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七侠五义》 1.楔子 熊猫――性别:女;年龄:24。毕业于南方一所一流大学的二流专业,现在一家三流小公司上班。 熊猫大名熊盼盼,自从不幸与那只响彻中华、誉满神州的吉祥物重名后,就一直被身边的人昵称熊猫。为此,性格大条的熊猫曾经郁闷过很久,不止一次向家人强烈要求更名。但是熊猫她爸说了:名字怎么好随便改?老爸上学那阵子,戴副眼镜还被人叫熊瞎子呢。大了自然就没人这样喊了。 熊猫长长盼盼,一直到工作,局面仍无丝毫改观。当她义正辞严和办公室同事交涉这个严重问题时,他们的回答让她彻底绝望。 “盼盼啊?盼盼不就是熊猫嘛?” “熊小姐?不行不行,叫得别扭,还是熊猫亲切!” 熊猫工作的这个城市,房价位居全国前列,以至于与人合租了一年多,时不时还会感叹一下自己的好运气。当初,刚毕业的熊猫囊中羞涩,为租到合适的房子疲于奔命,幸而遇到了朴文燕――一个娇滴滴的朝鲜族美女,也是熊猫同一所大学的学姐。朴文燕在一家大型的韩资公司任职,典型的白领丽人。她当时寻合租伙伴的要求很奇特,如果合租人愿意包下打扫卫生的活儿,只需付三分之一的房租。熊猫心中小算盘一拨拉:能省三百块呢,小时单价比自己上班还高,有房住还能挣加班费。一个字“中”! 朴文燕与熊猫相处很融洽,用死党来形容毫不为过。 当熊猫再一次相亲失败,郁闷而归后,一向温婉的朴文燕终于忍不住发飚:“熊盼盼!你简直是丢我们j大女生的脸!” 熊猫“嗵嗵”两脚踢掉鞋子,一屁股落到沙发上,象只泄了气的皮球,懊恼地冲朴文燕翻翻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校花大人不损人难过是?” 朴文燕一手撑额,一手指着熊猫甩在一旁的新凉鞋,夸张地作晕倒状:“老天!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一米七七的个子还穿什么高跟鞋?你不是给人家制造心理阴影嘛。” 熊猫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我……我也是想淑女一点,男的没必要这么小气?” 朴文燕走到熊猫身边坐下,拍着她肩膀,一脸沉痛:“盼盼,你这身高、这发型,还有这架势……整一个海军陆战队。” “有那么严重嘛。我熊盼盼长得又不难看……这年头,像我这样还会洗衣烧饭的知识女性应该算稀罕了。”熊猫委屈加郁闷。 “哟,你还真比大熊猫稀罕。入得厨房,出不得厅堂。你看看你,平时除了打游戏,还有别的兴趣爱好没有?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善交际,狂没情调。整一杯白开水,寡然无味。”朴文燕掰着细指,秋风扫落叶一般继续数落某只不开窍的稀有动物。 “白开水怎么样?白开水最解渴了。”熊猫强辩。 “话是不错,打个比方,你爬山爬得又累又渴,面前一杯白开水,一杯冰镇可乐,你选哪一杯?” “可……乐。”熊猫眨巴眼睛,似乎有点明白了。 “就是说嘛,你明知道白开水要比可乐解渴,但是你不喜欢它的淡而无味,情愿放弃。”朴文燕故意压低了嗓子说话,“熊盼盼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臭燕子!”熊猫气得大叫,转过身扑住朴文燕。 朴文燕笑着讨饶:“唉,盼盼,估猜你生在古代挺吃香,古时候只有白开水,没得挑。” “好!那我穿越!”熊猫把手臂横在胸前,甩头,摆出个热血青年的造型。 “穿越?你不说我倒忘了。上次去天津开会,我在独乐寺求了颗转世灵珠,里面老和尚说这法器能带人灵魂穿越前世。”朴文燕返身冲进卧室,一通翻箱倒柜,扒出只红绳穿着的挂件来。 熊猫两指捏着所谓的“转世灵珠”,对着吊灯照了半天,咂舌:“求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两千。”朴文燕不好意思地笑。 两千块?!熊猫满脸黑线,终于相信文盲拐卖女大学生不是假新闻了。这独乐寺也忒不厚道,还千年古刹呢!黑啊,实在是黑…… “切,两千块就想买穿越时空的机器?做你的大头梦!”熊猫得意洋洋,抬手掷出一道美妙的抛物线,金黄透明的琉璃珠子瞬间隐入沙发缝隙不见。紧接着又“嘿嘿”狞笑两声,回到房间继续玩她的魔兽争霸。 ***** 半夜,睡眼惺忪的熊猫趿拉着拖鞋起身上洗手间,经过客厅,迷迷糊糊看到沙发缝里有东西闪闪发光。 “手机没电了?”熊猫打着哈欠凑近…… 2.熊盼盼穿越惊魂 病仵作临终遗命 熊猫睁开眼,突然发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月租一千八的精装修小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破旧的桌凳、纸糊的顶棚、低矮的门窗……最令人抓狂的是两扇虚掩着的木门,那么点高,进进出出肯定会撞头的啦!熊猫沮丧地想。 “燕子?燕子?”熊猫低声叫唤。 没人应,只听得夜风枭枭入耳,一阵寒意袭来,禁不住全身打了个激灵,熊猫懊恼地抓头。这一抓不要紧,可把她给抓愣神了,揪着大把长发,吓得大气不敢出,用力拽了拽,头皮生疼,果然是货真价实长自己脑袋上的!话说这长头发变短容易,但要是短头发变长可就是诡异了。想到这里,熊猫心中更慌。 转--世--灵--珠!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从熊猫混乱的脑海中依次蹦了出来。不会?两千块就能玩穿越!破珠子真这么神!要是一次性的咋办?咱可怎么回去啊?打量着这家徒四壁的土坯房子,熊猫欲哭无泪:菩萨呀,穿就穿,您老人家咋让我熊盼盼穿个穷人呐! 不行!得先找到珠子才成!熊猫在床铺上里里外外翻了半天,索性将厚厚的被褥全扯到地下,又绕着墙根挨边挨旯地摸索一通,还是一无所获。完了!这下死定了!熊猫歇在墙角大喘气儿。 死盯着两扇木门,熊猫继续蹲在角落发杵。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当门板上的年轮印子数到第四十道的时候,原本抱膝蜷缩成团的熊猫就象被压抑了许久的弹簧,陡然蹦起老高。怎么可能?明明是夜里,窗子外面黢黑一片,屋里连支蜡烛都没有,没有光线,为什么屋内的每一样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连细微的木纹也丝丝不漏?熊猫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又猛拧一把大腿,龇牙裂嘴了一阵,化身作没头苍蝇投入火热的寻镜大计。 “踏破铁鞋无觅处……找你费俺大功夫……”熊猫激动得喃喃自语,顾不上把铜镜从桌肚底下捡起来,干脆跪在地上,脑袋拱进桌肚,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照。 “我的妈呀!”熊猫如惊弓之鸟,捞起一只衣袖对着镜子擦了又擦,深呼吸两下,将镜子举到鼻尖三寸处顿住,半分钟后,发了更大的哀号声,“我的妈……妈呀……”尾音拖着长长的哭腔,端是凄凉无比。 已经够穷了,偏这相貌比起以前的熊盼盼是更加逊!平淡无奇倒也算了,居然瞳仁是墨绿色的!一头稻草乱发男女不辨,下意识地将手摸向胸前……天哪!怎么这么平!熊猫哆嗦着是不是应该继续往下摸。猛地悲从中来,双臂抱住桌腿嚎啕不止。菩萨啊!您老人家不会让我熊盼盼穿成妖怪? 熊猫窝在小屋里凄凄惨惨、悲悲切切了半天,也不见有人答理。可这黑灯瞎火的大半夜,她也不敢出门去,只眼巴巴地从窟窿大的小窗瞅那一排竹篱围成的矮墙。小院里收拾得挺干净,也没听见啥鸡鸣狗吠的,看样子穷归穷,却还是户城里人,也不知是做什么行当的?熊猫这样想,倒不是因为她瞧不起农村人,只是突然想起一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年头,农民可斗不过地主哇…… 熊猫裹床棉被,盘腿坐在床沿抖瑟,又发了一会子杵,总算对自己的现状琢磨出了个大概。本质上其实还是个女的,可是不知怎么的,穿着打扮有点像古装片上的男的。个头和穿越前比,有些缩水,但照刚才倚门框比划那下,至少还有七三七四。年龄嘛,估计在十**岁的样子,这不是根据长相目测出来的,是根据皮肤弹性研究分析的结果。提到这长相,熊猫又心有不甘了,面色僵硬、死气沉沉,笑起来和面瘫似的费劲,偏偏还生就一双波斯猫样的绿眼珠子,连夜视能力也直逼猫科动物! 稀疏的晨光从泛黄的窗棂格栅一缕一缕挤进屋子,拂过石灰地儿,静静地洒落在床头呆坐了一宿的熊猫身上。此时的她却打起了瞌虫,厚重的棉被将她裹得像只巨型粽子,时不时地东摇西晃两下,那情形又与被人推了一记的不倒翁有得一拼。 两道尖利刺耳的“吱哑”声响过,更强烈的光线从大开的门户倾泄进屋。熊猫大梦初醒,盯着门边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白胡子老头目瞪口呆。 哎呦,这老头怎么阴气森森的?神仙?狐仙?难道是鬼魂、妖怪?!熊猫强捺尖叫的冲动,顷刻之间已将眼前这形容憔悴、干枯瘦弱的老头身分胡猜了个遍,独独没联系到人这一类。 老头一手扶着门框,瘦削的身体内遽然爆出一阵剧烈地咳喘声,半晌缓过劲来,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泛起一层潮红,阳光映射之下,满是皱纹的面上更添几分诡魅气息。 熊猫的瞳孔出于惊惧正急剧收缩,眼瞅着这病歪歪的老头佝偻着身子步步进逼,吓得瘫坐在床上不敢吱声。 老头坐在床沿轻叹,粗葛布的袖子露出一截细柴般的胳膊,直直地向她伸去…… “呀!”熊猫怪叫,一只手却被病老头牵住。 病老头看上去对她的过激反应丝毫不以为意,将她的手攥在掌中,语声哽咽道:“盼儿呀,外爷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怕是熬不了多久了。外爷一把年纪,可我们盼儿还小……盼儿啊,外爷下去怎么和你那苦命的娘交代哪……” 熊猫大惊失色,这病老头现在是咱外公?照他这么说,这具身体还是个打小就没了娘的苦主?咱怎么就这么命苦哇!咋穿得这般倒霉透顶哇!熊猫自顾自想着,忍不住悲从中来。 “盼儿,外爷和那延圣庵的师太说好了,若是哪一天外爷不行了,就舍了你到那庵堂做姑子去……盼儿哪,外爷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总强过你日后痴痴傻傻受人欺负的好……”病老头怜惜地拍打熊猫手背,神情不舍。 熊猫备加惊悚,我的娘咧,这同名的盼儿难不曾以前还是个弱智?老头怕她在外面会被人欺负,所以给她作了男装打扮?咱堂堂名校毕业生可不能替她背锅当尼姑去呀! “外爷,我不要去当姑子!”熊猫不顾一切高声嚷道。 “盼儿?你……”病老头悲喜交加,语气惊疑不定。 “外爷,盼儿不想当尼姑。”熊猫哭丧着脸,反手抱住病老头一只胳膊晃悠,“盼儿会好好孝顺您,攒钱给您治病。” “菩萨,菩萨开眼了!老天对我们潘家不薄……”病老头激动得老泪纵横。 ***** 时光荏冉,流水落花。不知不觉熊猫穿到这前世苦主身上快两个月了。 一方狭小的天井内,木炭炉子上顿着煎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刺鼻的药味弥漫了整座小院。熊猫半蹲在炉子旁扇风,一面扇着一面陷入沉思。 熊猫在j大念的是工科,打小她的文科就不好,以至于知晓了现在是庆历三年,却搞不清这是宋朝哪个皇帝的年号。她只知道她现在所处的中牟县就在都城东京西边,既然京都还是开封,那肯定是北宋年间了。 这前世苦主大名潘盼,说来也真是可怜,生就一副碧眼珠子,若是个男儿身,有此异象倒是件令人称羡的美事,偏偏是个女的,被家里人视作妖孽。本一生养下来,便要被丢弃,潘盼的娘不舍,竟被夫家一纸休书逐出家门,娘儿俩孤苦无依,只得回到中牟投奔潘盼外公。据潘盼外公说,潘盼小时候也是聪明伶俐的,长到十二岁,娘亲病死,郁郁寡欢之下,竟落了疯症……想到这些,熊猫愈加忿忿,同样眼睛发绿,凭啥是男就叫天赋异禀,女的就成妖孽了? 内屋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熊猫担忧回望,转过身来已是愁眉紧锁。咳喘并着心悸,老人家也不知还能撑几天? “外爷,药煎好了,趁热喝了罢。”熊猫小心翼翼端着瓷碗步入房中,弯臂将潘盼外公搀扶着坐起,一手执勺舀了汤药送至老人唇边。 “咳咳……盼儿啊,外爷……这是不中用了……”老人浑浊的眼底闪着泪光,“盼儿……要记住,万不能让人知晓……知晓你的女儿身份……” “嗯。盼儿明白,外爷宽心。”熊猫手忙脚乱地帮老人拍背抚心口,一个劲地点头。当然不能被外人晓得,这倒霉的绿眼珠子,被人瞧不起不说,要真被揭穿了,八成只有去当尼姑的份了。 “盼儿,可别去找你那没良心的爹!”老人恨恨道。 “是,盼儿当然不会去。”熊猫飞快应道。这两月,老人讲起潘盼身世时,对她的生身父亲绝口不提,想是对十多年前的往事怨怼至极。熊猫当然也没兴趣打听,穿到这就够郁闷的了,再摊个人品不好的爹出来,岂不是更加麻烦? “唉……”老人长叹一声道,“盼儿,可苦着你了。” “没事,外爷,盼儿从小苦惯了。”熊猫眨眨眼睛,鼻尖一酸,竟落下泪来。一半为这眼前可怜的老人,一半为了自己……咱要上哪去找那转世灵珠啊?找不到那破珠子,咱怎么脱离苦海啊?咱熊盼盼是要嫁个金鬼婿的,可不能不男不女的死在这异世他乡啊!熊猫心底在痛哭流涕。 “盼儿,外爷让你去请张班头,你可……”老人一脸期盼,言语急促道。 “就快到了,先头便让隔壁铁柱帮着去请了。”熊猫一头雾水,也不知老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张班头是中牟县衙役的小头目,老人是中牟县的仵作,两人算来也是同事一场。 “老潘头,好些了没?”班头张喜粗门大嗓中透着关切与热心,听得熊猫也是心头一暖。 “老了,不行了……咳咳……张班,我上回与你提的那桩事儿,你一定……咳咳……要帮……”老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老放心。令孙顶职的事包在我张喜身上,前天还和匡师爷提了,他不反对,这事儿就成了七八分了。”张喜拍着胸脯保证道。 “盼儿,还不……还不快谢过张班头!”老人激动加欣慰,连连催促已成痴傻状的熊猫行礼。 “谢……谢谢您噢……”熊猫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头天上班,可不能迟到……彻底沦为潘盼替死鬼的熊猫认命地小声念叨。一边迅速地粘上□□,在脖间系上领巾,又按顶六棱壮帽搭脑袋上,对着水缸照照,猛地想起朴文燕曾说过的话“你这身高、这发型,还有这架势……”唉,不幸言中……臭燕子,都你那破珠子害的!潘盼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踢飞搁地上的水瓢。 对着堂前名义上的外公牌位拜了三拜,潘盼纠结万分。可给这老头坑惨了,居然想出让她顶职去当仵作,这行当本就不招人待见,身份是隐匿了,可他怎么不想想,这是女人的干的活嘛?话说这老头还真有两把刷子,做的人皮假面纤薄如纸,不惧冷热,还透气,用糯米汁敷脸上还挺皮实,无怪乎当初对着镜子照半天愣是没看出来…… 4.替子鸣冤张母击鼓 劳而无功师徒验尸 翻了一日,潘盼照常到中牟县衙二堂听差。知晓自己的师父不过是个临时角色,心情明显轻松许多,和柳青相处,再不像先前那般拘谨。到了下午,二人一个在东边闭目养神,一个在西角落呵欠连天,全然没注意到前堂的登闻鼓已是擂得嗵嗵作响…… “将击鼓鸣冤之人带上堂来!”中牟县令王青山坐定堂前,威严下令。 须臾,一年轻皂隶架着位白发老妇走了进来。 老妇颤巍巍在堂下拜倒,呼天抢地哭叫道:“县老爷为老身作主!老身大儿张仁死得冤哪……” 王青山看清来人,不禁皱眉,与一旁的师爷匡镇交换个眼神,双下都颇感无奈。 “张刘氏。”王青山拍了一记惊堂木,徐徐说道:“你家小儿张羲三番两次来县衙告状,说他兄长张仁被人谋害,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本县也曾开棺验尸,仵作并未检出任何他杀的迹象。你这回击鼓上堂,可是有了凭据?若无严证,还是速速归家去罢。” “县老爷,老身能证明!”张刘氏激动道,“昨天夜里,老身睡下不久,便梦见我儿张仁,我儿满头满脸是血,连声叫痛,还高呼救命!” 张刘氏说到这里,堂外旁听的人群已是一片哗然。 “大胆张刘氏!”王青山再拍惊堂木,断喝道,“公堂之上,一派胡言!人命攸关,梦境焉能当真?本县念你年纪老迈又兼负丧子之痛,也不忍责罚于你。来人,将张刘氏即刻轰出堂去!” “是。”公堂两侧各闪出一名皂隶,左右挟起不知所措的张刘氏,便往堂外拖。 “县老爷!青天大老爷!我儿真的是被人害死的……被人害死的呀!”张刘氏形容枯槁,语声悲怆,催人落泪。 “慢着!”王青山沉声道,“你既这般笃定,不若本县再行开棺验尸,倒是要看看这里面可有蹊跷!来人,传仵作上堂!” 二堂东跨院内,柳青与潘盼这两个冒牌仵作正在各自会周公。柳青仍是悠悠然一卷书掩了脸面,不辨正倒。缩在角落的潘盼更是骇人,左手攥根软尺,右手拎柄片刀,脚边散乱着一堆验状、尸图和各式验伤器具。 前来相传的张喜见二人如此模样,急得跺脚道:“你们……快快醒来!” “什么事?”大梦初醒的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大人审案子,传杵作当然是验尸!” “啊?!”潘盼惊得浑身一抖,片刀咣啷落地。 “行了,别耽搁了,柳先生收拾家伙跟咱上堂。潘盼,你也别闲着,一齐跟过来。”张喜连声催促道。 潘盼极不情愿地跟在柳青身后穿厅过堂。肩上挎只塞满验尸所用器械的藤箱,手中捧着一撂验尸格目,怀里还揣了两只飞针走线一个上午折腾出的秘密武器。唉,这么快就要用上啊。潘盼打心底叹气。 “属下参见大人。”柳青快步行至堂前,执手行礼。潘盼低垂眉眼,随之复读机般应声。 王青山顿首,神情严肃道:“十日前,三元街的张仁于家中暴毙,正逢本县仵作缺空,赶来验尸的是邻县杵作。为防其中有着急疏漏之处,你二人即刻随本县前去开棺复验。人命关天,须细之又细。” “是,大人。” 柳青应得爽利,但眼尖的潘盼瞄见答话的人肩头似乎微微抽搐了下,心底也不禁跟着抽搐起来……人命关天啊,就凭这箱稀奇古怪的劳什子,能验出什么才怪。 时值初冬,户外寒风肆虐,刮得太阳也似有气无力一般,懒懒地照在人身上,觉不出丝毫暖意。 四名皂班差役在座新坟边抡开膀子刨拉。潘盼蹲一不起眼的角落,拢紧夹袄,一双绿眼招子随着几把锹的起落上下眨巴。坟边的土每堆高一分,心就跟着咯噔一下,不知不觉中已是冷汗潺潺。 “啊!”忽觉有人拍自己肩膀,潘盼怪叫一声跃起。 “随我来。”柳青俊面如覆寒霜,冰冷吩咐道。 “哦。”潘盼背起箱子,灰溜溜地尾随其后。 “起!”伴着几嗓子巨吼,一副黑漆棺木从坑底被衙役用绳索杠子担了上来。 “我的夫啊!”打斜刺猛地窜出一年轻妇人,扑在棺材板上大放悲声。 “我的儿呀!”另一侧一白发老妇也瘫坐在地上号啕不止。 “来人,将张氏婆媳带至一旁歇息。”王青山浓眉深锁,喝令道。 两名衙役依命上前,将哭哭啼啼的年轻妇人强行架离,经过身侧,潘盼忍不住多望其两眼。只见那妇人周身缟素,脂粉未施,单薄的身躯,娇娇弱弱好似雨打梨花。长得真不丑,潘盼瞬间竟有些失神。 但她的失神很快被起钉子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击碎,潘盼只觉着那声音诡魅异常,刺得人牙根都发起酸来。 潘盼一个劲地摩挲腮帮子,瞅瞅一言不发的柳青、瞟瞟神色严峻的王青山、再瞄一眼死者的漂亮媳妇,益发心烦意乱。 “喟?!”棺盖掀开,四名衙役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莫要惊慌,将死者抬至油毡之上。”王青山一面指挥衙役摆放尸体,一面用眼神示意柳青二人火速登场。 “待会,你将我说的逐件对应,记在验状与尸格之上,听明白了?”柳青将空白验状、验尸格目与正背人形图拈出几份,连同一支秃笔一并塞到呆若木鸡的潘盼手中。 此刻的潘盼已经被不远处那具恐怖的巨型死尸震得突发性失语,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木然点头表示同意。 见柳青用面巾掩住口鼻,潘盼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奋斗两个时辰整出的土制口罩,抖瑟着戴上。 除去衣物,眼前这具高度**的男尸,只消看上一眼,便令人有呕吐的**。全身奇异地膨胀成球形,头大如斗,灰白的眼珠暴突,乌紫的嘴唇宛若两截饱满的蜡肠盘亘在褐色脸面之上,腹胀如鼓,胸腔处却又塌陷几分。 “怎……怎么……会这样啊?”潘盼一把拉住柳青胳膊,惊魂未定地问。 “死了好些天,一肚子尸气,便是这样。”柳青不耐烦地甩开她答道。 “拉下软尺。”柳青扬手将皮尺一头扔向潘盼,示意她把尺子靠到尸体脚边。 潘盼的手持续抖呵,症状颇似犯了帕金森,强行用左手抓住右手,好不容易将软尺在油毡上摊平。 “记。身长五尺四寸。”柳青坑着头吩咐。 “多……多少?”潘盼没听清,磕巴问道。 柳青皱眉,神色疑惑,显然也没听清楚潘盼的问话。 “刚……刚才……您……您说什么?”貌似自制口罩的隔音效果太好,潘盼解下一侧耳搭,大声询问。 “死者身长五尺四寸,快些记于验状之上!”柳青伸手将面巾扯至颈间,怒冲冲道。 “哦,好。”一股腥臭穿鼻刺脑,潘盼忙捂紧口罩。 柳青却没这般便捷,面巾蒙上去又滑下来,只得解开结扣重新扎一遍来过。 “记,头面。有髻子,眼开、口开、舌抵齿,耳目俱全。”柳青持一支竹签,仔细查看死者面部。 “蛇?什么蛇?”潘盼又犯耳背了。 “舌头顶着牙齿,舌抵齿!”柳青拉下面巾又怒了。 “哎哎,晓得了。”潘盼点头哈腰赶紧转过身在验状上鬼画符,不敢再看柳青。 “左手指全、右手指全、可弯曲,肘可弯,皮软、无淤痕、无钝器伤……” 反反覆覆近两个时辰,师徒两个终于将验状与验尸格目填齐整了。潘盼只觉两眼发花,金星乱舞,心底大叫受不了…… “先盖起来罢。”柳青递过一匹白布。 潘盼拉着一张苦瓜脸接住,纠结万分蹭到死者跟前,习惯性地又犯帕金森,一抽一抖地将白布缓缓蒙上……拉到死者头部时,眼前突然一片模糊,迷离之中又好像看见什么物事?索性闭了眼去,一拽到底…… 路中早有皂班衙役置下了火盆。深棕的苍术、暗红的皂角“噼噼啪啪”和着木炭烧得旺盛,奇异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哧啦”又是一瓢米醋倾入盆中,刺鼻的味道薰得一旁的潘盼几欲落下泪来。 “绕一圈,跨过去!”柳青催促道。 “咳咳……这味道,呛死人了……”潘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低声抱怨。 “想落一身尸气回去,尽管杵在这里好了。”柳青再也懒得答理她,自顾自迈向火盆。 “喂,等等我!”潘盼弹身而起,速度奇快,且极具冲劲,险些将无甚防备的柳青一古脑扑倒于炭盆之上。只见她壮帽歪斜,神情狼狈,一幅衣袖捂住口鼻,腾出另一只上下挥舞,驱赶烟气,绕着炭盆不停蹦哒。身后不远处,横躺着一副巨大的黑漆棺木,此番情境倒颇似旋鼓跳大神的,直引得两班衙役暗地里嗤嗤发笑。 “验状、尸格与尸图在此,请大人过目。”