笑着道:“你不是也想见见玉凤的那个对象吗?怎么不说话了?” “说啥,等他们结婚了,不就见到了。”陈建军笑着说了一句,转头看着李玉凤的时候,神色中就透出了几分严肃,一本正经道:“回去好好复习,希望你们都可以到省城来上大学。” 李玉凤点点头,看着他们两人道:“舅舅舅妈,谢谢你们的款待和关照,还有……帮我三哥娶上媳妇了!” 李三虎正忙着把行李送上汽车,冷不丁听见李玉凤说这话,顿时羞得面红耳赤道:“瞎说……啥呢你……” 马秀珍倒是不介意,李家去了马家提亲,也算给足了她面子。后来听说马建国也没敢再去文工团找周海燕,他们家的人就是这样,柿子专捡软的捏,遇上周海燕这种强势的人,就不敢虎着性子上了门理论了,是再典型不过的小市民了。 只是让马秀珍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提亲,最后却是这样收场的。 …… 汽车在省道上缓慢的行驶着,后世高速铁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在那个年代要摇摇晃晃六七个小时。李玉凤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想着到了广安县之后,她还要坐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回到他们那么小小的生产队,等到家的时候,天色都快暗了。 她心里在想赵国栋,但自己还不想承认。对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实在让她这个现代人又惊又喜。那些有闲有钱的富二代她都看不上,谁知道却看上了一个七十年代的糙汉子。虽说他今后会发家,可现在却是个正二八经的穷小子呢! 陈建英看见李玉凤坐着傻笑,作为过来人的她肯定知道李玉凤在想什么,笑着道:“今天回去天都黑了,要见国栋得明天了?” 她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少女心事总是诗,李玉凤现在的心里,就藏着这样的一首诗。 “谁说我想他了?”李玉凤嘴硬,靠着身后的椅子,深吸一口气道:“他忙着呢,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不想他?那你关心他在做什么干嘛?”陈建英一下子就把李玉凤给揭穿了。 “……”小姨也太耿直了……李玉凤默默的想,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仿佛就是要让她回味一下这种思念的滋味。哪里像现代,谈个恋爱,就仿佛把彼此栓在了指尖,手指动一动就能得到对方的消息…… 但现在,感情似乎也更单纯一点。 李玉凤胡思乱想着,渐渐打起了哈欠,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停了下来。 陈建英看着睡眼惺忪的李玉凤,笑着道:“别睡了,到站了!” 李玉凤当即就醒了,看着乘客们从她身边挤挤挨挨的下车,揉了揉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车上三四十个人,大家排着队下车,李玉凤拎着手里两只风干的盐水鸭往下面去,就看见出战口的地方,齐刷刷的站着两个人……冯志刚和赵国栋。 他……他怎么来了? 李玉凤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自己这种雀跃的心情,仿佛心里有一个小鹿在蹦跳,欢乐的恨不得将手里拎着的两只盐水鸭都给扔了。 涌出车站的人流挡住了李玉凤的视线,她从人群后面跳起来,露出一个脑袋,看见赵国栋一脸期待又平静的等在那里。 他一定是还没看见自己,前面出站的旅客太多了,挡住了他的视线! 白瞎了他这一米八的个子了!李玉凤在心里默默的吐槽了一句,转而使用自己的狮吼功:“姨父……姨父我在这里!” 陈建英就跟在李玉凤的身边,就看着她这样挂羊头卖狗肉的喊着,心里不住的摇头。 赵国栋终于看见了他们,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期待,连眼珠子都亮了,在视线定格在了李玉凤身上之后,嘴角的笑容就逐渐的放大了起来,完全没有理会李玉凤这口口声声喊的都是“姨父”。 人流已经散去,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到两人面前,冯志刚和赵国栋急忙上前把东西给接了过来。 除了一些农村买不到的食品和药品,很多都是肖艳和她母亲家里的旧衣服。 农村人要下地,很费衣服,可她们城里人平常不做什么粗活,一件衣服穿十来年也不会坏,所以肖艳把一些看上去半新不旧的衣裳都整理了出来,让他们带回来凑合着穿穿。这些衣服在城里不时髦,可到了他们农村,还真没多少人能穿得上了。 李玉凤把手里的两只盐水鸭也递给了赵国栋,要不是因为这里还有别人,她真的很想把自己也挂在他的身上。但……现在的社会风气还没有到那么开放的地步,李玉凤只好并肩走在赵国栋的身边,低头走路,顺便欣赏欣赏自己在省城大商店里买的新凉鞋。 “我还给你买了好多书呢,都在小姨的皮箱里。”李玉凤抬起头看了赵国栋一眼,忽然发现他似乎又黑了些。 赵国栋没有说话,低头扫了李玉凤一眼,不过就是去了一趟省城,为什么感觉她好像又更加漂亮了? 两人都默默的脑补着,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李三虎问了一句道:“国栋怎么知道今天我们回来,还跟着小姨夫来接人了?” 李三虎一边说,还一边朝着李玉凤使眼色,就他小心眼,刚才李玉凤羞他一羞,现在就急着找回自己场子了。 还没等赵国栋回话,冯志刚就先开口道:“国栋跟着他师父在县里做工程,正好过来把我借给他的几本书还回来,我就说起你们今天要从省城回来的事情。” 赵国栋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种闲适的笑意,听见冯志刚这么说,还略略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他就是想见见李玉凤…… 她从省城回来了,但马上就要回生产队去,可他昨天才从生产队出来,跟着徐二狗做工程,估计要好一阵子不回队里了,这样一来,他们岂不是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你怎么不说话呢?”李玉凤也不知道他在憋啥,可总觉得自己都那么想他了,他却连个态也不表,真的太让人气愤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赵国栋古铜色的面颊下渐渐有泛起了红晕来,连带着耳垂都有些发热,他转过头看着李玉凤,见她那一双水汪汪、黑漆漆的杏眼正滴溜溜的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你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 赵国栋的脸就更红了,本来两人其实已经拥有了这种对象见的默契,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去了一趟省城而已,就让他心里又多了几分极度想念之下而产生的窘迫。 “你说不说吗?”李玉凤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拉住了他那件短袖汗衫的袖子。 那袖子贴着的肌肉很明显就紧了一下,露出一块鼓胀的肱二头肌。 赵国栋停下了脚步,忽然把他手里那两只甩来甩去的盐水鸭换到了另外一只手里,伸出大掌,一下子就握住了李玉凤刚刚那只扯过她衣袖的手。 李玉凤几乎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车站的出口依旧人来人往,她但已经被他牢牢的握在了掌心。 “不说就不说嘛。”她笑了起来,脸颊绯红,可这种样子被赵国栋看见了,却恨不得能还像那一夜那样,把她压在墙上,狠狠的亲她。 “你想听啥,回家我都说给你听。”赵国栋终于忍无可忍,连握着她小手的力道都大了许多,转过头看着她道。 “回家?回哪个家?你家还是我家?”李玉凤却不依不饶,可看着他一脸吃瘪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继续道:“我不急,反正……我可以慢慢听你说一辈子。” 夏日的微风没有带走午后的炎热,让激情涌动的内心更加澎湃了起来,赵国栋粗劣的指腹轻轻的摩挲着李玉凤的掌心,缓缓道:“你要是爱听,我可以说几辈子。” 第88章 因为冯志刚跟赵国栋去车站接了车, 所以陈建英挽留他们在她家住一晚上。从省城带回去的东西不少,他们拎着也不方便, 就让李三虎一个人先回了家, 等明天开着他的手扶拖拉机出来接他们。 李玉凤肯定是最高兴的, 因为又可以和赵国栋多相处一会儿了。她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书拿给了他,看见他抚摸着一本本崭新的书籍, 嘴角勾起了笑意。 只有勤奋好学的人, 看见书才会有这种本能的反应。赵国栋现在放弃了念大学, 但不代表他不知进取, 而且李玉凤知道,国家在81年的时候就会开放高等教育自学考试, 到那时候, 她也大学毕业了,她完全可以赚钱养活自己,也可以让赵国栋有机会自我深造。 他们现在不仅仅是处对象的两个年轻人, 也是将来要永远在一起的人生伴侣。 “我买的书还行不?”李玉凤看见赵国栋靠在外面的小阳台上看书,从他身后靠了过去, 这时候四下无人, 教职工宿舍楼的阳台正对着学校的操场,因为放假,操场上杳无人烟。 她就从身后抱住了赵国栋,感觉着他浑身的肌肉随着自己的靠近而变得紧绷, 整个人就像是一座雕塑一样, 僵硬的站在那里。 按着书页的指尖都透出了炙烫的气息, 赵国栋很想让自己的思绪集中到他面前的书页上,但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 身后的李玉凤却越贴越紧,抵在她后背的两团丰盈柔软又挺拔,赵国栋的嗓子都哑了,梗着脖子,装作继续看书。 “到底是书好看还是我好看?”李玉凤伸着脖子去看他手里的书,还小声娇滴滴的说:“你不是说好了,回家就说给我听的吗?” 赵国栋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完全禁不住她这样的撩拨,一个转身,将李玉凤压在了身后的墙上。 这个吻来的太过激烈了,他伸手托起李玉凤的脖颈,低下头,让自己的身高能更契合于她的身高。李玉凤的脚尖都踮直了,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彻底的沉沦在了他的野性和温柔之中。 吃过了晚饭,赵国栋就要回工地上去了。徐二狗这次接的工程是县纺织厂的员工宿舍。最近很多大的企业都在想办法改善本厂职工的住宿环境,这样的工程在县里有好几个,都是县委下面的国营建筑公司承建的,但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工匠,所以以招标的形式,承包给了下面的包工队。 广安县是纺织大县,光纺织厂就有三个,这次徐二狗承建的是纺织总厂的宿舍,总有八栋楼,完全按照省城大工厂的指标来建筑,还有各种户型安排。 其实这就是后世的商品房小高层的雏形,但那个时代,职工的住宿是由各个单位自己解决的。这些房子产权属于工厂,职工们只有居住权,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九十年代初期,房地产开始兴起,商品房上市,很多国营工厂也不得不展开了房改。 “玉凤。”赵国栋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见她跟在自己身后,便慢下了脚步等她。 她今天穿了一条省城新买的棉布连衣裙,腰里系着腰带,外面是一件小披肩。这样的打扮在县城实在是太时髦了,由其是长长的头发洗过自己散了下来,披在肩头,还有着一阵阵的馨香。 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洗的头,这样好闻的味道。听说城里人洗头都用口碱,可那口碱很明显不是这味道。 李玉凤很快就走到了赵国栋的身边,伸手拉住他宽厚的手掌,侧着头对他道:“到了工地上要小心,知道不?” “嗯。”赵国栋点点头,握着李玉凤的手指又紧了紧,继续道:“刘振华离开咱生产队了。” “啥?”李玉凤听了这话,的确有些纳闷,不过刘振华一心想着要回城,肯定是一直在想办法的,但李玉凤对他实在没有了兴趣,只随口道:“走就走了呗,他那种人也不像愿意安心种地的。” “你就不想知道他怎么走的?”赵国栋转头看她,其实他早已不介意之前李玉凤和刘振华有过那么一段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你说,我就听听。”李玉凤抬头,狡黠的看了赵国栋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道:“难不成是因为他怕了你的拳头?”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看赵国栋,又好像不是这个理由,可那人脸上却也笑了起来,还带着几分尴尬。 “他不是想弄那个病退证明吗?然后就喝了点农药,本来以为没什么大碍的,结果差点把命搭上,要不是我家有个老祖方,救了他一命……” 赵国栋的话还没说完,李玉凤就惊讶道:“你还救了他?他自己想死你干嘛拦着?”其实她心里倒也不是觉得刘振华死有余辜,可既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别人也没必要去拦着了……不过像赵国栋这样的善良人,肯定就不会跟她一个想法了。 “举手之劳嘛,所以就……”赵国栋都有些不好意思说了。 李玉凤便好奇道:“你家那个老祖方是什么?你也告诉我呗,万一将来遇上了,我也好救人。” 赵国栋嘴角微微的勾了勾,抿着唇瓣不说话,过了片刻,见李玉凤还是这样一脸不解的看着她,才开口道:“也不能算什么老祖方,大多数人都知道……就是……就是……拿粪水灌到喝农药那人的肚子里,然后让他把农药吐出来。” 李玉凤觉得自己就要吐了……这真是有味道的一句话,她想……刘振华可能恨不得就这样被毒死了,也不想要让赵国栋给他灌粪水的……他是城里来的,干干净净、文质彬彬的文化人,结果却被人灌了粪水!从今以后,无论再刷多少次牙,也无法刷去他满嘴的粪啊! 更何况,嘴里有粪也就算了……这一罐之下,满肚子都是粪…… 李玉凤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拉着赵国栋的手蹲下来,捂着肚子道:“他宁可死,只怕也不想要喝你那一勺粪水!” “咱农村人喝得粪水还算少吗?田里的庄家不都是用粪催肥的,这有什么好嫌弃的……” 赵国栋一想起救醒了刘振华之后他那生不如死的表情,还觉得有些不屑,他要真有种,就要紧牙关不喝下去,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他当时愿意救刘振华,还是看在了李玉凤的面上,不管现在如何,但毕竟李玉凤曾经也喜欢过那个人,也跟他有过一段短暂的交集。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有些想多了。人这一辈子,总有不可避免走到弯路上的时候,只要以后能走直了,那就是最好的。 …… 日子一晃就到了八月底,九月一号就是广安县中开学的日子了。 李玉凤初中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家,虽说是务农,其实也没有下地做什么农活,家里兄弟几个人,真要农忙来不及也轮到她去。 张翠芬坐完了月子,和李大虎一起了公社上班,把小宝儿留在了家里给陈招弟带着。小宝儿长到两个月,小脑袋已经可以仰起来找东西了,在草席上有些艰难的翻来翻去。 陈招娣正在给李玉凤准备要带去学校的行李,因为学校在县城,平常回来也不至于太不方便,她倒也没有整理太多的衣服在包裹里,只是叠着叠着,就忍不住抬起头道:“你那时候初中毕业,说不想再念了,我也就随了你,想着国栋年纪也不小了,等你再大一两岁,你们事情也就可以定下来了,可谁知道你现在又要去念书了。” 想想还有些舍不得,这贴心的小棉袄,十几年都一直在身边呆着,现在却要离开这个家了? “妈,等我考了大学,还要走的更远,你现在就舍不得了,那将来咋办啊?”李玉凤正坐在床头逗着小宝儿,伸手摸了摸她头顶软绵绵的一团胎发,把她从席子上抱起来。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想着你要这么一走,将来还去念大学,那你和国栋的婚事,要推辞到何年何月啊?”陈招娣心里还是有些着急,赵国栋是个老实人,肯定是会等着李玉凤的,可李玉凤从小就心思活络,也容易被外界吸引改变自己的想法,要不然那时候就不会喜欢上刘振华了。她要是一旦考上了大学,会不会就嫌弃赵国栋了呢? 陈招娣哪里知道,现在的李玉凤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李玉凤了。 “咱们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嘛!”李玉凤笑了笑,又开口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等我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想三哥和三嫂一样,先把证给领了?” 李三虎和马秀珍回了生产队之后,就打了报告上去,两人把结婚证给领了。家里商量着让马秀珍也去县里念书,一来可以考大学,二来也可以顺带照顾照顾李玉凤,毕竟在他们一家人看来,李玉凤是一个没有生活能力的人…… “那倒也不至于,你还小呢……”陈招娣松了一口气,闺女终究是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要是去了一趟省城回来,能把省城夸成个天堂一样,就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城里人,这也是后来陈招娣不让李玉凤再去省城的原因。 但这一次,李玉凤什么都没说。 第89章 赵国栋也在开学的前一天赶回了家里。 赵家栋已经拿到了县中的录取通知书, 直接被安排在快班里。虽然这和他自身条件优秀分不开,但这中间肯定也有李玉凤小姨夫的帮助。 领导们一句话的事情, 对于他们平民老百姓, 那却是要跑断腿的事情。 赵国栋在县城做了半个多月的工程, 原本麦色的皮肤越发就晒黑了几分,穿着不带袖子的汗衫背心, 整个人看上去也比从前更结实魁梧。 他们做瓦匠学徒的, 干的都是体力活, 徐二狗算是器重他的, 从不让他在一个项目上做太长时间,都是把他带在身边, 走走看看学学, 这样一个工程下来,且不说他砌砖刷墙的本事学得怎样,但其他门道里的东西, 该懂得也就懂得差不多了。 况且最近他正拿着李玉凤买回来的书学习呢!徐二狗带的只是工程队,但宿舍楼的建筑图纸什么的, 都是上面的建筑公司放下来的, 赵国栋因为自学了这么一段时间,一下子就能看懂建筑图纸了,这让徐二狗都喜出望外了,剩了很多跟工程师沟通上的事情。 连上面建筑公司的工程师都说了, 这次纺织总厂的工程做的最顺当, 都没有让他跑断腿。徐二狗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连带着就越发器重赵国栋了。知道他弟弟开学要钱,所以特意支了他三个月的工钱,让他拿给赵家栋当学费。 但赵家栋心里却有别的想法。 他不打算再念书了……这个家不能不留下一个人来照看,赵国栋要在外面工程队当学徒,赵满仓身体又不好,阿婆已经老了,他觉得他这书念不下去了。 “我不想去县中念书,念书也没什么用。”赵家栋梗着脖子说话,不敢看赵国栋一眼。 原本今天是个高高兴兴的日子,赵国栋一早从县城赶了回来,还带了两斤肉回来,给许久没有吃上荤腥的老赵家又添了点油水。 赵阿婆把肥油切成了小块炸了油渣之后,剩下的就做了这么一碗红烧肉。她年轻时候喜欢吃红肉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也是难得她能做好的几个菜之一。 浓油赤酱的肉皮泛着晶莹的光泽,在昏暗的灶房里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这样一吵架,仿佛都辜负了这一碗美味又来之不易的红烧肉了。 “你说什么胡话,你才十三岁,你不上学你打算做什么?”赵满仓斜睨着赵家栋,眉心都皱了起来,其实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心里在想啥,可不管怎样,不念书肯定是不行的。 “我看队里的知青们每天都念着要回城要高考,这国家恢复高考的事情,必定是**不离十了,你哥算是错过了这一村了,你再不给我争气些?” 赵满仓也不忍苛责这小儿子,赵家栋才出生没多久,他妈就走了,他又正好赶上了赵家最艰难的时候,从小就受了不少苦,没得吃没得穿,长这么大都还跟瘦猴一样,赵满仓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现在这个年纪,上地里能赚一个人的工分出来吗?不好好念书,你还能干嘛?你哥出去拜师学手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将来能有钱把你供出来?” 赵家栋低着头不说话,眼眶却慢慢的有些泛红。他哪能那么自私呢!他从小几乎是在他哥的背上长大的,现在他哥为了他去外头学手艺,家里的父亲和老阿婆又要怎么办呢? 赵家栋想到这里,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但还是梗着脖子,吸了吸鼻子道:“我就是不去上学,我就是要在家务农,我就是不想念了!” 砰……一声。 赵国栋一巴掌拍在灶房的这张老旧的四脚桌上,桌面跟着狠狠的震了震,红烧肉碗里的油水都溅到了桌上,把赵满仓都给吓了一跳,赵家栋更是吓得身子哆嗦了一下。 唯独阿婆耳朵不太灵光,倒是没被吓着,她也不参加他们的意见,伸手夹了一块肥瘦适中的五花肉,放到了赵家栋的碗里,开口道:“等咱家栋以后上了大学,赚了大钱,咱家天天吃红烧肉。” 赵家栋一开始只是隐忍着落泪,可听见阿婆这句话,身体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整个人爆发一样哭了起来。 “阿婆我不要去上学了,我在家种地,我也能给你买肉吃!”赵家栋倔强道。 “要么给我去县中上学,要么现在就卷铺盖从这个家滚蛋!咱爹和阿婆用不着你养!” 赵国栋站起来,拎着赵家栋的衣服领子一把将他拖了起来,架势看着真叫人害怕。 赵家栋活到了十三岁,也没见过赵国栋这幅样子,吓得脖子都缩了起来,但还是撞着胆量,一个劲的挣扎道:“我就不去上学,我就不去!” 然后他的话还没说完,被赵国栋从灶房里直接扔了出去。 灶房的门砰一声的关上了,几只在院子里散养的鸡吓的咯咯咯乱窜。 赵家栋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色,心里觉得非常不服气。 灶房里面,又传出了赵满仓唉声叹气的声音。 “他要真不想去,你也别逼他,这在家务农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他没准干上几天就觉得累,然后乖乖的就上学去了。”赵满仓劝赵国栋道。 “爹你不用多说,他要么明天去报道上学,要么卷铺盖爱去哪儿去哪儿,这事情没得商量。”赵国栋心里也有气,县中的名额,可不是随便说两句就能进去的,这是欠了人情的,可那小子却来那么一句不想去,他连抽他的心都有了。 “哎……我不管你了。”赵满仓不说话,看了一眼坐在边上的老娘,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上,开口道:“妈你吃红烧肉,你最喜欢吃的。” 阿婆点了点头,仿佛丝毫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到了心情,她活了这把岁数,该经历的事情也都经历过了。 赵家栋心里难受,现在连肚子都饿了,那屋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搅得他五脏庙叽里咕噜的叫着,他看着窗口透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烛光,有些郁闷的擦了擦眼泪。 “天都黑了,你咋不在屋里吃饭呢?” 李玉凤走到老赵家门口,就让她看见了这一幕:大热的天气一家人关着灶房吃晚饭,独独就留下赵家栋一个人,无所事事的坐在门口压酱缸的那两块大石头上。 赵家栋看见是李玉凤,急忙就伸手去擦脸颊上的泪痕,扭着脑袋道:“我不饿。” 感情这是闹脾气了? 李玉凤笑了笑,把自己手里拎过来的一个包袱递给赵家栋道:“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都是你玉虎哥哥以前的衣服,现在小了,你穿应该差不多。你马上要去县城上学了,也该穿的看上去像样一些。” 赵家栋还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中,看见李玉凤把东西塞给自己,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时候赵国栋也听见外面的动静,从灶房里推门出来,见赵家栋怀里抱着的包袱,转头对李玉凤道:“你不用给他了,他已经不打算念书了,这衣服给他也白瞎了。” “什么?不念书了?”李玉凤倒是没想到赵家栋会闹这脾气,不过按照原文的发展,赵家栋最后还不是乖乖的念书去了?所以呢……现在大约就是在闹闹小脾气罢了。 “就你这种,下地割个麦子,还能把脚脖子给划伤的,你还想在家务农吗?除了念书,你还会啥?”李玉凤皱了皱眉心,开始了她的一番歪理:“你说让你挑担子挖河泥?你这身量还没有扁担高……你说马上秋收割稻子……你就不怕镰刀又划到脚了?当然……生产队也还有别的活,可那些活都是女同志干的,你虽然年纪小,你也是个男人?” 赵家栋气势汹汹的不想念书,想要在家务农赚工分,可他还真没想过那么多…… “你想怎么赚工分?想跟以前小孩子似的,去地里捡麦穗吗?”李玉凤看着他那张表情渐渐松动的脸,继续道:“你大哥高中毕业在家务农三年,就凭他才将将把你们这个家支撑起来,你觉得……以你的能力,能养活这个家吗?你这分明就是想添乱!” “我没有!”赵家栋不服的抬起头反驳,又觉得有些心虚,软绵绵底下了头,呜咽道:“可家里只剩下咱爹和咱阿婆了,我不放心……” 赵家栋哇一声哭了起来,丢下手里的包袱,扑到了李玉凤的怀中,抖着肩膀道:“我哥能养活全家,可我什么都不会……” 听听这绝望的哭声,可真是让人心疼。 李玉凤拍了拍他的后背,语重心长道:“你哪里什么都不会了?都说了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你现在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只要好好把握,将来你就可以养活全家,报答你大哥呀?” “玉凤姐,你说真的吗?”赵家栋在李玉凤胸口蹭了蹭眼泪,继续道:“万一我念书也念不好呢?” “我都去念书了,你还能念不好吗?”李玉凤眨眨眼,她也不好意思拿原身做反面教材,不过她确实听李玉虎提起过,之前自己的成绩就非常的“一般般” ……这大概还是看在亲兄妹的份上,故意说好听点的。 赵家栋顿时就破涕为笑了,擦了擦眼泪道:“那我……那我听玉凤姐的。” 第90章 都说长嫂如母, 李玉凤终于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看着赵家栋这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的模样,李玉凤从口袋里掏了一块帕子给他,扭头看了一眼一直黑脸站在边上的赵国栋。 赵国栋明显还带着点脾气, 沉脸看着赵家栋, 没有一个好脸色。 李玉凤上去摇了摇他的手臂, 小声道:“干嘛这样,怪吓人的。” 赵国栋这才收回了一丝怒意, 脸色也变得缓和了很多,只是又冷冷的看了赵家栋一眼,继续道:“给我好好反省, 今晚不准吃红烧肉!” 对于这种不准吃红烧肉的惩罚,李玉凤忍不住就笑了:“你看家栋都瘦猴一样了,还不准他吃肉……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赵家栋这时候也没了那股子倔劲儿,听见李玉凤帮他下台阶, 就装作惨兮兮道:“嫂子,我哥他欺负我!” 赵国栋一下子又火上了,等了他一眼道:“再乱喊一声试试?” 赵家栋吓得往李玉凤身后躲了躲, 听见灶房里的阿婆道:“家栋快来吃红烧肉哦, 阿婆今天特意放了一勺白糖呢, 你肯定喜欢吃。” 赵家栋的肚子叽里咕噜的叫了起来, 不等他哥再瞪他, 急忙就钻进了灶房去。 外头的天渐渐就黑透了, 好在有月亮从天边升了起来, 闪亮的星河在深蓝色的天际流淌着。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把他送来的那一包衣服放到了房里, 转身出来对她道:“你跟了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倒是先让你看笑话了。” 这算什么笑话? 李玉凤凑到他身边,其实他们两人也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可一想起明天去了学校,他们见面的时间肯定就更少了,心里忍不住又多了几分不舍。 “天都黑了,你送我回去?”李玉凤站在老赵家的木栅栏门口,带有青草气息的夜风缓缓吹来,将她卷卷的刘海吹起来。 “嗯。”赵国栋点点头,推开门走在前头,现在队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人在处对象了,所以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也没有人会说什么了。 李玉凤跟在赵国栋的身后,看着她男人那伟岸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从前更高大挺拔了几分。 “你在工地上累吗?”李玉凤问他。 “还好,师父现在已经不让我打零工了,就是跟着他在工地上巡视,有时候遇上什么问题,过去解决一下。”赵国栋人很聪明,那些技术上的东西,他学个一两天就会了,剩下的就是自己慢慢在实践的过程中琢磨,但现在他渐渐发现,想要在这一行做长久,会这些工夫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要和上头的建筑单位打上交道,让他们能分活给他们做。 徐二狗手底下有三四十号人,在他们农村看着人多势众,其实去了县城,那些上百人的包工队也有不少。人少……就限制了他们接活的规模,这次纺织总厂的宿舍楼,对方招标的最低要求就是包工队有四十号人,他们将将才满足了条件,可要是下次需要五十多号人,那他们人手就要不够了。 所以……赵国栋给徐二狗出了个主意,在卫星大队和火星大队两个大队中挑了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平常农忙在家务农,若是农闲,可以让他们上工地打零工。这样一来,他们的工程队看上去就很庞大了。 工地上和混凝土的小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是一天做下来,也能赚上一块两毛钱,除去给徐二狗的两毛钱介绍费,农闲时候一个月就能赚二三十块钱,这对于农村家庭,那都是一笔巨款了。 赵国栋人缘好,年轻小伙子听说他现在跟着徐二狗干活儿,都觉得靠谱,也愿意跟着他出去打零工,这样一来,徐二狗就更不会亏待他了。 “哟?不错呀,才跟着师父没多久,就不用做苦力了?”李玉凤牵着他厚实的手掌,虽然这么说,但他掌心磨出来的厚厚的老茧,还是让李玉凤觉得有些粗糙。 这可是将来富豪的一双手……也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的一双手。 “一开始我真的只想学手艺,可跟着师傅学了这一阵子,才发现除了手艺,我还有很多要学的,还有你买给我的那些书,也特管用,要不是那些书,我就看不懂工程师的设计图纸。” 和李玉凤处上对象之后,赵国栋身上就更多出了一份气定神闲的气质,仿佛能遇见自己的未来一样,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信心。 “人确实需要不断的学习,你去上高中念大学是学习,我现在也在学习。” 他认真说话的时候,让李玉凤觉得特别受到鼓舞,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哪怕你思想上想要放松一下,都觉得那是不应该的事情。 “那咱说好了,学归学,将来谁学成了,可就不能拍屁股就把对方给忘了?”李玉凤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些心虚了,虽然现在赵国栋一穷二白的,看着好像是高攀了自己,可将来人家可是要发家致富当首富的人呢…… “你在乱想什么?” 赵国栋走在前面,听见这话却停下了脚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李玉凤还会有担心自己跑了的一天?这种感觉让他的心口都柔软了起来。 “我没有乱想啊……”李玉凤低着头,也觉得这种感觉有些莫名,扭着手指道:“虽然别人不知道,可……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是我追的你吗?” 原来她在想这些吗? 赵国栋一下子就笑了,以前的李玉凤强势、娇俏、还带着点倔脾气,就像一只骄傲的小狐狸;可现在的李玉凤,在他的跟前,就跟窝里养着的温柔的小兔子一样了。 “你先走。”赵国栋站在那边等着李玉凤过去,看着她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在身后默默的跟着,追逐着月光下她娇小的背影,在身后对她道:“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记住了,是我赵国栋追得你。” 男人的话语温柔而又带着磁性,让李玉凤一下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回过头看了眼赵国栋,点点头道:“我记住了。” …… 回到家之后的李玉凤还久久不能平静。 赵国栋就像是被开了光的神明一样,才跟着徐二狗连头到位干了一个多月,就已经摸进了那门道里了。 而以前在他们生产队,整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赵国栋,很显然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外面的世界,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李玉凤在房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陈招娣哄着小宝儿睡了之后,来到她的房里。李玉凤的房间和陈招娣的房里隔着一道小门,她从那里推门进来,就看见李玉凤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在窗口下的书桌前,手里正偷偷的看着什么东西。 李玉凤觉察到陈招娣进来,一个心急就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被陈招娣笑着道:“有啥好东西,也值得你这样藏着掖着?” 陈招娣这样说,李玉凤反倒又不好意思了,偷偷的从身后把照片拿了出来,递给陈招娣道:“妈,你看……我和国栋的合影,好不好看?” 其实这照片赵国栋拍得难看死了,一本正经连个笑也没有,可这种肃然的神色,蓦然让人觉得他们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陈招娣已经快五十了,最近眼睛有些老花,把那照片举得远远的,在白炽灯下看来看去,一边看还一边点评道:“国栋挺上相啊,别看这衣服破破烂烂的,穿在他身上还不丑啊?” 李玉凤都被她给说笑了,点头道:“你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了?您觉得你女婿上相,那你闺女呢?” “那我闺女还用说吗?从小就是咱卫星大队一枝花,肯定本人比照片更漂亮!” 李玉凤听了这话就咯咯笑了起来,从身后抱着陈招娣,在她身上晃头晃脑道:“妈,我走了,你在家里别太辛苦了,现在家里要供我和四哥两个人,条件肯定会比从前紧张一些的。” “你们念书花不了几个钱,你爸妈还供得起!”陈招娣是真没想到闺女会说这话,眼窝子一下就红了,在她心里,她这娇养长大的闺女哪里知道什么艰辛、什么辛苦,也是她一手把她养成这无忧无虑的性子的。 可没想到,她居然都明白。 “你外公去世的时候,也留了些钱给我,你舅舅、你小姨都不要,他们现在条件好,比起来,也确实我们家看着困难些,所以你上学的钱,我手里还有。” 陈招娣扭头摸了摸李玉凤的脸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就盼着你和玉虎,将来两人能和你小姨跟你舅舅一样,在城里落脚,吃国家的供应粮。”陈招娣说着,又顿了片刻,继续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进城当城里人,要不是因为这个,你那时候也不会看上那刘振华,可我和你爸是真心为你好,觉得那刘振华不靠谱,我们情愿你不去城里,也不愿意你将来后悔啊!如今你要是能凭着你自己的能力,走出农村,在城里立足,那我和你爸,再没有不支持你的道理。” 李玉凤枕在陈招娣的肩膀上,一边点头,一边落泪,又一边擦着眼泪道:“妈,等将来我和国栋有能耐了,接你和爸到城里享福去。” 第91章 八月底的天气, 虽然是一清早,老槐树底下站着的人已经热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今天是他们生产队送学生上学的日子,李玉虎在城里没回来, 所以今天李三虎的拖拉机除了拉上李玉凤和赵家栋, 还带了队里其他两个上县中的男孩子。 这年头……在学校里成绩好的基本上是女孩子多, 但最后能去县里念高中的,就都是家里的男孩。女孩子就算能考上大学, 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这好像是大家普遍认同的大众价值观了。 李家人原本想让马秀珍陪着李玉凤一起去念高中,但马秀珍拒绝了。她之前在城里就上过高中, 对高中课程有过系统的学习,所以她不打算再重复学习,想等国家具体发放了高考日期之后,再上一个考前冲刺班, 这样也比较节省时间和精力。 而且她和李三虎也才领结婚证,小两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要就这么走了, 确实也让李三虎怪想念的。 “我就不送你去学校了, 反正有你三哥和国栋送你, 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马秀珍笑着道。 李玉凤点点头, 爬上了拖拉机, 转头对马秀珍道:“三嫂, 我会让小姨把学校的复习资料影印一份带回来的, 你白天干活别太累, 晚上还要复习功课。” “啥叫别太累了,我能让她累着了?”新晋老公李三虎表示不服。 马秀珍脸上带着笑,见李三虎插口说了一句,皱眉道:“没跟你说话呢,你搬你的东西!” 李三虎被自己老婆给这么一数落,顿时就老实了,低着头不说话,没想到李玉凤却不依不饶了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三哥,你晚上也不能让三嫂太累哦,她还要看书呢!” 李三虎现在可不是之前那啥都不懂的糙汉子了,也经了事了,听李玉凤这么说,顿时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实在说不出口,可要是不反驳……这丫头片子,还真来劲了,还敢管起他们小夫妻俩房里的事情了? “你……你……你……”李三虎真是敢怒不敢言啊! “我什么?”李玉凤笑了笑道:“我祝你们早生贵子呢!” 李三虎和马秀珍已经领了结婚证,在队里也公开了,但酒席的日子还没有定下。 李家原本是想尽快办的,但之前才给小宝儿办了满月酒,家里的养的两头肉猪也没有长肥了,所以陈招娣就打算先缓一缓,还征求了李三虎和马秀珍的意见。 马秀珍是个内敛的人,这次她回城在家遭到冷遇的事情,李三虎肯定不会瞒着陈招娣。将来她那个娘家必定是不会常走动了,所以现在李家还能这样没看轻她,她心里已经非常感激了。 当然,作为现任的生产队队长,李三虎肯定会优待一点自己的家属,给她安排一些轻省一样的活计。 “你也少说两句,看你三哥脸红的跟猪肝似的。”马秀珍是新媳妇,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把刘海别到了一旁,露出光洁的额头来,脸颊微微泛红,比之前看上去更有女人味了很多。 “秀珍姐,等恢复高考的文件一下来,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去上冲刺班。” 李玉凤虽然知道马秀珍在原文中考上了师范学院,但要是能考的更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我知道的,你也要好好努力,千万别当落后分子,给我们女同志争口气。”马秀珍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了李玉凤,看见赵国栋挑着一个担子,远远的从老赵家走来。 赵家栋低着头,神情有些灰溜溜的跟在他的身后,似乎对昨天赵国栋的余怒还带着点害怕,看上去一副小鸡啄米的老实模样。 “去了县中,你可老实点,我工地离你学校不远,隔三岔五都会去看你,你要是钱不够花,就告诉我。”赵国栋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赵家栋跟上。 赵家栋听着赵国栋的嘱咐,一个劲的点头,听到这句却抬起头来道:“哥,你这隔三岔五,是去看玉凤姐的?” 哈哈,这还用说吗?可赵家栋却一时嘴快给说了出来! 赵国栋顿时觉得面上一热,转过头来伸手在赵家栋的脑袋上拍了一把,速度之快,快到赵家栋连躲都来不及。 槐树底下的众人看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赵国栋人高马大,可赵家栋却因为她娘生他时候年纪不小了,所以胎里带下来孱弱的毛病,看着又瘦又小的。十三岁的男孩子,还跟瘦猴一样的。 “哎,哥,哥我不说了……”赵家栋一边躲,一边小声求饶,李玉凤他们都在那儿看着呢,他可不想这样丢面子。 “我告诉你,在学校里老实点,我会让你玉凤姐看着你的!”赵国栋再次对他表示警告。 赵家栋一脸虔诚的点点头,又认真表态道:“放心哥,我一定好好学,还有……”他想了想,看着他哥现在不像是正经生气的样子,继续道:“我也会帮你看着玉凤姐的,要是有什么男生敢打她的主意,我一定向您汇报。” 赵国栋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赵家栋这小脑瓜太不纯洁了,他看着他,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可想一想却又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李玉凤长得好看,到了县中那些地方,难保会遇上一些优秀的男青年。 赵国栋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最后一本正经点点头道:“你偷偷告诉我,不让她知道。” “保证完成任务。”赵家栋向赵国栋行了一个军礼。 李玉凤看着他们兄弟两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闹的从路边走来,冷不丁鼻子一痒,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她用手帕揉了揉鼻子,看见他们兄弟两个已经来了,坐在拖拉机上向他们招手,看了眼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赵家栋,笑道:“怎么?老实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都收拾好了。”赵国栋开口,把身上的担子卸下来往拖拉机上送,一个篮子里放着赵家栋要带去学校的锅碗瓢盆和衣服包袱,另一个里面则放着一袋子的白枣、一袋子菱角、还有一袋子新鲜的莲藕。 他昨天才从工地回来,看来是今儿一早趁着天还没亮透,下水摘去的。 “你带这些做什么,咱们这是去上学呢,又不是去走亲戚!”李玉凤知道他弄这些肯定是给陈建英家的,陈招娣还让自己又给陈建英带了十来斤的玉米呢。 这几天玉米刚好熟了,放在土灶上煮一下午,会出现浓浓的膏汁,又糯又好吃。但煮好的玉米又很容易坏,所以就让现摘了新鲜的,送出让陈建英自己煮,不过就是费些蜂窝煤罢了。 “就一点点小东西,都是我家屋后那河里现摘的,吃个新鲜。” 赵国栋说话间已经把箩筐送了上去,他身量高挑,扶着拖拉机后面的栏杆,一跃就坐了上去,李三虎看着人都已经来齐了,发动了拖拉机,坐到驾驶员的位置,打算要上路了。 马秀珍走到他跟前,开口道:“你早去早回,一定要帮玉凤安顿好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要不放心,就跟我一起走一趟呗?”李三虎现在恨不得天天跟马秀珍腻在一块儿,听着她的嘱咐,就忍不住想拉着她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妈一个人在家带小宝儿呢,玉凤走了,我好歹也要搭把手的。”平常李玉凤在家,小宝儿只要不撒尿拉屎的时候,都是李玉凤带的。 “也是,那你回去。”李三虎虽然觉得有些失落,但马秀珍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况且县城还有陈建英和李玉虎在呢,肯定能把李玉凤给安顿好。 赵国栋已经坐上了拖拉机,故意和李玉凤隔开坐了,中间隔了一个赵家栋。李玉凤却坐在最里面,侧着身子,就可以看见赵国栋大马金刀一样坐在那里。 而对面坐着的两个上学的男孩子,也都不是新生了,并没有家长陪着一起去。送孩子上学是要耽误一天的工分的,那时候的孩子都是散养的,不像后世,就连中学的门口,放学的时候都还站着一群接送孩子的家长呢。 赵国栋在他们生产队的人缘算是好的,所以其中的一个孩子就跟他攀谈了起来,问他道:“国栋哥,我要是念书念不进去了,能找你学瓦匠吗?” 虽然那时候是计划经济的时代,很多人的头脑普遍都比较古板,但是真正有头脑的人,还是想方设法的改变着自己的生活。比如最近跟着赵国栋去了县城打零工的人回来之后,就发现做零工其实也比在家务农划算。 在家务农可以分到粮食不假,但手上的分红却很有限,现在已经有黑市可以用钱换一些票据,等物资丰富之后,钱肯定比票据更重要。 “还是念书容易,学瓦匠可不容易。”赵国栋穿着粗布棉褂子,两只袖子都没了,只露出精壮有力的臂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大学,实在念不下去了,我再收你这个徒弟!” 李玉凤瞧着他这样说话,还真有那么点老大哥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她看了眼坐在对面比赵家栋大不了几岁的男娃,心想要不要干脆提醒他一声,这可是将来的首富大哥,赶紧磕头认了! 第92章 拖拉机一路上摇摇晃晃, 终于到了县中教职工宿舍楼的楼下。陈建英抽空从学校回来, 把东西搬回了家里,带着李玉凤去女生宿舍。 原本陈建英是想让李玉凤住到他们家里来的, 但李玉凤还是坚持住宿舍。亲戚间关系好是好事儿, 但住在一起时间长了, 总会有些方便的。陈建英自己还有两个孩子,还要照应李玉凤,肯定会忙不过来。 况且李玉凤要冲刺高考, 也要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综合考虑之后, 还是住宿比较方便。 “我床都帮你收拾好了,小雪听说你不来住了,还哭鼻子呢!”陈建英一边帮李玉凤铺床,一边笑着道。 老式的宿舍楼, 一个宿舍住八个人,有的学生是认识陈建英的,看见她给李玉凤铺床, 也纷纷猜测李玉凤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他们这个班不是全部从高二升上来的,有很多人是在听说国家要开放高考之后, 重新回来复读的, 因此年纪就都有十**岁了。 李玉凤把自己的衣服放进衣柜,看着陈建英帮自己把床铺好了, 坐在边上道:“小姨, 我周末去你家住, 顺便让你帮我辅导辅导功课,平常还是在学校比较好,晚自习下课太晚了,我怕影响到耀辉和耀雪睡觉。” 陈建英一直都觉得李玉凤是个孩子,可听了这话才知道她现在是真的懂事了。她哪会影响到她家的两个孩子呢!倒是平常家里有两个孩子,肯定特闹腾,会影响到她复习功课。 “也行,你在宿舍住也一样,将来上了大学,早晚要体验集体生活,这对你也是一种锻炼,而且在宿舍里,学习的氛围也会好一些,希望你们能共同进步。” 陈建英说话不紧不慢,长期的教师生涯让她身上带着为人师表的谦虚诚恳,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让人信服,几个姑娘们都跟着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的,陈老师,我们会和玉凤好好相处的。”这个年纪的姑娘们,都是聪明又灵活的。 陈建英见李玉凤这里安顿的差不多了,从钱包里面拿出几块钱的饭票,递给李玉凤道:“今天新生报到,我班级那边还有事情,就不陪你了,你一会儿去找了国栋家栋,请他们去食堂吃顿饭。”县中的食堂伙食还是不错的。 “好的,小姨。”李玉凤点点头,送了陈建英出去。 …… 男生宿舍里,赵国栋正上上下下的给赵家栋铺床叠被。 他们这一届初中,在公社里招来的优秀生本就不多,来的也都是一些家庭条件相对好一点的。真正穷人家的孩子,能在公社上中学也就不错了,来县中上学,对普通家庭的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们过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瞧着个子,只有赵家栋最矮。不过别人还是不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因为这个矮小的跟豆芽菜一样的男生,却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哥。 赵国栋给赵家栋选了个靠窗的上铺,光线非常好,很适合他平常看书。又把木床的架子用力的晃了晃,保证不会有掉下来的危险,这才从上面跳了下来。 “你以后给我好好念书,知道不?” 赵家栋蹲在地上,把从家里带出来的搪瓷盘摆在床底下,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哥,你就放心。” “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不好好念,就卷铺盖滚蛋。” 赵国栋对赵家栋从来没有什么好话,可赵家栋知道,赵国栋是非常非常关心自己的。比如昨天他从县城回来,给自己买了新的回力鞋,还有新的白汗衫,今天又偷偷的塞钱给她。 “哥,我既然答应了玉凤姐来上学,我就一定会好好念书的,不然不是辜负了玉凤姐吗?”赵家栋现在对李玉凤是心服口服,一口一个玉凤姐的叫唤,其实他心里喊的是“大嫂”。 赵国栋又想伸手去拍他脑门,但好像听说脑门拍多了会让人变笨的,所以就缩回了手,冷冷的瞪了他一眼道:“你就不怕辜负了我,还有爹还有阿婆?” 赵家栋看见赵国栋有动作,早已经躲开了,挠了挠后脑勺道:“怕啊,可我更怕辜负了玉凤姐……” 赵国栋听着这话就生气,又想去教训他,听见有人在外面喊道:“302宿舍的赵家栋,有人找!” …… 县中全校大概有师生两千多人,住宿的占三分之一,总共有四栋宿舍楼,因为男女比例问题,三栋是男生宿舍,只有一栋女生宿舍,女生宿舍在小桥的前面,后面就是男生宿舍,平常很少有女生过来。 赵国栋听见声音,就从宿舍里走到阳台上,看见李玉凤就站在楼底下的大树下面,神情磊落自然的等着他们。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宿舍楼前都是来来往往的男学生,看见李玉凤这样养眼的美女,自然是要多看一眼的。 在那个女生普遍不在意穿着和打扮的年代,李玉凤身上穿着的这一条丁香色收腰连衣裙就显得特别时髦。其实县中也是有漂亮女生的,但大多都是县委干部家的女儿,平常不住校,所以……也不会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 赵国栋就这样看着一队队男生从李玉凤跟前走过,还有一些不死心的,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新来的女同学。 因为国家开放高考,他们这一次开学,学生人数也比从前多了,很多都是新面孔。 赵国栋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但看着那些人虽说不是色迷迷,可那种好奇和审视的目光,还是让他心里有微微一些不舒坦。 他对象长得太惹眼了真是…… 李玉凤抬起头,却正好看见了站在阳台上的赵国栋,高兴的对着他招了招手,对于那些悄悄围观过她的形形色色的路人的眼神,她丝毫都没有关注。 时代在开放,男女之间的界限也会渐渐宽松,马上会迎来第一个崇尚自由恋爱的时代。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弯成了月牙儿一样的眼睛,刚刚那划过心口的一丝丝的不舒坦,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他为什么要不舒坦呢,他应该感到骄傲和自豪,因为这样优秀的,惹人喜欢的李玉凤,是自己的对象! 这种想法让赵国栋的心情顿时雀跃了起来,嘴角勾起了笑意,低头对楼下的人道:“我们马上下来。” 赵国栋平常笑得太少了,他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苟言笑的,但接触久了,其实从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他内心的情绪,可像刚才那样的笑,还是让李玉凤眼前一亮。 他笑起来太好看了,不输于后世的任何一个流量明星,这绝不是李玉凤情人眼里出西施说出来的话。 那种从眼神中透出的笑意,让李玉凤的心口扑通扑通的。 过了一小会儿,赵国栋才和赵家栋一起从楼上下来。 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校园里来往的人就更多了。李玉凤背着一个粉色的小皮包,还是这回上省城的时候,肖艳给她的,她把钱和粮票都放在了里面,走到两人跟前道:“小姨让我请你们吃饭,一起?” 赵国栋四下里看看,并没有看见李玉虎的影子,“玉虎呢?不一起吗?” “他今天帮新生报到,这会儿还没忙完呢,我们先去食堂。”李玉凤走在边上,过了小桥,有一段路铺了一半的鹅卵石,她穿着平底的皮鞋,走在上面顿时觉得精神抖擞。 赵国栋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拉了她一把,让她走到边上平整的地方,自己去走那高低不平的鹅卵石。 李玉凤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就跟在他身侧继续走着,偶尔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跟屁虫赵家栋。 没想到他们去食堂的时候,李玉虎居然已经忙完了,已经在那里排队等着他们了。李玉虎在这里上了两年学了,好多人都认得他,也听说过他有一个跟他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妹妹,今天这么一看,还真觉得有点像呢! 不过李玉凤长得娇俏,因为是女孩子,眉眼就柔和了很多,身量也比李玉虎矮了半个头,尤其是站在赵国栋的身边,看上去尤为娇小。 当然……娇小的李玉凤边上,还有一个尚未张开的瘦猴一样的赵家栋。 李玉凤长得漂亮,才进了食堂就有一众人对她行注目礼,早有李玉虎的同学凑上去问道:“你妹妹长得比你好看,她谈对象了没有?” 虽然还是学生,可农村普遍早婚,就算没到法定年龄领不了结婚证,早早的把对象定下来,这种事情也多得是。 “少打我妹主意,你瞧见她身边那人了没有,想不想试试他的拳头?”李玉虎情不自禁的继续说下去道:“上回咱生产队有个滑头的知青,想占我妹妹便宜,被他打得满地找牙……” 李玉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同学嘶嘶的吸冷气,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仿佛那拳头已经贴脸上了。 “看来你妹妹,也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人了!” “玩?玩你个头!信不信我现在就废了你?”李玉虎一脚揣在他屁股上。 第93章 李玉凤远远的就看见李玉虎和他前头的同学玩笑着推来搡去, 她先让赵国栋他们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走到李玉虎跟前,把自己皮包里的粮票递过去给他道:“小姨给我的, 你买些好吃的, 咱一起吃。” 李玉虎一看李玉凤手里这一大把的粮票, 眼珠子都瞪大了,拧着眉心道:“小姨就是偏心,你一来就给你那么多粮票啊!” “这哪是给我的, 这是小姨想请他俩吃饭呢?”李玉凤往赵国栋他们那边使了个眼色,李玉虎就全知道了, 冲着自己跟前的位置奴了奴下巴道:“排我前头,我一个人不好端菜,我们食堂的红烧肉,还有百叶包肉可好吃了, 保管国栋哥喜欢吃!” 李玉凤脸上笑眯眯的,站在李玉虎的跟前排队,等他们到窗口的时候, 里面打菜的师傅都多看了李玉凤一眼,惊讶的问李玉虎道:“这就是你那一母同胞的妹子?” 李玉虎是陈建英的侄子, 这学校谁人不知道, 平常大家给他打菜,那都是要多来一勺子的, 如今瞧见这两个长得**不离十的双胞胎, 更是稀罕的不得了, 把装菜的饭盒打得满满的。 “谢谢师傅!”李玉凤看着饭盒里那几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心里乐开了花,知道赵国栋一定会喜欢吃的,高高兴兴的谢了一句。 打菜的师傅听了眉梢都扬了起来,只一个劲对李玉虎道:“你这妹子真甜!” 李玉凤已经端着县中最有名的红烧肉和百叶包肉走到赵国栋他们跟前了,赵家栋看见碗里的菜,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学生们平常都是自带着饭盒过来的,但今天要请赵国栋吃饭,李玉凤就问食堂借了几个碗,递给赵家栋道:“你去排队打饭,这是一斤的粮票。” 赵家栋看看他哥,见他略略的点了点头,抱上碗和粮票,去了打饭的地方排起了长队。 饭菜很快就都买来了,四个人正好围着一张小饭桌坐在一起。一斤的粮票,赵国栋和李玉虎每人三两,李玉凤和赵家栋每人二两,正正好好的数量。 不过李玉凤本身饭量就小,所以又把自己的饭往赵国栋的碗里拨了点。看着他碗里高高耸起的白米饭,李玉凤心里就觉得高兴。自己的男人多多吃饭,就可以长得更健壮了,他这样天天在工地上干体力活,本来就是要多吃点的。 “你……你吃这么一点,不饿吗?” 赵国栋吃饭很专注,尤其是今天的红烧肉特别合他的胃口,其实昨天他家才吃过红烧肉,但和这大锅烧的,汤汁浓厚、肥油酥软的感觉,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他满足的下咽,喉结跟着上下滚动,抬起头看着李玉凤道。 一旁的李玉虎就笑了起来:“她看你都看饱了,还用得着吃吗?” 李玉凤一抬头就给他甩去一记卫生球,吓得李玉虎赶紧拨饭。而坐在赵国栋身边的赵家栋,正专心致志的吃着美味的饭菜,完全不知道这饭桌上发生的风起云涌的事件。 县中的食堂,跟他们红旗小学的食堂,那真是天壤之别了,百叶包肉里面都是肉,哪像他们小学,里面只有一星半点的肉沫儿,勉强能品出个肉味来。 “别听我哥胡说,我都吃饱了。”李玉凤不喜欢吃肥肉,所以红烧肉她一筷子都没碰,虽然她是很喜欢吃那五花肉上的一点点瘦肉的,但在这个年代,她要是这样挑肥拣瘦的吃肉,只怕会引来群殴的。 赵国栋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用筷子把那块红烧肉上最瘦的地方夹了下来,把上面沾着的肥肉的地方剔得干干净净的,放到了李玉凤的碗里。 李玉凤的脸颊顿时红到了耳根,耳朵尖尖像是要滴血一样,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赵国栋没有说话,一双眉眼深邃的眸子扫了李玉凤一眼,底下头,把剩下的肥肉吃了。上回小宝儿满月酒的时候,他看见过李玉凤吃肉,滋味浓郁的蹄膀,她只用筷子夹了骨头边的瘦肉吃了几口,一看就知道她不爱肥肉爱瘦肉。 县中的红烧肉确实好吃,舍得搁糖,红烧肉少了糖,滋味就会逊色一些,这种大锅熬出来的老卤,加上了足量的糖,就能把肥肉的美味最极致的激发出来,让人味蕾大开。 李玉凤一口就把碗里的瘦肉吃了,然后很快,碗里又多了一块…… 她只顾着脸红,却又没办法抗拒这美味,心里怀着极大的罪恶感,又吃了一块…… 这大概也是所谓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吃完了饭,宿舍都安顿好了,赵国栋也要回工地上去了。 广安县本来就不大,纺织总厂离县中就隔开两条街,李玉凤把赵国栋送到了校门口,还想跟他再走一走,两人一下子就走到了纺织厂的后门。 看着纺织厂围墙上劳动最光荣的标语,两人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赵国栋不得已,又把李玉凤给送回了县中。 下午一两点钟,正是太阳最辣的时候,好在沿途都栽着遮荫的行道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慢慢走在路上,听着知了在耳边呱噪,看着马路上偶尔经过的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和缓缓摇晃着过去的公交车。 在未来的四十年间,社会将要进入一个飞速发展的阶段,人类的生活面临着不断的变化,可现在,他们却还是小城市中,为了将来而不懈努力的年轻男女。 县中的大门口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样你来我往的送来送去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有告别的时候。 李玉凤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赵国栋道:“你回去。”明明心中有着眷恋和千言万语,但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有简简单单这么几个字。 “嗯,那我走了。”赵国栋的回答也同样简单,他们已经有了默契,无需任何多余的话,就可以了解彼此此刻的心情。 他说完这一句,就转身离开了,李玉凤目送他远去,看着他那宽厚的肩背,嘴角勾起一丝笑来,她低头,正要转身回学校,却看见赵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身回过头看着她,冲着她喊道:“帮我好好盯着家栋,他要是在学校吊儿郎当的,你就给我教训他。” “诶,我知道了!”李玉凤高兴的点头,挥手让他快走。 …… 晚饭是在陈建英家里吃的。 开学的日子大家都很忙,冯志刚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陈建英已经做了一桌子的菜了。家里有两个孩子,陈建英本身又很忙,所以这学期她没有带班当班主任,这样会比较轻松一些。 冯志刚的父母也已经从北京探亲归来,带回来一些最新的消息,说国家最迟会在十月份,公布恢复高考的政策。看见饭桌上这两位备考的李家兄妹,就觉得非常高兴。 李玉虎他们是常见的,所以就很熟悉了,对于李玉凤他们倒是见的不多,可这样十七八岁长得又好看的姑娘,本就讨人喜欢的,冯老先生见了,难免多夸赞了几句,问她道:“听你姨妈说,你以前不太爱念书的,现在怎么就想明白了?” 李玉凤不爱念书,那还用听人说吗?自己的亲小姨在县中教书,她都不愿意来上高中的,这能算上爱念书吗?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原身的过去式了。 李玉凤笑了笑道:“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国家既然开放高考了,我也想试着考一考。” “那你想好要考什么专业了没有?现在国家正专心搞四化建设,很多技术领域都缺好些专业人才,正是你们年轻人积极向上的时候。”冯老先生笑着道。 对于报考什么专业,李玉凤心里早已经有了想法,只是……这是一个小秘密,她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现在冯老先生既然问了,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已经想过了,我要学医。” “学医啊……这个好,救死扶伤、妙手回春,这是一个能为社会做大贡献的职业,小姑娘不错,很有想法。”冯老先生夸赞道。 陈建英这也是头一次听说李玉凤要学医,心下倒是有几分惊讶,学医一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而将来做医生会更辛苦。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明确且明智的选择。 “怎么没听你以前说起过呢?”陈建英有些好奇,其实她希望李玉凤能和她一样考师范学院,将来凭借她的自身能力和冯志刚的关系,在他们县中做个女教师,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李玉凤笑着不说话,微微勾起了嘴角,笑着道:“你以前也没问过我呀?”她抿着嘴角,拨了一口饭在嘴里,问李玉虎道:“四哥,你想考什么专业?” 李玉虎正安心吃饭,也没理会他们在聊什么,忽然被他们问道,只抬头道:“我想考军校,什么专业我还没想好呢,等到时候在问问舅舅。” 陈建英以前觉得李玉虎老实懂事,可现在就发现不同了,李玉凤明显更成熟懂事又有主见,反倒是以前看着懂事的李玉虎,还是那样虎头虎脑没啥定性。 这爱情的力量啊……有时候真的是让人无法估量。 第94章 开学后一周, 学校就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 李玉凤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数学单科在他们班排行第五。 李玉凤在家的时候只做了几套真题, 因为她穿越回来的时候, 离高考也过了七八年了, 而且教材有差别,所以有好些题目她确实有些弄不懂。 不过好在后世的基础教育还是很扎实的,经过题海战术的洗礼, 高中数学一时半刻并没有完全忘记。 没办法,回来复读的学生们也都是丢下了课本好几年的, 别人的基础只怕还没她扎实。 对于李玉凤的这个成绩,陈建英和冯志刚都表示很惊讶。因为她的基础在哪里,陈建英和冯志刚都很清楚,从来没有上过一天高中的李玉凤, 数学成绩居然也能考全班前五,这实在让人很难以相信。 但无论如何,分数是不会欺骗人的, 而且也不存在作弊的可能性,因为李玉凤周围的所有人, 都没她考得好。 当然……这也是他们这个班基础比较差的原因, 但她这个成绩,排到李玉虎他们正常班级, 也能在三四十名左右了, 这就代表, 如果李玉凤愿意搏一搏的话,她完全可以直接参加第一届高考。 负责数学教学的余老师把李玉凤的试卷给陈建英看了,夸赞道:“看来,玉凤在数学方面的学习还是很有天赋的,全班四十人,有很多人比她基础好,也比她勤奋,但是考试成绩却不如她。” 陈建英心下疑惑,这她还真的没有预料到呢,李玉凤初中数学学的怎样,她完全都没过问。那时候四人帮还没粉碎,学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生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好好上学,在那个环境下能把数学学好,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陈建英让学生把李玉凤叫进了办公室,问她道:“这次摸底考试,你的数学成绩很不错,你自己知道吗?” 李玉凤万万没有想到,就这样还能算是成绩很不错了?当时看到数学卷子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题目比较简单,所以故意把最后的几道难题空着没做,深怕自己一下子解出来了,太过引人注目。本来她预估自己也就是个中游水平,没想到居然考了前五? “小姨,我自己也没想到。”李玉凤回道。 看来她这个后世高考一百分的水平,在这个年代也可以笑傲江湖了。 李玉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在省城的时候买了几本66年之前的真题,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做做看看,没想到自己一下子会有这么大的进步。” 学好数学,题海战术是关键,陈建英一听说李玉凤每天温习真题,就明白她为什么能考出这样的好成绩了。 “我找你来还有别的事情,这次摸底考试,你的成绩在你们班是中上水平,听说中央的红头文件马上就要下来了,你是想这一届就考大学呢,还是等下一届?” 陈建英挺希望李玉凤这次能拼一把的,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分数线和录取率相对都会比较宽松,这绝对是个好机会。但也有很多人认为,要先观望一下,看一看政府的风向,并且扎实自己的基础,这样在下一届的考试中,才会取得更好的成绩。 李玉凤低头想了想,咬牙道:“那我就先冲刺这一届,如果没有考上我心目中的大学,我就复读一年。”因为李玉凤知道,其实78年的高考就在七月份,根本就没有一年那么久的,就算这次没考上,她也不过就是耽误了半年而已。 …… 十月底的时候,中央关于恢复高考招生的红头文件终于下发到了基层。第一届高考的时间就定在了当年的十二月份。 从文件下发,到最后进入考场,中间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 李玉凤已经转到了文科冲刺班,而今天她还要迎来一位新同学,那就是她的三嫂马秀珍。 其实九月份的时候,中央就召开了关于恢复高考的会议,但那时候还没有明确的文件下发,直到10月21日,人民日报终于刊登了国家恢复高考的决议。 一时间无数的知青欢呼叫好、涌入校园,希望能重拾大学梦。 在离开了学校三年之后,马秀珍也终于鼓足了勇气,以一个下乡知青、已婚妇女的身份,重新回到学校,备战高考。 省政府定下了今年的高考时间之后,县中就已经处于一片紧张的备考气氛中了。 李玉凤自从开学之后就再没回过家,县中休息天也有老师补课,几乎将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利用了起来,只有星期天的下午,是唯一一段属于个人的时间。 当然,大多数人对于这么一点点的时间也舍不得浪费,都是在学习中度过的,而这也成为了李玉凤和赵国栋一周唯一的约会时间。 但今天中午,李玉凤只怕要放赵国栋的鸽子了…… 陈招娣因为太想李玉凤,趁着李三虎送马秀珍上学的机会,一起到县城里来看她了。 秋收刚刚过去,大家都晒黑了一个度,县中高三以下的学生,还都放了三天的农忙假,但这种假期对于要备考的他们,却太奢侈了。 “哟,瘦了!”陈招娣一看见李玉凤,眉心都皱了起来,李玉凤以前就是小巴掌脸,但最近大概是真的用功了,下巴都尖了。 其实她也不是自己想这么用功的,但身在这样的气氛中,好像只要她消极怠工一点,就会影响到别人的士气,所以……李玉凤在这样的环境下被动用功着。 “哪有,每天都吃好多……”她的饭量最近也确实变大了,大约是因为学习真的辛苦,上周末赵国栋过来看她的时候,在食堂打了红烧肉,她居然还吃了一块带皮的。 “给!”李玉凤的话还没说完,陈招娣就从兜里塞了一把钱给她,继续道:“大熟刚下来的分红,我带了六十块过来,你四哥、你三嫂、还有你每人二十,平常吃好一点,千万别节省伙食。” 李玉凤倒是不缺钱,况且她是女生吃的也少,就是平常和赵国栋约会的时候,多一个红烧肉的钱罢了,所以就推给了陈招娣道:“妈,你上次给我的钱还没花玩呢,这个给四哥和三嫂?四哥的运动鞋坏了,他说要买一双呢。” 