柳青将新老两份验尸记录呈上,退至一边,仍不忘狠剜两眼给他找了□□烦的师爷匡镇。 “内里无毒,外表无伤……”王青山对照两份验状出声道。 “逐一验来,确系如此,大人。”柳青应道。 “张刘氏,本县二次开棺,前后两名仵作所验结果俱是相同,张仁暴毙并非他杀所至。这番,你可还有话说?”王青山朝向路边瘫坐在地的白发老妇,缓缓问道。 “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呀……”老妇仍是捶胸顿足,身旁的俊俏媳妇也捂着面目嘤嘤啜泣。 “来人。将张氏婆媳送回去罢。”王青山无奈摆摆手道。 ***** 日暮归家,对着死尸折腾了大半日的潘盼心理生理饱受打击,再无心思烧火弄炊,就着早晨剩下的两块干馍胡乱扒拉几口汤饭便打发了一顿。又泡了个热水澡,早早蜷进被窝歇息。 可躺在床上的她却跟烙剪饼似的,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一盍上双目,那具高度**呈巨人观的死尸似乎就在眼前晃悠。 “邪门了真是……顶了三天差,就碰上死人,街坊都说中牟县是个太平地儿,一年出不了几起命案的……怎么就撞上了呢?真他nn的倒霉!”潘盼心底一个劲地犯嘀咕,倏地用棉被蒙了头,努力不去想下午的惨痛经历。可是,那白布蒙上死者头部的一瞬,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 顿了半刻功夫,潘盼一个鲤鱼打挺,直直地坐于床上发怄,揪了棉被揪枕头,揪了枕头又揪头发。 “我说张仁啊张仁,你要死得冤枉,那你托梦给你老妈,咋不说清楚是谁害的你啊?没事净在我眼前晃悠啥啊你?我和你无冤无仇,八杆子打不着的……赶明儿有空,咱多烧些纸钱给你成不?”向来睡眠良好的她忍不住郁闷得嘟嚷。 5.遇捕头潘盼滥竽充数 盖被子侠士笑傲春风 翌日,潘盼起个透早。打着哈欠洗漱一番,揽镜自照,一双无敌熊猫眼光辉灿烂。 “唉。”心疼不已,她低声叹息着将□□小心粘上,对着镜子又发了一会儿愣,心道:何时能寻到那珠子再穿回去呢?要是能回去,顺便将这前世相貌一并捎带走,该有多好…… 刚踏进东跨院,便迎面撞上一急行而来的大汉。 谁这么不长眼呐?潘盼抽气皱眉,揉着脑门定睛细瞧:眼前这中年汉子身形高大,一身快班服色,腰挎雁翎钢刀,气势凛凛。 这不是快班的头目唐风,又会是谁?被刑侦队长撞上,还能有啥想法?人家级别高,还拎着刀……潘盼顿感矮了半截,强打精神招呼道:“唐捕头,您忙啊?” “嗯。”唐风神情严肃地点头,“才将班内弟兄来报,城西东营弄有人滋事殴斗,正赶着过去。” “噢。”潘盼赶紧闪至一侧,殷勤道,“您先请!” “慢着!”唐风甫又出声。 潘盼吃惊转过身,四下望望,偌大的堂院只她与唐风二人而已。心思疑惑望向他,探询口气道:“唐捕头与在下说话?” 唐风点头,审视的目光朝着潘盼上下打量,看得她心头阵阵发虚。 “唐捕头找小的有事?”潘盼小心翼翼问。 “这样,潘盼。咱班内近来短人手,你来顶个几日,回头我跟你们张班打声招呼。” 潘盼闻言大惊,忙推诿道:“这……这怎么成呢,唐捕头。小的初入三班,资质浅薄,只怕去了帮不上忙,还坏您事儿。您说,那样多不好……” 只见唐风唇线越抿越紧,脸色沉得比下山的太阳还快,掌中攥着的快刀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手劲大了,刀环发出“噌噌”脆响,直吓得某人是声渐式微,小腿得瑟,刚燃起的一点反动小火花,宣告全线熄灭。 未等二人开口,廊下一道声音响起:“唐捕头,听匡师爷说快班人手紧,这月小周就借于你们巡街便是。”大踏步过来的正是张喜,身后还跟着一名瘦弱衙役,却是中牟县皂班有名的老病号,值守登闻鼓的周小刀。 “哎?潘盼,你拦着唐捕头作啥?还不快做事去!”张喜先是好奇,紧接着又是喝斥道。 “张班头……” 潘盼刚招呼一声,随即便被唐风打断:“张班好意,唐风先谢了。不过巡街是个体力活儿,小周怕是有些不合适。我看潘盼手脚长、身量高,想让他在快班呆上几日……不知张班,意下如何?” 张喜愣了愣,咧开嘴满口应承道:“行行行!小潘这几日也闲,正准备让他去守义庄呢,既然唐捕头看上了,跟你们巡街去便是。” 唐风轻瞟身旁呆若木鸡的潘盼,略带几分得意,转向张喜抱拳称谢:“张班鼎力相助,唐风铭谢于心。” 张喜摆着手继续充好人道:“哪里的话?都是衙门里的事儿,唐捕头甭跟咱客气。小潘这孩子能吃苦,您出力使唤。” 潘盼心头悲愤:看来铁柱说过的话是真的!这中牟县的衙差就没轻巧的活儿,着了空便要兼职,巡街、押解,间或还要守守仓禀、蹲蹲义庄。这么冷的天,还要咱出外勤,有没有天理啊! 唐潘二人穿庭过廊,渐行渐远。风下站了一会子的周小刀已是喷嚏不断。 “你看看你!风吹吹都要倒!衙门里个个都像你一样,就不要做事了。”张喜冲着周小刀瞪眼道。 “班头……阿――嚏!”周小刀吸着鼻子嘟囔,“为……为啥不要小的……阿嚏去……” “你去?快班是拿贼的!你以为贼是你打个喷嚏就能哄跑的?先给老子看义庄去,把死的给我看好喽,再想活的!”张喜蒲扇般的大掌一挥,击在周小刀肩头,将他一个趔趄推出老远。嘴里小声念叨着,“懂个屁!借人,当然要借最没用的出去,留个病号使唤总比留个呆子使唤强……” 西跨院是快班的地儿,唐风随手得了套浆洗过的衣服扔给潘盼,示意她去里间换上。 “嗯,还成。”唐风看着打扮停当的潘盼,频频点头,甫又催促道:“抄件适手的家伙,快些跟我走!” “抄……抄,抄家伙?”瞅着身侧一排寒光闪闪的兵器,潘盼又傻眼了,导致的后果便是舌头不听使唤。 “别磨蹭了,胡进还在衙门口等着咱们!”唐风面上不耐之色尽显,径直从架上取下一柄长刀向潘盼直送而来,“努,这把。” 潘盼抖瑟接过,心叹落后啊落后,搁我们那一支小驳壳枪解决问题,现在整这样一大件,老笨重的……“这刀,真沉……唐捕头,小的能不能……换把轻点的?”双手擎着刀,她鼓足勇气又问。 “你事儿真多!快换!” 挑哪件呢?潘盼心下盘算着,得拎着轻松,舞着唬人的那种才好……忽然瞄到门边戗着根木棍,登觉眼前一亮:木头密度小,要比那些铁家伙轻便多了!就它!乐颠颠跑过去,扛起木棍,大声道:“就这件好了。唐捕头,我们快走。” “你……”唐风跺脚,又气又怒道,“扛个门栓做啥?还不放下!” “啊?”难怪这木棍是扁的不是圆的,潘盼大窘,忙将门栓搁置一边,苦着脸等得挨剋。 “得得得!那架上的你都甭拿了,把捆绳给我捎好!”唐风摆手叹气,将脚边一捆油麻绳踢给潘盼,心中暗道:难怪这张泥鳅不似往日小气,应得这般利索,罢罢罢,这皂班本就没几个长进东西。 来到衙门口一会合,潘盼才发现,原来被抓差的不止她一人,居然还有壮班的铁柱。看到铁柱一脸严肃紧张的神情,想起他连做梦都会念叨当捕快的事儿,登觉好笑得紧。 唐风带队,领着三人连拴带赶冲进东营弄。到了春风楼下,潘盼只剩叉着腰大喘气的份儿。 “还没到歇脚的时候!快跟上!”胡进白了她一眼,连声催促。 潘盼听了也不敢多吱声,将肩头挎着的捆绳拢了拢,尾随三人一同进了春风楼。 “哎呀!我说差爷,你们可是来了!” 潘盼抬头寻找声源,就见一脑门微秃、体态巨胖的中年男子,以常人难以启及的速度从楼档间飞纵而下,看到他们一行四人,原先惊恐的表情瞬间化作找到组织的喜悦之色。心头不禁啧啧称奇:这人长得这般累赘,那么高下来倒是灵活得很,难不曾也是练过的? 唐风也是一脸惊讶,扶定来人问:“马掌柜,你没事?”进而环顾店堂,桌椅安好,食客俱是形容平静,并未见着打斗痕迹,忙道,“方才殴斗的人都散了么?” 胖乎乎的马掌柜一面拾掇被拉皱的绿绸袍子,一面叫苦不迭:“没呐!还在楼上呐!刚去劝他们,那么高把我扔下来!差点没吓死!” 这晌功夫,潘盼和铁柱二人是一头雾水,啥都没听明白。唐风和胡进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另有盘算:能将偌沉的马掌柜从高处抛下,且又不伤毫发,这分力道,这分准劲,来人必是个正点子! 唐风又急着问道:“打斗的一共几人?” 马掌柜肥厚的手掌举起,伸出两根短指在众官差眼前晃悠,唾沫飞溅:“俩!就俩!再多些,春风楼还不被他们拆喽?一个是东营弄的赖子七,另一位看装束像是外地来的……” 赖子七?中牟县知名的泼皮破落户嘛!潘盼早有耳闻,听县衙里的禁卒谈起过,此人常因惹事生非被收监,蹲号比上姥姥家串门子还勤快。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外地人和这地头蛇杠上了…… 四人拎刀的拎刀,提棍的提棍,还有个背着一捆麻绳的,“嗵嗵嗵”向楼上直奔而来。 胡进眼尖,指向西面角落,率先嚷道:“头儿!他们在那里!” 潘盼扭头望过去,眼前一幕让她瞠目结舌,唏嘘不已……一蓝衣黑裤武生打扮的高大男子正背对他们,一脚跷凳子上,一手提着长剑,抄着胳膊立在一倒放的方桌跟前。这方桌四脚朝天,桌腿儿乱颤,顺着往下瞅,才发现在方桌底下居然还压着个人!尖嘴猴腮,一对斗鸡眼已有发直趋势,不是赖子七还会是谁? 只听得背向他们的蓝衫男子又朗朗出声,声音甚是年轻:“天怪冷的,这被子盖上了,暖和多了罢?” “是是是!好多了……多谢大侠!”赖子七头如掏蒜应道。 “爷今儿就好人做到底了,这单的漏风,再给你加层夹的罢!”蓝衫青年说着,作势转向身侧一十人围的八仙桌。 “别别别!大侠!大爷!饶命啊!小的福薄,一床单的就够了,夹的是万万受不起!”赖子七扯开嗓子,杀猪似的尖嚎起来。 潘盼盯着眼前一抹蓝影,心底暗自钦佩:好小子!还真是只人才啊!这样促狭的法子都想得出来……拿桌子当被子盖说滴!有创意,有创意…… 蓝衫青年停住,又拎起桌上一只酒坛,踱到赖子七跟前,弯下腰,戏谑道:“对了,还差只枕头。”边说边将酒坛搁在了赖子七的脑袋上。 潘盼见着赖子七头顶酒坛,身披方桌的滑稽模样,陡然就联想起驼石碑的赑屃来,心里那是一个好笑得……忍不住“噗哧”乐出了声。 蓝衫青年闻见笑声,回首向潘盼这边看来,一张俊面也露出些许笑意,爽朗之中略带几丝狡黠。潘盼怔呆:这人……笑得也太……太灿烂了?人长得帅,连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迷死人啊!脑海里腾地一下又浮现出两句歌词“最是那回眸一笑,惹得百花报春早……”正晕晕乎乎,大犯花痴之际,头上已吃了一记重扣。 “笑什么笑!还不快去拿人!”唐风发令,手脚也不闲着。左手敲潘盼,右手推胡进,一脚又把铁柱踹到前边。 胡进不怕死地退后一步,复又凑到唐风身前,小声嘟嚷:“头儿,此人武功高强,咱哥儿几个怕不是对手!” 唐风皱眉,略作沉吟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胡进继续开动脑筋,想着馊主意,接口道:“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唐风连连点头:“有道理,怎么个智取法?” 胡进瞄了眼旁边傻站的潘盼,计上心来,心中暗道:只有先委屈你在这里拖上一会,咱得回头多喊些兄弟来帮衬才行。于是对着唐风又附耳嘀咕一番。 潘盼看着二人交头接耳,不由疑窦重生:两家伙打什么鬼主意呢?老盯着我看做啥? 此时唐风正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满腹狐疑走近,只听唐风道:“潘盼,既然你认识此人,我看不如这样,你去说服他投案,只要他不再闹事,打伤那人,陪点银子就算了,咱们也就既往不咎。” 潘盼急得跳脚:“我认识他?我哪认得他了?我压根儿从没见他啊!” 胡进抢白道:“刚才明明见你们俩打招呼了,还说不认识。” 老天!不会这样跟咱开玩笑?咱只是憋不住笑了一声而已,居然就要咱去单挑武林高手!潘盼双手紧攥肩头的一捆麻绳,义愤填膺。 唐风轻拍她的肩,言辞恳切道:“潘盼,这边就交给你和铁柱了,不要让我失望。我和胡进还赶着去南街有事。” 潘盼愣住,屏息似能听到自己“嘭嘭”的心跳声……为什么一次比一次惨?她哀怨转过身…… 6.贪小利赖七惨遭修整 做房东熊猫生财有道 潘盼抬眼打量数步之遥的青年武生,只见他头系宝蓝武生巾,宝蓝箭袖,月白鸾带,脚蹬一双皂白分明的薄底快靴,眉入天仓,目似朗星,形容英武,正气浩然,紧抿着两片薄唇似笑非笑,清洌的目光在她和铁柱身上盘桓。 潘盼被瞧得有些不自在,再扭头看身边的铁柱,直挺挺地杵那一言不发,还真跟柱子差不离。心道:快班溜号的手脚果然够快,眨眼功夫,就见不着人了。铁柱这模样九成九指望不上……咱和他扯些啥呢?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嗯,电视上警察见到嫌疑人都先问这些。他要不鸟人怎么办?那可是拒捕。真要拒捕跑了又咋办?胡进那死家伙一口咬定咱和他认识,万一落个私纵嫌犯的罪名岂不成了冤大头? 想到这里,潘盼已是冷汗涔涔,无奈之下,干咳了两嗓子,硬着头皮道:“这位兄台……啊不,这位大侠,敢问高姓大名?” 开场白一出,更觉糟透,恨不得自拍两下。 蓝衫青年剑眉微挑,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抱拳朗声答道:“不敢当,在下熊飞见过二位小差哥。” 咦?这位帅哥脾气不错嘛。熊飞?嘿嘿,和咱还是本家……潘盼鼓足勇气继续盘问:“熊飞,你……你打哪儿来?到……到中牟县来做甚么?” 自称熊飞的青年武生不卑不亢应道:“熊某常州府武进人氏,随同主家经商路经此地。” 常州武进人?细算开来都是江苏老乡唉!主家经商?八成是哪家财主的贴身保镖……见熊飞神色和煦,有问必答,潘盼登时底气又足了几分,提高声音问:“既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阿懂?你把他折腾成这个死样干啥?”说着,伸手指向被方桌压得动弹不得的赖子七。 “两位差爷救命!两位差爷救命!”赖子七涕泪交流,惨叫出声。 熊飞斜睨一眼赖子七,圈着肘冷笑不语。 潘盼见他神色鄙夷,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定是赖子七这地痞哪儿招他了,被整成这副德性。于是拽了铁柱上前,合力挪开方桌,将人弄了出来。 赖子七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揉着屁股,指向熊飞,掉过脸冲潘盼和铁柱大嚷:“二位差爷,快抓住他!小的要报官!小的家传宝物被他给弄坏了,还动手打人!二位刚才可瞧见了!” 潘盼听得气闷,恨不能将多嘴多舌的赖子七一脚踹下楼才解气。这泼皮还真是登鼻子上脸了。她又抬眼望向熊飞,此人仍是悠悠然一派气定神闲,目光看似不经意扫过她的肩头。她下意识摸摸肩上负着的绳索,心内愈发抓狂,但觉得熊飞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倒是来抓我啊?你有本事就用捆绳把我绑起来去见官啊?” 一直闷头不吭声的铁柱冷不防冒出一句:“你们两个一齐跟咱们到衙门走一趟罢。谁是谁非,大人定会给你们一个公断。” 赖子七得了由头连声应允:“这位差大哥说得在理,小的要去衙门验伤!” 话音刚落,熊飞双目精芒暴长,神色凌厉,直刺得赖子七打了个寒噤,倏地眸光一闪,又转了气候,神态自若言道:“熊某有要事在身,不便为此耽搁。” 这熊……也忒牛了?公然拒捕?潘盼额际黑线重生…… 只听熊飞不紧不慢接道:“验伤之前何不先验下你那家传宝物?招摇撞骗却又该当何罪?” 赖子七撇嘴,兀自强辩着:“那还假得了?这含璋可是我们赖家的传家宝!” “含璋?百辟宝刀彩似丹霞的那把?”潘盼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就是就是!”赖子七连连点头。 “传家宝不收好了,你拿着到处晃悠干啥?”潘盼又问。 “小的家贫,至今连门亲事也没说上,便琢磨着把刀卖了,置些田地,讨个媳妇好好过活,没想被这挨刀的给弄折了。”赖子七煞有其事编派着。 潘盼冷哼一声道:“既是有心卖刀,为何不去当铺?” “当铺开的价钱低,宝刀配英雄,小的也是想找个识货的出手。” 潘盼绿眼珠子一转,心内有了主张,拍桌嚷道:“少废话!把刀拿出来瞅瞅!” “小的这家传宝刀,切金断玉、吹毛断发……差爷不信,尽管试试……”赖子七一面絮叨,一面从邻桌座下取出两截子断刀来。 眼前这柄刀居中裂开,拼合在一起约三尺来长,乌背金环,刀刃青白,刀身泛紫,刀脊纯黑,颇有些朝云暮彩的味道。奇的还有裂隙,齐整得很,倒像是为更锐利的刀锋所折。 潘盼从袖中摸出枚制钱,持断刀轻劈,毫不费力制钱竟分成两半。紧接着两指拧住断刃朝赖子七比划过去,手起刀落,一绺断发絮絮飘散。身旁的铁柱目瞪口呆;赖子七惊悸过后更是面露得色;熊飞仍是不语,神情却若有所思。 细细端详这两片断刃,潘盼面上表情愈发丰富,时而惊叹,时而懊恼,眼底又隐隐闪过一抹狡黠……叹的是这老祖宗的冶炼水平果真了得,高碳钢啊,够锋利!懊恼的是念大学时曾挂过一门专业课,其中有道判断题就是高碳灌钢法的高级发展阶段是否出现在明朝,当时信手叉掉,结果以一分之差光荣挂科,破了熊猫在班上零补考的不败金身。而眼前这把刀,很高超的灌钢工艺嘛,真该让那出卷子的老头穿来见识一下……乐的是有了对付赖子七的招数,不怕唬他不死…… “咣啷”两声脆响,断刀被潘盼掷于桌上,她拍了拍手,盯着赖子七,一脸不屑道:“这刀,假的。” 赖子七大急,不服气道:“差爷有何凭据说小的刀假?” 潘盼徐徐答道:“当年魏文帝命人用玄铁锻制三刀一剑,含璋排名第二,仅在灵宝之后。你可知魏晋时期如何制刀?制一把刀又需要多久?” 赖子七兀自嘴硬:“小的又不会制刀,要知道这些做甚?” 潘盼也不理会于他,接道:“先将生铁精炼成熟铁,再反复加热锻打,一锻一称一轻,直至斤两无差,费时费力,所谓百炼钢便是如此。因而三把百辟宝刀历时五年才得以制成。可从北齐的綦毋怀文开始,世人多以‘灌钢法’制刀,生铁熟铁合炼,是为宿铁。之间的差别在于前者是千锤百炼而成,表里如一,锋利且具韧性,易弯不易折。后者虽能切金断玉,可是质脆易折。观这柄断刀,断口齐整如切,却不见丝毫弯曲。饶是锋利无比,也只能称做锐器罢了,哪能与百炼的神兵相比?” 一番言语说得铁柱啧舌不已,熊飞也面露赞赏之意,只把个赖子七弄得倍儿急,直嚷嚷:“这真假不能你一人说了算!” 潘盼心道:小样,猴急了啊?不给点颜色瞧瞧,还真搞不掂……随即气势汹汹冲到赖子七跟前猛拍桌子,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发话:“这刀假的算你小子运气!含璋是什么刀?魏文帝曹丕的配刀,天皇贵胄才够资格配的!你小子居然藏着掖着不觐献当朝,还敢私相授卖!你小子到底有何居心?我看你小子是活腻歪了!”她大喇喇说着,一只手还不停戳赖子七肩头,一步一搡,直把人给逼扶栏趴着了。 “差爷您就饶了小的这回罢,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赖子七被唬得脸都白了,一迭声讨饶。 “快滚!快滚!”潘盼正盼着他这句,赶紧借坡下驴。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赖子七跌跌爬爬下楼,仿若慢一步便要被追了去似的。 “盼子,你可真行!”铁柱走过来,笑得憨厚。 “嘿嘿,没啥!蒙的,蒙的……”潘盼乐呵呵转身,却发现那道蓝影已然不见,“咦?那熊……” “那人刚才打窗户出去了。”铁柱忙为她释疑。 “这熊还真是会飞的……”潘盼扒在窗边观察了下落差,得出个结论。 就在潘盼客串片儿警,唾沫飞溅之际,有颗肥硕的脑袋始终在楼梯口忽隐忽现。随着楼上人声渐止,原本心肝儿乱颤的胖掌柜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囫囵吞到了肚里。瞧见拎棍扛绳的这俩下楼,立马满脸堆笑迎上前去:“两位小差哥辛苦了。来来来,赏个脸,坐下喝杯茶再走。” 潘盼笑着推辞,和胖掌柜鱼水情深了一番,猛然想起一事不解,便试着打探:“马掌柜可知赖子七那刀……是如何被折的?” “噢,是这样。”跑堂的刚来耳语,楼上的桌椅器皿俱是完好无损,胖子的心情益发舒畅,满意地搓着手答话:“今大早,赖子七上我这吃茶,还带了几位江湖人打扮的客官。听他们嚷嚷,我便跑去瞧了。原来这小子不知从哪弄了把张……张什么刀……” “含璋。”潘盼在一旁提醒。 “对对对,就叫这名!看我这记性!”马掌柜拍了拍脑门继续说道,“那几人都想买,正在谈价钱,隔壁桌起来一高个儿,你们刚见着的……他转过去看了会,便说是假的。赖子七当然急了,质问他可有凭证?那高个儿也不作声,把剑这么一拔……”胖子绘声绘色比划着,“就见寒光一闪,‘叮’的一声,桌上那刀就被劈两截了。” “啊?他为啥要斫人家的刀?”铁柱大吃一惊。 “他说‘倘是含璋宝刀,这一斫,折的必定是剑,我的剑丝毫未损,你还敢说刀是真的?’旁边那些人一听说,就全都跑喽。赖子七被他这么一搅和,落了个鸡飞蛋打。俩人便在小店折腾起来了。” “这样啊。”潘盼点头,又问,“掌柜可还记得他那剑叫作什么?” 马掌柜想了想,茫然摇头。 ***** 中原的初冬,连降两场寒霜,气温急转直下。昼长日短,才不过酉时,暗蓝的天边已挂上一轮灰白的弯月。 潘盼今儿心情不错,一路走还一路哼着小曲。赶早在春风楼瞎猫碰上死耗子,三言两语把个棘手的局子给结了。晌午回到衙门,经铁柱添油加醋这么一宣扬,不仅让她在班头张喜跟前一雪前耻,到了傍晚,英勇事迹已是传遍中牟三班,愣是过了把火速蹿红的瘾。 她每天的习惯是回家路过市集买些菜带回去。虽然现在的她一穷二白,举目无亲,但人到哪儿都不能委屈自己,这是神经粗壮的熊猫一贯准则。所以她学会了生炉子,学会了烧大灶、担水劈柴……更学会了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 “张伯,给我称一斤青萝卜。”潘盼从兜里摸出三文钱搁筐边上,等不及地挑了个大个儿的,用衣袖擦擦,便塞到嘴里大嚼起来。 “潘盼爱吃萝卜哇,天天都买。”卖菜的张伯笑眯眯道。 “嗯嗯。萝卜好东西。‘吃着萝卜喝着茶,气得大夫满街爬’。”潘盼振振有词,把周围的人都给逗乐了。其实,以前的熊猫从不生吃萝卜,她的爱好是水果。可穿到这里,水果稀罕得很,大冬天的更是见不着,想吃只好用萝卜山芋来凑和了。就这样,原本一天一斤水果的她如今变成了一天一斤萝卜。 话说女扮男装也有女扮男装的好处,就是根本不用注意自己的形象问题。潘盼一路“咔嚓”着穿街过巷,没觉着丝毫别扭。谁让她一直都是男生堆里打滚的人物呢? 从高中文理分班开始,一直到念大学分数不够被调剂到冷门专业,熊猫就是班上的稀有物种。七年,她也习惯成自然了,那些男生大多把她当哥们待。熊猫当年干得最剽悍的一件事发生在大三……《固体物理》临考前一天,艺术系的mm在寝室吊嗓子,咿咿呀呀那叫一个婉转,熊猫听得不乐意了,跑到楼上去砸门,当时四个mm正在练《卡门》里的一段――《爱情就像一只不驯服的鸟》。熊猫大吼:“别抽了!姑奶奶明天要考试!咱要是挂科,看我不拧断你们的小脖子!”吓得几个mm噤若寒蝉了好些天。考试成绩公布那会,教“固物”的老师还特地把她叫了去,问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打听分数,老是托几个艺术系的女生来问……此事一经捅出,熊猫在j大更是小有名气…… 遥想当年熊猫名扬材料工程系的峥嵘岁月,此刻的潘盼不禁有点心潮澎湃。一个不留神,竟和对面的人迎头撞上。她手中刚啃了半片的青萝卜被撞掉在地,菜篮子里剩下的几个也滚得到处都是。 “哎呀呀,对不住了!这位小哥,区区不慎,多有得罪……” 潘盼本有些不悦,可此人自责的口气,又忙不迭地帮她捡拾滚落的瓜菜,也不便再说些什么。“么得事。”她摆摆手道。 “小哥,这还有一个。” 潘盼愣了愣,这个声音和刚才温润亲切的那道明显属于两个人,隐约透着一股子威严之意。 “谢了。”她直起身用篮子接住眼前之人递来的一根萝卜。 此时,方看清二人的相貌。不慎撞到她的是位中年秀士,白面微须,神色谦和。旁边一人年纪略长,头戴席帽,身着绸衫,一副商人装束。脸庞黝黑,唯有一双眸子精光闪亮,仿佛能将人洞穿一般, 潘盼正要打个招呼走人,却听到那年长些的问秀士道:“束竹,可曾寻到落脚之处?”言下之意,俩人本是同伴。 “城东两家都去看过,一家客满,另一家歇了不少江湖人士,江湖人多的地方怕是非也多,束竹担心……”中年秀士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时候不早,我们快去城西看看。”年长些的忙道。 “呃,我看你们还是不要去了。”潘盼忍不住插嘴。 “小哥此话怎讲?”中年秀士面露讶异之色。 “中牟地儿小,就城东两家客栈,城西么得。” “那该如何是好?!”中年秀士跺脚,愈发焦急。 “这……我也帮不了你们了。”潘盼无奈摇头,拔脚欲从二人身边绕过,不料却被唤做束竹的秀士拦住。 “你想干嘛?”潘盼不满兼不耐烦。 “小哥别误会……”束竹陪着笑道,“你看我等打外地来的,要在中牟耽搁几天。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下又寻不到住处。小哥,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帮我等找个民居暂歇。” “这可说不好,我又不知道哪家街坊愿意让你们住,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 “这位小哥家可有空屋子?能否让我等叨扰些时日,租金定会如数奉上。”年长些的黑脸开口问道。 一听有银子赚,潘盼来了精神,绿眼珠转了转,随即警惕答道:“空屋倒是有的,不过这样有点……有点不合适罢?” 束竹恳切道:“小哥勿须多虑。我等一行三人,从开封来,是正经生意人。这位便是我家郑员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上。 潘盼心底仍在思想斗争,迟疑着没有去接。一旁的郑员外早向束竹使了个眼色,束竹心领神会,又摸出一锭银子,不等她答话,合着两锭一并塞到她手中。笑着道:“有劳了,小哥。” 潘盼掂掂手中的碎银,足有二三两之多!自己当仵作的年俸不过可怜兮兮的六两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俗话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看这两人也不像是坏人……算了!豁出去了!咱就甘冒生命危险当回房东了! 7.烧火弄炊双熊邂逅 剑来刀往独食难享 “喏,西厢正好两间房,您和员外一人一间好了。咱这小门小户的,简陋,二位别嫌弃。待晚,我再给你们捧两床被褥来。”潘盼张罗着将两位财神迎进屋。 “不嫌弃,不嫌弃。我等还要多谢小哥呐。这是说得哪去了……”束竹连连摆手,神□□言又止,里屋外屋转了一圈,踱到潘盼跟前,语带商榷道,“小哥,我们还有一个同伴,你看能不能……再加张铺子?” “还有一人啊?”潘盼心中暗悔,都怪自己没打听清楚,早知道,就该多要些银子!嘴上只能道,“东厢顶头还空着一间,以前我外爷的屋子,不过我外爷新丧,你那同伴要是不介意的话……” “不打紧,他不忌讳这些。”束竹捻须轻笑道。 “噢,那就好。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先歇着,我去做饭了。哎?你们吃过了罢?”潘盼假意客套。 束竹听了,略怔了怔,陪笑道:“还没。小哥方便的话,帮我等也张罗一下罢,束某不胜感激。”言毕,朝向潘盼拱手一揖。 “这可使不得!”潘盼忙弯腰抱拳,回之以礼。心内颇为不奈,顾虑不周,顾虑不周啊!三个人,三餐饭,一天可是九顿!碰上三个饭量大的,不把人吃穷了才怪……捏捏袖笼里两小锭碎银,登觉又缩水了几分,心疼得抽搐,强打精神,对着束竹皮笑肉不笑道,“多添三双筷子么,束先生客气。烧好了,我来叫你们。” “有劳,有劳。”束竹见她如此,唇边些许笑意洇染,倾刻荡漾至眉梢。 房东步履艰难,一步三晃出了西厢。束竹敛了笑容,回身进了里屋,面朝郑员外恭敬开口:“大人,您看这小仵作可有古怪?” 扮作郑员外的包公沉吟片刻,应道:“眼下还不能断定,待展护卫回来,看他今日打探可有收获。” “大人,公孙先生。”一道蓝影从窗外飘然而至。 “展护卫?!”二人异口同声,俱是惊喜。 “展护卫怕是早已到了罢,为何歇在屋外,迟迟不愿现身?”公孙策笑问。 展昭俊脸掠过一丝尴尬:“展昭若是来早了,莫说晚饭,这屋子也不定能租得到。” “这话从何说起?”包公饶有兴致问道。 “回大人,属下今日晨起管了件闲事,恰巧遇到这位房东了。”展昭一五一十将在春风楼发生的冲突复述一遍。 “有意思,这个潘盼不简单!”包公抚掌笑道,“展护卫还探听到了什么?” “属下打探得知,中牟县衙原来的仵作宿病已久,张羲长兄那件案子,当日是由邻县仵作勘验。就在前日,县令王青山已下令二次开棺,此番校验,仍是一无所获。主验是江湖人称‘白面判官’的柳青,副验正是潘盼,他是近些日子才顶职入的皂班。” “柳青?他也是江湖上知名的人物,怎会当起仵作来?这中牟县衙可真会胡闹,人命关天,如何能让两个毫无验尸经验的人担此大任?大人,您看,这里头……”公孙策面上忧色重重。 包公摆摆手道:“这张仁正当壮年,突然暴毙,偏偏两次尸检都验不出个所以然。外表无伤,内里无毒,着实蹊跷得很!不过,此案仵作更替频繁,凶手即便有心收买,也不是那样容易……更大的可能还是疑凶狡猾,校验不够细致所至。” 公孙策与展昭相顾点头称是,只听包公又道:“展护卫,张羲曾说他嫂嫂不守妇道,此事关乎案情,劳烦你再去探询一趟才好。” 展昭仗剑抱拳应道:“大人放心,属下必当全力以赴。” ***** 灶间纵深不过十步,一口大灶就占去半壁江山。水缸、米缸、酱缸、腌菜坛儿,遍地的瓶瓶罐罐。梁上还悬下不少物事,干煸的辣椒串儿,青萝卜条儿,一骨碌一骨碌地,挂得满绕处处。锅里的水烧开好久了,潘盼也不觉着,手中一把菜刀机械起落,口里还在念念有词,直把个白菜帮子剁得碎碎糟糟。一时间,炉膛内烟雾袅袅,灶台上蒸汽氤氲,映得个熊猫是若隐若现。 “呀!”发现不妙,潘盼怪叫一声,忙扔了菜刀,拾起烧火棍去灶下拨弄柴禾。 “唉!至少还能吃上十天半月的。这下倒好,明天又得买米了!不上算,真是太不上算了!”晃悠快要见底的米缸,某人又长吁短叹起来。 “有两个菜了,还得弄个汤……只好弄个蘑菇汤了。唉……咋就不记得买块豆腐呢?”抬头望向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蘑,这可是三十文啊!潘盼想想价钱就肉痛,直想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不行,还是不能烧蘑菇汤!太奢侈!头一天给他们吃好了,那以后档次可就下不来了……咱得让这些财主觉得咱很穷很穷,然后受不了,再加点伙食费才成!”她反手将已取下蘑菇重新挂上,心道:烧个咱以前在寝室里最拿手的神仙汤! 提刀拿铲又“呯呯嘣嘣”鼓捣了一阵,晚饭总算给忙活出来了。“嗯,大功告成!喊他们几个出来吃罢。”潘盼解下围腰,从碗橱里取碗盛饭,倏地瞅见盘子内搁着的一小块卤肉,忍不住端起来闻闻,好香!可惜现在吃不成,这么点不够分啊!再说怎么能让那些财主发现俺熊猫吃肉哩?晚上一定寻个机会,把它消灭掉!她吸鼻子、咽口水想着,恋恋不舍将盘子放回。 “束先生,喊你们员外出来吃饭罢。饭菜都好了,再等就凉了。”潘盼站在院子里朝西厢大喊。 “这就来。”公孙策掀开窗户应声,回首向包展二人道,“大人,展护卫,一道去罢。” 包公含笑应允。展昭点头,略有些局促,心道:这小差役见了我不要大惊小怪才好。 潘盼此刻心里正琢磨呢:黑脸白脸这俩看上去倒不像是大胃的,还有一人不知长啥模样,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别太能吃才好……快进屋时,禁不住好奇瞄向身后仨人。 “怎么是你?!”她手指着早晨在春风楼不翼而飞的熊某人惊恐大叫,全然没顾上一只脚抬起高度不及门槛…… 就在熊猫见了熊飞,惊得熊失前蹄快要摔个嘴啃泥时,突然身体定格于地面平行,接着被徐徐拉起…… “你……你打哪冒出来的?”潘盼惊魂未定。 展昭将她捞起扶正,松开手,见她惊成这样,也有些不忍,轻声道:“这位小哥,今日春风楼一会,熊飞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公孙策忙凑上前打圆场:“小潘,熊飞并非好事之徒,大家一场误会,误会。” 误会你个头啊!潘盼回过神,更加忿忿:原来这三人是一伙的,难怪上午他说随主家经商路过……这么大块头,还是个习武的,肯定甩能吃……住在这里,千万别被隔壁的铁柱看见才好……要不然,百分百认为咱和他们相熟,咱好不容易在三班建立的高大智慧、英勇过人的正面形象啊!就要被这二两五钱银子给毁了啊!多冤呐咱!才二两五,开始还以为有三两来着…… “嗯嗯,我有数了……你们坐下吃罢。”潘盼尴尬应声。 “大家一起,大家一起。”包公招呼众人入座。 只见桌上一碟子辣萝卜,一碟子盐白菜,还有一碗黑不溜秋、稀里刮叽、貌似涮锅水,上面还飘着几根榨菜丝的羹汤。 包、展、公孙三人平时再省俭,又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提着筷子,不约而同,俱是愣了愣。潘盼见三人神色,再瞅瞅桌上黄、白、黑三碟,不见荤腥,不见油水,心内阵阵发虚,好像是忒寒碜了些……也不好意思招呼别人动箸,坑着头自顾自扒饭,装出一副吃得香甜的样子。 公孙策舀了碗汤,尝了一口,笑道:“别看这汤水其貌不扬,也没啥料货,味道却是不错。” “真的?我也来些尝尝。”展昭煞有其事满上一碗,递至唇边饮尽,微微咂嘴,瞥一眼脑袋快伏到桌上的潘盼,点头道,“是不错,想不到酱油汤也能做得这般鲜美。小潘,这汤可有名字?” 一旁的潘盼本已糗得抬不起头来了,多亏脸上□□皮实,要不然真是红过熟虾,此时被展昭这么一揶揄,恨不得找道地缝钻进去才好。“我们这儿叫神仙汤。”她声如蚊呐。 “神仙汤?这名起得好。我等今日还真是有口福。”包公兴致勃勃也装了一碗。 “这汤是穷人家喝的,烧出来花不了一文钱,所以叫省钱汤。后来以讹传讹,到如今,就成了神仙汤了。”潘盼硬着头皮解释道。 三人听了,纷纷笑着点头称是。 与包公交换个眼色,公孙策故作漫不经心又道:“小潘,中牟这地儿你熟,向你打听个人怎样?” 潘盼轻啜一口“神仙汤”,小心翼翼回答:“也,也不是太……熟啊,束先生请讲,小潘必定知无不言。” “有个做布匹生意的张仁,可曾听说?” “张仁?!”潘盼一口汤喷出老远,喉咙里还呛了些,趴在桌上剧咳。 “你没事?”见她周身狼狈,展昭不禁动容,侧过身举手在她背部轻拍。 “没事儿,没事儿。”潘盼不动声色闪开,斜睨熊飞同志的阳刚侧面,暗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咱要淡定、淡定……这人也是,瞎殷勤啥,把咱鼻血都快拍出来了。 “这张仁……我前日见到的……”她支吾着。 “你见过?”公孙策面上惊疑一闪即灭,“他还住在城东吉利巷罢?” 潘盼忽觉眼前三人有点儿不对劲,但哪不对劲偏又说不上来……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小潘在衙门当着仵作的差事,张仁死了,前日见着的是他的尸身。” “张仁死了?是何时的事情?可寻着死因?”公孙策追问。 “十多日前在家中突然暴毙。老太太吵着闹着说他儿子是被人害死的,还说梦见他儿子死得冤枉。第二次开棺,我也跟去了,但细细验过,并未发现异常……” 潘盼一脸沉静,细细叙述案件始末,暗地里却偷偷打量三人神色。眼前三人虽说面色如常,谈笑风生,但聆听细节的专注程度与接受能力却似超乎常人。这两日,在市集与卖菜的唠嗑,没一个不被说怕了的,可眼下,咱自个儿都被说恶心了,这三人却半点反应全无……还吃着饭呐。 “你们莫非与张仁有生意上的来往?”她冷不丁问道。 “正是,还有些帐务没结清。这会子,倒不知该找谁合计了。”公孙策做出一副为难之色道。 “你们现在上门要债,是不太方便,听说张仁他弟进京告状去了,至今未归。他家现在没男人,就婆媳俩个。”如今这番情形,潘盼巴不得三人尽早离去才好。 ***** 初三娥眉月,傍晚就挂在了天边,到了亥时,早已隐入云层不见,但留一路繁星闪烁,衬在靛蓝如丝绒般的天穹之上,熠熠其辉,不胜华美。 潘盼翻来覆去睡不着。直觉提醒她束竹这一行三人不简单。回想今日与他们的相遇,合情合理,没啥不对头的地方……是啊!太合情理了!这样的碰面,这样的巧合,周全得跟说书似的……她惊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继续迷糊:不应该呀,咱一孤苦伶仃,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的,犯不着算计到咱头上?再说了,这三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呀……嗯,坏人脸上也不刻字的……瞎琢磨不出名堂,她自拍一下跳下床。算了,不想了,肚子都想饿了,先去弄点吃的垫垫再说…… 轻轻拉开门闩,蹑手蹑脚跳出,再虚掩上,潘盼不敢发出声响。隔壁外爷那间还住着个熊飞呢,深更半夜的,打搅人家做梦也是不好滴嘛。 潘盼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人没油水就是不行,肚里面寡得慌,挨不到半夜就发昏了。不晓得那几个会不会和咱一样饿得睡不着?看来,明天得开开荤才行……唉,亏大发了,最近肉好贵的说…… 这年头有夜视能力确实方便许多,不用夹个火折,四处找蜡烛。细算算,长此以往,灯油钱也能省上不少。潘盼轻车熟路绕过地上的坛坛罐罐,直奔碗橱而去。 “宝贝肉肉,我来啦!”碗橱一开,诱人的肉香扑鼻而来,某人垂涎三尺,对着卤肉大发花痴。 她端出盘子深嗅一口,继续对着卤肉发表感想:“肉肉啊,知道我为啥把你藏这么久才拿出来哩?没法子啊,他们人多,尤其是那个叫熊飞的,一看就是个能吃的!我怎么舍得哩……” 潘盼又从锅里找出两个干馍来,准备做个肉夹馍吃吃。放下砧板,抽出把菜刀出力剁上了。嘴里还小声哼哼着:“我左一刀,我右一刀……我上一刀,我下一刀……” 正剁得起劲,忽觉颈间一凉,潘盼垂眸,一柄寒光森凉的长剑正架在她脖子上!有没有搞错?哪来的宝剑啊?心头大恸,手中菜刀也“咣啷”落地。 屋内蓬然一亮,持剑之人燃起了火折。 “这位大侠,好剑,好身手……”潘盼眼珠子一转,开始没话找话说。刃白身青,高锡青铜合金嘛,这剑该有年头了。 “怎么是你?”来人轻吁一声,收了剑势。 倾耳细听,潘盼便知来者何人,气得暴跳转身,目射凶光:“怎么就――不能――是我!” “对不住小潘,是在下误会了。”展昭一脸歉意,“才将听见响动,怕是歹人……” “喂!这是我家哎!我在自己家里随便走走,居然把我当贼抓!还把剑架我脖子上……你成心吓死我啊你……”潘盼捂着脖子一阵后怕,冲展昭大声嚷嚷。 其实展昭倒是好心,闻见响动追踪而至,偏这潘盼天生夜视不用张灯,还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神神叨叨个不停。他远远的看不甚清楚,间或听见几句宝啊刀的,一时情急,便跃了进来。 “哦,我明白了,你在做点心吃……”展昭看看砧板上的肉末和一边的干馍,轻声道。 坏事!偷腥行动居然被这死人发现了!这三人要知道咱藏着肉独吞,只弄个省钱汤给他们喝喝,不鄙视死咱才怪!丢脸啊丢脸……潘盼大窘,这真是一只馍头引发的血案啊。 得先把这家伙的嘴堵上才好!都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得得得,见者有份,咱就吃点亏算了!“行了行了,给你一个!”说着,她拿起夹好的一只馍塞到展昭手里。 “谢了,谢了。”天上掉馅饼的事可不能错失,展昭薄唇紧抿,竭力忍住笑意,眉眼却弯出好看的弧度。 8.憨潘盼墙头骂猫 俊展昭张门探秘 半只肉夹馍下肚,心里实坦许多。潘盼胳膊一抬,回手一抹,衣袖“哧啦”滑过粘满馍头屑的油嘴。入夜极为寂静,不雅之声清晰传入两人耳内。 黑暗之中,展昭别过脸去,但一举一动却瞒不过夜视能力极佳的潘盼。某人再度恼羞成怒:“笑什么笑!吃了我的馍,不许和别人乱说!” “不说也行,那……明晚能否还有得吃?” 啊呸!没见过这么得寸进尺的……潘盼一口馍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气鼓鼓瞪着展昭说不出话。 “没意见?看来答应了。”展昭舀了半瓢水递于她,戏谑道。 答应你个头!潘盼狂灌两大口水,伸了伸脖子,总算将梗在半路的一口馍给咽了下去。闷闷地蹲在灶旁也不吱声,只一个劲地朝面前之人丢眼刀。小样,不就长得帅些还会点武功么?想从咱这骗吃骗喝,门都没有!告诉你:熊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展昭觉出潘盼对他一肚子意见,想到包公临晚曾嘱咐于他:吾等微服来此探案,委实不便惊动官府。眼观此人虽精明吝啬,但心地不失良善,况且身份特殊,在中牟的寻访若有他相助,或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于是心头一动,转了话题道:“小潘对兵器颇有见地,莫非家学渊源?” 话说这潘盼正在用苦大仇深的目光凌迟某人,直瞪到眼珠子发酸,被他这么一问,碧眼眨巴了几下,瓮声瓮气道:“家学渊源?我爹以前是打铁的,听着看着,知晓点个皮毛罢了。”心想,老爸是铸造工程师,搞黑色金属的,搁古代也就一铁匠,算来也差不离。 知晓和她多说无益,展昭一手提剑,一手拎起她道:“吃饱了,该出去消消食。” “喂!你抢匪啊!拖我去哪?”潘盼被拽到门口,方才回过神,扒住一扇门框,气急败坏冲展昭直嚷嚷。 “去街上散步。” 潘盼听了抽搐,心中破口大骂:神经病、十三点、二百五、三百六……嘴巴一张一翕,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一只手指着展昭,抖呵了半天,结巴道:“咱,没……没你这爱好……” “爱好可以培养。” “咱……不……不敢劳您大驾。”潘盼形如筛糠。 “不用客气。” 时下正值初冬,夜深人更静,户外寒风凛冽,暗淡的夜色下,狭长的街面投射出一前一后两道别扭人影,还真是形如鬼魅。展昭拖着呆若木鸡的潘盼走了半条街,心想:能把他唬这半会子不出声,还真不容易。回过头问向她道:“三元街吉祥巷怎么走?” 潘盼这才魂归来兮,恍然大悟道:“你要去张仁家?” “正是。” “你白天去不好么?干嘛非得挑这时候?”潘盼抱怨道。 展昭不语。 “你一个人去不好么?干嘛非得扯上咱?”她就是想不通。 某人继续沉默。 “你不会是看上他家小媳妇了罢?”事实证明,人受惊过度难免有脑筋断线、口不择言的状况出现。 展昭皱眉,狠剜她一记,冷冷道:“张羲是我朋友,说他长兄暴毙,事中蹊跷,托我为他查探。” “啊?这么回事啊!没用的,咱县衙的人都去他家查访数次了,光验尸就折腾了两回,啥发现没有。”潘盼微哂,正规军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一杂牌的又有多少能耐?再说了,这年头,要是突发个心肝病、脑血栓啥的,哪能看得出来啊。 “你们县衙的人?”展昭笑着反问。 听出他半截子话的意思,潘盼被杵得不作声了。今儿春风楼着实丢脸,那两快班的居然当场开溜,剩咱皂班壮班的待那死撑,被人瞧得起才怪。 “张仁的家人,你可识得?” “前儿才见过她们婆媳。哭哭啼啼,怪惨的。”潘盼脑海中不时闪现张母刘氏悲痛欲绝的脸庞,张妻杨氏雨打梨花般娇弱模样以及张仁那恐怖呈巨人观的硕大尸身……登觉阴风惨惨、寒毛竖竖,不自觉地向展昭身边凑近。 张仁生前是个布商,做事勤恳,为人厚道,走南闯北了些年,颇有积蓄。偌大一座宅院置在狭窄的吉祥弄里煞是显眼。不到半个时辰,二人便行到张家院外。 “喏,张仁家。路咱带到了,你该干嘛干嘛,在下先行一步。”潘盼飞快说完,拔腿便要开溜。 “等等。”展昭伸手将她拎回,“既然来了,一起去看看,指不定还要你帮忙。” “大侠!熊大侠!您饶了小的罢。要不咱把银子还给您成不?”潘盼哭丧了脸,心道:倒了霉了!咱这是招谁惹谁了……早知道这二两五钱银子这么难挣,咱宁可穷一点…… 展昭略怔了怔,不禁莞尔:“看来是熊飞强人所难了。银子倒不必退了,房租本是你该得的。不过张羲曾允诺,谁能助他查清兄长暴毙真相,当以百两纹银相赠。”言罢,斜觑潘盼神色。 某人如遭电击,进而双目放光,缓缓转过身嗑巴道:“多,多……多少两?” “纹银一百两。” 潘盼心中小算盘打得叭叭响,一百两啊!有钱人出手就是阔绰!弄个三七开,就是三十两……三十两能买十八头猪,六头牛!就俺现在这份工,刨去加薪之类突发事件的影响,不吃不喝要攒上五年啊。要是搞个五五开……那可是……怕啥?常言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咱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也是有智慧滴! 她忙向展昭道:“咱也不是为难,只是身手有些不济,怕给你添麻烦。” “哪里,小潘处事机智,今日在春风楼可是见着的,不必过谦。”展昭寥寥数语,把个潘盼是哄得自信满满。 二人绕宅逡巡一遭,展昭在后院一僻静墙角落停了。潘盼仰头,倒抽一口凉气:这围墙恁高,两人加起来也及不上啊。难不曾这家伙想让咱做垫脚石,踩着咱肩头上去?心底一哆嗦,赶紧偷望身旁…… 但见展昭神情自若,吊起衣襟,挽好袖袂,从腰间解下只鲨皮百宝囊,掏出三爪如意绦,“叮”一声轻响,绦绳牢牢系在了墙袄之上。搞定这些,招手示意潘盼过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攥这绳爬上去?”她接过垂到墙根的如意绦,小心翼翼问。 “不错。”展昭冲她点头,一脸赞许之色。 娘哎!这难度堪比攀岩呀!飞檐走壁,飞檐走壁……原来是介支个走壁法……潘盼握绳绦的手心直冒汗,小声提议:“咱……没练过这,你为啥不先上去,作个示范?” 展昭慢吞吞答道:“我在先在后不打紧,倒是你落后首,万一半途掉下来……没个接的总是不行。” 送老命了咱……潘盼面目扭曲,心肝儿纠结。 某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费劲吃奶的力气,终于手握绳绦,成功登顶!趴在墙头用手掌扇扇子:这年头,挣银子难呐…… “呜呜――噜!”突然一声怪响,把她唬得差点从墙头倒栽而下。定睛细瞧,原是不远处歇着两只猫子,一黄一黑,许是被她撞破好事,一黑的羞跑了,“喵喵”几个纵跃,便隐入园中草窠不见。只剩一黄底白圈的,居然站在墙头与她对峙,还不知死活的冲她怪叫。 “这猫精啊这是……见了人都不躲,还敢对着咱叫唤……”她郁闷嘀咕,摸摸身上,只几个铜板。用钱砸它?唉,不值……强忍住怒气,将铜钱又揣兜里。 