马秀珍连连推拒道:“我不用,大熟的分红我也拿了的,还够花。”她现在是老李家的人了,但之前都是属于知青集体的,所以这次大熟的分红,还是分给了她个人。 马秀珍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同样是儿媳妇,二嫂王爱华手上可没沾到一分钱。 但她这次要是不把钱收下,到时候老李家拿钱出来供自己念书,那王爱华的心里估计还更不好受。所以想来想去,马秀珍还是把这钱给收下了,只巴望着自己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国家供应粮票,她也就不用太为难了。 “叫你拿着就拿着,现在正长身体呢,营养跟不上,那可是要影响考试的。”陈招娣过来看她,还拎了一罐麦乳精来,对她道:“每天早上起来喝一杯,整个人都精神,现在小宝儿也爱喝这个,她还能吃米粥和鸡蛋羹了,等你考完试回家,她都该长牙了。” 她们在女生宿舍坐了一会儿,李玉凤看了看时间,又到了每周日赵国栋来找她一起吃中饭的时间了。 高三文科冲刺班的班花李玉凤有一个长相帅气、一身腱子肉的对象,这已经是县中人人知道的事情了。本来学校的风气是很保守的,在校生也很少谈对象,但因为这一届恢复高考,别说谈了对象的,很多人考生连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所以班主任也就没什么好批评的了,只是告诫他们,不管谈没谈对象,或者生没生孩子,努力把自己的成绩提高上去,考上大学,这才是最终的目标。 有陈招娣在,李玉凤也不好下楼,正巧有室友回来,看见她这宿舍坐着一圈人呢,便朝她笑着使了个眼色。李玉凤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果然看见赵国栋已经带着赵家栋在小桥边等着她了。 她这远远的一眼,就发现赵国栋的脸似乎又晒黑了一些,前几天秋收农忙,纺织厂的工程都停了几天,大家伙都回生产队抢收粮食去了,直到这两天才重新回来开工。 陈招娣见李玉凤往外瞅了一眼,笑着道:“别看了,是国栋在外头不?他今儿一早跟着我们的车出来的,我让他一起来吃中饭呢,咱们去外头国营饭店里,吃一顿好的。” 国营饭店吃一顿可不便宜,李家虽然殷实点,但也不至于要这样浪费的,李玉凤急忙道:“就在学校食堂吃好了,食堂师傅的手艺挺好的。” “那可不行,今天非要外头吃去,你三哥已经去喊玉虎去了。”陈招娣看着一脸茫然的李玉凤,笑了起来道:“傻丫头,可真是念书念呆了,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李玉凤可不是真的呆了?这年头没有身份证,但凡有什么大事,都要用上户口本,上回她办入学申请的时候,也是对着自家的户口本填写的,写完了之后也就忘记了…… “走。”马秀珍站起来,对李玉凤道:“妈前两天就记挂着这事儿呢,打了电话让姨父找人订了一桌酒菜,家里人太多就不全来了,就咱几个,帮你们俩先庆祝一下,也当是考前冲刺了!” 第95章 广安县有好几家国营饭店, 但厨师手艺最好的, 要属县委隔壁新开的国营广安饭店, 就连省里下来的干部,县委的领导都是安排在这个饭店招待的。 不过那个年代能上得起饭店的人不多,而且都得先付钱, 后吃饭。所以虽然冯志刚早两天打了电话来预定了包间, 但等他们人到了之后, 还是需要把菜重新点一下, 再把钱付了,才能坐下来有东西吃。 店里没有菜单, 只有收银台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大幅用红毛笔写下来的价格单,总共也就十几个菜色, 和后世每家餐馆都会精美印刷的菜单完全不能相比。 陈招娣拉着赵家栋问他喜欢吃什么, 赵家栋瞅了一眼那菜名边上的价格, 咽了咽口水, 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些寻常家里菜地就能种出来的瓜果蔬菜,怎么换了个地方, 就那么贵了呢?他左瞅右瞅也不敢开口,抬起头默默的看了赵国栋一眼。 “想吃什么就说,用不着忸忸怩怩的。” 赵国栋扫了赵家栋一眼,知道他肯定是被这菜价给吓坏了,平常让他每周吃一顿他们县中食堂的红烧肉, 他还舍不得呢, 到了这里, 红烧肉的价格都翻倍了,他肯定更舍不得了。 “再来一个红烧肉,一碗肉丝炒面。”赵国栋替赵家栋点了红烧肉,想着今天是李玉凤和李玉虎两人的生日,又加了一个炒面。 过去过生日可没有生日蛋糕这新鲜玩意儿,城里面倒是有,可那都是要提前几天预定,还硬邦邦一点儿不好吃的植物油蛋糕。 营业员把大家点的菜都记了下来,坐在收银台里面拨动算盘,最后道:“一共十五元三毛,再加两斤肉票两斤粮票,付了钱厨房就开始备菜了。” 陈招娣正要从钱包里拿钱出来,身后已经有人快她一步,把钱和粮票都放在了收营台上。 皱巴巴的钱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卷了边的粮票也叠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有一个细心保管的主人。 陈招娣转身,看见是赵国栋掏的钱,急忙道:“国栋,快把钱收回去。” 赵国栋已经把钱和票都交给了营业员,黑黝黝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开口道:“玉凤生日,那是您受苦的日子,哪能还让您请客呢。” 他倒是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竟说出这样一句贴心的话来。 陈建英已经领着其他人去了包间,李玉凤见赵国栋没有跟上来,出门看了一眼,正巧就听见他说的这句话。 儿女的生日是母难日,陈招娣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在鬼门关上经历了那么多次,到了这把年纪,也没享到儿女的福分,反倒还要她请客吃饭,确实是不应该。 可现在,他们都还是一穷二白的人……但赵国栋的这份心意,李玉凤是明白的。 “妈,你就让他请客,你不让他请客,他还当你是看不起他呢?” 李玉凤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把营业员找的零钱一张张的摊平了,放回他那个手工缝制的,灰不溜秋的粗布小钱包里,钱包的开口处还缝着一颗老式金属嵌口,防止钱和票从里面掉出来。 也不知道这十几块钱他存了多长时间,但今天一下子都拿了出来。 “那怎么行呢?说好了今天是我请客……”陈招娣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玉凤朝她使了一个眼色,陈招娣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她闺女是想让她男人在别人跟前挣脸呢! 出门在外,男人付钱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赵国栋有这样的心,她确实不该拒绝。 陈招娣笑着道:“你这丫头,国栋的钱以后不是你的钱吗?也不心疼,他现在才刚起步,不该花他的钱。” “他的钱怎么就变成我的钱了?妈的钱才是咱家的钱呢!”李玉凤笑了笑,拉着陈招娣往包间里去,转身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赵国栋。 他已经把零钱收好了,恭恭敬敬的跟在她们后面,做着一个乖女婿的本分。 …… 在座的加上了赵国栋兄弟,正好九个人,不大不小的圆桌,刚刚好坐了一桌。 赵家栋还是头一次上饭店吃饭,看着放在自己跟前洁白的餐具,再想一想家里用的豁了口子的碗,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上了菜,圆桌还是可以转来转去的,想吃什么菜,就可以把菜转到自己的跟前。赵家栋不敢上手,看见什么菜在自己跟前,就举着筷子夹一筷,深怕一会儿转走了,他就没得吃了。 冯志刚在这里存了一瓶开过的洋河,赵国栋就陪着他喝了两杯,他放下酒杯,想要举筷子夹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躺着一块红烧肉。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可比县中的红烧肉更选料讲究,肥瘦适中的五花肉切成两公分的厚度,在砂锅中文火慢炖,佐以冰糖、老抽、话梅、以及适量姜葱,熬煮出最醇厚的味道。 赵国栋抬起头,看见李玉凤啜了啜筷子尖尖,偷偷的看了他一眼,俊俏的眉眼弯成了一弯小月牙。 酒过三巡,陈建英看着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开口道:“今天是玉凤和玉虎的生日,我们请他们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大姐,来说几句话,发表一下感想,也鼓励一下两位高考考生。” 大家都是自己人,也用不着客气,陈招娣虽然是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妇女,但她拉扯大了一对弟妹、又生养了五个孩子,算是经历了人生百味,可真的让她说,又说不出什么来。 “我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就是希望他们两个,还有三虎他媳妇,他们这次都能考上大学,为咱家争光,也为咱公社争光。” 陈招娣看着在座的一对儿女,叹了一口气道:“我是农村人,一辈子都在农村,我知道城里有享福的人,可不管是城里还是农村,在哪儿都有穷人,在哪儿也都有享福的人,我希望你们将来能做城里享福的人,而不是城里的穷人,要不然还不如留在农村种地。” 话糙理不糙,陈招娣的这一席话,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忠言逆耳的大实话。而原身李玉凤……也是因为没有听她的话,最后成了城里的穷人。 …… 吃过了饭,陈招娣和李三虎要回大队去了,李玉凤让李三虎先送了陈建英他们回学校,自己陪着赵国栋往纺织厂那边走走。 自从李玉凤上了学之后,两人的见面次数明显就减少了,周末匆匆见上一面,也就在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初秋的广安天气日渐凉爽,李玉凤穿着长袖衬衫,外面是绿色的军服,两只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身侧。县中的校服就是绿军装,平常大家都这样穿,看上去很精神。赵国栋身上穿的是一件洗旧了的浅蓝色涤卡外套,原本的平头张长了一点,梳理的一丝不苟,除了肤色稍显黝黑,整个人挺拔帅气。 李玉凤在想刚才饭店付钱的事情,任由赵国栋抢着付钱,却不是真的舍得他花钱,但男人,无论是在什么场合,总要有他的体面。她的心里很清楚,赵国栋这些钱来的不容易,从小熟之后,他就跟着徐二狗学瓦匠了,生产队的工分都没有赚多少,照这样计算,今年大熟分红的钱赵家是不用想了,分到的粮食够不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上一年,那都还是未知数。 “一会儿我把吃饭的钱还你。”李玉凤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赵国栋道。 男人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一脸不解道:“谁要你还钱了?我有钱。” “你又有钱了?你哪里来的钱?”李玉凤反问他道,学徒只能拿一半的工钱,赵国栋就算再得徐二狗的器重,也不可能违反这个规矩,徐二狗的徒弟可不止赵国栋一个人,这要是别人知道他厚此薄彼,闹出来了名声也不好听。 “师父给的。”赵国栋也没瞒着李玉凤,继续道:“这次农忙之后,我又在咱大队找了二十多个临时工,每介绍一个人,师父就给我一块钱的介绍费,这不就有了二十来块的外快了?” “那你这二十来块,就这样一顿饭全花了?”李玉凤想起他那瘪了的钱包,心里还有些心疼,可她也不想拦着他那样做,任何男人,心甘情愿给自己的女人买单的时候,是他最帅的时候。 李玉凤撇撇嘴,又眨眼看了看他,忽然间走到赵国栋的跟前,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道:“那……下不为例。” 两人很快就到了纺织厂。 因为徐二狗在这里做工程,所以纺织厂的领导特意腾出了一排平房,给建筑工人们当宿舍。赵国栋和徐二狗住同一间,今天他们火星大队分红,人都还没有回来。 赵国栋领着李玉凤进了宿舍,打开白炽灯之后,原本黑洞洞的房间一下子就亮堂了很多。一股带着酸腐气息的味道从房间里冲出去,赵国栋有些不好意思的推开窗子,把地上几件徐二狗他们丢下来的脏衣服捡起来,放在床底下的木盆了。 这还是李玉凤头一次到他住的地方来,她四下里看了一眼,窗台下放了一张书桌,上面堆着她买给他的书,还有几个洗干净的搪瓷盆,和开了包的香烟。 房间里充满了男人的气息,但李玉凤心里却不嫌弃。 “是赵工回来了呀?” 李玉凤刚在床沿上找了位置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带着白色工作帽的年轻女子,提着一个热水瓶从窗口经过。 那人看见屋里坐着个女同志,先是愣了一下,又见赵国栋也在,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尴尬。 赵国栋也是一愣,随即同她点了点头道:“徐同志你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赵国栋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又向她介绍道:“玉凤,这是徐冬梅同志,是我师父的侄女,在纺织厂工作。” 徐冬梅已经把热水壶放在了门口,脸上仍旧带着一丝尴尬,笑着道:“我见你们宿舍门开着,以为是我叔叔回来了,所以打了热水来……”徐冬梅说着,脸颊渐渐泛红,她是徐二狗的远房侄女,今年刚二十,家里正给她介绍对象,可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又在纺织厂工作,眼光就未免高了一些,后来听说徐二狗新收的徒弟不错,就偷偷的瞧了几眼。 虽然早就听人说过赵国栋有了对象,可她私心想着那些村里的村姑,哪个不是又黑又丑的,跟她这城里的纺织女工怎么比? 赵国栋一看就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将来肯定有些出息,难道就能心甘情愿的跟个乡下的村姑过一辈子? 可她现在看见了李玉凤,却完全惊呆了。李玉凤怎么看都不像是做惯了农活的乡下人,况且这两个月李玉凤一直在学校上学,身上就多了几分书卷气息,只静静的坐在那里,浑身就散发出一种文化人的感觉。 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徐冬梅一下子觉得她把自己给比下去了。 第96章 人比人得死, 货比货得扔。 徐冬梅在纺织厂即便算不上厂花, 至少也能算上一朵车间之花。但他们纺织厂向来女多男少, 多少条件好的姑娘,都被癞蛤蟆给拱了。徐冬梅看不上他们厂里的男职工,况且在一个工厂处对象也不方便, 所以她进厂这几年, 一直就单着呢。 虽然工厂有硬性规定, 学徒三年是不准恋爱的, 但不少人还是在私底下处起了对象,条件好的男人就那么几个, 你要是不赶早,还不是被别人给截糊去了。 徐冬梅自从看见了赵国栋, 便起了一些心思, 又听说赵国栋那个对象, 是打小定下的娃娃亲, 就没放在心上了。这都什么时代了,娃娃亲还能作数吗?那是封建思想残余, 到时候她只要请人给赵国栋做一做思想工作,这娃娃亲还不得吹了吗? 徐冬梅完全没有料到,在她心里原本应该又黑又丑又土的娃娃亲对象,竟然是坐在这房里,白白净净, 脸上嫩的能掐出水来的这个俏生生的姑娘? 李玉凤一看徐冬梅这眼神就觉得不对劲, 但她脸上仍是挤出了淡淡的笑容, 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徐冬梅放下的热水瓶拎了起来,冲她笑道:“谢谢徐同志关心我们家国栋。” 这话,要是说给心里没鬼的人听,压根就算不上啥,可偏偏徐冬梅心里有鬼,这脸颊就一下子红透了,只尴尬笑道:“不客气,那既然我叔叔没回来,我就先走了。” 徐冬梅拔腿就跑,李玉凤瞅着她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这纺织厂的女工……实在是太多了,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浅蓝色制服,带着白色纺织帽,看着一模一样,可其实……还是有不同的。 就比如这徐冬梅,她的制服是收过腰的,后腰上明显两道褶子,这样弄一下不费事,但原本宽大的制服就会显的有腰身了,穿在身上特别贴身,能显出女人玲珑有致的曲线来。男同志们压根就注意不到这一点,只知道这姑娘俊俏,连件制服都穿出了别人不一样的感觉。 李玉凤低头笑了笑,听见赵国栋在她后面道:“人都走远了,你还看啥?” 李玉凤转头睨着赵国栋,眼神狡黠,冷冷道:“你没看?你没看怎么知道人走远了?”她说着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伸手捶到了赵国栋的肩头,崛起嘴道:“不得了了你,竟在这里招蜂引蝶的!” 赵国栋一边躲一边道:“我哪里招蜂引蝶了?她是我师父的侄女,平常就顺便帮打个热水,我跟她说多少遍了,不用给我们打,再说她也是来找我师父的,不是?” “找你师父?”李玉凤越想越气,推着赵国栋进屋,气呼呼道:“我可听的清楚明白,她一开始喊得就是‘赵工’,怎么,你师父什么时候跟你姓了?” 李玉凤气得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扭着脖子不理赵国栋。其实她也不是真的生气,她不相信她和赵国栋的爱情经不起这么一点点考验,但她必须明确立场,让赵国栋知道,她也是会拈酸吃醋的人。 赵国栋原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被李玉凤这么一提,倒确实也警醒了一些。徐冬梅要是真来找徐二狗的,不可能一开口就喊他,是他自己太不在意了。 “玉凤,我错了,以后我一定和女同志保持距离。”这种误会可大可小,况且这纺织厂那么大,女同志那么多,其实他还没告诉李玉凤,除了这徐冬梅,确实还有别人悄悄的请人给他递过纸条,只不过那些他都回绝了。 李玉凤扭头看了赵国栋一眼,装作不相信的模样,瞪着他道:“你倒是说说看,除了给你打热水的女同志,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女同志,给你送些什么别的?要是让我知道了,你可小心着点!”她想故意吓唬吓唬他,省得他还当自己没脾气。 赵国栋心里是又感叹,又高兴,感叹的是李玉凤这样在乎自己,丁点大的事情就吃醋了,高兴的是自己的对象为了自己吃醋,这感觉对他来说,倒像是在吃蜜糖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呢?难道真的有?”李玉凤不过就是开玩笑问一问,没想到他还真有?她顿时就着急了。 “有啊,之前有个女的,还经常给我送吃的,我说几遍人也不听劝。”赵国栋皱着眉心道。 “还送吃的!”李玉凤这回是真急了,气得牙痒痒:“谁那么不要脸啊!” “可不是,一会儿送鸡蛋,一会儿送馒头……我都怪不好意思收的,谁叫她是我媳妇儿呢……” “赵国栋,你想死呢!” 赵国栋的话还没说完,李玉凤就站起来,伸了两条胳膊一把将他推到床上,在他的胸口乱捶了一气。 赵国栋笑得身子都颤了,终于抓住了她的那一双小手,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低头含住了李玉凤红润润的唇瓣。 “唔……门没关……” 李玉凤想用脚去蹬他,却被赵国栋给按住了,喘着粗气道:“看见了也没啥,这样别人就都知道,我赵国栋是有主的人了。” “你个死相!”李玉凤脸颊一红,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在他唇边啜了一口。 …… 既然要宣示主权,那么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李玉凤大大方方的把赵国栋的宿舍整理了一遍,又抱着木盆,去了员工宿舍洗漱的地方洗衣服去。 男人的衣服汗渍很重,李玉凤用口碱浸泡了一会儿,拿洗衣棍把里面的脏污都捶了出来,再在自来水龙头下清洗干净。 李玉凤穿的是县中的绿军装,和她们纺织厂女工的蓝色制服不一样,大家一眼就瞧出了不同来。甚至还有人过来跟她搭讪道:“同志,瞧你这身打扮,不是咱工厂的?” 李玉凤痛痛快快的回道:“我是县中的女学生,我对象在你们工程队,今天周末,过来给他搞一下卫生。” 周围的人都啧啧称赞,看李玉凤的年纪,估摸着也是复读参加高考的,这年头家里肯供女孩子念大学的可不多,想来也是一个家境不错的人家。 而且看李玉凤的打扮,虽然外面穿的是统一的绿军装,可里面却是的确良衬衫,料子是很考究的。 大家都有些好奇她的对象是谁,说句实话,工程队里的那些男的,听说都是农村来的,没几个出众的。 “工程队里哪个是你对象啊?”有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就那高高瘦瘦,晒得黑黝黝的赵国栋呗。”李玉凤把衣服过干净了,开口道:“咱俩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李玉凤说着,把洗好的衣服放进木盆里,慢慢悠悠的从洗漱的地方离去。 “看见了没有,这是赵国栋的对象啊!我说那赵国栋怎么眼里从来瞧不见别人,原来他对象长这样啊!”几个女同志都凑在一起议论了起来,小声道:“徐冬梅这回可得伤心难过了,她不是还托人打听,赵国栋有没有对象来着?” “她那是活该,上次李主任的侄子想跟她处对象,她嫌弃人太矮了,说瞧不上人家呢!”其中一个女工开口道。 “你少酸她了,谁不知道你喜欢李主任那侄子,可人家瞧不上你啊!”有人当中揭穿了她。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方才说话的女工顿时就恼羞成怒了起来,几个女工嬉闹着追打到了一起,泼得满地都是水。 李玉凤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爆笑声,转身看了一眼,心里感到有些莫名。 …… 太阳下山之前,赵国栋把李玉凤送回了县中。两条街的距离,两个人愣是走了快一个多小时才到。 李玉凤又再次申明不准赵国栋招蜂引蝶的,用小嘴在他脸上盖了个章,才转身回了学校。 晚自习的时候,李玉凤铺了一张崭新的信纸,咬着钢笔帽儿,在心里打了一个腹稿,最后在信纸上写下:亲爱的舅妈,您好! 有件事情想麻烦你,帮我在省城的商店购买一个可以插两寸照片的黑色男式皮夹子,多谢多谢。 李玉凤从省城回来之后,就经常会和肖艳通信,两人会经常聊到一些学习或者工作上的事情,肖艳虽然是长辈,但她是思维灵活进步的新青年,很喜欢李玉凤积极向上的思想,很愿意和她交流,两人非常聊得来。 不过……这还是李玉凤第一次托她帮自己买东西。 赵国栋的那个钱包,大概是阿婆自己缝制的,虽然对于他来说可能意义非凡,但已经不适合他用了。 他应该有一个新的钱包,当然……最重要的是,里面放着两人的合影。 第97章 进入了十一月份之后, 县中就开始了封闭性考前冲刺, 连每周日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都取消了。学生不准离开校园, 只能在学校范围内活动。 之前李玉凤的宿舍正好有一个空位,马秀珍就住了进来,两人一起在食堂吃过了中饭之后, 回到宿舍看书。 马秀珍正在背《英汉词典》, 要是李玉凤没记错的话, 刚恢复高考这几年, 英语分数是不算入高考总分的,只有报考外语相关专业的, 才需要英语成绩做参考。 在那个年代,人们还没意识到英语的重要性, 但马秀珍却决定报考英语转业, 将来当一名英语老师,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有预见性的决定。 中午下课的时候, 班主任把高考填报志愿的表格发了下来,很多同学请假回家, 和家里人商量报考的志愿。 陈建英让她们晚上去她家吃晚饭,大家一起再商量一下,帮他们三人把关最后的高考志愿。毕竟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陈招娣他们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一切都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 十年动荡之后的第一届高考, 大家心里都没有底, 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以及招生要求, 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片空白。 李玉凤现在才有了紧迫感,就算自己是穿越过来的,想考名校,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好在,她心里早就定下了目标,她要考的也不是什么名校,按照她现在的成绩,报考那个学校,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因为除了分数线能达标之外,她们老李家可是三代贫农,这在当时也是个加分项。 …… 吃过了晚饭,冯家老两口带着冯耀辉和冯耀雪去对面的单元辅导功课,把客厅留给了冯志刚夫妇和三位高考考生。 李玉虎打算报考航空航天大学的飞行员专业,已经写信咨询过了陈建军,陈建军表示非常支持。 马秀珍填报的是省城师范大学英语专业,这比原文中她考上的普通师范要好很多,李玉凤希望她这次也能一举考中。 至于她自己……陈建英低头看了眼李玉凤志愿报上的志愿,眉心却拧了起来。 “玉凤,以你现在的成绩,你可以报考省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系,现在医院普遍招聘的都是西医,你报考中医药学院的中医专业,将来会不会不好分配工作?” 陈建英是真心的为李玉凤考虑,这年头看病都流行打针吃药,已经很少人会去找老中医了。医院的门诊中医都变成了一个科,里面坐着的还都是年纪不小的老头老太,哪里会有年轻女孩子去学中医的呢? 但李玉凤心里却有个梦想,她从后世穿越回来,又参加高考,为得可不是将来能有顺利分配到一个铁饭碗。她想要做一些特别的事情,在将来赵国栋成功之后,内心可能会经常想起,并且觉得遗憾的事情。 老赵家以前是开药铺的,赵老爷子有一生行医的本事,只可惜没能传承下来,既然将来她要做赵家的女主人,那么她就应该把这份家业继承下去。 李玉凤永远记得,赵国栋第一次和她一起来县城的时候,站在大街的尽头,看着老赵家济春堂开过的地方,那眼眸中的无奈和遗憾。 “小姨,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我想去学中医,虽然现在西医比较吃香,但我相信,咱老祖宗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国粹,绝对不会那么容易被淘汰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中医能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光彩。”李玉凤激情满满道。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只想你将来能有个稳定的好工作,一想到你要去学中医,满脑子想到的就是中医馆里的小老头小老太,就觉得……太不合适你了。”陈建英笑着道。 她不知道李玉凤心里的秘密,自然很难和她产生共鸣。 “不过……”陈建英一向是很开明的长辈,继续道:“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小姨也只有支持你的份了。” 冯志刚一直坐在边上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李玉凤的志愿表看了眼,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冯志刚站起来道:“是国栋来了。” 李玉凤哪里知道赵国栋也会过来,关于她自己想报考中医学院的事情,她可没跟赵国栋商量过,这时候听见说他来了,顿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陈建英过去开了门,果真见是赵国站栋在门口,问他道:“国栋来啦,吃过晚饭了吗?” 外面下起了毛毛雨,赵国栋穿着胶鞋,把打来的大黄伞放在门口,进屋道:“今天工地上事情多,所以来晚了,已经吃过了。” 上周他们说好了这周不见面,李玉凤要在学校复习功课,还有十来天就高考了,赵国栋也不想她分心。 因为这个,肖艳寄过来的皮夹子还没送给他呢,两人的合影倒是放在里面很久了,李玉凤没事还会拿出来瞅几眼。 赵国栋在李玉凤的身边坐了下来。 冯志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让他过来讨论一下李玉凤的志愿问题,其实这和他有什么好讨论的呢?李玉凤不管学什么专业,他肯定是举双手无条件支持的。 “这是玉凤的志愿表,你这个对象也看一眼。”冯志刚可是老姜,他和赵国栋关系不错,也听赵国栋提过起老赵家以前的事情,而且以前赵家的药铺,在县城也很有名,冯志刚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请赵国栋的爷爷给看过病的。 所以李玉凤的那些小心思,他算是猜出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容易啊,谈个恋爱已经深刻到了这种地步,想到了为对方奉献自己的事业了。最近他们党员一直在学习中央的会议精神,有人提出要改革开放,没准将来市场这一块还真的能放开了,到时候老百姓有了赚钱的路子,也就不在意国家分配的铁饭碗了。 李玉凤要去学中医,将来到底有没有出路,他也不清楚。但年轻人的这份心思,还是值得肯定的。 赵国栋看完了李玉凤的志愿表,终于发现的问题,但他现在想得还没那么深入,只是有些不解问道:“小姨说你的成绩可以考省医科大的,你怎么报了中医学院?” 他之前依稀听说过李玉凤要学医,但具体没有问过,现在看见这份报名表,才幡然醒悟。 赵国栋的脑袋忽然就轰隆一下,像是被震醒了,顿时如鲠在喉。他捏着这份志愿表,指尖紧了又紧,抬起头看着坐在他身侧的李玉凤。 那人低头坐在灯光下,半边的脸颊笼罩着灯光阴影,脸颊微微泛红。 赵国栋顿了片刻,才有些艰难的开口道:“现在大家都不看好中医,你应该学个西医的。” 李玉凤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这时候冯志刚站了起来,对其他人道:“我们去对门坐一会儿,让他们两个好好再讨论一下志愿问题。” 这可不是小问题,志愿表明天早上一上交,那就改不了了。 陈建英闻言,总算明白了一些,起身招呼马秀珍和李玉虎道:“走,去对门吃点水果。” …… 小小的客厅,搪瓷罩下的白炽灯略显昏暗,李玉凤挺起胸膛的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赵国栋之后又扭过了头。 反正他再怎么说,她也不会改志愿的! “你怎么想起考中医了……学中医很辛苦的。”小时候赵国栋跟着赵老爷子学过几年中医,光那些医书背一下,就够他喝一壶的,他低头看着李玉凤,觉得不能让她随心所欲。 这是李玉凤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因为爱情冲昏了头脑,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虽然赵国栋心里确实有一个梦想,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重开济春堂,但……这不是在牺牲李玉凤前途的前提下。以她现在的成绩,她可以考上更好的学校,有更好的选择。 “我已经想好了,你不用劝我。”李玉凤昂着头,看着赵国栋道:“就像当初我没有劝你放弃学瓦匠,来参加高考一样。” “可是玉凤,我不想你将来后悔。”赵国栋这时候才觉得他从前是看轻了李玉凤的,他知道她总是娇滴滴的,还知道她动不动就会耍小孩子脾气,可他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感动……他感激……可也让他觉得有些承受不起。 这是压在他赵国栋肩上的使命,不需要她替自己完成。 “我李玉凤的字典里,没有后悔这两个字。”李玉凤的目光澄澈,聚精会神的看着赵国栋,继续道:“再说了,我学中医又不是存粹因为你,我也是自己看好中医这一门学科,这是一门国粹,既可以继承传统,又可以救死扶伤,我为什么不学呢?” 赵国栋是真的说不过她,其实就算说得过,他也不会说了,因为他们彼此,已经成为了最懂对方的人了。 “玉凤,”赵国栋看着她,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道:“别的我保证不了,但至少……在跟了我赵国栋这件事情上头,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 第98章 高考的最后一门考的是历史和地理, 因为马秀珍报考的外语专业需要加试英语, 所以李玉凤在学校里等她。 其他考生经过两天的高考, 都已经回家了。 县中别的年级还没有到期末考试的时间,但是为了这次高考,教育局特批了三天的假期, 考到最后一天的时候, 校园里已经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了。 李玉凤在宿舍里整理行李, 要是她这次顺利考上了中医学院, 那县中的这一处学生宿舍,就会成为她将来的回忆了。 十二月份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广安地处长江以南,没有暖气, 那个年代宿舍的窗户都是木制的, 关着窗户还能透进风来。 李玉凤把书桌上的书一本本收起来, 再把床上的铺盖卷起来。 冬日的暖阳从窗外朝进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皮夹子,想起舅妈肖艳回信时候写的一句话:买皮夹指定颜色款式都可以理解, 但还要指定里面有插照片的地方,这倒是第一回 遇上了。 李玉凤伸手在那照片上抚了抚,眉眼都笑开了花了。 没错……她就是想要这样一个可以夹照片的钱包,然后,让赵国栋知道, 他将来无论是贫穷呢, 还是富裕, 反正已经是一个有主的人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李玉凤收起了皮夹子,等着马秀珍回来。考试期间校门是关着的,她的那个三哥,估摸着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了。 马秀珍很快就从考场回来了,唏嘘道:“我那个考场就只有三个人考试,其中一个开考十分钟就走了。” 那个年代学校虽然也有英语课,但教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英语版的《**语录》……靠这些也考不上大学呀! “要是这次考不上,明年我就不报考外语专业了。”马秀珍心里没有底,县中的英语老师水平有限,靠最后的突击,未必能有效果。李玉凤安慰她道:“放心,学校总要招人的,连报考的人都没几个,分数线不会太高的。” 马秀珍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两人背着行李去校门口,果然看见李三虎的拖拉机已经停在了外头。 李玉凤抬头,就看见赵国栋侧着身子靠在拖拉机上,两手插着口袋,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 他以前可少有这样的动作,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 不过……这样的表情在看见了李玉凤之后,瞬间就消失了。 赵国栋走上前接了李玉凤的行李,开口道:“想进去接你们,门卫不让进,说考试还没结束。” “考试刚结束,学校里都快没人了。”李玉凤没有多少行李,重重的那一包都是课本和参考书。这些东西非常宝贵,已经有人向她借了过去,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 她抬起头看了赵国栋一眼,这么冷的天气,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工作服,里面是一件蓝衬衫,看着有些单薄。 李玉凤都已经穿上了开司米的毛线衣和肖艳送她的一件滑雪衫。 大红的颜色,衬托着她的脸颊也红扑扑的。 “四哥这家伙,昨天考完试就自己骑车回家了,也不等等我们。”李玉凤笑着开口,蹬着上了拖拉机,前面驾驶座的位置是属于李三虎和马秀珍的,那后面的地方,自然是她和赵国栋的。 “我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我在县城的工程还没结束。”冬天是农闲的时候,生产队也没有什么活好干的,队里好多年轻小伙子都跟着赵国栋在工地上打小工,他得在这里看着他们。 “那你啥时候回来?”李玉凤靠在他的肩头问他,外面风有点大,她带着一个绿军帽,把头往他的怀里拱。 男人伸手搂住了她,大掌习惯性的抚摸着她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开口道:“过年时候就回去,这个工程徐二狗赚了不少,建筑公司也派工程师来看过,说质量没的说,还要我们准备准备接下一个工程。” “赵工是?”李玉凤故意挖苦他道:“最近有没有俏生生的纺织女工给你递小纸条呢?” 赵国栋脸颊顿时红了,低头笑了笑,最后道:“有也不告诉你了,省得你掉醋缸里。” “你你你……”李玉凤气的起拧他,被他捉住了,扣住了手腕,低头咬她的唇瓣。 他亲了两口就放开了她,理了理她的刘海,一本正经道:“我都是你的人了。” “哼……”李玉凤娇滴滴的哼了一声,摊开手道:“把你的钱包给我。” “要我钱包做什么?”赵国栋有些窘迫,他那哪能算是钱包?不过就是赵阿婆手缝的小口袋儿,钉了个扣子,防止钱从里面掉出来罢了,根本算不上是钱包。 “刚还说是我的人了,看看你钱包都不行吗?”李玉凤眨眼看他,故意把手伸到他的面前。 赵国栋无奈,从裤子口袋里把那个灰色的钱包拿了出来,放在李玉凤的掌心。 他平常不带什么钱在身上,钱包里只有几张毛票和几斤粮票。 李玉凤打开上面的金属嵌扣,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和票,伸手从里面掏了出来。 “我今天没带钱,你要钱一会儿去我宿舍取去。”拖拉机正往纺织厂那边去,送了赵国栋去工地,他们也就要回生产队了。 “谁稀罕你的钱了?”李玉凤抬起头看他,从自己滑雪衫的拉链口袋里把黑色的真皮钱包拿了出来,将钞票摊平了,一张张的放到里面:“这钱包给你,你以后在人前总有个掏钱的时候,不能老用阿婆给你缝的这个?” 她慢悠悠的把粮票塞进去,赵国栋抱着她,看见钱包的一侧,夹着当时他们在公社小学拍的照片。 赵国栋伸手要去拿,被李玉凤给躲开了,继续往里面塞粮票,撅嘴道:“急什么,东西还没放完呢!” 赵国栋却只是盯着上面的照片,他真的不是一个上相的人,身边的姑娘那么俊俏,他脸上却连个笑脸也没有,看着实在不像样。大约拍照也是需要经验的,他一看就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 “这相片……” “这相片就当是钱包的附赠了……”李玉凤扭头看他,继续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拿走了?” 她说着假装去抽相片,被赵国栋一下子给拦住了,把钱包抢了过去,塞到口袋里道:“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怎么能拿走呢?” 李玉凤也不去抢,用手指戳了戳他胸口硬实的胸肌,挑眉看他道:“那你可藏好了,可别让人看见了。” 赵国栋点头,又把皮夹子给拿了出来,环着李玉凤,打开放在两人的面前。 他粗粝的拇指在照片上轻轻的抚摸着,又忍不住摸了摸李玉凤的脸颊,脸上带着笑道:“为啥你和照片上一样漂亮,我看着就那么难看呢?” 李玉凤笑了起来,伸手指了一下照片的赵国栋,叹息道:“这么难看现在都有人看上了,要是再好看些,那可怎么整哟?” 这话莫名听着就让人觉得酸溜溜的,可对于赵国栋来说,却又是最甜的情话,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一本正经道:“以后要是谁再给我传小纸条,我就把这相片给她看,让她知道我对象有多俊!” “哼……”李玉凤顿时羞红了脸,又继续道:“不准给别人看。” ……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年底,李玉凤去上学的时候,小宝儿才不过两个月,现在都已经长出了一颗小米牙了。 老李家养的两头肉猪也长了快两百斤了,家里为李三虎和马秀珍办了一场简单的酒席,也通了电话去省城,但马家并没有人过来。 晒谷场上的老槐树掉光了树叶,年底好些知青都回城过年了,只有几个和家里关系一般的,还在知青宿舍守着。 李玉凤知道,用不了多长时间,这里的知青宿舍就会空无一人,大家在改革的洪流里各自归位,将来所有的一切都会物是人非。 而现在,他们还在苦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马秀珍把自己用过的高中课本送给了一起在这里插队的知青方金玉,而原本她和柳依依住的那间房子,又迎来了新的知青。 有人为了回城高考疲于奔命,也有人还在响应国家的号召继续下乡。 看着新来的小知青斗志昂扬的样子,马秀珍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要是有机会,还是回城参加高考比较好。”方金玉也是省城人,比马秀珍迟来生产队一年:“你们还年轻,不应该在这里浪费自己的人生。” “秀珍姐……”这样的话要是以前被人听见了,那可是要受到批斗的,但现在,大家的内心都充满了蠢蠢欲动的激情,尤其是在经历了艰苦的劳动之后,回城的想法已经在人的思想中生根发芽。 “现在老知青都在想办法回去,听说有几个生产队的知青都走空了,那刘振华……不是为了回城连粪水都喝了吗?”一旁的杜虹开口道:“我还记得当初他来咱生产队的时候,那满身干劲,恨不得所有人都没有他积极向上,可现在你们看看,当初越是积极向上的,现在跑得越快……” 方金玉也跟着点头道:“你们还不知道柳依依……她也回城了。” 第99章 李玉凤都快忘了柳依依这号人了, 但作为原书的女主, 她的身上多少还应该有些女主光环, 所以听说她也回城了,李玉凤倒也没有觉得有多惊讶。 什么壶配什么盖,说不准回了城的柳依依还能再遇上喝了粪的刘振华, 两人在展开一段旷世绝恋呢! 方金玉继续道:“她和杨进步的结婚证没办下来, 先怀上了孩子, 婚姻登记处就不给他们办证了, 非要柳依依把孩子打了,柳依依去了卫生院, 结果弄了个大出血,被送去了县医院急救……等杨进步他们家人去医院的时候, 连个人影都没了, 跑了!” “她大出血怎么还能跑路呢?”马秀珍有些不明所以道。 “所以说她厉害呢, 我听卫生院的小护士说,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是和他们卫生院的副院长有一腿, 开的假病历,所以才没领上结婚证,要不然这么一领证,她还能跑去哪儿去?”方金玉一边说,一边摇头道:“瞧着柳依依以前娇滴滴的, 可真没看出来呢!” 马秀珍却是早知道柳依依从来不是真的娇滴滴的, 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有些奇怪道:“可她就这么跑了,她的档案还在生产队,她就算回了城,也没有办法参加工作啊?” 在那个年代,人的档案就跟身份证一样,是跟着人变动的,柳依依就这样跑了,就算回了城也是个黑户,也没有办法参加高考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可她跑都跑了,总不会再回来?” 但无论如何,柳依依也算是离开了农村,重新回到了她梦寐以求想要回去的城市。 …… 纺织厂的工程是在年底放假前两天竣工的,工程队的人已经走光了,只留下了几个人做收尾工作。 徐二狗去了建筑公司结账,嘱咐赵国栋把行李收拾了,晌午等他拿到了钱,就可以回生产队分钱过年了。 这两天生产队一定很热闹,会杀上两头养了一整年的肥猪,分给每家每户。但这些猪肉,对于像徐二狗这样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已经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这一批的工程款下来,徐二狗家又可以添几个大件了。 赵国栋把铺盖都打包卷好,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打开钱包,又看了一眼夹在里面他和李玉凤的合影。 还不用说,放照片这一招挺管用的,尤其是李玉凤模样又长得好看,见过的人就没有不说赵国栋艳福不浅的。 这一来二去的,工程队的小赵有个在县中念书的对象,这事情也算是在纺织厂传开了,再后来也就没有人给他递小纸条了。 徐二狗很快就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进门看见赵国栋已经把行李都打点好了,只冲他点了点头。 想当初他收赵国栋这个徒弟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迟疑的,但现在才发现,其实谈了对象的徒弟似乎更好些,至少比那些个光混汉子更懂上进。 徐二狗啥都没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国栋道:“国栋,这是单独给你的,你收着,跟谁都别吱声。” 徐二狗今天领了钱,明天他的那些徒弟、小工都要上他家拿钱去,到时候再单独给赵国栋添钱,就不方便了。 “师父,你上回都给过我钱了……”赵国栋没有伸手去接,徐二狗是个规矩人,重来不会太克扣徒弟的工钱,像这种工程款都是年底结账的,他每个月也会给他们几块钱的生活费。 至于大头,都有账本记着的,明儿他们几个师兄弟汇聚一堂,就是拿钱的时候了。 “上回给你的钱,是你介绍小工的钱,这回是单独奖励。” 这次纺织厂的工程,全赖赵国栋能看明白工程师的图纸,剩了他们不少功夫,他给赵国栋的这些钱,就往常那还不够给工程师塞牙缝的呢! 徐二狗见他还是不肯收下,脸上的神色就变得严肃了几分,开口道:“你跟着我图啥?还不是为了挣钱养家娶媳妇?再供你弟弟上大学吗?要不然你这年纪轻轻的,头脑又灵活的小伙子,怎么不自己上大学去?” 赵国栋聪明,徐二狗早就看出来了,他那两个儿子,他倒是有心要供他们念书,可谁也念不下去,也只能跟着他吃这口辛苦饭。 徐二狗是个上进人,平常看赵国栋放在书桌上那几本书,就知道他这徒弟,将来就算是跟着自己学了瓦匠,也不可能当真在脚手架上爬高上低的做活的。 赵国栋见徐二狗这样说,便也不推辞了,他从徐二狗的手里接过了信封,用指尖掂量了一下里面的厚度,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来。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师父。”他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是一样当徒弟的,没道理他能多拿一份,况且这一份实在也不少。 “收下,明年建筑公司还有两个大工程,我这里人手又不够,你回了大队,记得帮我多留意留意,联系几个固定小工,明年一起带工地来。” 人一旦赚到了第一桶金之后,胃口就会变大,徐二狗以前的手下就三四十人,大多数都是他的徒弟,但这次纺织厂工程之后,队伍一下子扩大到了六十人,这样徐二狗一下子有了一种包工头的感觉,而他也渐渐发现,想要赚更多的钱,就必须要扩大规模。 等徐二狗走了之后,赵国栋才打开了他给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十元钞票,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那种,凑上去还能闻到上面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油墨味。 这是一种钱所特有的味道,有人管它叫铜臭,有人却觉得它香喷喷的。 赵国栋这辈子都没瞧见过这么多的钱,那一瞬间他兴奋的指尖都颤了。 但很快,他就从这种惊喜中回过了神,表情肃然的把钱抽出来,食指在唇边沾了沾口水,一张张的清点了起来。 总共有十五张,还不包括明天他还能拿到的学徒工钱,这样算下来,他这半年竟然能赚到近三百块钱。 赵国栋心潮起伏,从里面抽了两张出来,把其他的又收到了信封里,放在他绿军包的隔层中。 他特意没有跟着徐二狗他们的车一起回大队,因为他要去买点东西回家。 过年了……也该给辛苦了一整年的家里人,置办一些年货回去了。 ……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是漫长的,但李玉凤她们早有了心理准备。 冯志刚打了电话去县委的招生办,确认他们三人的成绩都已经出来,至于能不能被所填报的学校录取,那就要等年后的通知了。 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很多事情都在紧张和忙碌中慢慢步入正规,李玉凤也在极度的无聊中,跟着马秀珍学习了新技能——织毛线。 可为什么是织毛线而不是织毛衣呢?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李玉凤很久,虽然她已经学得很认真了,但织毛线和织毛衣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中间却隔着星辰大海的距离。 从一开始想为赵国栋织上一件毛衣,变成想为他织上一件毛背心,到最后决定给他织一条围巾,李玉凤只花了一天的时间。 那个时代造就了无所不能的女人,可她究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 算算日子,她对象这两天就该回家了,可她手里的围巾,却还只有短短的一截。 “三嫂……” 李玉凤看着马秀珍手底下已经成了行的开司米毛线衣,羡慕的都要留口水了。 这些毛线是陈招娣托肖艳从省城寄回来的,家里兄弟几个,隔年才能轮到一回,今年正巧轮到李三虎和李玉虎。 李三虎如今也有了媳妇儿,这织毛衣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马秀珍的肩上。 天气太冷,她们两个窝在灶膛跟前织毛线,手脚也暖和些。陈招娣从门外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花,看见李玉凤手里那一条又细又长的围巾,眉心都皱了起来。 这傻闺女,要咋办呢?连个围巾也织不好?幸好她早有准备。 李玉凤看见陈招娣盯着自己的围巾看,也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的卷了起来,用手比划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么长,够不够把赵国栋的脖子围起来。 马秀珍动作娴熟,连看都不用看,就可以轻轻松松的织出花样来,她低头扫了眼李玉凤手上的围巾,终于忍不住道:“玉凤,你把毛线放下,等我把你三哥这件织完了,帮你也织一件。” 姑娘家一旦有了心上人,心里想一眼就能看出来,李玉凤确实是个聪明人,可在织毛线上头,实在没有什么天赋。 陈招娣听见马秀珍这么说,才开口道:“不用你织了,我这都已经织好了。” 陈招娣早就把给赵国栋的毛线衣织好了,她是那种一旦把对方看成是自家人,就会掏心掏肺对他好的。所以今年特意让肖艳多寄了一斤半毛线回来,趁着李玉凤在县中备考的时候,就把毛线衣给织好了。 赵国栋的娘没了有十来年了,别说毛线衣了,寻常逢年过节的,连一件新衣服也没瞧见他穿过,陈招娣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先前之所以没有拿出来,也是想看看李玉凤到底有没有这个定性,能学会织毛衣这件事情。 但事实证明,闺女是自己生的没错,可很多东西未必能遗传到位的,就比如心灵手巧这件事情,和李玉凤是没啥关系了。 第100章 毛线是深灰色的开司米, 是现在市场上可以用工业券买来的最高档的毛线了,相当于现在的羊绒, 摸在手里就软绵绵的。 这样一件开司米的毛线衣,少说也要用到一斤的线,赵国栋的身材在那里,又要织得暖和,难免会费一些料子。 李玉凤看见陈招娣把衣服铺在了床上, 心里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即便她知道多年以后,赵国栋有发家致富的那天, 但对于陈招娣现在的付出,李玉凤除了感动, 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今年你舅妈寄了三斤半的开司米回来, 正巧去年你大哥二哥还有你爸一人有了一件, 我就寻思着给国栋也织一件,这深灰的颜色,女孩子穿也不好看,再说你也不缺毛线衣。” 陈招娣怕李玉凤不好意思,故意这样说, 她知道男人重脸面,不想让赵国栋有心理压力。年轻人能知道上进是最好的了,谁也不能一口气吃成胖子,也不会一下子掉下一座金山银山来让你花, 最关键是看将来长不长进。 “妈, 我知道的。”李玉凤弯了弯眉眼, 伸手摸了摸那软绵绵暖和和的毛线衣,勾着唇角道:“我替国栋谢谢你。”她转过身来,抱着陈招娣,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现在是她喜欢赵国栋,她愿意陪他一步步走向成功,但还让家里人这样上心,她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哟哟,瞧你,还掉金豆豆了?替他谢我啥呀?”陈招娣拍拍李玉凤的后背,安慰她道:“你从小到大,吃我那么多、穿我那么多,也没见你谢过我一句,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呀?这对象才定下来,就把自己当老赵家的人了。” 这话说的李玉凤都不好意思了,好容易酝酿的一些感慨,好像一下子全没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妈,人跟你说正经的,你就不能让我感动感动吗?” 李玉凤擦了擦眼泪,重新把毛线衣叠好了,抱在怀里道:“那等他回来,我就把这毛衣给他了?” 陈招娣跟着笑,又道:“给他,就说是你织的。” “那不行!”李玉凤一下子又怂了,急忙道:“万一他当真了,每年都指望我给他织一件,岂不是让妈您受累了?” 陈招娣已经坐下来给小宝儿缝棉裤了,听了这话横了李玉凤一眼,幽幽叹道:“我还真没看出来,我闺女原来这么孝顺呢……” …… 赵国栋纺织厂的宿舍打扫了一遍,又把钥匙交给了保卫处,这才推着徐二狗借他的那辆老爷车出门。 这老爷车是徐二狗放在工程队的,寻常有个跑腿的事情,大家都可以用。今天他们火星大队的人坐着拖拉机全回去了,这车就留给了赵国栋。 赵国栋没有去供销社买东西,年底去供销社买东西的人太多,他这时候都快下午了,再去就迟了。 不过……如今除了供销社,他还知道一个别的地方,县城的人管那叫“黑市”,不是每天都有,但最近因为要过年,所以开的比较勤。 现在这个点,正是老城区,戏院大胡同开黑市的时间。 赵国栋是在来县城做工程之后,才知道有黑市这个地方的。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一切都是计划经济,所有的私下买卖都是投机倒把,是要接受批评教育的,情节严重还要被抓去吃牢饭。 但是……人们为了生存,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戏院大胡同的黑市,如今已经颇有规模,那里原本是一个老戏院,荒废之后就没有什么人去了,后来渐渐的成了这些倒爷们的根据地。 一开始被派出所疯狂的扫荡过……但现在,有些扫荡成员都成了这里的常客。 赵国栋觉得,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趋势,总有一天,这些被压制的、不可见光的事情,会正大光明的被放到台面上,他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很远,但心里却是满怀希望的。 下午两点刚到,黑市里的摊位已经摆了出来,很多在供销社没排上队伍的人也纷纷转道来这里看看。 这儿有新鲜的猪肉、热腾腾的年糕、攒了很久的鸡蛋鸭蛋、还有从更大的城市里贩卖回来的二手单车、二手缝纫机…… 赵国栋走到一个卖铁锅铁铲的摊位跟前,跟摆摊的老头子打了个招呼,蹲下来问他道:“我要的东西,你帮我弄好了没有?” 老头子眯着朦胧的眸子,看见赵国栋还愣了一下,这才道:“弄好了,”他接着又道:“我都是半夜起来弄的,你得多算我一些炭火钱,大白天让人看见了不好。” 赵国栋点了点头,从他那珍爱的黑色皮夹子里掏钱,就听那老头子继续道:“你这小伙子也是好玩,现在结婚哪里还兴这个,抱两只肥鸡大鸭去就成了,这要是被人瞧见了,又要说你家资本主义尾巴没割干净了。” 赵国栋就听着他啰嗦,也不说话,数了五块钱给那老头子。 这老头是以前他们济春堂隔壁的老邻居,以前家里是开银楼的,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之后,就只能偶尔打打铁器做营生。 两个月前赵国栋跟着工程队来县城,赵阿婆就把她珍藏了好多年的一对耳环给了赵国栋,让他融了打一枚金戒指,拿着去向李玉凤求亲。 老李家可不是那种一穷二白的人家,嫁闺女也不可能白白就嫁了。赵国栋靠什么去娶李玉凤呢?不可能空着两手,全凭一句话,就把人俏生生的闺女给娶回家的。 “有些习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能说变就变呢!” 赵国栋从他的手里接了一个红色的丝绒荷包过来,把那金戒指倒出来看了一眼,虽然是十分普通的款式,但上面打了一些祥云的花纹,中间还掐了一朵五瓣的梅花,看上去倒也很精巧。 “金叔,你这手艺倒是没退步啊,这么些年没打了,我还以为你做不出来呢!”赵国栋非常满意,摊在掌心看着,爱不释手。 被喊做金叔的人却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是说了吗,老祖宗传下的手艺,哪能说忘就忘了,只是不知道,我这手艺,将来能不能再传下去咯。” 赵国栋把戒指收回了荷包里,安慰了金叔几句,又去看别的东西。 黑市上的猪肉比供销社的大块很多,因为没有肉票的限制,大家可以多买一点。 赵国栋把肉案上最大的一块猪后腿肉买了下来,绑在自行车的后面,又买了两袋富强粉、两包糖、一罐麦乳精、一件大军袄、还有几块鞋垫。 他看着天色不早了,抬腿骑上了老爷车,往生产队赶。 …… 大队里这几天也够忙的,昨天刚把今年的年底分红发了,今天又要让各家各户去鱼塘边领鱼。生产队弄了个鱼塘,养了一整年的鱼,到了过年的时候,才算敲开了冰面,一口气捕了几百斤,每家都可以分上好几十斤。 小鱼直接红烧或者煲汤都很好吃,大鱼可以腌制成咸鱼,或者切成块,放在油锅里炸一下,做成熏鱼,撒上一些盐巴,就是最好吃的了。 分鱼的时候,李玉凤和马秀珍都去帮忙了。 李玉凤虽然不喜欢这熏天的鱼腥味,但是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还是让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过年,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一年辛勤劳动的终点、是也新一年生活的起点;是孩子们可以放开肚子吃饱的日子,是大人们可以彻底放松,不用想着赚公分的日子。 在后世,已经很难感受到这种对过年的狂热期盼了。 李三虎把鱼过秤,马秀珍登记斤两,夫妻两个配合的天衣无缝。李玉凤只要把领过鱼的社员家庭打勾标注就行了。 她翻了翻记录,老赵家今天还没有人来领鱼。通知是一早发的,按说要是听见了广播,应该一早就到了,况且这鱼刚从鱼塘里捞出来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的,大家伙都排着队,恨不得能早早拿到新鲜的鱼。 自从赵国栋跟着徐二狗学瓦匠之后,老赵家就成了生产队的落后分子了。 鱼是按人头分的,家中十岁以上的成员每人五斤,赵家四个人,可以分到二十斤鱼。 李玉凤让李三虎把鱼秤好了,用一个蛇皮袋装起来,打算亲自把鱼送过去。 二十斤的米面也许没什么,可二十斤活蹦乱跳的鱼,装在蛇皮袋里还拱来拱去的,瞧着还挺吓人。 “玉凤,你行不行啊?要不等我这里忙完了,我帮你送过去?”李三虎看看自己这活鱼都没杀过一条的妹子,有些担心。 “不用了,我行!”织毛衣已经不行了,送个鱼也不至于不行的?李玉凤可不想当废材流的穿越女主。 她把鱼背到了背上,深吸一口气,往老赵家那边去了。 第101章 这两天刚下了一场雪, 地上还有些打滑。 李三虎是非常实在的人,特意给老赵家挑了一条大鱼,估摸着有十来斤重,其他几条略小一些, 但力气却不小, 几条鱼就跟在蛇皮袋里打群架一样, 在李玉凤的后拱来拱去。 幸好天气冷, 李玉凤又穿得厚实, 所以只感觉到后背有东西在不停的挠, 倒也还能忍受。 鱼塘离老赵家有点距离, 李玉凤走了一段,已经有些累了,她又紧了紧带着毛手套的手掌,忽然发现背上的鱼轻了? 李玉凤瞬间觉得有些不对劲, 转过头来,看见她走过的田埂上, 稀稀拉拉的掉了几条小鱼,一条只耳朵都竖起来的黄狗就跟在她的身后, 正用鼻子嗅着地上的鱼。 而那条最大的鱼, 因为被蛇皮袋的缝给卡住了,不断在李玉凤的背上甩来甩去,最后哗啦一下, 终于也从蛇皮袋里突围了。 看着满地活奔乱跳的鱼和来势汹汹的大黄狗, 李玉凤急得都要跺脚了。 那狗应该还是有些怕人的, 看见李玉凤看着它,也不敢直接上去叼鱼,仍旧神情自若的在鱼身上嗅来嗅去,仿佛也知道偷吃别人家东西是不对的事情,不想当这人的面犯错。 李玉凤有些怕狗,农村的草狗,也没有打过疫苗什么,看着精瘦精瘦,万一给自己来一口,那可不好受。 而那条十来斤的大鱼,还在地上不停的扑腾着。 幸好现在是冬天,田埂两边的水渠都是干的,要不然这鱼往那水渠里一翻,谁还能找的到。 “嘘……嘘……” 李玉凤用手里的蛇皮袋吓唬着那条狗,然而那条狗却纹丝不动,只是一脸无辜的朝着李玉凤摇了摇尾巴,伸着她常常的舌头,然后继续低头嗅它的鱼,一副见者有份的模样。 这地方离老赵家已经不远了,本来就偏僻,也没什么人经过,一人一狗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地上的鱼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还在不停的翻滚着,李玉凤看着那白白胖胖的鱼都翻成了泥鱼了,心里那个着急。 当赵国栋骑着他的老爷车,装着满车的货,慢悠悠骑回家门口的小田梗时,就看见自家的对象,正以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一条挡在她跟前的黄狗。 李玉凤听见有人过来,抬起头就见到了赵国栋。 这个骑车破烂老爷车的男人,此时就如天神下凡一般,给李玉凤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大概是被这狗凝视的太久了,李玉凤委屈的不行,带着哭腔喊道:“赵国栋,你还不快帮我把这狗赶走,要不然你们家的鱼被叼走了,我可不管!” 赵国栋这时候才发现地上还有几条翻来滚去的鱼,急忙从车上跳下来,脱下身上的军大衣,往黄狗的方向甩过去。 那黄狗一看有人气势汹汹的追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鱼,吓得夹起尾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李玉凤看着狗飞奔而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非常委屈,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赵国栋听见他对象哭了,也没心思去理会满地活蹦乱跳的鱼,走到李玉凤的跟前。 他们都快一个多月没见了,本来想见到她的时候给她个惊喜,把那打好的金戒指给她,可瞧着她现在这摸样,金戒指拿出来,估计也得扔沟里了。 那只狗实在太不是狗了,居然欺负他娇滴滴的对象。 “你看,鱼一条都没少,都在呢!” 李玉凤哭得伤心,拿毛手套擦了擦脸,其实她就是郁闷自己没用,连几条鱼都没送成了。她眨了眨红肿的眼睛,看见赵国栋就蹲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有些茫然的心疼。 一个多月没见,大概是因为最近他没老在太阳底下晒着,肤色到像比从前白了点,已经从原先的古铜色,变成了小麦色。 李玉凤伸手就要去捶他,被他给捉住了手腕,用力拉起来,整个人都被他搂进了怀里。 赵国栋低头亲了一口她的眼梢,看着她道:“别哭了,大过年的。” 李玉凤一下子就臊了,是她自己愿意哭吗?才不是呢!是这些鱼太不听话了!是那条狗太不老实了。 她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小声道:“鱼欺负我,狗也欺负我,你还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赵国栋实在有些不明所以了。 “你都不让我哭,你还不是欺负我吗?”李玉凤拉巴着他的衣服,蹭来蹭去,等自己脸上的眼泪都干了,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你怎么才回来,你家今天没人去领鱼,我想帮你们送去。” “我爹大概是去我外婆家送年礼了。”他们这里的习俗,逢年过节出嫁的闺女要带着女婿给娘家送年礼,即便现在赵国栋的妈已经去了,这个习俗还是不能免的。 地上的鱼蹦了半天,也都蹦不动了。 赵国栋见李玉凤不哭了,便弯下腰去捡鱼。蛇皮袋破了口子,已经不能用了,赵国栋就在田埂上拔了几颗枯草,搓成了麻绳,把几条鱼的鱼嘴都串在了一起,挂在车龙头上。 二十斤的鱼挂在前头,龙头还有些晃荡,赵国栋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问她:“要不要坐上来?” 他的这辆老爷车,后面都绑着东西呢,唯一能坐人的地方,就是前头的三角架了。 “我那么重……” “你哪里重了?快坐上来……”赵国栋把她拉到身边,伸手搂着她的腰,想要把她抱到车上,李玉凤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抵御不了这种诱惑,扶着龙头,坐在了三角架上。 赵国栋很快就翻腿上车,前头坐着一个人,又挂着鱼,龙头晃得不行,李玉凤紧张的哇哇大叫道:“不行不行,让我下来……这车要翻了。” “哪里翻了……坐稳了……”赵国栋很快就稳住了龙头,车子在田埂上飞快的向前。 刺骨的寒风从他们的脸上刮过去,李玉凤渐渐平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些后怕道:“你骑慢一点儿……”她恨不得反过身去抱住赵国栋。 赵国栋骑得很稳,他偶尔低头,还能嗅到李玉凤发丝上淡淡的木槿花香。 …… 赵满仓和赵家栋果然都不在家,只有阿婆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 过年之前家家户户都要打扫卫生,不管院里院外,都要整理的干干净净。赵阿婆看见赵国栋带着他对象回来一起回来了,脸上都笑开了花。 “我让你爹等你回来一起去你外婆家,他不肯,非要自己带着你弟弟先去了。” 赵阿婆唠叨了起来,去厨房倒了热热的开水给他们两人,又找了一个大木桶,吊了两桶井水,把几条鱼养在了里头。 “阿婆你别忙,这鱼一会儿杀了,放油锅炸一下,弄上一坛熏鱼,好过年吃。” 赵国栋招呼李玉凤坐下,他已经脱了军大衣,忙里忙外的把老爷车上的东西搬到灶房里。 有猪后腿、有富强粉、还有几包糖、麦乳精、香烟……虽然这些东西在老李家看上去很寻常,可对于老赵家来说,肯定不是年年都有的。赵国栋在县城辛苦了好几个月,总算能让家里人过一个富足的新年,这让李玉凤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不过这瞧着……是不是有些浪费了呢?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李玉凤忍不住问了一句,可问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没过门呢,怎么就管起他家里的事情了,这是他家要过年,他爱买多少就买多少,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明天再抓上一只肥鸡,上你家送年礼去。”赵国栋不疾不徐的开口,完全没察觉这话有什么不妥,但还是让李玉凤一下子就羞红了脸。 “我还没过门呢!”她嘟囔了一句,又道:“你就算送去了,我爸妈也不会收的!” “送不送是我的事儿,收不收是他们的事儿,反正我送了出去,肯定不会再往家里搬。” 赵国栋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衣服口袋里掏了掏,他这一路上都把那红荷包给捂热了,有时候还忍不住伸手捏一把,生怕里面那小东西给掉了。 “这是给你的。”赵国栋停下了脚步,把那荷包放在李玉凤眼前的桌面上,又像是怕她要回绝,顿了一下才道:“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 李玉凤压根就没有想到这荷包里会装着一个金戒指,她以为是个什么好吃的糖果,那人舍不得吃,特意藏回来给她吃的。 这种事情,他又不是没干过的,不过几颗糖果而已,还要留给别人。 心里想起这些,就觉得有些暖,李玉凤伸手把荷包取了过来,打开上面松紧的绳结,往掌心里那么一倒。 第102章 那东西虽小, 却因为是纯金的,所以有些分量,只一下子就从荷包里滚了下来,不轻不重就打在李玉凤的掌心里。 白皙细腻的手掌心里忽然多了这么一个东西, 李玉凤一下子就惊呆了。 竟然会是一个金戒指! 在这样一个为了吃一口饱饭还要拼死拼活的年代, 赵国栋居然弄了一个金戒指送给自己? 诚然, 李玉凤一开始接近赵国栋的时候, 确实也是因为知道他多年之后会功成名就, 成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大佬。 但现在……这种可以和喜欢的人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的感觉, 才是李玉凤更珍惜的。她想和他在一起, 从草根开始奋斗,成就一个也许和原文中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不管将来贫穷和富有,至少这段经历,是无可取代的。 李玉凤还没来得及收起惊讶, 抬起头却已经瞧不见赵国栋的人影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怕自己回绝了他,所以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李玉凤站起来往院子里左右扫了一眼, 确定赵国栋已经躲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后世那个一掷千金,阔气到为全村人建别墅的赵首富, 也有这么怂的时候? 李玉凤把那戒指拿起来, 捏在指尖反复的细看,对比起后世那些精工细作巧夺天工的黄金饰品,这枚戒指看上去实在太朴素了, 可此时此刻, 它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但再怎样, 作为一枚戒指,总是要让男人亲手给女人带上,那才像话的。 所以,李玉凤又把戒指收了起来,放回荷包,塞到了自己的口袋中。 过了小一会儿,门口终于又出现了赵国栋的身影,他特意搬了一捆柴火进来,让人看上去不那么像是故意躲开的。 赵国栋看了一眼空空的桌面,再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表情毫无变化的李玉凤,心里非常没底。 她为什么连个高兴的眼神都没露出来呢?不应该啊?阿婆不是说了吗?女孩子都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她年轻时候还打了好多的珠花,只可惜后来都被抄没了。 “东西……?”赵国栋把柴火放到灶膛边上,忍不住开口问道。 “挺好的。”