那头展昭手握绦,脚抵墙,只一招提纵,便腾身跃上了高墙,身形宛如灵猫。潘盼见了咂舌:这人和人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展昭收起如意绦,又从百宝囊中摸出几枚飞蝗石,轻手向园内掷去。只听石子入地,发出“卟”、“笃”之声,细细听来,微有差异。古人有曰:投石问路,大抵便是如此。凭声音,或水或陆,或草丛或林木,无一不辨。潘盼不理会这些,她单看中那小石子了。于是朝向展昭低语:“喂,石头,给我一个!” 展昭不解,抬手丢了枚飞蝗石给她,等着看她下面行动。 潘盼得了石子,就向蹲不远处的黄猫扔去,一时激动,失了准星,连根猫毛都没沾上。倒是那猫,反得意了,卧姿改站姿,还纵身一抖,晃着脑袋“喵呜”又是一声。潘盼心里头那个火啊……横眉怒目,掉过脸又朝展昭伸手:“再来一个!” 展昭低咳两声:“犯不着和猫这般计较罢?”仍又给了她一枚。 “我偏要计较!这死猫大半夜的不去捉老鼠,跑这发春!还盯着我怪叫!看我不砸死它!”她咬牙切齿对着黄猫又是一记。哪想得到这言词暧昧的一句已将身边一人气得怒发冲冠了呢。某人跟吃了只苍蝇般出离愤怒,却又不好发作。 这一投,正中黄猫脑门,黄猫受了突袭,也是怒了,居然原地暴跳了几下,向潘盼身前急冲而来。潘盼见这猫跟疯了似的,当下也是魂不附体。正是两股战战,摇摇欲坠之际,身边传来一声嗤笑,一道白光闪过,那猫在墙头翻了个个,哀嚎着蹿远。 罢罢罢,这猫咱是惹不起了……潘盼拭一把冷汗,惊魂未定:“多谢!多谢!”望向刚出手相助的展昭,感激涕零道。 “你可知道方才那猫为何单盯着你叫唤?” 潘盼抿着嘴,把个脑袋摇晃得跟拔浪鼓一般。 展昭对着眼前一双因惊恐而急遽收缩的墨绿瞳仁,面上浮现促狭笑意:“你晓不晓得你的眼睛跟它们是一个色儿?” “你……”潘盼气得捶胸顿足。 展昭早有防备,跃到她身边,一手捂住声势渐隆的某人嘴巴,一指放在唇边朝她作个噤声的手势。 “嘘什么嘘!你闷死我啊你!”潘盼一把打掉蒙在自己面上的大手,温热的掌心布满厚实的茧子,划过唇际微微刺痛,触得她心头狂跳不已……该死!银子没挣到手,居然被这矬人吃豆腐……潘盼悻悻然想着。 展昭捏了捏拳,不禁有些尴尬,压低声音道:“这张家后园荒芜得很,地势复杂,待会下去要警醒些,别磕着碰着,惊了住家。” 潘盼手搭个凉篷,朝四面张了张,笃定道:“怎么会?喏,下面是个水池子,旁边不少太湖石;那头是个草窠,杂草都长到半人高了,更不能去,指不定还有蛇什么的……走这边好了,两棵歪脖子树边上,瞅那地儿还算平整……” 这会反轮到展昭同志惊讶了,“投石问路”向来是他引以为傲的一门秘技。可眼前这令人琢磨不透的小仵作居然……难道他能…… “暗地之中,开目视物,想不到小潘有这番能耐。”展昭脱口称赞。 “你不说我眼睛和猫差不多么?不能光颜色像罢?”潘盼冷哼一声,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二人小心入了后园,有潘盼引领,穿庭过廊是有如白昼一般。展昭暗想,将这小仵作捎带上倒是带对了,只是事后银子如何兑现倒颇令人头痛…… 9.风吹影动御猫甩熊猫 左右逢源刁妇诓赖七 说起这杨氏,不过双十年纪,姿态婀娜,青春貌美,自有一番风流气度。实上并非张仁原配,张仁发妻早逝,他鳏居多年,又积攒不少家底,前年才将这年轻标致的小媳妇讨进门做了续弦。二人年龄相差了十多岁,偏这张仁常年走南闯北的,还生得老相,搁一块儿,一细皮嫩肉,一皮糙膘厚。头面上见了都说张仁是个享艳福的,背地里没有不唠叨鲜花插牛粪上了…… 张家园子大,前后五进院落,两只“猫”兜兜转转了半刻,总算寻到杨氏住处。屋内依稀见着烛火明灭,映在人心底也是阴晴莫辨。 潘盼依墙根站着,打量这屋高度虽不及院墙,可房顶上铺着蝴蝶瓦,咱一三脚猫身手,靠刚才那绳攀上去倒不算太难,但要不弄出点声响,貌似有些难度……万一踩碎个只砖片瓦闹出些动静,还一美貌寡妇家的瓦,这大半夜的……不被人当作采花贼拍死才怪!正胡思乱想、神游太虚之际,忽觉脖间一紧,身体一轻,双脚离地,待回过神,人已趴在房顶屋脊之上。居然把咱当沙包扔上来!还搞个平沙落雁式!某人揉着撞痛的脑袋勃然大怒。 展昭也不理会于她,跃脊蹿梁,健步如飞,真真是如履平地一般,几个纵跳来到后坡蹲定,数了数瓦陇,依次揭开,扒去灰土,划破锡被,再将望板抽出,便开了个巴斗大的天窗来。 潘盼好奇心大起,匍匐着凑上前,伸手推开展昭,将脑袋坑进去要瞅。这一瞅可不打紧,若不是展昭拽着她衣襟,差点就连人栽了下去。又想闷死我!潘盼扯下眼前这只手掌气闷,正待掐上一把解气,面前这只大手突然化掌为指,飞快地在她手心划拉两字——“闭嘴”。她索性两只手握住某人,深呼吸,抖一下,我忍了……再呼吸,再抖一下,我继续忍……如此这番,握着展昭的手幻想是握着三十两银子,抖呵数次,心情总算平复了些。伸手也在展昭掌心内写到——“赖子七”? 展昭不动声色抽回手,点了点头。 果然啊,这有钱人家的小媳妇就是容易出问题!潘盼登时萌出了狗仔队的恶趣味,急不可耐地又凑去细观。孰料,又与展昭撞个正着。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往后略缩了缩…… 只见那杨氏热孝在身,从上到下,一抹儿素净,卸了钗环,未施脂粉,正执把细梳对着铜镜细细篦着头发。咋看之下,颇觉清新可人。赖子七则坐在东头一把交椅上,跷着二郎腿儿,在那絮叨白日春风楼之事。 杨氏抿一抿头发,微微嗔道:“你个少没安分的,惹那些江湖人做啥?挣不来银子,还白惹一身臊。” 赖子七拍着椅背,满脸懊恼之色:“本是笃定能成的,钱五那小子,兵器仿活有讲究,没点眼力甭想看出点什么来。今日还真见鬼了,居然撞上俩懂行情的,坏了咱的好事。” 杨氏搁下篦子啐道:“你呀!还真没个出息,有点家私都给败光!整日做些挨边挨旯够不着的事儿……” “哟,还怨着我呐?说得也对,要不是前些年输光了老爷子留的那些家当,早把你迎进门了,哪会让你被那死鬼糟蹋两年……”赖子七说着走上前去,一手揽住杨氏腰肢,一手轻拧杨氏脸蛋。 杨氏有些嫌恶地挣脱,慢声道:“你猴急甚么?指不定还会出些状况,张羲去开封有阵子了,还有那婆子,三天两头说梦见她儿子,唬得我这心里是一跳一跳的……” “别怕,我的心肝儿,有我呢……哪跳得慌,我来帮你揉揉……”赖子七一双手又不安分地往杨氏身上招呼。 □□!实在是□□!潘盼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丢砖好好砸砸这对奸夫□□。张仁死得还真有蹊跷……眼下这情形,杨氏和赖子七摆明了老早就是相好嘛,只是赖子七家道中落,杨氏才阴错阳差许给了张仁。这泼皮无赖和不守妇道相互勾搭上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泯灭人性之事呢!不过,赖子七一市井混混,杨氏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而张仁至今死因未明,揣度这两人不像是能杀人于无形的高明人物吖? 她趴在屋脊之上,正想得投入。忽见身边的展昭已腾身而起,大惊回望,前坡闪过一道迅捷身影,而展昭正是直奔黑影而去,二人施展轻功在房顶之间前突后赶,纵跳翻跃,有如穿花蝴蝶一般,没几个回合,已是连个影都见不着了。 潘盼这才大梦初醒。娘哎!咱还在人家房顶趴着咧!这半夜三更的让咱怎么下去来着?死熊飞,咱与你无冤无仇的,你犯不着这样整我?居然把咱给甩了……你快点给我死回来啊你!大冬天的,愣是把个熊猫急得满头大汗。 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候了一会,毫无动静,潘盼就差哭天抹泪了。那身着夜行衣之人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倘若熊飞不是他对手咋办?趴到天亮,那咱就更不用活了……算了,还是先留神那俩奸夫□□在干些啥事罢,搞不好给咱寻着些蛛丝马迹,咱被绑送衙门也好落个宽大处理啊。 潘盼按捺住性子,又凑到洞口琢磨。这一瞅,益发目瞪口呆。屋里站着两人居然不是先前那俩!赖子七已然不见,换作个白面书生,杨氏正趴在窗口东张西望,神色颇为焦急。潘盼被唬得不轻:她这是望什么呢?难不曾发现熊飞与那夜行人了? 那书生约莫三旬年纪,白净脸皮,阔鼻长目,大耳轮子,一身竹叶青的绸布夹袍,看着也有些体面。只见他冷笑道:“还够着看呐?早走远了。既这般舍不得,方才何必急着赶人家走呢。” 杨氏掩上窗户,转过身来,面带委屈道:“没良心的,横竖你们都不能得罪,苦了咱跟着担惊受怕的……”说着,竟泪光盈盈起来。 书生将杨氏揽坐怀中,捏住美人香腮,一面端详一面用指节轻刮那桃花粉面,语带轻佻:“惊怕做甚么?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你……即便那趟子事漏了底,也有赖子七甘愿为你兜着。又有甚么好担心的?他一直对你死心塌地,纵是让你掉根头发,他又何尝舍得?” 说着,挑起杨氏一绺碎发,在指间把玩。 杨氏伏在书生胸膛故作娇态,嗲声嗲气道:“你们这些男人啊,又何时给过人真心?那姓赖的若有一点半点怜惜人家,当年也不会输得连个聘礼都下不成,让人家被死鬼舅舅卖进张家。” 书生不以为然,咸猪手已绕进杨氏衣襟,四处游走,戏谑道:“张仁虽说长得蠢笨些,这两年对你也算不错。他要知道你瞒着他偷汉子,不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才怪……” “冤家……你又吓唬人家……”杨氏蜷在书生怀中,笑得放荡。 被困在屋顶的某人这晌是彻底无语了:北宋豪放女吖,咱可算见识了!张仁、赖子七还有这书生……nn的,居然玩4p说滴! 也不知过了多久,枕着瓦陇昏昏欲睡的潘盼突然浑身一个激灵,迷蒙之中,象是听到了鸡叫声。揉揉惺忪的睡眼,抬头望天,东方那一抹鱼肚白,闪着粼遴金光,穿云破雾,一副要将无边夜色荡涤干净的气势。 太阳缓缓升起,某人的心在急遽下沉……完蛋鸟!还不来……咱要被那只熊害死了……潘盼蹲在房脊之上,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正急得五内俱焚之际,一双皂靴跃入眼帘。她顺着脚尖往上瞧,黑裤蓝衣蓝包巾,不是熊飞还会是谁!? 大哥啊!您老可算是回来了……潘盼又惊又喜。转念一想,又觉得憋屈。若不是这家伙丢下咱不闻不问,咱也不至于落得这副惨状?她嗅嗅鼻子,坏了,整晚上挨冻受累的,半边不通半边一个劲地流清水鼻涕。她埋头在衣袖上蹭蹭,再看向展昭,已是一副乌眼鸡的神情。 展昭本是急着赶回,见潘盼平安无事,心头也是一松。看她瞬间面色变了几变,从最初的大喜过望,到一股子委屈劲儿,眼下竟升级为怒火中烧。一肚子歉意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携了她径直往地面掠去…… 出了吉祥弄,拐到三元街,天已是蒙蒙亮。潘盼一路“阿嚏”不断,气鼓鼓地冲在前头。 “小潘?”展昭紧赶两步,拴到潘盼跟前,轻拍她的肩道。 “干嘛?!”潘盼握拳站定,绿眼珠子瞪他,神情活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是要上哪?”展昭语气轻缓问道。 “阿――嚏!”潘盼吸着鼻子,冲他摆手,恶声恶气答道,“上哪你管不着!总之我潘盼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展昭知晓此人已被他惹毛了,抱一抱拳陪笑道:“事发突然,多有无奈,害小潘受累,总是熊飞的不是。” 潘盼闷着头也不作声,恨恨地想:这大半夜的,还天寒地冻的,挂那高空作业半宿,我容易嘛我?光陪个不是也太轻描淡写了? 展昭轻咳一声,接道:“县衙居东,你家居西,你一个劲地直走……” 潘盼这才回过神,方才只顾上赶路,压根儿没注意到方向。都被这姓熊的害的!回家,这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去衙门里,又忒早了点……再看前方,晨雾之中有烟气缭绕,面食的浓香夹杂在晨起清鲜的空气里,远远袭来,沁人肺腑。虽说某人的鼻子受了风寒不太灵光,但这似有似无的香气,还是馋得她直咽唾沫。 “我饿了,买吃的去!”她臭着张脸,跺了跺脚,鼻腔里发出一声波涛汹涌的长哼,甩头扬长而去。 潘盼才在小食摊坐定,摊主就忙着来招呼这开张买卖了:“早啊小哥,面条、豆浆、煎果子,都给你上些?” “等会……”潘盼将手伸兜里摸索,掏了半天,寻出□□文钱来,一齐搁桌面上,看向摊主,颇不好意思道,“就这两钱了,老板随便来点什么罢,能填饱肚子就成。” “好嘞!”摊主应得爽利。 须臾,两块炊饼、一碗豆浆、一小碟咸菜丝,合一块被端了上来,“慢用。”摊主笑着道。 一口热豆浆下肚,潘盼满足得叹气:喝到嘴里暖在心啊!提起筷子正要搛些小菜入口,忽见一抹靛蓝在她身旁落定。不用看,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者何人……真不知趣,居然又跟了来!她噘嘴皱眉,放下筷箸,赶忙将桌上散放着的三碟吃食,一古脑收到眼皮底下,用手臂护住,方扬起头,警惕望向来人。 展昭见她此般,不禁好气又好笑:想我堂堂南侠,难道会夺你吃食不曾?话到嘴边,却成了:“我也饿了,一道吃些东西。” 潘盼紧张道:“我可身无分文了,要吃,你自己去买!” 11.觅踪迹凶嫌难定 探蹊跷三次开棺 三堂东花厅院内,夫人和颜悦色又问了些细琐之事,潘盼透着恭敬一一作答,见夫人有些乏了,她忙识趣打了告退。末了,翠凤奉命送她回走,二人一路闲话。 翠凤笑道:“小潘,我们家夫人对你不错?” “嗯嗯,夫人心地真好。”潘盼连声称是。 “那当然了,我们夫人是出了名儿的菩萨心肠,对下人也好。我跟着夫人好些年了,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翠凤颇感自豪道。 哟哟哟,小样,还真是奴性坚强……潘盼暗地里狂汗,未注意西首穿廊行来一男子,身旁的翠凤早已福下身去深施一礼。 “舅老爷安。” 翠凤语声婉转,潘盼惊闻回首,看清来人,惊得是转不了身,开不了口,只那么呆呆站着,待男子打身旁经过,愣了有一会,才魂归来兮。 翠凤将手伸到她眼底,拃开五指轻晃,皱了眉头,微微嗔道:“得了赏银,乐傻了还是怎地?” “你……说啥?”她漫不经心答话,双眼死盯着男子背影,目光发直。 “你这是咋啦?”看到潘盼仍是一副呆样,翠凤忍不住轻推她一记。 “这……这人是……是谁?”她结巴问道。 “噢,你来得晚,怪不曾没见过我们舅老爷,他常来县衙看望老爷夫人的。”翠凤恍然大悟道。 舅――老――爷!?那不就是县令王青山的小舅子,他老婆的亲弟弟?潘盼倍感惊悚,忙问:“他也在县衙当差?” 见她神色有异,翠凤款款叙来:“不是啊,舅老爷家中一直有些生意的,考过几回科举,总也落第,如今做的是酒楼营生。春风楼知道不?大老板实上就是我们舅老爷呢!” “啊?哦……”某人头如捣蒜。 “看你奇奇怪怪的,打听这些做甚?”翠凤倏也觉着疑惑。 “没……没啥,看舅老爷面善得很,还以为在哪见过。”潘盼讪笑一声,将话头岔了开去。 辰时已到,点卯的钟声响过三遍。潘盼拔腿便向二堂跑,总算没误了应卯。满腹心思转回西跨院,也没望见柳青,只得坐下独自整理前日绘制的尸图与验尸格目。她心不在焉地誊录着验状,努力思索,试图将近三日来发生过的片断能够一幕幕合理串联起来…… 张仁死因不明,杨氏不守妇道,杨氏同时又与赖子七、王青山的妻弟维持着不正当关系……按那晚的情形,杨氏与王青山妻弟相好,赖子七该是不知情才对。若为财色动了杀机,赖子七倒是嫌疑最大,而王青山的妻弟在中牟也算有些财势了,不会为个杨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倘若真的是他,王青山会不会庇护于他呢?这年头,人情大于律法的事儿多了去了,加上案子本就蹊跷寻不着把柄,和稀泥容易得很呐……潘盼思前想后,不由愁肠百结起来。 “内里无毒,外表无伤……内里无毒,外表无伤……”她反复小声嘀咕这两句。信手在验状上抄下“头面、髻子全,无青紫、无淤痕”,写完一瞧,执笔的右手不禁抖个不住……当日开棺所见,张仁那发黑膨胀大如巴斗的巨颅仿佛就在案卷之上若隐若现!惊惧之下,甩手扔了羊毫笔,跳将起来。 “你!”一道暴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方才瞎掷毛笔的某人只觉阵阵寒意来袭…… “对,对不住啊……”潘盼空着手转过身,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柳青神色,摆出个标准的投降造型。 “准头真不错,后脑勺长着眼睛呐!”柳青捡起弹落在地的毛笔,在指间打了个旋,怒极反笑道。 “没,没!”看清柳青袍摆之上尽是墨点,簇新的一件月白夹袄被污得不成样子,潘盼更是愁云惨雾,“蒙的,蒙的……小的帮您带回去洗,洗洗……” “能蒙成这样,你手气可真好。”柳青抬手送出一道弧线,羊毫准确无误地射入笔筒之内。 “先生神技!先生神技啊!”某人逮着机会,赶紧大吹法螺。 柳青轻哼一声,俊脸绷得更紧:“验状、尸图、格目都誊录完毕了没有?” “好了!全好了……”潘盼捧起誊对清楚的一撂卷子,屁颠屁颠送上前去。 柳青接过验状详阅,细细回想当日验尸情形,可有疏忽错漏之处,盼能寻着些蛛丝马迹,用以说服县令王青山三次开棺。早间展昭到访柳家庄,说起失盗的断魂香,看似与这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可他白面判官的秘制药香又岂是江湖上那些阴损的蒙汗药可比?莫说只是窃去小丁点儿,纵是用上一合,也不过多迷几个时辰罢了,半分也伤不了人,更不消说取人性命了……从昨夜追踪赖子七至今,张仁之死仿若一抹阴云,歇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惟愿能速速拨云见日,封了那猫儿的口,以免日后行走江湖,惹群雄非议才是…… 潘盼继续面壁纠结:这事儿该咋整呢?咱又不是刑侦专业的,瞎想也想不出名堂啊,再说了,人证物证全无。早上被熊飞一气,又忘了和他说杨氏np那事儿了。现在可好,县太爷的小舅子是奸夫之一……真是头疼啊头疼……她揉着太阳穴,烦心得直想叹气。正寻思着,脑中灵光陡现:头疼?!宋人蓄发挽髻,难不曾这头发里有文章?话说那天开棺,确实没将死者的发髻打开细验啊!双钉记?潘盼猛一抖呵……没这么悬乎?那电视上是说故事呢,长钉入脑,一锤子夯下去,是个活人都得疼得叫唤啊,稍稍挣扎有点声响,邻屋的张羲和张刘氏还能不发觉?不会去得这般杳无声息? “髻子!对!还有髻子!”柳青拍案而起,神情激动地跃到潘盼身前,把个潘盼唬得倒退一步。 “你……可明白?”柳青劈空拽过她的芦柴胳膊,大声问。 我的……大大滴明白……某人被扯得呲牙裂嘴,哭丧着脸一个劲点头。 “既是明白,那还装什么糊涂,为何不尽早说来?”柳青满脸不悦道。 你老人家哪该姓柳,简直是姓牛的嘛,这不蛮不讲理么?潘盼哀号:“你说了,我才想到啊。放手啊,膀子被你拎断了!” 柳青松了手道:“我即刻去求见大人,说服他开棺,你速将器具验状准备好。” “嗯。” 柳青走到门口,忽又顿住,回头看向潘盼,欲言又止。 “先生还有何吩咐?”她转着胳膊小心发问,心底恨不得将对过那人一脚踹出门去。 “你上回戴那面巾,有多的话,借我一只。”柳青神色略显扭怩,能让心气儿高的“白面判官”拉下面子说话,倒也并非易事。 “有有……好好……”潘盼受宠若惊,咱那土制口罩还蛮受欢迎滴吖。 开棺定于巳午之交,时近正午,阳气充旺,中牟县衙大队人马再次开拔,一路浩浩荡荡行至城郊。 一回生,二回熟。潘盼现在的心情仍是紧张,却没早前那般慌乱了。照例,开棺需得官府、死者家属与族人三方到场,她冷眼旁观,那杨氏虽显镇静,双眸却有些闪烁不定。王青山则一脸严肃,专注之态令人叹服……看王青山和他老婆都像是正经八百的人啊,怎冒出个小舅子偏偏猥琐不堪呢?她暗自叹息道。 尸体很快便被担出置于油毡之上,隔了两日,肌肉内脏都在加速溶解,尸身已不似前日膨胀如鼓,渐渐瘪陷下去,泛出一种诡异的灰白之色。潘盼半眯着眼睛跟在柳青后头,也不敢仔细去瞧。 “把髻子解开。”柳青吩咐道。 几十道目光瞬间射向柳青身后……你自己不能动啊?又指派咱!潘盼杀人的心都快有了,却又得不从。抖呵着凑上前去,一个如意结足足解了有半刻钟。总算好了,她长叹起身,如释重负,突然觉着头晕目眩起来。蹲太久了,脑供血不足啊,她自嘲着,努力眨眨眼睛…… 钉子?!真是一根长钉!贯穿全颅!潘盼愣在当场,呆若木鸡。娘咧,咱这眼睛到底是咋整的…… 柳青只当她是被摆弄尸体刺激到了,无奈挥手道:“先去歇着罢,有事我再唤你。” 她木然退至一旁,蹲着身子细想:难怪今早咱能拾见那锁麟囊,隐在茜草丛中,翠凤当然看不见了,那一瞬间和刚才一样,肯定是透视了?上回开棺也是……总觉看见什么,想必就是那钉子!忍不住喜忧参半,喜的是咱好像有特异功能也!忧的是这功能时灵时不灵的,咱没法控制呀…… 烦杂的思绪陡然被柳青一声清喝打断。 “大人!死者张仁头部后顶穴检出异物。” “速速呈上!”王青山击掌叫道。 托盘内一根七寸见长的铁钉静卧其上,钉尖薄锐,通体紫黑,看似普通的一根长钉此时却是一件残忍的杀人凶器。 “歹毒如斯!”王青山满面怒容下令,“众衙役听着,速将死者张仁入土为安,张氏婆媳一同带回县衙候审。” 收班回转,众人齐聚在大堂西首的议事厅。柳青、潘盼二人因勘验有功,也被允了入内。稍候片刻,师爷匡镇急匆匆进了来。 “张氏婆媳可曾苏醒?”王青山急问。 匡镇点头,神色凝重道:“已无大碍,许是方才悲伤过度,又看见凶器受了惊吓,二人才至晕厥。醒来只是哭个不停,问那杨氏道,张仁被害当晚,张刘氏恰逢喘疾发作,她并未与其夫同床而眠,而是整夜陪在她婆婆身侧,直至第二日早间才发现张仁暴毙。问向张母,她也是如此作答。” “这样说来,案发当日,张仁是一人独处。他的家人倒不存有作案时间。师爷以为下步该如何进展?” 柳青与潘盼都在一旁暗想,把那赖子七捉起来打上一顿得了……可又不便插话,扒人墙头,蹲人墙角本是见不得光的事儿,正所谓天知、地知,说的人知、听的人知,不清不楚,道尽了旁人也不知啊。 只听匡镇缓缓道来:“大人,如今有物证在手,属下愚见,不如顺藤摸瓜,寻访凶器出处,或许能寻获些蛛丝马迹。” “此话有理。” 王青山点头,目光如炬,逐一扫过厅堂内众,最后停在了东角落伫立的唐风身上,“唐捕头?” “属下在!”唐风挎刀出列,声若洪钟。 潘盼下意识往柳青身边缩了缩,捂着一只耳朵犯嘀咕:这么大嗓门作啥?谁不知道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王青山又道:“查访凶器出处,事关本案进展,唐捕头,你速去抽派人手。” “谨遵均命!”唐风应得是斩钉截铁,赤胆忠心,忽而话锋一转,踌躇不决道,“大人,近些天咱快班兄弟是伤病、告假不断,今早能来应卯的,只得六名,都遣去巡街了,再调人手查访凶器,这个……怕是……”他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眼光也开始在厅内众人身上打转。 潘盼正暗地里嘲笑这唐风不够创意,成天就伤啊病啊、短人手什么的,老掉牙的理由了……骤然觉着不妙,侧身偷瞧,恰和唐风打了个对眼……唐风盯着她那是一个炯炯有神啊!这下死定了!咋又看上咱了呢?潘盼大叫不妙,擦着冷汗往柳青身后躲…… “嗯,快班的难处,本官早有耳闻。这样罢,皂、壮二班的衙役随你调用就是。” “谢大人!”