李玉凤也尽量让自己的回答显得平静一些,她偷偷的扫了赵国栋一眼,然后又缓缓道:“那……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家了?”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一副马上就要走的样子,让赵国栋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本是有些期待她的反应的,可没想到……竟然这样……就要回家了? “这就回去了?”赵国栋的心口闷闷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还是开口道:“那我送你。”他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等着李玉凤往外走。 李玉凤见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觉得心塞,从口袋里把那荷包取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开口道:“东西是很好,可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不……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意思。”赵国栋的心情一下子落到低谷,他还以为李玉凤会爽快的收下的呢! “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你就不能说明白点?” 李玉凤又坐了下来,挑眉看着赵国栋,她不期盼这个男人单膝跪地,跟她说一连串感人肺腑的甜言蜜语,然后让她嫁给他。 但至少……可以用他那双辛勤劳动的手,亲手握住她的掌心,把这枚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 “就……就是那个意思呗。”赵国栋有些急了,拉了一张长凳,坐在李玉凤的跟前,有些心虚的看了她一眼,又道:“你要觉得这样不够正式,那明天我带上了年礼,再给你送一回?” 李玉凤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好笑,可跟赵国栋解释什么叫“求婚”,或者什么是“浪漫”,大概也是对牛弹琴。 她憋着一股气看着赵国栋,把他那张小麦色的脸盯得都红了,一直红到了耳尖尖上。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赵国栋终于忍不住道:“你要是不喜欢,那改明儿,我让老金重新打个样子?” 李玉凤终于沉不住气了,脸上是既埋怨又嫌弃的表情,故意转过身子不去看他,把自己雪白纤细的手指伸到赵国栋的面前,扭头道:“你帮我带上嘛!” 就在这个瞬间,赵国栋忽然间就明白了他对象的诉求,急忙把荷包里的金戒指掏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套在了李玉凤的无名指上。 心里仿佛有一些东西在涌动,李玉凤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先心疼了自己一把,又忍不住道:“那从今以后,我也是你的人了,明白不?” “明白!”赵国栋憨笑,低头在李玉凤的手指上亲了一口,继续道:“以后,别人也别想打你的主意了!” …… 隔壁公社的老孙家,几个孩子正在门口的小院里玩老鹰捉小鸡。 赵满仓坐在孙老太太的房里,门口笼了一个取暖的火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坐在被窝里的孙老太太忽然发出一声叹息,看着日渐苍老的女婿,缓缓道:“以后别在给我送年礼过来了,阿芳都已经去了那么多年了,我也有儿子,不缺这几样东西,你好好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好了,家栋还小,还要指望你呢!” 赵满仓低着头,脸上是一副憨厚老实的表情,听了这话才开口道:“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现在国栋跟着徐二狗学瓦匠,去县城的工程队上工,比在生产队务农强,一个月还能有二三十块钱呢,家里的日子,已经比以前好过多了。” 孙老太太听了这话,眉心却拧的更深了,过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道:“当初你们要收养那孩子,我还不肯答应,怕万一那个女的反悔了,过个十年二十年的,又把孩子给要回去,那你们不是白养了他一场?谁成想现在你们一家,倒要指着他过日子了。” 忽然提起这件事情来,赵满仓的心里也是一紧,但很快就淡定道:“那女的当时走得那么急,那时候又查得严,谁知道有没有逃出去,没准人都已经没了。”赵满仓说着,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年全靠国栋把这个家撑起来,这事儿也没几个人知道,如今他也有了对象了,还是李家的闺女,我也就不觉得愧对他了。” 孙老太太点点头,又道:“这事儿以后谁也别提了,咱家栋还要靠他供着呢,至于那女的……这辈子都别回来了才好,没理由咱帮她养大了孩子,她回来认儿子的道理。” 赵满仓却道:“她要真回来了,想认回国栋,我也不拦着,让国栋自己想去,他已经是要成家立室的人了,这些事情总能自己做主的。”他们老赵家,也从来没有愧对过赵国栋半分的。 “你呀!就是心太善了,只可惜好人没好报,阿芳那么年轻就走了……”孙老太太口中的阿芳,就是她的闺女,赵满仓的媳妇儿,找家栋的亲娘。 老太太提起自己的亲闺女,一双浑浊的眼睛又朦胧了起来,带着哭腔道:“我可怜的阿芳,什么福分都没享倒,就走了……” “阿芳在底下也不孤单,还有先头那个孩子陪着她呢!” 原来当年赵满仓和他媳妇在县医院生孩子的时候,正巧遇上了赵国栋的生母也在那医院,他们第一个孩子夭折了,赵国栋的生母就把刚出生的赵国栋给了他们,留了张纸条逃走了。 这事情除了赵家人和孙老太太之外就没有人知道了,大家都以为,赵国栋就是当年赵满仓的媳妇在县医院生下的大胖小子。 孙老太太听了这话又伤心了半天,看了眼天色,见天都快黑了,才开口道:“你回去,以后不要在送年礼过来了。” 赵满仓没说话,只是憨笑了两声,从长凳上站起来,推开门冲着屋外喊赵家栋一起回家。 天色已经不早了,等他们走回家,天就要黑了。 …… 李玉凤低头细细的看着自己无名指上带着的戒指,心里还觉得甜蜜蜜的。 屋外,赵国栋已经开始磨刀杀鱼了,阿婆从外面进来,看见李玉凤还在坐着瞧手上的戒指,一双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姑娘,会不喜欢这些亮闪闪的首饰。 “以前赵家可不是这么穷的,破四旧的时候都给抄光了,连我嘴里的两个金牙,都撬走了。”赵阿婆想到那些岁月,还觉得有些后怕,又认为自己不该在李玉凤跟前提起这些,只笑着道:“不过幸好,现在都过去了,以后你和国栋好好过日子,咱这家还能兴旺。” 李玉凤却红了眼眶,阿婆的年纪不小了,也不知道等赵国栋有钱了,她还能再想几天清福。 第103章 晚上回到家, 李玉凤就把身上的花布棉袄给洗了。 后背让十来斤重的鱼打过滚, 上面还有一股浓浓的鱼腥味。她烧了一锅的热水, 把棉袄在口碱里泡了一会儿,蹲在门口挫衣服。 手上的戒指亮闪闪的,像是能照到自己的心坎里一眼,李玉凤抱着一个木搓衣板搓着衣服,看见陈招娣抱着小宝儿从自己跟前经过。 “妈……”李玉凤叫了陈招娣一声, 陈招娣回头, 见她在洗衣服,便笑着道:“放着, 一会儿宝儿睡了我给你搓了。” 以前家里的衣服陈招娣洗得多, 王爱华只给李二虎洗, 后来马秀珍进门之后,李三虎的衣服也有人洗了, 有时候陈招娣忙起来,王爱华和马秀珍还会轮流帮她洗衣服。 但李玉凤是小姑子,没道理让嫂子给她洗衣服的, 所以现在她的衣服也都是自己洗的。 春秋天穿的衣服少,洗起来也容易,但像冬天的棉袄,泡上了水,重得跟灌了铅一样, 李玉凤这小身板洗起来就有些吃力了。 “没事。”李玉凤站起来, 在胸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从自己的无名指上,慢慢的把那个金戒指取下来,递到了陈招娣的面前。 “金戒指?”饶是见了些世面的陈招娣,也被这金戒指给惊了一吓,“国栋给你的?” 赵家以前开药铺,确实有点底子,要不然陈老爷子也不会替李玉凤定下这门娃娃亲,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啊,经过了那些年的抄家批斗,连赵阿婆嘴里的金牙都没能放过,他家哪里还有这些东西? 李玉凤点点头,把戒指塞到陈招娣的手里道:“妈,你帮我收起来,这东西现在带着,太招眼了。” 可不是?别说他们生产队,就是放眼整个红旗公社,也没几个女同志带首饰的。她们白天要赚公分,晚上要做家务,根本就不可能戴戒指。 只有像肖艳那样,在城里养尊处优的夫人,才可能戴戒指。 “行,那我帮你收起来。”陈招娣看着李玉凤,越发觉得这半年,李玉凤上进的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她揣着掌心里沉甸甸的戒指,忍不住对她道:“你瞧瞧,我说国栋是个好的,咱这毛线衣还没送出去呢,他倒先给你送大礼了。” 李玉凤心里怪不好意思的,想了想又道:“他还说明儿要上我们家来送年礼呢!” 送李玉凤回来的时候,赵国栋告诉她明天还要去一趟他师父徐二狗家,前几个月的工程款下来了,师兄弟们要去领了钱过年,李玉凤也不知道他能领多少,但看着他那高兴的样子,就像是要得一比巨款一样,还夸了海口道:“等过年我也给你封个红包,就跟小时候你爸妈给你压岁钱一样。” 李玉凤觉得赵国栋把她当闺女宠,心里还老不乐意的,撅了撅嘴道:“我不要,我才不要你当我爸妈,我就要你当我对象。” …… 徐二狗家的小二楼早已经落成,一楼的客厅宽敞明亮。 赵国栋来的还算早,但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徐二狗的女人沈秀芳见赵国栋过来,笑着出门招呼他。 赵国栋从家里抱了一只肥鸡,又把昨天生产队的那条大鱼切了一大段,还带了一条烟外加两瓶酒来。 他们这里的习俗,正式拜了师的,逢年过节也要给师父送年礼来。 但今天好些人没带年礼,他们都还等着徐二狗发钱呢。 沈秀芳看见赵国栋带了东西来,皱着眉心把他领去厨房,把东西都放好了,才开口道:“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来,给你那帮小气的师兄弟撞见了,又要背地里说你了。” 徐二狗器重赵国栋,这个大家都知道,可那些人脑子没赵国栋灵活,只能做些辛苦活计,所以难免背地里有几句怨言,就让沈秀芳给听见了。 “我以为今天来得早,不会遇上什么人的。”赵国栋是特意早起的,但真没想到已经有这么多人到了。 “这大过年的,谁不着急拿钱,还不是怕来迟了,钱不够分。”沈秀芳看多了这些事情,倒也不在意,又对赵国栋道:“你过去,你的钱你师父给你留着呢!” 赵国栋去了客厅,看见徐二狗正在分钱,他的一个儿媳妇是城里的知青,会算一些细账,这些财务上的事情,都是由她经手。赵国栋有点明白为什么徐二狗昨天要给他偷偷塞钱了。 “这是你的,你数数,总共出勤的天数是13八天,学徒工一天的工钱是一块二,总共是165元6毛。” 徐二狗的儿媳妇把钱点了出来,递到赵国栋的手上,加上昨天的一百五,他现在身上有三百来块钱现金。 赵国栋有些兴奋的拿着那一叠钞票,想着给李玉凤先包上一个大红包,马上等她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她就要去城里上学了,城里的东西那么贵,她肯定有不少要花钱的地方。 剩下的还要给阿婆包个红包,虽然她常年在家花不了什么钱,可有钱压在枕头底下,睡得也安生。 还要给家栋留明年的学费,给他爹赵满仓买一些补身子的药酒。 赵国栋算了算,他赚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徐二狗见赵国栋站在角落里数钱,以为他觉得少了,正常的大师傅出去,一天的是一块六毛钱的工钱,建筑公司也都是按这个数字给他们结钱的。但是到了包工头的手里,这钱就扣掉了四毛,这是学徒孝敬师父的钱,是从来就有的规矩,要等三年出师之后,徒弟才能拿和师父一样的工钱。 徐二狗有二三十个徒弟,这一年下来,光是徒弟身上的进账,他就能有两三千,更何况他在外头包工程,这里面的油水,就不用说了。但他不想失去赵国栋这个徒弟,他以前做工程,因为工程队里没有人看得懂工程师的图纸,来来回回的折腾,耽误事情不说,每年要给工程师送的礼就不少了。 那些人都是看菜下碟的,偶尔阴你一把,就够你损失的了。 “国栋,我那儿还有几本书,一会儿你带回去研究研究。”徐二狗也买很多建筑方便的书,有的还是托朋友从省城带回来的,可他两个儿子谁也看不明白,如今他放着也是浪费,索性就给赵国栋得了。 他让沈秀芳把自己那几本落了灰的大册子从楼上搬下来,递到赵国栋的手里道:“你好好跟着师父干,师父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赵国栋一个劲的点头,抱着书出去,他今天是骑着徐二狗的那辆老爷车过来了,徐二狗道:“这车你拿去用,咱工程队休息到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正式开工。” …… 三百块钱被分成了三份,一百块用红纸包了个红包包,是打算给李玉凤的;一百块直接给阿婆,让她留着和他爹家用;还有一百是给家栋当明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的。 等分完了这三百,赵国栋的黑皮夹子里有只剩下了十来块钱,他把剩下的零钱放了进去,低头看见照片上的李玉凤正对着他笑呢! 他那可怜巴巴的被狗欺负的小媳妇哟…… 赵国栋瞬间觉得心里软绵绵的,他出门,把昨天买的那一条猪后腿绑在了车后座,又拎了烟、酒、糖……还有一袋富强粉,往李玉凤家里去。 赵满仓看着自己儿子这兴匆匆的模样,嘴角含着笑意,继续道:“灶房里还有你阿婆攒的一篮子鸡蛋呢,要不要一起带上?” “不用,玉凤家不缺鸡蛋。”说话间赵国栋已经翻身上了自行车,他扶着龙头,一双有力的腿踩着脚踏,在农家小田梗上飞快的前进着。 …… 年底田里的农活都歇了,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日子。李三虎开着拖拉机,带着马秀珍去公社购置年货。 李玉凤一整天哪儿都没跑,就等着赵国栋过来了。陈招娣织的那件开司米的毛线衣,已经被她放在床上叠好了又摊开,摊开了又叠好,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道多少遍。 柔软的触觉蹭在脸上,可比赵国栋那大掌上的老茧舒服多了。 听见外面小宝儿哭了起来,李玉凤出去给陈招娣搭把手。小宝儿已经会爬了,坐在门口的一只竹扁里面晒太阳,陈招娣在灶房里蒸糕,灶房的门开着,一抬头就可以看着外头的小宝儿。 农村的孩子就是这样养大的,仿佛大人们都不用怎么留心,一眨眼就大了。 李玉凤把小宝儿从竹扁里面抱起来,哄着她道:“小宝儿乖,小宝儿不哭,奶奶蒸好了糕糕,就可以给小宝儿吃啦。” 那米糕已经散发出了一阵阵的糯米香,带着红枣丝丝的甜味儿,弥漫在空气中。 老李家每年要做好几蒸笼的米糕,米糕蒸熟切块之后晒干,想吃的时候在锅上蒸一下,就可以了。尤其今年有了小宝儿,这米糕做的更比往年细致,又甜又细又软。 李玉凤也喜欢吃米糕,她还喜欢吃油炸过的米糕,晒干的米糕在滚热的油锅里炸一会儿,等凉了再吃,又酥又脆。李玉凤想起这个,口水都忍不住要流下来了,对灶房里的陈招娣道:“妈,一会儿米糕蒸好了,给赵家切一块去不?” 第104章 陈招娣在灶房烧火, 那从田里搬回来的棉花杆又粗又硬, 折断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时间没有听清李玉凤的话, 她正拉着嗓子打算在问一句, 一抬头就看见窗外赵国栋骑着个老爷车从田埂上过来。 “玉凤,国栋来了!”李玉凤抱着小宝儿,压根没有往身后看,等她转身的时候, 才看见赵国栋龙头上挂着一只肥鸡, 从自行车上翻下来。 李玉凤笑着就迎了上去, 她手里抱着娃, 也没办法帮他接东西, 就笑着问他道:“从你师父家回来了?”她还想问问他得了几个工钱呢,脸上笑得这样高兴, 可转念一想, 自己还没过门呢, 怎么就管起他的钱来了?好像……有点太着急了些? “嗯,回来了,一早去的师父家。”赵国栋说着就把绑在车后座的大猪腿给拿了下来, 往灶房里搬。 陈招娣已经迎了出来,看见赵国栋拿那么大一个猪腿过来, 急忙道:“国栋你人过来就好了, 怎么还带那么多东西, 这猪腿也太大了点, 咱生产队明天就要宰猪了,到时候每家都能分到猪肉的……”但生产队只杀两头猪,全队十几户人家一起分,都是好坏搭着点分的,就算老李家人口多,也不可能分到这么整的一个猪后腿。 “我家人少,这么大的猪腿也吃不了,就给您送来了。”赵国栋笑着把东西都摆上了桌,饶是陈招娣是见过世面的,但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也值不少钱了。 过年烟和酒都是紧俏货,他们农村人更是不好弄烟票,酒也要用粮票去换,赵国栋能弄这些过来,肯定也花了不少心思。 “把宝儿给我,你带国栋去你房里坐坐。”陈招娣到底没说不收下这些东西,况且她也知道,以赵国栋的性子,东西拿了过来,肯定不会再拿回去,推来推去的反倒也不像样,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收下,反正她们也准备了回礼了。 李玉凤点点头,把小宝儿递给了陈招娣,又看了一眼马上要出蒸笼的米糕,冲着陈招娣眨眨眼,陈招娣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道:“快进去,少不了你的。” …… 李家是一排五间的正房,中间的那间是客堂,里面堆着杂物和粮囤,李玉凤的房间靠左边,就在陈招娣和李国基房间边上,靠着客堂,向外头开了一扇门,可以直接进去。 今天天气好,她正开门晒着太阳,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粉红色的大花面子被单上,就放着陈招娣给赵国栋织好的开司米毛衣。 是深灰的颜色,上面还有一些灰白的绒毛,摸上去软绵绵的。 李玉凤把毛衣递给了赵国栋道:“这是……给你的。”她想了,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如实道:“我妈织的。” 赵国栋看见这件毛衣倒是一愣……这年头能穿上毛衣的都是有钱人,穷人是穿不起毛衣的,穷人能穿上棉裤那都是不错的了。早几年日子实在难过的时候,他还穿过尿素库,那料子又粗又耐磨的,种地穿还是不错的。 “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做什么。”虽然他确定自己很喜欢李玉凤,喜欢到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可这不代表赵国栋可以坦然接受李家给他的任何东西。 白煮蛋……大白馒头……这些东西他都可以毫无芥蒂的接受,但这件毛衣,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贵重了。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年没有穿过毛衣了……好像从记事开始,每年冬天就只有棉袄穿。那些棉袄里的棉花洗了很多水,硬得砖头一样,他穿在身上连胳膊都伸不直。 后来他长大了,不怕冷了,也就渐渐的连棉袄也懒得穿了。 “留着给你哥他们穿。”赵国栋想了想,又道:“玉虎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应该穿的体面点。” 李玉凤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就知道他不好意思,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转身道:“我连你的金戒指都收了,你居然连一件毛衣都不肯要,那我把你的金戒指还给你好了!” “玉凤你……这怎么一样呢?”赵国栋急了起来:“金戒指那是必须的……那是男人找对象就该给的,可这毛衣?” 李玉凤拧眉看着他,忽然撅嘴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嫌弃我连一件毛衣也不会织,还要我妈织……你就觉得这毛衣该我亲手织,你才肯要……” 天地良心,他可没有这个意思! 他可真的就是因为这毛衣太贵重了……可李玉凤这么说,倒让他不好意思拒绝了!他要是拒绝了,岂不是让她以为她真的猜对了!他赵国栋可不是这种人。 “没有……真的不是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这个!”李玉凤瞪他,干脆故意从他手里把毛衣抢了回来,还气呼呼道:“一会儿我就拆了,等我织好了再给你……” 听听……这小脾气来了,居然还要拆了! 赵国栋这下可有点着急了,急忙道:“这毛衣我收下了,我现在就试给你看看!” 李玉凤见自己的诡计得逞了,憋着笑,把毛衣递给他道:“那你快试试?我妈就在外头呢,她看见你穿上肯定喜欢的。” 她自己也想看赵国栋穿上毛衣的样子,他长得好看,穿着破旧的军大衣,都让他看上去没那么挺拔了。 赵国栋把身上的就军大衣脱了下来,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是纺织厂男职工的旧工作服,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了一件来穿,李玉凤看着就觉得心疼,等他脱下了工作服,李玉凤就更心疼了,里面穿的,还是夏天时候洗破了的那几件短袖汗衫…… 怪不得他的汗衫那么容易坏,原来他连一身秋衣秋裤都没有…… 赵国栋就着短袖的汗衫,把开司米毛衣套在了身上,他身量高大,李玉凤站着帮他把衣服都拉平整了,看着毛衣裹在他厚实的胸口,忍不住戳了戳他道:“多好看……” “男人哪有说好看的?”赵国栋愣了愣,皱眉道。 李玉凤顿时就笑了起来,扬起眉梢道:“我说衣服呢!” “……” 这话一说,赵国栋的眉心就皱得更紧了,李玉凤笑着帮他把衣服穿好,还从自己的书桌上拿了一面镜子来,对着他照来照去道:“你看看是不是?”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开司米的毛衣穿在身上,赵国栋整个人一下子就不同了。就他这样,穿上新衣服还能变个样,那将来李玉凤要是能天天穿新衣服……赵国栋觉得,他一定要努力赚更多的钱。 赵国栋对着镜子也照了半天,最后才慢条斯理道:“我觉着……我这个人也不差啊!” 李玉凤回味了半天,才回味出这话里的意思,放下了镜子去捶他,被他一把给搂住了。 家里还有陈招娣在,他们两人也不敢做什么,赵国栋就搂着李玉凤,用自己昨夜新生的胡渣在她嫩生生的脸上蹭来蹭去的,蹭得李玉凤脸上痒痒的,推着他道:“赵国栋,你的脸皮越来越厚了!” 赵国栋只是不说话,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包,塞到李玉凤的手里。 “给你的压岁钱。” “你真给啊?”李玉凤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她十八岁了,都没指望她爸妈再给她压岁钱了。 “留着你去城里花。”赵国栋道。 李玉凤掂量了一下这红包的厚度,猜测里面应该有不少钱,玩笑道:“你就不怕,我去了城里,喜欢小白脸了?” “那我就把脸养养白。”赵国栋说着,又用胡渣去蹭李玉凤,蹭得她没地方躲,撞在了床脚上,两人一下子就跌倒了床上。 那原本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床晃了一下,李玉凤抬起头,看见赵国栋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焰一样,她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这个毛衣穿得还暖和吗?”李玉凤伸手去推赵国栋,然而压在她身上的人却纹丝不动。 “很热。”赵国栋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下一秒,李玉凤的手就被带着抚上了一个更热的东西,让她紧张的脸上充血。 “是不是很热?”赵国栋还故意问她。 李玉凤想要挣脱,却被他给按住了,她恼羞成怒道:“热你就把毛衣脱下来呗!” 赵国栋见她这娇羞的模样,终于也不逗她了,从她的身上翻身坐起来,慢慢消化自己的热情。这时候李玉凤才恍然大悟,想当初赵国栋那么青涩,还是她一步步的……可这世上的事情,大多数都是教会了徒弟就会饿死师傅的……在这件事情上头,仿佛也是如此! 但这还是让李玉凤觉得有些丢份儿,咬牙道:“赵国栋,你皮痒了!” 第105章 赵国栋用猪后腿、烟、酒、富强粉……, 换来了一件开司米毛线衣、一大块刚蒸出锅的米糕、还有陈招娣非要他带回家的一篮子鸡蛋。 陈招娣知道老赵家的鸡蛋都要带去公社换钱, 怕他们过年没鸡蛋吃。 李玉凤陪着赵国栋回家,又从自己床头柜上的铁罐里包了两包的糖果, 让他带给陈阿呆和赵家栋。这些糖是前几天她舅舅从省城寄回来的, 也就过年才能吃到,寻常可弄不到这么多。 “那个黑黑的,叫巧克力,可不是地里的泥巴, 要是他们不爱吃, 那你就留着自己吃。” 这次陈建军还给李玉凤寄了一袋巧克力, 是肖艳文工团出国演出的时候, 托人带回来的, 她一个月前又给陈建军生了一个闺女,现在正在坐月子。 “你不用把糖分给他们吃, 多吃糖没有什么好处。”赵国栋推着自行车, 身上又套上了他那件军大衣, 而那件让他发热的开司米毛线衣,已经被他叠好,严严实实的包了起来。 “就是因为多吃没好处, 所以我就给他们吃,不行吗?”李玉凤狡黠的笑了起来, 又对赵国栋道:“那个毛衣, 你回去就穿上, 要是藏起来, 没准还便宜了老鼠了。”老鼠饿肚子的时候,可是不管什么东西都会咬的。 赵国栋点点头,看着两人都快走到晒谷场边上了,这才停下了脚步道:“你回去。” “嗯……”李玉凤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又从裤兜里把刚才赵国栋给她的红包包掏了出来,还没开口说话呢,却听赵国栋先开口道:“要还当我是你对象,这钱你就收好了。” “这跟当不当对象有什么关系?咱俩还没结婚呢,我怎么能花你的钱?”李玉凤嘀咕道。 “你要这么说,等你三哥回来,我就让他开介绍信,咱俩领证去?” 李玉凤一下子就被赵国栋给堵住了,气鼓鼓的看着他,噎了半天才道:“赵铁蛋,你现在能的啊,都知道用激将法了?” 赵国栋只是笑着不说话,然后把她拉着靠到自己的身边,从她手里把红包拿了过来,又重新塞到她的衣服口袋里,拍了拍道:“男人赚钱给女人花,这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 最近这几天太阳好,赵满仓把家里的棉花胎都拿出来晒着,他用一个竹制的棉花拍在棉花胎上拍来拍去,积压的灰尘从那被压得硬邦邦的被褥中弹出来,呛得他咳嗽不止。 赵国栋骑着车从外面回来,灶房里的烟囱里已经飘出了炊烟,阿婆正在准备一家人的中饭。 明天就是小年夜,生产队会杀两头养了一年的肉猪,把猪肉分给队里人,参与杀猪的社员,可以多挑几样猪下水。 赵满仓有咳嗽的毛病,赵国栋想着明天拿一个猪肺回来,给他煲个猪肺汤。 “爹,你进去,这些我来。” 这些毛病都是当年红卫兵抄家时候落下的,赵满仓是赵老爷子过继来的孩子,也是从小没受过苦的,生活的巨变让他一下子成为一个家的顶梁柱,最后熬坏了身子。 “今年棉花收成不错,我想着给你弹两条新被褥,等你和玉凤结婚时候,也好有两床新被子。”婆家条件再差,新娘过门的时候,总会有一张新床,几床新被褥的,不然的话,会给人看笑话的。 赵国栋点点头,回自己房里,把之前分好的红包拿了出来,递给赵满仓道:“爹,这是我今年赚的,分了一份给玉凤,这两份一份你留着和阿婆零用,还有一份给家栋存着,做开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赵满仓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就知道里面有不少呢,其实前一阵子大熟分红,赵家也得了一些钱的,他们住在农村没什么花销,日子也还能过的去。 “这些钱你自己留着,你现在在外头做事,总要主意点形象,去给自己置办几件新衣服也行啊。”赵满仓说着就把钱推回给赵国栋,他把他养这么大,享了他不少福了,赵家总不能真的跟孙老太说的,将来就指望他了。 “你弟弟现在上中学,还花不了太多钱,他要是真的出息了,能考上大学,到时候你再供他,我也没意见。”赵满仓皱了皱眉心,又道:“是我没用,我供不起你,要不然以你的成绩,说不定也能考上个大学。” “爹你提这些做什么?”赵国栋哪里知道赵满仓的心思,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只是安慰道:“我就算不上大学,也一样赚钱,这就足够了。” “可……”赵满仓心里着急啊,忍不住道:“可玉凤都去上大学了,这大学好几年,万一她在外头瞧上了别人……那可……” 赵满仓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他前一阵子才听说,隔壁公社有个女知青,回城高考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她婆家还没来得及去城里找她呢,就先收到了她寄来的离婚协议书了。 这年头……要是自己有本事,谁乐意跟着男人过苦日子。 “玉凤不是那种人。”赵国栋说得斩钉截铁,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她要真是这种人,我也认了。” …… 欢天喜地的年很快就过去了,李玉凤和李玉虎也拿到了人生中最后一次压岁钱,继续忐忑不安的等待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终于,在正月十八那天,卫星大队迎来了第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李玉虎考上了省城航空学院;而就在两天之后,马秀珍也收到了省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英语学专业的大门向她打开。 卫星大队一下子收到两份录取通知书,而且都是李家的,这让整个大队的人都非常惊讶。 当然,在别人的欣喜和惊讶下,也免不了有李玉凤的小小失落。 难道是后世的教育方式真的不太适应现在的考试,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还没拿到录取通知书呢? “玉凤别着急,再等等。”马秀珍虽然心里高兴,可她也为李玉凤着急,摸底考的时候,李玉凤的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没道理现在只有她落榜了。 李玉凤一开始很失落,可等待的时间越久,慢慢的她就想明白了。 她不应该仗着自己有后世的学习基础,从而看轻这样一场考试,无论如何,这是十年浩劫后的第一场高考,很多考生等待了十年,只为了这一次的冲刺,肯定都是卯足了劲的。 而她一开始,在心态上,就对这次考试没有百分百的重视,以为自己没有报考名校,就不用有太大的压力,这已经是个错误。 “嗯。”李玉凤点点头,想了想道:“实在不行,我就复读!” 就算复读,其实也已经没有几个月了,毕竟现在已经三月中旬了,按照今年的考试时间,她也没有多少复习的时间了。 陈招娣倒是对李玉凤考没考上大学并没有什么执念,李玉凤要是也考上了大学,对老李家自然是锦上添花的,可就算没考上,也不是什么太大的损失,但既然李玉凤自己提出要去复读,她也是百分之百支持的。 “你要真的打定了主意,我就给你小姨打电话,让她帮你安排一下?”陈招娣怕李玉凤伤心,在她看来,她这个闺女从小到大没心没肺习惯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铁了心要做一件事情,结果居然还没做成,肯定心里难受。 高中的课本都送人了……想一想自己还真是自我感觉良好……现实狠狠的打了李玉凤一巴掌。 …… 赵国栋这几天已经上工了,隔壁火星大队队委会要盖一栋两层的办公楼,徐二狗把活接下了,这几天让赵国栋在那儿看着。 火星大队就在卫星大队隔壁,两个大队时常会有些攀比,这两年火星大队收成不错,就想着先盖个气派些的办公楼,也让别的大队瞧瞧。 赵国栋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反正他就是干活而已,不过倒是有人经常找他闲聊,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赵国栋是火星大队队长李国基的女婿嘛! “你老丈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们大队什么时候也盖个办公楼?” “这我不清楚,我又不是队委会的人。”赵国栋回得不咸不淡,让人觉得他很没趣,其实他这两天也有些心事,李玉凤的录取通知书到现在还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考上,赵满仓想让他趁着现在去李家提亲,把两人的婚事定下来,最好是连结婚证一起领了,没准也能让对方心里高兴些? 可他要是真的这样做,李玉凤就会高兴了吗?难道不会认为他赵国栋乘火打劫?觉得她考不上了,就非得跟他了? 赵国栋觉得这事情做不得。 可要是不去……似乎也不行?李玉凤没考上大学,自己连个态都不表,也忒不把她当回事了。 “你这人,太没意思了。”跟他八卦的人都瞧出来了,自顾自砌起墙来。 赵国栋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傍晚的时候去一趟李家,先表个态,要是李玉凤愿意,他们就把这事情办了。正这时候,有人在工地外头喊他道:“赵国栋,门卫有一封挂号信,好像是你们卫星大队的,你过来瞧瞧?” 第106章 卫星大队和火星大队就差一个字, 平常很容易送错信的。往来的信件也多是知青们的, 村里人识字的都没几个,就更别说经常和外地人通信了。 赵国栋听说有他们大队的信, 便去门卫那边看了一眼, 信上的收件人顿时让他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他对象的名字吗?就算写的潦草了一些,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国栋赶紧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寄件地址,牛皮纸信封的下面,是省城中医药学院几个油墨印的红字, 底下还有用钢笔写的招生办的办公室地址和联系电话。 李玉凤这是考上了? 赵国栋此时的心情, 比自己得了录取通知书还兴奋,急忙把信往自己怀里一揣, 跟他一起上工的师兄弟道:“我今天有事,先回去了。” 他这一路上跟有使不玩的力气一样, 把自行车踩得飞快,恨不得能马上就回陈家宅去,然后亲手把录取通知书交给李玉凤。 这种雀跃的心情,让赵国栋既高兴又失落,可一想到他的对象就要去省城上学, 他心里多少又有些不舍。 但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他还是为李玉凤高兴,这是她挑战自我的一次成功,她通过自己的努力, 考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 心里有无数的感慨, 李玉凤都这样努力了, 作为她的对象,他赵国栋也一定要加倍的努力。 去李玉凤家的路不顺道,赵国栋先回了一趟自己家,把身上沾了水泥的脏衣服换了。他特意穿上了那件开司米的毛衣,天气已经渐渐转热,再不穿今年就没机会穿了。 赵国栋换好了衣服从房里出来,正好遇见了从田里回来的赵满仓。 平常赵国栋都要到天黑才到家,他今天回来的早,赵满仓就有些奇怪,问他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还换了衣服,这是还要出去吗?” “玉凤的录取通知书到了,给寄错到了火星大队,幸好让我拿到了,我这就给她送过去!” 赵国栋现在满心欢喜的要去给李玉凤送录取通知书,他的小媳妇这几天还不知道怎么委屈呢,别人的录取通知书都到了,只有她还没收到,心里可不是难受的紧? 赵满仓看着自己儿子兴冲冲的模样,欲言又止。这些天隔壁公社女知青离婚的事情,又让赵满仓担心了起来,这世上有多少个女人,愿意跟着男人过苦日子穷日子呢?李玉凤这一去…… 赵国栋已经打算出发了,他甚至对着家里那半块破了的镜子,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也理了理顺,转身就要出门。 “国栋!”赵满仓还是叫住了他,他不能让赵国栋没了媳妇儿,这录取通知书只要一送出去,那李玉凤去省城上了大学,她还能看上老家这一穷二白的赵国栋吗? “这录取通知书……你可真的想好了要送去?”赵满仓满脸的无奈,他也不想做这种缺德事情,可他心里担心啊,赵国栋这是一门心思都扑在李玉凤身上了,万一将来李玉凤也不回来了……赵满仓越想就越难受,忍不住道:“玉凤上不上大学没要紧,等她嫁过来了,咱好好待她,我会像对亲闺女一样对她,成不?” “爹,你这啥意思?”赵国栋不是笨蛋,赵满仓什么意思,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况且那个女知青的事情,确实也闹得沸沸扬扬的…… “我这啥意思……我这是怕你一颗真心,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赵满仓看着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眸中多了些泪痕,继续道:“你喜欢玉凤,我心里明白,咱把她娶进门,好好待她,都成。可要是她真的去上了大学……你敢保证她将来还能记得你赵国栋吗?你可别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喜欢那个小白脸知青的!” 赵国栋的胸口猛然一滞,刘振华已经是过去式,但赵满仓说的没错,李玉凤曾经喜欢过他。 “国栋,不就是上个大学嘛?女娃子上不上大学有啥关系呢……最重要你们两个能在一起,不是吗?”赵满仓还在劝他。 赵国栋深呼一口气,只觉得他胸口的那封录取通知书烫得他心都疼了。 他是喜欢李玉凤,豁出命的喜欢。但是……他还是不能这样做。 “爹,咱不能这样做。” 赵国栋回头,深深的看了赵满仓一眼,继续道:“还是那句话,玉凤不是这样的人。”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脚步,背对着赵满仓,咬牙道:“如果她是,我认!” …… 陈招娣在给李玉凤整理行李。 昨天陈建英给他家通了电话,证实省中医学院的招生办录取工作已经完成,录取通知书也早在半个月前就陆续寄出。 别的被录取的考生已经陆续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那么没有收到通知书的李玉凤,无疑就是落榜了。 “你小姨说了,之前你的成绩一向不错,这次没有考上,很可能是考试没发挥好,你这次复读,下回考就肯定能中了。” 陈招娣虽然嘴上这样劝李玉凤,心里却不是这么个想法,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在李玉凤上不上大学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太大的执念。在她想来,李玉凤能不能考上大学都无所谓,反正她和李国基总不会不养她,再不济还有赵国栋呢,要是李玉凤不去上大学,她和赵国栋的婚事也可以早些办了,其实也不错?她还能早点抱外孙? 陈招娣想到这里,嘴角都勾起来了,她是真的没有什么望女成凤的心思,就想着她能这样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她就知足了。 李玉凤见陈招娣都笑了,忍不住撇嘴道:“妈,你是不是就巴望着我考不上,然后早早的嫁人生孩子?” “我可没这么说!”陈招娣反驳道。 “可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李玉凤愁眉苦脸,这两天李玉虎和马秀珍也在整理行李,可人家整理的那都是去上大学的行李了。 人比人得死啊! “玉凤,听妈一句,上不了大学没关系,女孩子要强是好事,可妈更希望你开开心心的。”陈招娣是心疼李玉凤啊,从小到大,李玉凤哪里离开过她那么久的,有时候家长的想法就是这样,情愿孩子不出人头地,只希望她过的开心些。 “嗯。”李玉凤点点头,心里有些动容,又道:“那我就再试这一次,考不上就算了!” “行,妈支持你!”陈招娣笑了起来,把李玉凤搂到了怀里来,拍着她的后背道:“你争气,固然是好事,可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退一万步讲,你还有爸妈呢……还有国栋呢!” “妈,你提他干做什么?”李玉凤撇撇嘴,最近她不想提赵国栋,不管在什么时代,异地恋都是需要勇气的。这次李玉凤一直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整个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了,可赵国栋这个当对象的,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是让李玉凤心里有一丢丢的郁闷的。 有时候她私心想一下,要是换了自己是赵国栋,兴许也不太愿意她能考上。 毕竟人都是有私心的。 “他是你将来的男人,我怎么就不能提他了?”陈招娣偏要提他,还继续道:“怎么了?国栋才几天没来,心里就不爽快了?” “哪有……”李玉凤嘴硬,郁闷道:“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别人好歹还安慰我一句,他倒先没影了。” “你让他咋安慰你呢?”陈招娣皱起了眉心,继续道:“你要真考上了,这一分开就是好几年,要我是国栋,我也没法安慰你,没准还偷着乐呢!” “妈,国栋才没你这样小肚鸡肠!他一直都是支持我考大学的。”对于这一点,李玉凤很确定。 “对啊,既然你知道他支持你,那你还担心啥呢?”陈招娣问她。 “我……” 李玉凤一时语塞,正这时候,在院子里收衣服的王爱华冲着房里喊道:“妈,玉凤,国栋来了!” 陈招娣一下就笑了起来,点了点李玉凤的鼻尖,笑道:“怎么样?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不?” 李玉凤从房间里迎了出去,看见赵国栋是骑着车来的,身上居然还穿着那件毛衣……现在已经是三月底的天气了,其实都没那么冷了,他一路骑车过来,额头上汗都发出来了。 李玉凤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刚才对他的那些小埋怨也忘到脑后去了,有些羞涩道:“你来做什么?”他们虽然是在谈对象,那也不用这样正二八经的往家里跑? 赵国栋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抹,从衣服口袋里,把那未开封的信封掏出来,郑重其事的递给李玉凤道:“玉凤,你快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录取通知书?” 第107章 李玉凤已经快把录取通知书是个什么东西给忘了, 闻言还稍稍愣了一下, 机械的从赵国栋的手里把那未拆封的信封给接了过来。 那是一个老式的牛皮纸信封,印刷简单, 但可以清晰的看见信封的右下角, 有“省城中医学院”几个行书的印刷字体。 李玉凤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伸手撕开封口,从里面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个年代的录取通知书,真的就是一张薄纸片而已, 李玉凤慢慢的展开那张纸, 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所录取的专业,以及报到的时间。 “妈, 妈!”李玉凤终于笑了起来,高声往房里喊道:“我考上了!我没落榜!” 陈招娣抱着小宝儿从房里出来, 闻言只走到了李玉凤的身边,伸着脖子在她手里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上扫来扫去,饶是她不识字,但她闺女李玉凤的大名,她也是认得的。 “真的考上了?”陈招娣都觉得有些玄幻了, 一时间连高兴都忘了,满脸不可置信道:“咱家……咱家这是……一口气出了三个大学生了?” “可不是!”赵国栋是真心替李玉凤高兴,看见陈招娣这满脸不信的样子,还对她道:“大娘, 我就知道玉凤不可能考不上的!” 自己的对象对自己这样信任, 李玉凤打心眼里高兴, 可一想到刚才陈招娣和自己说的话,她就不信赵国栋的心里没有一点点的失落? 陈招娣这时候已经反应了过来,把怀里的小宝儿递给了王爱华道:“你带孩子,我上大队跟你公公报喜去!” 连李玉凤都考上大学了,这对李家来说,真的是特大的喜讯了。 李玉凤看着陈招娣喜气洋洋的出门,转头又看了一眼赵国栋,他脸上又冒出一些汗来,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了,开司米的毛衣穿着肯定会比较热。 “你到我房里坐会儿。”李玉凤把录取通知书叠起来放回信封,回房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赵国栋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李玉凤,他的对象考上了大学,他打心眼里替她高兴,可高兴过后,却也不得不接受,她马上就要离开自己,离开这个小村庄,从而去另外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赵国栋从来没有去过,只是听那些从城市里来的知青说,那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哪里必定是比农村好一千倍一万倍,如果不好,那么那些人不会处心积虑的想要回去。 赵国栋忽然有些语塞,原本一路上打着腹稿要恭喜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不应该有这种拖泥带水的情绪,但这一刻,他还是会觉得有些心疼。 “我考上了大学,你不高兴了?”李玉凤坐下来,视线直勾勾的盯着赵国栋。 “没有。”赵国栋很快就回答了他,没有任何的迟疑,但还是避过了她的视线。他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慢慢接受这件事情。 李玉凤站了起来,走到赵国栋的身边,贴着他坐下,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男人的肩膀魁梧宽厚,让她觉得非常非常有安全感,她闭上了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臂膀,缓缓道:“等我去学校报到之前,我让三哥把介绍信开了,咱俩把结婚证领了。” 赵国栋的身子微微一僵,身上的肌肉随之紧绷起来,连气息都变的紊乱了。他没有料到李玉凤会说这样的话,但无疑,当他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心里所有的失落、无奈、纠结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的想法不会有错,李玉凤也绝不是会辜负他的人。 “玉凤……”赵国栋伸手搂住了李玉凤,把的她身子紧紧的按在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道:“你不需要这样做,我喜欢你,也信你。” 他要是不信她,那么这份录取通知书现在就不会在李玉凤的手里,他相信他们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 赵国栋低下头,轻轻的蹭着李玉凤的发丝,胸口不停的起伏着。这种凝重带涩的拥抱,让李玉凤心疼不已。她的铁蛋将来虽然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可现在他还年轻,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也会有纠结和难过、也会有煎熬和不舍。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就算我们两个结婚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他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低头看着李玉凤,深邃的眼眸一片清澈,缓缓道:“结婚证根本绑不住你的,玉凤。” 她像一团火焰,让他过去死灰一样的生活燃烧了起来,如果这团火焰选择另外一个目标,没有人能拒绝她的热情。 李玉凤依在他胸口的身子颤了颤,她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眶中落下了泪来。但她还是很固执的开口道:“绑不住我,那能不能绑住你呢?” …… 听说李玉凤的录取通知书也来了,李国基很快就从大队回来。他这个当爹的,可是每天都守着大队的传达室,等着李玉凤的录取通知书呢!谁知道这录取通知书还能给记错了! “这次幸好国栋给送过来了,这要是放在隔壁大队,给耽误了,那可了不得。” 李国基拿着李玉凤的录取通知书反复看,忍不住摇头道:“这上面写的明明就是卫星村,怎么给送去火星村了,改明儿我一定要向公社提意见,这邮递员太不负责了!” “行了行了,现在通知书收到就好了。”陈招娣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道:“哟,改明儿还得给建英挂个电话,告诉她玉凤也考上了!” “顺便给建军也打一个,也让他高兴高兴。”李国基补充了一句,又道:“不过这回咱家三孩子都考去了省城,会不会给建军添麻烦呀?”李国基想了想,对李玉凤他们道:“你们仨没事别老往舅舅家去,咱没大事不用麻烦人家。” 三个人点头如捣蒜,李国基的眉心又皱了起来,叹息道:“咱老李家这么大的喜事,按说的办酒才行啊……” 可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去年给小宝儿办了满月宴,年底之前有给李三虎办了婚宴……多子多福是不错,可这办起酒席来,也确实…… “行了,自家人在一起聚聚算了,留点钱给孩子们去城里花。”陈招娣脸上笑开了花一眼,忍不住又道:“我是真的没想到,五丫头居然也给考上了,这叫啥来着?” “咱李家祖坟上冒青烟呗!”李三虎插嘴道。 马秀珍见他说的不像话,急忙拉扯了他一把,李三虎憨笑道:“又不是我说的,是人家别的生产队传的……咱红旗公社总共就考上五个大学生,咱家就占了三个……这还不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陈招娣瞥了眼儿子没在理他,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耿直,不过幸好如今三儿媳聪明,她也就放心了。 马秀珍拉着李三虎出去,李玉凤偷偷的跟在了他们后面,追上去道:“李队长,什么时候有空,帮我和赵国栋同志开个介绍信呗?” “你要介绍信做什么?”李三虎才问出口,忽然就想明白了,睁大了眼睛道:“你想和国栋领证?你现在才刚满十八,还没达到国家晚婚晚育的标准呢!” “你就说你帮不帮?”李玉凤拉长着脸,瞥了李三虎一眼,虽然赵国栋拒绝了她领证的要求,但李玉凤心里还是觉得,她应该这么做,并不是要绑住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只是单纯的,想要和赵国栋结婚。 “你真想好了?”李三虎还有些犹豫。 “我想好了,我要是去上了大学,户口就要从大队迁出去了,到时候领证还不知道有多麻烦,不如现在先领了,反正也不费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听上去怎么就那么儿戏呢?李三虎眨了眨眼问道:“玉凤,这事儿你和爸妈商量了?” “还没……”李玉凤低头,皱了皱眉心道:“哎呀,我这就要走了……你就帮我这一回!” “我明白了……”李三虎总算反应了过来,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想给铁蛋吃一颗定心丸呀?我妹子啥时候这样善解人意了?” 李玉凤哼了一句,撇嘴道:“才不是,我这是给自己吃定心丸,我这一走,万一赵铁蛋等不了我四年,随便娶了个别人,那我咋办?” “行了行了……”李三虎已经懒得跟她掰扯了,皱了皱眉,转头问马秀珍道:“那我就帮她这一回?” 马秀珍在一旁听的很清楚,也明白李玉凤心中的想法,但还是道:“你自己做主,李队长。” 第108章 赵国栋一早又去了工地。 而他那件视若珍宝的开司米毛衣, 已经被他洗干净, 晾在了门口的晾衣杆上。 过了三月份天气就不会再冷了,这衣服也该洗好了收起来, 等待来年的冬天。 李玉凤走到老赵家门口的时候, 就看见阳光下被晒得蓬松有暖融融的毛衣。 赵阿婆正在院子外头的自留地里除草, 赵家门口和屋后的这两块自留地比较近,种了好些瓜果蔬菜,赵阿婆空的时候, 也会拿着锄头,在地里稍微干一些农活儿。 前两天刚下过了春雨,野草长得很快, 赵满仓忙着去队里赚工分, 这些清闲的活,赵阿婆也学着做了起来。 她有一双小脚,走不了远路,生产队的工分是赚不来的。 “阿婆!” 李玉凤一下子就看见了赵阿婆, 田垄被她除过了草,露出松软湿漉漉的棕色泥土,上面的青菜碧绿碧绿的, 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阿婆扶着锄头慢慢的走,李玉凤想要过去扶她, 被她拦住了道:“别过来, 小心鞋沾土了。” 下过雨的泥地泥泞, 阿婆扶着锄头, 慢慢的挪过来,李玉凤站在田埂上,伸手扶着她道:“国栋说了不让你下地,你怎么又下地了?” “就几颗杂草,又不是什么活,顺手就锄了……”阿婆也知道李玉凤考上大学的事情,真心替她高兴,脸上带着笑道:“你来迟啦,国栋一早走了,他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晚上回来得早,还要去自留田里做些农活。” 五月份就是农忙,这些工程上的活,必须在这之前完工。 “我不是来找他的。”李玉凤抬起头,四下扫了一眼,凑到赵阿婆的耳边小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你找我啊?”赵阿婆有些疑惑,“听说你过两天就要去省城了,这几天不忙着整理东西,来找我这个老太婆做什么?” 李玉凤低下头,阳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然后鼓起勇气,咬牙在赵阿婆的耳边低语。 赵阿婆浑浊的眼眸中透出一丝丝的精光,有些不可置信的扭头看着李玉凤,愣了片刻才蹙眉问道:“你要我家户口本?你这是……?” 李玉凤点点头,虽然赵国栋不在,可被阿婆这样看着,还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和国栋把结婚证给领了,听说我上了大学,户口也要跟着去学校,怕到时候不好领证。”这是一个好理由,唬弄一下阿婆应该是够的。 赵阿婆想问:国栋同意吗?转念一想……这事儿还用问吗?赵国栋能不同意吗?他连金戒指都给李玉凤了……他要能不同意,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那国栋知道吗?”赵阿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要是赵国栋知道这事儿,那这户口本也不该李玉凤来要啊?他那大孙子可没跟她提起过这件事情来?况且……领证可不是小事情,就他家现在这样子……这三间草房还有两间漏水的……领了证,李玉凤可就是他们老赵家的媳妇儿了? “他不知道,而且也不答应我在去学校之前领证,所以……我想骗他去民政局做登记。”李玉凤并没有瞒着赵阿婆,在客堂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赵阿婆道:“阿婆,我喜欢国栋,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赵阿婆看着李玉凤,脸上神色有些迟疑,虽然她也希望他们两个能这样定下来,但还是问了李玉凤一句道:“玉凤……你瞅瞅咱这个家,你可想好了?”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国栋不跟你领结婚证,是怕将来耽误了你,他这个人……” “他这个人,值得我托付一辈子的!”李玉凤看着赵阿婆,一字一句的开口。 赵阿婆终于不再坚持了,叹了一口气道:“我去房里给你取户口本。”她那重情重义的孙儿,终于碰上一个有情有义的姑娘,能无怨无悔的跟着他。 这是赵国栋的福分,也是他们老赵家的福分,她这个做长辈的,有什么道理去拦着呢? 李玉凤拿了户口本,帮赵阿婆把家里冬天的旧衣服都拿出去晒了,又把赵国栋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在桌上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天陪我去一趟公社,我要买一些东西带去学校。 赵国栋累了一天回家,就看见床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五斗柜里冬天的衣服已经收拾好放起来,换上了接下去春夏要穿的衣裳。 那张旧书桌上,放着李玉凤留下的字条。 他一眼扫过字条的落款,古铜色的脸上顿时就涨得通红。 李玉凤给自己的落款竟然是:你媳妇。 那一瞬间赵国栋高兴的心跳加速,双手捧着那张纸条,激动的呼吸急促。 “国栋,你一回家就窝房里做什么?还不快来吃晚饭?” 赵阿婆在灶房里催促着,他的傻孙儿还不知道自己把他卖了呢……等明天去了民政局,只怕才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坐在灶膛里烧火的赵阿婆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满仓从门外进来,就看见了今天饭桌上的菜。 过年时候腌制的咸鱼被切成了块,和青菜烧了一大碗;赵阿婆还难得炒了一盘青椒炒鸡蛋;年底生产队分的肉灌了几截腊肠,蒸好了切成小片,放在盘子里。 还有一碗土豆汤。 三菜一汤,这对老赵家来说,绝对是奢侈的一餐了。 “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做那么多菜?” 赵满仓坐下来,他最近心里可不好受,李玉凤考上了大学,外面的流言或多或少会提起来,大家好像都笃定了李玉凤和赵国栋走不到一起,纷纷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他们家。 自从国家恢复了高考,女知青生了孩子跑了的都不少,更何况李玉凤和赵国栋,他们两个人就是谈对象了而已,压根就没走到最后一步。 “哎……”赵满仓想到这里还觉得郁闷,要是赵国栋肯听他的话,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但这世上毕竟没有后悔药,赵满仓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你叹什么气?”赵阿婆从灶膛里出来,替他添了一碗饭,慢悠悠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国栋一看就是有福的人!” 这时候赵国栋正巧从外面进来,赵满仓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抱着饭碗吃饭。 “国栋,青椒炒鸡蛋,你最喜欢的,我今天特意放了两个鸡蛋。”赵阿婆也给赵国栋添了一碗饭,“你最近在工地上辛苦,要多吃点。” 赵国栋点点头,想起明天李玉凤约他出去,开口道:“我明天不去工地,休息一天。” 赵阿婆看着他兴头头的样子,跟着道:“好好休息,明天既然要出门,就穿好看点。”赵阿婆不想说,可他明天是去领证啊,万一穿得破破烂烂的,岂不是惹李玉凤不高兴? “呃……好。”赵国栋点头道。 …… 老李家…… 一样是刚吃完晚饭,陈招娣被李玉凤拉着回了房间。 李玉凤前思后想,这事情不能瞒着陈招娣。不管怎么样,她坚信,陈招娣一定会支持她的做法。 “神神叨叨的?”陈招娣碗还没洗好呢,只好跟着李玉凤去了房里。 然后,她发现被李玉凤藏了几天的金戒指,又带在了她的手上。 再过几天,李玉凤就要去省城了,他们三个人中,李玉凤和马秀珍开学的日子相近,所以就一起去了。 “妈,咱家的户口本,能借我用用吗?”李玉凤按着陈招娣坐下,从身后抱着她,一脸撒娇道。 陈招娣听着她的口气就觉得不对,扭头狐疑的看了李玉凤一眼,问她:“你要户口本做什么?” 李玉凤眨眼,低着头小鸡啄米样的坐下来,小声嘀咕:“其实我知道咱家户口本在哪儿……上回三哥领证的时候,我看见过……” “那又怎样?”陈招娣心里已经猜了个**不离十,就是还没揭穿她,等着她自己说。 “我想和国栋领证!”李玉凤心一横,咬牙道:“外头都传我这要是一去上大学,肯定要和国栋吹了,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其实外面的流言对李玉凤不算什么,但她想以此来撼动陈招娣。然而陈招娣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李玉凤,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你要是为了那些流言,你这证也别领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哪怕你把结婚证贴脑门上,人家想怎么说你,还是怎么说你!” “妈……”李玉凤没料到陈招娣会反驳她,她一时有些语塞。 “可你要是真心喜欢国栋,这户口本,我给你!”陈招娣看着自己养大的闺女,有句话说“女大不中留”,现在的李玉凤已经到了不中留的时候了,可她这个当妈的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满足她闺女的想法,让她开开心心的过下去,还能怎样? “妈……”李玉凤的眼眶都红了,又搂着陈招娣的脖子撒起娇来,小声道:“我替国栋谢谢你了。” 陈招娣被自己闺女抱着,心里很是受用,想了想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反问一句道:“等等?你想和国栋领证,国栋答应了吗?” 第109章 这时候房里的白炽灯忽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屋子漆黑一片。 李玉凤听见外面李国基在门口喊道:“保险丝烧了。” 那时候农村用电还不普及, 经常会出现这种那种的问题,陈招娣出门找了手电筒给李国基照着换了保险丝, 老李家的灯又亮了起来。 李玉凤去陈招娣的房门口等着她拿户口本。 陈招娣打开大衣橱的柜子, 从中间抽屉里, 把老李家十一口人的户口本递给李玉凤,又故意问她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你要领证, 国栋答应了没?” 瞧李玉凤这神神叨叨的样子,陈招娣就已经猜出来了,赵国栋是什么人, 他要是想着和李玉凤领证, 怎么说也要上门先提亲的,如今李玉凤偷偷的问她要户口本,这不明摆着赵国栋还不知情嘛?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火眼晶晶的呢?”李玉凤一下子就脸红了, 垂头丧气道:“我想领证,难道他敢不答应?” “你这孩子!”陈招娣叹了一口气,对李玉凤是又不忍心苛责又生气, “你光有咱家的户口本,你怎么领证啊?” “那你就别担心了。”李玉凤狡黠一笑, 从兜里拿出老赵家的户口本在陈招娣的面前晃了晃, 得意洋洋道:“我有帮手的!” 陈招娣这下也忍不住笑了, 摇着头叹道:“什么叫女大不中留, 我总算是明白咯……” 李玉凤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被陈招娣这么一说,脸就更红了。 “妈,你就别取笑我了,明儿国栋就是你女婿了,你高兴不?” 陈招娣真是高兴的头直摇头啊! 但仔细想一想,即便这样,她还是高兴,无论是李玉凤,还是赵国栋,都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都是好孩子。看着他们两人终于能修成正果,做父母的哪有不为他们高兴的道理。 …… 晚上一家人都睡了,陈招娣把小宝儿放在小床上,脱了棉袄靠床头。 身边的李国基已经打起了呼噜,陈招娣伸手推了他一把,呼噜声就停了,但人还是没醒。陈招娣就又用力推了一把,李国基半梦半醒中问了一句:“啥事儿?” “咱闺女要结婚了。”陈招娣慢悠悠道。 “结婚就结婚呗,大半夜了……先睡觉。”还在睡梦中的李国基完全没听明白陈招娣说什么,胡乱的回了了一句,正打算继续他的梦乡,忽然间从床上一骨碌给坐了起来,一脸懵圈的问道:“你刚才说啥?谁要结婚了?” “咱闺女!”陈招娣瞥他一眼,继续道:“玉凤!” “她才考上大学,她结啥婚啊?”李国基越发觉得茫然了起来。 “这不就是因为要去省城上学了吗,所以闺女打算和国栋两人先把结婚证领了。” 陈招娣还不等李国发话,只继续道:“这事儿我已经答应了,国栋是个好孩子,咱玉凤虽然考上了大学,将来或许能遇上比他更好的人,可这女婿是咱俩都认定的,既然玉凤想要和他领证,我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那就这样领了证,事儿也不办了?”李国基倒是有些心疼李玉凤,他就一个闺女,还指望着将来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呢……没想到就这么的,就结婚了? “事儿以后肯定是要办的,但证就先领着。”陈招娣瞧着李国基这护犊子的样子,倒也觉得安慰了几分,拍拍他的肩膀道:“行了你睡,没别的事儿了。” 李国基这时候却睡不着了,躺下来翻来覆去的,想一想还是觉得有些舍不得,翻了个身还嘀咕道:“玉凤这丫头,像我!有情有义!” 陈招娣瞥瞥李国基,脱了衣服往被子里一埋,翻身道:“别嘀嘀咕咕的了,不早了,还不睡觉?” “睡睡睡……这就睡了!”李国基话音刚落,不出三秒,呼噜声果然又起来了。 …… 李玉凤起了一个大早,穿上了新做的浅蓝色涤卡两用衫,下面是藏青色的长裤。要不是这种天气穿裙子还有些冷,她一定会把夏天那条能盖住脚踝的裙子拿出来穿上。 她洗漱完之后,才吃了早饭,赵国栋就已经骑着他师父借他的那一辆老爷车来接她了。 那自行车虽然笨重,但有一个好处,后座又宽又大,为了方便载货,还特意装了一个木架子。 李玉凤悄悄的回房把两家的户口本放好,又把李三虎的介绍信揣到了兜里,打了个招呼就出门去了。 门口的水杉树上,几只喜鹊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李玉凤出门,看见赵国栋今天也特意穿得干净整洁,他见李玉凤出来,朝她微微的勾了勾唇角。 赵国栋一向是个内敛的人,就连微笑都是这样的难以让人捕捉。不过李玉凤今天可不在意,她心情很好。 李玉凤走过去,看见赵国栋在车后座上还帮着两个蛇皮袋,皱了皱眉问道:“你带蛇皮袋做什么?” “你不是要买东西吗,带着蛇皮袋好装东西。” “噢……对……你想的真周到。”李玉凤弯着眼角看着赵国栋,觉得他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看上去帅气很多,她在他的车后座坐稳了,抱着他的腰,感受着从他后背传到她脸颊上的温度。 赵国栋的车子骑得很稳,贴在后背的人让他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忍不住使出力气,一大脚一大脚的踩下去。 “你骑慢一点,去太早了没用。”民政局也没那么早开门的。 当然这一句李玉凤是没敢说的,她只是抱住了赵国栋腰,感觉着他腰线上那紧实的八块腹肌,如生铁一样坚硬有力。 李玉凤的胳膊不自觉就搂紧了,心情愉快的哼起了小曲儿。 “玉凤……”赵国栋被搂得身上都冒汗了,小声提醒:“你松一些行吗?” “不行!”李玉凤固执的抱住赵国栋,还用脸蹭了蹭他的后背,小手在他的腰上摸来摸去。 赵国栋的脸都红了,松开一只手,按住了李玉凤在他腰间乱动的小手,嗓音带着些沙哑道:“你再这样,我没法骑车了。” 自行车的龙头一下子晃得很厉害,李玉凤一紧张,就抱得更紧了。 “那我不动了。”李玉凤终于松开了手,捏着他的衣服,凑上去看了看赵国栋涨得通红的脸颊,心里默默念叨:“你想反守为攻,还早着呢!” …… 因为不是周末,公社里连人都没有几个。 赵国栋一心想着李玉凤要买东西,一路上都在问她要买些什么。 “你要想买东西,还得去县城,咱公社也没什么好买的。”这红旗公社总共两条街,除了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和一家国营人民商场之外,就没有别的店铺了。 李玉凤是要去省城上学的,在这里哪能买到啥好东西呢? 赵国栋想了想,又道:“要实在没买到你想要的,等去了省城,去大商店里买,一定能买到。” “不用,我要买的东西,咱公社就有得卖。” 李玉凤漫不经心的回道,等赵国栋的车子快要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李玉凤才开口道:“你先带我去一趟民政局。” “去民政局做什么?”赵国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他丝毫想不到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因为他知道,领结婚证是要户口本的,他家的户口本一直都放在赵阿婆那里。 “我想去咨询一下,要是我的户口从大队迁了出去,将来领结婚证是个什么操作程序?”李玉凤一本正经的开口,抱着赵国栋的腰,还故意撒娇道:“让你领证你不肯,别到时候领不成了,那多郁闷啊!” “哪有那么麻烦?”赵国栋有些感叹,他哪里是不肯,他是不能,也不愿意就这样绑住李玉凤。 而且他也相信,他们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 “问问又没关系。”李玉凤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往民政局的方向去。 赵国栋没吭声,但脚踏车龙头已经拐了方向,往民政局去。 工作日连民政局的人都很少。 李玉凤趁着赵国栋停车的间隙,走到婚姻登记处的大厅里。 那时候没有什么电脑,领结婚证就靠工作人员手边的一枚钢戳。 李玉凤走到办证柜台前,问那人道:“要是我对象今天不在,我有他家户口本,能自己把证领了吗?” 那办事员抬起头看了李玉凤一眼,瞧着她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眸中多少就有些好奇,可她好奇之余,又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的? 李玉凤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着急,忍不住问道:“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啊?”这赵国栋马上就停好车进来了,到时候可不就要穿帮了? “姑娘你急什么?你对象今儿不是也来了吗?” 工作人员总算是认出了他们两人来了,怪道看着眼熟呢!原来这两人,就是隔壁照相馆挂在玻璃橱窗里的那对小夫妻啊! 李玉凤心下一惊,急忙转过头来,看见赵国栋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自己都还没弄清状况,一脸茫然的问那办事员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我对象的?” “你和你对象的结婚照,不就挂在隔壁照相馆橱窗里吗?”工作人员笑了起来道:“咱上下班每天都能看见,还说怎么不见你们两个来领证呢!” “……”李玉凤这下总算明白过来了,见赵国栋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索性心一横,对那工作人员道:“我们今天就是来领证的!” 第110章 办证大厅空荡荡, 除了几个工作人员, 就只有李玉凤和赵国栋两人。 李玉凤这句话声音不小,大家一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纷纷抬起头来对她行注目礼。 赵国栋更是一惊, 正想伸手去拉李玉凤, 却看见她从身上背着的绿军包中把两家的户口本还有大队的介绍信给拿了出来。 “玉凤,你这是……”赵国栋一下子愣住了。 “领证啊,”李玉凤扭头扫了赵国栋一眼, 把心底的一些小心虚给压制住,假装气定神闲道:“我把户口本和介绍信拿出来啊,不然怎么领证?” 赵国栋就这样看着自家的户口本, 从李玉凤的包里给拿了出来, 他现在就算还没弄清楚状况,也知道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怪不得阿婆昨天特意嘱咐他穿好看一些……他心里还纳闷呢……上街买东西,穿什么不都一样? 可要是来领结婚证,可不是要穿的体面些? “玉凤……”赵国栋连话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这种瞬间涌来的狂喜让他一下子语无伦次,但狂喜之后,他却还是走上去, 一把拉住了李玉凤的手臂。 “你真的想好了?”结婚证一领,他们两个可就真的在一起了, 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张纸, 而是两个人愿意相守一生的承诺。 李玉凤没有说话, 赵国栋的大掌厚实有力, 但握住自己手臂的时候,还是刻意放轻了力气,她只要轻轻的一挣脱,就可以挣脱他,但李玉凤没有这么做。 “我不是一早就想好了吗?”李玉凤回过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拥有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坚毅的脸庞,古铜的肤色彰显了他劳动人民的勤劳。他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乡下汉,可李玉凤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泥堆里站起来的巨人。 她愿意,并且非常荣幸的能在这里遇见他、爱上他、和他一起走接下来的岁月。 “赵国栋,你给我听好了,要么今天乖乖的签字领证,要么……”李玉凤佯装生气,扭着头道:“咱这辈子再也不要见面了!你就是不喜欢我,连领证都不愿意!” “……”这话说的赵国栋哑口无言,他怎么会不喜欢李玉凤呢!他喜欢她都喜欢的没法说了这事…… 然而,赵国栋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反驳一句,周围的工作人员就先看不惯了。看着没有达成一致的这两人,叹息道:“从来都只有男的拉女的来领证,女的不答应的,我们这还头一次见男的不答应的?小伙子……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这姑娘是哪一点配不上你吗?” “……”赵国栋这下可真的哑巴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好不好…… “不是……玉凤……”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平静下来和李玉凤理论的:“结婚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我希望你不是一时冲动。” “小伙子……见好就收,她要不冲动,她能看上你?”大家伙一个个都看不过去了,世上怎么会有赵国栋这样实诚的人呢? 连李玉凤听了都觉得好笑,忍不住拉住了赵国栋的胳膊,抬头看着他道:“我哪里冲动了?我这叫着有预谋,不然你家的户口本,我是怎么拿到的?” 赵国栋的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只觉得心口被填得满满的,要不是还有工作人员在场,她一定会把李玉凤狠狠的抱在怀中,然后亲得她喘不上气来。 他拉着李玉凤的手,来到办证柜台前,把柜台上的东西推到工作人员的面前,开口道:“同志,麻烦帮我们两人办一下结婚证。” 赵国栋说完,又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眼底是浓浓的爱意,笑着道:“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主动呢,你去边上坐着,我来填表登记。” “你答应啦?”李玉凤喜出望外。 “对象要领证,我敢不答应吗?”赵国栋已经想明白了,结婚证就算绑不住任何人,但这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任何要退缩的必要了。 “那你慢慢填,这是咱俩的照片。”李玉凤从包里把两人的照片拿了出来,真是没想到,当初以为随随便便拍的照片,现在居然真的成了他们的结婚照了:“时间太紧了,也来不及拍别的照片了,就用这张凑合一下了,幸好当时我让照相师傅多洗了几张。” 赵国栋接过了相片,递给工作人员,那人只笑着道:“就是这样照片,拍得老好的,放大了挂在照相馆橱窗里呢!” 李玉凤听了拧了拧眉心,照相馆把他们的照片挂了出来,可没经过他们同意,她一会儿要去理论理论! 随着砰一声的钢戳声,两人的结婚证算是办好了。 “这是你们的结婚证,恭喜你们!”工作人员看着又一对新人步入了婚姻生活,由衷的祝福着他们:“希望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谢谢。”李玉凤站在赵国栋的身边,从他手里接了红本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的一角盖着刚戳的印子,摸上去有凸起的痕迹,她抬起头,拉着他的胳膊,凑上去道:“赵国栋,你开不开心?” 赵国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并且一直红到了耳根,向那工作人员道谢,忽然间又想起一件事情来,转身对李玉凤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玉凤还没来得及喊他,就见赵国栋飞一样的走出了办证大厅,一溜烟骑着车不见了。 “他这是去哪儿啊?”李玉凤一脸的茫然。 办证大厅的工作人员们也都一脸茫然…… 没有通讯设备的时代,赵国栋拍拍屁股走了,李玉凤除了坐下来等他,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好在……大概十分钟之后,赵国栋又骑着车回来了,手里还拎了一袋子的粽子糖。 他这是……买喜糖去了? “喜糖除了要糖票,还要有结婚证,幸好我们领证了。” 他跑得一头汗,短发精神的竖着,发根都渗出了汗珠来。 “今天我跟我对象领证了,请大家吃喜糖。”赵国栋一边说,一边抓了一大把糖给工作人员,然后走到李玉凤的跟前道:“证也领了,咱可以出去买东西了?” “公社里有什么东西好买的?”李玉凤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扯了扯赵国栋的袖子道:“咱俩的喜糖,我也要吃!” 赵国栋这时候算是彻底明白了,他对象今天的目的就是领证,什么买东西都是□□,她就是带他来公社办这事儿的。 “我剥给你吃。”赵国栋低头,从口袋中拿了一颗粽子糖出来,剥开了塑料糖纸,放到李玉凤的唇边。 李玉凤一张嘴,把那粽子糖含到了嘴里,唇瓣在赵国栋的指腹上轻轻的摩擦了一下。 赵国栋跟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小声道:“咱走。” “还不行,先陪我去一趟隔壁照相馆。”李玉凤想起了那相片来,他们可没让挂出来,怎么可以随便挂呢? …… 照相馆就在民政局的隔壁,因为是国营的,有一个不小的门面。门面的两旁安置着玻璃橱窗,里面挂着冲洗好的照片。 李玉凤从橱窗的底下慢慢的往上看,有小幅的黑白照片,也有大幅的彩色照片,而放在橱窗最中间的,一副八寸彩色照片,就这样缓缓落入了她的眼中。 虽然是灰色的背景,但穿着藏青色褂子和雪青色裙子的两个人,脸上都笑容可掬。两人的眼神充满了希望,带着对未来新生活的向往,让人过往的路人看得都为止精神一振。 这里人来人往,大家伙都能看见,怪不得连民政局的工作人眼都能一眼认出他们俩来了。 赵国栋见李玉凤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照相馆这样随意把客人的照片冲洗出来挂在橱窗里,总归是不太好的。 “我进去跟那拍照师傅说一声,这照片可不能乱挂……”赵国栋开口道。 “不用了。”李玉凤凝视着那照片许久,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赵国栋,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芒,俏声道:“就这样挂着,让全红旗公社的人都知道,你赵国栋是我的人!” 第111章 赵国栋心里明白, 他的媳妇儿李玉凤是红旗公社的一枝花, 能成为她的另一半,自己才是那个面上有光的人。 可瞧着李玉凤娇俏的表情, 喜悦中又带着点羞涩的模样, 倒像是他才是那个让人心心念念的人, 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让赵国栋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满足感、男人的自尊心被完完全全的满足了。 “这是咱结婚照, 哪能让人这样挂着呢……”但赵国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挂在这橱窗里,怪现眼的。 “咱答应了, 人家就能挂呀?现在我答应了, 你有意见吗?”李玉凤反问他道。 “不是……这……” 赵国栋敢有意见吗?当然是不敢的。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这相片,相片放大之后,原本表情严肃的自己看上去倒自然了不少。只是那天穿的衣服实在有些破旧,坐在李玉凤的边上, 他觉得自己不配。 “哟?小两口今天来拍结婚照吗?” 照相馆的照相师傅很快就发现了他们两人,笑着到门口招呼道:“前几天照相馆出新,原来橱窗里的照片都发黄了, 我就新洗了几张挂上,所以把你俩那天拍的照片洗了一张, 你们俩没意见吗?” 李玉凤本来是已经没意见了, 可看见照相师傅竟然认出了她来, 就索性笑着道:“我们俩今天才从民政局领证出来, 事情有点急,所以就没重新拍照了,就是用的这张照片。” 她看了看橱窗里的照片,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赵国栋,对那照相师傅道:“师傅,你能把这张相片卖给我们吗?咱家里正缺一张可以挂房间里的。” “哟,这已经领证了呀,够赶紧的。” 照相师傅笑着开口,又道:“你要喜欢就把橱窗里那张拿走,我这不也没经过你俩同意吗?你们不怪我就成。” 李玉凤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催着赵国栋塞了一把喜糖给他,照相师傅收了喜糖,笑着道:“那我就恭喜你们了,到时候我能再洗一张挂上吗?” “行!”李玉凤不等赵国栋回话,就已经爽快的答应了。 照相师傅把橱窗里的照片给他们取了出来,连着相框一起递给了赵国栋。 赵国栋接了过来,低下头,看见照片上李玉凤灿烂的笑容。 这是他的小媳妇哟……让他喜欢到骨子里的小媳妇。赵国栋的眉梢都扬了起来,捧着照片的手不知道要放哪儿。 “你快给钱啊?”李玉凤轻轻推了赵国栋一把,他反应过来,正要掏钱,照相师傅道:“不用钱,不用钱,拿去。” “那把相框的钱给了!”这种国营照相馆,平常利润也不高,相框和相纸都是成本,相片她好意思拿了,相框可不行。 照相师傅这回总算没推辞,跑去柜台里看了相框的价钱。 …… 上来一趟公社,收获是两本结婚证还有一张大号的结婚照。 李玉凤抱着怀里的结婚照,坐在赵国栋的车后座眉开眼笑的。 上次他们自己拍照,因为价格太贵,都没好意思洗彩色的,没想到这次来领证,居然还能白得一张彩色的结婚照。 李玉凤这时候的心情真是好到要起飞,凑着过去抱住赵国栋的腰线,靠着他的后背道:“你把这照片带回去,就挂你房里好了。” “挂……挂你房里好了……”赵国栋没有自己的房间,他和赵家栋是睡在一间房的。 “我大后天就要去省城了,挂我房里我也看不见,要不然我带去省城,挂我宿舍里?”李玉凤故意道。 大学宿舍少说也要好几个人,她这样带着结婚照去上学,只怕要轰动整个校园的。 “还是挂我房里。”赵国栋实在是败给她了,可他心里只有满满的喜悦,他忍不住松开手,按住了李玉凤抱在他腰间的手背。 女人的手指纤细柔软,而他的掌心却布满了老茧,他想用力的握住她,又怕把她弄疼了。 “你好好骑车,我现在又没乱摸。”李玉凤的手抽动了一下,但赵国栋按得很紧,甚至在她溜走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脸一阵子的发烫,想起他们现在已经领证了,收到了法律的保护,好像有一些原本遥不可及的事情,就要在他们之间发生了。 真的要发生了吗? 李玉凤觉得整个脑子都是晕晕的,靠着他的后背,小声道:“我还有两天就要去省城了,我想住在自己家里……” 她误会了! 她以为自己拉着她不放,是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赵国栋一下子尴尬的无以复加,他只是很想……很想抱着她、搂着她……牵着她的手而已……他真的没有想得那么深远的! “没……没事……”就他家那三间瓦房,他也不好意思让她睡过来啊! 赵国栋松开了李玉凤的手,但浑身的肌肉崩得很紧,他刚才没想到那件事情,可现在一旦想起来,那种热情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苗一样,一下子就要把他给吞噬了。他觉得自己浑身发热,身体僵硬,双腿机械的踩着自行车,脑子都有些空白。 一直贴在他后背的李玉凤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男人身体紧绷僵硬,腰线上的八块腹肌齐齐凸了起来。她的手臂稍稍一动,放佛又碰上了不该碰的地方。 车子越骑越快,在小田梗上飞速前进,两人一下子都沉默了下来,谁也不说话。 李玉凤侧过头,看见赵国栋单薄的外套都被汗水给浸湿了。 “你骑慢一点,我又不赶时间。”李玉凤终于看不过眼了,扯了扯他的衣服。 赵国栋这才反应过来,紧了紧手上的刹车,把车速降了下来。 “你要是热了,就把外套脱了。”李玉凤道。 她从车后座跳了下来,等着赵国栋把车停下,从后面跟上去。 赵国栋下车,把外套脱了,挂在自行车龙头上。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替自己辩解一下,他没那种心思,就算有……至少也是要等到李玉凤自己点头才行的。 “这事儿你爸妈知道吗?”李玉凤连赵家的户口本都能弄到手,李家的户口本自然不在话下了。 “那当然了。”李玉凤走到赵国栋的身侧,甩着两根粗辫子,笑道:“我爸妈要是不答应,别指望你能娶上媳妇儿……” 李玉凤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身子一个踉跄,转眼间就落入了赵国栋的怀中,被他狠狠的擒住了下巴,吻上了唇瓣。 好在这沿路荒凉得连个人影都没有,要不然他们这做派,可是要被请去大队批评教育的…… 不过好像也没事儿,他们现在领证了!谁还能管得了男人亲自己的女人呢? 李玉凤被亲的气都喘不过来,伸手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却也是纹丝不动,她就使了劲去拧他,可他浑身的肌肉,连皮都拧不到…… 男人的身体,都跟铜墙铁壁一样,李玉凤平常再刁蛮厉害,这时候被赵国栋这么一把按住,也只有被他予求予取的份了。 这一轮足足等到赵国栋亲够了,才算是把她给松开了。 老爷车倒在了地上,粽子糖都撒了一地,好在结婚照还抱在李玉凤的怀里。李玉凤气得面红耳赤,把结婚照往赵国栋的怀里一揣,甩开手就走了。 …… 因为自行车骑的太快了,他们俩人吃中饭之前就回了生产队。 王爱华看着李玉凤啥都没买空着手回来,还一脸懵的问道:“玉凤,你不是要上公社买东西去吗?东西呢?” “公社东西太少了,没买到,去省城买。” 因为刚才的那一个强吻,李玉凤还有些生赵国栋的气,王爱华听着她这口气不善,也没心思去寻根问底。毕竟现在李玉凤在家里的地位更是不一般了,以前她就是一个被大家伙宠的一事无成的娇娇女,可人家现在考上大学了,真的是把她们这些村妇给秒成了渣渣。 “对,省城啥好东西没有,带着钱去就行了。”王爱华朝赵国栋也笑了笑,将来的妹夫,平常看着有些冷,但人还是不错的。 赵国栋怀里还抱着李玉凤塞给他的照片,从后头只能瞧见一块木板。他把车停好了,想想就有些懊悔,今天他俩领证了,他居然连一块斤肉都没买来,好歹也是要吃饭庆祝一下的。 正这时候,陈招娣从屋后走了过来,招呼赵国栋道:“国栋,你来的正好,去帮我后院的鸡窝里抓一只鸡,今晚把你爹和你阿婆都叫过来。” 孩子们都领证了,他们做父母的也不能真的当没事发生,虽然都在一个生产队,好歹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也当是正式认可了这件事情。 “大娘……”赵国栋脸都红了。 “还大娘呢?”陈招娣故意臭了他一句,笑道:“你这是不准备改口了?哟……我记起来了,我这还没给改口费呢!” 李玉凤瞧着赵国栋在那儿杵着,自己治不了他,陈招娣还能治不了他了?李玉凤一把将两人的结婚照抱了过来,推着他道:“还啥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院抓鸡,难道真等着我妈给你改口费呢?” 第112章 赵国栋是在老李家吃了顿便饭才回去的。 这一路上阳光明媚, 三月的太阳将田里的麦苗晒得碧绿碧绿的, 再过两个月,又是新一轮的农忙。 而赵国栋, 就在今天, 结束了他长达二十二年的单生生活。 他现在是一个已婚男人了, 虽然连一张像样的床、像样的房子都还不能给李玉凤,可他们的心已经在一起了,往后的日子, 不管贫穷富贵、曲折磨难,他们两个人都要一起走下去。 赵国栋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握着龙头的手都不自觉的紧了紧,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积极向上的面貌。 “国栋回来啦?吃过饭了没有?”阿婆大老远就看见赵国栋骑着车子过来, 等他推开了自家的栅栏,她才慢悠悠开口问他。 “吃过了,在玉凤家吃的。”赵国栋低着头,去拿绑在了车后座的结婚照, 他把结婚照放在了蛇皮袋里,用麻绳结实的捆在车后座上。 阿婆看着看着赵国栋解东西,嘴角露出了笑来, 继续问他道:“那玉凤要买的东西,都给买齐了没有?” 赵国栋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有些起伏, 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的, 从自己口袋里把他家的户口本给掏了出来, 递给赵阿婆道:“阿婆……这是户口本, 不能乱给人的。” “我哪里乱给人了?”阿婆表示很无辜,皱着眉心道:“玉凤不是你媳妇吗?我把户口本给我孙媳妇,有什么不行的?” 赵国栋脸越来越红,阿婆看在眼里,笑呵呵道:“怎么?该买的东西都买着了?不用跑二趟了?” 赵国栋点点头,从蛇皮袋里把两人的相片给取了出来,递给了赵阿婆。 “阿婆,你看看。” 虽然是灰白的背景,没有结婚的喜气,但好在两个人颜值都在线,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哎哟,这结婚照都拍了啊?玉凤那丫头,可真够有心的。”阿婆捧在手里看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浮灰,叹息道:“想当年我和你爷爷也有结婚照,那时候还流行穿婚纱,咱们是在县城的大饭店结婚的,还照了不少照片。” 后来……那些照片也被当成了资本主义的尾巴……红卫兵抄家的时候给拿走了。 阿婆不打算去想那些事情,笑着道:“啥时候你和玉凤也拍个婚纱照,玉凤长那么好看,穿上婚纱肯定好看。” “婚纱照一定会有的。”赵国栋点头,顿了顿又道:“别的女人有的,以后我都会给玉凤的!” 这是他当别人对象的承诺,也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 赵满仓是下午从田里回来,才知道他们两人已经领证的事情的。 他在门口蹲了许久,抽了两杆的烟,脸上的神色还带着几分茫然。 这李玉凤可真是让他没有想到啊…… 不是他自惭形秽,赵国栋虽然自身条件不错,可这家事…… 这家事李玉凤没考上大学,那还得是人老李家不嫌贫爱富,才能勉强凑合了。 但现在人姑娘家考上了大学,是鸡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了,一旦去了外头,那像赵国栋这样的乡下男人,哪里还能入她的眼呢? 可赵满仓想不到的是,这李玉凤居然和赵国栋把结婚证都领了。 “既然证都已经领了……”赵满仓抬起头看着赵国栋,眼神中虽然有些无奈,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件事情的意外。 他在门口的压咸菜的石头上敲了敲烟杆,站起来道:“那今天咱就去把亲提了,总不能让人家闺女不明不白的就跟了你……” 赵满仓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成才的,除了淳朴憨厚之外,还自有一股子的牛劲儿,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原则。 就在这件事情上头,他比自己看的透彻,他认定了李玉凤不是那种人,而对方也确实没有辜负他。 “之前是我不对,把玉凤给看轻了。” 赵满仓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从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叠理得整整齐齐的钱,递给了赵国栋道:“这是你这几年陆陆续续给家里的钱,我一分也没花,本来是想留着你二弟念书用的,你拿去,上回给你提亲用的肉票是借来的,我都还了,现在家里也拿不出别的来了。” “爹……” 赵国栋把钱拿在手里,对于这么快就和李玉凤领了结婚证这件事情,他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的。 没有提亲,没有彩礼,这确实是亏钱了李玉凤的,赵国栋拿着钱,抬起头对赵满仓道:“这钱我先拿着了,以后家栋上学的钱,你不用担心,我还能赚出来。” …… 晚上,老李家的灶房里,白炽灯闪着昏黄的光线。 回到这陈家宅十几年,赵满仓第一次坐到了老李家的餐桌上。 桌子上放着两瓶老白干,李国基拧开瓶盖,给赵满仓满了一杯。 “我这闺女是被我给宠坏了,如今连领结婚证这样的大事都要自己做主,太不像话了。” 李国基的话虽然这么说,眼底却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偷偷往李玉凤那里扫了一眼,又道:“她随我,认定了谁,一辈子就那人了,不管跑到哪里,都只认这一个人。” 赵满仓不善言辞,只是点头笑笑,嘎了一口老白干,再看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这一对新人,内心非常感慨。 “孩子都大了,自己有主意了,咱也老了。”赵满仓道。 “老赵这话说的,咱这就算老了吗?外孙都还没抱上呢!”李国基又给他满上。 赵阿婆还是头一次来别人家作客,她的一双小脚行动不便,寻常的活动范围就是老赵家的屋前屋后,今天是赵国栋骑车带她来的。 李玉凤夹了一个鸡腿给赵阿婆,对她道:“阿婆,你吃这鸡腿,我妈一早上就炖上了。” “哎。”赵阿婆高兴的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看着满桌的菜,还有坐在她边上的乖孙媳妇,一双浑浊的眼中满是激动,抬起头来对赵国栋道:“国栋,你以后可不能欺负玉凤,她年纪小的,肯跟着你吃苦……” “阿婆你放心,国栋那么老实,他不会欺负玉凤的。”陈招娣笑了起来,又对李玉凤道:“你以后别欺负国栋才是真的,明白不?小两口过日子,可不能整天打打闹闹的。” 李玉凤嘟着嘴不说话,从碗里又夹了一只鸡腿,放在陈招娣的碗里道:“妈,这个鸡腿给你吃。” “怎么了?不让我说了,拿鸡腿堵住我的嘴?”陈招娣哈哈笑了起来。 再过两天,李玉凤和马秀珍就要先去省城报到了,家里这样热闹的场景,只怕要不见很久了。 陈招娣想了想,开口道:“国栋,大后天玉凤去省城,你陪她一起去。”陈招娣和李国基毕竟年纪大了,不想奔波,李三虎一个人要照应两人,他们又有些不放心,想来想去,把赵国栋叫上,才是最好的办法。 更何况,陈建军也一直想见见赵国栋,李玉凤一心一意要嫁的男人,他这个亲舅舅怎么能不考察考察呢? 在长辈跟前,赵国栋不敢马上答应,赵满仓便开口道:“你就去,玉凤一个人去,你能放心?难不成让你岳父岳母去?” 李玉凤已经和赵国栋领了结婚证,那么在赵满仓的心里,她已经是老赵家的人了,赵国栋去送她上学,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还用考虑吗? “行,我明天跟我师父说一声。”赵国栋觉得脚背上忽然疼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李玉凤正冲他笑呢。 她看了自己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夹了一截鸡脖子,放在自己的碗里。 赵国栋爱吃鸡脖子,这是赵阿婆偷偷告诉过李玉凤的。 ……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唯有躺在床上,看着手里鲜红的结婚证,抚摸着照片上凹凸不平的钢戳,赵国栋才能相信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身下的小床上还只有他一个人,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得地面一片白亮,那亮光又正好投射在了墙上两人的结婚照上,将李玉凤的脸照的清晰可见。 赵国栋把结婚证合起来,放在了枕头下,深呼吸让自己慢慢平静。但他还是觉得浑身发热、呼吸紊乱,放佛李玉凤就在自己的怀中一样。 他记得今天早上的那个吻,少女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他恨不得将她柔进自己的怀里,好好疼爱她身上的每一处。 这样的想法让赵国栋完全没有办法平静,漆黑的夜带给他的只是灼热和难耐。 赵国栋从床上坐了起来,到井口打了一盆凉水,掬起一捧来,拍在自己的脸上。 第113章 一里路外的老李家, 李玉凤刚刚洗漱完, 坐在房里整理东西。 虽说这个年代的好些东西入不了她的眼,但这些都是生活的必需品, 她也没有办法不带着。都去省城买, 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陈招娣和李国基能把他们兄妹五人养大,又要供她和李玉虎上大学,这已经不容易了。 好在那个时候上大学的学费是全免的, 国家还有补贴,李玉凤带够了生活费,基本的生活还是可以保障的。她现在可真是有些盼着时间能过的快一点, 好让她能早日享受现代化的生活。 见李玉凤房里的灯还没熄, 陈招娣从外头推门进来。 “妈,你怎么还没睡,时间不早了。”李玉凤起身迎她,看见陈招娣的手上拿着厚厚的一叠东西, 外头还用红纸包着。 陈招娣把那一包东西放在了李玉凤的书桌上,抬头对她道:“这是国栋带过来的,说是给你的彩礼钱, 我和你爸商量着,这钱就给你了。” “……”李玉凤扫了一眼那包着的钞票, 按照她对钱的概念, 这样厚的一叠, 应该是不少的。 赵家虽然穷苦, 但也不至于家里连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我和你爸粗略的算了算,这一包得有七八百块钱,估计是赵家的家底了,看来国栋是真心不想亏待了你的,但这钱咱不能要,不能因为这个事情,把赵家的老底掏空了。”赵家有两个儿子,赵家栋现在还在上学,家里留着点钱供他念书,也是人之常情。 李玉凤伸手摸了摸那一叠的钱,觉得指尖微微发烫,这些钱也不知道赵国栋攒了多久才攒下来,家里吃着粗粮,房顶漏着雨水,可他还是攒下了这些钱。 “妈,这些钱,你先存着。”李玉凤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以国栋的性子,钱送了过来,他肯定不会要回去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要是把钱还他,他就算收下了,心里还是会不高兴的,这钱,就当是我们小夫妻俩存在你这里的,等以后我们要花了,再来问你拿。” 况且这些钱现在看起来是巨款,但要是赵国栋的事业能起步,以后他还可以赚大钱。其实这些钱最好的归宿就是现在花掉,因为再过十年八年,这几百块钱,就完全不值钱了。 但这些事情陈招娣怎么懂呢?勤俭节约了一辈子的农村人,面对再多的钱,也不可能撒开手的花。 “那好,那我帮你留着,将来你大学毕业了,分配工作搞房子、生孩子,哪样不要花钱。”陈招娣娓娓道。 “妈……你怎么想那么远啊,我这大学大门还没跨进去呢,你都帮我把孩子想出来了?”李玉凤脸颊微红,随口扯道:“我今天去领证的时候,工作人员还说我们不响应国家的号召,没有晚婚呢!我就想……晚婚就算了,到时候迟一点生小孩,争取晚育!” “又跟我耍贫嘴?”陈招娣笑了起来,叹了一口气道:“那行,那我把钱收起来,你早点睡。” …… 从陈家宅去省城,需要先坐拖拉机去广安县城,然后再买了去省城的车票,最早一班车是上午八点半。 李玉虎的学校要一个月后才开学报到,他最近学会了开手扶拖拉机,所以送他三哥三嫂、以及五妹、五妹夫去县城坐车的任务,就落到了他的肩上。 现在就算他再不肯承认,也明白自己已经是家里唯一的单身汉了。 天还没亮,老李家的人就都起来了。 晒谷场的拖拉机边上放着大包小包,十几年前,陈招娣送了她的一对弟妹出去,十几年后的今天,她的闺女和儿媳妇也要出门上大学去了。 “你们两个虽然不在一个学校,平常也要多走动照应,知道不?”陈招娣看看李玉凤,又看看马秀珍,开口道:“秀珍你多看着点你妹子,她年纪小。” “妈,我知道的。”对于马秀珍来说,省城并不陌生,陌生的只是那个家而已:“我周末有空,会经常去看玉凤的。” 陈招娣点头,心里还是五味杂陈的。又想要孩子成才,又舍不得孩子走的太远,父母的心思总是这样的矛盾,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呆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有什么出息。 “国栋,那就麻烦你了,把玉凤安顿好了再回来。” “大……妈,我知道。”赵国栋险些又没改口,脸颊倒是已经又涨得通红了。 李玉凤偷偷的看了他一眼,微亮的晨光中,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下面是一条西装裤,短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格外俊朗挺拔。 “你这衣服……?” “问我师兄借的。”赵国栋也不觉得窘迫,坦坦荡荡道:“他和我身量差不多,过年时候结婚新做的,才穿了一回。” 李玉凤笑了起来,伸手将他衣服的领子翻了翻好,笑着道:“还挺合身的,改明儿你自己也做一件这种款式的。” 赵国栋点点头,看见李三虎已经开始把行李送上车,上前过去帮忙。 那个年代上大学,什么东西都是自带的,大到床单、被褥、铺盖……小到锅碗瓢盆,都需要自己准备。自己不准备也行,那就得花钱买,对于他们这些农村的学生,几块钱都能称得上巨款,当然是能省则省了。 李玉虎已经发动了拖拉机,哐哐哐的响声划破了夜空,晨曦亮起,老百姓们又迎来了需要辛苦劳作的一天。 “玉凤,”陈招娣拉着李玉凤的手,不曾湿润过的眼眸终于涌出了热泪,粗糙的掌心拍着李玉凤细腻的手背,一字一句道:“不管外头咋样,记住这里才是你的家。” “嗯。”李玉凤重重的点头,伸手擦去陈招娣脸上的泪痕,又擦着自己脸上的泪痕。 …… 知道他们上省城报到,陈建军派了车去车站接他们。 赵国栋坐在七座的吉普军车里,从车里望出去,省城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碧绿的叶子,将阳光挡成细小的光束,黑色的柏油马路上,露出一个个透亮的光斑。 他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涌动的人流、来来往往的车辆、不绝于耳的自行车铃声,让他感受到了城市的灵动、激情还有活力,他有些明白,那些知青们对城市的向往,并不只是因为城市这个名字而已。 “快看,那儿是新华书店,两层楼呢,楼上楼下都是书。”李玉凤指着窗外的一栋建筑,拉着赵国栋的手往那边看:“明天我带你出来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服装店,给你买几件衣服。” 她想了想,做的衣服终究没有买的衣服时髦,但这个年代成衣店很少,如果赵国栋买不到合适的衣服,就剪一些好料子,回去再找了当地的裁缝量体裁衣。 “我要什么衣服,你自己买就是了,女同志才要穿的好看些。”车里还坐着李三虎夫妇,赵国栋多少有些拘谨。 “那我们两个都买不就成了?”李玉凤冲他眨眼,挽着他的胳膊坐着,让赵国栋觉得自己半边的身子都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低头看见李玉凤的刘海有些乱,忍不住伸手帮她理了一把,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后视镜,好像是怕被别人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一样。 …… 车子很快就进了位于东大影壁的军区大院。 陈团长家的小二楼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肖艳这几天请假在家,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学了,最小的一个还是奶娃娃,家里要来客人,田嫂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警卫员忙着把车上的东西搬去屋里,赵国栋也过去帮忙。 肖艳抱着孩子迎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肤色健康、鼻梁高挺、看上去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 他不像陈建军当年青涩温润、也不像李三虎憨厚敦实、甚至看上去有些冷淡,却不会让人感到很疏离。这是一种同陌生人之间非常恰到好处的距离,让肖艳一下子对他欣赏了几分。 “舅妈,这就是国栋,你喊他小赵就成。”李玉凤拉着赵国栋向肖艳打招呼,忍不住伸手去接肖艳怀里的小宝宝。 赵国栋很有礼貌的朝着肖艳点了点头,然后跟着田嫂,把搬进来的东西放好。 肖艳扭头看了一眼赵国栋的背影,笑着对李玉凤道:“眼光不错啊。” “就咱一个生产队的,一般一般啦。”李玉凤有些害羞。 “对,你舅舅也是你们生产队出来的。”肖艳一本正经的评价,又笑道:“你们那里风水不错,够人杰地灵的。” 李玉凤一下子笑了起来,偷偷凑到肖艳的耳边,小声道:“舅妈,我已经跟他领证了。” 即便肖艳思想开放,但李玉凤这操作,还是让她吃了一惊,随即却笑了起来,吩咐田嫂道:“田妈,你整理两间客房就行了,三虎小夫妻一间、玉凤和她对象一间。” “舅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玉凤一下子就懵了……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可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你们俩就挤一挤。”肖艳故作为难的开口。 第114章 陈建军到晚上才回来, 田嫂做了一桌的菜,大家吃过之后,肖艳喊了老大老二回房睡觉。 李玉凤抱着陈家老三,看见赵国栋坐在他身边,故意把孩子递给他道:“你抱抱?” 陈建军的小女儿才两三个月,看上去小小的一团,身上穿着镂空花样的毛线衣,带着一顶小棉帽, 就像是个洋娃娃一样。 赵国栋看见孩子, 心里也觉得软软的,但他从来都没抱过,总有那么些笨手笨脚的。 李玉凤把孩子放到他的胳膊上, 小孩子那么轻,他就这样抬着手臂, 深怕她从自己的胳肢窝里露出一样。 这么可爱的小宝宝, 将来他和李玉凤要是也能生一个, 那该多好啊? 他们肯定也会有自己的宝宝, 而且……不止一个。 想法一下子不纯洁了起来,赵国栋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正着时候,肖艳从楼上下来, 看见赵国栋抱着孩子, 笑着道:“小赵还挺会抱孩子的嘛, 比你舅舅那时候强多了。” 赵国栋一直有些严肃的表情顿时柔软了不少, 小声道:“孩子真乖, 一点儿不闹。” 奶娃娃睡着的时候,都是跟小天使一样的。 肖艳接了孩子过去,让田嫂送去房里,坐在陈建军的边上。 这样一来,气氛就无端紧张了一些,让人有一种三堂会审的感觉。 赵国栋还是第一次来他们家,其实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他和李玉凤领证了,但他还是穷乡僻壤的一个庄稼汉,而李玉凤却已经是一个进步的女大学生了。 这让他的内心稍稍的有那么些自卑,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听玉凤说,你在当地是学瓦匠的?”陈建军从不会看不起农村人,对于他来说,他最尊敬的人,永远是把他供出来的陈招娣。 赵国栋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陈建军继续道:“现在中央要开始集中力量搞建设了,学瓦匠不错啊,学以致用。” 陈建军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他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和李三虎所不同的,一种对于未来的信心和淡然。 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很茫然,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听从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或者是恢复高考之后的盲目考试,其实还是因为对未来缺乏安全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他们看似激进,实则胆怯。 这是十年浩劫造成的创伤,在很长一段时间呢,他们还将继续迷茫。 但陈建军在赵国栋的身上,找不到这种迷茫,反而有一种云淡风轻的坦然。 这种难能可贵的特质,让陈建军很难不被他吸引。 李玉凤的眼光还是不错的,陈建军相信,不管再过多少年,陈家宅都不会再出第二个赵国栋了。 “现在跟着师父做一些工程,主要是一些基础设施建设、企业的员工宿舍改造、这类的工程。” 年后徐二狗又接了新的工程,但很多劳动力被束缚在了土地上,这让他们的工程队没办法接更大的工程。 “员工宿舍这一块,一向是政府的重点工程,事关民生。”陈建军虽然是军人,但这些关于国计民生的一些政策,他也是了解的。 国家要发展、人民要致富、住房要改善、这些都是重中之重。 他们当然不会想到,几十年后,房地产业将会成为国内的第一大产业。 但李玉凤知道,赵国栋选择的这条路子是正确的,他只要沿着他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必定还可以达到原文中的那种高度。 “只是你现在还年轻,如果将来条件允许的话,还是要多学习一些专业知识。”盖房子这件事情,最辛苦的是工地上的工人,可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却是办公室里的工程师。赵国栋现在跟着农村的师父学瓦匠,起步终究是低了一点。 但很多事情,人们永远做不到十全十美,像赵国栋这样的家庭条件,他确实没有继续求学的条件。 李玉凤当然也不愿意赵国栋只做一个工地上盖房子的泥瓦工,她知道,国家今年就会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的大潮即将到来,而伴随着改革开放,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将在农村普及。 到时候农村劳动力被生产队劳动所束缚的困难即将改变,大家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出门打工。 而在教育方面,成人高考制度也会确立,赵国栋可以在不断的实践中提升自己。 “舅舅放心,我会督促他努力上进、不断学习的。”不想让赵国栋在这个话题上感到不自在,李玉凤笑着开口道。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赵国栋完全没有觉得尴尬,而是很恳切的回答陈建军道:“我现在正在学习建筑相关专业的知识,就是有些东西一时还弄不太明白,不过我们工程队上面的建筑公司里都有工程师,我可以请教他们。” 那些工程师都是专业出身,向来看不起他们农村瓦匠,觉得他们都是野路子。所以在大的工程方面,都严格把关。 而像徐二狗那样的包工头,所有的经验都源自于实践,但是缺乏理论知识,对于一些要求高的工程,他们连一张像样的图纸都画不出来。如今徐二狗培养赵国栋学习理论知识,其实也是在为他们将来工程队的后路考量。、…… 简短的一次谈话,让陈建军从赵国栋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中,看出了他坚定的信心和锲而不舍的求知精神,这让他很为这个年轻人高兴,也很为李玉凤高兴。 他的姐姐陈招娣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但是在看人识人这方面,一向是火眼金睛的。 “你觉得玉凤这对象怎么样?”晚上各自睡了,陈建军还在想赵国栋的事情,李玉凤都已经考上大学了,他们两个人既然领了结婚证,那往后也该在一起的,没道理再让李玉凤回广安去的。 “我觉得挺好的,比你那时候强多了。”肖艳笑着开口,小宝儿才喝饱了夜奶,她把孩子放到摇篮里。 “你咋什么都跟我比,我知道我肯定比不上人家,你看看那小伙子的肱二头肌,我练了这么些年,也未必有他那么结实。”陈建军索性一挥胳膊,把肖艳往怀里一拉,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这是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把他弄到省城来,总不能将来让两个孩子两地分居?” 肖艳知道陈建军心里的想法,恨不得能以此报陈招娣的大恩,但事情都要一步步的来。 “你想的太远了,玉凤这才来上大学呢,怎么也要等她大学毕业,工作分配好了,才知道他们将来到底在哪里落户。”肖艳不怪陈建军有这种想法,他在省城没有什么亲戚,就指望着将来外甥和外甥女能留下来陪陪他。 “你说的也是,我想得太远了。”陈建军关了床头灯,躺下睡觉。 …… 而就在他们隔壁的房间,赵国栋刚刚洗漱完毕,等他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李玉凤已经换上了睡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不知名的国外名著。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地方,只有床上的那个人是如此的熟悉。 昏黄的床头灯将李玉凤的脸颊照成了浅金色,仿佛有染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一样。 赵国栋就这样愣在了门口。 “你不过来睡吗?”李玉凤抬起头,看见赵国栋已经进来了,他又穿了那件紧身的短袖汗衫,胸口的两块肌肉凸起的很明显。 其实出来之前,李玉凤就已经把结婚证给带上了,除了结婚证,她还让李三虎开了介绍信,这样就她和赵国栋去外面过夜,也可以在招待所住同一间房。 但现在不是在招待所,而是在陈建军的家里。 “这……这就过来了。”赵国栋有些结巴,嘀咕了一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忽然间有人从身后抱住了自己,那柔软的胸脯贴着他的后背,让他浑身紧绷。 赵国栋瞬间将脊背拉得笔直的,呼吸渐渐紊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那就睡呀,你这样坐着,怎么睡啊?”李玉凤的声音带着点魅惑,在他耳边吐着湿热的气息,缓缓开口。 赵国栋胸口的起伏就更激烈了,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勾勒出它本来的曲线,身体绷得如同一座雕塑。 “玉凤……”赵国栋咬了咬牙,开口道:“咱俩真的领证了是吗?” “是啊,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李玉凤贴着他的脸道,她心里也有些紧张,可这一天总会到来,紧张中便多了一丝的期待,索性将抱着他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一些,整个身体都贴在他的后背上。 赵国栋忽然转过身子,将李玉凤压在了身下。 第115章 “玉凤, 睡。”赵国栋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已经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将她领口松开的纽扣重新系好了。 昏暗的灯光下,李玉凤白皙的胸口, 还残留着一丝晶莹的水光。 那个地方还没有偃旗息鼓,但赵国栋的这一声“睡”,把李玉凤拉回了现实。 她侧过身子,把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服整理好, 背对着赵国栋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 是该睡了, 明天还要一起送三嫂去报到呢。” 李玉凤静静的开口,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甜美的气息, 那人从身后抱着她, 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和她紧紧贴在一起, 咬着她的耳朵道:“玉凤,我不着急, 我欠你的, 这辈子都会给你……” 李玉凤原本滚烫的脸颊又烫了一些, 有些不好意思道:“说的好像我很急一样?到底谁急啊?”她扭了扭身子,正巧蹭到了赵国栋那个地方。 “我急……我急……”赵国栋从善如流的开口,被怀里的小妖精这样折磨, 他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但这里不行……这儿不是他们两人的家, 这也不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婚床。 赵国栋低头,凑在李玉凤的耳边缓缓道:“玉凤,我喜欢你,我愿意等……” “快睡!唧唧歪歪!”李玉凤转头,看了赵国栋一眼,床头灯光线昏暗,照得他那张红黑红黑的脸晦暗不明,唯有那一双幽黑的眸色,闪着深邃的光芒。 李玉凤伸手把床头灯熄灭了,赵国栋眼中的那一缕火光也跟着黯淡了下去,李玉凤身子一拱,靠在了赵国栋的怀中,带着些慵懒道:“睡。” …… 第二天一早,大家伙一起送马秀珍去学校。 马秀珍这次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比原文中的地方师范学院也要好很多,这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个进步,况且那个时代的英语专业,是很吃香的。在改革开放后,大批的外资进入国内,学习外语的人才少之又少,马秀珍一定会比原文中更优秀。 安顿完马秀珍之后,李三虎陪着马秀珍逛逛新校园,李玉凤和赵国栋就先走了。 他们还想去市中心逛一下新华书店和百货商场,想给家里人买些东西,也顺便给赵国栋安置一身行头。 以后他来省城的日子还多呢,不能每次都借别人的衣服。 电车坐五站路,便到了省城的市中心。那个时候的市中心也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很多都是古老的民国建筑,没有改革开放之前,城市化的进程相当缓慢。 考虑到书籍比较重,所以李玉凤先带着赵国栋去了国营友谊商店,里面出售百货、服装、还有鞋袜。 李玉凤想先给赵国栋买一双皮鞋。 这次他借了他师兄的中山装,门面算是撑起来了,但脚上穿的,却是一双黑色面子的新布鞋。按说穿这样的衣服,该配一双黑皮鞋才合适,但赵国栋没有…… 衣服借着穿一回没事,鞋子借了穿坏了,可就不好意思了。 李玉凤径自领着赵国栋去卖鞋的地方,那时候物资紧缺,连卖鞋的柜台,也都只是小小的一块,里面放着各式的男鞋、女鞋。 皮鞋的款式也很有限,尤其是男鞋,大多数都是黑色的,款式主要是一脚头和系鞋带两种。 那种黑色系鞋带的马丁鞋,看上去中规中矩,很符合赵国栋的气质。 “营业员同志,这个款式44码的给我拿一双出来试试。”李玉凤指着柜台上的一双鞋子开口。 赵国栋看见李玉凤带他来这里,以为是李玉凤自己想买一双皮鞋,没想到看的却是男式的,急忙道:“我不穿皮鞋,在工地上也没机会穿,你自己买。” 李玉凤没有搭理他,只是从营业员的手中把皮鞋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有一种沉沉的感觉。 那个年代的皮鞋都是纯手工制作,也还没有人造革,一股子真牛皮的味道,薰得她眉心都皱了起来。 “你试试。”李玉凤把皮鞋放在地上,指着一旁的板凳,对赵国栋道:“买了又不是让你在工地穿的,寻常正式的场合,或者朋友请客吃饭,总要穿得体面些,皮鞋是最基本的。” 其实赵国栋早就想买一双皮鞋了,但这样做工的皮鞋,在广安的国营百货商店都要卖到五六块钱一双,相当于他一个月收入的五分之一了。而这个鞋如今放在了省城的商店,价格肯定还要更贵一些,但做工还是不错的。 那柔软的皮质,厚实的鞋底,比起他在广安看见的更好。 “那就听你的。”赵国栋想了想,脱了鞋子换上皮鞋,穿进去竟然出奇的合适。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鞋码是多少,李玉凤竟然知道? “两只都穿上,走走看。”李玉凤蹲下来,把另一只鞋递给他,赵国栋顿时羞的脸都红了。像他这样劳动人民的脚,就算洗得再干净,还是会有汗味的,李玉凤这样,让他觉得过意不去,他急忙接了鞋穿上。 “小伙子长得帅气,这鞋穿上立马不一样了。”营业员笑着开口道。 李玉凤的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转头道:“这双直接穿着走了,麻烦你把那双包起来。” 新皮鞋穿在脚上,软软的底子,赵国栋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这还是他成年以后的第一双皮鞋,是李玉凤给他买的。 赵国栋有些汗颜,他自己还没能给李玉凤一个像样的家,可她却已经开始照顾他的起居生活了。 “钱我来付。”赵国栋急忙开口道,一双鞋没什么,但男人本就不该让女人花钱。 “谁说我要抢着付钱了?”李玉凤笑了起来,撇撇嘴道:“你咋那么傻,你的钱难道就不是我的钱吗?” 他们已经领证了,现在已经不是两个个体了,而是一个家庭…… 赵国栋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脸上有些烫。他怎么就忘了这回事了呢……他们已经没有你我了。 但这钱还是不能让李玉凤付,她还要在省城过好几个月呢,要是钱不够花咋办。 “那也我来付。”赵国栋笑了,从兜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皮夹子。 “谈对象了还这样分得这么清。”连营业员都笑了起来,收了赵国栋的钱,忍不住笑道。 “我们两已经结婚了。”李玉凤开口。 “已经结婚了?”营业员有些好奇,只继续问道:“看来你们不是省城人了,看你们年纪不大,要是在省城,可没那么早能领证结婚的。” 那时候大城市对晚婚的规定很严格,必须要求夫妻双方年龄总和达到五十岁,才可以让单位开证明结婚,所以像李玉凤和赵国栋这种早婚的现象,基本上是很少的。因为如果违反规定的话,可能连工作都要不保的。 “看……我说咱就该早点领证?不然等我的户口出来了,咱俩想结婚,还得等个五年呢!”李玉凤沾沾自喜,悄悄凑到赵国栋的耳边道。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瞬间感觉到了他媳妇的英明神武,含笑低下头。 …… 买完了鞋之后,李玉凤又给赵国栋买了一套中山装、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外加一套秋衣。 冬天他穿着汗衫背心试毛衣的事情李玉凤还记着呢!虽然秋衣秋裤必将会被将来潮流所淘汰,但作为现阶段的御寒服装,它还有存在的必要性。 赵国栋连一套像样的秋衣秋裤都没有,却愿意把赵家仅剩的家底拿出来向她提亲,这实在让李玉凤既感动又心疼。这样的男人,想不对他好些,都不忍心了。 两人买完了东西,大包小包的从国营商场出来。 中午是在国营饭店吃的中饭,李玉凤带赵国栋吃了省城最有名的鸡汁汤包,还叫了一人一碗鸭血粉丝汤。 鸭血粉丝汤和鸡汁汤包都还是几十年后的味道,但眼前的人……却是几十年后的李玉凤从不曾遇见过的。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小心翼翼的夹起一个汤包,在边缘的地方咬开一个口子,慢慢的吸着里面的卤汁。 微烫的卤汁从汤包里流出来,烫得赵国栋的舌尖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这种充斥味蕾的鲜美让赵国栋觉得非常满足,就像是昨晚和李玉凤的那个吻一样,甜美到让人沉醉。 赵国栋的脸上不自觉就多出了一丝笑容。 李玉凤看着眼前被自己装扮一新的男人,甚觉秀色可餐。她一口咬开汤包的口子,被烫得舌尖都疼了,急忙喝了一口冷水,心情愉悦的看着赵国栋享受这难得的美味。 房子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第116章 第二天就是李玉凤报道的日子, 两人特意起了个大早。 田嫂煮了白粥, 买了油条和锅贴回来,还炖了一锅银耳绿豆百合汤。这几天天气忽然转热,肖艳的嘴角起了水泡,怕把火气过给奶娃娃, 特意让田嫂炖了百合汤下火。 李玉凤盛了一碗白粥,拿起碗的时候,抬头看了赵国栋一眼,皱眉问他道:“要不然, 你也喝一碗百合汤下火?” 这两天晚上赵国栋都没睡安稳, 按说他们小夫妻睡在一起, 总要发生些什么, 可赵国栋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誓死要做一个坐怀不乱的人。作为大姑娘……李玉凤对那个事情自然是可有可无的, 他不想要, 她也乐的跟他保持距离。 但睡在一起,身体彼此触碰, 总能擦出一点火花来的。 赵国栋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低着头不说话。李玉凤就看着他的脸一下子从古铜色变成红铜色, 笑着把自己跟前的白粥推给他道:“你喝粥,我喝一碗百合汤。” 赵国栋接了粥碗,心情稍稍平静, 一旁的肖艳却道:“小赵和三虎也都喝一碗, 男人喝百合汤也不错的, 我经常让田妈做来给你舅舅喝。” 一旁的陈建军听了,也没会意李玉凤和赵国栋之间的哑谜,随口道:“年轻人不需要吃这些,有什么火气,多活动活动就下去了。” 大家分明都知道他说的“活动”是什么意思,可听在赵国栋的耳中,还是让他觉得脸颊无比滚烫。他和李玉凤同睡一张床,又是小年轻,他们肯定认定了他们“活动”过了。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那面红耳赤的样子,好不容易憋住了笑,转身对陈建军道:“舅舅,一会儿我和国栋坐车去学校,你不用派车送我了。” 这些日子她吃住在他们家,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 陈建军点了点头,对赵国栋道:“那小赵送完了玉凤之后,还回这里,再住一晚上,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和三虎去车站。” “好。” 赵国栋点头,碗里的白粥已经见底了,李玉凤把他的碗拿了过去,又盛了一小碗的银耳百合汤,笑着道:“你还是喝点百合汤好了,我看你火气挺大的。” 赵国栋一时无语,只能接了她递过来的碗,慢慢的吃起来。他的媳妇儿真是越来越调皮了……总有一天,他要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的火气大的! …… 李玉凤的中医学院离马秀珍的师范大学不远,在同一个区,坐车也只有三四站的路,这让赵国栋感到非常放心。 后世名声显达,出了很多位中医药大师的中医药大学,在这个时代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医学院,除了几栋教学楼和学生宿舍之外,剩下的几栋房子,就是教职工宿舍了。 学习条件是艰苦的,但李玉凤知道,这里后来的发展是非常好的,到下个世纪初期,这所学校已经是省城一流的中医药大学,还有好几家下属的附属医院。 当初她选择这个专业,除了考虑到可以把赵家的济春堂重新开张之外,也是看见了中医这种国粹将来的潜力。 她可以学金融进入银行业,也可以学建筑进入房产业…但那些都不是她所热爱的行业。 如果穿越到这个时代,只是为了能赚到第一桶金,成为一个有钱人的话,那对于李玉凤来说,这可能并不是她所想要的。 她还有赵国栋,她喜欢这个男人,并且愿意相信,他会和原书中一样,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有钱人。 赵国栋已经帮李玉凤把床铺好了,他们来的早,李玉凤选了一张靠窗的上铺。 他又检查了一下上铺的木栏杆,确认固定的很结实之后,才开口道:“你睡觉动作幅度太大,睡上铺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什么叫睡觉动作幅度太大?你才跟我睡几天了?”李玉凤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正想还继续往下说,看见其他的舍友背着行李从走廊上过来。 一个看上去比李玉凤大了三四岁的年轻女子,送他来的男人手里除了行李,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 那男的看上去有二十六七的样子,肤色晒得黝黑,穿着一件藏青色涤卡两用衫,底下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裤,一看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 年轻女子到了门口,转身接过了农村男人手里的行李,带着泪眼亲了一口那小姑娘,捏着她嫩嫩的小脸蛋道:“妈妈要进去了,你和爸爸回了老家要乖乖的。” 男人看着那年轻女子,浓黑的眉眼中透着点纠结,想了想才缓缓道:“那……我和妞儿等着你回去。” “嗯。”女人拎着行李进来,看见宿舍已经有别人在了,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从身上的绿军包里拿出几张钱,走出去塞给那男人道:“这钱你拿着,路上给妞儿买些好吃的,我就不送你们了。” 小女孩看着她妈妈,小嘴儿撇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声问道:“他们说妈妈来了城里就不回去了,我不要妈妈不回去,我要妈妈跟我回家。” 女人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哭了起来,抬起头看着那老实男人,冲他道:“你为什么要跟妞乱说这些……咱俩……” 老实男人低下头,李玉凤看见有两滴眼泪落在他脚下的地上,但他啥话也没有说,抱着吵闹哭喊的小女孩,转身离开。 而此时,赵国栋的心也跟着紧紧的揪了一下。 现实总是这样残酷,结了婚生了娃那又怎样,为了前途都可以说抛弃就抛弃…… 李玉凤抬起头,看见赵国栋有些愣怔的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一瞬间心疼到了极点。 但她绝对不会让赵国栋再心疼下去,他们绝对不会成为这个时代的悲剧。 年轻女子已经进了宿舍,李玉凤轻轻的拽了一下赵国栋的衣袖,赵国栋这才回过神来。 “你好,我叫陈佳惠。” “我叫李玉凤,这是我对象。”李玉凤大大方方的向她介绍。 陈佳惠刚才已经看见了赵国栋,虽然他穿着中山装,相貌俊朗又气度,但从他小麦色的肤色可以瞧出,他应该也是一个农村人。再看李玉凤,肤白貌美,看上去倒不像一般的农村姑娘。 城里人都是细皮嫩肉的,即便是下乡的知青,也总是保持着一些城里人的习惯,不可能和当地的农民真正的融为一体。即便她嫁给了当地人,可她骨子里还是一个城里人。 “你好。”陈佳惠又向赵国栋打了个招呼,她佩服李玉凤的勇气,考上了大学,还能把农村的对象带出来,这样毫不遮掩的跟人介绍,可她就是做不到这一点,她甚至连让那男人进她的宿舍都做不到。 赵国栋朝她点点头,他不会瞧不起这样的女人,但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好的感官,毕竟她刚才让他看到了那样残酷的一面。 “国栋,我们去食堂吃饭。” 李玉凤还在心疼赵国栋,但她知道,这时候任何的山盟海誓,都没办法让他忘记刚才的那一幕。 这是这个时代造成的悲剧,说不清谁对谁错,但肯定对一方造成了很深的伤害。 “好。”赵国栋一向是话不多的人,这时候便更加沉默,他心里知道李玉凤不是这样的人,可还是为刚才的那个男人感到悲哀。 李玉凤拉着他的手出门,陈佳惠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离开,丢下手中的行李,忍不住坐在床上捂脸哭了起来。 …… 虽然甜言蜜意没有什么用,但如果不说,只怕连眼前的红烧肉都不能激起赵国栋的食欲了。 李玉凤把一块红烧肉放到赵国栋的饭碗里,眨眼看着他,拧眉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被教坏的!她是她,我是我,我们虽然住一个宿舍……可我们压根不认识!”李玉凤表态道。 赵国栋刚才确实有些心寒,但经过这一路上的思考,其实他已经想明白了,他不应该有那种不好的想法,这是对李玉凤的不信任,他们之间是有真正的爱情的。绝不是那种随便找个人嫁了,或者随便娶个老婆生娃的人。 一旦对刚才的事情释怀了,赵国栋的心情也明媚了起来,把五花肉上的瘦肉夹了下来,放在李玉凤的碗里道:“快吃。” “你……”李玉凤皱了皱眉心,有些不确定的看着他,试探道:“你别为那种事情郁闷了,我和她情况不一样,她一看就是城里的知青,现在为了回城,肯定啥办法都要想的,咱俩可是从小的娃娃亲,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李玉凤一本正经的开口,又道:“而且我们证都领了,睡也睡过了!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我就赖着你一辈子!” 听着李玉凤这样的甜言蜜语,赵国栋感觉自己跟吃了蜜糖一样的甜,为什么这种感觉就那么好呢……真的恨不得她能说多一点……再多一点。 赵国栋故意拧了拧眉心,装作愁苦大深的样子,憋着笑,表情僵硬的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李玉凤见他还是一副深沉的模样,心一横,脱口而出道:“要不然,今晚咱去外面招待所开个房?” “咳咳……” 赵国栋忍不住呛出一口饭来。 第117章 男人有些狼狈的擦了擦嘴角, 眼底是毫无情绪的清澈,李玉凤一下就明白过来, 自己被他给骗了! 她的老实巴交、撩一下就会浑身僵硬,身子紧绷的不知道做什么好的老实对象,已经学坏了! “哼!”李玉凤扭头装作生气,奴了奴嘴道:“赵国栋,你死定了!” 赵国栋已经把嘴擦干净了, 眼神纯澈的看了李玉凤一会儿, 又埋头拨着碗里的饭,缓缓道:“别人的事情,我不会放在心上。”他说着, 把一块精瘦的瘦肉放到了李玉凤的碗里, 继续道:“咱俩的日子, 还长着呢。” 咱俩的日子,还长着呢…… 如此朴实的情话, 甚至没有一个和爱情有关的词语,可还是一下子让李玉凤红了眼眶。 她有些不争气的低下头, 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 她男人还没走呢, 但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他们接下去还要好几个月不见面, 再见到他的时候, 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不会比现在更黑一些呢?过了一个冬天, 赵国栋的肤色才稍稍变浅了一些, 可马上又要有一个农忙季。 学校的餐厅里人来人往,新的学期,大家脸上都带着希望,以饱满的热情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可她真的舍不得和赵国栋分开…… 李玉凤红了脸颊,小声的呢喃道:“我说真的……你要是想……咱就去招待所……” 对于夫妻双方的这件事情还要自己主动提出,李玉凤也是有些羞涩的,但他们真的马上就要分开了,她也很想能和赵国栋多待一会儿。 “玉凤!”赵国栋不等李玉凤把话说完,终于打断了她,把捡好的瘦肉都放到她的碗里,一本正经道:“快吃。” 现在还不是他们小夫妻任性的时候,她还要念四年的大学,而他也要在这四年里干出一番事业,让李玉凤可以住上新房子,睡上新床新被褥。 那件事情,在赵国栋的心里有一种仪式感,绝不能这样轻易的就做了。 …… 第二天一早,赵国栋和李三虎就坐车回了广安县。 省城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遥远的地方,陈家宅才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家乡。 田里的麦子很快就黄了,又到了一年一度抢收夏粮的日子。 工程队放了五天的农忙假,等赵国栋忙完地里的活计,去徐二狗家报到的时候,过了一个冬天稍微养白一点的肤色,再一次变成了深古铜色了。 徐二狗正跟着几个徒弟在客堂里开小会,县城的工程就要收尾了,下一个工程却还没定下来。 本来是已经有着落了,但隔壁公社的包工头老方头给建筑公司的人塞了钱,原本说好的一个项目,被他们给截胡了。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徐二狗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即便是公开招标,有时候也很难避免一些暗箱操作。 但徐二狗也算名声在外,就算没有大工程,公社大队的老乡们改建住房,肯定也是请他的。 可这种活工期短,收入也不稳定,眼下他的手底下算上徒弟和固定的小工,也有五十来人,要是经常没有活,大家的心思也会动摇,人总是想往高出走的,别的工程队请人,没道理跟钱过不去。 “建筑公司的夏工说,他们下半年在省城有几个项目,问我们愿不愿意去省城?” 徐二狗虽然这么开口问大家,但其实他自己还有些迟疑,在广安他算是有些基础和人脉的,可一旦去了省城,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可就全听别人指派了,万一要是被人给骗了,他手下的这些徒弟和小工,可都要养家糊口的。 徐二狗不想冒险,可也不甘心就这样只做小工程。 大家伙都低着头不说话,从众人的神色来看,去省城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决定,他们中有不少人,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离开过广安县一步。省城在他们心目中的是一个遥远的地方,甚至不知道到底在何方,只知道有那么个地方,叫做省城。 “夏工说的项目确定吗?”赵国栋见大家伙都不发表意见,拧眉问了一句,按说省城的工程,应该不是小工程。如果真的能拿下来,肯定是件好事儿。 “项目是确定的,本来说是要让老方头那边去的,他们工程队人多,能接下这大工程,但人家嫌太远不愿意去,所以……” 所以就把原来预备要给徐二狗的工程截胡了,现在又把省城的工程转给徐二狗,但徐二狗本来就人手不够,再加上要去省城那么远,心里肯定就不痛快了。 “师父要是信得过我,我跟着夏工去省城看看,省城虽然路远,但坐汽车也就五六个小时,要是这工程能接下来,下面这半年,咱师兄弟的生计也就不愁了。” 赵国栋是去过省城的人,大家听他这么说,到也觉得有几分可信,纷纷问道:“省城真的坐车五六个小时就能到了?” “就五六个小时。”赵国栋笑着道:“我对象就在省城念大学,要是太远了,我也不让她去啊!” “原来你是想去看对象了!”大家伙纷纷都笑了起来,又问:“听说省城特别大,是真的吗?” “那是,跟省城比起来,广安太小了,省城的马路可以并排开四五辆车。”赵国栋道:“所以我想去看看省城的项目,没准真的是个大工程。” “那夏工应该是不会骗人的,毕竟原本扩建县委机关宿舍的工程是要给我们包工队的,估摸着他也不好意思,才介绍这个工程给我。”徐二狗依旧拧着眉心,他和大多数的农村人一样,虽然有些见识,也想赚些大钱,但还是希望能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对于省城那块巨大的蛋糕,虽然有诱惑力,却也害怕存在风险,但既然赵国栋都这样说了,徐二狗也愿意去看看:“既然这样,咱明天就一起去找夏工,看看这件事情到底行不行,你们哥几个,谁不愿意去省城的,现在就提出来,别等工程拿了下来,再掉链子。” 徐二狗这样一发话,大家伙都严肃了起来,有几个年纪大点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便有些迟疑,不打算跟着去了。 徐二狗把人手都统计了一番,握着手里的这份名单,打算明儿带着赵国栋一起去找夏工。 …… 李玉凤正在给赵国栋写信,八分钱一张的邮票她还能买得起,每周给赵国栋写一封信,成了她在学校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学校在操场的右边新辟了一块地,打算建图书馆、体育馆、还有活动室……我的课本加起来有十斤重,每天抱着他们上课,我都练出肌肉来了……” 毫无主题的,和寻常闲聊一样的信写到了最后,落款依旧是那熟悉的:“你的小媳妇”。 大学生活对于李玉凤来说其实还算平静,不过这当然是在她宣布自己已婚之后。 不管是农村小伙子,还是年长一些的返城知青,看见像李玉凤这样漂亮又阳光的女孩子,难免不会产生一些爱慕之心。在这样一个比较保守的年代,情书也就成了他们表达爱意的唯一办法。 只可惜,这样一个水灵灵俏生生的姑娘,却宣布她已经结婚了。 李玉凤把信叠好了放入信封,就看见陈佳慧从外面回来,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放到李玉凤的书桌上,笑着道:“这是第几封了?以后翟继军再让我送信,我可要收劳务费了。” “你可以不收,或者直接帮我扔垃圾箱也行。”李玉凤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脸上神色有些不屑。 翟继军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省城本地人,返城知青,父亲在区委当办事员,也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她是陈建军的外甥女,对她穷追不舍。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翟继军吗?我看他挺有诚意的。”陈佳慧开口问道。 “佳慧姐,我再说一次,我真的已经结婚了,结婚证还在我柜子里呢,要不要拿出来给你看看?” 李玉凤有些无奈道,虽然大多数人对于李玉凤说她已婚都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的,但毕竟陈佳慧是看见过赵国栋的,应该知道她绝对不是在骗人。 “我知道……只是……”陈佳慧皱了皱眉心,叹了一口气道:“我总觉得,我们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离开了,谁还愿意回去呢?” “那个地方?”李玉凤抬起头,正色看着陈佳慧,慢慢道:“那个地方也许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驿站,但却是生我养我的家乡,我不会因为要追逐自己的利益而放弃我的家乡和我的亲人。” 李玉凤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分明只是一个穿越者,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真的从小生长在那里一样,有着热血沸腾的气势。 这句话仿佛戳到了陈佳慧内心最痛楚的地方,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李玉凤,眼底闪过一丝痛惜。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李玉凤也觉得有些抱歉,毕竟她并不是要存心伤害到陈佳慧,只是对方的想法,她无法认同而已。 李玉凤站起来,把翟继军的情书扔到垃圾桶里,拿着写给赵国栋的信,转身出门。 第118章 从建国饭店出来, 赵国栋的神色微醺。 这是他第二次来省城,就谈下来一宗大工程。 中医学院要加盖图书馆、体育馆和学生活动中心, 这个工程被广安县建筑公司给竞标了下来。 由于原定的工程队不愿意来省城,考虑到资金问题,建筑公司打算将这个项目承包给徐二狗。 赵国栋把喝得醉醺醺的徐二狗送回招待所,打算去学校看看李玉凤。他还记得那天她把自己送到校门口,一边抹泪一边和他挥手告别的场景。 他们还年轻, 还经得起分离和重聚, 只是这种想念已经在内心生根发芽,让他恨不得能马上见到她。 “国栋……”徐二狗直挺挺的躺在单人床上,脸颊喝得酡红, 一双眸子带着几分醉态, 慵懒道:“我徐二狗其实就是一个土包工头, 从来没想过来省城接大工程,你说那几尺宽的设计图纸, 光靠咱这些人,真的能建得起来吗?” 徐二狗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工程款后面可带着几个零呢,说句托大的话, 要是这一票真能干成, 那他的下半辈子, 就可以不用愁了。 赵国栋绞了一块湿帕子递给徐二狗擦脸, 淡淡道:“师父您放心, 建筑公司会派工程师现场指导的, 我们做的都是基础活,听指挥办事就成,他们不缺技术,缺的就是人力而已。” 省城不是没有人,只是少吃苦耐劳的人而已,工地上的体力活,就跟生产队赚工分一样,插队来的知青永远没有土生土长的当地农民挣得多。建筑公司也不是不想请城里人,可资金预算在这里,要不然这样大的一个工程,徐二狗的工程队怎么也拿不下来的。 可是赵国栋知道,这是他们的机会,只要干好这一票,将来他们还能接更大的工程。只要有钱赚,在农村找几个壮体力根本不是问题。 徐二狗擦了一把脸,稍稍清醒了一些,又皱起了眉心道:“还是你有见识,要是放在往常,我看见那图纸,就吓得不敢接活了。”像徐二狗这样的瓦匠师傅,在农村盖个小二楼是没话说的,可他哪里能看明白这些复杂的图纸,密布的管线,纵横交错的钢筋混凝土呢! 赵国栋勾了勾唇瓣,接过他递来的帕子,见徐二狗昏昏欲睡,他蹲下来帮他脱了鞋子,盖上被子,自己转身出门。 他的小媳妇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到省城来了! …… 中医学院的女生不多,尤其是学中医科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像李玉凤这样长相的姑娘,即便大家知道她是从农村来的,还是非常受到追捧。 那个年代,只要你考上了大学,国家是包分配工作的,像他们这样省城的医学人才,不可能分配到地方上去的,大多数都是安排在学校下属的附属医院。 所以从李玉凤进校第一天,就迎来了不少的爱慕者。 再加上陈建军很疼她这个外甥女,周末经常派了车接她去军区大院,所以有不少人都知道,李玉凤有一个在军区当干部的舅舅。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很多男生心有所动,翟继军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无数人听说李玉凤已经有对象之后,对她放弃了念想,只有这个翟继军还在继续。 这让李玉凤感到厌烦,甚至比以前厌烦刘振华还要厌烦。 李玉凤从女生宿舍楼出去,在小卖部的门口买了一张邮票贴在信封上,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翟继军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等着自己。 那人看见李玉凤,很快就迎了上来,脸上是一种让李玉凤觉得虚伪的温文尔雅的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赵国栋长得太好看了,李玉凤对别的男性丝毫提不起兴趣。像翟继军这样的城里人,皮肤白皙,长相温润,应该算是很出挑的,但李玉凤看惯了赵国栋麦色的皮肤、紧绷的肌肉,就觉得这种人很弱鸡。 “玉凤,我给你的信,你看过了没有?”翟继军喜欢李玉凤,起先是被她的外表所吸引,后来又得知她有部队的亲戚,就越发显得殷勤了起来。 这年头政府领导、知识分子都不够稳定,唯有部队的干部,是屹立不倒的。 “翟继军,我已经结婚了,你现在的行为是在骚扰有夫之妇。”李玉凤有些无奈的开口,口气也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看过你的档案,上面的年龄才十八周岁,怎么可能结婚了呢?你一定是在骗人……”翟继军开口,并没有因为李玉凤的态度而恼怒,反倒笑着道:“玉凤,我知道你们农村的姑娘都很保守,但是……当爱情来临的时候,你可以大胆的接受,没有必要躲避,四人帮都已经粉碎了,现在是一个开放的时代,我们可以自由恋爱,没有必要坚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李玉凤简直要被翟继军的话给逗笑了,这个时代的城市男青年,都有一种迷之自信,认定了自己可以日天日地一样…… “你那么关心我,还去偷看我的档案,那你怎么不多看几行呢?下面的婚姻状况那一栏里,明明写着‘已婚’两个字。”李玉凤完全不想跟他多费唇舌,下午五点是邮递员来他们学校开邮箱的时间,错过了这个点,给赵国栋的信就要耽误一天了。 “不可能,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你这个年纪一看就不是有对象的人啊?”翟继军还是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已经是个已婚的妇人了。 “玉凤。” 李玉凤还想和翟继军辩论几句,忽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抬头,看见赵国栋穿着一件雪白干净的的确良衬衫,站在校门口远远的看着她。 她的对象……果然从天而降了吗? “我对象就在你身后,你可转身看清楚了!”李玉凤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愉悦,从翟继军的身边绕过去,小鹿一样的飞奔到了赵国栋的面前。 她抬头看着他,几个月不见,他果真是……又黑了。 但脸颊有些发红,靠得近了,还能依稀闻到一丝丝的酒气。 他居然一声不吭的来了省城,还喝了酒? 李玉凤看着他的眼珠子都瞪大了,有微微的怒意正在酝酿,她才想开口数落他几句,身子忽然一个踉跄,被赵国栋带入了怀中。 男人修长结实的臂膀充满了力量,一下子就把李玉凤给按在了胸口。 “呃……”坚实的触感,让李玉凤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贴在赵国栋的胸前,感受着他坚实的心跳。 “你怎么来了?”李玉凤的脸都红了,校门口不时有往来的路人,这样的动作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说是离经叛道了。 “想你……就来了。”赵国栋中午那顿喝了不少酒,他原本以为这一路的微风能让他酒醒的,可在看见李玉凤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又醉了。 浓浓的想念之化作了现在这个拥抱,把她按在胸口的感觉,实在又安心。 他想……他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省城求学的,他可以做一个大度的男人,但对于自己的对象,却忍不住这种占有欲。 赵国栋抬起头,冷冷的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翟继军,低头拉着李玉凤的手道:“我们走。” 翟继军就这样看着这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农村男人,牵着李玉凤的手从他身边经过,那男人甚至似有似无的往他这边扫了一眼,那冰冷的眼神,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 学校的工程很快就开工了。 赵国栋白天在工程队指挥工程,晚上和李玉凤一起上晚自习,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李玉凤放暑假。 她特意写了信回家,告诉陈招娣今年不回家过暑假了……学校给不回家的学生安排了暑期实习工作,就在校附属医院里。 放暑假的前一天,肖艳请了他们到家里聚一聚,陈建军刚刚送走一位朋友,从书房里出来。 这位朋友受人所托,寻找失散多年的孩子,听说那个孩子当年就是在广安县丢的,对方知道陈建军是广安人,所以特意过来向他打听一下,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但陈建军已经离开广安十几年了,对广安的事情并不清楚,况且那孩子丢了二十几年,现在连人家都找不到了,十年动荡,百姓们朝不保夕,也许那个孩子早就没了也说不准。 “那孩子还没找到吗?”肖艳对这件事情也有所耳闻,忍不住开口道:“那些年光景不好,丢孩子的一大把,这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确实不容易找。” 陈建军点了点头,又道:“余先生也是帮他朋友询问的,他的朋友在香港,不方便亲自回来。” 那个年代有太多人人偷渡到香港,做最低等的打工客,也有少数人混出了名堂,成为正二八经的香港居民。大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一个地方。 肖艳想了想,开口道:“你可以打电话问问建英的爱人,他是县中校长,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在广安县长大,并且遇上的好人家,应该会在县中上学的,可以从那两届的毕业生里,找找看有没有条件相似的孩子。” 第119章 “听说是孩子的母亲当年要偷渡去香港, 带着孩子怕被人发现, 所以当时就狠心把孩子送人了,现在大概是年纪大了, 想起以前的事情, 觉得对不起那个孩子……这几年他们在香港的事业发展的很好,比起内地的人, 不知道好了多少……” 陈建军对这件事情却不是特别看好, 孩子送人没几年就是三年自然灾害,广安县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那孩子现在是生是死都还不知道呢!但他毕竟是受人所托, 也只能尽心尽力了。 “你问问总不会错的, 既然在香港发展的好, 要是真的认回了孩子, 想必也会对他好的。”肖艳只劝慰了一句。 陈建军却道:“要真对他好,当年就不会狠心送走了。我要是那孩子,送我一座金山银山我也不认这爹妈。” “我说老陈,你这倔脾气怎么又上来了?你又不是那孩子,你怎么知道那孩子不想认亲呢!你可真是……”肖艳睨了陈建军一样, 推着他进书房给冯志刚通电话。 …… 一楼的客厅里, 李玉凤正逗着陈建军的小女儿妞妞。 小孩子长得特别快,五六个月的样子, 下牙龈就长出了小米粒来, 口水嗒嗒的要舔李玉凤手上的雪糕。 李玉凤故意伸过去逗逗她, 然后皱着眉心道:“妞妞还小, 不能吃哟,来来……看姐夫吃一口。”然后李玉凤就大大咧咧的把雪糕放到了赵国栋的唇边。 赵国栋在看今天的报纸,聚精会神,看见雪糕伸过去,低头咬了一口,随即就听见小娃娃振聋发聩的哭声。 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肖艳从书房走过来,笑着道:“她现在不管看见大人吃什么,都要馋,恨不得自己上来啃一口,牙还没长齐呢,就想当小吃货咯!” 肖艳宠溺的把妞妞抱起来,伸手擦了擦她小脸上的泪珠儿,吩咐在厨房忙晚饭的田嫂道:“田妈,你挖一勺西瓜过来,给妞妞过把瘾。” 赵国栋见孩子不哭了,也就没在管这里的事情,仍旧翻着他手上的报纸。 李玉凤凑过去看了眼,她一向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在后世,看报纸是只属于老年人的活动,年轻人喜欢刷手机、看视频,事实上那个年代的年轻人,也很少有关心国家大事的…… “看什么呢,那么认真?”李玉凤问他道。 赵国栋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道:“国家要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了。” 即便李玉凤的历史学的一般般,但对于这个会议,还是如雷贯耳的。这将是一个巨大的转折,预示着中国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也是从这个会议开始,国家开始步入了高速的发展阶段,成为世界舞台上的一份子。 这种激动的心情竟油然而生,但她还是故意装作不懂,眨眼问道:“国家不是天天都开会吗?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大关系的。”她摇着赵国栋的手臂,试图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这次不一样。” 赵国栋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李玉凤一眼,深深感觉自己对象的觉悟还有待提高,他正还想要教育教育她,忽然间有一个东西,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一枚银色的钥匙,上面系着一根红绳,挂在李玉凤的脖子里。 “这是?” “我辅导员林姐宿舍的钥匙……”李玉凤顿了顿,笑起来道:“她说……感谢你上次带着人替她和王医生装修新房,她知道我暑假要留在省城实习,所以就把她的宿舍借给我……住!” 那个年代职工宿舍是很紧张的资源,双职工登记结婚之后,可以向一方的所在单位打报告申请婚房,李玉凤的辅导员住到了她男人单位分的房子里,所以学校的职工宿舍就暂时空了出来。 赵国栋看着这枚钥匙,忽然感觉脸颊微微发热。 “别管开会了,这个才跟我们有关系不是吗?明天你帮我把宿舍的东西搬过去。”李玉凤把钥匙收起来,又悄悄的凑到赵国栋的耳边,小声道:“把你的东西也搬过来。” 赵国栋一下子觉得浑身都热了,脸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直红到了耳根。 马秀珍正在整理行装,她们学校没有安排大一新生的暑期实践活动,她明天就要坐车回广安了。 二嫂王爱华怀上了孩子,让马秀珍带几斤红糖回去,还有小宝儿的奶粉、钙片……乱七八糟一堆的东西都堆在客厅的茶几上,她正一样样的往行李箱放。 陈建军从书房出来,把一叠资料递给她道:“小马,这几样东西明天帮我带给你小姨父。” “好”。 马秀珍接过资料,翻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一张一寸的婴儿照片,下面的信纸上还写着孩子的出生地和出生年月日。她把东西放到了行李箱里,抬起头问李玉凤道:“你真的不跟我回去了?” 虽然知道现在问李玉凤也是白问,但作为她的嫂子,马秀珍还是有监督李玉凤回家的义务。 “三嫂……”李玉凤撇撇嘴,皱着眉心道:“我这个专业对实习的要求很严格的,我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机会……” “对……别人抢着回家,你抢着争取实习……还真是积极分子。”马秀珍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赵国栋,也不再说什么了,要是赵国栋没来省城,只怕李玉凤就不会当这个积极分子了。 李玉凤被说穿了心思,微微有些心虚,红着脸颊对马秀珍道:“三嫂,等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和国栋一起回去,你看四哥,他还没暑假呢!” 李玉虎上的是军校,暑期需要军训,根本没有暑假这一说。 “那行,那我就作为代表,回家欢度暑假了。”马秀珍笑了起来。 …… 一放暑假,学校里的人就走的差不多了,需要留校实习的学生也搬去了统一的宿舍。 赵国栋起了个大早,去工地安排好工作之后,就去了李玉凤的宿舍帮她搬家。 李玉凤的其他两个室友都走了,只剩下陈佳慧还没有离开。 她是本地人,倒没有多少东西要整理,只是她家住在下关的一个老巷子里,只有三间房,要是回去了,就要跟她的两个侄女挤一个房间。 所以……她一直在学校宿舍住到了最后一天。 但学校不给本地学生提供实习宿舍,她也没有办法。 “早知道林姐把她的宿舍借你住了,我就应该让你帮我申请一个铺位的。” 陈佳慧叹了一口气,最近家里人一直在帮她介绍对象,她虽然结过婚,并且在农村还有一个孩子,但毕竟考上了大学,将来毕业了能有一个铁饭碗,条件也不至于太差的。 自从上次陈佳慧在她跟前帮着那翟继军说话,李玉凤对她就颇有微词。陈佳慧也知道李玉凤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倒也没有再劝她什么。只是她心里隐隐还觉得有些可惜,像李玉凤这样年纪轻、长相好的女大学生,还有一个当部队领导的舅舅,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可她却偏偏喜欢一个农村小伙子? 那赵国栋她也不是没见过,论身材长相,确实比起一般的农村人看上去气派不少,可那也改变不了他是一个农村人的事实,她们是坐在教室里上课的女大学生,而赵国栋却是在门口的工地上干粗活的农民工…… “玉凤,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陈佳慧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很为李玉凤感到可惜,她还想继续说下去,抬头却看见赵国栋正从走廊上过来。 陈佳慧吓了一跳,连想说的话都忘了,尴尬的站起来道:“你们慢慢忙,我先去食堂吃早饭。” 她才走出门口,刚刚还写着一脸不高兴的李玉凤一下子雀跃的跟小鹿一样,兴奋的把赵国栋拉进宿舍。 “怎么才来?吃过早饭了没有?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都在这箱子里,等我把席子和铺盖卷一卷,咱们就可以过去了!” 那个年代能有一个单间的宿舍住,就跟中了头彩一样,李玉凤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好,连黑眼圈都肿了起来。要是学校允许,她都恨不得能跟赵国栋在外面租个房子……但那个年代,租房子显然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 “在工地上吃过了。”赵国栋弯腰,把纸箱的盖子盖上,抬头就看见李玉凤站在木制的扶梯上整理铺盖。 他走过去,从身后扶着她,厚实的大掌按在李玉凤纤细的腰线上。看着她那丰满玲珑的曲线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忽然感到一阵心猿意马。 赵国栋咽了咽口水,掌心不动神色的挪了挪……他不敢用力,只是贴着那个弧度,那里像是一块吸铁石,吸住了他的掌心。 “啊!” 李玉凤忽然脚下一滑,惊得尖叫了一声,整个身体已经落到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赵国栋低下头,看见那一双带着惊恐的黑亮眼眸,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那人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脖颈,红润润的唇瓣凑上来,咬着他的耳朵道:“赵铁蛋,你的手想往哪儿放呢?” 晋江的高审是傻逼! 晋江的高审是傻逼! 第120章 夏天是一个很热的季节, 主要表现在人们的衣服也会穿得比较单薄。 城市里刚刚开始流行胸罩这样东西, 做的很简易,两片薄薄的面料剪成一个圆杯形状, 盖住胸口的两团。学校里的女生都不敢把它晒到外面,偷偷的洗了放在宿舍里晾干。 那时候的胸罩也没有搭扣,只有透明的圆形小纽扣, 扣在扣眼里, 下摆更是一点儿的松紧也没有,这样被人抱着的姿势,就让李玉凤的胸口尤为勒得难受。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胸口起伏, 抱住赵国栋的双手反射性的紧了紧, 感觉对方搂着自己的手臂也跟着收紧了一下。 灼热的气息瞬间喷洒在自己耳侧,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 放佛有一团火焰在身体里来回的碰撞,轻扣在李玉凤身上的大掌, 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他那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子看着李玉凤, 像试探又像在询问:“你是我媳妇,还不给摸吗?” 李玉凤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伸手就去推他,他的那两块胸肌像钢铁一样坚硬, 在她的进攻下纹丝不动, 反倒被他搂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李玉凤终于放弃了挣扎, 拧着脖子恨恨道:“流氓, 你快放开我!” “亲我一口就放开。”赵国栋的双臂环着她,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胸口,唇瓣贴到她的耳根上。 李玉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话会是她那个老实巴交的对象说出来的吗?他们那个工地上……龙蛇混杂,听说为了丰富他们工人的业余生活,建筑公司还给他们配了一台电视机。而且……还有医院学的男学生,向他们租售手抄本! 李玉凤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赵国栋,早已经不是陈家宅那个几个白煮蛋就能被自己搞定的赵铁蛋了。 李玉凤睨着他,伸出双手捧着他对象带着胡渣的下巴,揉来揉去:“赵国栋,看把你给能的!” 赵国栋不说话,也不松手,任由李玉凤把他搓圆捏扁一样的折腾,眉眼中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李玉凤捏着他脸的手终于松开了,转而却是用力勾住了他的脖颈,送上自己的唇瓣。 漫长的一个法式热吻结束之后,赵国栋乖乖的把李玉凤给松开了,脸上还带着使坏得逞后的愉悦表情。 他扶着李玉凤站好,伸手扯了一下她身上的短袖衬衫。 李玉凤虽然身量娇小,身材却很丰满,胸口的衬衫被撑开了一道小口子,隐约可见里面白腻的肌肤。这样的春光,他自己看看也就算了……让别的男人看见了,就不大好了。 李玉凤见他得寸进尺,亲都亲过了还动手动脚的,急忙侧过身子,低下头整理着自己胸前的衣襟,警告他道:“不许乱动!”但她眼睛却不自觉的扫了一眼赵国栋的下身,那个蛰伏已久的事物早已雄赳赳气昂昂的叫嚣着。 李玉凤的脸颊一阵热烫。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却还是名不副实的夫妻…… 李玉凤顿了顿,脸颊早已涨得通红,想一想这半年他也确实憋得不容易,小声道:“要不……今晚咱俩试试?” …… 这句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给赵国栋饥渴的生命注入了甘泉,让他一整天都精神焕发。 他们把东西都搬去宿舍之后,又到小卖部买了毛巾、脸盆、肥皂,还去百货商店添了一条双人的凉席、加厚的窗帘、一个煤炉和十斤蜂窝煤。 赵国栋一个人又是挂窗帘,又是扫地,忙得不亦乐乎,李玉凤则躺在晒过的凉席上,打开无线电,听着里面的女播音员主持节目。再过不久,邓丽君的专辑就要流传到内地了,大陆也能听见她优美动人的歌声。 李玉凤躺在床上哼着《甜蜜蜜》的歌词,看见赵国栋在门外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在对面的厨房里生煤炉,学校宿舍紧张,两家人公用一个厨房,住他们隔壁的是针灸科的系主任,才放暑假就带着老婆孩子回乡探亲去了,作为楼道最右边的一间房,除了夏天的时候西晒比较热之外,实在是一个清静的好地方。 赵国栋烧开了水,把两个热水瓶都灌满了,多下来的水打算留给李玉凤洗澡用,他们忙了一天,身上早就一身臭汗了。他拎着水壶走到房间门口,看见李玉凤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李玉凤一头乌黑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及膝的长裙盖着半截大腿,露出两条又白又匀称的大腿来。 一缕夕阳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李玉凤白皙的脖颈上,女人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匀称。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赵国栋心跳加剧,喉头一下子干涩了起来,身体就像是煤炉里尚未熄灭的火焰,一下子从脚底燃烧到了头顶。 她也没个心眼,就这样开着门睡觉……一点儿的防范意识也没有。 “玉凤,晚上吃什么?”赵国栋努力克制住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念想,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止不住颤了一下。 仿佛感觉到了有人进来,李玉凤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她揉了揉自己迷迷瞪的的睡眼,带着一脸没有清新的睡意,迷迷糊糊道:“天……天亮了吗?” 赵国栋终于忍无可忍,顺手放下手里的水壶,后脚跟一扬,将背后的房门也踢上了。 新买的紫色窗帘哗啦一声,把夕阳的光线挡在了外面。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上,伸手抚摸着李玉凤的长发,用指缝轻轻的梳理了几下,忽然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瓣。 …… 最后一丝霞光落下了地平线。 赵国栋翻身坐起来,**的胸口还微微的起伏着,身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流淌着。 他借着床头一盏小台灯的微弱灯光,看见靠在床里的背对着自己的女人。 女人肩背**,白皙的肌肤上像是撒了一层粉色的霞光。听见身边人的动静,下意识的拉起毯子盖住自己泛红的脸颊,露出一双长腿来。 赵国栋伸手扯了一把,毯子盖住她的下半身,让她把脸露出来。 李玉凤又急忙用手捂住了脸。 他们虽然是合法夫妻,可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还是……好羞好羞好羞。 新买的席子上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空气中都残留着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赵国栋满意的看着自己青涩的小媳妇在自己的努力耕耘下变成了一个熟透的小女人,伸手理了理她的长发。 “你躺着,我打水进来让你洗洗。”赵国栋开口,嗓音还带着几分吃饱魇足后的沙哑。 李玉凤乖乖的点头,没有看他,等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后,她才缓缓的睁开眼睛,看着赵国栋走出去的背影。 外面已经是晚饭的时候了,楼道里飘来各式各样饭菜的香味,这让运动过后的李玉凤一下子感到饥肠辘辘。 “晚上咱们下面吃?”赵国栋转头问李玉凤,这个时间点做菜肯定是来不及了。 李玉凤点点头,现在只要有东西能填饱肚子,她就很高兴了。她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是只轻轻的动了一下,身体就传来一阵酸痛,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心。 赵国栋已经打了水进来,看见自己小媳妇有些艰难的坐起来,上去扶了她一把。 气氛忽然间有些沉默,两个人在亲密的交流之后,彼此都哑巴了…… “要不……我帮你擦?”赵国栋拧了毛巾递给她,有些担忧的问道。 李玉凤的脸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一把夺过赵国栋手里的毛巾,背过了身去。 “嘶……”毛巾才放上去,她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那里都已经肿起来了……她胡乱擦了两下,把毛巾丢在席子上。 男人麻利的捡了起来,在盆里搓了好几遍,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进来,把席子上的脏东西细细的擦去,有些不好意思的扫了李玉凤一眼,问她道:“还疼吗?” 流了好多血,应该是很疼的。 可他自己却舒爽的停不下来,他可真是一个自私的男人。赵国栋忽然觉得愧疚及了,连眉心都拧了起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玉凤点点头,又摇摇头。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外面发出各种嘈杂的声音、有炒菜声、大声的喧哗声、小孩子的追逐声,这让李玉凤意识到她和赵国栋刚才是在白日宣淫。 “不是说好了晚上的吗?”李玉凤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都忘了刚才她有没有喊……那种时候,所有的感官都被身体的**所控制了…… “没事,晚上可以再来的。”赵国栋顺口就接了一句,等他说完之后,才发现对象已经向他送了一记刀眼。 他匆匆忙忙把毛巾往水盆里一丢,抱盆逃窜。 第121章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 赵国栋和李玉凤终于抽空回了一趟陈家宅。 地里的水稻都长了两尺高了, 陈招娣宰了一只养了一年多的老母鸡, 留赵国栋在家吃晚饭。 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的,唯独李国基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从去年秋收开始,他们卫星大队的粮食产量就比隔壁火星大队的产量少了不少,今年夏收又没比上,眼下看着稻田里的秧苗,火星大队的稻子抽穗也比卫星大队抽得好,这样一来,今年卫星大队又评不上公社的先进生产队了。 身为大队长,李国基感到很有压力,明明他们卫星大队人多地多壮劳力也多,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李国基的眉心都拧了起来, 见赵国栋也在场,满脸不解道:“火星大队的壮劳力分明不如我们大队,你师傅徐二狗的工程队里, 得有一大半都是他们大队的人?可怎么他们大队人越少, 收成反而越好呢?” 李三虎当了一年的生产队长,也越来越有点脑筋了,给赵国栋满上了一碗老白干,凑过去小声道:“我听说他们火星大队的地早就按人头分到了各家各户去了,给国库上缴的粮食也是每家每户凑的, 多下来的就自家留着,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李三虎转头看了赵国栋一眼, 心想他这一年多都跟火星大队的人在一起,多少也能听说一些内幕的。 对于火星大队的事情,赵国栋自然是知道的,可毕竟分田到户这样的事情,都是瞒着上头悄悄的干的,谁也不敢乱说,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可就不光是批评教育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搞资本主义小农思想啊!是要吃牢饭的。 “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师傅的工程队初具规模,县城的工程赚得又多,大家伙都想跟着出去赚钱,田里的地就越发没人种了。”既然李三虎都听说了,赵国栋也就不用替他们藏着掖着了,火星大队壮劳力最少这是周边的几个大队都知道的,可这两年的收成却一点不少,这里的猫腻早晚也会被公社知道的。 “后来我师傅的连襟,他们大队的大队长刘大贵,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来,把田分到了个人的家里,以家庭为单位上缴粮食,这样家里有壮劳力的,想务农就务农,不想务农就可以去城里打工,跟家里人自己协商就行了。” 其实当初这提议,还是赵国栋想出来的,但这毕竟是违反规定的事情,赵国栋就算心里觉得这办法可行,也不可能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岳父,让他们也跟着往歪路上走。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办法不但把壮劳力从土地上解放了出来,还大大的提升了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因为种出来的粮食都可以归自己所有,大家也不会像从前吃大锅饭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工,人人都恨不得吃住在田里,等着田里的稻子抽穗,看它结出饱满的果实来。 “爸,要不然……咱生产队也这么搞?”李三虎眉心一拧,抬起头看着李国基道。 说实话,自从赵国栋去了省城打工之后,队里有不少年轻人想跟着他一起去,那些平常连广安县城都没去过的大老粗们,也有一个城市梦,但生产队每日的劳作让他们根本脱不开身,除非像赵国栋这样,放弃生产队的工分,可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呢? 李玉凤正在灶膛里烧火,听见他们商量起了这些,眼眸中的火光也越发浓重了几分。 陈招娣的毛豆米炒鸡块已经做好,散发着浓油赤酱的鲜美气息,李玉凤从灶膛里钻出来,端着菜上桌,见赵国栋正抬起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你也坐下一起吃。”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额头上溢出的汗珠,眉眼中透出浓浓的欢喜。在打算和李玉凤谈对象的时候,赵国栋就做好了要疼她、担待她一辈子的思想准备,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小媳妇很快就适应了妻子这个角色,甚至把他照顾的非常好。 李玉凤把菜端上,擦了擦手在赵国栋的身边坐下,开口道:“你们讨论什么大事呢?接着聊啊?” “哪有啥大事……” 李国基的心情还是很郁闷,一开始他不知道为什么火星大队领先自己大队这么多是什么原因,可现在知道了……他还是觉得担忧,李三虎的提议固然不错,可万一将来出了事情,那遭殃的也是他。他这个做老子的,不能为了自己的颜面,就把儿子给毁了。 “我支持分田到户。”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发话的马秀珍忽然开口,转头看着李三虎道:“现在国家都在提倡改革,高考也恢复了,知青也可以陆续回乡了……没准下一步就是要农村改革呢?我想国家总归是为了人民利益着想的,一个好的、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举措,不应该就此被埋没!” 李玉凤一向知道马秀珍的思想是上进的,但她真的没想到,她会在这件事情上这样支持李三虎,这让李玉凤也跟着激动了起来,转头对赵国栋道:“这么好的点子,你怎么不早点跟我爸和哥说呢?你看看……咱大队的先进今年又轮不上了!” 这下反倒让赵国栋不知道怎么回话好了,火星大队的那些人,他们胆子大,眼里只看得见钱,他才敢出这样的主意,像李国基李三虎这样的老实人,赵国栋怎么也不可能跟他们说这些的。 可眼下,这个举措确实在火星村试点成功了,那些农户即便不知道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到底是谁,但他们还是打心眼里感激他的。 李国基低下头,把碗里的老白干一口气给蒙了,忽然抬起头,扫了一眼桌上的众人,大义凌然道:“我李国基当了几十年的大队长了,也没给咱卫星大队做过什么实事,既然有他们火星大队在前头,咱也就不怕了,明天就召开大队会议,讨论分田到户的事情!” 枪打出头鸟,好赖他们卫星大队,现在也算不着出头鸟了! 李玉凤看着自己老爹这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好不容易忍住了笑。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就在同一年,安徽凤阳小岗村的生产队长,也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最后让“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成为了改革开放的一向国策。 但他们不想做创始人,他们只想安安稳稳的种地,提高产量,让大队里的社员们人人有大白米饭吃,从此告别饥荒。 …… 吃过了晚饭,李玉凤出门送赵国栋回家。 在省城他们还有一个十四平米的小家,可回了陈家宅,两人就不方便住在一起了,好在这样的分居也只有两三天而已。 赵国栋工地上的事情还忙着,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逗留在家,过完这个周末,就又要回省城去了。他明天要去一趟县城,给家里添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再给赵家栋买两身新衣服。 赵家栋已经开始长身体了,以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现在穿的还都是之前李玉凤给他的李玉虎的旧衣裳。 “要不……我明天陪你一起去趟县城?”李玉凤问他,两人在一起住了两个月,早就彼此有了默契,现在忽然要分开,李玉凤心里还怪舍不得的…… “不用了,你在家歇歇,陪陪你妈,一个暑假都没回来了。” 两人走到了晒谷场路口,赵国栋停下了脚步,转头对李玉凤道:“县城也没有什么你瞧得上的东西,不然我就带你去了。” 李玉凤想想也是,她现在算是什么也不缺了,那十四平米的房间,已经堆满了他们两人的私有财产。她目送赵国栋经过晒谷场,走过堤岸,往生产队的犄角旮旯老赵家去。 陈招娣还在厨房洗碗,李玉凤从水井里打了干净的水进去,倒入土灶旁边的水缸里,帮着陈招娣做家务。 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不做,但现在做起来,却也不觉得有那么困难。 陈招娣忽然就停下了动作,看着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女把她洗过的碗一个个擦干净,她的脸上露出笑来。 “闺女……听说你和国栋住到一起去了?”他们领了结婚证,住到一起也是迟早的事情,但作为母亲,陈招娣还是有几句话想要问问李玉凤。 闺女一回家她就看出来了,虽然李玉凤这身子骨瞧着还是一如既往的娇小,但原本白皙的脸颊却越发变的红润了几分,即使包裹着连衣裙,还能瞧得出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 但是……她那一双漂亮的杏眼下面,居然起了黑眼圈。 看这个样子……两人肯定已经吃上禁果了。 陈招娣心里还有些担忧呢,李玉凤瘦小,可赵国栋的身量却不是盖的,胸口两团肌肉,比正经瘦一些的姑娘还有料,这要是敞开怀了折腾,她这好好的闺女,可不得被他给折腾坏了? “那他……没在那方面让你受罪?”陈招娣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毕竟这事关李玉凤一身的幸福。 “妈……”李玉凤听了一惊,险些把手里的碗给砸了,偷偷的扫了陈招娣一眼,脸颊不动声色的红到了耳根,小声道:“我们很有节制的好不好?” “有节制?”陈招娣冷笑了一声,叹息道:“要真有节制,你这一双熊猫眼从哪儿来的?” 第122章 赵国栋一早就骑车带着赵家栋起去了县城。 据赵家栋汇报, 他这几月不在家,赵老爹连肉沫子都没给他尝过。他现在到底是长身体的时候,开始抽条, 正是饭量最大的时候,哪里就熬得住呢! 幸好有赵阿婆心疼他,每天给他吃个新鲜鸡蛋。赵国栋不在家,家里的鸡蛋也没人挑去公社卖了,正好可以让家里人打打牙祭。 “哥, 我想吃阿婆烧的红烧肉了, 要那种有肥有瘦的, 咬上一口, 嘴角流油!”赵家栋坐在赵国栋的老爷车上, 想象着今晚的一顿红烧肉, 口水不停的流下来。 赵国栋骑得悠闲, 听了他的话, 笑着道:“你嫂子学校食堂的红烧肉, 那才叫好吃呢, 四毛钱一盘,咱两一顿可以吃一盘, 等你将来考上大学, 大学食堂要什么吃的没有!” 赵家栋对大学也充满了向往,尤其是上一届县中的考试成绩很好, 录取率很高, 让很多家长开始对念书这件事情改观, 也想着自己孩子可以上大学,吃供应粮。 “我要是也能跟嫂子一样考上大学就好了。”赵家栋想到这里,还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又挺起胸膛道:“我想和玉虎哥一样考军校!” “你这身子骨?考军校?”赵国栋侧头扫了一眼坐在自己车后座的赵家栋,没好意思继续说。他妈生赵家栋的时候身体就不好,生下他之后奶水又不足,赵家栋从小就跟瘦猴一样。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赵家栋的痛处,顿时就拧起了眉心,郁闷道:“为啥咱一个妈生的,哥你就壮得跟一头牛一样,我就这么瘦……” 赵国栋踩着自行车的腿顿了顿,眉梢似乎几不可见的皱了皱,只缓缓道:“妈生你的时候年纪大了,要不然也不能这么早就去了。” 提起自己的母亲来,赵家栋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对她的想念,他小声问道:“哥,妈是怎么样的人,我小时候她是不是特别疼我?” “那还用说,妈特别疼我们兄弟俩,有好吃的总是留给咱俩吃,她从来舍不得吃。”赵国栋开始回忆起他的母亲孙秀芳,那个善良又慈爱的母亲。 兄弟两人在路上又闲聊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县城。 赵国栋直接把赵家栋领到了大戏院胡同的黑市上去,他有小半年没过来,这里的黑市规模越来越大了。 赵家栋却是第一次过来,看着胡同里望不到边的小摊贩,嘴巴都何不拢了。 他虽然在县城上学,手上没钱,连供销社都很少去。 胡同里传来悠扬的歌声,赵国栋细细的听着,才发现这居然就是李玉凤平常在厨房做饭时候常哼的歌。他转身拍了拍赵家栋的肩膀,对他道:“你想买啥就买啥,今天哥都听你的。” 赵家栋的眼珠子都亮了起来,嘴里却道:“那哪行呢!咱爹说了,你挣的钱,要留着给咱家盖新房子用,不然总不能让你和咱嫂子光领证不圆房?” “听谁胡说呢!”赵国栋一巴掌拍在赵家栋的脑门上,麦色的脸颊顿时就红了起来,可他总不能告诉他这老实弟弟,他和李玉凤已经……那个啥了…… “你特么以后少跟着咱爹胡说八道!”赵国栋狠狠的教训赵家栋道。 “我可没胡说八道,咱爹就是这样说的!”赵家栋表示不服。 赵国栋也不再说他什么,领着他在一排排的小摊贩前买东西。 白色汗衫背心、白色的确良面料、蓝色白条纹运动套装,回力军鞋,这些都是赵家栋上学必备的。 买好了这些,剩下的就是一些吃的,赵国栋一口气买了两斤白糖、十斤富强粉、五斤肋条肉。又给阿婆买了钙片、给赵满仓买了两瓶酒、一条烟。 他们拎着东西在小摊子跟前穿行,很快就来到一个卖唱片的摊子跟前。小型的唱片机里面正播着优美的旋律,赵国栋停下了脚步,问那个老板道:“老板,这歌什么名字?这么好听……” “小伙子识货啊,这歌是邓丽君唱的,叫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要不要来一张?我算你便宜点。”老板一脸热情的招待着赵国栋。 原来这老板以前是在省城做唱片生意的,后来因为家里老人在广安,所以就回来了,可谁知道这广安县的老百姓不爱听唱片,他原先偷偷从那边弄进来的这些唱片,就变成压箱底的了。 像邓丽君的这种唱片,要是在省城的大学门口,用不着一晚上就能被抢得精光的,可他现在在这黑市上摆了几天,不但没人要,连问的人都很少,今天好不容易有个人问的,他能不激动吗? “这个邓丽君是不是唱过很多歌?”赵国栋现在总算知道李玉凤平常哼哼的是什么歌了,这大概是她在学校里听来的,也难为她听得少,哼得却都在调子上。 “那是当然,我这里好几张唱片都是她的歌,年轻人……你感兴趣?”老板今天总算要开张了,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本来他都觉得,这东西在广安县里,算是卖不出去了。 “她的歌很好听,每样给我来一张。”省城也有卖这种唱片的地方,但都是一有就被人抢光了,哪里能轮到他们的份。 “您这识货了!”老板兴奋的眼睛都冒光了,笑着道:“我就算你个成本价,一块五一张,你知道我背回来不容易,我哪知道咱县里人如今还不兴听这个。” 赵国栋点点头,从钱包里数了钱给老板,从他手里接过了包好的唱片,笑着道:“老板,您放心,这邓丽君的歌好听,早晚咱广安人也会喜欢的!” 赵家栋就看着他哥以昂贵的价格买下了几张对于他来说,完全属于浪费物资的唱片,往他的怀里一塞。他呆呆的抱在了手中,又听赵国栋道:“好好拿着,别弄坏了,这是给你嫂子的。” “……”赵家栋只好乖乖的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开口问道:“哥,咱家又没那个唱片机,你就算买了这个,也没法播出来啊?” “你嫂子宿舍邻居家有。”赵国栋想也没想道。 广安的黑市,经过这一年多的发展,已经能算上应有尽有了,现在连公安局的治安队也都懒得来了。 黑市让老百姓从拮据的票据中解脱了出来,可以自由买卖,社会的发展阻挡不了这种进步。 赵家栋抱着给他嫂子的唱片,到邻近的一个书摊上去看看。赵国栋还想多逛逛,推着老爷车,一边走一边看,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小赵,咋那么久没来?”喊他的人正是上次给李玉凤打金戒指的老金,他看见赵国栋,脸上堆起笑来,露出一层层的褶子:“上回你那金戒指,送出去了没有?” 赵国栋脸上露出了笑意,腼腆的点点头,停下了看他摊子上卖的东西。主要还是一些铜铁打造的锅和勺,老金的那些看家本事还不敢露出来。 “金叔,现在风声没那么紧了,你可以卖些别的。”赵国栋对他道,省城的国营银楼里面,也是有很多珠宝首饰的,只是老百姓买不起而已,所以一些原先的老金店,就偷偷的开张了起来。像老金这样有手艺的,要是可以重操旧业,生意一定不会太差的。 老金听了这话,却没像往常一样拧起了眉心,而是偷偷的把他身上穿着的一件坎肩褂子一掀,露出里面挂着的五花八门的首饰来。 有金戒指、银戒指、还有金耳环,笑着对赵国栋道:“要不要,再给你媳妇儿来一副金耳环?” “不用了,她没耳洞。”赵国栋笑了笑,见老金也开窍了,也就不说什么了,他正要回去书摊找赵家栋,却又被那个老金给拉住了道:“前一阵子,我听我婆娘说,有人去你们老房子那边找过你爹。”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神叨叨的表情,继续道:“听说那人还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你说奇不奇怪?” 赵国栋脸色微沉,眉心顿时就拧了起来,掏出了一直随身带着的黑色皮夹子,从他和李玉凤的照片后面,摸出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来,递给老金道:“金叔,是这张照片吗?” “就是这张!”老金点头道:“我婆娘那时候喜欢去你家串门,看见过你这张照片,你妈说,这是你满月时候照的……也不知道那些人找你家做什么,我婆娘心里害怕,就说……不知道你家现在搬哪儿去了,反正我们也是真的不知道。” “金婶说的对,大概又是以前那些抄家的人。”赵国栋有些机械的开口,把他那张旧的黑白照片放回钱包,脸上的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冷厉。 第123章 晌午,李玉凤陪着马秀珍一起在晒谷场那边给生产队的孩子上课。 自从李家一口气出了三个大学生, 整个卫星大队都疯了, 人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上大学, 就连陈阿呆的爹妈都把他送到了马秀珍的暑期补习班来。 孩子们上午在这里上两小时课, 下午就回家干农活, 一时学习改变命运的想法, 在农村人的心目中生根发芽。 “阿呆学的怎么样啊?”李玉凤看着孩子们背着绿军书包蹦蹦跳跳的从晒谷场离开,转头问马秀珍。 “阿呆有听力, 就是语言能力比较差, 虽然学得不怎样, 但是很乖。”想让一个智力低下的孩子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学习生活, 本来就是很困难的,但是……这样至少可以让他看起来和正常的小孩差不多。 后世的医学虽然发达,但是在治疗这些先天或者后天的智障儿童方面,成就依然非常有限。人类不断的征服自然、却依旧无法克服本身的病痛、衰老和死亡。 姑嫂两人从晒谷场回去, 陈招娣已经做好了中饭。 小宝儿一岁两个月了, 已经会摇摇晃晃的走路,在院子里赶着鸡跑来跑去,看见李玉凤她们回来, 高兴的手舞足蹈,一个劲的喊着:“嘟妈……婶凉……” 她刚刚能分得清谁是姑妈, 谁是婶娘, 然而话却还说不明白, 李玉凤耐着性子教了她一整天, 最后还是放弃了。 “嘟妈抱抱。”她蹲下来,学着小宝儿的童声,朝她拍拍手,张开双臂等着她跑过来。 可谁知道小宝儿摇到半道上的时候,忽然就往马秀珍那里扑了过去,奶声奶气的抱着她的大腿道:“婶凉抱抱。” “忘恩负义的小东西,你那么小的时候,都是我抱的。”这实在让李玉凤痛心疾首,假装生气的叉着腰,把小宝儿吓的捂住眼睛,拱到马秀珍的怀里。 “你一个暑假没回来,二嫂怀了娃也带不了她了,她就跟着我了。”马秀珍拍拍小宝儿,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她现在和李三虎还没办法要一个孩子,时机还不成熟。 “三嫂,你毕业了,会回广安来吗?”李玉凤随口问了一句,毕竟按照原书中的剧情,马秀珍是回到了广安来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一世马秀珍考上的省城师范大学的英语专业,在接下来的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这个专业在城市里会有更大的发展,如果她回到广安来,那么她的成就,也顶多和原书中一样。 这是一个让李玉凤都觉得很纠结的选择。 马秀珍顿了片刻,脸上神色淡然,但眼神却很严肃,李玉凤随口发问,但这个问题她却不能随便回答,她……想了很久,也有了答案。 “我会回来。”马秀珍转头看着李玉凤,坦然道,“也许在这个暑假之前,我对回到这里还抱有一丝丝的犹豫,但现在……看着这些孩子渴望知识的眼神,看着他们努力上进的模样,我觉得我应该回到这里,人的理想有大有小,未必谁比谁的更高尚,重要的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能为此不懈努力。” 马秀珍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很平静,但李玉凤却从看见了她眼底的光芒,并且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理想不分贵贱,重要的是努力去把它完成。 吃过了午饭,陈招娣带着小宝儿去睡午觉,李玉凤跟着马秀珍在房里整理行李。 两个月的暑假既漫长又短暂,她们马上就要重回校园。 李玉凤才回来两天,压根没带什么行李,倒是马秀珍带得东西不少。除了行李,她们还要带上田里种出来的玉米、花生、大豆……这些东西陈建军一家都很喜欢。 马秀珍把带回来的书一本本放回行李箱,李玉凤拿起书桌上的一个档案袋,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张一寸的婴儿照片,底下的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 李玉凤有些好奇的翻了翻,抬起头问马秀珍道:“这就是舅舅那朋友托他找的孩子吗?找到了没有?” “没有……孩子丢了哪里容易那么找到,况且都过了二十来年了。”马秀珍淡淡的叹了一口气,又道:“有时候我就想,我爸妈虽然重男轻女,至少也没把我扔了,好歹也把我养大了,跟这孩子一比,似乎我也没那么可怜了。” 那小小的一寸照片似是有魔力一样,牢牢的吸引着李玉凤的目光,时间让黑白的旧照片泛黄变色,但上面那孩子微微咧着嘴微笑的样子,却让李玉凤觉得似曾相似。 “真的没找到吗?”瞧着还真有些眼熟,李玉凤觉得有些奇怪。 马秀珍摇头:“目前还没消息,小姨父把县中那两届的毕业生都给查了个底朝天,没有哪个是条件符合的,他还让人照着上头模糊的地址,去那条街找了,老县城早已经搬迁了,那里现在住的人都说没见过这孩子,也许人都已经不在了……” 那个年代,正巧经历了大饥荒,自家的孩子都还养不活呢,谁会去养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就算饿死了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可能,这孩子肯定还活着!”李玉凤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这话倒是让马秀珍一惊,开口问她道。 “你看着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肯定身体结实,没准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李玉凤心里就是这样想的,这样好看的小孩,不应该这样命薄的。 “你说的对,没准还活着,就算找不到了,他也能活的好好的。”马秀珍把档案袋放回了行李箱。 …… 老赵家的那三间茅房门口,赵阿婆慢悠悠的搓着手里的破衣服,赵满仓蹲在屋檐下,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嘴里的旱烟,抬起头看看外头亮晃晃的天色,忽然站起来道:“我去田里上工。” “你上个什么工啊!”赵阿婆忽然把手里的湿衣服往木盆里一丢,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皱着眉心:“国栋都回来了,那事儿你预备什么时候跟他说呢?” “说啥?说他是咱抱来的,说我不是他亲爹?”赵满仓叹了一口气,有些怄气的拿烟杆子敲了敲老旧的灰墙,低头道:“咱这家现在……要是没了国栋,怎么过下去?” “过不下去也得说,国栋不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我养大的,我知道他是啥心眼,他不会丢下咱的。”赵阿婆看着赵满仓,咬牙道:“那是他亲爹妈来找他了,咱不能拦着啊!” “他亲爹妈现在在香港当大老板,到时候把他也带香港去,我们这老的小的不打紧,人玉凤咋办?人家能瞧上玉凤这样的农村媳妇吗?妈你好歹也想一想。”赵满仓开口道。 “你少拿玉凤当由头,他们怎么就瞧不上玉凤了,她堂堂一个女大学生,哪里就比别人差了?”赵阿婆看着自己的儿子,叹息道:“满仓啊……你这人,老是藏着私心,一辈子了……总想着自己,咱是养大了国栋不错,可他要真是你亲儿子,你忍心挡着他发达的路吗?” 赵满仓被戳了心头的痛,脸色越发沉了几分,咬牙道:“要说你说,这话我开不了口。” 赵阿婆气得心口疼,按着胸口道:“我去说!” …… 赵家栋盼了几个月的红烧肉,总算是吃上口了,可他抬头看了看家里的其他人,好像除了他,别人都没往那碗里送筷子。 “阿婆、爹、哥,你们也吃肉啊!” 气氛有些不对劲,让赵家栋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国栋那张脸,从黑市上回来,就没见他在笑过一回,他这是嫌弃他今儿花太多钱了吗?明明说得好好的,让他随便花的……没想到一下子就翻脸了。 本来美味的红烧肉,也变得没那么好吃了,看来吃东西也是要看心情的,赵家栋紧张兮兮的吁了一口气。 “吃你的。”赵国栋扫了赵家栋一眼,伸手给赵满仓和阿婆各夹了一块五花肉,勉强笑道:“爹、阿婆,今天这肉好,标准的肋条肉,肥瘦均匀,阿婆你尝尝。” 赵阿婆不动声色的吃肉,浑浊的眼底似是带着几分笑意,“我吃呢!你自己也吃!” 赵国栋看见阿婆的笑容,一直紧绷的心情忽然就松懈了很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这个家,这个养大他、教他、疼爱他的阿婆。 “爹你也吃。”赵国栋转头对赵满仓道。 “我爱吃肥肉,这块太瘦了,给家栋吃。”赵满仓把肉放到了赵家栋的碗了,自己又夹了一块肥肉吃了起来。 赵国栋看着大口吃肉的赵满仓,眼底忽然有些泛酸,他也夹了一块肥肉慢慢的吃了起来。 “你们父子俩一个样,都爱吃肥肉,偏那瘦猴一样的家栋,就爱吃瘦肉,来……家栋吃快肥肉,肥肉能长膘!”阿婆说着,夹了一块全肥的大肥肉放到了赵家栋的碗上。 赵家栋吓得恨不得端着碗跑路,却被赵国栋教训了一句道:“今天是谁说要长得跟我一样壮的?吃肉!” “……” 看着这和睦的兄弟俩,阿婆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她拨了一口饭,随后却又慢慢道:“国栋,一会儿到我房里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 第124章 赵国栋是五月底去的省城,算下来已经三个多月没在家了。 赵阿婆平常不做农活, 在家里做做家务, 有时候也会摇一摇自己的老纺车, 织几节布出来, 给赵家的男人缝几件衣裳。粗布衣服虽然看着不体面, 但夏天穿吸汗又耐脏, 其实还是不错的。 赵国栋去阿婆房里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纺车前踩着踏板, 老太太眼神不太好, 但织布全靠经验, 手里的梭子来回不停的穿来穿去, 一旁的四角桌上,还放了一盏油灯。 生产队条件好一些的人家,翻盖了瓦房之后,都已经通了电灯。赵家住的这个地方, 又偏远又闭塞, 公社的电工都没往这里埋线。 赵国栋想好了,等将来这茅房拆了,他也不盖瓦房了, 直接盖上小二楼的洋房,到时候楼上楼下都装上电灯电话, 那就是**说的社会主义小康生活了。 “阿婆, 你怎么还不睡呢?”赵国栋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身影, 心里有些难受。赵阿婆在破四旧的时候被红卫兵打伤了腰, 到现在还直不起来,“我给你买了点钙片,听说老年人吃了好。” 赵国栋把玻璃药瓶放在了四脚桌上,见赵阿婆没说话,想了想道:“我明儿又要和玉凤往城里去了,本来我和玉凤领了证,按规矩她是要住咱家来的,可现在家里连一张像样的床也没有,我算过了,等这个工程做完,我就能攒上一笔钱,可以把这房子拆了,盖新房,到时候玉凤就可以住咱家来了……还有咱俩的酒席,也要办一下,我得让她风风光光的跟着我。” 赵阿婆没有说话,手里的梭子发出啪啪的声音,她听着赵国栋慢慢的说,从他孙儿的言语中,听出了他对李玉凤的那种喜欢,她的孙儿是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怎么可能认了亲爹妈,就不认他们了呢?他跟着他们一家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年纪轻轻就扛起养家的担子……到现在结了婚,却连一张像样的婚床都没有。 赵阿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飞速滑动的梭子在她的手中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赵国栋,煤油灯把她浑浊的眼球照得亮闪闪的,里面闪动着泪光。 “这房子,我和你爹住了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你要是赚了钱,就自己留着,玉凤现在是大学生,将来她是吃皇粮的人,以后分配了工作,总有一间像样的房子,你不愁没房子住,还是把钱留着,以后你们小两口慢慢花。” 赵阿婆看着赵国栋,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他们老赵家的孩子命薄,生下来就没了……是上天赐给了他们这个孩子,才让他们一家人瞧见了希望。 可现在……他的亲爹亲妈来了……比他们赵家好上千百倍的回来了,她有什么理由,拉着赵国栋跟他们继续过苦日子呢? “国栋啊……你现在已经大了……”赵阿婆寻思着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赵国栋知道自己不是他们老赵家亲生的,他会怎么想呢? 赵阿婆犹豫了起来…… “阿婆……你不用说了。”赵国栋忽然抬起头,俊朗的眉眼中透出几分冷厉,昏暗的煤油灯使他的整个脸都隐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但是他很坚定的开口道:“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会离开赵家的。” “你怎么……?”赵阿婆惊得不知所以,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满脸疑惑的看着赵国栋,她知道赵国栋不会丢下他们不管,可她不知道赵国栋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情除了老赵家的人,就只有他的外婆孙老太知道了,难道是…… “妈临死的时候跟我说的。”赵国栋神色平静,缓缓的开口道:“妈说,她要是不说,咱爹会瞒着我一辈子……所以她告诉了我,还说……以后要是有人拿着照片来找我,那人就是我的亲妈。” “你妈是真心疼你的。”阿婆老泪纵横,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道:“现在你亲妈来找你了,你……要不就跟着他们去看看?”赵阿婆脸上带着几分期翼,继续道:“听说你亲爸亲妈在香港那边,好像是开了一家医院,反正比咱老赵家,不知道好了多少。” 治病救人做大夫的,人品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当年没办法把赵国栋丢下了,如今认回去,必定也会好好对他的,这是他们欠他的。 “阿婆,我说了……我不去……咱爹咱妈就是我的亲爹亲妈,你是我亲阿婆。”赵国栋开口道,纵使有金山银山,他们没有养过他,他也对他们没有期待。 “可玉凤呢……你要是认了你亲爹妈,你们眨眼就有新房子,也不至于领证那么久,连一张床都没睡过……你们还可以去大城市生活,不用整天对着泥巴地……” “阿婆你不用说了,玉凤也不是这种人,再说……”赵国栋心一横,脸红道:“我和玉凤早就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 “啥……?”赵阿婆一腔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全忘了个干净,睁大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忍不住继续追问道:“那我不是快有曾孙抱了?” …… 陈招娣亲自把李玉凤送到了车站。 闺女上了大学,固然全家高兴,可一个暑假才回来两天,还是让陈招娣觉得心里不爽。好在这两天他们也没有白回来,昨天李国基在大队开了个分田到户的表决会,大多数的队员都同意了,大家决定在今年秋收之后,就学习火星村的做法,分田到户。 “你去了之后,记得写信回来,知道不?”陈招娣嘱咐着李玉凤,又道:“要是有啥急事,就往你爸大队打电话,千万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家里一下子要供三个大学生,条件再好还是有些艰难的。但陈招娣一向最偏心的就是李玉凤,给她多一点钱傍身,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我知道,我这不是挺好的吗?”这种分离的场面难免让李玉凤也觉得有些难受,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扫了一眼赵国栋,赵国栋便开口道:“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玉凤的。” 陈招娣抬头看了一眼赵国栋,眉眼却忍不住皱了皱。赵国栋这话肯定不假,可他要是太卖力了,也不好啊……瞧她闺女的黑眼圈…… “那……就……指望你了。” 赵国栋看着丈母娘这复杂的神色,心里不觉有些心虚,他这次回家似乎表现的还不错啊?岳父大人的烟酒也很到位,还给丈母娘买了两块花布,好些肥皂……这都是李玉凤说的陈招娣喜欢的东西。 “诶,我知道!”但无论如何,在丈母娘跟前,总归是要认真表态的,赵国栋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李玉凤看着他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了下,帮他解围道:“车来了,我们走?” 又是一个分别的季节,汽车站里到处都是挥手告别的人群。 赵国栋和李玉凤上了车,看着慢慢身影越来越远的亲人,心中也有着无限的依恋。 他怎么可能会离开这个家呢?不可能的…… 赵国栋转过视线,伸手把李玉凤的手握在掌心,他低下头看着坐在他身旁的媳妇儿,慢慢道:“下次放暑假,咱早点回来,多陪陪咱妈。” 李玉凤以为他还介怀于刚才陈招娣对他的复杂神色,抿嘴笑着道:“你现在想到拍我妈的马屁,晚了!我妈已经生气了!” “妈为什么生气?”赵国栋这回是真的弄不明白了……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呢? “呃……这个……”李玉凤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这么笨……不告诉你!” 赵国栋却全然没有在意小娇妻的埋怨,低头靠到了她的耳边,小声道:“没事儿……晚上……我总有办法让你说的。” “赵国栋你……”李玉凤都要气炸了,早知道他开车这么无赖,就不应该准他这么早上路的! 第125章 医学院的工程一直做到了年底,体育馆开始封顶。建筑公司的夏工收到上头的指示, 说投资商会派考察团过来检视工程, 需要赵国栋派人陪同几天。 原来这医学院的体育馆是一位香港富商捐赠的, 当年他曾在这所学校就读, 后来去了香港, 从一家小的中医门诊开始, 到现在开起了私立医院,成为香港本地数一数二的中西结合医院。 听说他们医院现在也有城里医学院, 还要和内地医学院的学生交流, 很多高年级的同学, 都很希望能得到这次交流的名额。 当然……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是陪同对方的检视人员,来工地勘验项目。 赵国栋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他们是做惯了小工程的,对于这样的大工程, 在系统上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标准, 好在有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从旁指导,让他们也知道了一些从前做小工程不知道的门道。 赵国栋先陪着夏工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省城的一月份,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两个人都裹着大棉袄, 站在脚手架的外围, 看着工人们爬高上低的干活。 “你明天把你媳妇叫上, 考察团里有个小姑娘, 听说是大老板的女儿。”夏工搓着手,看着这阴阴的天色,继续道:“大老板是咱广安人,要不然这工程也轮不上咱县里的建筑公司,省城大的建筑公司多的去了。” 赵国栋漫不经心的听着,跟着点了点头道:“那我明天让玉凤陪着。” 明儿正好是周末,李玉凤应该没有别的事情。 夏工点点头,又继续道:“你只管带他们去好的馆子,到时候招待费都给你报销。” “那不用,一顿饭咱还是请得起的。”赵国栋笑了起来,和夏工玩笑道:“我师父说,多亏有夏工您提拔,我们这群乡下的糙汉子,才能进城见见世面。” 夏工停着赵国栋的吹捧,心里很受用,但还是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我要离开广安了。” 夏工是省城人,当时去广安县算是被下放的,四人帮粉碎之后,很多被下放的干部都想方设法想回到老家,夏工也不例外。 “我的调令已经来了,跟完你这个工程,我就要到省城的设计院上班了。”夏工说话间都充满了喜悦的感慨。 “一定会有机会的。”赵国栋开口,顿了片刻才道:“大不了咱这帮兄弟不回去了,跟着你在省城干,我看省城到处都在做工程,总有咱们兄弟一口饭吃的!” 夏工一下子被这年轻小伙子的耿直给感染到了,只觉得心口暖暖的,他们当工程师的,手底下自然是不缺工程的,要是赵国栋带来的这些人当真能跟着他,那将来……指不定他就不会在是这么一个穷设计师了。 “那感情好,我记着你这句话了!”夏工拍了拍赵国栋的肩膀,眼中透出一丝欣喜。 …… 国庆节的时候,凭着两人的结婚证,李玉凤和赵国栋在国营家具商店买了一个大衣橱回来。 老式的大衣橱中间有一面玻璃镜子,李玉凤正站在跟前照镜子。 赵国栋让她今天去陪香港来的考察团,里面可是有一个香港的大小姐的,这要是站在她边上,李玉凤可是要被比成渣渣了。 好在前一阵子肖艳拉着她把长头发烫了一个大波浪,那时候还不兴染发,但这样一个卷发的发型,也是非常新潮的。 李玉凤下身穿了一条铁锈红的羊毛裙子,肉色的羊毛裤里面还加了一条秋裤。天气太冷,那个时候的毛裤还不够御寒,也只能这样穿了。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是浅灰色的羊毛大衣,看上去时髦的不得了。 赵国栋这时候才睡醒,坐在床上看着李玉凤打扮,眼底带着浅浅的笑。 “你这一身出去,准比那个香港小姐还时髦。”赵国栋掀开了被子起来,从身后抱住李玉凤。 清晨赋予了男人一项特殊的功能,让他有些不安分的蹭了蹭李玉凤的身子。 “你又想怎样?”李玉凤用手肘抵着赵国栋的胸口,用力推开他,想伸手去拿一旁的唇膏,却被赵国栋给牢牢的握住了。 “呜……”身子被男人给牢牢的擒住了,半推半就之后,李玉凤也只有让他为所欲为了。 半个小时之后……李玉凤再次站在了穿衣镜的跟前,用手指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大波浪,转身狠狠的瞪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男人这时候却瞧着精神奕奕,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秋衣,开了门道:“我给你做早饭去,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不想吃!”