唐风忙道,“那就皂班的小潘罢,他上回跟咱们巡街,都还熟稔。” 潘盼傻站着不知所措,未等答话,一块腰牌、一卷白布包裹的长钉已被唐风塞入手中…… 12.议事厅熊猫领钧命 石头圩潘展双寻钉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潘盼,同情好奇者有之、殷殷期待者有之,间或还有个把个幸灾乐祸的。潘盼□□: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咱不够低调、不够低调吖……心内悔之晚矣,无奈捧着一撂物事在大伙儿注视下慢腾腾踱出议事厅。 出了屏门,恰逢一队壮班衙役回值歇息,潘盼眼尖,瞅见铁柱也在里头,忙上前将他拽一边盘问:“柱子哥,你可晓得咱们县有多少家铁器铺子?” 铁柱挠头想了想,回道:“这可说不好,三四十家总是有的。” 潘盼登觉五雷轰顶,小腿肚子跟着抽筋,差点没吓趴地上,扶住铁柱不死心道:“多……多……多少?你,你……再说一遍!” “有什么奇怪?打铁的每条街都有,三四十家只少不多。” 某人濒临崩溃,恨不能拿钉子去把那多嘴多舌的唐风戳个窟窿才好,她一把揪住铁柱衣领,气急败坏嚷道:“你说真的?!没骗咱?!” 铁柱一脸无辜:“骗你作啥?单衙门这条街前后就三家。” “啊——呀——呀……”潘盼呼声凄惨,握拳在铁柱肩头重重击了三记,就差抱住他嚎啕痛哭了。 “盼子,你这是咋了?”铁柱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些心急。 她懒得理会,满腔哀怨往衙门口走,心中暗想:咱一定要想法子跳槽……咱不能为六两银子年薪累死在这里…… 沿着七星巷一路向前,潘盼挨间跑了三家铁匠铺子,一家专打农具,一家专打各式菜刀,还有一间虽说打过铁钉,但没见过这般长的。她满头大汗坐在路牙边用手打扇,敲着发酸的腿脚,一肚子牢骚没处宣泄:拉网式搜寻啊,靠咱一人得问到啥时候?至少该配俩帮手供咱使唤使唤……哎?对了!咱家中不是住着几个壮劳力么?特别是那熊飞,一门心思尽琢磨帮朋友兄长申冤呢。嗯,这事儿能成!咱先回去动员动员…… 想到熊飞定会帮忙,刚还垂头丧气的潘盼忽觉精神抖擞,一拍大腿,鱼跃起身,满怀希望往家里面奔…… 话说展昭早间便赶去了柳家庄,回来把二人知会的情形向包公与公孙策详细说了。三人议过,皆觉得张仁被谋害之前,极有可能遭了迷香,终究死因为何,惟望柳青能不付所托,验明真相。 潘盼一溜烟小跑,途经市集,仍不忘慷一把公家之慨,花了小半刻功夫逛完菜场,称了二斤青菜,一副筒子骨带回家熬汤。付钱的时候,一个劲心疼,四十文唉,可放了咱的血了……没法子,求人办事,不弄点好的给他们吃吃,哪好意思开口呢……临走,还硬是和卖肉的贩子讨了把小葱,心里才好受些。 一堆菜抱在怀内,不方便叩门,她侧过身用胳膊肘撞门环,这一撞可不要紧,人竟然凭空栽了出去……哪个该死的开门!她边倒边想。 展昭正打算出门打探消息,不料一拉门闩,就跌进个人来,来不及多想,忙伸手托住来人背部,定睛一瞧,却是潘盼。 某个倒霉鬼挣扎起身,指着落一地的菜蔬,瞪向展昭,气得跳脚道:“你你你,太过分了!亏好咱,咱今天没买鸡蛋,不然你可得赔咱菜钱!” 展昭哭笑不得,一面蹲下身帮着拾掇菜叶,一面问道:“你不在二堂站班,溜回家作甚?” “你如何知道我在二堂站班?”潘盼错愕。 展昭惊觉失言,笑着掩饰:“胡乱猜的。” 潘盼不依不饶:“两码子事,你对衙门内规矩晓得挺多啊?” “熊飞有几个朋友都是公门中人。” “真的?”潘盼皱眉,拉长了语调问。 “你不信?”展昭淡然反问。 潘盼懒得琢磨,心想只要你们不白吃白住,我管你们打哪来的……于是嘿嘿笑道:“我信你们都是好人。” 展昭俊目倏地放出神采,唇角轻扬,温暖的笑意在眉间绽开,看得某人又是一阵走神,忙扭开脸去,低头念咒:“色字头上一把刀……色字头上一把刀……” “喟,你得帮我个忙。”潘盼尽量让口气显得轻松些。 “讲。”展昭干脆道。 潘盼大喜,从兜里掏出包裹,小心抖开,将长钉亮出,说道:“今儿又去开棺了,你知道张仁怎么死的?就被这铁钉戳入顶门给钉死的……” “好个狠毒的凶手!”纵是跟随包公多年,这般骇人听闻的杀人手法,展昭也是头遭遇见。 潘盼点头:“衙门里要寻这铁钉出处,倒霉事儿偏轮到我了,中牟县少说也有三四十家铁匠铺子,你们帮我一齐找啊?”她扬起脸,期待地看向展昭。 “好,事不宜迟,现在动身。” “就我……和你两个?要不把你那俩同伴也叫上?”她乜一眼西厢,心道:闲着也是闲着嘛,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不也挺好……“人多找起来快些么。”她解释着。 展昭愣了愣,随即饶有趣味望着她笑,朝包公二人待的屋子努努嘴道:“行啊,你自己去和他们说便是。” 潘盼眨眼,自个儿说就自个儿说,有啥了不起……跺脚拧身,噔噔噔往西厢冲去。 “郑员外!束先生!”某人风风火火杀到,拍门大嚷。 刚守在窗边觑着天井动静的公孙策赶忙正了衣冠,开门将她迎进屋内,微笑道:“小潘,何事这般急忙?” “嗯,事儿也不大。”她支吾着斜睨二人神色,黑脸白脸皆是一团和气,登时信心倍增,殊不知眼前这两位在此守株待兔已有些时候……“员外与先生这两日可有空闲?小潘接了个活计,时候忒紧,烦请二位……二位能帮帮我才好……” 别小看公孙一白面秀士,人家可是眼神高手,眉来眼去的功夫他说练至八层,没人敢夸口到九层……趁着熊猫絮叨的当儿,与包展二人交换了n多个眼色:“小潘但说无妨,我们员外最是急人所难了。” 潘盼眼看劳力在望,甚为激动,连说带比划地将开棺情形与议事厅见闻统统详述了一遍。 包公略作沉吟:“小潘,凶器拿来与我瞧瞧。” 潘盼忙将铁钉送上。 公孙策也近前细观,二人察看了半刻,复又将长钉包好奉还。 “长钉入脑,凶手残忍至极!”公孙策摇头痛惜。 包公捋须颔首:“这铁钉长至七寸,且能破骨穿颅,足见其锐利无匹,寻常的铁器铺子怕是锻制不出。” “正是,许是凶手特意定制而成。”公孙策附和道。 潘盼茅塞顿开:说得有道理啊!咱好歹也是学材料出身,咋一紧张就忘了详查这铁钉材质呢?她赶紧打开包布,取出铁钉细瞧,只见钉身遍布紫黑色的污秽。她强忍住恶心,用指甲轻轻刮去一小片污渍,登时现出深灰的底色;再掂掂分量,比一般的熟铁略重些。而寻常铁钉多为熟铁打制,质地软韧,入木虽是容易,想要入骨,却似不大可能……老天,这可是钢钉级别的!她再次为古人高超的铸造工艺所拜倒。 “若说手艺好的铁器铺,多是打制兵器的。”展昭低头转着剑鞘,忽然插话道。 “不错。”包公面露赞许之色,点拨道:“小潘,铁匠铺子虽多,大可不必挨家挨户盘查。你可寻几家门头响亮的字号,找内里年长的师傅问询,他们行内熟稔,或能知晓长钉出处。” 潘盼听了,把个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连声称是。心道:这黑脸还蛮有侦缉头脑嘛。骤然又想起一事,疑道:“小潘还有一处不太明白,思前想后,都找不着根由。” “何不说来听听?”公孙策笑问。 “这铁钉七寸来长,用锤子砸进脑袋,能不疼得叫唤?为何死得无声无息?而且尸体上连一丝挣扎导致的伤痕都没有见到……总觉得这里面藏着古怪。” 公孙策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答道:“或许在凶手行凶之前,张仁就没了知觉……” “啊?!”潘盼倍觉惊悚,莫非这年头竟有全身麻醉不成? ***** 石头圩是城南的一个小集,街市不大,商铺却是不少,老字号也多,最知名的当属高记刀铺和老丰寿材店。 潘展二人此番寻访的首站便是高记,听闻高家祖上曾是内禁铸剑师,逢战乱流落民间,便以打铁为生,数代相传至今,高记的名头不仅在中牟久负盛名,即便在开封府全境也是响当当的一块牌子。 冬日的午后,太阳也随性慵懒,碎碎几缕光线有气无力地落在店招之上。迎风招展的三角小旗,翻卷之间,一面是个“高”字,一面是个“刀”字,黑旗金线,煞是显眼。可寒冷的天气丝毫不影响劳作之人的热情。门前一半人高的铁墩旁,围着两名工匠,皆身着单衣,半敞着胸怀,挥汗如雨。年长些的想是主锤师傅,左手操着铁钳,尾端夹块暗红色扁铁,新鲜出炉,还“咝咝”冒着白烟;右手握把羊角小锤,时不时在修形时敲上两下。年轻的是个下手,拎把重锤,上手吆喝一声,他就抡上一记。叮当铿锵,不绝于耳……末了,“哧啦”一声闷响,铁器被送入水槽,冷热相接,连淬火也大功告成。 潘盼目不转睛看着二人动作,肃然起敬:力量、胆量缺一不可,打铁――果然是男人的事业啊! 年长的铁匠丢了家伙,拿起手巾胡乱揩了把脸,看向他们问道:“二位站着有会子了,到小店来,可是要订制铁器?” 展昭抱拳近前:“在下途经贵号,并非要订制铁器……”顿了顿声,睇一眼潘盼又道,“久闻高记大名,我兄弟二人来此,实为有事讨教。这位师傅若不嫌叨扰……” 潘盼闻言如遭电击,忙别过脸去,心内阵阵抽搐:矬人!脑袋被钉戳了怎的?扯个谎都不圆溜……兄弟说滴!咱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哪哪长得都不像啊! 铁匠摆摆手,拍着胸脯豪爽出声:“乡里乡亲的,跟我高达要哪门子客套?来来来!二位屋里说话。”说着,将笑意轻松的展昭与神色别扭的潘盼一并迎进作坊。 13.高家铺详究夺命钉 寿材店应聘起风波 天井居中支着草棚,棚底下是大炉与风箱,看似简陋的环境与设备,几个壮汉鼓风劈柴正忙得不亦乐乎。穿过天井,顶头一间大屋便是作坊专门摆放完工铁器的地儿。大多都是些刀剑,间或有几把镰刀、铁锨夹在里头。潘盼粗略环视一圈,并未见着铁钉之类的细小铁器,心下不禁有些失望。 展昭随手提起一柄大背环刀,掂了掂分量,又凭空轻挥两式,赞道:“好称手的刀!” 高达得了夸赞,登感面上有了光彩,乐呵呵向展昭竖起大拇指:“地道的行家!我这屋里百把来件家什,您手上这件,价钱是最高的!” 潘盼不屑:行家个p!那刀又长又宽的,看那笨重样就知道用铁最多,它不贵谁贵?他若是行家,咱就成专家了…… 展昭笑着问:“高师傅,你家铺子可曾打制过铁钉?” “没有!”高达断然摇头,“那些小玩意儿,我们高记从来不接的。” “不小了,七寸来长的。”潘盼着急从兜里掏出长钉,举到高达眼前,“喏,这个,见过没?” 高达接过细瞧,又摩挲片刻道:“头回见识,老长的钉子,这是干嘛用的?” 潘盼大翻白眼:干嘛用?杀人用…… 高达益发摸不着头脑,看一回展昭,又瞅两眼潘盼,陪着笑脸道:“你们是不是想照样订做?要个五十支,我们也愿意接的。” 潘盼哑了声,绕到展昭面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朝他肩膀轻拍两下,复又指指身后的高达,示意他去沟通沟通。 展昭近前一步,又问:“高师傅,你看这长钉材质非比寻常,且锻制工艺精湛,你觉着中牟县有几位铁匠能有如此手艺呢?” 高达琢磨了一会,答道:“开元桥的小吕,专打铁砧、铁钎子,或许有这能耐,别家的就说不好了。”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冲二人大声道,“你们等会子,我再去问问我二叔,指不定他老人家知道得多些。”说着,转身进了内屋。 潘盼性子急,从坐椅跳起身,对着展昭嚷嚷:“别耽搁了,赶紧动身去开元桥罢!到那边路途远得很,迟了,人家一打烊,可就问不着了!” “稍安勿躁。”展昭形容镇定,还不时弹指轻击四处摆放的兵器,“铮铮”之声不绝于耳,恼得她索性捂耳抱头站在门外。 不多时,高达掺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一同到来。潘展二人闻见动静,忙上前见礼。 “老人家,您可知晓这长钉的来历?”展昭指向老人手中紧攥的铁钉,出言相询。 “晓得的,这钉子就是我二叔打的。”高达插嘴道。 潘展面面相觑,四目相对,俱是惊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大爷,这钉子啥时候打的?谁人订制的,您还记得不?”潘盼急着问道。 老人轻咳两声,慢慢说道:“这钉子打了近十个年头了,就是前边寿材店的老丰家订做的。” “十年啦?棺材铺订这么长的铁钉做啥?您老没记错?”潘盼倍觉惊悚,脱口而出道。 “娃儿,你信不过老夫……”高达二叔须发箕张,显然被她气得不行。 “没!没……”潘盼连连摇手,躲到展昭身后,也被吓得不行。 “老人家,此钉系关重大,您能不能给晚辈详细说说。”展昭诚恳言道。 高达二叔坐下道:“这事儿,小老儿记得清楚。当年老丰托我帮他打制长钉,先制了一批,他嫌不够坚韧,居然带了弄折的钉子,跑来高记吵闹。老夫气不过,这高记的招牌可不能被他不明不白给砸喽。为此老夫又特意赶制了一批,用的是铸剑的好料。这次送过去,他倒没再来啰嗦过。” 展昭俊眉微拧,追问道:“老人家,您还记得当年这长钉共锻制了几支?做何而用?” “该有不少……” “二叔,您老再仔细想想。”高达也在一旁帮着敲边鼓。 老人低头沉吟片刻,突然伸手猛地推向他侄儿,把个高达弄得懵里懵懂:“二叔,您推侄儿做啥?” 高达二叔激动道:“臭小子,你二叔这记性,你和高林几个都该好好学学!那么久的事儿还能想得起来……” 唉,原来如此……众人不约而同在心底叹气。 “学!出力学!”高达一个劲点头,“我的好二叔,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人家罢!” “应当是三十五支。” “啊?这么多!”潘盼从展昭背后探出脑袋,被老头一瞪,吓得赶忙又缩了回去。 “一副七支,当时老丰订了五副,就是三十五支。至于做什么用的,老夫倒不曾细问。他一卖棺材的,能做啥?十有**是拿去钉棺材板了。” 这么长的钉子钉棺材板?张仁那屋咱也瞧见过两回了,那铁钉充其量也就三寸来长?连这一半都不到……潘盼大叫想不通,其实另外三人,也没一个想得通的…… “高老丈,可知这老丰现在何处?”展昭又问。 “那老东西死了也快十年了。”高达二叔撇嘴答道。 “啊?怎么死的?”潘盼忍不住又跳了出来。 “他死他的,关老夫屁事!”老头不耐烦道。 展昭提剑抱拳,朗声道谢:“高老丈,高老板,多谢二位帮忙。舍弟年幼,不知礼数,言语唐突之处,还望二位能多担待。” 敢占我便宜……潘盼气鼓,又不便发作,只得杵在一旁干瞪眼。 高达叔侄二人跟着客套了几句。这高达二叔一双浑浊老目倏地精光四射起来,着陆位置正是展昭掌中巨阙。 老头恭敬道:“这位大官人,手中的宝剑……能否给小老儿看上一眼。” “有何不可?”展昭微微一笑,将巨阙递出。 巨阙乃是春秋神器,青铜所制,剑身沉重非后世精钢剑可比,故而出鞘声浑厚沉闷,“嗡嗡”不绝,宛若龙吟。 高达二叔握剑的双手不住抖呵,连一把山羊胡都激动得一翘一翘的,只听他颤声道:“小老儿铸了大半辈子刀剑,今儿能见到这上古神器,也算是开眼了!” 上古神器?那一定老值钱了!话说上回这剑搁咱脖子上,就觉得不一般……潘盼憋不住好奇,又凑上前去:“大爷,这剑叫啥名?” 未听清高老头说些什么,整个人已被一只大手凭空吊起,在离地滑翔了一段距离后,稳稳落在屋外空地上。耳边还传来某人可恶的声音:“没事,舍弟向来言不着调,别理他就好……” 推搡之间,出了高记。跟在展昭身后,潘盼仍是一肚子不服。 “你干嘛动不动拎人?”朝着展昭左肩就是一下。 “你凭啥把咱当麻袋乱扔?”对准右肩又是一记。 “你……你居然还冒充我哥!”再推一下,面前的人墙不动弹了,潘盼气呼呼停住,“干嘛不走了?” 展昭一双俊目灿若晨星,忽闪之间,某人眼前一片金星飞舞。她赶紧将目光下移,心道:别以为你一放电,咱就晕菜! “等你推够了再走不迟。”型男背手而立,语气轻快道。 潘盼一时语塞,无奈挥手:“去棺材铺,去棺材铺……” ***** 老丰寿材店在石头圩中街,距高记不远,盏茶功夫便到了。店门不像旁的铺子四敞大开着,只露出小小一扇夹门,供人进出。老远望见,宛若一黑黢黢的洞口,让人觉着说不上的压抑。 潘盼在门前拉住展昭,低声问:“这棺材店做的是死人生意,咱俩活人进去该怎么说?” 展昭眨眨眼道:“编派一个不就得了?” “那多忌讳!”她东张张,西望望,忽然瞧见店门上贴一白纸,黑字儿写着“老丰寿材店征收学徒,有意者入内详谈……”招聘启示?她来了精神,一把拽过展昭,指给他看。 “能打探消息,还有银子赚,多上算呐!”某人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劲头。 展昭知晓她老毛病又犯了,提醒道:“如此一来,只怕不妥。” “有何不妥?听我的,准没错!”潘盼不耐烦道,“快点,找块布把你那宝贝剑缠好喽,别唬到人家。” 展昭一时也无甚好主意,堂堂南侠竟由了某只利欲熏心的熊猫摆布。二人转到僻静角落,稍作装扮,复又折回寿材铺子。 这老丰寿材店还真是名副其实,棺材品种丰富得很。偌大的店堂满满当当堆放了几十口,大的、小的、整漆的、雕花的……环顾一周,只见棺材不见人,潘盼心下疑惑,忽听到有节奏的“呼呼”声,循向声源,正是屋角一黑漆棺木所发出。 “喂,那边……听到没?”她拽一下展昭衣角,颤声问。 展昭点头,身形一闪,几个提纵便跃至棺木附近。看清情形,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个小伙计借棺木遮掩,藏在后头打瞌睡来着。 见这伙计呼得抑扬顿挫,潘盼倍觉恼火,差点儿没被你吓死……跳上前猛拍他肩膀喝道:“老板来啦!” “哪,哪儿……”小伙计睡眼惺忪,惊得猛一抬头,又恰巧撞到了棺材板上,“哎哟,吴伯,你老饶了小的罢!” “喂,你醒醒!自己乱撞,别赖人啊你!”潘盼不满道。 小伙计此时方清醒了,忙站起身道:“二位客官,来小店可是要置办寿材?” 潘盼摆手:“门上说你们这收伙计?” “噢,你们是来讨生活的。”小伙计恍然大悟道,“等会,我去把吴伯找来。” 不多时,方才那伙计便引了一位葛衣老者前来。潘盼悄眼打量,这吴伯约莫五旬开外,浓眉鹰目,体格匀称,看似十分康健。 “这位是吴老板?”她忙拉了展昭一同上前施礼。 “俩位走眼了。老身是此间的管事,像七扣他们,都叫我吴伯。”老者指着刚困觉的那小伙计答道。 “嗯,吴伯。我叫熊盼,这是我大哥熊飞,才看到告示,我们哥俩想在这儿寻份工做。”不久前还吹胡子瞪眼指责别人冒充的某只稀有动物,此时大哥大哥的叫得格外亲热。 展昭也不作声,只在一旁看她如何周旋。 吴伯爽快道:“咱们这也就些力气活,工钱不高。你们若是吃得了苦,留下试试也无妨。” “没事,能行。我哥就是反应慢点,不太会说话,力气大着呢。”她时刻不忘促狭展昭两句,以报高记刀铺被损之仇。 “那就好,老身先带你们到作坊见识一下。”吴伯点头道。 “有劳吴伯。” 石头圩的老字号多是前店后坊,穿过屏廊,内院就是工匠作坊。三人一道走着,潘盼凑在吴伯身前,搭讪道:“吴伯,您老在老丰店干了不少年了?” “是啊,二十来年了。” “听人说咱们店东家是换了一茬又一茬,您老这般受倚重,办事儿一定有大能耐。”潘盼大拍马屁。 几句奉承话说得吴伯是受用无比,面上七瓣八楞的皱褶全舒展开来,略带几分得意道:“大能耐可不敢说,平日对店里的事多上着心就是了。前后三个东家,倒也没哪个亏待过我。” “那咱们店现在的东家是哪一位呀?”她又问。 “也姓丰,是老东家内侄,前些年少东家忙着考科举、做学问,没空打理,索性就将店面转给自家兄弟了。” 正闲话着,一名面色焦急的年轻伙计,打斜喇里刺出,拦住三人去路,见着吴伯,匆忙唤道:“不好了吴伯!不好了!” 吴伯听了来气,上前“啪”的一巴掌就甩小伙计脑袋瓢儿上了,骂道:“不长进的东西!好好说话不会,你这是咒我呐!” 伙计自知理亏,轻扇一记嘴巴,陪笑脸道:“小的犯浑,你老别介。后头那楠木老房您快去看看罢,少了配件,寻了大半会都没寻着。” 吴伯乍听见“楠木老房”便急了,嗓门立马高了几度:“要死了,你们这群炮仔儿,那寿材可是京城里大官为他老母贺寿订的,明儿就派人来收了。好几百两银子的生意,出了差错,仔细东家揭了你们的皮!”也顾不上搭理身后俩人了,挥袖直叫,“快走!快走!” 潘展二人对望了几眼,也甩袖叹息:“跟去看看……” 14.子孙钉牵出赖子七 女人心激怒小熊猫 作坊里一片嘈杂,木料、漆桶、半成品的棺材堆满了屋子,想找个下脚地儿都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生漆气味,间或夹杂着几缕奇异香气。四五个伙计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下乱转,吴伯站在一具朱漆棺木前,时而猛拍棺材板,时而奋力挥手对着几个伙计指指戳戳,看这副架势,就知有人被骂得不轻。 走近些,潘盼的目光全被眼前这具豪华棺材吸引住了。实在是太牛了!整一圆木桶子掏出来的嘛,朱漆之下,半点拼缝都没有,那树得长多少年才有这般粗啊……棺身上立粉贴金的繁复雕花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四围是“碑厅鹤鹿图”,一转边儿的青松翠柏、红顶白羽的仙鹤刻画得栩栩如生,取的是松鹤延年之意。棺盖上是密密的波纹,隽刻着山景云涛,暗喻“福寿如山海”。更奇的是方才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正是由这棺木而来……楠木棺材果然是非比寻常啊,她恍然大悟。 “找着了!找着了!” 角落里猫着一伙计激动得大叫,“‘子孙钉’在这呐!” “快拿来我看!”吴伯急道,接过数了数,陡然又变了脸色,“怎么只有六根?还短一件。三子,小五,去那柜子里再找找,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展昭神情一凛,潘盼更是在见到“子孙钉”的那一刻,就惊得合不拢嘴了。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还短一根,在我这哪…… “找不见啊,吴伯。”三子、小五俩个伙计已将柜子挪出来,翻了个底朝天。 “算了,算了,我回头去库房再取一根配上罢。”吴伯跺脚又骂,“一帮浑小子,没个机灵的,收个东西都收不住。” 叫作三子的伙计面露委屈之色,小声争辩道:“吴伯,月前寿材打好,叫配‘子孙钉’,是赖子七去领了收着的,他都辞工好些天了,我们又不晓得他把东西搁哪儿了,也找不着问啊……” “嘿,你还有理了!”吴伯益发动气,“人家十天前就捎信明日派人来取,早些天就该检查配件是否周全,都是屎到□□门口着急的货色,拖到今儿才收拾,亏好库房内还剩上副把两副。要不然,就是现打也赶不及!” 赖子七!这小子果然脱不了干系,他竟然到老丰店做过工,偏又是他接触过钉子,人一走,这头就少上一根,张仁那倒霉鬼多上一根……潘盼转转眼珠,定一定神,上前劝道:“吴伯,您老别生那么大气,这不是万幸配上了么?火大伤身呐。” 旁边三子、小五几个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吴伯略缓了缓,又向潘盼道:“你们哥俩在这边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三子、小五他们,老身赶着要去库房一趟。” “哎哎,您忙,您忙。”目送吴伯出了作坊,潘盼揣了一肚子疑问凑近那高级棺材细观。 “这位大哥,你们刚说的‘子孙钉’是做甚么用的啊?为何要那么长?”见一旁的三子眉清目秀,神色和善,她决定打他那儿掏挖掏挖情况。 三子扭头答道:“‘子孙钉’就是‘镇钉’,这里面讲究多了,钉得好,旺财不说,还能庇佑子孙。寻常的寿材‘镇钉’不过三寸来长,这副金贵,三百来年香楠木打的,料厚还坚实。