李玉凤故意跟他斗气。 “是刚才吃太饱了?”赵国栋从门外透出一个头来,看了看自己脸颊上仍旧泛着酡红的小媳妇,心满意足,还没等李玉凤开口骂人,急忙道:“现在做也来不及了,我去食堂给你打一碗豆花回来,再拿几根油条。” “赵铁蛋! 你现在才是个老油条!”李玉凤扯着嗓子喊道。 系主任一家已经回来,他老婆听见赵国栋说要去买油条,从对门的厨房里探出身子道:“小赵,帮我家也带五根油条。” “好嘞!”赵国栋带上一顶帽子,把门背后的军大衣给裹上了,搓着手下楼。 “玉凤,你真是有福气!小赵这么一早就给你买早饭去,瞧瞧我家这个,一到周末就睡到太阳晒屁股,这个点还没起来,你说气不气人?”系主任的老婆手里拿着锅铲,怒气冲冲的向她发牢骚。 李玉凤恨不得赵国栋也能睡这么迟才好,那就不会一早折腾她了,但她还是陪着笑脸道:“哪有,刘主任平常起的都很早,周末嘛,难得多睡一会儿。” 女人听见别人的安慰,仿佛是得到了共鸣,心里也就没那么郁闷了,又高高兴兴的回厨房炒菜去了。 …… 吃过了早餐,赵国栋就带着李玉凤去工地上了。他把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戴在李玉凤的头上,又理了理她的大波浪,忽然笑了起来:“梳那么漂亮,这帽子一盖又回去了。” 李玉凤哼了一句,送他一记卫生球,跟着他往体育馆的里面去。 赵国栋就开始向她介绍体育馆的内部设施,一个一个地方领着她过去看看。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赵国栋问她道。 “没记住。”李玉凤往四周看了眼,故意这说。其实……她心里也非常的感叹,就在一年前,赵国栋才刚刚拜了徐二狗做师父,开始步入建筑这个行业,只就这么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能监督做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工程。 那些他日以继夜研究图纸的夜晚,李玉凤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努力的赵国栋,他又怎么会不成功呢? “哎……算了,一会儿我还是自己来说。” 赵国栋的眉心都拧了起来,他做工程算是个好把式了,可当讲解员却还差了点啊,到时候在香港同胞的面前要是没说好,岂不是很丢脸? “这么勉强?那我试试!”李玉凤又怎么会不支持他的工作呢,爽朗的点了点头。 他们从体育馆里出来,就看见夏工领着一群人,正浩浩荡荡的往这边来。 除了考察团的成员之外,陪同的还有区委领导、校领导……毕竟在那个年代,建造体育馆、图书馆和校活动中心,这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李玉凤打足了精神站在那里,看着那一行人远远的过来,一双眼珠子忽然就直了…… 那个穿着浅灰色中山装,踩着黑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青年,不就是当年生产队里被喂了大粪的刘振华吗? 跟着人群慢慢走过来的刘振华,在看见了赵国栋和李玉凤之后,脸上顿时石化了…… 李玉凤悄悄的侧过头,看了赵国栋一眼,抿着的嘴角不动声色的翘了起来。 第126章 省城的十二月, 天气寒冷, 学校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树叶, 看着光秃秃的一片。一行穿着厚大衣的人从远处走来,很是显眼。 李玉凤抬头看赵国栋, 他身上却只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工作服, 里面倒是把旧年陈招娣给他织的开司米毛衣套上了,虽然穿得看上去很单薄,但男人火气重, 一点儿不显得佝偻畏寒,看上去高大挺拔,充满阳刚的气息。反倒是她自己,为了漂亮只穿了一件薄羊毛衫在里面, 这时候手指都冻僵了。 赵国栋也看见了刘振华,当初这位刘知青为了能回到城市,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过程有些惨烈,但好歹他也算如愿以偿了。本来以为省城那么大,他们未必还能再遇上,没想到缘分这个东西居然这样巧妙。 大概是缘于李玉凤和刘振华曾经有过的一些纠葛,赵国栋也不动声色的看了李玉凤一眼, 在看见她那狡黠的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浅笑时, 赵国栋也跟着抿了抿嘴角。 毕竟刘振华那件事情, 过去了一年多, 当时还是自己亲自动手的, 这时候反倒去笑话他,也有些不合适……而且,他那时候那么做,也存粹是为了救人而已,并不是故意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可是……他媳妇这小眼神,真是太可爱了,那憋着笑却又不敢笑的样子,让赵国栋忍俊不禁。 “就当不认识好了。”他也不想去揭刘振华的短,这样的事情对于任何人来说,那都是绝对的黑历史。他今天穿着大衣踩着皮鞋过来,看上去倒像是考察团的人,要是被人知道了,他怕是都不想活了。 “行啊,他要是当作不认识我,我也当作不认识他,反正我也不想和他说话,嘴太臭了。”李玉凤皱皱眉心。 赵国栋也跟着皱了眉心,他小媳妇大多数时候都是通情达理的,但有时候也有着自己的小脾气。也许是对于自己以前曾经喜欢过刘振华感到羞耻,每次瞧见刘振华,总有那么点敌对的意思。但那个刘振华也确实不是好东西,犯不着对他和颜悦色。 “没事儿,一会儿你就陪着那个香港来的女同志,我去招待其他人。”赵国栋伸手捏了捏李玉凤的手背,她今天穿得有些单薄,寒风里吹了一会儿,手指已经冰凉冰凉的。 人群很快就到了,区委的领导李玉凤不认识,但校领导她都认识,其中一个正是他们中医学院一个姓刘的副校长,专门负责各项活动和外勤接待。 李玉凤长得漂亮,之前市委领导参观学校的时候,她就是他们中医系的学生代表,所以刘校长看见她就笑着跟大家介绍道:“这位是咱们中医系的系花李玉凤同志。” 他又转过来特意对李玉凤道:“这是香港来的程雅宁小姐,仁爱中医院就是她父亲创办的,也是我们学校项目的投资人。” 李玉凤听见说开医院,心道原来这位就是仁和医院的大小姐吗?她一个堂堂的大小姐不在香港呆着,跑到这贫困落后的内地来,又是做什么呢? 虽然心中有疑问,但李玉凤还是和她客气的点了点头,“程小姐,你好!” 李玉凤还在跟程雅宁握手,就听见刘校长对站在他身边的刘振华说道:“振华,玉凤是广安人,你插队的时候就在广安,你们还算是半个老乡呢!” 刘振华脸上的表情顿时尴尬了几分,一脸面瘫道:“广安县很大……” 李玉凤忽然就很想揭穿他,顺着他的话道:“广安县是很大,不过巧得很,我和刘同志是在同一个生产队的,他在我们生产队可是先进分子。”她抬起头来朝刘振华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如阳光一样明媚。 刘振华的脸顿时就黑了,但不得不承认,李玉凤真的越来越漂亮了,如果说从前的她只是一朵小小的生产队之花,那么现在的李玉凤,确实无愧于他伯父所说的那一句中医院的校花了。 他甚至觉得,李玉凤比她身边那位打扮时髦的香港大小姐程雅宁还漂亮,她像是一朵娇艳的玫瑰,此时正是她盛放的时刻。 “老徐,这位是这个工程的建筑负责人,赵国栋赵同志。”夏工拉着赵国栋去见另外一个香港来的中年男子,大家都喊他徐先生。 赵国栋上前跟他握手,谦逊道:“叫我小赵就行。” 徐先生就笑着道:“赵同志看上去很面善,我们是不是什么地方见过?” 赵国栋笑了起来,开口道:“我除了广安,就来过这省城,徐先生一定是记错了。” 一旁的程雅宁忽然也凑过来道:“徐叔叔,我也觉得这位赵先生看上去有些眼熟呢!” 程雅宁打扮入时,虽然是大冬天,里面穿了一套贴身的呢子裙,外面的枣红色大衣一直裹到脚踝,露出她那双真皮的长筒高跟靴。 这种打扮,在国内一直要到九十年代初才开始流行。她这样站在人群中,不被人主意也很难。 刘振华却一直没有再说话,也许是重逢的尴尬让他有些难以启齿,也或许是看见赵国栋让他想起了他最不堪的那些岁月,但很快,在他听见程雅宁黄莺鸟一样清脆的声线时,他就笑了起来道:“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还说我也很眼熟呢。” 程雅宁果然就笑了起来,皱了皱眉心又道:“那不一样。” 她脸上带着笑,又往赵国栋这边扫了一眼,跟着大家一起往体育馆去。 从一路上大家的聊天中,李玉凤终于弄清楚了程雅宁和刘振华的关系。 原来程雅宁是几天之前,和徐先生一起来省城的,刘校长接待了他们之后,就把自己觉得表现最优秀,并且今年已经被省大录取的刘振华来当两人的向导。 徐先生因为还有别的事情,游玩的时间不多,所以刘振华就成了程雅宁鞍前马后的人了。 刘振华是个什么人,李玉凤再清楚不过了,他对感情完全没有忠贞度,况且他的心里……说不定还藏着一个柳依依呢。现在对程雅宁这样上心,难道不是因为看重了程雅宁的身份和家世吗? 他们从体育馆出来,李玉凤扭头看见刘振华和程雅宁正在小声说话,好像是在讨论下午去什么地方,刘振华告诉她,来省城有几个地方是必去的,他有空再带她出去。 李玉凤忽然开口道:“刘同志,柳依依同志也回省城了,你跟她联系过吗?” 刘振华的脸几乎在瞬间变得苍白,大冬天的,他的额头上忽然间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这个李玉凤是他的克星吗?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就算自己对她曾经有过那种不好的念头……那也都过去了不是吗? 李玉凤看着刘振华那惊愕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淡的,只继续道:“那时候你们俩的关系不错,我以为她回来一定会跟你联系的。” 刘振华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了,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皱了皱眉心道:“柳依依是个好同志,但她已经结婚了。”刘振华就是这样虚伪的人,即便两人分开了,他还是想保持自己情圣的名声,仿佛他自己就是一个受害者。 “那你可误会她了,她根本没有和杨进步领证,他们两人也没有结婚,也许……她还在省城的某个角落等着你呢!”李玉凤完全不顾一旁程雅宁好奇的表情,继续道:“有时候我真的替你们可惜,是时代造成了你们的悲剧,但好歹,现在还不晚,你们俩个人都回城了。” 一旁的赵国栋简直就快忍不住了,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小媳妇还有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刚才让她记住的工程介绍条目她没记住多少,说起这些来,却信手拈来。 程雅宁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看着刘振华道:“没想到刘先生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刘振华这时候想死的心都有,在他和程雅宁这些天的交往后,程雅宁都已经开始亲密的喊他“刘sir”了,虽然离两人更进一步还需要一点时间,但也不是硬邦邦的“刘先生”三个字。 “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刘振华笑得尴尬,继续道:“我们每个人都有放弃过去,追求新生活的自由。” “那就是喜新厌旧咯?”李玉凤一脸无辜的开口。 第127章 校园里阳光明媚, 这一行人又都是俊男美女, 走在路上难免就迎来路人的注目礼。 刘振华压制住内心的崩溃, 尽量露出平静的笑容。 “李小姐可真是幽默!”程雅宁笑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刘振华。 凭心而论, 她对刘振华的感官还是不错的。虽然她现在是香港仁爱医院的大小姐, 可她的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大陆人,他们在年轻的时候去了香港,在那边寸土寸金的土地上挥汗如雨的奋斗, 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所以……他们从小就教育她不要小看内地的年轻人,他们都很有拼搏精神,将来都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栋梁。 但这不代表她不介意刘振华的那些过去,程雅宁回过头, 看见李玉凤正在和赵国栋商量事儿。她刚刚得知,这位漂亮的李小姐已经结婚了,而身边的这个俊朗中带着点粗犷的工程负责人, 就是她的爱人。 即便赵国栋相貌出众,但和刘振华这种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男人相比,他身上还是缺乏一种儒雅的气质。这让很多女孩子在第一眼看见他们两人的时候,会觉得刘振华似乎更胜一筹。 但只要稍加接触,马上就会发现赵国栋内在的优点。他刚毅果敢、沉稳磊落, 一下子就把气质娘们的刘振华给打败了。 他们居然已经结婚了…… 程雅宁有些遗憾, 那种看见赵国栋第一眼时的亲切感, 让她到现在还感到奇怪。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赵国栋几眼。 …… 学校派了车把他们送到了国际饭店, 李玉凤领着他们进了包厢。这是赵国栋昨天就订好的宴席, 一群人坐下来之后,营业员陆续的上菜,大家也开始说说笑笑。 “徐先生对我们现在的这个工程,有没有什么意见,现在大家都坐了下来,可以一起讨论讨论。”刘校长长袖善舞,说话间有一种养尊处优的领导气息。 徐先生的为人就显得腼腆很多,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在听夏工和赵国栋介绍工程的时候,偶尔点头,或者说几句话,发表一下他自己的意见。 他对这次工程总体还是很满意的,香港的建筑行业颇具规模,七八十年代正是香港飞速发展的时代,以他们香港的标准来看这个工程,都已经可以算是达标了,所以徐先生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从目前看,我对工程还是满意的,等竣工之后,我会请香港设计院的工程监理师来内地再验收一次的。”徐先生缓缓道:“大陆要搞改革开放,很多香港的老板都想过来投资,以后的合作还会有很多,大陆肯定也会慢慢有一套自己的验收标准。” 赵国栋听了一个劲的点头,这两天国家正好在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会议的基本内容就是把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并且确立的改革开放这一项基本国策。 电视、广播都在轮番的播放,李玉凤作为从后世穿越来的人,也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变迁。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是古人流传下来的精髓,现在终于要用于实践了。”一说起十一届三中全会,刘振华就又兴奋了起来,忍不住道:“我认为国家这两年做过最明智的决定,就是恢复高考,能让更多的人获得知识,成为进步青年。” 他这一溜烟掉书袋子的话,骗骗程雅宁这样的香港小姐还可以,可对李玉凤却完全没有用处,李玉凤干笑了一声,凑过去问道:“那刘同志当初装病回城,也是因为懂得变通咯?” 她还给他留了一点颜面,没直接说他喝农药,要不然……刘振华这时候只怕是要自我消失了。 刘振华原本已经平静的面容一下子僵硬,可偏巧李玉凤的话却激起了程雅宁的兴趣,她笑着问道:“要回城买个车票不就可以回来了吗?为什么还要装病呢?你们大陆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刘振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连刘校长都蹙起了眉心,他只知道刘振华当初回城是因为有病退证明,可压根就不知道他是装病的。要知道他们刘家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还在农村没回来,刘振华的思想简直太落后了,他是刘家人的耻辱! “伯父……”刘振华如坐针毡,今天对于他来说,是被灌粪水之后的又一场噩梦! 好在刘校长也不想他出这样的丑,赶紧换了一个话题道:“徐先生,听说你们这次来省城,除了是来我们学校查看工程的,还有别的事情,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程雅宁一下子被刘校长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从刘振华的身上移开,开口问道:“我们在找一个人,我哥哥,丢了二十几年了,我打算过两天就跟徐叔叔一起去一趟广安县,他是在广安县丢的。” 赵国栋夹菜的手陡然一滞,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生,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容貌虽然没有李玉凤那样娇美,但时髦的打扮和精致的妆容,让她看上去气质优雅,和她的名字一样。 筷子尖尖上夹的是一块赵国栋最爱的五花肉,但这时候却让他有些难以下咽,他把肉放在碟子里,捏着筷子缓缓的调整呼吸,只听见坐在他边上的李玉凤和他们聊了起来道:“徐先生也要在广安找人吗?之前我舅舅的一个朋友,也托他在我们县找人,可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李玉凤还记得那文件袋里面的黑白一寸照片,上面的小男孩看着肉嘟嘟的,她有些不明白,这样圆滚滚满脸福相的孩子,父母怎么会不小心把孩子给弄丢了呢?她听说那时候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很可能是因为养不起所以故意遗弃的,可如果是故意遗弃,那二十多年之后,他们还有什么脸面,把这个孩子找回去呢? 李玉凤没有去问程雅宁的哥哥是怎么丢的,只是叹了一口气道:“那几年大陆光景不是很好,广安县也受了灾,听我妈说,还有吃观音土的,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程雅宁毕竟年纪小,听见这么说,眉心都皱了起来,一旁的刘振华又不失时机的开口道:“你不用担心,广安那个地方我很熟,到时候我跟学校请假,陪着你一起去找一找,没准就找到了呢!” 程雅宁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李玉凤扭头,忽然看见赵国栋正一眼不眨的看着她。 可这一眼,却让李玉凤的心没来由咯噔了一下。 …… 从国际饭店出来,李玉凤就再没理赵国栋一句。 刚才的那一眼让李玉凤的心底陡然疼痛了起来,她知道赵国栋在原文中事业有成,可她不知道赵国栋在原文中是否有感情线,她也怀疑过像赵国栋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村汉子,最后是怎样成为地产大亨的?他的生命中有没有出现过让他人生产生转折的人呢?他在原文中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他自己白手起家得来的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李玉凤的脑海中生根发芽,让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她不由加快了步子,往路边的公交站台走去。 “玉凤,你怎么走那么快?”赵国栋还没来得及跟对方告别,一转身就看见李玉凤已经快没了人影,他从身后跟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李玉凤抬起头,迎上赵国栋那双深邃幽黑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 周着车水马龙,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她咬了咬唇瓣,最后垂下了眸子,小声道:“你先回学校,我去一趟舅舅家。”赵国栋可不像她一样,每周还有周末。 赵国栋也有心事……同样难以启齿。 他没有勉强李玉凤,他自己也想有一个安静的思考空间。虽然不是很确定……但同样是广安县,同样是被人遗弃的孩子,又同样在香港……这种巧合真的很难不让他起疑心。 “好,你去,晚上我去接你。” 赵国栋松开了李玉凤的手,电车正好在这个时候进站,李玉凤飞快的上车买票,站在窗口,看着赵国栋目送自己远去。 公交站台上的人已经走光,只有赵国栋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视线却一路追随着自己。 李玉凤瞬间有些心疼,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平白无故的使小性子,但赵国栋的那一眼,实在让她没办法不纠结这么多。 电车转了一个弯,赵国栋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李玉凤低下头,看见她身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熟人。 “李玉凤,原来你也来了省城啊?”柳依依看着她,脸上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第128章 柳依依离开陈家宅的时候, 是知道李玉凤去县中念书的。可她打心眼里瞧不起李玉凤, 认为像她这样只上过初中的农村女孩,完全是没有可能考上大学的。所以……她脱口而出的是:“你也在省城?”而不是“你也在省城念大学。” 李玉凤没有理她,在她跟前的位置坐了下来, 忽然想起了今天还遇上了刘振华。 这真是一个偶遇的季节,一下子让她遇上两位熟人,还是两位有特殊关系的熟人。命运的齿轮放佛又在往原书的剧情靠拢, 这让李玉凤心情有些郁闷。 她拢了拢脖子里的围巾, 听柳依依在她后面道:“刘振华考上了省大社会系, 我也在省大……”柳依依看着李玉凤的眼中还带着一丝丝胜利者的喜悦, 尽管李玉凤不懂她喜从何来。 然而, 她继续道:“我现在正在和他交往,我们约定了,等大学毕业,就登记结婚。” 柳依依和刘振华经过了三年下乡,年纪都不小了,到大学毕业, 肯定已经到晚婚的年纪了。但这话却让李玉凤惊了一跳…… 那个刚刚还跟香港大小姐眉来眼去做跟班的刘振华, 竟然……这实在太可笑了,可笑到李玉凤完全不知道要用什么话去接柳依依。 但在柳依依的眼中, 她看见的却是李玉凤一双震惊的眼神,仿佛里面还藏着许多的不甘心。她故意放低姿态, 对李玉凤道:“我刚才在站台上看见了赵国栋了, 怎么……你还跟他处对象呢?” 李玉凤实在觉得柳依依既可怜又可笑, 一个马上就要被踢开的备胎,居然还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的说这些? 她是在忍不住笑起来道:“那真是……要恭喜你和刘同志了,你们在生产队的时候就很相配……”简直可以说是天生一对了。 可柳依依却对李玉凤的祝福有些生气,她刚才忽然间偶遇李玉凤,确实也是想在她的面前显摆一下。但她内心根本就已经不喜欢刘振华了……刘振华是一个胆小的懦夫,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就算他现在愿意跟她交往,她也不会再对他有什么感情了。 可是……在生产队的那些遭遇,让柳依依回到省城之后依旧抬不起头来,要不是重新遇上了刘振华,那人鼓励她振作起来,参加高考,她也不会在今年的高考中考上省大的…… 她和刘振华的感情,复杂又矛盾! 对于李玉凤的祝福,她不感到欣喜,可她也同样没有决心和刘振华分手,她还眷恋他的温柔和细心。 电车很快就到站了,柳依依再没有和李玉凤说一句话,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李玉凤的身边,低头对她道:“再见。” 然后,柳依依昂首挺胸的走过去,这大概是她在这个农村女孩跟前最后的傲慢。 李玉凤看着柳依依走下车,她仍旧和从前一样遗世独立、目无下尘,但她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李玉凤忽然良心发现,觉得女人不该为难女人,索性拉开了车窗,对柳依依喊道:“刘振华好几天没去省大上课了?你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吗?” …… 周末肖艳在家休息,孩子们被外公外婆接走了,李玉凤过去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研究一本歌剧。 “哟,今天穿这么漂亮,是约会去了?”肖艳是城里的娇小姐,时尚惯了,又喜欢搞点小浪漫,也很关心李玉凤。 “没有……早上国栋的工程上有投资人来检视,我陪着参观了一下。”李玉凤在沙发上坐下来,心情还是有些难受,她顺着书房的窗户看出去,外面的阳光很明媚,难得这样好的天气,要是拉着赵国栋逛逛商店也是好的。 但一想到赵国栋,李玉凤就越发郁闷了,她和赵国栋在一起这么久,就从来没有瞧见过他正眼看过别的女人,可今天……她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赵国栋看了程雅宁。 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扫而过,而是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甚至有些出神。 其实程雅宁也看赵国栋了,但刚开始她并不在乎,甚至还有一些女性的虚荣心,觉得像赵国栋这样优秀的男人,被其他女同志惦记上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两个竟然都眉来眼去过了……李玉凤越想越心塞,眉心就拧得更紧了。 “怎么了?小两口吵架了?”肖艳终于瞧出了端倪来,平常李玉凤可不是这样的,脸上总是笑吟吟的,和今天的天气一样灿烂。 “舅妈,是不是男人遇到了比自己老婆条件好的女人,就都会变心?”李玉凤开口问道。其实她不是害怕赵国栋变心,而是害怕她虽然努力想改变原著,但剧情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发展。李玉凤很清楚,如果赵国栋没有外来的助力,想要成为原著中那样的地产大亨,可能性真的不大。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小赵可不像是这种人。”肖艳只劝慰道:“再说了,他哪里还会遇到什么比你条件还好的女人,就你们那个大队,考上大学的女同志能有几个?” “你都没回答我会不会,那就是会咯?”李玉凤不依不饶问道。 “不会的,做那种事情的,都是一些想靠女人发家的渣男,小赵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你这疑神疑鬼的。”肖艳笑了起来,拉着李玉凤去客厅,笑着道:“你舅舅一会儿就回来了,晚上还有客人要来,你留下来吃晚饭,我去打个电话,把小赵也叫过来。” 李玉凤也知道自己这样乱发脾气不好,可是……作为一个知道原剧情的穿越女,她实在忍不住会怀疑。 而且……刚才她上车的时候,赵国栋也没追来,明明知道自己在生气……这让李玉凤越发郁闷了几分,开口道:“你别喊他来,我现在看见他心烦着呢!” “好好好,”肖艳笑着答应了,去厨房问问田嫂今天晚上的菜准备的怎么样了。 …… 赵国栋和夏工一起,送了徐先生和程雅宁去宾馆。 徐先生留赵国栋坐一坐,还有工程上的事情要和他交代一下。 程雅宁把外头的羊绒大衣脱了,穿着呢子裙去给他们沏茶。省城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头供应的是上好的雨花茶。 她把杯子放在托盘里端过来,递给徐先生道:“徐叔叔,你要不要问问赵工,他是广安人,看年纪倒和我哥哥差不多,没准他能认识我哥哥?” 赵国栋按住陶瓷杯的手顿了顿,脸上表情很严肃,却又装作若无其事道:“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听说过谁是被领养的。” 徐先生便开口道:“这种事情谁也不会说出去,听雅宁的妈妈说,当时那家人刚死了一个孩子,正伤心着,所以她把孩子托付给了他们,她觉得那家人一定会好好照顾那孩子的。” “她为什么要把孩子送人?”赵国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问了出来,即便他不想认回亲爹亲妈,他也想知道,当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把还没有满月的自己送给了别人。 “雅宁爸爸去香港之后,她妈妈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后来因为是偷渡过去的,带着孩子不方便……所以就。”那个年代偷渡去香港,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到了香港也是二等公民,如果不能混出一个人样来,照样还是一穷二白。 徐先生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她到了香港,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雅宁的爸爸,雅宁的爸爸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赵国栋平静的听着这个故事,仿佛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低下头,捧着茶杯啜了一口热茶,浓黑的眉心却拧得更紧了。 既然已经送人了,那现在为什么还要回来找呢?他心里有这样的疑问,可他没办法问出口,他说:“事情都过去二十来年了,为什么知道后不回来找呢?现在回来找,那孩子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要是没有赵家人的收留,他又怎么可能活得到今天呢? “我家那时候条件也不好,经常躲来躲去,还常常搬家,所以爸妈就没有回来找哥哥,等后来条件好不容易好一些了,爸爸的事业也稳定了,但大陆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大家都不敢回乡……所以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程雅宁坐下来,也跟着眉宇紧锁,过了片刻她又站起来,从一旁的桌上取来一个公文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递到赵国栋的面前。 赵国栋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照片……那张他小时候的黑白满月照,那张养母孙秀珍在临死前让他好好保管,等着亲生父母来相认的照片。 第129章 那一瞬间赵国栋屏住了呼吸, 他静静的看着这照片, 放佛看到了襁褓中的自己,被一个女人送到另外一个女人的怀中。 “……像我们那种穷地方,很少会有给孩子照满月照的家长。”赵国栋过了半天才开口道, 这张照片是养母孙秀芳带他照的,还特意给了他生母一张,让她留作将来认孩子的信物。 赵家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霸占他, 他们只是想疼爱他, 把他养大, 还不忍心切断他和生母的最后一丝联系。 “赵工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这个人?”程雅宁开口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问了也白问, 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还不是认不出来吗? 二十多年过去了……照片上的奶娃娃,早已经长大,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就算见过我也不记得,我那时候大概也才这么大。”赵国栋放下了照片,再去看程雅宁,希望从她的脸上, 能看出一丝他生母的痕迹。 “徐叔叔, 我们还是亲自去一趟广安,我妈还能依稀记得那户人家住的地方, 去那个地方问问,总会有些线索的。”程雅宁道。 “今年暑假, 我已经托人去找过了, 说那条街原来的商户都被抄家了, 现在住的都是后来搬过去的人,本来的店铺都没了,也不知道搬去了哪儿,大海捞针一样。” 夏工听徐先生这么说,马上热心的表示:“要不,我请我县公安局的朋友帮你们打听一下,看看那条街上十年前原户籍上都住了哪些人?然后分别查一下他们现在的住址,这不就能找着了吗?” “这个办法好,那夏工,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们后天……后天出发去广安,到时候就去找你的那位朋友。”徐先生有些激动,有公安局的同志帮忙,他们找人就容易多了。 “徐叔叔,后天不行……”程雅宁皱了皱眉心,带着些歉意道:“后天是平安夜,我答应了刘sir去参加他们学校举办的圣诞化妆舞会。” …… 从宾馆出来,赵国栋和夏工分手,他走在省城冬日的林荫道上,看着大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的从自己身边经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而他只想做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多赚点钱,把家里的茅草房改成小二楼,和李玉凤一起搬进去,再生两个孩子。 平淡的幸福,悠闲的人生,这就是他想要的。 香港……那个世人眼中的花花世界,他从来没有想过。 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赵国栋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李玉凤,他想知道她的选择,是一穷二白的农村汉子赵国栋;还是有可能成为香港富豪之子的赵国栋。 他相信李玉凤会做怎样的选择,因为他爱她。 …… 李玉凤在书房里看书,看见一辆军车停在了门口,陈建军已经从部队回来,弯腰换鞋的时候就瞧见了李玉凤的皮鞋放在一旁。 “怎么小赵今天没和玉凤一起来?”陈建军对赵国栋这个外甥婿是非常看重的,觉得他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样上进。 “小俩口闹别扭呢,玉凤一个人来的,在书房看书呢!”肖艳迎上来笑道。 陈建军抬起头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门是半虚掩的,也瞧不见里面的动静,他就笑着道:“确定不是玉凤自个儿闹小脾气了?我看小赵规矩得很呢!” “舅舅!”李玉凤正巧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这话就把门推开了,皱了皱眉心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遇到事情就只会把责任往女人身上推!” “哎哟……我错了,都是咱男人的错!”陈建军两个闺女,还有一个他当闺女一样疼的媳妇儿,在女人跟前一向有很强的求生欲。 肖艳笑了起来,问他:“老徐什么时候过来?” “刚回来之前才和他通了电话,说他才应酬完,一会儿就过来了。”陈建军开口道:“没帮老徐把那孩子找出来,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这又没有办法的,要是那个孩子一早就不在了,你们就算翻了天,那也找不到啊!”肖艳转头看了一眼李玉凤,继续道:“你打电话让小赵早点过来,今晚田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不去……”李玉凤嘟嘴,反正在车站赵国栋说了他要过来的,要是他没过来,看她晚上怎么收拾他!她顿了顿,倒是好奇道:“舅舅,你说的老徐,是不是叫徐伟明?是从香港来的?” “你怎么认识的?”陈建军道。 李玉凤更是觉得巧合,笑着道:“原来他们要找的那孩子,就是上次你让三嫂带回去的那份资料上的孩子吗?”李玉凤就把一早上见他们的事情和陈建军说了说,又道:“没想到我们中午才一起吃了饭,晚上又要一起吃饭了。” 但她更关心的还是那个孩子的问题,中午在饭桌上她不好意思问,现在倒是可以问一问陈建军了:“舅舅,那孩子看着聪明伶俐的,怎么会弄丢了呢?” “什么弄丢了,是送人了。”肖艳一向对这件事情不是很热衷,心直口快道:“二十几年前,孩子她妈要偷渡去香港,带着娃不方便,所以就狠心送人了,现在他们在香港那里事业有成,就想起了这个孩子来,想把他给认回去。” “那他们在香港没有别的孩子了吗?”李玉凤疑惑道。 “怎么没有,再香港又生了一儿一女,大女儿和你一样大,你一会儿就能瞧见了。”肖艳道。 “是程小姐?那我今早见过了……”李玉凤说话的声音一下子透出几分失落…… 肖艳忽然就明白了过来,李玉凤所说的比自己条件好的女人,就是程雅宁啊!她有些惊讶的拉着李玉凤的手,走到一旁,小声询问道:“你说小赵对那程小姐……?” 李玉凤抿着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肖艳的内心很震惊,凭心而论,李玉凤虽然不是城里姑娘,但她考上了大学,将来必定在城市扎根,城里一般的姑娘,家世好的没她漂亮,比她漂亮的未必有她的学历,想要找一个比她条件好的姑娘,确实不容易。 可程雅宁呢?她是香港人,现在仁爱中医院院长的大小姐,她的条件…… 肖艳想了想,立马摇摇头道:“不可能的,就算小赵又那想法,程小姐也不会看上他的,况且小赵一定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如果他真的这样,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但是……她们看多了这个世上为了地位和权势机关算尽的男人,谁又能保证自己的男人,将来不会成为这其中一个呢! “我现在就给小赵打电话,让他过来好好解释一下。”肖艳开口道。 “舅妈……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李玉凤有些心虚,毕竟一些不存在的设想,是她因为原书的剧情推测出来的,也可能赵国栋压根就不会和程雅宁有交集,那一眼……大概只是自己眼花了? 但想到这些,李玉凤还是忍不住伤心,眼泪很快落下来,她靠在沙发上,擦了擦眼角,听见门外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徐先生和程雅宁过来了。 他们看见了李玉凤,也是一阵惊讶,但随即才明白,原来陈建军就是李玉凤口中的舅舅。 “怪不得我早上觉得李小姐也很面善,原来是陈团长的外甥女,都说外甥像舅舅。”徐先生笑了起来。 程雅宁脱了外套,把它挂在门口的挂衣架上,坐到李玉凤的身边,四下打量了一眼,开口道:“我们刚刚才和赵工分开,他没来这里吗?” “他工地上还有事情,大概要晚点过来。”李玉凤已经擦干了眼泪,站起来去厨房和田嫂一起准备水果。 陈建军和徐先生聊了起来,听说他们打算去广安县找公安局的人帮忙,觉得这个办法很可行。 “我就不陪着你们一起去了,希望你们这次能把那孩子找回来,其实上次还是有一些线索的,有人说认得这上面的孩子,就是听说他们家搬家了,搬去了哪里不知道,只要能确定孩子还活着,找回来是迟早的事情。”陈建军开口道。 “我爸妈一直觉得很亏欠我哥哥,想把他接去香港生活。”程雅宁开口道。 “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也许你们找到的,未必是你们心目中所想象的那个孩子。”陈建军继续道:“在大陆的农村长大,是很艰辛的一段经历,等你们去了,就会知道自己将来会面对怎样的一个人。” 陈建军不是瞧不起农村人,他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但长期机械的集体劳作会让一个人失去斗志,他们找回来的孩子,可能就是一个灰头土脸、老实巴交、说话还带结巴的农村汉子。把他带去香港,还不如给他一笔钱,让他过的更好一些。 陈建军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了,程雅宁今天是跟着赵国栋他们参观过工程的,她看见了那些拿着工具,攀在脚手架上的年轻工人,他们面色黝黑、神情麻木、随地吐痰、大声喧哗…… 她的哥哥,也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吗?程雅宁心里忽然有些害怕。 第130章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默。 徐先生安慰程雅宁道:“你不用担心, 你爸妈有心理准备的, 现在最要紧的, 是确定你哥哥他还活着。”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玉凤这时候已经从厨房出来,端了切好的梨子、橙子, 放在程雅宁的面前。 程雅宁的长相很端庄大气, 也许和她的家世有关,也可能是遗传了她的父母。凭心而论,李玉凤虽然怀疑她是原文中赵国栋的爱人, 可她并不觉得她很讨厌, 要不然的话, 她也不会屡次在她的面前揭刘振华的短。像她这样优秀又心地善良的女孩子, 是应该配得上一个更好的男人的。 至于刘振华,就让他和柳依依去相爱相杀。 “程小姐, 吃水果。”李玉凤在她的旁边坐下,又问道:“程小姐几岁了?” “我十八了, 你不用喊我程小姐,怪客气的, 叫我雅宁就好。” “原来程小姐只比玉凤小一岁啊。”肖艳笑着道:“程小姐现在还念书吗?” “我在港大学西医,经常被我父亲说落,说我们家学是搞中医的,以后他的那些经验都没办法传给我了。”那个年代西医大热,仁爱医院也是中西结合医院, 她父亲的话, 也不过就是玩笑而已。 “学西医好, 现在流行学西医,也只有玉凤想不开,学什么中医。”肖艳笑着道,李玉凤学中医的理由,他们全家都知道,爱情的力量,有时候也很容易让人冲昏头脑。 “李小姐为什么要学中医呢?”程雅宁也觉得很奇怪,她认识的很多人,其实都不看好中医,中医大学的规模远不如西医大学,落后到连一个体育馆图书馆也没有。 “她呀……”肖艳看了李玉凤一眼,见她底下了头,她对赵国栋的爱情,肖艳是很明白的,如果赵国栋真的有喜欢程雅宁这种想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程雅宁知道李玉凤和赵国栋之间的感情,让她知难而退。 “小赵家以前是开药铺的,文革的时候被抄家了,小赵又因为家里条件困难,没办法念大学,所以玉凤就选了中医专业,想将来等他们小夫妻俩有能力了,再把药铺开起来。” 国家这几天正在说改革开放,允许老百姓搞什么个体户,到时候开个小药铺,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原来赵工家以前是开药铺的?”程雅宁稍稍惊讶,随即又道:“赵工真幸福,有李小姐这样的爱人。” 程雅宁的话让李玉凤稍稍放心,看来她对赵国栋似乎没有想要更深一步的了解,毕竟刚才的那一句祝福,听着是非常诚恳的。 但李玉凤好歹还是有些心虚,她已经和赵国栋结婚,就算他们前世有缘分,她现在也舍不得放手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和他是娃娃亲,我们很小的时候,长辈就给我们定亲了。” “哇,原来是这样吗?”程雅宁越发惊讶,秀气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忍不住道:“我以前也听长辈说起过大陆有这样的习俗,但我想现在都是新社会了,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没想到还真的有。” 李玉凤也不知道为什么,脸颊微微发红,总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有些小心眼了。 外头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肖艳站起来道:“一定是小赵来了。” 李玉凤抬起头,有些期翼的往门口看去,她想看看她的男人,确定一下,他是不是对程雅宁有不一样的感觉。 赵国栋已经站在了陈建军家的门外,他现在想的很清楚明白,李玉凤是他的妻子,这样的事情他不能瞒着她,但他相信,无论如何,她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舅妈,玉凤在吗?”肖艳一开门赵国栋就急忙问道。 “她在呢,我刚才给你工地办公室打电话了,他们说你没过去,先别说了,进来坐,家里还有客人呢!”肖艳也不知道他们小夫妻到底闹到了什么程度,但现在第三者也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俩人好歹不会当众闹脾气,等程雅宁走了,大家摊开了把话说清楚,也就好了。 赵国栋走进门,他抬起头,看见程雅宁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然而一直关注着赵国栋的李玉凤,很明显的发现,在赵国栋看见程雅宁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骇然…… 李玉凤忽然觉得脑子一热,怒火直冲脑门,她拿起茶几上的包,飞快的走到门口,取了自己的大衣夺门而去,转头对肖艳道:“舅妈,我今天不在这里吃完饭,先走了……” “哎……玉凤你别走啊!你这是……”肖艳都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瞧见李玉凤气冲冲的往外去,她看了一眼还愣在一旁的赵国栋,蹙眉道:“小赵,你还不快去追啊!” 客厅里的一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弄晕了,陈建军蹙眉道:“这怎么回事啊?小俩口又闹什么脾气?” 徐先生更觉纳闷,一脸茫然的皱了皱眉心:“早上他们离还有说有笑的呢?” 肖艳忙笑着过来解围:“小孩子嘛,一点儿小事都要别扭半天,咱们不管他们了,咱们聊咱们的。” 程雅宁看着赵国栋的背影离开,忽然感到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她几乎能肯定,这个人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这样的熟悉,可是……这完全不可能啊,她是第一次来到大陆,也是第一次见到赵国栋这个人。程雅宁陷入了沉思。 …… 从军区大院出来,李玉凤顺着梧桐树的林荫道一路行走,地上还有没有扫尽的黄叶,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玉凤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她低下头,看见有一道影子,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傻子……跟着自己过来也不知道离远一点,太阳都把他的影子拉到她的脚底下了。 李玉凤认不出扑哧笑了笑,转过头去,看着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赵国栋。 那人看见她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神色有些迷茫,李玉凤从来都没有在赵国栋的脸上,看见过这种迷茫的神色。这样的神色不适合他,他一向都是刚毅果敢、说一不二的。 可赵国栋这一次,是真的不知道李玉凤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在气些什么呢?这种反常让赵国栋全无头绪,甚至觉得他也许不该在这个时候,跟李玉凤说他亲生父母的事情。 这让赵国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你想什么呢?眉心都皱了?”李玉凤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她实在心疼他皱眉的模样,很想伸手去把他的眉心抚平。 赵国栋不说话,双手插着口袋,有些颓然的慢慢往李玉凤那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才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清澈的就像是湖底的泉水,看着李玉凤的时候,长睫微颤,李玉凤的神色透出一丝讶异,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赵国栋一把揽入了怀中。 他的动作太快,李玉凤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就被他封住了唇瓣。 “唔……”李玉凤伸手推着他的胸口,紧张又羞涩的抗拒着,扫见周围的人正一脸惊讶的从他们身边路过。 她最后被吻得完全没有了力气,也无暇去估计路人的眼光,终于闭上了眼睛,抱住了她面前的男人。 她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甚至不求他像原文中那样成功。 她现在要的,只是赵国栋这个人啊! 可要是因为自己,他变得平凡、变得庸碌、最后泯然众人,那该怎么办呢? 李玉凤的眼泪落下来,赵国栋感觉到了她脸上的濡湿,低头顺着她的脸颊一处处的亲吻,舔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怎么了?发那么大的火?”赵国栋终于开口。 他的小媳妇向来都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今天陈建军家里还有客人呢,这样摔门而去,总是不太礼貌的。 “我不想说。”李玉凤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不打算把自己的胡思乱想说给赵国栋听。毕竟……她是因为知道原文的剧情,才会受到影响,而赵国栋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但有意见事情,李玉凤必须要让他讲明白,她抬起头,看着赵国栋,非常严肃的问道:“我问你,你看那么多眼程雅宁,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 赵国栋一时无语,脸上的表情都震惊了,但他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她的小娇妻不是莫名其妙的闹脾气,而是……吃醋了! 这让赵国栋心里却感到甜蜜无比,眉心的皱痕一扫而空,脸上露出笑来。 他看着李玉凤,低眉想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喜欢。” 第131章 按照一般的套路, 男人在变心之后, 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原配跟前, 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喜欢上了另一个人。他们通常是拼死抵赖,再被抓住把柄之后还会告诉对方自己才是真爱, 外面的都是逢场作戏, 只有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才会这样撕破脸的承认。 可赵国栋竟然回答的这样恳切,这反倒让李玉凤感到奇怪。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确认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然后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狰狞, 仿佛马上就要接近爆发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 赵国栋忽然开口道:“他们在找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他抬头看着李玉凤,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然后继续道:“但是……我不想认回他们。” 赵国栋转过身子,不想去看李玉凤此时的表情, 他应该给她一个消化的时间,毕竟他自己, 也独自思考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把这事情告诉她的。 “铁蛋……”李玉凤不自觉喊了一声赵国栋的小名儿,这种有特色的名字,正是赵国栋从小打大生长环境的写照。 他是老赵家的铁蛋,是从十来岁开始, 就生活在陈家宅, 在泥地里打滚、在河里捉鱼、在山上猎鸟的赵铁蛋啊。 “玉凤。”赵国栋很明白李玉凤喊她这个名字的初衷, 不管他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他都是那个赵铁蛋,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你会支持我,对吗?” 赵国栋看着她,神色肃然:“我不需要他们补偿我什么,因为他们给我找了一户好人家,让我有机会认识你,跟你结婚,这就够了。” 李玉凤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被填的满满的,这个朴实又情真意切的男人,才是她最大的财富。 远在香港出人头的他的亲生父母,只要他不想认,那咱就不认! 她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瓣,伸手抚摸他的胡渣,让他的男人气息将自己填满,紧紧的抱住他。 以吻封缄。 赵国栋读懂了李玉凤的想法,将她抱得更紧了。 路边的行人已经快要不能直视这一对开放的年轻男女了。 过了良久,他们终于分开了。 李玉凤想起自己吃的飞醋,忍不住红了脸颊。 “要不……咱还是回去?”李玉凤刚才怒气冲冲的跑出来,实在有些没有礼貌。 “不回去了。”李玉凤抬起头,深呼一口气道:“既然你不想相认,还是少见见徐先生和你妹妹,万一他们瞧出来呢?”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先回去,一会儿我给舅妈挂个电话,告诉她咱俩和好了。” 她看着他,眼角眉梢都透出了笑意,真没想到程雅宁会是他的妹妹,怪不得赵国栋会这样看她,他大概是想通过程雅宁,想象一下他母亲的样子? 李玉凤伸手拉住了赵国栋,两人并肩走着,忽然抬起头道:“我今天遇上柳依依了。” 赵国栋跟柳依依不熟,唯一记得的,就是当初他送李玉凤上学的时候,看见柳依依从拖拉机中间摔出来。 “她也回省城了吗?”赵国栋问道。 “你太不关心咱生产队的知青了!”李玉凤挖苦了他一句,忽然道:“她现在和刘振华都在省大,还说毕业之后要和刘振华结婚,可我瞧着那刘振华似乎老毛病犯了,对你妹妹那么热心?” 程雅宁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小姑子,这让李玉凤也开始关心起她来,小声嘀咕道:“看来改天要约你妹妹出来,好好给她科普一下刘振华的故事了。” 赵国栋还在低头想事情,他不想和亲生父母相认,但是徐先生马上要带着程雅宁去广安,到时候真的找了公安局的人帮忙,是很快能找到赵家现在的居住地的。 赵满仓肯定也是听老邻居提起了这件事情,才知道他亲爹妈来找他了。 他不想认他们,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找到他。 …… 中医学院副校长室,刘振华坐在沙发上,刘校长放下手中的电话,抬起头看着他道:“我看你上进,所以才介绍你和程小姐认识,你最好早点和那个什么柳依依划清界限。” 刘振华脸色阴沉,今天是他有史以来数一数二的倒霉日子,没想到会遇上李玉凤,好歹他们从前也算是好过一场,这个女人翻脸怎么就跟翻书一样呢? “伯父,我和柳依依没有什么,我们只是同志间的互相关心,在那种情况下,知青的精神生活都是很枯燥的,我们只是在一起学习进步而已,我敢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对柳依依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刘振华几乎就要赌咒发誓,他承认他喜欢过柳依依,那个女孩在那段煎熬的岁月中,给他带去了一丝人生的希望。以至于后来他们在城市重逢,虽然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但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激动,想要去帮助她,并且在她的面前许下了很多的诺言。 但是……和程雅宁相比,柳依依只是毫无用处的残花败柳,程雅宁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女神。 年轻、漂亮、有学识、有家世…… “你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还是想一想,怎么在程小姐跟前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自己做出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情,就不要怪别人乱说,我一直告诉你们,做人要顶天立地,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呢?居然还装病骗病退证明回城……” 刘校长说到这里,简直对刘振华的做法感到可耻,可说到底,他还是自己的侄子,他还是希望能看到他事业有成、飞黄腾达。 “伯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定会努力改成我的错误,不让您失望的。”刘振华的脸都皱了起来,暗中祈祷最好自己能永远都不要在遇上李玉凤和赵国栋才好……要是让他这个伯父知道他为了回城还喝了粪水……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和自己再多说一句话的。 “你回去,脑子放清楚一些。” …… 李玉凤的话让柳依依感到非常不安。因为在柳依依的印象中,李玉凤对她从来就没有什么好心。喜欢刘振华的时候,每次看见她就像眼中钉一样,后来不喜欢刘振华了,看见她还是一副不远不近,诸多嫌弃的样子。柳依依在李玉凤的面前,甚至都不屑于去伪装,因为她们本来就是敌对的。 但这一次……李玉凤最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的问话,让柳依依觉得有些忐忑。 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呢?难道她知道刘振华最近在做什么? 柳依依和刘振华已经有一周没有见面了,刘振华请了一周的假,说是家里有些事情。柳依依知道他家住在哪里,也曾往他家胡同打过电话,但接电话的人告诉她刘振华不在家。 她早就有些怀疑了,既然人不在家,那家里会有什么事情呢? 柳依依的脚步迟疑了片刻,忽然转身,往公交站去。 她坐车来到了刘振华家附近的公交车站,在那里徘徊了良久,终于鼓足了勇气,走进那条巷子。 刘振华并没有把他们的关系告诉别人,他说他们现在才刚刚起步,谈论这些男女感情还太早,应该稍微缓一缓,等毕业的时候,再和家里的长辈坦白。 柳依依虽然当时有些犹豫,可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呢?她在农村嫁过人,这件事情虽然没有人知道,但纸抱不住火,万一让刘家的人知道了呢?所以她只能隐忍,等到某一天,她和刘振华有了孩子,他们的事情……才能万无一失。 当然……柳依依会答应刘振华这个条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她也不想自己被刘振华给锁死了。 那时候,她刚回到省城,前途一片灰暗,感到刘振华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但现在,她考上了省大,又通过关系把档案从广安县调动了回来,她也许还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的,说不定她能认识比刘振华更出色,也更关心她的人。 她实在受了太多的苦了,那样受尽折磨的日子,即便到现在,还让她日夜难眠。 刘振华家就在眼前,柳依依停下了脚步,她在犹豫要不要跨出这一步,如果走进去,等待她的,必定是刘家父母的诸多疑问。 这真是一件让人难以抉择的事情,在受过了太多的折磨之后,柳依依发现她自己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决断了。 正当她打算回心转意,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听见背后有人开口道:“依依,你怎么在这里?” 第132章 刘振华看见柳依依的时候, 心也漏跳了一拍, 一种心虚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今天对于他来说,真是煎熬的一天, 先是遇上了李玉凤和赵国栋,把他过去那些不为人知的丑事一件件的扒出来,在他的伤口上撒盐;然后又是刘校长给他施压, 让他自己的形象在他面前的大打折扣;现在又是柳依依……忽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巷子里…… 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的事情,让刘振华有一种凌乱的恐慌, 仿佛他的面具正在被无情的撕下。 柳依依已经瞧见了刘振华的表情,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是同类, 都善于表演, 但当两个人同时沉迷于表演的时候,这种虚假的尴尬感, 还是让柳依依觉得有些恶心。 “你说你家里有事儿, 所以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柳依依还是选择了给刘振华一些颜面,表情淡然的开口。 这让刘振华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脸上又露出他惯有的笑容, 温和道:“你帮不上忙,是我的一个长辈病了, 他没有儿女, 所以我父亲让我去陪陪他。” “那是需要你多照顾一下, 你现在是刚从医院回来吗?”柳依依打量了刘振华一眼,他穿着蓝灰色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铮亮,一看就是去约会了,去医院……用的着打扮的这样体面吗? 而且……他的身上也根本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是的,刚从医院回来,要不……你去我家坐坐?”刘振华开口道,人都已经到了家门口了,要是不请人进去坐坐,似乎也说不过去。 “不用了。”柳依依拒绝了他,然后她忽然问道:“后天晚上是平安夜,学校有化妆舞会,要不我们也去玩玩?” 刘振华蹙眉,自从柳依依回了省城之后,就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广安知青的老乡会她也不参加,就是因为怕有人认出了她来,把她在乡下结婚的事情给说出去。 刘振华没想到,柳依依会提出请他参加舞会,这让他一时间越发心虚了几分。 “还是不去了?你又不喜欢那种场合,我们就不去了。”刘振华道。 “没关系,是化妆舞会,戴面具的。”柳依依继续道,她想确定一件事,两人保密关系这个决定,刘振华是不是和她有一样的想法,也是为了在毫无压力的情况下,可以轻松甩掉自己。 但刘振华怎么可能答应她呢?他已经邀请了程雅宁做他的舞伴,而且对方也答应了。程雅宁看上去单纯可爱,如果可以和她有进一步发展的话,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助力。 “依依,我真的没空,长辈的病还没好……”刘振华露出为难的表情,十分内疚道:“这样,我保证,等我长辈的病好一些,我就多抽空陪你,我们也可以在学校里多见面,最近好几天没有看见你,我是很想念你的。” 柳依依看着刘振华表演,神情冷漠,但最后却笑着道:“好,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 李玉凤在门卫给肖艳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她和赵国栋已经和好了,还对自己刚才的失态表示歉意。她从门卫出来,去食堂打了几样小菜,又特意打了赵国栋喜欢吃的红烧肉。 要不是自己乱吃醋闹脾气,赵国栋今天还能吃到田嫂做的红烧肉呢。 赵国栋真的非常喜欢吃肥肉,即便是现在吃肉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很多,他还是喜欢吃肥肉。二十三四岁的男人,每天在工地高强度的工作,多吃几块肥肉,一点儿也不会长胖,反倒比以前更加的结实魁梧。 李玉凤打了饭回去,看见赵国栋坐在房里,她把饭菜放到书桌上,两人搬着凳子坐到一会儿。 赵国栋忽然把兜里的黑色皮夹子掏了出来,他低头,在两人的合照后面摸了摸,摸出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来。 “这张照片是我满月的时候,我妈带我去拍的,她还特意给了我生母一张,让她以后能带着这照片回来找我。”赵国栋粗粝的手指捏着那薄薄的照片,拧着眉心看着上面笑得不谙世事的孩童。 “他们把我养大,却还是希望将来我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李玉凤见过这张照片,她当时就觉得有一种熟悉感,甚至很心疼照片上的孩子,但是她哪里会想到,这个孩子竟然就是她的男人。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照片一直在赵国栋的身上,那岂不是他很早就知道了?这些年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赵家的孩子,却还是这样任劳任怨,努力的撑起了一个家。 “十年前,我妈去世的时候。”赵国栋又把照片放回了皮夹子里,抬起头看着李玉凤道:“玉凤,就算不认我的亲爹亲妈,凭我自己的能力,我也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信不信?” “我信!”李玉凤点点头,把筷子递到赵国栋的手里,笑着道:“快吃!吃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工呢!认不成有钱的爹妈了,咱可要加倍努力了!” 赵国栋笑了起来,自己这对象还是一个开心果,能在这种时候安慰自己、鼓励自己、还逗自己开心。 “咱们要做就做富一代,坚决不做富二代!”李玉凤一本正经的喊着口号。 赵国栋也乐呵了起来,凑到李玉凤的耳边道:“咱可以让咱娃做富二代啊?” “娃呢?”李玉凤反驳道。 赵国栋一边拨饭一边道:“运动一下,不就有了吗?” 李玉凤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 肖艳接到李玉凤的电话就放心了,笑着让田嫂准备开饭,对陈建军道:“我就说,小夫妻俩能有什么隔夜仇,刚刚玉凤给我打电话,还不是哾说笑笑的,还让我跟客人说声对不起呢!” 陈建军虽然宠着李玉凤,但对于规矩这两个字,还是很坚持的,拧着眉心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她过来,我准要好好教育教育她,像什么样子,客人还在呢!” 他们两个正在餐厅布菜,徐先生和程雅宁不在,肖艳便靠到陈建军的边上,小声道:“这回你可还真是错怪玉凤了,男人都一个样,就只会说女人小心眼。” “她闹脾气,难道还不是她的错?”陈建军觉得很奇怪。 肖艳顺着门口往外头客厅里看了一眼,悄悄道:“你没瞧见小赵看程小姐的样子有点奇怪吗?” “小赵?看程小姐?”陈建军更疑惑了,拧着眉心道:“小赵为啥要看程小姐?” 他这一句话说出口,好像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把手里的碗筷往餐桌上一摆,走到门口偷偷往客厅看了一眼。当初他们部队侦查科可是要学人像侦破的,他这一门功课可是满分。 陈建军探着脖子看了半天,忽然张大了嘴巴,把肖艳拉到了身边道:“你瞧瞧这程小姐,是不是和小赵长得有点像啊?” 他们虽然是一男一女,但毕竟是亲兄妹,容貌上总有一些相似点。但赵国栋从小在农村长大,皮肤晒的黝黑,又因为是男人,五官更立体分明;程小姐生活优渥,一看就是白富美,皮肤白皙,容貌娟秀,如果不是陈建军观察力极强,寻常人怎么可能把这两个人想到一起去呢? “像吗?”肖艳就没有看出来,皱着眉心道:“小赵和玉凤站一起,就跟黑白无常一样的了,这程小姐更白。” 陈建军都急了,蹙着眉心道:“你见过乡下男人有白的吗?那都是地里晒出来的,国栋光膀子的时候,也没这么黑,你就看那眉眼,还有那鼻子下巴这一块儿。” 肖艳被陈建军数落了两句,也终于开始仔细观察起来,拉着陈建军的手忽然就紧了,一脸不可置信道:“被你这么一说,瞧着还真有些像……你说他们要找的那孩子,会不会就是小赵啊?” “**不离十。”陈建军蹙眉道:“你刚才说小赵看程小姐的目光不一般,我估摸着小赵没准心里有数了,听说小赵他们家以前是在县城开药铺的,就是因为文化大革命才被抄家下放到了乡下的……” “可这事儿,小赵没跟咱提过啊?”肖艳拧着眉心道:“要是小赵真的是那孩子,那他怎么不说呢?亲生父母都找来了……” “这还用问吗?”陈建军看了肖艳一眼,不屑道:“小赵不想认呗!你太不了解咱男人了,换了我,我也不认!” 肖艳也忍不住横了陈建军一眼。 第133章 旧式的筒子楼, 到了**点钟之后, 锅碗瓢盆的声音就销声匿迹了。 走廊里偶尔传来无线电的声音,念广播剧的播音员情绪饱满。 李玉凤洗了脚, 钻到放着暖水袋的被窝里,捧了一本《黄帝内经》看了起来,她们学中医除了要学药材, 还要学很多药方,这些药方是需要随时背出来, 并且可以辩证运用的, 这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赵国栋去了公共厕所倒洗脚水,进来时候随手就把门带上了。 李玉凤抬起头, 看见他就穿了一件蓝色的运动衫, 蹙眉道:“外面风大,你这么出去不冷吗?” 赵国栋搓了搓手道:“运动一下就不冷了。” 他说着已经拱到了床上来, 把李玉凤挤到里面去。 李玉凤还没放下书, 身体就被男人揽到了怀中。 一阵运动之后,小娇妻已经累的抬不动手了,老老实实的被赵国栋抱在怀里。 他把床头灯拧开, 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床头柜上摸了一根烟。 赵国栋很少抽烟, 兜里备着的烟都是用来招待人用的,偶尔推不过抽上一两口, 也没有什么烟瘾。 但今天……他点了一根事后烟。 李玉凤累得昏昏沉沉, 闻到烟味才睁开眼睛。她看见男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吞云吐雾, 俊朗的眉眼在云雾中似乎变得模糊了起来。 李玉凤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怎么没睡着?”赵国栋低头,伸手把指尖的烟掐了,对她道:“睡,我不抽了。” “没事。”李玉凤甚至觉得刚才的赵国栋还蛮性感迷人的,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的腿搁在他的身上。 每次她只要这样做,男人就会忍不住,起初还不肯说,但忍到最后,就一个翻身又把她给扑到了。李玉凤知道之后就很少这样做了,但今天,她故意用她的膝盖,轻轻的蹭着。 赵国栋一把就按住了她的腿,蹙眉道:“你不累吗?” “我累啊……” “那还不睡觉?”