喏,那些差点的钉子,一锤下去可不就折了。” 潘盼听了,咂舌不已,好奇着又问:“这钉钉子钉牢点不就得了?还有啥好不好的?” 话一出口,不仅三子,旁边几个伙计都憋不住乐了。小五嘿嘿笑道:“这‘子孙钉’还能钉牢啊?最后一支封棺的只能钉个半截,全钉死了,是叫人家断子绝孙呐。” 潘盼倍觉丢脸,讪笑两声说不上话来。 一直闷声不吭的展昭突然接过话头:“我说三子兄弟,这边工钱怎么算的?还管吃住不?” 潘盼额际黑线重生,这家伙真傻了怎的?难不成和咱一样想挣些外快?不过也难怪,咱一县级公安系统警察编制年薪只六两银子,他一保安,待遇能好哪去…… 三子应道:“一个月半吊钱,中饭晚饭管两顿,住处是不管的,逢年过节东家还会发些衣食。” 展昭笑着道:“这样倒还行,才将进来的时候,吴伯就说工钱不高,刚你们又讲有人辞工,我还以为东家苛刻得紧。” 小五听了皱眉,搁下手中刷漆的活儿,回道:“你是说赖子七罢?他一好吃懒做的主儿,自己不辞,没两天东家也得赶他走。” “就是,那小子还好赌,挣两工钱还不够他去富贵坊走一遭的。”三子接过话茬道。 “既是这般,东家当初为何要将他留下呢?”展昭故作漫不经心问。 “咱们这学徒来来去去多了,东家不费这神,都是吴伯说了算。说来也奇怪,吴伯忒精明一人,咋收个泼皮进来,为这小子,还被东家剋过一顿。”三子又道。 众人又闲话一阵,天色渐晚,潘展二人忙借此打了告辞脱身。 “阿弥陀佛,总算弄清这钉子打哪来的了。这下证物齐全,明儿告诉县太爷,让他出签拿人,不怕赖子七不招。”潘盼打着呵欠,疲态尽显。算来从昨晚夜探张府,到赶早打扫园子,再随柳青开棺验尸,进而寻访长钉下落,到如今也□□个时辰没合过眼了,她暗地里祈祷,早点把案子结了,咱好过几天舒坦日子。 “这案子还透着蹊跷。”展昭略有所思道。 “哪里不对了?”潘盼心头一惊,脑中刚松下的弦一下子又紧绷起来,不由放慢了步子静待下文。 “一是这长钉稀罕,常人不知作何而用,赖子七如何会突发奇想选其充当凶器?方才那三子曾提到,近十年他们铺子能用上七寸‘子孙钉’的寿材不过三具。可这赖子七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进店当了伙计,还掳了钉走……第二件则是赖子七与杨氏暗昧已久,瞒着张仁,彼此间三年相安无事,又为何陡生恶念,非要将他除去不可?若是撞破□□而行凶,必生仓促,哪能计划得如此周详?”展昭缓缓剖析道。 听完展昭一席话,她不禁心生佩服:看不出……思想还蛮有深度么……略怔了怔说:“人言‘最毒妇人心’,那杨氏本不情愿嫁于张仁,撺掇赖子七害了自己丈夫也不一定……”随即摆了摆手,叹口气又道,“这女人啊,心思跟那海底针似的,她成天想啥?你甭想琢磨得透!脑子一发热,没啥事做不出来的。” 展昭抄着双手,慢吞吞晃至她面前站定,这边唾沫飞溅正比划得那叫一个带劲儿,一个不留神差点又和他撞个满怀……“喂!你属螃蟹的啊?好好走路不会……”她大叫,甩手对着他肩头又是一记。 展昭不以为意,笑嘻嘻受了一拳,促狭道:“你才几岁?看不出来,对女人心思倒颇有见地。” 潘盼胸口一阵“砰砰”乱跳,追悔莫及地想:该死!咱都说了些什么呀?幸好脸上这张假面皮实……心虚应道:“嘿嘿,这个么……谈不上,都是平时听三班兄弟胡乱说说的。” “噢……噢……”展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 某人益发抓狂,恨不得冲上去掐他的脖子,让他住嘴。倏地想起一事,跺脚惊呼:“哎呀!哎呀!” 一惊一乍地把个南侠也唬了一跳:“又怎么了?”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潘盼激动道。 “什么事?” “昨夜赖子七在杨氏那待了没多久就走了,那杨氏还藏着一书生!” 展昭浓眉紧拧,吃惊问:“莫非杨氏和那书生还有暗昧?” “嗯,嗯。”潘盼连连点头,“听他们说了几句,好像书生知晓杨氏和赖子七之事,但这俩人暗昧,赖子七该是蒙在鼓里。” “竟会这样……” “你知道那书生是谁?”潘盼语速飞快道,“我今早在县衙扫园子见着了,是咱们县太爷的妻弟!你前儿闹那春风楼的大东家!” “这案子越发不简单了。”展昭沉吟片刻道。 “那下面该当如何?”她盯着展昭,巴巴儿问。 展昭耸一耸肩,回道:“自然是要看你们县太爷的能耐了。脚底下慢点……”后一句声调极轻,末了纵身提肘,一个潇洒起落,人已跃出数丈之远。 “什么意思么……说一半留一半的,不地道……”潘盼正被这案情绕得迷糊,神情不满地嘟囔着,“你刚小声说什么来着?慢……” 这“慢”字只说了半个,脚下一空,整个人飞快地向地面扑去。半身匍匐,单膝跪地,怪异的起跑造型维持了数秒,某只稀有动物缓缓站起,杀人的眼光向不远处投去……矬人!声那么小,还蹦老远,明摆着要看咱笑话呢。 “你是有意的罢?”潘盼咬牙切齿。 “我提醒过了。”展昭竭力忍住笑意。 “这不是没听见嘛,扶咱一把费你很大力啊?”她还理直气壮了。 展昭摇头,一本正经道:“从前儿起,天天见你走路摔跤,哪能次次都守你身边陪着?不长长记性还真是不行。” 潘盼怄火:你以为你谁谁啊?居然教训起咱来了……这不是路不好么,沟沟坎坎的,跑老远还没个车……她突然无比怀念上班头一个月吃了三十天方便面,愣是从牙缝中省出的那辆捷安特小电驴来……咱的宝驹,那可是九成新啊!现在不晓得落谁手上了……她哀怨不已。 二人转回家中,奔波大半日的潘盼身心俱疲,草草吃了碗泡馍,趴床上倒头便睡。那边南侠自是与包公、公孙三人合计案情,密议一番,俱觉着王青山妻弟甚是可疑。 “大人,明日县令王青山必会缉拿赖子七归案,不如由属下前去旁听,顺道去春风楼探听他妻弟的消息。”展昭主动请缨。 “不可。”包公摆手,“前日你与赖子七在春风楼起过争执,难免惹人注目。” 公孙策捋须颔首:“是啊,大人思虑周详。展护卫委实不宜再去春风楼,若是王青山妻弟涉案,或许还会打草惊蛇,不如由学生前为探看。” “也好。明日本府与你一道,见识见识这王县令如何断案。” “大人,先生,那属下呢?难不成让展昭憋在屋中,不得出去?”展昭一听包拯、公孙二人要亲力亲为,登时有些着急。 “大人,您看这猫儿急了!”公孙策抚掌笑道。 包公微微一笑,卖个关子道:“当然不是。展护卫,还有一件事,乃是重中之重,非你不可。” “大人请明示!”展昭抱拳,朗朗出声。 “大人的意思是……还须委屈展护卫留在老丰店充两日伙计。” “不错。这寿材店透着古怪,巧合之事皆是由它而出,展护卫再去留意一下才好。” “大人放心,属下必尽全力。” 15.抽丝剥茧疑凶甘认罪 扑朔迷离黄雀心难安 衙门口坐北朝南,辰时一到,卯钟响过三声,正堂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堂中正挂一块金字大匾,上书“中牟县正堂”五个苍虬大字,内柱镌着楹联,“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高台之上是三尺法桌,桌后一袭绯色罗袍正襟危坐的正是当地父母官王青山。 “威武”声雄壮,两排皂衣衙役从衙皂房中结对而出,持紧了杀威棍,分站大堂双侧。东角落是两排刑具,麻绳锁链、节鞭桎梏,一桩桩、一件件齐整整搁架上,森冷冷冒着寒气,观一眼是让人心惊胆战。 喊过了堂威,衙门外已挤满了来瞧热闹的百姓,三五成群,聚在廊下,窃窃私语个不停。 “听人说三元街那张姓布商的命案破了!” “是嘛?前些日子不是说得了急病死的?” “哪里话?是被歹人用长钉戳进脑袋给扎死的……” “喟……”嘘声四起,围观百姓纷纷叹道,“好狠毒的心思……” “你们晓得这命案是咋破的?咱衙门里认识一兄弟消息,是那死者冤魂连着托梦给他老娘,说自己是被铁钉扎死的,这才破的案子……” 话音刚落,又激起一阵更大的吸气抽气声…… 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王青山喝道:“堂下肃静!”左右环视一圈,众人得了钧命,俱是鸦雀无声,当下又道,“来人!将嫌犯赖子七带上堂来!” “有!”两名威风凛凛的步快一人一只胳膊,挟着身形瘦小的赖子七从耳门入得大堂。 “传张刘氏婆媳到堂!” 须臾,一名美貌少妇携伴一花甲老妪共同来到堂前,县令体恤张母老迈,一并免去二人跪拜之礼,只叫杨氏掺着婆婆立在一侧静待。堂外,夹在一干百姓中旁听的包拯与公孙策不禁为王青山的人情之举暗自叫好。 醒木响过,王青山形容严肃:“赖子七,你可知罪?” 赖子七一个哆嗦,趴伏在地,抖瑟言道:“小的……小的不知。” “你可认识三元街吉祥弄的布商张仁?” “小的……小的不认识……”赖子七死赖到底应道。 “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王青山冷笑道,“来人,将证物呈上堂来!” 耳门踉跄闪出一人,皂隶服色,瘦高身材,双手捧一白布遮盖的托盘,快步走向堂前。 来人正是潘盼,端着铁钉药香一肚子郁闷:这张喜还真蛮,咱不就找盘子耽搁了会么,就差一脚把咱给踹上堂来了…… “拿与他看。”王青山吩咐道。 潘盼走到跪在一侧的赖子七跟前,蹲下身,一把扯掉托盘上的白布,道:“喏,看清楚了。” 只消一眼,赖子七便被唬了个魂飞魄散,有如一瘫稀泥瘫坐在堂下,鼻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儿,一张嘴巴更像死鱼般开合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个字来。 “还是不说?那本县将这证物的来龙去脉道与你听罢了。”王青山沉声叙来,“盘中七寸长钉便是凶手杀害张仁所用之凶器,后顶入脑,一钉毙命!旁边那味棕色药香又名‘鸡鸣五鼓返魂香’,闻之令人昏睡无力,非有数个时辰不得苏醒。本县经查,十一月初七你去了老丰寿材铺学徒,二十日辞工,短短十多日,店内便短少了长钉,而张仁被害正是二十一日入夜。还有这残存的半片药香,也是方才从你家中搜寻所得。赖子七,这些巧合,你可有正解?” “县老爷明鉴!小人冤枉!小人不曾盗钉,更没有杀人啊。那药香是小人在路边捡的,闻着好闻就收起来了,小人并不知这药香是作什么用的……”赖子七连连叩头道。 “还敢抵赖!”惊堂木再次重响,王青山喝令,“速传人证前来与他对质!” “传人证上堂!”众差役的呼喝一声高过一声。 潘盼托个盘子怔住:人证?该不会是那老丰店的吴伯?惨了!他要识出咱来……那熊飞岂不是跟着露馅?虽说穿帮也没啥大不了的,可若是这棺材铺真有古怪,必定让他们生了防备,再也探不出什么……正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两名人证已然带到。她高举着盘子,借着盘中挂拉的小幅白布,挡住半边脸儿,只露出一对墨绿招子,滴溜溜乱转。 啊,不是……还好……堂前跪着那俩,估计加一块,年岁也不及吴伯。她长舒一口气,复又昂首挺胸:拉风啊拉风……咱能站在这“明镜高悬”底下托盘子,没点形象分可是托不来滴!有台词有动作,和边上两排拎根棍傻吆喝的龙套可是有本质区别滴……一边想着一边朝登闻鼓方向看去,早起和自己争端盘子的周小刀正杵那昏昏欲睡呢!心里头更是倍觉得意。 “草民范一同叩见县老爷。” “草民丰少元叩见大人。” 两名证人依次向王青山见礼。 “起来回话。” “谢大人。” “范一同,本县问话,你可要如实作答。” “是是是!草民明白!”范一同头如掏蒜应道。 潘盼瞅那范一同,膀粗腰圆,身材肥硕,暗地里直乐:谁家的啊这是……饭一桶,还真是形象…… 王青山满意地点头问:“范一同,你可认识身旁所跪之人?” 范一同想是眼神不太好使,看一眼还嫌不够,又弯下腰凑近,隔了半晌,笃定道:“草民看清楚了,他就是东营弄的赖子七么。” “你别胡说!我咋从来没见过你。”赖子七慌道。 范一同也急了,一把揪住赖子七衣领,一手点着自个儿鼻尖嚷嚷:“你,你敢说不识得我……上月在富贵坊关扑,你……你欺负咱眼神不好,明明是三字三幕,愣被你诈乎成四字二幕,坑去咱大半年工钱……” “你胡说啥呢你……”赖子七狡辩道。 “住口!尔等再咆哮公堂,一并拖下去打板子!”王青山怒拍惊堂木。 两人赶紧噤了声,只听王青山又道:“来人,将药香拿与范一同辩认。” 潘盼依言而行,将药香递过,范一同眯着眼细观了会,回话道:“县老爷,这半片‘鸡鸣五鼓返魂香’,正是草民上月交给赖子七的。” “这药香你从得之何处,又为何要交于赖子七,速速详尽道来。若有隐瞒,本县必定严惩不怠!” 范一同听了,膝盖一软,登时跪倒在地,涕泪交加道:“草民知罪!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犯下错事!草民是柳家庄的家丁,这药香是我家员外的藏物。上月十五,草民得了工钱,便想着去富贵坊小来来。没想碰见这杀才,出老千把咱讹得分文不剩,还倒欠许多。草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岁小儿,都得靠草民养活,实在是被逼得没法……那赖子七又说只要草民能偷些药香给他,就一笔勾销,草民……草民这才……县老爷饶命啊!”言罢,把头叩得咚咚作响。 “赖子七,你还有何话说?”王青山目光如炬,盯着他道。 “这……这,小的拿这药香是想药牲口,没想着药人啊。”赖子七慌不择言。 王青山冷笑:“药香用去一多半,你倒是说说都药了哪家牲口?” “小的,小的没记住……”赖子七喃喃道。 王青山不再理会与他,一拍惊堂木,向那范一同喝道:“范一同!你举止不端,滥赌成性,偷盗主家财物,断不可饶!”左右旁顾下令,“来人,将他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 “县老爷开恩啊!草民,草民家贫,挨这么多下,没钱抓药啊……”范一同哀嚎不已。 “再聒噪,杖责加倍!” 一根刑签飞掷而出,三名皂隶出列,两人挟着范一同倒拖而出,一人拾了刑签,扛了刑棍紧随其后。不多时,阵阵杀猪似的惨叫便传上堂来……每嚎一声,潘盼便皱眉抽搐一下,抽过二十下,她连连念佛:还行,还行……一直叫得洪亮,胖子肉厚,估计伤不着筋骨……这柳家庄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员外好赌,跟着那些家丁随从也好赌…… “丰少元!” “草民在。” “你可是石头圩老丰寿材店的老板?” “是的,大人。” 潘盼愣了愣,原来是他……棺材店已故老东家堂侄儿罢?当即竖了耳朵,凝神细听。 “赖子七可是于上月到你店铺做工?” 王青山不紧不慢道。 “是,做些上钉合榫的零活。十日前,他嫌活儿辛苦,便辞了。”丰少元拱手答话,神色恭敬。 “他走后,你们可曾发现短少物件?” 丰少元想了想道:“昨儿有伙计来报,店内一副贵重寿棺所配‘子孙钉’少了一枚。之前正是由赖子七保管。” 王青山示意潘盼将长钉递于丰少元辨认:“丰老板,这盘中铁钉你可识得?” 丰少元持钉细观,又掂了掂分量,答道:“回大人话,这铁钉必是草民店内短少的‘子孙钉’无疑。” 王青山沉声道:“丰老板,人命关天,你可看仔细了。” “绝不会错,草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丰少元言之凿凿,“此长钉乃少元伯父于十年前在高记刀铺定制,每支均长七寸三分,重一两四钱六分,大人尽可称量核实。三年前草民从家兄手中盘得此铺,当时所剩长钉恰好是整二十支,此番打造寿棺是头回用上,店中本应结余十三支,现仅余十二,短掉的正在此处。” 王青山点头:“丰老板,你可以退下了。”复又看向赖子七,严辞厉色道,“人证物证俱全,你纵再抵赖,也是无用。是否幕后有人指使?可有同谋?速速招来!” 未等赖子七答话,一直默不作声掺扶张母的杨氏突然大放悲声,哀哀戚戚,令人动容。潘盼顿感恶心,益发鄙夷此女:瞧这眼泪哗啦啦的……装得还挺像回事…… 王青山拍案:“肃静!杨氏,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嚎啕?本县念你思及亡夫,难免哀痛,姑且宽恕这一回。再犯,必定哄出堂去!” 跪在堂下的赖子七骤然一声叹息,细若蚊蝇,只有近在咫尺的潘盼听得真切。正感到不解,只听他大声道:“县老爷,张仁确系小人所杀!小的并无指使与同谋。” 潘盼怔忡片刻,瞄一眼赖子七,神情决绝,摆明了慷慨赴死的架势。再瞅瞅杨氏,泪眼迷蒙之中眸光流转。登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家伙……很傻很痴情么…… 王青山未曾料想方才一直抵死不招的赖子七竟松了口,忙与一旁的匡镇交换了个眼色,示意他录下供状。 “也罢,你将杀害张仁的缘由与经过详细说来,也好免去皮肉之苦。” 赖子七此刻反倒镇定起来,缓缓言道:“小的曾在周记布庄做工,见过张仁几回,听人说他心地不错,小的也就记住了。中秋节前,小人手头有些紧,便想弄点银钱花花,借了几处,都没着落,没想碰见张仁,他倒爽快,借给小人二十两银子。小人借债,向来是有借无还,哪知道这张仁较真,过了两月,天天上门与我讨要,还口口声声说要报官。小的能不急么?眼瞅着还不上,便想把他弄死算了。小的曾听一个跑江湖的提过,柳家庄柳爷的药香厉害,就想法子骗了一些,刚巧又去寿材店学徒,觉着那长钉顺手,便暗地里拿了一根。隔了数日,小人趁夜潜入张家,燃了药香,将前后屋的人都迷倒了,犯了那挨刀的事儿。” “你这个天杀的!你还我儿命来……”一旁的张母听了,早已泣不成声。 “本县看你并非习武之人,那张家院墙甚高,你究竟是如何潜入?难道你是敲门进去的不成?”王青山双目灼灼,直盯得赖子七冷汗涔涔。 赖子七急中生智回道:“小人……小人是从后园那狗洞钻进去的。” 话音未落,堂外百姓已是爆出阵阵哄笑。 王青山急拍醒木,仍是起疑:“狗洞能有多大?可以让你进出自如?” “小的起了害人之心,每晚便去那狗洞掏摸,一趟松个两三块,掏活了七八块,小的便进出无碍了。”赖子七身形本就瘦小,这般说辞倒也无懈可击。 盏茶功夫,匡镇已录完了供词,呈与县令校阅过。朱砂、湖笔,合着供卷,一并搁在了赖子七面前。赖子七也不犹疑,提笔便画了押,随后用拇指蘸了朱砂,在供状之上摁了个鲜红的螺印。 “来人!将凶犯赖子七押入南狱死牢,严加看管。未有本县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退堂!” “威武”声又起,潘盼这才醒过神来,端着盘子前往二堂刑房安置证物,一路唏嘘不已:这赖子七还真是可恨可悲……恨的是张仁无辜,却为他所害;但想到他被杨氏所惑,痴心一片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更觉其可悲。 绕过屏门,忽见三堂方向急急行来一人,身材娇小,绿衣罗裙。“翠凤姐姐!”潘盼忙冲她招手,“姐姐到二堂来做甚?”她好奇问。 “小潘,可见着我们老爷了?”翠凤神色焦急道。 “才退堂,大人这会子该在议事厅罢。出了啥事啊?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 翠凤跺脚:“可不就火烧眉毛了?才将夫人晕过去了呢!” “啊?”潘盼大惊,结巴道,“那……那快请大夫呀,光寻大人何用呢……” 16.春风楼公孙卜卦惹祸端 老丰店南侠查证明隐情 赖子七是判了斩监侯的,故而堂审甫一结束,相关证物便要移交刑房,留待提点刑狱司来人稽核。亲眼见着胥吏将托盘内的物事入柜上锁,潘盼方长吁口气,放心离去。 刚想转回三班歇息,忽见唐风正装挎刀,神色匆忙,领着胡进等几名步快由西跨院而出,向东跨院急奔。潘盼瞧这架势,心觉不妙:这唐疯子,八成又是来皂班抓壮丁了……好险啊好险……忙蹑手蹑脚缩回照壁后头,透过镂空的屏扇观察“敌情”。 片刻功夫,几人从东跨院转出来了,看那胡进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知他们此行是颗粒无收。 只听胡进出声:“头儿,这皂班人都不知上哪儿了?” 旁边一个绰号“傻蛋”的步快挠头分析道:“会不会咱们先前走露了风声?被他们知晓,都躲别处去了?” 这时一名小个子步快骤然对着大腿猛击一记,接口称赞:“嘿,太对了!我说傻蛋,多半就这么回事儿。” “行了!行了!”唐风挥挥手,不胜其烦道,“再去壮班瞅瞅。” 潘盼扶着影墙笑得前俯后仰,正偷着乐呢,不防身后一人悄悄拍她肩膀…… “谁!”她大惊跳起,怒目而视。 “盼子,你蹲这晃悠啥呢?老远的看着,还以为你哪抽筋了。”铁柱满脸不解之色。 隔着砖雕缝隙,忽见唐风一干人等向这边张望。要死了!被他们发现了!潘盼暗叫倒霉。回过头再瞧铁柱,张着嘴又想说些什么。她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捂住铁柱口鼻,将他拽到须弥座前蹲下。 “嘘!”潘盼一个劲地冲他挤眉弄眼。 “你们俩个蹲这干啥呢?”唐风的声音低沉磁性,某人从中听出了诗意――众里寻她千百度…… “嘿嘿……”她暮然回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照壁上雕的花儿好看,瞅瞅……瞅瞅……” “城西老张家门口有块八字照壁,雁翅金梁的,比这还好看呐。你们这么喜欢瞧,要不上那走走?” “那个……还是不要了……”潘盼拉起铁柱,就想开溜。 尽管心中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可在唐风威胁利诱之下,二人还是乖乖地换上了快班服色,跟在一队步快后头往衙门口去。潘盼刚好和铁柱一组,仍是去前日到过的东营弄巡街。 打早起就刮西风,到了下午,风势益发的大了。东营弄算得上是中牟的繁华之地,整条弄堂商铺林立,过客也多,颇有些现代步行街的味道。一路上只听得两旁的店招被风吹得哐当作响,潘盼缩头抱臂在路上走着,不住地东张西望,惟担心会有哪块不牢靠的落下来砸中自己。 凛冽的风刺得人肋骨生疼,连呼吸都不似平时顺趟,潘盼搓着冻僵的脸报怨道:“今儿这天是怎么了?贼冷贼冷的……” 铁柱一手抄怀里,一手拢紧夹袄,连声附和着:“谁说不是呢,这西风刮得邪门,别是要下雪了罢?” “啊?下雪?!”潘盼吃了一惊,忙道,“那咱回去可得多买些大白菜屯着,这一下雪,菜价还不得噌噌地往上涨?” 铁柱点头赞道:“盼子,还是你脑袋瓜子灵,去年一场大雪,那菜贵得……咱家吃了好些天咸菜呢。回去赶紧和班里兄弟说说,让他们都买些屯上。” 潘盼白他一眼:“你傻啊?告诉别人,都抢着去买,今天就贵得买不着了。” “这话也对……” 二人哪里是巡街,一路净掰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聒噪得格外兴高采烈。东兜西转了大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到了春风楼下。 “哎唷唷!两位小差哥,这大冷的天,巡街可辛苦。” 潘盼循声望去,见那春风楼的胖掌柜正满脸堆笑站在门口,冲他俩招手。 “马掌柜,近来生意可好?没人闹事罢?”她笑着问。 “好,好!太平着呐。二位进来喝盏热茶暖暖身子罢。” 铁柱老实回道:“马掌柜,咱们还赶着去前头,就不……” 潘盼大怒:这缺心眼的!有茶水不喝,偏要走街串巷的挨冻……忙抢先一步,胳膊肘一杠,把个话说了半截的铁柱给撂到身后,凑近胖子身前,虚情假意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胖子岂看不穿她那点小心思,眯缝着眼道:“喝口茶误不了二位办差,来来来,就当给马某一个面子。” 