赵国栋把被子盖盖好,打算关灯睡了,却听李玉凤道:“可是你还不睡,我想让你也累一点,兴许就能容易睡着了?” 赵国栋看着李玉凤,又心疼又好笑,最后叹了一口气道:“让我累,你会死的……” “……”李玉凤最后还是放弃了让赵国栋累这个想法,往他怀里靠了靠道:“要不然,还是把事情告诉程小姐,她过两天就要去广安找你了,到时候去你原来住的地方打听一下,总能找到的,你说是不是?” 赵国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低头看着怀中的媳妇儿,蹙眉道:“我后天去找她,正好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说。” “别的事情?什么事情?”李玉凤疑惑道。 “刘振华那小子一看就心术不正,不能让他缠着我妹,他还说要请她去什么圣诞舞会,别是想做什么不规矩的事情?” “噗……”李玉凤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亲还没认呢,赵国栋就我妹我妹的喊着,还护到了骨子里去,看来亲情这东西啊,真的是很奇怪的一样东西。 “你去找程小姐,你打算怎么说呀?要是程小姐知道了,能不拉着你去香港吗?”李玉凤问道。 “我就实话实话,告诉她我不会去香港的,让她最好回去别说出来,反正说了我也不回去。”赵国栋直截了当道。 “我看你那妹妹挺难缠的,未必肯听你的话呢!”李玉凤撇了撇嘴道。 “你不难缠?我还不是把你搞定了?”赵国栋忽然翻身,又把李玉凤压在了身下,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 他很快就进去了,又急又快…… 李玉凤终于体会到了他那句话的意思:让我累,你会死的…… 省大作为J省最好的大学,也是第一次搞圣诞晚会。 在过去,这些资本主义的节日是没有人敢过的,谁要是敢过这种节日,红卫兵分分钟就会把他批斗下台,送往牛棚。 但现在不同了,十一届三中全会都结束了,国家都说要改革开放了,改革的第一步就是要把国外的一些好的东西引进,而圣诞节作为外国的传统,也就不会再遭受非议。 省大的学会生牵头了这一次圣诞化妆舞会,除了本校学生可以参加之外,外校的学生也可以过来参与。 因为是第一届晚会,所以还有很多反对派,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之前作为先进分子被推选进来的工农兵大学生,就很难接受这些外国思想。 而参加77和78两届高考考进来的学生,却对圣诞节很热衷。 程雅宁答应刘振华的邀请,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刘振华在之前的几天一直充当她的向导,她很感激他;第二,作为香港的大学生,她也想见一见大陆的大学生是怎么庆祝圣诞节的;第三个原因就是,明天她和徐先生一起去了广安县之后,就不会再回省城来了,他们要转到去S市,只有那里有回香港的飞机。 “程小姐,这边请。”刘振华把自行车停好,从车篮里拿了两个面具出来,递给程雅宁。 吹了一路冷风的程雅宁还有些没回过神,虽然徐先生告诉她内地非常落后,但落后到骑一辆单车邀请女孩子去参加舞会,这在香港来说,绝对是很失礼的事情了。 可人已经到了酒店门口,程雅宁也就不好回绝了,反正她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多少还是要给刘振华一些面子的。 她跟着刘振华一起来到省大的大礼堂门口。 那里已经有了很多来来往往的学生,正在门口分发面具。 刘振华笑着道:“程小姐的面具是我亲手做的,学校外面买的不好看,配不上程小姐的气质。” 程雅宁还没打开袋子看一眼,听他这么说,就低头看了一眼,见里面放着一个孔雀面具,两边插着孔雀翎毛,看上去倒确实不错。 “谢谢刘Sir。”程雅宁礼貌的谢了一句,正要带上了面具,和刘振华一起进去,却被身后的一个声音给喊住了。 “程小姐,我有点事情,想找你说一说。” 生怕错过了他们俩,赵国栋一早就来了,在这大礼堂门口守了一个小时,总算是看见了程雅宁。 “赵工,你怎么……在这里?”程雅宁忍不住好奇道,虽然她觉得和这位赵工说话很亲切,但毕竟他们也只有一面之缘,算不上是有交情的朋友,他在这里等着她,倒像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一样。 “赵国栋,你怎么在这里?我警告你……你别在跟着我!”刘振华简直有些恼羞成怒了,他以为赵国栋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故意破坏他和程雅宁的好事的。 他这个人,看着话不多说,老实巴交的样子,整起人来,那可是一套套的,他还被他给喂了……刘振华想起那件事情,只觉得脑门上的火都冒了起来,咬牙道:“你和李玉凤能不能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了,我跟你们无冤无仇……” “我不是来找你的,”赵国栋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他抬起头,看见有一个身影正从远处过来,抬了抬下巴道:“不过她……可能是来找你的。” 刘振华回头,看见柳依依正从他的身后过来。 柳依依自然也看见了刘振华身边的程雅宁,她二话没说,两步并作三步的走到刘振华的跟前,啪一下,甩出一个响亮的巴掌。 赵国栋把程雅宁拉到了身边,看着柳依依向刘振华咆哮道:“刘振华,你这个人渣!”她拉住了他的衣领,不停的摇晃着,将他大衣的扣子都扯掉了,大声骂道:“你居然背着我脚踏两只船,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你这辈子都狗改不了吃屎!” “是,我狗改不了吃屎,那你呢?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你算个什么东西!”刘振华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叫骂了起来:“你不就是一个被乡下汉子睡过的残花败柳吗?要不是我帮你,你能考上省大来?你能把你的档案弄回省城来?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告诉你,我刘振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对你,我仁至义尽了!” 刘振华说完,把手里的面具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的走了。 柳依依神色慌乱的,她不知道刘振华竟然会这样不给自己颜面,他尽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被乡下男人睡过的残花败柳?柳依依看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大家似乎都在对她指指点点,那嫌弃的眼神和鄙视的神情,就跟当日她被迫承认和杨进步的关系一样。 柳依依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失去了直觉。 第134章 看热闹的众人也终于没办法继续看热闹了。 程雅宁是学医的,急忙站出来救人, 在围观群众的帮助下, 赵国栋把柳依依送去了省大的医务室。 好在柳依依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情绪激动导致的忽然晕厥。 两人从医务室出来, 程雅宁才有空和赵国栋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因常年在日光下劳作而被晒的黑不溜秋的男人, 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 让自己很想去亲近他。 可他看上去分明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啊?这种感觉真的是让人感到非常奇怪。 “赵工, 你找我, 就是为了告诉我刘先生他不是一个好人吗?”程雅宁觉得赵国栋可不像是这么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这种热心的事情,换了是李玉凤来做,她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赵国栋靠在医务室门口的白墙上, 脸上有着难得吊儿郎当的表情,他转头看了程雅宁一眼,这是他的妹妹, 是学医的,心底纯良, 看上去很是单纯。 “我想说……”赵国栋把视线从程雅宁的身上挪开, 顿了半天, 才继续道:“你和徐先生明天不用去广安县了。” “什么?”程雅宁有些疑惑,低低的问了一句。 赵国栋从衣服口袋里把皮夹子拿出来, 然后从他和李玉凤的合照后面, 把那张一寸的旧照片取了出来, 递给程雅宁。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程雅宁这才反应了过来,几乎是有些机械的抬起头,看看赵国栋,又看看这照片上的婴儿。 二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赵国栋哪里还能看得出当年婴儿的影子,难怪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没有把他认出来。 “哥……你是……哥哥?”程雅宁有些不确定的喊了赵国栋一声。 听到这一声哥哥,赵国栋却还是高兴的,他嘴角勾起了笑,甚至有些腼腆的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哥哥吗?”程雅宁激动的几乎就要扑到赵国栋的怀里,她的眼眶泛红,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只要……你确定你要找的是这照片上的人。”赵国栋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程雅宁擦了擦激动的眼泪,笑着道:“跟我一起回香港,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但赵国栋却拦住了她,拉住她的手臂道:“先等等,”他顿了顿,又道:“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程雅宁回头,有些不解的看着赵国栋,听那人继续道:“说实话,我没想过要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我不会跟你去香港,也请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就当你没有找到我。” “为……为什么?”程雅宁讶异的看着赵国栋,她还没从认亲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就听见赵国栋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在这里,已经成家立业,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老爹和一个老阿婆。”赵国栋看着程雅宁,眼神诚恳,问她道:“你懂吗?” 程雅宁毕竟只有十八岁,也许她根本就不懂,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男人,肩上扛着的担子有多重。 但他希望她懂。 “哥哥,去了香港,你会有新的生活,爸爸妈妈会补偿你,会送你去上大学,你现在的家人,我们也不会不管他们,我们可以照顾他们,给他们金钱上的资助……”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赵国栋看着程雅宁,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我的决定,你也可以把实情告诉他们,但是……我的决定是不会改的。” 赵国栋把话说完,转身离开。 …… 李玉凤在宿舍里等着赵国栋回来。 她今天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半斤油渣,又花了一斤的青菜票,去菜市场买了一斤青菜回来。 赵国栋除了喜欢吃红烧肉之外,还喜欢吃青菜烧油渣。但这两年油渣还属于紧俏物资,需要一早排队才能买的到。 想一想再过不了几年,油渣几乎就要成为无人问津的食物,李玉凤心里还有些感叹。 中国马上就要进入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人们的衣食住行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看着砂锅里冒着热气的青菜烧油渣,忽然感觉到一种时代的厚重感。 “玉凤,我回来了。” 男人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厨房里的香味,他迫不及待的喊了一声厨房里忙碌的女人,不等她回头,就从门外进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你做什么呀?别这样……”李玉凤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一旁的炉子上还有系主任家炖着的黄豆猪蹄,一会儿人家进来看见他们两人这样,多不好意思。 但赵国栋却舍不得松手,把头搁在李玉凤的肩膀上,闭着眼睛闻了闻,开口道:“今天烧得是青菜油渣,我最喜欢的。” “你去洗手,一会儿饭就好了,我再炒个鸡蛋。”李玉凤转过头道,也没问他此行顺利与否,对于她来说,赵国栋的任何一个决定,她都支持。 赵国栋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会儿,顺着李玉凤的脚步挪来挪去,却完全没有想要把她松开的想法,李玉凤都被他抱着有点烦了,但他还是贴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已经跟程小姐说清楚了,希望她能为我保守秘密。” “你觉得她会吗?”李玉凤回头看他,她觉得程雅宁应该还是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赵国栋的亲生父母,但是……赵国栋已经这样说了,他们也许不会强迫他认亲,毕竟二十多年前丢弃他的,也是他们。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赵国栋松开了李玉凤,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道:“我不会离开你,离开咱老赵家。” ……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三声,坐在一旁看报纸的陈建军才接了起来。 虽然怀疑赵国栋和程雅宁的关系,但陈建军并没有打算参合这这件事,这时候听徐先生说明天就直接去S市,而不去广安寻亲了,就让陈建军感到非常奇怪。 “你们今天没去广安县?明天就直接走了?那……那孩子……你们不找了吗?”陈建军皱着眉心问,他也不敢说那孩子他已经找到了,毕竟看着**不离十了,但对方忽然就不找了,陈建军反倒觉得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找了,万事都有缘分,有缘自然能相遇,没有缘分,就算那孩子在跟前,也未必能认出来。”徐先生道。 陈建军一听这话,就越发觉得这里头有点问题,站在跟前认不出来,说的不就是小赵吗?但他还是陪笑道:“想通了就好,广安虽然只是个小县城,想找一个丢了二十来年的孩子也是不容易的。” “嗯,总之,谢谢老陈你的帮忙。”徐先生说着,却又顿了顿,过了片刻才又继续道:“赵国栋这个年轻人不错,现在正负责我们投资的那个工程,又是你外甥女婿,你要是方便,多照顾照顾他。” 这话一说,陈建军就完全明白了,看来赵国栋已经把这事情给摆平了?徐先生带着程雅宁无功而返,这么看来,赵国栋是真的没有打算认他的亲爹娘了? “那是当然了,小赵是个上进的年轻人,又是我外甥女婿,我能不照顾他吗?”陈建军连连点头答应,在徐先生带着点遗憾的感谢声中,挂掉了电话。 肖艳正好从楼上下来,陈建军瞧见她,就开口道:“给玉凤打个电话,让她周末带着小赵来咱家吃饭。” …… S市机场候机大厅,程雅宁刚刚办好行李托运,正在坐在长椅上等待登机。 她表情失落的坐在那里,想起赵国栋的那些话,眉心忍不住又皱了起来。一边是只有过数面之缘的亲哥哥,一边又是心心念念想着要找亲哥哥回去的父母,让程雅宁陷入了两难。 徐先生从不远处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作为长辈,他很明白现在程雅宁心里的矛盾。 “徐叔叔,我要怎么跟我爹地妈咪说这些呢?哥哥不想跟我回香港,他不想认他们,我要是实话实说,会伤了爹地妈咪的心的。”她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着徐先生,眉心紧皱。 “不要为这件事烦恼了,你爹地妈咪会理解你哥哥的。”对于这个结果徐先生也感到有些意外,这些年从香港回内地来寻亲的人不少,但只要找到了,没有哪一个是不愿意往香港去的。 香港作为亚洲的四小龙,是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而内地,经历十年浩劫,现在的经济水平还赶不上刚解放那时候。谁不指望去那花花世界走一遭的,还能守着这块穷地方,还真是让人不理解。 可虽然这么说,但赵国栋毕竟是这其中的例外。 这是一个以国际化标准来要求自己工程的年轻人,徐先生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当下很多内地年轻人身上所没有的特质。他朴实、善良、有干劲;真诚、守信、有信念。他相信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做出这个决定,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那我应该告诉他们真相吗?”程雅宁抬头问道。 “嗯,告诉他们。” 第135章 时光荏苒,弹指就过去了五年。 广安县人民医院中医内科,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师从办公室走出来。虽然白大褂宽大, 但还是能依稀看得出她微微凸起的小腹。 李玉凤从中医内科走到外科办公室, 坐下来和办公室里的另外一个男医生聊了起来。 “钱医生, 周二下午送进来的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化验结果出来了, 已经是晚期肝癌了, 情况不是很乐观, 大概最多也只能拖两三个月了。” 李玉凤听钱医生分析病情, 眉心皱了起来, 对于癌症这个难题,是后世都没有能攻克的难关,在那个年代, 被查出有这种病,基本上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李玉凤虽然自己也是医生,遇到这样的病情, 却还是有些没有主张,况且她还是新分配过来的小医生, 对于这种重症患者, 没有什么发言权。 “那钱医生, 你说要是送去省城,有没有希望可以多活几年?”李玉凤自己都没底, 毕竟这是四十年后都治不好的病。那时候科技发展到了可以克隆人类, 却还是没有办法把这种病治好。 “希望肯定是有的, 但概率不大,也许也只能延长几个月的性命而已,而且去省城看病,费用可跟我们县城医院不能比。”钱大夫开口道。 李玉凤点点头,起身从外科办公室出去,她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赵国栋正坐在里面等她。 李玉凤一年前在中医学院毕业,没有留在省城,而是回到广安县医院当了一名中医师。 这几年徐二狗的工程队越做越大,已经分成了几个小队,赵国栋带着的一帮兄弟,经常去省里接夏工介绍的生意。但他们两人都不想走的太远了,打算在广安县安家立业。 县医院给李玉凤安排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宿舍,两个人还算够住,可马上肚子里的小东西出来了,那就没地方住了。不过医院最近正在推进住房改革,打算集资建员工宿舍。除了员工宿舍之外,还要建一栋县里最先进的住院大楼,徐二狗的工程队正在竞标这个项目。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徐二狗却病倒了。 “你怎么来了,吃过了没有?没吃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一点。”李玉凤刚从外科回来,听了钱医生的话难免有些提不起精神。 “还是先跟我哾说师父的病?”赵国栋蹙着眉心,瞧李玉凤这样子,看来情况是不太好了。 徐二狗喜欢喝酒,就好那一口,以前还算能克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酒就越喝越多,赵国栋时常劝他主意些身子,他总不肯听,总觉得生意就要在酒桌上谈。 说来也是好笑,徐二狗进医院那天,正巧在大饭店招待医院和建筑公司几个领导,为的就是这医院员工宿舍和住院大楼的项目。 这楼还没盖起来,他倒是先住进了医院来了。 “师父的情况不太好,这种病咱县医院肯定是治不了的,但是去省城医院,希望也不大,就看他家里人怎么抉择了。”李玉凤叹息道。 这几年赵国栋跟着徐二狗赚了不少钱,陈家宅的茅草房已经变成了小二楼,说起来徐二狗确实能算得上赵国栋的恩人。但赵国栋也帮了徐二狗不少,让他从一个小的农村包工头,成为现在一个在广安县数以数二的特大包工队。 现在全广安县的人都知道,没有徐二狗包工队做不了的活。 “那也得去省城医院试试啊,总不能看着我师父病死?”赵国栋道。 “去省城医院,费用不可估量。”那时候又没有什么医保社保,徐二狗是赚了不少钱,可那些钱进了他儿子们的腰包,还有拿出来的可能性吗?这让李玉凤非常怀疑…… 赵国栋这几年在工程队里的状况,李玉凤也是知道一些的,就因为徐二狗器重这徒弟,他那两个儿子和赵国栋之间一直闹的有些不愉快,他们包工队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但私下里,早就水火不容了。 但赵国栋顾念徐二狗的恩情,从来没有跟他们正面顶针过,好的项目都让给他们做,自己则做一些他们瞧不上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一样是工程,没有什么简单容易这一说,赚回来的钱,都是兄弟们大家的。 可明眼人都看着呢! “那也得去,我去找师娘,跟她好好说说,她是最舍不得师父的。” 赵国栋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扭头看着李玉凤,他媳妇儿的肚子已经有个小皮球大了,藏在白大褂里面,瞧着倒也不是很显怀。也唯有看见这个,赵国栋这两天的愁云才稍稍消了一些,笑着道:“外头天怪热的,你别出去了,我先去食堂给你打中饭,一会儿再去找师娘。” 李玉凤点点头,看着赵国栋脸上又有了些笑意,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 下午查房的时候,徐二狗的病理报告就已经给了他儿子们。徐二狗的女人沈秀芳正坐在病房里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他平常结实的跟一头牛一样,一顿就能喝两斤酒,这些年酒就没断过,可医生却说,他这病就是从酒上来的呢?这怎么可能呢? “老头子,你啥时候醒啊?咱家可不能没有你啊?”孙秀芳擦了擦眼角的泪,看见两个儿子在外头商量事情,站起来走到门口,问道:“你们两个在门口嘀嘀咕咕个什么?有啥不能让我知道的吗?” “妈,咱爸这病,看来不太好,刚才钱大夫说了,咱爸这样子,最多还能活两三个月了。”徐家老大徐平安开口道。 “啥……两三个月……”孙秀芳吓得冷汗都起了,差点儿就站不住,幸好被她大儿媳给扶着,一旁的二儿媳则是冷冷的看了大儿媳一眼,扯了扯他男人的袖子。 二儿子徐富贵就开口道:“妈,刚才大哥说了,趁着爸现在还清醒,咱先把家给分了。” “你……你们说什么……你们……”孙秀芳看着两个从小亲手养大的儿子,颤着手道:“你爸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分家了……我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畜生!”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徐二狗的二媳妇道:“这些年爸的账一直都是我在管,万一要是爸出了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大哥大嫂指不定还要怎么说我们二房扣了爸的钱呢!亲兄弟明算账,现在算清楚了好。” “怎么算?你们要怎么算?工程款有多少,我又不知道,现在工程队少说也有上百号人,这些人的工钱总要付的?你以为你爸赚来的钱就是咱自己的呢?还有你们的那些师兄弟呢……” “就是因为师兄弟太多,怕到时候闹,所以趁着爸现在清醒,咱把这个事情了结一下,总不能到时候弄一团乱摊子?”徐平安开口道:“妈你不懂,咱现在工程队乱着呢,就那个赵国栋,老有人撺掇着让他出去单干……他当年啥都没有,跟着咱爸连小二楼都盖了……” 徐平安的话还没说完,袖子就被自己女人给扯了一把,他抬起头,正巧就看见赵国栋从楼梯口往他们这边来。 这时候隔壁病房里面出来一个小护士,冲着他们众人道:“要吵出去吵,别在这里吵,病人还要休息呢!” 孙秀芳看见赵国栋过来,急急忙忙就迎了过去,一想到刚才两个儿子提分家的事情,真是让她寒了心,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小赵,你师父这病……” “师娘你别哭,师父还没到那一步呢,别让他瞧见了。”赵国栋劝她道。 孙秀芳只擦了擦眼泪,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媳妇,开口道:“你们说的事儿,等你们爸醒了,我再和他商量,你们两个谁要是敢在他跟前先提起这事儿来,我就不认你们当儿子!” 赵国栋从楼梯上上来,也陆陆续续听到了几句,这一层楼住着的都是危重病人,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上演好几次。但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还是让赵国栋感到有些痛心。 “妈……这里还有外人呢……你替这做啥?”徐富贵开口道,徐家兄弟两人中,徐富贵和赵国栋的关系还算是好一些的,但也是面和心不和的。 “小赵怎么就是外人了?你爹收了那么多徒弟,有哪个徒弟他是当外人看待的?要不是你们的这些师兄弟,你们能过上现在这日子?”孙秀芳本就心里不爽快,一说起这个,又火冒三丈的烧了起来,一旁的两个儿媳忙就上前劝着她。 她拧着脑袋将一众人扫了一眼,拉着赵国栋往病房里去。 徐二狗现在还没清醒,身上打着点滴,接着氧气瓶。孙秀芳看着老伴儿这样子,眼泪忍不住的落下来,拉着赵国栋的手道:“小赵,你媳妇儿是这里的大夫,她是怎么说你师父这病的?你师父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赵国栋扶着孙秀芳坐下,叹了一口气,他刚才也去了钱医生那里一趟,和李玉凤说的一样,希望不大,但去了省城至少还有希望……别说让徐二狗长命百岁,总是多活一天是一天的。 “师娘,按我的心思,还是要把师父往省城的大医院送,这里的大夫虽说医术也不错,可终究不能和省城的大夫比,咱去试一下,总还有个希望。”赵国栋开口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现在这个家,我做不了住了,你两个师兄还闹着要分家。”孙秀芳哭了起来。 第136章 一旁的徐二狗半梦半醒,恍惚中就听见一句分家, 气的两只眼睛都瞪得老大的, 躺在床上喊道:“谁说要分家的?老子还没咽气呢!” 孙秀芳见老伴儿醒了过来, 忙就上前问道:“二狗, 你觉得怎么样了?我去喊医生过来!” 徐二狗才刚清醒,还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了不得毛病,只觉得好些了, 拍着床板开口道:“叫什么医生,把那两个小兔崽子喊来,我要问问,谁想出来要分家的, 当我是死了吗?” “你别跟他们置气,你先把你的身子养好,你闹什么!”孙秀芳拦着他道。 “分家……在我眼里, 就没有家,就只有咱工程队, 有钱一起赚, 这才是我徐二狗的为人!”徐二狗说着喘了起来,孙秀芳忙就上前给他顺背, 他喘了片刻, 忽然就停了下来,表情变的非常平静, 缓缓道:“老伴儿, 你老实告诉我, 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毛病了?” 为了避免病人的情绪波动,医院一般都不会把病情告诉患者本身,孙秀芳也不敢说,怕徐二狗担心,只朝着赵国栋看了一眼。 赵国栋便道:“不是大毛病,但是这小医院也瞧不出什么苗头来,我正和师娘商量着,带你去省城的大医院瞧瞧。” 徐二狗是聪明人,赵国栋是个说话从来有一说一的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他是从来不说的。他终于从刚才冲天的愤怒中拉回了自己,仰头看着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叹息道:“行,那就把家分了,再去省城看病……” …… 晚上下了一场雨,李玉凤回宿舍的时候,赵国栋已经做好了两个菜。 李玉凤怀了孩子之后就喜欢吃酸的,他做了一个糖醋鱼,还有一盘醋溜白菜。看见李玉凤回来,忙去门口接了伞扶她进来。 李玉凤脱掉了白大褂,穿着一件小西装,肚子上的扣子已经扣不上了。 那圆滚滚的肚皮看着着实可爱,她洗了手,坐下来吃饭,问赵国栋道:“我听小护士说,今天你师父病房门口有人吵架了?” 县医院就那么大,危重病房那边每天都会有八卦,小护士们一张嘴,就没有医院不知道的事情了。 “别提了,师娘见了我就抹泪,师父还躺着呢,我那两个师兄就想着分家了。” “你那两个师兄不一直瞧不惯你吗?这次又闹着分家,你师父的病将来就算有起色,这工程队的事情肯定也管不了了,到时候还有的闹呢!”这两年李玉凤也有过让赵国栋出来单干的想法,但赵国栋是个念旧的人,总觉得这样做对不住徐二狗。 如今徐二狗又病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替这个事情,倒像是落井下石了,李玉凤也不好意思开口。 “师父在一天,那些兄弟们也能安稳一天,就怕师父到时候……”赵国栋低头叹了一口气,给李玉凤的碗里添了一块去了刺的鱼肉,继续道:“先不提这事情了,明天就是就是你们医院项目投标的日子了,吃完了饭,我先把标书弄出来。” 赵国栋拜的是瓦匠师傅,但现在做的事情,却已经不是瓦匠的事情,都是工程上的标书、图纸审核、工程跟踪一类的事情。 靠着徐二狗的老办法,这些越来越先进的项目,他们也做不起来了。 “行,吃完了饭你先忙,我来洗碗。”李玉凤点头道。 “那怎么行,吃完了你就躺着,我洗完了再忙,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赵国栋看看李玉凤,再看看她凸起的小腹,眉心都笑开了。 “B超室的刘医生跟我说,现在五个月了,可以看男女了,你有没有兴趣?”李玉凤眨眨眼,故意问赵国栋道。 从去年开始,计划生育就在全国范围内强制执行,看男女可是严令禁止的行为。一直想要二胎的大哥大嫂没赶上二胎的最后一班车,倒是二嫂王爱和和三嫂马秀珍,年头的时候各生了一个男孩。 “看啥呀,生男生女我都喜欢。”赵国栋睨了李玉凤一眼,觉得自己媳妇儿也太把自己给看扁了,他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吗? “逗你玩呢!”李玉凤笑了起来:“这是违反规定的,现在可严了,就算送礼刘医生都不给看了。” …… 赵国栋赶了一个通宵,总算把标书给做好了。 去了医院的行政部递送标书,出来就瞧见他的小徒弟余三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匆匆忙忙就走过去道:“师父,师公让我找你来呢,我的那些师伯师叔的都在师公病房那儿呢!” 徐平安和徐富贵要分家容易,可要这样一闹,他们的工程队得散啊! 好不容发展起来的近两百号人的工程队,有的师兄弟收了徒弟也没走,还跟着徐二狗呢,这要徐二狗一倒,大家可不就各奔东西了。 现在农村改建房的工程特别多,十七八人的小工程队,一两个月就能帮人改好一幢小二楼,来钱比这做大工程可快多了。 但是……赵国栋心里清楚,这就是一阵风而已,等大家都住上了新房,那那些人就要失业了。但县里的大工程不一样,国家要建设,这些工程就停不下来,他们就永远有活干,人不能光看着眼前利益。 赵国栋跟余三去了住院部,三楼的楼梯上都站着他们工程队的几个师兄弟,看见赵国栋来,纷纷上前问他道:“师父今天把咱都叫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这些人有家有口,还有工钱压在徐二狗的手里,听说徐二狗病了,肯定很紧张。 “平安和富贵打算把家分了,师父叫咱过来,大概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毕竟有些账目,咱都不清楚,只有师父心里明白,到时候到底怎么算,还得师父说了算。” “师父这才躺下他们就闹着分家?”几个师兄弟都恼火了起来,有的撸起袖子恨不得冲进去揍人,被赵国栋给拦住了。 …… 徐二狗的精神比昨天略好了一点,带着一副老花眼镜,靠在病床上。 他反着他手里那本有些旧的工作手册,看着一笔笔没结清的工程款。虽然已经改革开放几年了,但他这个包工队,却还跟当初他自己建起来时候一样。赵国栋曾经劝他成立一个股份制公司,这样可以请专门的财务,还可以给他的那些徒弟股份,又激烈人、又正规。 当时徐二狗没有听进去,他觉得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能做出如今这些成就不容易了,不想再去改变什么。那些什么股份制啊、公司制度的,他听都听不明白。 可现在……看着手里的一团乱账务,徐二狗觉得有些头疼。 “还有两个工程款没有结回来,钱数我都写在这里了,小工们的钱是每个月都发的,你们的钱还是老规矩,平常拿生活费,年底拿大头,我算了算,这两个工程款结回来,给你们的就不差了。”徐二狗抬起头,看着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继续道:“把这些钱结给你们师兄弟之后,多下来的,你们两个想怎样我也管不着了……” 徐平安看了一眼徐二狗递过去的册子,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今天师兄弟们都在,家里的房子您老打算怎么分,也发个话。” 徐二狗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都痛了起来,想了老半天,才缓缓开口道:“家里的房子留给你妈,将来你们谁孝顺你妈,她肯定也会把房子留给谁。” “爹,咱没房子,咱住哪儿啊?”徐富贵忍不住道。 “你爱住哪儿住哪儿!分家是你们俩闹着要分的,现在我就说了,房子归你妈,家里银行账户上的钱,我还要留着看病。” “啥……爹……你这啥意思?”徐二狗的两个孩子都惊呆了,医院的医生都说徐二狗这病凶多吉少,多半是治不好的,他还要咋治呢?他这一辈子存下来的那些钱,要撒在医院里,那可撒不了几天功夫的。 “师父的意思说得够明白了,师兄还想咋样呢?”赵国栋忍不住开口,徐二狗这两个儿子,没一个成材的,赵国栋一早就知道,可他实在没料到,人还能自私到这份上,自己的亲爹病了,先想到的就是分家。 “你们怎么还没走呢?病人需要休息!”查房的医生从门口进来,看着这房里满满当当的男人,一脸狐疑道:“你们影响到病人休息了。” 师兄弟们看过了徐二狗,陆陆续续的离开,赵国栋昨儿熬了一宿,这会子正有些曾盹儿,想回去睡一觉,却被孙秀芳给喊住了:“国栋,你师父让你先别走,他还有话跟你说。” 第137章 徐二狗的这帮徒弟,有的跟了他十几年, 赵国栋虽然只跟了他七年, 可他绝对是徐二狗最器重的徒弟。 赵国栋点点头, 先出去送了其他师兄弟出门, 转头又回到了病房。 病房里的人走光了,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护士过来体检, 量血压、看体温、又检查输液袋,等她们忙完了出去,赵国栋才在徐二狗边上的病床上坐下。 “师父,你找我有事儿吗?” 徐二狗点点头, 看着赵国栋叹了一口气道:“我和你师娘商量了一下,打算去省城碰碰运气,你的那两个师兄, 你也知道他们是不成材的,我这一躺下来, 到时候工程队准要出乱子的。” 赵国栋看着平常一直精神奕奕的徐二狗这幅样子, 心里难受:“师父您尽管和师娘去,工程队还有我呢, 出不了乱子……” 徐二狗摆摆手, 打断了赵国栋的话,继续道:“我知道有好些兄弟都怂恿你出去单干, 也有以前跟着我的师兄, 在外头混得不错的, 国栋啊……这工程队是你师父我一生的心血,要是我那两个儿子将来容不下你,你就带着你的人出去单干!” 工程队没了赵国栋,徐二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捆着赵国栋了。 “师父,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呢,师兄弟们还等着你回来呢……你不会有事儿的。”赵国栋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这让他觉得心酸,总觉得徐二狗已经知道了什么。 “治的好病,治不了命,但这些钱要是不花了,也便宜了我那两个兔崽子,还不如花在我自己身上!”徐二狗咬牙道。 …… 李玉凤正在自家医院的妇产科产检,胎儿一切都好,五个月的大已经有了听力,外界的响动他都能感觉到。 医生听完了胎儿的心跳,把听诊器摘下来,笑着道:“一个皮家伙,我摸他他还不老实,准是个男孩儿。” 现在国家强制执行计划生育,有多少的家庭都巴望着一举得男,李玉凤的肚子又圆又尖,有经验的婆子看了都说她这一胎准是儿子。 其实李玉凤自己对男女倒是无所谓,她私心还希望是个女孩子,要是男孩子的话,跟妈妈该没那么亲近了。赵国栋又是那种话不多的性子,到时候家里一大一小两个闷葫芦,也挺没意思的。 她从产科回到自己办公室,路上遇见院长办公室的扫地阿姨张大妈,笑着向她招手道:“小李,你来!” 这些扫地大妈的八卦能力,可是比护士站的小护士厉害更多,李玉凤好奇的走过去,张大妈便神神叨叨的拉着她,两人躲到楼梯口后面,这才对他道:“小李,你家小赵给王院长送礼了没有啊?” 李玉凤听了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来赵国栋今天才给医院交了标书,打点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徐二狗在做的,赵国栋虽然也知道这里的门道,但他这个人老实,总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比把工程做好更让人信服的。 在这一点上,徐二狗也没有对他特别培养,他欣赏赵国栋耿直的作风,所以顶多就是吃饭喝酒的时候让他去陪个客,真正一些送钱的事情,都不让他经手。 但这次……徐二狗病了,这件事情怕是没有安排。 果然,李玉凤还没说话,张大妈便小声对她道:“那个方老板那边来了两趟人了,偷偷喊我把东西搬进校长室,我瞧着那烟的分量也不对啊!” 现在人送礼都精明了,香烟里面塞的都是人民币了,李玉凤早年看电视的时候,还看见过这种办法,没想到却是真的。 “我知道了。”李玉凤开口,想了想又道:“这事情我家国栋从来不插手的,他师父现在又病了,顾不上这些。” “那你可得跟你家小赵说一声的,这么大一工程,多少人盯着呢,他不抓把劲儿怎么能行呢?” 李玉凤点点头,谢过了张大妈,往自己办公室去。 …… 晚上赵国栋回来的很晚,去了工地上安抚工人,有些人听说徐二狗要分家了,怕他拿不出工钱付工资,直接就不肯干活了。 那个时代制度不健全,这些工人都是口头约定的,并没有什么合同约束,说不干就可以不干的。 赵国栋情况和众人解释了一下,并且告诉他们只要好好干,马上还可以接到县医院住院部大楼和职工宿舍这样的大工程,工钱是一分不会少的。 虽然有些人安抚住了,但还是有几个工人,提出要离开工程队。 这种树倒猢狲散的情况,赵国栋心里还是明白的。 李玉凤看见他一脸疲惫的站在门口,白天张大妈跟她提的那件事情,她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怎么无精打采的,工地上出事了吗?”李玉凤正打算去厨房盛饭,见他这副样子,只拉着赵国栋坐下。 赵国栋聪明、能干、又决断,但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徐二狗给了他这样的机会,如今徐二狗病倒,工程队四分五裂,这让赵国栋遇上了人生的第一大危机。 可让他感觉最心痛的,还是他的那两个师兄的态度。但其实赵国栋心里清楚,两个师兄都是耳根软的人,没有遗传的徐二狗的魄力,却遗传到了徐二狗的怕老婆,这些馊主意一准就是那两个嫂子出的。 “有几个工人听说师父要分家了,不打算干了。”赵国栋叹了一口气,眉心皱了起来:“师父才刚刚病倒,就闹着要分家,我是想不明白的,这样的人,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吗?” 李玉凤在医院工作了一年多,倒是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反倒劝慰他道:“好歹师父还清醒,这样分了也好,总别到时候你师父真的走了,他们兄弟两个吵得反目成仇强,师娘现在怎样,明儿我去看看师父,顺便看看师娘。” “嗯,你说的有道理。”赵国栋点头,“师父是寒了心了,说家里的房子给师娘,存折上的钱留着看病用,只把还没到手的几个工程款给分了。师兄弟都在,我那两个师兄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这事情还没完呢。”李玉凤也跟着叹气,“到时候师父要是真的有了三长两短,师娘还有的闹心,只有师娘手里有房有钱,他们才能对你师娘好。”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把别的工程队给院长送礼的事情告诉赵国栋,这时候说这些,终究也是让他心烦,这个工程就算拿了下来,辛辛苦苦赚的钱,还要给他两个师兄弟分,李玉凤想想都心疼。 …… 晚上夜深人静,医生查过了病房之后,徐二狗还久久不能入睡,他看着坐在一旁陪着他的老伴儿,开口道:“秀芳啊,我不想去省城看病了。” “啥?咱不是说好了吗?去省城看病,我明儿就找国栋媳妇儿帮你联系省城的医院呢,你这又闹啥脾气呢?”孙秀芳蹙眉道。 “我这不是闹脾气,我这是想明白了。”徐二狗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你说我这一辈子,算没少赚钱?可到头来呢?这一病倒了,两个儿子非但没在病床前伺候我,反倒只想着分家的事情。” “是我不好,没教好他们,让他们这么不懂道理。”孙秀芳哭了起来。 “再不好,那也是我的种。”徐二狗道:“这病我不想治了,我从二十岁开始,就跟着师父当学徒,每年在家的日子都没几天,跟你三十年的夫妻,真正在一起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么百八十天的,现在我病了,我就回家养着去,不受这份洋罪了,跟你能过一天是一天。” “医生又没说治不好了,你咋这样想呢!”孙秀芳急了起来。 “治不治得好,我心里明白……”徐二狗闭上了眼睛,顿了片刻才到:“我爹是二十八岁时候死的,我娘说他死之前吐了几口的黑血,那时候我才四岁,不懂事,可我现在想一想,大概我是和他一样的毛病。” 他看着孙秀芳,过了好片刻才说:“我昨晚梦见我爹了,我从小到大没梦见过他,连他样子都记不得了,可在梦里,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二狗,你这乱说什么呢!”孙秀芳道:“咱爹是想让你好好养病呢!” 徐二狗没有在说话,死他是不怕的,可他就是舍不得他这老伴儿,跟着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将来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又睁开眼睛道:“好在我这辈子收了不少徒弟,像国栋啊、清泉啊、这些都是好孩子,将来就算两个兔崽子对你不好,他们也不会不管你,我还会留钱给你的,有钱傍身,你就不怕了。” 第138章 徐二狗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并没有得到控制。 那时候对于癌症这种病, 县医院连一个具体的治疗方案也拿不出来, 赵国栋原本以为徐二狗答应了去省城治疗, 可谁知道后来他又反悔了, 任他说破了嘴皮子都不肯去,最后……在徐二狗的坚持下,医生给开了出院同意书。 徐二狗已经没法走路了, 癌细胞转移的很快,连手术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其实李玉凤也知道,这种情况就算去了省城医院,也只能进行保守的化疗, 可到底效果如何,谁也不知道……徐二狗最后还是选择了不白花这些银子。 赵国栋喊了面包车来,徐二狗的两个儿子也来了, 因为徐二狗没把钱花了,所以两人对他的态度都很好, 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 孙秀芳见徐二狗上了车, 转头看着赵国栋道:“国栋,工地上这两天你多看着点, 有空回来看看你师父……”徐二狗的日子不多了。 孙秀芳说着又要落泪, 赵国栋忙劝她道:“我过两天就回去,这几天自来水厂工程要收尾了, 还有医院的项目马上就要出竞标结果。” 孙秀芳点头, 含泪坐到了车里, 和赵国栋挥手告别。 李玉凤也过来送行了,看着两老就这样走了,心里说不出的心酸。尤其作为一个医生,当他发现自己的医术完全没有办法救死扶伤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但有时候,这世界就是这样残酷。 “我一会儿要去一趟银行。”赵国栋转头对李玉凤道。 “你去银行做什么?” “师父想把存折上的钱转到师娘名下,省得……”他死了两个儿子惦记着。 “你去,”李玉凤对他道:“你有空就回去看看你师父,徐医生说……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我知道。”赵国栋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推了自行车从医院离开。 …… 李玉凤刚回办公室,同科室的小护士对她道:“李大夫,刚才有人打电话找您,我说您不在,让她过一会儿再打。” 李玉凤谢了她一声,才回办公室,办公桌上的电话果然就响了起来。 她拿起电话机喂了一声,听见电话的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嫂子,是你吗?” 李玉凤家里排行最小,该叫她嫂子的人,也就只有赵家栋那小鬼头了,但他今年才考完高考,去S市念大学才一个来月,难道就已经找上女朋友了吗? “请问您是……”李玉凤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雅宁,程雅宁,你还记的吗?”对方故意放慢了说话的语速,李玉凤这才听出对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人的腔调。 “哦……”李玉凤稍稍震惊,正想开口问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就听对面的人先说道:“我找徐叔叔要了陈团长的电话,从他那儿得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我有个事情想拜托你。” 程雅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请求,这让李玉凤稍稍有些警觉。五年前赵国栋没有认他的亲生父母,程雅宁和徐先生回到了香港之后,这件事情就没有再被提起来,很多时候,李玉凤甚至已经忘记了赵国栋身上还有这段事情。 但尘封的记忆忽然被唤醒,总有它的理由。 “出了什么事情吗?”李玉凤问道。 “我妈妈想见一见哥哥。”程雅宁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和我哥哥一起来一趟香港。” 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亲婆婆,李玉凤对她的感觉有点矛盾,一方面李玉凤觉得她遗弃了赵国栋,这种行为让人不齿;可另一方面,要不是她的遗弃,她也不会有机会和赵国栋结缘。 “最近可能不太方便。”李玉凤想了想,还是回绝了:“我怀孕了,已经五个多月了,长途跋涉有些不方便。”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徐二狗没有多少日子了,这个情况下赵国栋肯定不愿意走的,万一徐二狗没了,赵国栋也要送他最后一程的。 “啊……是吗?”程雅宁显然有些失落,但她很快道:“我知道了,那我跟我妈妈商量一下。” 电话很快就挂掉了,李玉凤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应该问问赵国栋的意见,可那时候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要查刚才打来的电话号码,还要去邮政局。 这种时候……赵国栋确实走不开。 ……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玉凤把白天的事情告诉了赵国栋。 那人从外头集体浴室冲凉回来,穿了一件汗衫背心,露出精壮的两条胳膊来。李玉凤最怕他这两条胳膊,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扣,她连动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但自从自己怀孕之后,两人就好久没亲近了,虽然妇产科的大夫说三个月之后可以适当的运动一下,但赵国栋可不敢,情愿自己忍着,也绝对不碰李玉凤一下,要不是医院宿舍只有一间,赵国栋铁定和她分床睡。 他最近心情不好,这个事儿也提不起兴趣了。 “我想你最近也没这个心思,所以就替你回绝了,你要是想去的话,明儿我打电话去邮政局,让查一下今天下午的电话哪里打来的。” 李玉凤躺在床上,穿着一身棉布睡衣,肚子微微鼓起来,赵国栋就坐过来,伸手在她肚皮上摸来摸去的。 他的大掌特别厚实,盖在上头重重的,大概是肚子里的孩子知道了,竟然往上头踹了一脚。 “哎哟……”李玉凤经不住都喊了一声,蹙着眉心道:“动个不停,跟你老爸一样皮。” “我小时候可一点不皮。”赵国栋可不打算背这个锅,勾了勾唇角,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又皱起了眉心道:“回绝就回绝了,我现在也走不开,工程队这两天又走了几个弟兄,之前的工程款要回来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要回来,两个师兄扣着钱还没发完,心烦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我哪里走得开。” “你自己别压力太大了,工程队又不是你的,大不了……”出来单干。 这话李玉凤老早就想说了,可她知道赵国栋念旧,她不想让他为难。但现在事情都到这份上了,等徐二狗一咽气,他那两个师兄哪里还会容他,到时候把他一个人踢出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那时候的赵国栋没有钱、没有手底下的弟兄,也没有工程可以接……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李玉凤不知道原文中的赵国栋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困境,但她必须要把这个利害关系告诉他:“你得为自己也打算打算,不能等到时候由着他们欺负你,好歹私下里问问你那些弟兄,愿不愿跟着你,也要开始张罗起自己的工程了。” 就算医院这个大工程接不下来,先弄两个小工程上手,也不至于打饥荒。 赵国栋抬头,看着自己身怀六甲的媳妇儿,从他只有三间茅房就跟着自己,明知道自己有两个有钱的亲爹妈也支持自己不认亲,她什么事情都会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从来不会害了自己。 “我心里有数的,你放心,我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的。”赵国栋低头,轻轻的抚摸着李玉凤的肚皮、抚摸着她肚子里的小宝宝。他知道现在到了该他做决断的时候,可他仍然不希望,徐二狗亲眼看到这一天。 …… 到了十一月份,天气就更凉了,程雅宁给李玉凤打了那个电话之后,也没有再联系过他们,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李玉凤的肚子却是越来越大了,六个月之后就长得飞快,小皮球变成了篮球,白大褂的扣子都有些紧了。赵国栋仍旧忙着工地上的事情,陈招娣周末的时候会过来给她做一些好吃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李玉凤的厨艺实在进步有限。 “我前天还跟你爸去看了国栋的师父,整个人都瘦脱形了,瞧着也真是心酸,想当年国栋家盖小二楼的时候,他跟你爸喝酒,算上国栋他爹,他们三个人喝了五斤老白干……这才过去两年。”陈招娣叹了一口气,你爸回家就把他的那两坛酒都收起来了,说以后不喝了。 “少喝酒是对的,爸的血压也高,本来就是不能喝酒的。”李玉凤从卤菜锅里巴拉了一个凤爪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道:“妈,你这里怎么没放辣椒,不够味儿。” “你怎么又吃起辣来了呢?你之前不是喜欢吃酸吗?上回给你带出来的酸菜都吃光了。”陈招娣皱着眉心问,毕竟古来就有“酸男辣女”的说法,李玉凤又喜欢吃酸,又喜欢吃辣,那到底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呢? “妈,你怎么也来问这个,你不是最喜欢闺女的吗?你最疼我的不是吗?”李玉凤撒娇道。 “我那是儿子多了,不稀罕。”陈招娣道:“你还是生个儿子好。” “为啥啊?妈?”李玉凤郁闷道。 “你要生个闺女也跟你一样娇气,你们俩到底谁伺候谁啊?”陈招娣哈哈笑了起来,继续道:“所以你还是生儿子,生的儿子跟国栋一样,保准把你伺候的服服帖帖的!” 李玉凤拧着眉心想了想,忽然觉得她老妈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啊! 她们两个正在厨房里闲聊呢,忽然有人从走廊上走过来,对着她家厨房喊道:“玉凤,你男人师父徐二狗不行了,刚从送进抢救室里去,你快去看看!” 第139章 李玉凤吓得鸡爪都掉地上了…… 顾不得擦手就走到门口,看见住他家隔壁的门诊部护士长的婆婆从外头过来。 “你快去瞧瞧, 他老婆哭晕过去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这些医院职工家属多半也在医院工作, 她是急诊室打扫卫生的, 消息最灵通。 “那我现在就是看看!”李玉凤擦了擦手,就往外走,陈招娣跟在后面, 边解围裙边跟上去道:“你走慢一点,我跟你一起去。” 李玉凤可已经快七个月了,走路也不像以前一样利索,从宿舍去前头门诊部, 还要下两层楼梯的。 急诊室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了,徐二狗的儿子媳妇都来了,他还有两个闺女, 这时候也在,一家人浩浩荡荡的站在门口。 孙秀芳已经清醒了过来, 被她女儿扶着坐在长椅上, 看见李玉凤过来,哭着道:“小李, 小赵师父要没了……” 赵国栋还在工地上, 这会儿只怕还不知道徐二狗的事情,李玉凤先安抚了孙秀芳几句, 去隔壁办公室给赵国栋的工地通了个电话。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 一群人在门口焦急的等待着。 李玉凤抬起头看着那盏黄澄澄的白炽灯, 心急如焚。 赵国栋还没有过来…… 忽然……橙色的灯光闪了一下,最后暗了下来。 护士拉开了帘子,徐医生从急救室走出来,脸上满是汗水,无奈的摇了摇头。 走廊的另一边,赵国栋飞速从楼梯爬上来,气喘吁吁的看着急救室外等着的众人。 他放慢了脚步,缓缓的走过去,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人群中已经有人哭了起来,医院这样的地方,从来不少悲戚声。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慢慢的走过来,他的视线落在急救室里的病床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李玉凤终于忍不住道:“师父……他走了。” 赵国栋很平静,甚至连眼泪也没有,只是机械的点了点头,停了片刻才开口道:“我知道。” …… 按照广安县的规矩,徐二狗的尸体被带回了乡下,放在自家客堂里出殡。 徐二狗一生收了不少徒弟,生前又为大队做了不少的好事,丧事办的很体面,往来的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赵国栋和几个师兄弟轮流守了两天三夜,第三天的下午,人送去了火葬场。晚上还有最后一顿流水宴,吃完了,这丧事算是办好了,人也该散场了。 徐二狗的两个儿子把徐二狗的骨灰盒在客堂里安置好,转头看了一眼赵国栋,还有其他留下来帮忙的师兄弟。 “国栋,有些事儿,咱也该坐下来聊一聊了。” 赵国栋点头,这一天总算还是来了,只是比他预想的还早了一些,他以为他们会等上几天,好歹等徐二狗的骨灰凉了。 然而…… “有什么话就说,大家都是师兄弟。”赵国栋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抬头扫了一眼站着的师兄们,继续道:“你们说什么,我都听着。” “当初是你带着我们去省城接了大工程没错,后来接的工程一次比一次大,但咱爹以前就是做小工程的,大队公社各家的改建房才是咱的大头,现在大工程又难接,所以我想……以后咱工程队就不接那些大工程了,分成几个小队,专门做咱县的农村自建房,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话是徐平安说的,一旁的徐富贵也跟着应和道:“分成小队,账目上面比较清晰,而且自建房周期短,拿工钱也能更快一些,不像现在做的那些工程,哪一次不要拖上两三个月才能把钱结清,这么一大帮兄弟都要养家糊口,压力太大了。” 那时候还没有流行向银行贷款,账务拖欠确实只能硬抗,但赵国栋知道他们这样做肯定是不行的,虽然这几年县里的老百姓日子过的好了很多,改建房也多,但这一阵风一旦过去,他们还是会做吃山空的。老百姓不可能每隔五年十年就改建房,真正要长久发展,还得跟着国家改革的步伐,去县城做大工程。 但这些话,他已经不愿意跟他们苦口婆心的说了。 赵国栋低眉想了片刻,最后抬起头道:“我没什么意见,既然你们不想做大工程,那我做!”他站起来,看着跟着他这些年的一众兄弟们,缓缓道:“现在外头流行开有限责任公司,我也打算开一个,你们的第一份工资就当股份,将来公司发展了起来,你们都是股东。” 这样新奇的概念,他们其他人听都没听过,只是身在改革初期的年轻人,总有一个错觉,那就是开公司就是赚大钱的。而且赵国栋,肯定也是不会骗他们的。 “赵师兄,你说的入股,怎么入啊?是不是我入了股,就是公司的股东了?” “是,按照你的份额给你分配股份,公司赚多少,你就可以分到你股份所应有的那一部分分红。”赵国栋接着道:“比如你我的公司一百股,你有十股份,当我的公司赚到一千块的时候,你就可以分到一百块。” 这就等于,把工程队的利润,完全按照每人的入股金额,平均分配了。这可比徐二狗对他们的待遇好很多。 “国栋,我跟你做大工程。”陈永发的儿子陈清泉站出来道:“当年,是我把你介绍给师父的,现在我还跟着你走。” 陈清泉一带头,几个跟着他的弟兄也就纷纷站在了赵国栋这边,还有最早跟着赵国栋一起去省城的弟兄,也都跟着要过来。 偌大的客堂,一下子分成了两派人,徐二狗的遗像挂在客堂的墙上,看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行啊!你们都要跟着他走是?当初跟我爹拜师的时候都怎么说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徐平安看着一个个站到赵国栋身后的师兄弟,气得把桌上的茶壶摔的粉碎,他看着赵国栋,恨恨道:“我看你能拿到什么大工程。” 赵国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兄弟两人,站起来道:“那你们等着看。” …… 李玉凤今天没有去送徐二狗,陈招娣不让她去,说火葬场那种地方不干净,会影响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李玉凤怎么解释,陈招娣还是坚持己见,李玉凤没办法,就没请假过去。 她现在跟着内科的老中医学经验,平常也没有多少的病人,早上接待完了几个病人之后,就空闲了起来。李玉凤还在备考研究生,正翻书看着,忽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李玉凤应了一声,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有人开口道:“嫂子,是我。” 李玉凤一下子就听出了程雅宁的声音,问她:“有事儿吗?”上次她打了电话之后就没在来过电话,李玉凤虽然有些遗憾对方没有留下电话号码,但赵国栋既然没有想跟他们相认的心思,其实留不留号码也无所谓的。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儿……”程雅宁顿了顿,继续道:“要是您不方便过来,能让我哥过来一趟吗?” “怎……怎么了?”李玉凤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要做一个很重要的手术,可她不答应,非要见一见哥哥,才肯答应做手术……” “这……”李玉凤有些为难,徐二狗刚走,赵国栋的心情一直很低落,这个时间点真是非常不巧合。 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回绝对方,程雅宁接着道:“上回给你通电话,妈咪刚刚查出这个病,她想见哥哥,所以我就……” 这样算下来的话,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了。 “你妈妈现在病情怎样,还是多劝劝老人家,让她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李玉凤道。 “劝过了,就是不听,她是一个脾气非常倔的人,还说要自己去广安……”程雅宁无奈道。 李玉凤也明白程雅宁的无奈,要是她不是一个倔脾气,当年只怕也不会狠心到丢下孩子就走。 “这样,我来问问你哥,”李玉凤终究有些心软,对方再次打电话来求她,看来赵国栋生母的病不会是什么小病。但她还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不过最近你哥心情不是很好,他的师父去世了,你过两天再打电话来。” 不管怎么样,这次沟通下来李玉凤总算是松口了,程雅宁高高兴兴的把电话挂了。 躺在病床上的中年女子眼神期待的看着程雅宁,她正是二十几年前遗弃赵国栋的生母江月琴:“怎么样,她答应了吗?” “嫂子说,帮我们问一下哥哥,叫我过两天再给她电话。”程雅宁继续道:“哥哥的师父去世了,他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他在那边是做什么的?辛苦吗?”江月琴问道。 当年徐先生和程雅宁一起去的内地,说是找到了那个孩子,只是那个孩子不想跟她相认,她伤心也伤心过了、郁闷也郁闷过了,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事实。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被查出了这个毛病,她只是想在临死前再见他一面而已……难道老天爷连她最后的这个愿望也不肯答应吗? “他是做工程的,很辛苦,当年在陈团长家,我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特别熟悉,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熟悉感,现在想一想,那是因为他和爹地的背影一模一样。” 第140章 赵国栋推着自行车从徐二狗家出来,他还清楚的记着七年前他和赵满仓拎着拜师礼, 从陈家宅慢吞吞的晃悠过来的情景。 徐二狗给他提了一个要求, 不准他三年内谈对象, 他当时心里急得要命, 但其实如果徐二狗坚持,也许他们就没有这一段师徒缘分了。 没想到只有短短的七年,徐二狗就死了。他们的工程队从二三十人的小团体, 也弄到现在一两百人的大团体。但现在……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赵国栋忽然觉得自己肩头的担子很重,那些站在他这边的弟兄们,都指望着他。其实他们没有必要为了他得罪徐家兄弟,就近况而言, 农村自建房的工程,至少近十年是不会缺活干的。 但是他不想干,他想做那个超前的人, 而不是等到自己没活干了,再出去找活, 到那个时候, 市场就该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赵国栋翻身骑到自行车上,忽然挂在腰间的BP机响了一下。BP机从去年开始才在国内出现, 当时为了工作方便, 徐二狗特意给他配了一台,是摩托罗拉的牌子, 要好几百块。 赵国栋找了一个地方, 按着BP机上面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就听见对面的人马上接起了电话,是他的小徒弟余三的声音。 “师父,师公的后事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我让你守着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赵国栋开口问他,今天县医院领导和设计院的工程师最后敲定各个工程队的投标结果,赵国栋派余三在那边等着。 “结果出来了,是方老板中了标书,王院长说,本来是偏向我们这边的,我们也做了好几个县里的大工程,质量和工期都是没的说的,可师公刚去世,说怕我们太忙了,顾不过来……” “行了,我知道了。”赵国栋咬咬牙,拧着眉心道:“你先在医院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 医院行政楼门口,几个没中标的工程队都走光了,只有余三倚着门口的一只狮子在那儿等着赵国栋,看见赵国翻身下车,急急忙忙就迎了上来,走到赵国栋的耳边道:“师父,我听说方老板给王院长送礼了,是不是因为咱没……” 余三的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被赵国栋给一眼瞪回去了。 在人情往来这方面,徐二狗虽然从来不让赵国栋亲自出马,但他还是知道一些的。这个王院长以前是省里下放到他们广安县的,因为被诬陷受贿,在他们公社的某生产队住牛棚,后来好不容易平反了。 所以赵国栋觉得,他是不会拿方老板的钱的,但是……没有选他们工程队,肯定也有他们具体讨论后的原因。但这个工程对于他们工程队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自来水公司的工程就要完成了,一大帮兄弟等着开工,一旦他们闲下来,就会出去找别的活,外头工程队扩张的厉害,人一旦被拉走了,就很难再回来。 赵国栋拧着眉心,看着医院的行政大楼,还是决定上去问一下原因。 王院长就在院长办公室,现在主要负责医院的基建,住院部扩建和员工宿舍这一块都是他在负责。一年前李玉凤刚进医院,和赵国栋在县城的饭店里补了一个婚宴,当时还邀请了这位王院长。 设计院的工程师已经走了,赵国栋敲门进去,就看见王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他比了个手势让赵国栋坐下,跟人通完了电话,才抬起头看着他。 “小赵是为了工程的事情来的?”王院长知道赵国栋,晓得他是他们医院中医内科小李的爱人。 “王院长,投标结果我已经知道了,就是想问问,我们哪里还没有达到你们的要求,以后竞标别的工程的时候,我们也好修正一下。” “你们工程队的标书做的很好,项目也很清晰,我们和设计院的工程师都是非常肯定的,但是……”王院长顿了顿,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镜,视线穿透镜片,看着赵国栋道:“你们的工程尾款要求在工程完结后一个月内就结清,这时间有点紧。” 王院长看着赵国栋,叹了一口气道:“最近县里好些单位都在搞员工宿舍重建,县政府根本批不下来这么多钱,资金紧张,我们也没有办法,方老板那边说,他可以给我们半年的付款期限。” 半年……对于赵国栋他们工程队来说,确实太长了。但方老板那边能这样做的原因,赵国栋也清楚,因为他给他自己的那些手下,是压一年工钱的,所以半年对于他来说,还是可承受的范围。 但徐二狗的工程队从来没有这样压榨人,这也是他们工程队能在近年内快速发展的原因。 “半年……确实有点长,弟兄们都要养家糊口,我不能为了工程不顾他们死活。”赵国栋拧了拧眉心,最终没再说什么,医院的工程拿不到,他也只能去想别的办法。 …… 赵国栋回宿舍的时候,李玉凤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 她看着赵国栋无精打采的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心里还是有些担忧。这个男人寻常遇上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游刃有余,但这一次……确实到了让他心烦的时候了。 “饭我已经做好了,你洗个手,过来吃饭。”李玉凤招呼他道。 “我不是说了,今天不用给我留晚饭,我吃过了回来。”赵国栋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乖乖的去洗手,就听见一旁盛饭的李玉凤道:“你那两个师兄,你师父一走,他们恨不得马上把你扫地出门,你还指望他们留你吃完饭?还是老婆照顾你,知道你肯定饿着肚子回来,特意把你那份也做上了。” 赵国栋一天的阴霾心绪,在听见李玉凤的这句撒娇后,就全部抛到了脑后去。 他笑着道:“媳妇儿聪明,还真被你给猜中了,才从火葬场回来,师父的骨灰还没凉呢,我就被扫地出门了。” 赵国栋无奈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给我倒口酒。” 他很少喝酒,但今天提出这个要求,李玉凤倒是没反驳他,从厨房的碗柜中,拿了一瓶喝剩下的老白干,给他倒了一小杯。 “喝完了这杯酒,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想想以后这日子,该怎么过!”李玉凤看着他,男人蹙着眉心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 “工程队的弟兄们有一大半愿意跟着我,我打算搞一个建筑公司,让他们都当上股东,但现在的问题是……接下去没有工程做,没工程做就没有钱赚……”赵国栋抿了一口酒,拧眉道:“我明天去一趟省城,看看夏工那边有没有什么工程,可以先让兄弟们上手。” “医院的项目没有拿下来?”李玉凤问他。 “没有,要压半年的工程款,我不能替兄弟们答应这事儿。” 李玉凤也跟着拧了拧眉,她原本打算告诉他程雅宁又给她打电话的事情,可瞧着赵国栋正心烦,就觉得不好意思再让他更加心烦了。 “那你去省城看看,顺便也去找我舅舅问问,我上次听说他们部队好像也有改建住房的工程。”