铁柱神情仍是犹豫,潘盼忍不住又去戳他:“马掌柜盛情,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这位小差哥说得是。马某一番心意,二位楼上请!”胖子笑着闪开身,做出个“请”的手势。 胖子想得周到,上了壶陈年普洱,还配了四碟子小巧吃食。松瓤米酥蟹壳黄,干果点心是应有尽有,把个熊猫馋得口水狂流。想她穿来数月,一日三餐俱是寡淡,买得起的零食唯三文两斤的萝卜而已,陡见这些,能不来了精神? 耐着性子看茶把式耍完花活,潘盼抓起一个蟹壳黄就往嘴里送,一边大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嚷:“铁柱哥,你别愣着啊?快吃!快吃!” 铁柱愣了愣,红了脸道:“这点心花哨,咱还是不吃了,回头包两块给你嫂跟侄儿尝尝。” 潘盼听了感动,只得强忍馋涎,二人趴在窗边一个劲地灌茶水。 楼下忽然传来几响摇铃声,紧接一道拉得长长的男音吆喝着:“南天道师,算命卜卦;谈天论命,卦银五十钱。”“哐啷啷”,又是两响,潘盼心下纳闷,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咧?够出半个身子去看,只见当街立着一人,身形修长,着一袭海青道袍,头顶混元冠,脚蹬飞云鞋,左手举一蓝布小幡,右手晃悠一铜铃铛,真真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再定睛一打量,长眉细目,白面美须……她惊得差点从窗口栽出去,这不是束竹么?装神弄鬼的,他到底想干嘛事儿? 这头公孙策进了春风楼,拣了个背窗的角落坐定,开口要了壶热茶。潘盼心下疑惑,忙转到扶栏边窥探,倒要看看他耍什么名堂。 “东家,上月的帐册都在这儿了。” 是马掌柜的声音。 “嗯,搁那罢,你去忙。”说话的人噼啪拔打着算盘,头也不抬回道。 潘盼满头黑线:巧刮了,这奸夫也在? 公孙策呷一口茶,两道视线有意无意总在这年轻东家身上迂回。 楼上的某人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说竹子兄,您别总是眉来眼去的啊……人家又不好这一口…… 只见公孙策秀眉深锁,微微摇头,还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低叹。 斜对面的东家终于有了反应,放下帐册,彬彬有礼道:“道长似乎对区区颇为关注,可有指教之处?” 公孙起身施礼:“贫道不敢遑言指教。” “噢,那便请道长随便说说罢。这茶算我请,卦金另付。”东家淡然一笑,忽道,“敢问道长仙家何处?” “贫道打桃源山而来。” “桃源山的英木道长,区区曾见过数面。” “英木正是贫道道兄,贫道法号赤木。” “失敬失敬,原来是赤木道长,小生张祥,这厢有礼了。” 潘盼几欲笑喷:瞧这名起得……赤木、樱木说滴!咋一下就让人想起《灌篮高手》上的猴子与大猩猩了呢。 “张大官人口细、鼻宽、额头高广,且眉角剔下,一看便知好财势。” “区区屡试不第,也只有经商这点能耐了。”张祥轻叹,神情颇显落寞。 “不过……”公孙策四下环顾,欲言又止。 张祥行到公孙身旁坐定,急切道:“道长但说无妨。” “敢问张大官人家中有几位妻妾?” “小生尚未娶妻。” “咦,这就怪了!”公孙策装腔作势道,“贫道见你印堂暗晦,浮云遮日,像似冲犯了桃花星。” 张祥面色陡变:“道长可有详解?” “不知官人近日可与八字暗合‘寅午戌卯’的女子有过交会?桃花与日干相集便是煞气,桃花星又是七煞星啊……若要细算,劳烦官人告知贫道生辰。” 张祥将信将疑道:“辛丑乙未 丁未乙酉。” “啊呀呀!果然不妙!”公孙继续诈乎,“七月金当令,乙酉是无根桃花。桃花遇金,不折不扣的桃花刀啊。轻者血光之灾,重者家破人亡!” “好你个贼道!”张祥满面恚怒,一把揪住公孙衣领骂道,“那英木道长本是我信口编来,你却称他为道兄!你巧辞令色、妖言惑众,究竟有何居心?张某这就捉了你去见官!” 潘盼看俩人套瓷正觉着好笑,忽见公孙形势急转直下,一个不留神,小细脖子都被人掐上了……不好!竹子兄有难!想也不想,抄起捆绳就往楼下跑。 见着纠缠的二人,不由分说套了个绳结先把公孙策拴上。边拖边训斥:“打哪来的歪牛鼻子,竟敢在春风楼招摇撞骗!不拘你两日,还真以为中牟没王法了!”到了门口,不忘回头冲张祥谄媚一笑,“张老板,这点小事哪用劳烦您大驾?有咱弟兄打发就好。” 张祥怔了怔,旋即莞尔:“行行行,那就有劳二位小差哥了。” 公孙策突然冒出一句:“小道的旗幡与包袱还没拿呐。” 都啥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记挂那破玩意儿!潘盼无语抽搐,一掌将他推出门去,关照刚追下楼的铁柱:“快去,把那证物捎上!” 三人狂奔至街角僻静处,方停了下来。潘盼叉着腰大喘气儿,劈手打铁柱那夺过旗幡铃铛,揣公孙策怀里,瞪眼道:“你……你,搞什么鬼?!” 公孙策正正衣冠,微哂答曰:“这个么……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潘盼只当他与熊飞一样,也想挣那张羲的酬银,气得跺脚道:“你个……还真是要钱不要命!” 话说那南侠赶早便去了老丰寿材店做工,吴伯问他为何只身一人,不见潘盼。他随口扯个缘由,称潘盼是吃坏了肚子,要歇上两日,给搪塞了过去。辛苦大半日,却收获一条重要线索:原来三年前将寿材铺转手于现任东家的正是如今春风楼的老板张祥!这张氏姐弟少年丧父,其母改嫁,便跟随到了丰家,改了丰姓。也是两姐弟命苦,没过几年,张母也殁了,只剩个继父相依为命。偏这继父也在十年前得了急症,撒手西归。姐姐丧服三年之后,嫁了个读书人,张祥独力经营了几年,便连送带卖,将铺子草草转给了堂弟丰少元。随后还改回了张姓,盘下一间茶馆,现在的买卖做得已是有声有色。说起来,这张祥与张仁还是远房的族亲。不过,张祥的姐夫高中科举,作了中牟县令,倒是少有人知,一是因这县令夫人素来深居简出;二是张祥,平素行事也甚为低调,从不借着官亲惹事生非的缘故。 17.借坡下驴熊猫屯白菜 水落石出包公巧设计 日暮苍山远,西风渐止,寒意却深重了几分。展南侠赶着折回住所,行至巷口,忽见不远处有两道灰影慢悠悠荡来――一个人牵着一头驴。确切点说应该是那驴牵着那人,灰驴咬着嚼子,闲庭信步,旁边一灰衣人拉着缰绳,跟在驴屁股后头转悠,全然把握不了方向。南侠暗乐:这活宝又想招甚么事端? 待走近了些,展昭突道:“小潘,你打算跟这驴上哪?” 听出展昭语带讥诮,潘盼不禁目露凶光,瞪了他一眼,复又装作无事人一般,答道:“随便逛逛。”私底下想:咱就当遛宠物了,你烦得着么? “哦,看不出你还有这等爱好。”展昭不住打量这一人一驴,是毫无去意。 “鄙人爱好一向广泛。”潘盼头一扬,仍是淡定。 “你还是骑着它逛好些,驴喜欢尥蹶子,小心踢到。” 废话!咱要能骑,至于跟着它跑嘛?“我……我是怕它累着……”她依旧嘴犟。 展昭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一脸明快和煦,似秋日骄阳。潘盼见了,一时觉着目炫,低了头暗骂:笑,笑……抽死你…… 顿了片刻,笑渐不闻声渐悄,正恼着的某人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道:“笑够了没?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言罢,对着驴臀就是一记,“走咧!” 灰驴纹丝不动。潘盼怄火,耐着性子上前,搂着驴脖子又道:“好伙计,咱们快上路罢。”灰驴“呼哧”甩个响鼻,反把她唬得倒退两步:这犟驴!存心和咱过不去怎的?二十来棵大白菜还丢在市集,等着咱去拖呢…… “吁”一声清啸,灰驴像是听懂,竟撇下她,撒开四蹄儿,“腾”地一纵,直朝展昭奔去。 “喂,你个笨驴!给我回来……”潘盼急得原地蹦跶。 “它似乎不愿听你的话?”展昭轻拍灰驴脑袋,略带得意道。 潘盼恨恨地剜了展昭两眼,随即龇牙一笑:“这驴就有一毛病――好色……” “当真?”展昭没丁点儿生气的迹象,慢条斯理道,“我怎么看这驴像是骟过的?” 潘盼狂汗:罢鸟!咱绕不过你……搞半天,铁柱家这头犟驴居然是个太监…… 展昭笑问:“说罢,你这驴打哪弄来的?” 她低了头老实道:“问邻居借的……”刚答完话,想想忒不对劲儿,勃然大怒,“你才驴呢!” 展昭惊觉失言,忙指着灰驴道:“我是说它,不是说你……” 潘盼气得毫无形象,撸袖子,卷衣裳,一手叉腰,一手点着南侠鼻尖不依道:“你说了!就说了!你刚说我是它……”又看向毛驴,噘着嘴嘟嚷,“喏……这驴来着!” 展昭也不多作解释,伸手捉住快戳上面门的一只细爪,连提带拎,将个吓得哇哇大叫的熊猫托上了驴背,一手挽过绳袢,轻声道:“要去哪?我拉你一程。” 她死命甩开攥着她腕子的大手,“咝咝”倒抽气儿,别过脸答:“前头市集。” 南侠牵着驴又问:“呦,你置办啥大件了?还非得牵头驴去载?” 潘盼哪好意思告诉他:自己贪图便宜,本打算屯个七八棵白菜,结果被那菜贩子一忽悠,把剩下二十多棵全包圆了……“贮些菜过冬呗。”她支吾应对。 俩人一驴招摇过市,引来路人一片侧目。众人心内俱是郁闷:这蓝衫公子相貌雄壮,气度不凡,怎会落在前面牵驴呢?反倒让个瘦弱的伴当坐驴背上悠哉乐哉…… 到了菜摊前,潘盼滑下驴背,指着地上一大堆白菜,神色扭怩:“喟,帮咱搬下子咋。” 南侠见这仗势,哭笑不得:“这白菜得有百把斤罢?你买回去要吃到啥时候?” “先搁地窖里好了。嘿嘿……”她讪笑不已,“要不临走送你们些。” 二人赶着毛驴回家,潘盼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脑海里不禁浮现户外飘着鹅毛大雪,自己趴热炕上吃白菜肉馅饺子的画面……登时心情大好,又开始向展昭叽歪起公孙策假扮道士被张祥戳穿的糗事来。南侠听了也是乐呵,稍后又帮着她屯白菜,不必细表。 张罗完晚饭,潘盼照例去厢房喊包公三人进食。边掸着身上菜屑,边挑帘进了屋:“郑员外,你们仨出来吃饭罢。” 公孙策殷勤道:“哎呀呀,小潘辛苦,坐下喝口水!” 潘盼自觉劳苦功高,大喇喇往包公身旁一坐,端起茶正要喝,倏地瞅见展昭身旁站着一名青年男子,文质彬彬,神情恭敬,穿戴也是不错。心底一惊:别又是想赖我家?不成!不另加银子,咱可坚决不答应……于是皱了眉道:“这位是?” 书生气男子张了张口,复又向包公与公孙二人看去,迟疑着没有作答。 公孙策忙道:“这位是张羲张公子,今儿才从开封赶回的。” 潘盼绿眼放光:悬红一百两的金主哇! 她迅疾从座上弹起,一个箭步蹦到张羲跟前,旁若无人地推开与他紧挨的展昭,攥住他一条胳膊,谄媚道:“张公子,路上辛苦……” 张羲益发显得拘谨,想挣脱她的钳制,无奈眼前此人瞧着瘦弱,手上力道却是不小。他哪想到这熊猫是把他当银子攥呢。“不……不辛苦。” “张公子坐!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她将张羲拖到包公身旁坐下,又把公孙策原先捧给她的茶,硬塞到张羲手里。 这张羲是知晓包公身分的,哪敢与开封府尹并肩呢,抖瑟着要起身,几次都被不识相的潘盼给摁了回去。 展昭看这二人拉拉扯扯个不停,皱眉道:“张兄,俗话讲‘客随主便’,既然小潘这般看重你,再作推辞反倒不美。” 公孙策也道:“是啊,张公子。说来小潘与你也有些缘分,你兄长这件案子,他可是出了大力。” 张羲忙不迭拜谢,潘盼摆手,得意地想:一百两四人分,咱好歹也要落个二十五两?嘿嘿,发达了…… 包公言道:“赖子七虽是当庭认下所有罪状,可这案子里边,还有蹊跷。” 潘盼急着插嘴:“就是,就是!今儿那杨氏一哭,赖子七登时就软了,二话不说,一古脑全招。照我说啊,杨氏和她那奸夫指不定才是主谋,赖子七不过是他们的借刀而已。” 包公捋须颔首:“小潘言之有理。” 展昭又道:“今儿我于寿材铺探得一个消息,原来与那杨氏有暗昧的书生张祥,曾是老店主的继子,三年前才将店铺转手给他堂弟……”说着,将铺中见闻复述了一番。 众人皆是吃惊不小。 包公沉吟片刻问道:“熊飞,这‘子孙钉’一副可是七枚?” “正是。” “那昨日你们走访高记刀铺,可知他们当年统共打制了几副?”包公又问。 “共是五副,三十五支。” 包公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这长钉夺命,策划如此周详,看来是熟门熟路了。” 公孙神色一振,抚掌道:“对啊!今日堂上丰少元曾说,他接转铺子之时,共有二十枚长钉,该是多年前就短少过。而这张祥为人继子,却在继父暴毙之后,不思进取、变卖家业,还改回原宗,这里面的名堂不可不究!” “可赖子七已判了斩监侯,押入死牢,留待秋后问斩。见他一面已是困难,再言翻供又谈何容易?”展昭抛出疑虑。 潘盼正听得愣神:这些牛人都打哪来的呀?文韬武略是样样齐备……还有这案子,咱怎么觉着有向《双钉记》发展的趋势啊?可这过程么,又和电视上演的、书上写的不太一样……陡然感到众人的目光又往她身上集聚……你们不会又看上咱了?直觉不妙,她一点一点往门口移去…… “小潘,若想赖子七翻供,还得劳烦你。”包公语调从容。 “是啊,小潘心智过人且灵活机变,当能堪此大任。”公孙在一旁煽风点火。 “潘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张羲神情激动,看准潘盼,一个长揖到底,“家兄蒙冤惨死,还望潘兄不吝帮扶,匡显正义!” 潘盼哆嗦:你们就挖个坑,把咱往里边埋…… 正是两相对峙之时,展昭突然出列,不紧不慢踱到她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某人听了头如掏蒜,一扫方才阴霾,朝华满面起来…… 潘盼盯着张羲,目中贪婪之光暴涨,略带激动道:“嗯嗯。张公子说得是。咱也是公门中人,除恶祛邪乃我等本分。”顿了片刻,挠头疑惑,“只是张祥那边……他若推个干净,又该如何是好?” 包公胸有成竹:“这个不难,将丰少元请来一叙便可。” 看着潘盼渐行渐远,公孙策忍不住问道:“展护卫,才将对那小仵作说了些甚么?竟如此神效?” 南侠笑答:“展某只是告诉他,张公子将酬银提到了二百两。” 众人俱是忍俊不禁,包公笑道:“展护卫,你可要当心他日后问你讨要。” 18.乔装禁卒赖七翻供 妙翻连环少元喊冤 牢房位于二堂附院,大堂的西南面儿,故而被称为南狱或是南监。前面一屋是狱神庙,供奉着杲陶,后院两进内屋依次是普牢、女牢,死牢反倒居中,守卫也多,想是防范着枭首越狱、贼人劫牢之举。 潘盼想接近赖子七,只两个法子:一是犯下重罪,被拘他隔壁;二是滥竽充数,客串壮班的禁卒。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打早铁柱便托她告假,到了县衙,她主动请缨替铁柱值守几日,那班头自是求之不得,稍许关照几句,便答充了。 死牢内囚着的皆是罪大恶极之重犯,钢栅铁锁,禁护森严。密闭的屋子划拔得跟鸽子笼一般,天窗更是窄小,过了巳时,便丁点阳光也透不进来了。内里阴暗潮湿,浓重的霉味隔出老远就能闻见。好容易熬到送饭的时刻,潘盼心急火燎地提了饭合就往禁子里去。 眼前的赖子七眼窝凹陷,形容憔悴,想是一宿无眠,目光呆滞地缩在墙根,连狱卒开锁拉门这么大动静也没啥反应。潘盼捏捏袖笼中张羲那得来的物事,心头暗喜:这斩监侯判得水平!人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别看这小子昨儿堂上英勇,搁死牢关上几日,没事儿做便瞎琢磨,百炼钢也化成绕指柔…… 她轻咳一声,端上粗陋的饭菜,招呼道:“喂喂,吃饭了哈。” 赖子七斜睨她一眼,继续呆滞。 你小子!玩绝食吖……潘盼四下环顾,果不其然,草褥旁倾了好些茶饭,于是站起身叹道:“你这又何必呢,这判了斩监侯的,都得秋后问斩,你运气算是好的,这不才进冬么?还有大半年好活。中途若逢上个恩典,皇帝大赦天下,指不定又出去了。” 赖子七耷拉着脑袋,回道:“大赦?哪那么容易撞上?比抓副‘丁三配二四’还难。” 潘盼暗笑:真是死性难改!都啥时候了,还想着小牌九说滴……“看你堂上那神气,也算条汉子。你若饿死在这里,可会连累咱们班内兄弟。到时,被县令治个看守不力,丢了差使,咱们几家子可上哪吃饭去咧。”她故意将“连累”两个字,咬音拖得极长。 赖子七喃喃念叨:“还有嘛好吃的,早死早超生……” 她凑到赖子七跟前,蹲下身阴恻道:“俗话说得好‘宁做饱死鬼,不做饿死汉’,草席一卷,死得那般寒碜,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地儿都寻不着,别人搞不好还得意着呢……你说你值是不值?” 赖子七一个哆嗦,警醒了几分:“你……你胡说些甚么?” 潘盼摇头叹息,吐字益发粗俗:“唉,那娘们儿是狐媚得很,你这头大包大揽了,她那边已经搂着汉子滚炕上了……”话音未落,赖子七突然急红了眼,抡起镣铐两端拇指粗的铁链,没头没脑向她砸来。妈呀……刚还眉飞色舞的某人吓得一个倒栽葱,紧接着一路懒驴打滚,迅捷翻到安全地带。nn的,居然袭警!亏好咱身手敏捷……她狼狈爬起,一手掸着满身草屑,一手指向趴伏在地的赖子七,气急败坏骂道:“你疯了咋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看你个死样,活得是忒没劲!给人卖了,还跟屁股后头数钱乐呵呢!” 赖子七也不争辩,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件物事发忤。末了,双肩耸动,竟捧起那物事贴在面上嚎啕痛哭起来。潘盼定睛细看:这不是咱从张羲那讨来的杨氏贴身的小手绢儿嘛。本想让他去偷幅肚兜之类震撼力强点的物件,偏那书呆子死活不肯……定是方才慌急慌忙躲避,不小心从袖拢里落了下来…… 潘盼坐等他嚎完,不咸不淡开口:“这帕子还眼熟哈?” “你,你这手绢打哪弄来的?”赖子七紧张道。 她嗤笑一声,神情不屑道:“捡的,上回在坊间见着一男人炫耀他相好好绣工,后来落下忘拿了,咱见这布料不错,就拿来擦擦鞋呗。” “此话当真?你又怎么晓得这手绢就是三燕儿的?”赖子七半信半疑。 潘盼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扯谎道:“咱本来也不知道。昨儿在堂上,你那宝贝三燕儿在哭,掏出块帕子拭脸,咱一留神,就发现她那帕子花色和咱捡到的这块是一模一样,绣的都是‘杏花春燕图’。”见赖子七死盯着她,干咳一声又道,“咱是仵作出身,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赖子七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紧攥着帕子的手不停抖呵,酝酿了大半天,憋出一句:“好个贱人!” 她小心翼翼挪过去,压低声音道:“就是……为这种女人背黑锅,送你两字――不值。” 赖子七倏地回首,惊得潘盼赶紧退后数步,只听他恨恨道:“那奸夫是谁?” 潘盼一听:嘿!有门儿……于是添油加醋又道:“个头比你高、长相比你好、识文断字,还比你有钱。” “到底是谁?!”赖子七咆哮。 “春风楼的大东家张祥。”她忍住笑,飞快答道。 “原来是他?”赖子七捶地,“果真是他!我就知道这小白脸不是东西!同那张仁有点远亲,没事总往他家跑,竟是不怀好意来着!” “唉,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就想开点罢……”潘盼假意归劝道。 “不成!老子把命豁出去了,反倒让他们好过!老子不认这个理!”赖子七怒道,“小差哥,劳烦你帮个忙,我赖子七要翻供!张仁是我杀的没错,可那骚娘们儿也有份!” 得知案情有变,王青山是半刻不敢怠慢,出签拿人,传证升堂是一气呵成。 不一会,潘盼合着另一名监卒将披枷戴锁的赖子七押上堂来。 “去了枷说话。”王青山吩咐。 潘盼二人依命将赖子七脖间的木枷卸了,手铐脚镣仍是套着,赖子七忙不迭地磕头称谢。 王青山猛击一记惊堂木,喝斥道:“赖子七,改供串供可是要罪加一等,你想清楚了说话!” “大人,小的将死之身,哪敢再耍什么花活。只是昨儿关牢里想了一宿,小的就这么下了地府,万一碰见那张仁,他要追问小的,怎么就小的一人遭了报应,那同伙哪去了?小的没脸作答啊,指不定他还觉得是县老爷包庇。小的就这么想啊想,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咱要去了,以后投胎也没得安生……”赖子七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够了!同伙是谁,速速招来!本县自有公断!”王青山怒拍醒木,听到“包庇”二字,神色是十分难看。 潘盼立在一旁,兀自偷笑:这赖子七还有点表演天赋嘛,才和他说了一遍,到了堂前,竟这般绘声绘色。 赖子七磕个响头忙道:“大人,张仁是小的杀害没错,可小的那是受了杨氏撺掇,才闯下这滔天大祸。” “噢?”王青山惊诧,“昨日杨氏在堂上,你为何要替她扛下罪状?尔等为何定计谋害张仁,快快道来!” “小的与杨三燕本是邻居,两家交好,曾订有婚约,后来小的家道中落,连文定也置办不起。她家便毁婚,将杨三燕嫁于了张仁。张仁常年在外做生意,小的记挂杨氏,便偷着去瞧她。她几次三番在小的面前说她丈夫待她粗鲁,时常苛责、毒打于她,哭求小的念在多年情分上救她一命。小的一时受了挑衅,便答应帮她一道除去张仁。后首这杨三燕告我一法子,用长钉戳进颅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取人性命。小的为周全起见,还特地设法去骗了柳员外的药香。本想去定做一支长钉,杨三燕她又告我,石头圩的棺材铺有现成的,偷拿一支不及定做惹眼,小的便依她所言,盗得长钉,趁晚结果了张仁性命。昨儿堂上,小的包庇杨三燕,原是怜她孤苦。可经昨夜这么一思忖,小的又觉着她水性杨花,且心如蛇蝎,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不如照实亶告县老爷,彼此都有个了断。” 王青山点头,随即令道:“将杨氏带上堂来。” 潘盼冷眼旁观,这俊俏小媳妇儿,被如狼似虎的皂隶架到堂前,已是云鬓散乱,满脸灰败之色,两边一松手,人径直匍匐在地,抽泣个不停。 王青山慢声又道:“杨氏,方才你在后堂,赖子七说的话想必也听见了……”陡然惊堂木重叩,厉声喝斥,“他所言是否当真,还不快从实招来!” 杨氏未料向来对她死心塌地的赖子七竟将她供出,一时乱了发寸,哆嗦着应道:“民妇,民妇不知……” “好个刁妇!不动大刑,看来是不会招了。来人!上拶指。”王青山甩手掷下红签。 潘盼一听要用刑,登时头皮发麻,“占子”是个啥玩意儿……扭头向那刑架看去,只见两名衙役应声出列,一名从架上取下一副绳索相连的竹棍,另一名行至杨氏身前,将她双手捉牢。娘咧!原来是电视上那小白菜用过的夹手指的竹拶子啊!想不到今儿见着真家伙了……潘盼倒抽一口凉气,再瞧那杨氏,已是抖若筛糠。 “本县再问你一次,招是不招?” “大人饶命!”杨氏披头散发,恸哭不止,“那张仁平日里常虐待民妇,民妇……民妇也是受了撺掇,想着把他给害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王青山吃了一惊:“你又是受了何人挑拨?” 杨氏答道:“便是那春风楼的张祥。” 王青山沉声道:“此话当真?诬陷他人,可是罪上加罪!” 