李玉凤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困难,这两年企业还立志于在政府的扶持下改造员工住房,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从而……房子的问题由政府拨款,到企业集资,最后真正的步入商品化。 “好,那我明天就去,可能要逗留两天,你好好照顾你自己。”赵国栋想了想,又道:“一会儿我打电话,让你妈来陪你两天。” “不用了,我妈平常也忙着呢,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李玉凤道。 吃过了晚饭,赵国栋去洗碗,李玉凤洗漱完了就在床上等他,等他忙完了从外面进来,把身上的围裙下了挂在门背后,李玉凤从床上起来,抱住了他的后背。 现在这样隔着一个大肚皮,她越发抱不住他了,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把脸尽量靠在他的背上。 男人的身体很快就紧绷了起来,呼吸都带着一丝紊乱,最后才开口道:“玉凤,别闹……” “刘大夫说可以的。”李玉凤贴着他的后背,仿佛能听见里面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她踮起脚尖,在赵国栋的耳垂上吻了一口,感觉到他整个后背都僵硬石化了一样。 “这可是你说的……”赵国栋脸颊迅速泛红,转身把李玉凤揽腰抱起,放到床上去。 第141章 赵国栋第二天就去了省城,现在正在省城设计院工作的夏工接待了他。两人在省城第一高的景太饭店旋转餐厅见面, 作为当时S省乃至全国的第一高楼, 在景太饭店的旋转餐厅内, 可以看见省城的全貌。 巍巍群山连着碧波荡漾的湖泊, 都在赵国栋的眼皮底下。这种睥睨天下的感觉,让他心潮澎湃。 “景太饭店是华侨参股的一个项目,也是我回到省城之后做的第一个项目。”夏工带着感叹开口, 满满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转头对赵国栋道:“以前我们觉得做一些体育馆、工厂的建设就是大工程了,现在才发现,那只是冰山一角, 在我和国外工程师的合作中,我发现我们国家在建筑行业,落后于他们几十年!试想一下, 我们现在盖的房子,不过十几二十年, 就要被淘汰, 但欧洲很多中世纪的建筑,到今天仍旧发挥着他的作用, 这就是差距。” “总有一天, 我们国家也会迎头赶上的!”赵国栋开口道:“总有一天,我们国家也能靠自己的技术, 建造起这样的摩天大楼。” 夏工跟着点点头, 转过头来看着赵国栋道:“小赵, 我要辞职了。” “辞职?”赵国栋有些不明白,完成了这样一个大项目的夏工,可以说是达到了人生的另外一个起点,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辞职呢? “我和几个朋友决定,出来开设计工作室,单干!”夏工看着高楼下车水马龙的道路,感叹道:“用不了多少年,道路的两边将会高楼林立,原本的中国第一高楼,很快就会成为高楼里的小弟弟,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不断的挑战自己。” 这让一时迷茫的赵国栋仿佛一下子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原本觉得他出来单干是被逼无奈的,却没有想到,这世上真正思想进步的人,早就瞄准了这样的道路,他鼓起勇气道:“夏工,我现在带着一帮兄弟,也在单干,以后你的活,我接!” …… 程雅宁又给李玉凤来了电话,虽然电话里没有催促的意思,但李玉凤能听出她语气中焦急的心情。 “嫂子,哥哥没有答应过来吗?”她是在她母亲的病房里打的电话,接通的时候,还忍不住往她母亲那边看了一眼。 当年程雅宁回香港,说那个孩子不想认她,江月琴其实已经认命了,可现在她生病了,她想在死之前见一见儿子,为什么还这么难呢? “他这两天去省城了。”李玉凤觉得有些抱歉,那天赵国栋心情很差,她没好意思马上提这件事,想等他心情好些了说,却又被他弄的浑身无力,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赵国栋人都已经走了。 “你上次说,哥哥的师父去世了,那他这几天心情好一点了吗?”程雅宁问道。 “不是很好,”李玉凤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他师父去世之后,他的两个师兄就把他赶出了工程队,现在你哥哥自立门户,所以去省城找夏工看看有没有什么工程可以接下来,我们医院原本有个住院部扩建的项目,也没能竞争下来。” 李玉凤这么说,也是想让对方能了解赵国栋现在的近况,不去香港看亲生母亲,不是他不孝,而是真的实际上有困难。因为以赵国栋那说一不二的脾气,她还真的很难保证,自己把事情告诉他之后,他会愿意去香港走这一趟。 虽然见一面不是什么非分的要求,但这是赵国栋心里一个不想去触碰的心结。如果他愿意见他们,也许五年前就已经见了。 “嫂子,我知道了,好好照顾我哥,还有你肚子里的小宝宝。”程雅宁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把电话给挂了。 “他还是不肯来见我吗?”江月琴脸上满是失落的表情,看着窗外的那一片湛蓝的天空,想起她把那孩子送人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瓦蓝瓦蓝的天空,晴得连一丝白云也没有。 可一晃眼……都快过去三十年了…… 赵国栋没有无功而返,从夏工那里接了一个小工程,是省城某企业的职工住房改建。唯一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下个月就要开工,他得带着兄弟们去省城常驻一段时间。 李玉凤的预产期就在下下个月,正巧是快要过年那个月,赵国栋实在不放心。 他在外头跑了两天,虽然有些累了,却一时还睡不着觉,伸手搂着怀里的女人,轻而缓的顺着她的长发,慢慢道:“本来是想让你跟着我过好日子的,没想到还要让你担心我,我去省城之前,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但现在回来了,觉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道:“我想把家里的小二楼抵押了,把开公司的注册资金凑出来,先把公司建起来,一切走上正规化途径。” “这事儿你自己做主。”李玉凤抬起头,伸手摸了摸男人下颌的胡渣,都说三十而立,赵国栋今年都二十八了,要不是因为自己上学耽误了好几年,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乡下汉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李玉凤往他怀里靠了靠,继续道:“你拿去抵押没关系,别把这事儿告诉你爹和阿婆,省得他们跟着担惊受怕的。” 她说着,又抬起头看着他道:“你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帮你问舅舅和小姨借一点。” “我算了一下,贷款下来就差不多够了,等这个工程完工,把这青黄不接的光景过了,日子也就能挨下去了。”赵国栋这两天已经想的很清楚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钱也要一分一分的赚,但规矩,现在就要定下来。 他以前跟着徐二狗遇到过的很多问题,其实都是因为没有合同的约束力,所以他们工程队虽然人多,但其实很松散。 方老板那边用压钱来控制工人的流动性,但他们这里却不好控制,之所以最近两年发展的很好,多数也是因为徐二狗的口碑。 李玉凤点了点头,困意涌上来,怀了宝宝之后人就特别嗜睡,她忍不住就打起盹儿,忽然又想起昨天程雅宁给她打电话的事情,睁开了眼睛看着赵国栋。 “怎么了?”赵国栋还以为她睡着了,正想偷偷的亲她一口,看见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就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 李玉凤忍不住笑了起来,够起身子在他红了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抱着他的膀子,靠在他肩头。 “你还记的吗?两个月前程小姐给我打过电话……” “程小姐?哪个程……”赵国栋还没问完,就想了起来,眉心顿时拧了拧道:“她还是为了那个事情吗?” 赵国栋对那边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兴趣,当年他没有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后来程雅宁回到香港之后,就没有再和他联系过了,大概也是尊重了他本人的意愿,只是过去这么多年,那边忽然又来了消息,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 “程小姐说,她的母亲生病了,”李玉凤的手指不轻不重的捏着他臂膀上的肌肉,好像在纠结怎么开口,终究还是抬起头看着他道:“好像不是什么小毛病,需要动手术。”她顿了顿,继续道:“她想在手术前见你一面。” 赵国栋对生母或多或少是有些排斥的,尤其听李玉凤这么说,就感到有些气愤,他认为不管什么人都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不是以生病作为一种要挟,让别人来满足她的心愿。 他才刚刚失去徐二狗,知道健康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这种话让他听来,只觉得气愤。 “她要是再打电话来,你告诉他,等她把病治好了,我就去香港看她。”赵国栋冷着脸,眉心拧得紧紧的,又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你知道吗?” 母子连心,赵国栋还是担心那个素未谋面的生母,不然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你呀……”李玉凤搂着他,忍不住去亲他的胡渣,吻着他的唇瓣,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道:“刀子嘴,豆腐心……”她说:“等你妹妹再打电话过来,我好好问一问你母亲的病情,你别担心。” 赵国栋回应着他的小娇妻,但她那圆滚滚的肚子阻碍了他的进一步动作,他伸手放在她的肚皮上,轻轻的抚摸着道:“小宝贝儿,快睡觉,老爸给你讲个故事,从前……” “打住!”李玉凤伸手按住他的唇瓣,蹙眉道:“我真的要睡了,困了……” 赵国栋的眉心都笑开了,他的厚实的大掌感受着李玉凤腹中的小生命,如果说他对遗弃他的生母还有什么感情的话,那么……大约是因为看着李玉凤怀胎十月,让他体会到了一个母亲在怀孕时的辛苦和付出。 第142章 赵家新盖的小二楼,也算是陈家宅独一份的了。 当初李玉凤和赵国栋偷偷的领了结婚证, 都没惊动小队里的人, 等她毕业的时候, 赵家的小二楼正好落成, 赵国栋才在家里办了两天的流水席,算是风风光光的把李玉凤给娶进门了。 想想当初的日子,还像在做梦一样, 可一眨眼,他们都结婚一年多了,他都要当爸爸了。 赵国栋才把自行车骑到自家门口的那条石子路上,就看见赵阿婆拿着个大笤帚, 在扫家门口的那块大水泥地。赵国栋常年在外头打工,赵满仓的身体也不好,他就把地让给隔壁陈阿呆的爹妈种了, 每年收了粮食,帮他们交了要上缴国家的, 多下一些够他们一家人的口粮, 其他的都给他们。 赵阿婆看见赵国栋,丢下笤帚迎到门口, 笑呵呵道:“你咋今天回来了?玉凤咋样, 身子还好不?” “好着呢!她还说过几天回来看您。”赵国栋说着,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阿婆便絮叨着:“快别回来了, 等她生了, 我去医院瞧她,大着个肚子怪不方便的。” 赵阿婆这几年少了辛劳,身子倒是比从前好了点,就是耳背这毛病,一直没好。 她说着,跟着赵国栋进门,给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看着大孙子骑车回来一脑门子的汗,拿了块毛巾递给他:“你这急冲冲的回来,是有事儿吗?” “没啥事儿,就是回来看看你和我爸。” 赵阿婆才不要相信他这句话,徐二狗一死,赵国栋就被徐家那两个弟兄赶出工程队的事情,远近多少个大队都传遍了。现在到处都传言赵国栋在徐家放下了狠话,说要把工程队搞成建筑公司,要让徐家兄弟走着瞧…… 那些话在看热闹的人口中一传十十传百,早就变了模样,但赵阿婆心里知道,赵国栋这一次是真的遇上了难关了。 “你别瞒我了,我知道你现在艰难,有啥事儿别憋在心里。”阿婆伸手拍拍赵国栋的肩膀,从十几岁开始,他的肩头就挑着一家的重担。 “阿婆,我真没事儿。”赵国栋道,然而阿婆却已经走开了,她年纪大,住不了二楼,就住在客堂边上的房间里。 赵国栋看着她拄着拐杖慢慢的走进去,觉得有些难受,他只想让他们享福过好日子,不想让他们有一丝一毫的担惊受怕。 赵国栋站了起来,打算去二楼赵满仓的房里拿土地证、房产证,却被从房里出来的阿婆给喊住了,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本子,摇摇晃晃的走过来,看着赵国栋道:“你爹胆小,这些东西都我这里收着呢,趁着他没回来,你拿走。” “阿婆……”赵国栋的喉头顿时哽咽了一下,鼻子都有些发酸,但赵阿婆却笑着道:“想当初我要不把户口本给玉凤,你俩连婚都结不成呢!我这不是……就专门做这些事情的吗?” 赵国栋忍不住笑了,从赵阿婆手里把东西接过来,郑重其事道:“我一定再把这些给挣回来。” 赵阿婆点点头,看着赵国栋,笑道:“好孩子,阿婆信你。” …… 一个星期之后,赵国栋的栋梁建筑公司正式挂牌,成为广安县第一家注册的正规施工方。 李玉凤一早接待了好几个病人,刚闲下来泡了一壶热茶,正打算坐下休息一会儿,就接到了王院长的内线电话,让她往院长办公室跑一趟。 虽然在县医院工作也有一年多时间了,但李玉凤和医院领导并不是很熟悉,王院长又是医院管基建和医疗设备的,并不负责他们医疗科室这一块,所以平常并没有什么交集。听到说王院长让她去办公室,李玉凤心里还有些疑惑。 她下了门诊楼,走去后排的行政楼,正巧遇上张大妈从二楼院长室下来。 “大妈,王院长在吗?” “咦,李大夫你咋跑这儿来了?”张大妈笑着道:“王院长在呢,正在招待客人,让我去门口买些水果。” 李玉凤点点头,心想也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客人,王院长都交代了人去买水果了。可她现在顶着一个七八个月的肚子,实在没什么形象可言,也不知道王院长喊她过来有什么事情。 李玉凤上了二楼,在院长办公室外敲了门,听见里头王院长道:“门没关,进来。”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就忙站了起来。 五年没见了,那时候大家都是十**岁的小姑娘,可现在都是二十四五的成熟女子了。 “玉凤姐,好久不见!” 程雅宁看着她,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李玉凤和以前没有大的改变,就是有了身孕,脸圆了一些。 程雅宁也变得不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她,比从前更优雅,谈吐也更成熟了。 “你……怎么过来了?”李玉凤有些奇怪,她这几天还在等她的电话呢,结果一等好多天也没等到,还想着早知道当时应该问个电话号码记下来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程雅宁会亲自过来。 “程小姐代表香港仁爱医院,向我院捐赠了一台CT机,并且打算出资扩建我院的门诊大楼。”王院长非常激动的开口。 虽然不知道程雅宁和李玉凤之间有什么渊源,但是对于香港仁爱医院对他们县人民医院的慷慨捐助,王院长表示十分的感谢。 要知道……国内第一台CT机1979年才在北京落户,直到现在,几年之间,除了省城的大医院,像他们这样的县级人民医院,是根本没有可能也没有能力拥有一台CT机的,王院长道:“为了这机器,我得跟医院打申请,派放射科的同事去北京学习。” 李玉凤看着程雅宁,虽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也非常感激她的好意。 “王院长,门诊大楼的项目,我希望能和我们约定的一样,和李大夫爱人的工程队合作,我们五年前在省城中医药大学捐的体育馆和图书馆工程,都是赵工监工完成的,我们对他工程队的施工质量非常放心。” 有人捐款盖楼,就指定一个承建商而已,这对王院长来说简直不算是什么条件,他立马非常爽快的答应道:“这是一定的,既然是程小姐合作过的工程队,那质量一定让人放心。” “程小姐……”李玉凤这下算是完全明白了……程雅宁走的是曲线救国路线,为了给赵国栋工程做,不惜一掷千金,但赵国栋却未必能接受。 当着王院长的面,她又不能回绝程雅宁,毕竟像这样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情,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她要是把这么大一笔捐助给搞没了,王院长只怕是真的要记住她了。 “那我替咱县医院,谢谢程小姐。”李玉凤虽然这么说,眉心却没有松开,赵国栋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他是肯定不会接受他们这样的资助的。 …… 李玉凤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还是觉得这事情很难办,对于程雅宁不声不响来了广安,她也感到很无奈。 她才走到楼梯口,程雅宁从身后追了上来,走廊里四下无人,她上前扶着大腹便便的李玉凤,小声叫了一声:“嫂子……” 李玉凤看着她,拧了拧眉心道:“你这样,你哥会生气的,他肯定不会接这个工程。” “所以我来找你了,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程雅宁看着李玉凤,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父亲决定这样做,也不是存粹为了弥补我哥什么,我知道他们对我哥造成的伤害是没有办法弥补的,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给你们医院捐赠门诊大楼,这并不仅仅是为了我哥,而是为了更多这里的病人,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做慈善,捐给别人也是捐,那还不如捐给你们医院,这里还是我母亲的故乡。”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想要说服赵国栋,李玉凤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把握,她叹了一口气,问程雅宁道:“你妈妈的病好一些了吗?” “目前病情是稳定的,但是她不肯动手术,这种病是不能拖延的……” “你哥让我转告你,只要你妈妈肯乖乖的动手术,他会去香港看她的。” “这是……真的吗?” 程雅宁激动道。 李玉凤点点头:“他刚刚才失去他师父,他不想再失去亲人,即便是素未谋面的亲人。”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回去,让爹地劝说妈咪马上动手术。” 第143章 建筑公司成立之后,赵国栋在医院附近的租了几间平房, 打算稍微收拾一下, 正式挂牌开业。 几个跟着赵国栋的师兄弟都过来帮忙, 整理出一个房间做办公室, 其余的堆放杂物。 “我听几个留在徐家的弟兄说,徐平安现在和徐富贵各带着一小队人,活都排到了年底, 他们还把从前咱师父好不容易攒的一些钢板脚手架都给贱卖了,说在农村盖小二楼,压根用不着那些大家伙。” 陈清泉说到这里,偷偷的凑到了正在刷墙的赵国栋耳边, 小声道:“我找了个熟人,把那些东西全给买回来了,算是咱师兄弟几个入的干股。” 赵国栋一听, 整个人都呆了,转头看着陈清泉道:“清泉, 当时咱说好了, 你们只要人过来就行,我不收你们的钱。” “这又不是钱, 就是一些别人不要的破东西而已。”陈清泉笑着道, “别人不要,我们要, 变废为宝。” “就是……赵师兄, 你就收着, 这是咱兄弟们的一点意思,活都接到了,总不能连脚手架都搭不起来?”师兄弟们都跟着道,况且他们也知道,赵国栋并没有多少钱,徐二狗虽然器重他,但毕竟也有限,这几年他赚的钱,盖了小二楼,马上李玉凤又要生了,他还要养老婆孩子,还不知道他这注册公司的钱是从哪儿凑的呢! “那我就谢谢兄弟们了,以后咱有钱一起赚!”赵国栋只觉得胸口热呼呼的,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当年站在一望无垠的稻田里,看着满眼金黄色的稻穗,恨不得能一口气就把它们全收割下来一样。 他觉得,总有一天,他的事业也会迎来那样的大丰收。 …… 医院里来了香港同胞,但赵国栋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和往常一样,忙到很晚才回来。最近建筑公司刚刚起步,赵国栋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李玉凤要是懒得做饭,就在医院的食堂里面打菜回来,自己用煤炉煮上饭就可以了。但她现在月份大了,就没有从前能吃了,吃一点点东西,就觉得顶着胃了。 况且她今天心里还有事情,就越发觉得没胃口。到底要怎样才能说服赵国栋呢,李玉凤还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来。 她刚刚才把饭菜摆好,就听见楼下有人停车的声音,李玉凤凑到厨房窗口看了一眼,见果然是赵国栋到了楼底下。他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媳妇在窗口看着他,举着手里一块勒条肉道:“我今天买排骨了,一会儿给你炖个排骨汤。” 赵国栋很快就上了二楼,拎着肉往厨房里来,快速的带上围裙袖套,磨起刀来。 “炖排骨还得要一个小时?咱先吃饭,你一会儿再忙。”李玉凤瞧着赵国栋这神色,倒像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情,要知道自从徐二狗去世了,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的开怀了。 “公司的办公室弄好了,兄弟们还送了一批脚手架来。”赵国栋说话间已经把肉洗好,在砧板上剁起了肉来,斩出一块块排骨:“我先洗了炖上,过一个小时你就有汤喝了。” 赵国栋看了眼肚子越来越大的李玉凤,心里说不出的自责,他最近太忙了,没能抽出时间来好好照顾她,是他这个当男人的失职。 放好了葱姜,把煤炉的火烧旺了炖上,两人就回了房间吃饭。 赵国栋吃饭爱开着无线电听一会儿,寻常李玉凤顺手就开了,但今天她没有动。赵国栋正觉得缺了点什么,要去拧那开关,却被李玉凤给喊住了。 “今儿咱医院来人了。”李玉凤道。 “你们医院,不天天都来病人吗?”赵国栋显然没有明白李玉凤的意思。 “不是病人!”李玉凤顿时有些急了,她还在酝酿怎么跟赵国栋说这事儿呢,被他这么一扯,差点儿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她顿了顿,还是老实开口道:“程小姐来广安了,她现在就住在广安饭店,原本今天晚上王院长是想请了你我一起去饭店招待程小姐的,被我回绝了。” “……她来广安做什么?” 赵国栋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表情有些凝重的看着李玉凤,心里却有些不好的预感,虽然他没有见过他的生母,但还是希望她能平安健康。 “不是她妈妈的事,”李玉凤看出了赵国栋的担心,继续道:“她给咱医院捐了一台CT机,还要出资建一栋新的门诊大楼,并且指定让你的工程队接这个工程。” 李玉凤的话说的非常明白,赵国栋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还没等他开口,李玉凤就接着道:“是我不好,当初你师父去世,你又没了医院的工程,他们打电话让你去香港,我想那种情况下你未必愿意过去,就把实际情况跟她们说了一下,希望她们能理解。”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管出什么事情,他总是喜欢一个人扛在肩头,就像是一棵大树,要护着每一个他所珍爱的人。这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他都一个人经历着。 她知道他的立场、他的想法、甚至他的气节,但这一次,她很想为他做主接下这个工程,让他能在事业的起跑阶段稍微不那么艰辛。 但李玉凤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头,她做不了这个男人的主。 “你不要先急着回绝,因为我已经帮你回绝过了。但是……”李玉凤试着劝说他,伸手抚上他青筋凸起的手臂,缓缓的按住他的手背,与他十指相扣,“程小姐说的对,盖新的门诊大楼,是造福县里老百姓的事情,就算你不接这个工程,她们也不会收回这一项捐助,因为这是一件好事。” “那就让别人去盖。”赵国栋咬牙道。 李玉凤就这样看着他,手指扣紧了他的掌心,触摸着他厚实的老茧,劝慰道:“你何必要负这个气,你盖这个楼,受益的除了你自己,还有咱县里的老百姓;你不盖这个楼,别人盖,老百姓一样受益,可你自己呢?还有跟着你的那些兄弟呢?咱们惠己惠人不是很好吗?非要赌着那一口气做什么?” “玉凤……”赵国栋的眉心都拧了起来,不得不说,李玉凤的这些话确实打动了他,他也明白程雅宁过来广安县给县医院捐楼的初衷,只是……心里过不了这一道坎而已,“玉凤,我说过,我不想认他们。” “可你还不是关心她吗?”李玉凤看着他,伸手摸了摸男人长出胡渣的下巴,缓缓道:“你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狠心。” …… 第二天上午,赵国栋和李玉凤去了广安饭店,程雅宁刚刚打了一个长途回香港,说江月琴终于愿意配合动手术,等做好全面的检查,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哥哥。”程雅宁看着赵国栋,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但现在他肯跟着李玉凤来见她,就说明李玉凤最终还是把他给劝成了。 “我替广安的百姓谢谢你。”赵国栋开口道,他顿了顿,又说:“替我自己也谢谢你。” “哥哥,”程雅宁红了眼眶,开口道:“妈妈已经同意手术了,我明天就要回香港,妈妈很希望能尽快见到你。”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他的护照,递到他的手中。 “这是……”赵国栋惊讶道。 “这是护照,程小姐第一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着手帮你办了,你可以随时走。”李玉凤递给他道:“去,要是她醒过来就能看见你,一定会高兴的。” “可是……”赵国栋还是有些迟疑。 “我陪你一起去。”李玉凤开口道:“我咨询过刘大夫,她说我现在情况很稳定,可以出行。” “哥哥,你就去!我们医院有国际最先进B超仪器,可以看清嫂子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知道这在国内是不允许看的。”程雅宁有些期待,她觉得李玉凤的肚子比同样七八个月的胎儿有点大。 李玉凤听了这话,不动声色的低头笑了笑。 赵国栋原本有些迟疑,但程雅宁最后的提议,还是让他心动了,他倒不是想知道李玉凤腹中胎儿的性别,只是觉得,像香港那样先进的城市,应该有更好的医疗条件,可以帮李玉凤做一个完善的产检。 “那好,我答应你,去香港。” 李玉凤看着赵国栋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再过十几年,香港都要回归祖国了,大陆和香港终究会成为一家人的。 第144章 八十年代初期的香港,已经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摩天大楼鳞次栉比,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 让人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赵国栋想起夏工在省城景太饭店的旋转餐厅说过的话, 他说很快,大陆的城市也会这样高楼林立,改革开放会让中国走上一条高速的现代化发展道路。 程院长派了徐先生去机场接待他们一行人, 从徐先生的话中得知,江月琴的手术将在下午两点准时进行,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可以见到赵国栋了。 汽车在香港如蛛网一样的马路上穿行, 赵国栋时而观看着路边的高楼、时而极目远眺,感受着大都市对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冲击。这种冲击不光是视觉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但同样, 也让他看到了希望,让他知道中国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他从内心洋溢出一种欣喜, 仿佛已经展望到了那个美好的未来。 李玉凤一路上都握着他的手, 看见他眉梢的笑意,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她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像赵国栋这样的人, 只有把这个时代完全的展示在他面前,他才会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期待越高, 就会越来越进步。学会进步, 才不会被时代所淘汰。 “这样高的楼,国内才只有几栋,可香港却已经遍地都是了。”这实在让赵国栋感到惊叹,此时的他,甚至觉得省城在他眼中,就好比是一摊废墟一样,他从来不知道,城市会有这样繁荣昌盛的一面。 “国内也会发展起来的,现在政府在深圳搞了特区,好多工程在建,马上深圳就要和香港遥遥相望了。”徐先生转头和赵国栋道:“这是一个好时代,也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 赵国栋点点头,满腔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李玉凤,低头关心道:“你怎么不说话?” 李玉凤这才抬起头来,迎上赵国栋深邃明亮的目光,笑着道:“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赵国栋这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边上还坐着程雅宁呢…… “看你骨子里迸发出的气吞山河、雄心壮志的样子,恨不得明天就能盖出跟这里一样的摩天大楼来,是不是?” 李玉凤实在太了解他了,他想什么,她能完全感觉到。这种默契让赵国栋越发觉得欣喜,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掌心。 但李玉凤却皱了皱眉心。 “怎么了?” “没有,这两天孩子有些调皮,刚才又踢了我一下。”其实李玉凤也有事情瞒着赵国栋,她怀的是双胞胎,虽然不知道男女,但检测胎心的时候,一直是有两个胎心的,她想等孩子出生的时候再给赵国栋一个惊喜,所以故意没有告诉他。 “一会儿等去了医院,我就带嫂子去我们新建的产科中心做一个全面的检查,那里有全香港最好的医生和最先进的设备!”程雅宁笑着道,作为医生,她其实已经看出了李玉凤这一胎应该是双胞胎,但很明显,她的哥哥赵国栋好像完全不知情。 姑嫂两人很有默契的相互对了一眼。 …… 仁爱医院手术室门外,江月琴已经被送了进去,程雅宁的父亲,仁爱医院的创始人程宏业先生,正像每一个病人家属一样,守在手术室的门口。 年轻的助理从电梯里走出来,心情激动的向他汇报道:“院长,徐董事把大小姐他们接回来了。”助理知道院长家一些的事情,但是不知道要怎么称呼马上就要过来的那两位。 程宏业已经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男人两鬓苍白,但眉眼和却赵国栋十分相似。 六年前,他才知道这个儿子的存在,想要相认的时候,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同意。其实他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才打算不去打扰他的正常生活,给予他最大的尊重,但最后,他们还是没能坚持自己的承诺。 叮咚一声,电梯停在了这一层,程宏业忽然觉得脚步有些沉重,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这个失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他是一个成功的医生、商人、企业家,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爹地!”程雅宁从电梯里出来,喊了他一声,程宏业才从刚才那种紧张激动又愧疚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来人。 那个孩子有着黝黑的皮肤,在他眼中他还是个孩子,但其实……他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程宏业走到他们面前,他看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一瞬间,眼泪从他日益苍老的脸上滑落。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赵国栋,用力的按住了他的后背,手臂不听使唤的拍着他,声音哽咽。 “你能来,就好。”过了很久,程宏业才松开了他,他看着他的模样,和自己年轻时候竟是一模一样的。 “爸爸,这是玉凤嫂子。”程雅宁又把李玉凤介绍给程宏业,程宏业高兴的不得了,连连点头道:“很好,成家了,也有自己的孩子了,比我那时候出息。” 此时的赵国栋,却多少有些局促,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这样一个相认的场景,这让他越发沉默寡言。李玉凤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袖,赵国栋这才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百分之八十相似度的老者,他自然知道对方的身份。 “您好。”赵国栋还是没有喊出那个字来,只是礼貌的向他问好。 然而程宏业却也并没有觉得很失望,这样的境遇,他早有预料。 “小宁,带你哥哥嫂嫂去休息,你妈咪才刚刚进手术室,还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出来。”不管怎么样,赵国栋能来,这就是对他们两老最大的安慰了。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着。”赵国栋开口道。 李玉凤看着他那冷冰冰的表情,心里却有些无奈,他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那你等着,正好我让雅宁带我去妇产科做个检查。”李玉凤笑着道。 …… 产科中心,李玉凤躺在当时先进的B超仪器面前,心里还有些紧张。县医院的B超设备完全看不清孩子的模样,但现在,她可以见到她的宝宝了。 程雅宁跟检查室的医生打了招呼,坐在一旁等待检查开始,仪器接触到李玉凤那圆滚滚的肚皮,让她觉得有一丝凉意。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老实的动了起来,检查的医生很兴奋的用她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是双胞胎!” 李玉凤点点头,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下,她很希望自己怀的也是龙凤胎,这样她就可以疼一次,搞定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了…… 程雅宁和医生两人都兴奋的看着B超显示屏幕,但医生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了起来,她转动着手里的B超手柄,在李玉凤的肚皮上挪来挪去,最后拧着眉心,跟坐在一旁的程雅宁用粤语交谈了起来。 李玉凤听不懂粤语,可看她的表情,似乎是胎儿有什么问题,只急忙问程雅宁道:“雅宁,是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程雅宁听检查医生跟她解释,神色也紧张了几分,见李玉凤问她,向她解释道:“B超看出来其中一个孩子脐带绕颈两周,陈医生建议你为了孩子的健康,应该马上剖腹。” 李玉凤虽然从发达的后世穿越过来,可对于生孩子却完全没有经验,但这关乎她腹中孩子的安危,让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自己也是学医的,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不尽快进行剖腹产的话,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很可能有危险。 她现在怀孕三十五周,生出来的孩子虽然属于早产儿,但只要好好护理,是和正常足月的孩子一样的。 李玉凤把衣服穿好,坐在椅子上想了片刻,一旁的程雅宁却有些着急了,对她道:“嫂子,我去把我哥叫过来,你现在的情况得马上动手术,不能再耽误了。” 李玉凤轻抚了一下自己越来越大的肚皮,怀着两个孩子确实有些不堪重负,但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坚持到足月再让他们出来的,可现在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心里甚至还有一丝的后怕,如果她没有来香港,不知道孩子在腹中出现的情况,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好,你现在就给我办住院手术,我不能让孩子出事。”李玉凤点头道。 第145章 完结章 六楼外科中心手术室门外, 程宏业和赵国栋并肩而坐。 他偶尔转头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从他的眉眼中寻找着当年的自己。 当时在机缘巧合下, 他和老父亲有一个偷渡到香港来的机会, 可他那时候才刚新婚, 迫不得已, 才将过门一个月的江月琴一个人留在了家乡。 原本以为他们并没有孩子, 却不想江月琴瞒着他, 偷偷的把孩子送人了。 “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对你好吗?”程宏业问道。 想来是很好的,要不然那两年国内当饥荒,想他这样被遗弃的孩子,只怕早就饿死了。 “他们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看待,我从小就没挨饿受冻。”赵家以前开药铺,是有积蓄的, 还是后来文化大革命之后, 才被批斗下乡的。赵国栋真正的苦日子,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程宏业点点头, 过了片刻, 又道:“你还有个弟弟,现在正在英国留学, 他的飞机晚上才到, 他跟你长的很像, 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一见。” 赵国栋没有说话, 脸上神色平静, 稍稍的点了点头,又道:“等她手术成功了,我就带着玉凤回去,家里人还等着咱回去。” “我知道,我不强留你,但这里也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来。”程宏业说完这一句,眼眶又红了,侧着头把眼底的热泪憋回去。 赵国栋看着程宏业伤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柔软,缓缓道:“无论如何,感谢你们当年生下了我。” 叮咚一声,走廊上的电梯忽然打开了,程雅宁从电梯里出来,快步的走到赵国栋的跟前,正色道:“哥,嫂子肚子里的孩子脐带绕颈两周,需要马上安排手术,我现在就去给她安排住院,她在八楼产科中心等着你呢,我已经帮她联系好了手术医生。” 赵国栋腾一下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就看见程雅宁急急忙忙的离去,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道:“哥,你知道嫂子怀的是双胞胎吗?” “……”赵国栋完全不知道……李玉凤的肚皮不过就是比正常孕妇的肚皮打一点点而已,再加上她身量小巧…… 赵国栋已经完全懵了,转过头来对程宏业道:“那……那我先上楼看看。” …… 李玉凤被程雅宁安排进了胎心监护病房,小护士过来替她抽血检查,做术前体检。 赵国栋从病房外进来,看见肚皮上被贴着管子的李玉凤,李玉凤急忙拉了被子把肚皮盖起来,那人就道:“我都看见了,这有什么好怕羞的,你什么地方我没瞧见过……” 李玉凤的脸就更红了,她看见赵国栋的眉心都拧了起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 “医生怎么说的?要不要紧?”赵国栋都有些语无伦次,又道:“你怀了双胞胎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宝宝出世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嘛。”李玉凤弯着眉毛看着他。 “这难道不是惊吓吗?”赵国栋说的一本正经,但随即笑了起来,弯腰吻上李玉凤的额头。 手术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程雅宁换上了白大褂,领着主刀大夫从外面进来,向她讲解病人的情况。在看过B超报告之后,护士们扶着李玉凤上了医疗床。 “哥,放心,你就等着当爸爸好了。”程雅宁向赵国栋保证道,拉着他一起等在了手术室的门口。 一个半小时后…… 产房里相继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一个声音铿锵有力、一个声音却如小奶猫一样嘤嘤呀呀,正是一男一女龙凤胎。 护士把小婴儿身上擦干净,穿上整洁的婴儿服,放入育婴箱内。 由于李玉凤还没有足月,两个小宝宝还要在育婴箱里呆上一段时间。 小护士推着育婴箱出来,赵国栋和程雅宁都迎了上去,男孩子长的结实些,看着肉嘟嘟的,小姑娘却有些瘦小,握着的拳头,看上去还没有他的大拇指那样大,圆圆的小脑门靠着毯子,正睡的酣畅。 赵国栋忍不住抚摸着育婴箱的外面,仿佛是抚摸到了他的两个孩子。 “孩子母亲怎么样了?”但他很快就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急忙开口问道。 赵国栋用的是普通话,小护士一时没听懂,一旁的程雅宁帮他翻译了一下,向小护士询问了几句,转头告诉赵国栋道:“嫂子还在观察室,麻药还没过去,护士说母子平安,让你放心,她现在要把孩子送去育婴室了。” “是嘛……”赵国栋几乎就要喜极而泣,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主刀大夫说幸亏发现的早,嫂子还有一些羊水浑浊,这种情况如果不马上剖腹,是很危险的。” 赵国栋听了更觉后怕,县医院妇产科每年都要死上几个产妇,那些五花八门的死因他虽然不知道,但他明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生孩子就是一辈子最难过的一道关口。 幸好李玉凤夸过了这一道鬼门关。 八尺高的男人,在那一瞬间,忍不住用手扶住了身边的白墙,缓缓的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 “我等她出来,你上去看看妈怎么样了。”赵国栋道。 “哥……你刚才……你刚才喊咱妈……”程雅宁激动的语无伦次,“要是她醒了,你也能这样喊她一声,她一定会高兴坏了。” “你去。”赵国栋没有再说什么。 …… 从观察室出来之后,李玉凤就被送回了病房,麻药还没有完全过,她有些昏昏沉沉,好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赵国栋坐在她的面前。 “孩子怎样?”跟大多数女人一样,一旦当了母亲,那心里想着的就只有自己孩子。 赵国栋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凑过去伸出大掌抚摸着她的脸颊,笑着道:“孩子很好,是龙凤胎,玉凤……你真的是给我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不是说……这是惊吓吗?”李玉凤也贫了他一句。 赵国栋一遍遍的抚摸着她的脸颊,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娇妻:“你饿不饿?我去看看香港这地儿有什么好吃的?” 李玉凤摇摇头,伸手拉住赵国栋的袖子,撇撇嘴道:“快去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喜啊……” “啊!对!差点忘了!” 赵国栋觉得自己已经被今天发生的事情弄的有些不正常了。 …… 院长办公室,程雅宁帮赵国栋拨通了往内地的长途电话。 赵国栋有些忐忑的等待着接通,他本来是想打去卫星大队直接告诉他老丈人李国基的,又怕老丈人年纪大了,这一惊一乍的经不起,最后还是决定打自己的徒弟余三,让他回卫星大队跑一趟。 栋梁建筑公司才开业,总经理就去了香港,余三作为赵国栋的小徒弟,坐镇公司办公室。他刚刚才接到一个好消息,恨不得能飞去香港告诉赵国栋,BP机呼了赵国栋好几遍,对方都没回应,大概是那玩意儿离开了内地就没法用了。 正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忽然就响了起来,余三赶紧把电话给接了起来。 “喂,余三是吗?我是师父……” “师父我正找你呢,你听我说……长途电话很贵的,我长话短说……”余三怕赵国栋省话费,急忙开口道。 “你先听我说!”赵国栋不想跟他啰嗦,开口道:“你师母生了,是龙凤胎,一会儿你帮我往家里跑一趟,给我爹还有我岳父他们报喜,让他们别担心,母子平安。” “不是……”余三顿时就愣了,直着眼珠子道:“师父……师母这孩子咋生香港去了?她预产期不还早着吗?” “你别问那么多了,让你去报喜,你就去,”赵国栋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我这一阵子不回去了,得照顾你师母月子。” “……不……师父……”余三觉得他的脑子完全跟不上思路了,但还是在赵国栋就要挂电话之前,反应了过来,急忙道:“师父!王院长今天给咱建筑公司打电话了……” “有事吗?”赵国栋稍稍拧了拧眉心,程雅宁捐的那个工程没那么早开工,最近医院应该没有别的事情。 “那谁……那那……”余三越急,就越不知道怎么说,结巴了好久才顺明白了道:“那方老板在澳门赌钱输光了,卷了他工程队的钱跑了……现在医院的工程没人做,要重新招标,王院长让我把之前的标书再给他递一份!” “那你赶紧递!”赵国栋眉心都笑开了,接着道:“要是你把这工程追下来了,回去我给你奖励。” “我不要奖励……”余三的声音忽然有些飘忽,仿佛还带着几分羞涩,忸怩道:“让师母……给我介绍个对象……就……就她们科室那小护士王月月行吗?” 赵国栋眨眼就把电话给挂了。 …… 六楼手术门口,经过几个小时的紧张手术,江月琴终于被送了出来。 程宏业亲自问了主治医她的情况,主治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并没有扩撒。虽然江月琴失去了一侧的**,但乳腺癌的生存率是很高的,只要好好保养,她还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赵国栋也终于看见了这个当年遗弃他的女人。 他竟然没有一丝的恨意,只是平静的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岁月在她的眼角镌刻了一道道痕迹。 人总有一天会老去,但并不是每一件所做过的错事,都有弥补的机会。 但他可以选择原谅,因为他本就没有憎恨,他对现在所过的生活,是满足的。 江月琴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二十多年前襁褓中脆弱的小生命,长成现在这个模样。她激动的伸出手,赵国栋没有动,过了良久,他才伸出他的大掌,轻轻的握住了江月琴的手指。 这是她的儿子,有着满是老茧的掌心和健康的麦色肌肤,眉心和他的父亲一样,沉稳刚毅。 “你好好休息。”他说,“等你好了,你可以看一看我的那对龙凤胎孩子。” 江月琴的表情都惊讶了起来,程雅宁笑着道:“嫂子本来是陪着哥哥一起过来看你的,遇上一些特殊情况,就把孩子生下了,她现在就住在楼下的妇产科。” 江月琴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声音虚弱的对程雅宁道:“你要照顾好你哥哥嫂子,明白吗?” “我知道的,妈咪。”程雅宁点头,弯腰替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道:“你好好休息。” …… 半个月后,李玉凤已经从产科病房搬到了产妇康复中心,两天前陈招娣从广安赶过来陪着她坐月子,还把正好公休在家的李玉虎也带了过来。 李玉虎毕业之后就留在了省城部队,事业发展的很顺利,但就是终生大事一直没个着落。 “你舅妈给他介绍了几个文工团的,他都看不上眼,可把我给气死了,我说你自己就这破条件,你还挑个啥,你挑来挑去可不得最后挑个歪瓜裂枣的?” 今天赵国栋带着李玉虎去了深圳,陈招娣趁着他们不在,就一个劲的数落他。 “我真的是被气死了,我现在啥都不愁,我就愁他了……”陈招娣的眉心都拧起来了。 李玉凤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她一笑,又引得肚子上的伤口也疼了起来,急忙捂着笑道:“妈,你愁啥呢,你现在孙子孙女就带不过来了……” “也是!如今你又给我添了一对儿乖外孙外孙女,我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陈招娣又笑了起来:“我走的时候,队里人知道我来香港,还都来送我,还让我带鸡蛋啥的,结果到了机场,全给拦下来了,你四哥还笑话我,说人香港还缺你这一篮子土鸡蛋?” “哈哈……”李玉凤忍不住又笑了,“还别说,这香港的鸡蛋,还真没有咱自家养的土鸡蛋好吃。” 陈招娣一听李玉凤说这话,顿时就瞪了她一眼道:“咦,丫头可不能乱说,她们对你可是真够好的,我听国栋说了,要不是你跟着来了,这两孩子都未必能留下呢!” 李玉凤点点头,心里有些感叹,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奇妙,如果没有这一次的香港之行,她不知道等待着她和赵国栋的,会是怎样悲惨的结局。 可现在……一切都已经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国栋他……认了他亲爹妈了吗?”陈招娣悄悄的问李玉凤,当着赵国栋的面儿,她可不敢问。她甚至不知道,原来赵国栋还有这样一个复杂的身世。 不过当年老赵家搬回他们生产队的时候,赵国栋都已经十来岁了,生产队的人肯定没人知道这件事情。 李玉凤低下头,赵国栋的性子闷,虽然他还没开口喊过对方爸妈,可他平常除了照顾她之外,也经常去看望他的生母,也许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也或许这一切都尽在不言中。 “我不逼他,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李玉凤慢慢道。 陈招娣叹了一口气,又点头道:“我就说国栋是个好孩子,我总不会看走眼的。” 两人正聊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陈招娣过去开门,看见赵国栋正和李玉虎一起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 程雅宁看见陈招娣,很礼貌的跟她打了招呼,她这几天一直在外办事儿,这是第一次见到陈招娣,但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是李玉凤的妈妈。 “伯母您好,我是国栋哥的妹子,您叫我小程就好。”程雅宁看了赵国栋一眼,赵国栋也默认的点了点头道:“我们在这里,全靠雅宁照顾。” “诶,你好!”陈招娣看着程雅宁,这闺女长得俊俏啊,和赵国栋还真有点像呢,她看了一眼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李玉虎,见他进了病房之后,就侧着身子站在窗口,欣赏那窗外的风景,一眼都没瞧人家姑娘…… 早知道她当初就不该让李玉虎去念军校,念出一个和尚性子来了。 “伯母尽管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不方便就告诉病房的护士,她会帮你们安排好的。” “没……没什么不方便,这里条件很好。”陈招娣见了这样的闺女,自然是忍不住喜欢,又道:“你替我谢谢你爸妈,我们这……打扰了。” “哪里,”程雅宁道:“他们还要谢谢您,谢谢您对哥哥嫂子的照顾。” 程雅宁又跟她们聊了两句,转身出门,陈招娣这才站起来拍了拍她儿子的肩膀,问他道:“人家姑娘在这儿,你咋正眼都不瞧上一眼?” “我瞧啥?”李玉虎一脸懵,非常冷静的开口:“那是人家姑娘,又不是我女朋友。” “……” 李玉凤和赵国栋都笑了起来。 …… 医院的工程最终还是被赵国栋的建筑公司给拿了下来,加上仁爱医院捐赠的门诊大楼,赵国栋要把原本规模很小的广安县人民医院,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综合性县级三甲医院。 程雅宁把门诊大楼的设计任务交给了夏工,这也是他自立门户之后接到的第一份订单。 工程奠基仪式当天,夏工也来了现场,赵国栋用铁铲在空地上挖出一抔黄土,支着铲子看着眼前这一片尚且荒凉的土地。 过不了多久,这里将会平地拔起一栋现代化的门诊大楼,不光成为广安县的第一,更是S省的第一。 夏工也看着这块苍茫的土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问他:“小赵,这栋楼建好了,你打算再建什么楼?” 赵国栋转过头看看夏工,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推着两娃的李玉凤,眸中露出最温柔的笑意。 他抬起头,对着那一望无际的蓝天,豪迈道:“夏工,咱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去深圳!” 第146章 番外一 老赵家的小二楼, 自打建成了就从没有这样热闹过。孩子们忙生意的生意、忙上班的上班,铁蛋和玉凤的新房,除了逢年过节, 平常都是空着的。 阿婆有时候还会拄着拐杖上楼,帮他们晒晒被子,翻翻被褥, 等他们回家睡觉的时候, 就可以闻到香喷喷的太阳味了。 赵满仓穿着一件簇新的夹克衫, 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今天是赵国栋那一对儿龙凤胎的百日宴,老赵家和老李家的亲戚都要来,听说……就连赵国栋在香港的亲生父母也要过来。 赵国栋是老赵家领养的这件事情, 也是前不久在陈家宅给传开了, 纸抱不住火, 李玉凤把孩子生在了香港, 总有八卦的乡亲们要来打探的,这一来二去的, 大家也就都知道了。 赵满仓原本的那些担心现在也没了, 阿婆说的对, 赵国栋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会丢下了他们不管的。这不,孩子才满月,赵国栋就带着玉凤和两个孩子从香港回来了, 这一阵子一直住在他们老赵家。 李三虎一早就带着队里人过来杀猪宰羊做喜点, 在老赵家门前的水泥场上、楼下的客堂里, 摆了几十桌流水席。 孩子们都在楼上的新房里逗两个奶娃娃,李家兄弟四个,除了李玉虎,其他人都有儿有女了。小宝儿李令仪已经七岁了,正领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围在龙凤胎的身边。 “我们给他们取个小名还不好?”李令仪捏捏小宝宝的脸颊,嫩嫩的,再看看她那两个捣蛋鬼弟弟,就觉得他们一点儿也不可爱。 “我们叫他们什么呢?”李二虎的大闺女李令佳问她。 “嗯……我们叫妹妹小玉凤,叫弟弟小铁蛋好不好?”李令仪又摸摸小铁蛋的脸颊,好像在征求他的意见一样,笑着道:“看,我叫他小铁蛋,他还笑了呢!” “为啥是小铁蛋呢?”李令佳有些不懂。 “我妈说,姑父的小名就叫铁蛋,那他和小姑的儿子,不就应该叫小铁蛋吗?”李令仪一本正经的道。 “那为什么你叫李令仪,不叫李翠芳呢?” 李令佳一本正经的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问题显然把李令仪也给难倒了。 不过小铁蛋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她们还没讨论完呢,小铁蛋就哇一声哭了起来,长大了小嘴巴,握着小拳头,委屈的大嚎。 李令佳急忙撒丫子跑到楼梯口,对着楼下的大人喊道:“小姑,小铁蛋哭啦……” 李玉凤正在楼下招呼她几个医院来的同事,听见喊声就走了过去,有些奇怪问道:“谁是小铁蛋啊?” “弟弟呀,令仪姐姐说,姑父是大铁蛋,弟弟就是小铁蛋。”李令佳乖乖的回答。 幸好赵国栋这时候不在,要不然听了这话,脸都该绿了。 陈招娣和李玉凤一起上楼,原来小铁蛋是尿裤子啦,所以难受的哭了。陈招娣给自己大外孙换上了干净的尿布,又摸摸自家小外孙女的小脸,乐呵呵道:“还是小宝乖,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她说着,又问李玉凤道:“孩子的大名都取上了吗?” “取了,是程院长取的,小铁蛋叫赵思涵,小玉凤叫赵思源。” “你也跟着小铁蛋一样喊,小心国栋跟你翻脸啊?”陈招娣笑了起来:“还是文化人取名取的好啊,像我们就只知道虎啊、凤啊、花啊!”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赵国栋一早就去了机场接人,这时候也该到了。 麦子刚刚抽穗,油菜花开的正艳,正是陈家宅最美的时候。 程雅宁看着这满眼绿油油的麦子,转头问赵国栋道:“哥,我听嫂子说,你们俩第一次就是在这麦田里?” 这话可是把赵国栋吓了一跳,急忙道:“听她胡说,那只是……第一次一起劳动而已,结果她镰刀才挥了两下,就把脚脖子给割伤了,麦子一垄都没割,全都我一个人干了。” 程雅婷听赵国栋说着,仿佛看见了当时两人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场景,那该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呀。 她把收回目光,忽然问道:“嫂子的那个孪生哥哥,今天也来了吗?” “你说玉虎啊,他今天没有回来,部队的假太难请了。”赵国栋随口道。 程雅宁点了点头,继续含笑看着窗外,面包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她看见不远处小路的尽头,一栋小二楼前人头济济,热闹非凡。 看见他们车子马上就要开到路口,有人点了烟,把放在路边上的一串爆竹和鞭炮都点燃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李玉凤下楼,正巧看见程宏业夫妇从车里出来。 赵满仓没经历过这样大的阵势,看见他们人来了,连迎都忘了上前迎一下,只是细细的打量着来人。赵国栋终究是他的亲儿子,长相就有七八分的相似,任谁看一眼,也知道他们才是亲父子。 “爸,这是程院长和院长夫人。”赵国栋把程宏业夫妇领到了赵满仓的跟前,直到现在,他还称他们院长和院长夫人,这是赵国栋的一些小坚持。 赵满仓这才认出了江月琴来,他的媳妇命薄,去的太早了,可他还认得她。 “我记得你,当年是你把孩子抱给秀芳的……”赵满仓含着泪问她。 江月琴点点头,眸中落下泪来,朝着赵满仓深深的鞠了一躬:“赵老哥,我谢谢你把国栋教的这样好。” “进去坐。”赵满仓急忙把她扶起来,对赵国栋道:“喊你爸妈进去坐,上楼瞧瞧两孩子去。” …… 李玉凤领着程雅宁去了二楼的小会客室,她给她沏了一杯茶,看着她有些百无聊赖的捧着茶杯,又放下来,走到了阳台上,漫无目的的看着外头的烂漫春光。 “嫂子,我真羡慕你和我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就在这么一个小村庄里,每天都可以见面,多幸福。” 程雅宁一向是一个性格非常开朗的女孩,如果说几年前的她身上还有一丝大小姐的娇贵,那么经历了在国外的求学生涯,她已经完全的成熟了,但这种话,从一个成熟的女人口中说出来,就有那么点警示的意思了。 难道……她在谈恋爱?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说起来那个从小和赵国栋一起长大的,还真不是她,李玉凤和赵国栋的这几年,其实也是聚少离多的,“我十八岁就和你哥领了结婚证,后来去省城上大学,除了做你们工程那一年,后面三年我们都是分开的,其实呢……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话果然戳中了程雅宁的心事,嘴角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她和李玉虎正在偷偷通信,周围的人谁都不知道,作为成年男女,双方都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交往也许并没有什么结果。 但爱情总是有他特殊的魔力,让思想成熟的男女也忍不住深陷其中。 “我马上又要出国去进修一段时间。”程雅宁道,“我爸妈一直催着我找个男朋友呢,他们甚至还说,就算找个老外也无所谓。” 在香港,和外国人结婚并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事情,那是一个兼容并蓄的城市,激进又开放,但是程雅宁道:“但我骨子里还是比较喜欢我们中国人。” “那你说一说,喜欢什么样的中国人,我帮你留意?”李玉凤虽然这么说,但她几乎可以肯定,程雅宁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程雅宁抬起头,看着那一望无际的黄色油菜花,忽然瞧见石子路的尽头,有一个背着行囊,穿绿军装的男人,正挺胸阔步的朝着这里走来。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身子都探出了栏杆,一再确认那是否是她心里的那个身影。 李玉虎很快就上了楼,他放下背上的绿军包,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绿色的衬衫,带着平顶帽,看上去帅气非常。 “你不是说假不好请,不回来了吗?”李玉凤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李玉虎低头喝了一口,看见旁边动都没动过的茶杯,心想那大概是程雅宁的。 “我把明年的假给调了,两个大外甥过百日宴,我咋能缺席呢!”他低着头喝茶,陈招娣正好抱着小铁蛋过来,见了他又啰嗦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带女朋友就别回来了!” 李玉虎的脸颊顿时有些发热,清了清嗓子道:“咱部队一水的男同志,你要女朋友没有,改明儿我可以给你带几个男朋友回来。” “少给我贫嘴!”要不是陈招娣还抱着娃,一准给李玉虎一顿捶,但现在,她也只能狠狠的瞪他一眼了。 李玉虎说完这一句,眼光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不自觉的往程雅宁那边扫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 李玉凤却是登时就跟收到了信号一样,站起来跟陈招娣道:“妈,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咱抱着大宝小宝去楼下见见客。” “那行,”陈招娣抱着娃站起来,又没好气的扫了李玉虎一眼,冲他道:“在这儿你可算是主人家,招呼好人家程小姐,那时候在香港,你可没少吃喝人家的!” 李玉虎哪里敢抬头,他要是一抬头,只怕就被陈招娣给看出了他此时涨红的脸,只能一个劲点头称是。 陈招娣见自己儿子这回总算没再冷着人家姑娘了,这才抱着小铁蛋儿,跟着李玉凤往楼下去了。 客厅里一下子就只剩下程雅宁和李玉虎两人,气氛压抑到让程雅宁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极目远眺,想要缓解一下这种紧张的气氛。 “你说你要出国进修,大概多久回来?”李玉虎终于先开口了。 “要一年半,医院引进一个新技术,我是带队去学习的。”程雅宁低着头回他,不想去看李玉虎的眼睛。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神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好像只要一被他对上,那么自己所有的想法、思维,都会被他给看透,他就跟他们医院马上要引进的核磁共振仪器一样,拥有非常细微的洞察能力。 “去,年轻人就要多学点东西,我舅舅经常这样跟我说。”李玉虎上了军校,做了这些年的军人之后,已经把从前有些浮躁的性格都给磨平了,完全成了一个严肃的有纪律、有品格、又一身正气的军人。 这一点真是程雅宁最喜欢他的地方。 “那……我信里跟你提起过的事情呢?”程雅宁有些不确定,两人其实还没有算是正式交往,只是处于互相欣赏的阶段。 “等你学成回来,你若是心意不变……”李玉虎皱了皱眉心,觉得还是不能这样答应了她,有些不耐烦道:“楼下开席了,咱还是下去!” “李玉虎,你……”程雅宁怒气冲冲的追了上去。 …… 一九九一年五月,香港某国际饭店。 大厅经过精美的布置,早已经成了花的海洋。 门口迎亲的一对璧人郎才女貌,非常引人注目,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新郎身上穿着的那一套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军军装。 据娱乐周刊报道,仁爱医院大小姐终于结束了和地下男友长达八年的恋爱长跑,正式步入婚姻。而之前一直保持神秘的男友也浮出了水面,是内地的一名空军飞行员。 这种大家闺秀和平民男友的故事似乎一直都不被人看好,但无论如何,八年的恋爱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只是谈谈而已。 宾客们已经陆续到场,肖艳陪着陈招娣坐在主桌上。 “我这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一个闺女,如今我大孙女都十五岁了,我小儿子居然到今天才结婚……” 陈招娣忍不住又数落起了李玉虎。 李玉虎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才刚刚把婚姻大事给定了下来,李玉凤家的龙凤胎都九岁了,他和程雅宁的爱情长跑,足足跑了八年,兜兜转转多少回,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地。 “大姐,这不今天就办酒了吗?你就别数落玉虎了,他们部队里的光棍可不少,像他这个年纪没娶上媳妇的,还有一大把呢!” 部队的军人找对象比较困难这是实情,一来周围女同志稀少,不容易找到情投意合的;二来工作性质特殊,什么放假、周末啥的,基本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所以当军嫂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三十二啦,再不结婚,雅宁都要成高龄产妇了。”陈招娣想一想她自己,三十二那年她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了,现在程雅宁三十一了,他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高龄那要三十五之后才算高龄呢,雅宁自己就是医生,这个难道还不比你明白,你就等着再抱上个大孙子!”肖艳笑着开口道。 婚礼终于就要开始了,两个龙凤胎充当花童,帮程雅宁牵着长长的婚纱,她抬起头,看见李玉虎站在红地毯的尽头等着自己。 程雅宁把手搭在了程宏业的手臂上,转头看着她的父亲道:“爹地,我一直记得,你告诉过我,内地的年轻人都是很有思想的,很上进的年轻人,要我不能瞧不起他们,更不能小看他们。” “所以你给我找了一个能飞到云里去的上进女婿。”程宏业自嘲道。 对于程雅宁和李玉虎的事情,程宏业自己也感到非常意外,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预料到,这两个年轻人,可以打破重重困难,最后真的走到一起来。 “他是一个军人。”程宏业道,程雅宁从小就很听话,忤逆他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大学选专业,还有就是这一次,打定了主意要嫁给李玉虎。 “他愿意为我脱下这套军装。”程雅宁道。 “可他今年还穿着呢,你知道今天有多少香港的商界的名流会来吗?你就准他这样特立独行?”程宏业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程雅宁已经长大了,而他也渐渐老去,这时代总要让给年轻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那头一身正气的准女婿李玉虎,最后不得不承认,女儿的眼光确实是不错的。 …… 婚礼过后,程雅宁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那拽地的婚纱在地上扑了一大片,程雅宁回归头,看见穿着一身军装的李玉虎从他身后走来。 结婚的礼服都给他选好了,可他非要穿上这一身军装,但是……程雅宁答应了。 因为这是李玉虎最后一次穿军装了。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向部队提出了转业,并且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香港机场的飞机师。 人生有很多种抉择,程雅宁可以为了他等上八年,他也可以为了程雅宁脱下这一身军装。 所谓取舍,关键还是看怎么取,又如何舍。 “你今天特别帅,”程雅宁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开口道:“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帅多了。” “你也是……”李玉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人却一下子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唇角,主动攻城略地。 原本就装饰一新的新房散着旖旎的气息,男人按着她发顶,热情的回应着。 “你后悔吗?”程雅宁轻喘着,视线朦胧的看着李玉虎,“脱下这身军装,你后悔吗?” 李玉虎看着她,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缓缓道:“你帮我脱……我就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