杨氏哭哭啼啼应声:“正是那张祥,他与先夫是远房族亲,近些年又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年头上到民妇家中串门子,他……他就轻薄民妇……后首……后首民妇便依了他,他说他有个周全法子让民妇脱离苦海,万一出了差错,也有旁人背锅。那些个棺材,钉子的,民妇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啊,都是他说与民妇听的……” 王青山面色益发难看,右手紧攥着醒木,青筋迭爆。一旁的师爷匡镇见了焦急,低声唤道:“大人……” 王青山定一定神,向他摆摆手道:“不妨。”复又掷出蓝签,“来人!速将张祥拘捕到堂!” 此刻,潘盼打心底佩服起眼前这位县令来,公堂之上,不循私情,当能称作铁面了。 两名步快领命而出,忽又听见衙门口的登闻鼓“咚咚”作响。不一会,一名商贾服色的青年被传上堂,却是那老丰寿材铺的东家丰少元。 “丰少元,你击鼓所为何事?” “回大人,草民击鼓乃是为了十年前一桩沉冤。”丰少元下跪叩首道。 “此话怎讲?”王青山倍觉疑惑。 “大人容草民细亶。”丰少元缓缓答道,“少元伯父丰财于十年前患了急症暴毙。当时事发突然,可谁都没觉着蹊跷。昨日上堂才得知,这长钉竟能夺人性命。草民回去后百般思虑,当年少元伯父于高记刀铺共定制了五副‘子孙钉’,三年前铺子转到草民手上,仅余二十枚长钉,算来在这中途也曾短少过一枚。草民想这张仁暴毙与伯父多有相似之处,心中骤惊,便连夜赶去族长家中亶明利害。经族长与同宗几位长辈商议,今儿晨起便去族中墓地开了棺,在尸骨中发现了这个……”说着,从袖中抖出一件白布包裹,层层展开,赫然又是一支七寸长钉! 王青山惊讶:“丰财也是毙命于长钉之下!” 丰少元连连磕头道:“还请大人为少元伯父做主!” “你心中可有嫌疑,但说无妨。”王青山再击醒木,眼中决绝之意一闪而过。 “回大人,少元伯父生前有一对继子女,自继伯母过世之后,伯父对他们是苛刻得紧,非打即骂,以至于数年后,纷纷改回原宗……”丰少元抬眸望一眼正襟危坐的县令,鼓起勇气道,“草民曾问店中的吴伯,为何会将好吃懒做的赖子七收作学徒,惹出这许多风波。吴伯说他是受了少东家的人情,才将他留下的。这少东家……便是草民以前的堂兄,现在的春风楼老板――张祥!” 潘盼慨叹,其中竟有这般波折……正静候王青山如何处置,耳门突然闪进一名仆役装束的老汉,满脸焦急凑到匡镇身旁说了些什么。只听匡镇惊呼“夫人”二字,便冲到法桌前,与王青山耳语了几句。王青山听后,面色陡变,声音抖颤喝出一句“退堂”,随即拂袖而去…… 19.叹无常尘埃落定 遇佳人色胆包天 没几日,小小的县城已普降两场大雪,菜价果然飞涨,白菜迅疾从三文钱飚到到了十文钱一斤。潘盼尝到了先见之明的甜头,顿顿吃着成本低廉的白菜咸肉饺子.,阴霾了许久的心情,逐渐放出一丝晴朗。赶早到了县衙,照例又被张喜分派去三堂清扫积雪。她心底郁闷:为啥没人愿意干的差事,最后总会倒霉地落到自个人头上? 潘盼执把竹帚,无精打采地在甬路上刨刮。后园子漫地积雪,映射晨光之中,一片耀眼的白;花厅院也是,今儿刚巧是夫人头七,白纱白绫挂满了堂前屋后,内里依稀传出女眷孩童的啼哭之声。潘盼听了不忍,径直跑到隐亭一隅呆坐,又远远看见荷池边一摊尚未燃尽的黄纸,仍在袅袅冒着青烟。唉……心底一声叹息,数天前堂审的情形一幕幕又从脑海里脱然而出…… 当日,丰少元的出现不仅让张仁一案发生了戏剧性变化,还牵出一桩十年沉冤来。谁也没有料到温婉贤淑的县令夫人竟是凶手之一。十年前,寄人篱下的张氏姐弟受尽继父丰财的欺凌与白眼,万般无奈之下,二人合力将其杀害。此后,姐姐嫁入王家,相夫教子,布衣素食至今。未想,其弟一时动了贪淫之心,勾结刁妇,害人性命。自打张仁死因被揭穿,她便疑心与张祥相关,整天愁思惶惶如惊弓之鸟。直至发现昔日堂弟前来击鼓鸣冤,而王青山若要尽忠职守,必定罔顾夫妻之义;可全了夫妻之义,却又坏了公理伦常。思前想后,不忍见丈夫忠义两难,故而抱了必死之心,竟留了一封书柬,自沉于后院荷花池中。张祥、杨氏与赖子七也各自认了罪状,俱被打入死牢,留待秋后问斩。 潘盼突然很想家,非常非常想……想念那座节奏飞快的城市;想念那份毫无挑战性的鸡肋工作;想念那帮表面嘻哈内里却古道热肠的同事与朋友;更想念远在边陲教书的父母双亲……可现在呢,那破珠子下落不明,想穿回去,根本找不着北。寻摸着打听一下珠子的出处――独乐寺,结果更是让她瞠目结舌,这庙宇居然在辽国境内。路途遥远不说,单过关换卡的就得把人给烦死……再说了,咱也没那么多盘缠啊!一提起盘缠,她就更郁闷了,在她那儿租了四天房的仨人,那日没待她回转,便留下一条,脚后跟抹油――开溜了,害她几十两银子的花红没处讨要……潘盼暗地里咬牙切齿:熊飞,别让咱再看见你! 正闷闷不乐之际,忽闻远处有人嘤嘤作泣,定睛一看,却见一个周身缟素的小男娃儿,约摸三四岁的年纪,正跌跌撞撞往荷花池边跑。她直觉不妙,一个箭步跳下隐亭,撒腿便向池边飞奔…… 好险!潘盼搂着小娃儿滚落岸边积雪之中,一个劲地后怕:差点就掉下去咧!这寒冬腊月的,这么娇嫩的孩子落水,得场风寒也是了不得的…… 怀内娃儿揪着她的衣服,哭闹不休:“你放开英儿!放开英儿!英儿要去找娘亲,娘亲不要英儿了……呜呜……” 潘盼愣了愣,旋而发现这唤作英儿的男童脖间挂着一只宝蓝色绣囊,双眸瞬间被刺痛,紧抱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小少爷!小少爷!”焦急的女声传来,潘盼听出是翠凤的声音。 “翠凤姐姐,在这边呢。”她忙抱起英儿,从假山后走出。 “嗳呀……”翠凤惊呼,一把接过英儿哽咽道,“我的小祖宗,你再有个甚么事,大伙儿都不用活了。” “姐姐不哭。”英儿认真地用袖口帮翠凤拭眼泪,又举起胸前的锁麟囊,天真道,“英儿这有娘亲求的平安符哦,英儿会很乖的。” 翠凤哭得更凶了,潘盼终是忍不住,也落下泪来,三人伤心成了一团。隔了许久,翠凤向她屈身行了一礼道:“小潘,此番又要多谢你。” “别介。”她连忙摆手,“大清早这屋外头怪冷的,姐姐快带小少爷回去罢。” 目送二人走远,琢磨着点卯的时辰快到了,倏地想起竹帚还扔在隐亭呢,回头被张喜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数落。折回隐亭捡起扫帚正准备离去,东张西望了一番,四下无人,熊胆开始滋长,她决定涂鸦发泄一把,美其名曰为自己减压。 某人扛把扫帚来到一块还未及清扫的雪地里,奋帚疾书四个大字――东方不败。折腾完自己也狂汗不已:咋一下子就联想到《笑傲江湖》上那妖孽了呢?莫不是咱正有向那口子发展的趋势?登时浑身一记激灵,不成!绝对不成!咱可不能让二十一世纪的悲剧倒退一千年再次上演!咱一定要活出女人味来!咱必须想法子跳槽…… 兀自浮想联翩,潘盼心下激动,连小曲儿也哼上了:“胜利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 身后突然一声轻咳,随即响起一道温柔男声:“在干嘛呢?” 潘盼挠头:声音熟,这语气却不熟。惊疑转身……只见柳青头戴大红丝绦绣巾、清水绿的夹袄、墨绿花氅,脚蹬云鞋,一副贵重公子哥儿的打扮。她转了转眼珠,又咽一口唾沫:没旁人啊?难不成是和咱说话? “柳先生,您,您是问我?”潘盼指着自己鼻子结巴应声。平素听惯了柳青的恶声恶气,这一时半会还真转不过弯来。 “嗯,以后见着,勿须这般客套。刚向县老爷请辞了,柳某不再是你师父。”柳青淡淡言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辞职速度挺快么……嘴里却不应景地冒出一句:“你,你金盆洗手啦?” 柳青皱眉,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轻声道:“算是罢,我柳青从今往后是再也不会制那药香了。” “这个……多可惜啊,其实是那赖子七和你们家那庄丁浑蛋,又不关你啥事……你何必这般内疚呢。”潘盼开解道。 “终归是柳某制药惹贼人觊觎。”柳青叹息。 “话可不能这么讲,这世上拿刀杀人的多了去了,按说刀都不用打了,就算大家都不用刀罢,那想害人的,他还是会想别的法子,指不定就改绳勒了,难不成再把绳子也给禁了?”潘盼唧歪道。 柳青面色缓了缓,岔开话题:“别提那档子事了。潘盼,你今日可还有空?不如到我庄子里聚聚,刚巧舍下来了位朋友,大家一齐热闹热闹。” 潘盼心想:地主家,咱还没见识过咧!能蹭上一顿白食也是不错滴么……于是笑着答允:“柳爷吩咐,小的莫敢不从。” 天气不好,合着府里出了丧事,整个中牟县衙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三班衙役们都懒怠做事,除了几个巡街值守的,大都聚在东西跨院两处,围炉烤火。过了未时,告假的、溜号的,走了大半,班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多理会。潘盼恹恹地守在东跨院又坚持了一阵,终于下定决心跷班。找了个熟识的打听清楚柳家庄的方位,兴冲冲拔腿上路。 柳家庄坐落于中牟城郊,方圆近十亩,纵横西向,家宅居东,过了中庭,西面有个大园子。内宅、外宅共五进院落,其间亭台楼阁、廊坊桥榭是一应俱全。虽不及县衙威武气派,但小桥流水,精雕细刻,别有一番风情婉约。潘盼被家丁领着,由门厅进了茶厅,再入了中庭,一路穿厅过堂,是目不暇接,仿若红楼中那刘姥姥到了大观园一般。想她打小便生长于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之中,偶尔出门旅游,见识的也是些仿古建筑,组团结队的游览,又哪有今日这样闲庭信步的自在? “烦您等上一会,小的这就去通报员外。”带路的家丁将潘盼引至廊下稍候,径直入了内宅去请柳青。 “有劳。”潘盼漫不经心应声,一双碧眼招子滴溜溜转着,四下仍是东张西望个不停。 隔廊相望是一处船形的临水小筑,船首悬山高挂,船体皆由山石砌成,白雪皑皑,似隐似现,远看极似一艘驻岸的画舫。凝神细听,内里还有琴声悠扬,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潘盼正想着:看不出这好赌的柳青倒挺附庸风雅的,水榭内弹得一手好琴的人物也不知是谁……忽听得柳青于身后相唤,赶忙上前见礼。 “小潘,这边来过,带你见识柳某的一位朋友。”柳青举手相邀,示意她一同往水榭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石船画舫,她终于看清操琴之人的样貌,竟是一位与柳青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只见他戴一顶白缎滚金色边儿的公子巾,白缎箭袖袍子,外罩一件深紫底色金线缠枝莲纹的华美大氅,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鼻如悬胆,唇若点朱,眉间攥着一股子睥睨凡尘的桀骜之气。拨琴的十指白晰修长,细嫩得有如两把水葱。 一个字形容“帅”!两个字“真帅”!!三个字“帅呆鸟……”潘盼目光痴迷,口水拉拉地想着,忍不住将见过的熊飞、身旁的柳青与眼前的型男逐一比较。三人皆是英俊不凡,但气质不一,熊飞俊朗、柳青俊秀,而眼前此人是当之无愧的俊美。 一曲终了,柳青噼里啪啦鼓起掌来,某人方将两道足以媲美苍蝇盯臭鸡蛋的眼神恋恋不舍收回。 “弹得好!弹得妙!”柳青凤目微眯,连声赞道。 “非小弟琴技高明,实是柳兄这把琴好。”白衣型男微笑起身,眼角余光陡然瞟到柳青身后还杵着一人,好奇道,“这位是……?” 回眸一笑百媚生!潘盼兀自陶醉,冷不防被柳青拉到型男跟前十公分处站定。 “小潘是愚兄前些天在衙门里结识的,谈着投缘,便请来庄上做客。”柳青拍着潘盼肩膀介绍,“小潘,这位白五爷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江湖上人称……” “行了!”型男近距离打量了潘盼一会,截断柳青话头,“小潘并非江湖中人,提那些虚名做甚?” 潘盼不明就里,猛咽一口唾沫,盯着白五嗑巴道:“白……白五爷,今……今日能一睹仙姿,小潘荣……荣幸之至。” 20.开天眼投骰扬威 出老千赌场惊魂 富贵赌坊也坐落在东营弄,与春风楼、销金坊比邻而居,正所谓吃喝嫖赌,整条街俱是全了。门面虽不及另两家气派,可帘子一挑,内里却是大有乾坤。赌桌前人头攒动,调笑声不绝于耳,投马掷骰,那叫一个热闹非常。 潘盼正看得眼花,迎面走来一荷官打扮的中年男子,满脸堆笑冲他们打着招呼:“呦,这不是柳爷么?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柳青皱眉,轻推他一记,佯怒嗔道:“我呸!不待见你柳爷,还是怎地?” 荷官搓着手,连声赔着不是:“那哪能呢……柳爷。小的这不是好久没见到您,想您想的呗。” 柳青笑骂:“聒噪的狗才!你想的是爷的银子罢!” “都想!都想!”荷官猛点头应道,“三位楼上请!” 白柳二人首阔步走在前面,一个丰神俊秀,一个气宇轩昂,白衣绿裳,是相得益彰。潘盼颇有些自惭形秽,灰不溜秋地尾随其后,仰望两人背影,忽而诗兴大发:好个“白毛浮绿水”吖…… 白玉堂与柳青可说是赌场惯客,见了骰盅牌九,都急不可耐凑过去摸上一手,哪里顾得上理会潘盼?她孤零零地挨桌转了一圈,没发现适合自己的项目,百无聊赖之下,干脆点了些茶果,躲一角落喝茶磕瓜子去了。 “喂,绿眼睛的。别看,就和你说话,过来玩骰子不?” “啊?”潘盼“噗噗”两下吐掉满口的瓜子皮,吃惊回望,却见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正冲她挤眉弄眼。她捏捏腰间小褡裢,也就几十文钱,十赌九输,想想舍不得,于是摇头答道:“嘿嘿,咱没钱,玩不起。” “没事。咱俩轧本。”少年灵活得很,眨眼间窜到她跟前,不容推托,一把拖起她就往赌桌上拽。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不会玩啊!”潘盼急得直嚷嚷,扭头去寻柳青,可人挤人的,到哪望得见这两只缩哪桌上呢? “瞅你模样还不错,怎生得这般蠢笨?连个‘五木投琼’都不会玩!”少年失望松手,一双大眼睛直盯着她上下打量,神情颇为不屑。 潘盼被他一挤兑,气得七窍生烟:多大的小屁孩啊?居然看不起咱……龇牙怒道:“不就是猜点子大小么?又有何难?” “嗯,对头!”少年拍掌大笑,“你跟着我后面押就是了。” 二人推推搡搡扑到赌桌前,庄家的骰盅已摇得叮当做响了。少年急得大喊:“等等,等等!小爷还没开押呢!” 做庄的男子放下骰盅笑道:“艾虎,你就甭咋唬了,刚见你钱都输完了来着。” “谁说的?小爷有的是钱。”被唤做艾虎的少年从兜里掏出十几个制钱拍桌上,又扯扯潘盼衣角,示意她把钱和他押在一块。 原来这小子钱不够,拉她垫背来了,潘盼恍然大悟。 “买点子,还是买大小?”庄家又问。 “买大小!”不等潘盼问明白,艾虎抢着回道。 “各位听好瞧好咧!”庄家一盅舀起桌上六粒骰子,在空中上下翻飞,末了,于桌上重重一扣,喝道,“下押!” “大……大……小……就是小……”周边一片人声鼎沸。 “那就小罢。”艾虎挠头,底气稍显不足。 “四枚六‘混江龙’,这把是买大的朋友赢了。” “娘的,又是大?老子不玩了!” “哎呀,又中了!连中三把了!” “……” 片刻功夫,赌桌前围坐的人群已是悲喜两重天。 艾虎垂头丧气,潘盼则在一旁捶胸顿足……三十个大钱啊!能买多少斤米、多少斤白菜啊……就这么被秒杀了……她回过神来,扭头瞪向艾虎:“你赔我钱!” “什么钱?愿赌服输啊,我输得还要多呢。”艾虎没好气道。 “你!”某人双目喷火,勃然大怒,“气死我了!”一跺脚,别过脸去,省得与他相看两相厌。 骰盅又响,潘盼不经意瞥过去……咦?不对劲儿……三个三,三个五啊! 落地开盅,果不其然!潘盼激动得手舞足蹈,外加呼吸困难:难不成咱又透视了?那……那咱不是要大发了…… “喟,你怎么啦?”艾虎发觉她神色举止皆不正常,一把搀住她,颇为不耐道,“算算算,不就三十个钱么?至于嘛这是……回头我还给你得了!” 潘盼推开他,兀自掏腰包拿钱,头也不抬应道:“你身上还有钱不?一齐拿出来,这把看我的!” “我再找找……”艾虎掏摸了大半天,又寻出十来个铜子,递到她手中。 “我买大!”某人捋袖子,挽袍子,急吼吼上阵。 “三个六!是大哎……”艾虎瞥一眼桌上的骰子,激动得直嚷嚷,双臂一张,侧身一个囫囵将数钱正在兴头上的潘盼搂进怀里。潘盼呆滞,只听艾虎重重捶着她的背又叫,“咱就知道没看走眼!兄弟你行!” 要死了!居然被这屁大的毛孩吃豆腐……她腾出一只手,一掌拍向艾虎脑门,骂道:“去去去!少跟你哥动手动脚的,咱财帛星正旺,被你这晦气子儿过上了,可没好事!” 此时的小侠年方十四,身子骨尚未长开,个子比潘盼要矮上半头,被她迎面一记老拳,倒也躲闪不及,揉着额头嘟嚷道:“小弟也是替哥哥高兴么……” “喂,你们哥俩甭在那边拉拉扯扯地废话,下把还押不?”庄家板着脸吆喝上了。 “押!当然押!”二人异口同声。 “等等!咱这把不买大小,买点子。”瞧着买点子赢得多些,潘盼跃跃欲试。 “哥哥喟,买点子好难中的哇,还是押大小罢?”艾虎在一旁劝道。 “点子赢得多咋,怕啥?看哥哥的!”她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回道。 二人称兄道弟,呆怪叫得亲热,时不时还勾肩搭背一下,全然忘了先前还互相埋汰来着,惹来同桌赌客一片侧目,他们专注赢钱,只是当作没看见。 骰盅起落,潘盼凝神盯着那木壳,又看清里面点数,此把为小,共四个幺点,一个二,一个三,她暗自得意:咱这特异功能简直媲美x光啊…… “几个点?几个点?”骰盅一停,艾虎便猴急着问。 “四个幺。”潘盼附耳答道。 “甚么?”艾虎瞪着一双大眼,不可置信。 眼看同桌买大买小的已纷纷下注,这艾虎还杵着发愣,潘盼急了,一把揪住他衣领吼道:“四个壹!你耳背啊!多少?快跟啊!” 小侠如梦初醒,将面前的银钱尽数堆到赌桌中间,冲坐庄的大喊:“‘满盘星’!全押了!” “我也押!” “我押十个钱!” “俺押二十个!” 赌桌上便是如此,气氛愈是浓烈,愈易行义气之事,一哄而上,随人下注,多半血本无归,时后往往悔不当初,却是无济于事。 须臾,庄家对台下注“满盘星”的局子钱已是堆积如山,坐庄的男子脸色也是益发难看,要知押点数的赢面一般在一陪十左右,倘若这把潘盼赢了,赌场吐出的钱可不是个小数,更麻烦的是这俩人继续赖在桌上玩下去,他们今儿的生意可就难做了…… “开!开!开!”狂热的赌客吆成一条声,把邻桌推牌九,掷状元彩的也一并吸引过来瞧热闹。 骰盅轻移一道细缝,四朵大红一点,潘盼觑个真切,振臂高呼:“满——盘——星!” 小侠更是激动,迫不及待跳桌上捋铜子去了。 “慢着!”艾虎伸向赌资的一只手被庄家轻巧拨开,“开全了再拿不迟。”只见他手腕一抖,骰盅漂亮地颠了个个,弹向空中,众人眼光不禁都被那急速旋转的骰盅吸引了去,一起一落之间,再看向桌面的红骰,已是三幺三杂。“俩位小哥走眼了,三个幺,‘小鬼叩门’。”庄家拨弄着朱漆木盅,两手来回抛掷,神情好不得意。 台下嘘声一片…… “嗳呀,差点就是‘满盘星’!” “他娘的,又赔了……” 输银子的纷纷跺脚称憾,更有看斜头的,则是耍起了贫嘴:“要不就说‘差点儿’了么?这‘差点’、‘差点’,就是差这一点!” 潘盼见了三枚幺,先是一懵,被众人这么一嚷嚷,方才回过神来:nn的,障眼法!明明是出老千嘛…… 小侠是个火爆脾气,一脚踢飞桌上的赌具,跳到庄家跟前,揪住他衣领怒骂:“天杀的狗才!下绊子、玩把戏耍到小爷头上来了,小爷今儿非好好教训你这狗才不可!”说着,对准庄家眉骨就是一记。 “哎哟喟!”庄家吃了个痛快,捂着脸哀嚎,“大苟,二苟!快出来!有人砸场子咧!” 潘盼惊悚:关门放狗!可不得命了……只见大苟、二苟应声而出,原是两名膀大腰圆的打手,黑衣衫裤,红领巾子,一人持根胳膊粗的楸木大棒。远远看来,竟似两尊铁塔,慢腾腾向艾虎围拢过去……她何曾见过这番架势,登时唬得三魂丢了两魂,第一反应是报警,可一琢磨,咱如今身在宋朝,这110不通啊?等胡进那帮步快赶来,人都快踩扁了……要不咱冲过去大吼一声“不许动!俺是警察……”得了,不被拍死才怪……潘盼愁容满面,四下里瞄瞄,楼梯口离着不远,要不咱先溜?唉……不成啊!人家好歹叫你几声哥哥咧,做人不能太不仗义不是? 头脑一发热,算了!豁出去了咱……她一个箭步窜到艾虎身前,横亘在他与庄家之间,转过脸朝庄家又是作揖又是陪笑道:“哈哈哈,一场误会……小弟年幼,不通世故,咱这就把他领回家去,不妨碍你们做生意。”说着,低首挽起艾虎就想开溜。 “站住!”庄家拍桌子大吼。 “还有嘛事儿?钱都输光咧!”潘盼可怜兮兮回头。 “这也叫误会?”庄家冷笑一声,指着淤青大片的眼圈反问。 “嘿嘿。”小侠笑得肆无忌惮,猛唾一口又道,“你活该!” 潘盼听了,额际黑线重生:愣小子,心里面想着就成了呗,干嘛非得说出来啊?找抽呢这是…… 庄家阴了脸,咬牙切齿下令:“大苟,二苟,把这俩闹事的拿下,给我扔街上去!” 潘盼吓得是两股战战,六神无主,心底一个劲地后悔,不该逞这英雄,这下可好,要被揍成狗熊了…… “哥哥快跑!”艾虎瞅个空隙,抡起一脚踹翻桌子,伸手拽过呆若木鸡的潘盼就往楼梯口飞奔。 钱币、碎银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又招来一众赌客争打秋风,登时哭闹的,骂娘的,鸡飞狗跳,整个赌坊乱成了一锅粥…… 21.逢急难妖狐施缓手 醉迷蒙老鼠背熊猫 大凡混迹于赌坊花巷看场子的,多半在江湖上历练过,没两把刷子可干不来这行。故而小侠拖着潘盼只跑出数步,便被苟姓兄弟给截住了。眼看那大棒就要兜头落下,潘盼吓得闭了眼蹲在地上…… “嗵嗵”两声闷响,棒槌跌落在地,“嗷嗷”的怪叫声又传入耳内,潘盼睁了眼瞅一旁的艾虎,见他神清气爽,不似受伤的模样,一肚子问号继续抬头向上瞄……左瞄瞄、右瞄瞄,她只觉眼前金星飞舞,脑海里“噌噌噌”闪出四个大字――英雄救美! 只见左首边立着个大苟,一条膀臂被反拧住,龇牙裂嘴在叫唤。身后俩人,正是白毛浮绿水那两只极品型男。右首边立着个二苟,后领襟被人拽着,也在“哼哟”喘呵。出手的是位精壮汉子,约莫三旬年纪,长脸黝黑,眸光闪烁,灰袍鹤氅,赤练短刀,端得是威风凛凛,气势逼人。紧挨他身边的是位白面后生,年纪略轻,与白柳二人相仿,青袍蓝冠,形容儒雅,气度与早先那束竹倒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潘盼傻愣着不出声,小心肝“嘭嘭”跳得比刚才遭人追打还快上几分。心头暗忖:中牟这小地方出人才啊!晋代出了个潘檀郎不说,单单这大宋,也是帅哥处处有,型男遍地走吖…… 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搀起,扭头望去,却见白面书生冲她温柔一笑。她受宠若惊:妈呀!今儿啥个好日子……这许多美男冲咱笑?却听艾虎唤道:“师父!沈叔叔!你们怎么找来啦?” 那头沈姓后生“嗯”了一声,正要开口,忽而瞥见白五身旁的柳青,眼神一亮,招呼道:“三师弟!” 柳青斜睨他一眼,颇不情愿应答:“嗯,二师兄。”言罢,便别了脸去,不再理会,看情形对眼前这位师兄十分不待见。 沈师兄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立在一旁,更是讪讪。 艾虎师父见这二人透着生分,忙出来圆场道:“智某师徒与仲元兄弟往开封办些差务,路经中牟,没想劣徒心性顽皮,跑来赌坊哄闹,还连累柳爷朋友。”复又向小侠使个眼色,“艾虎,快向柳爷赔个不是!” 艾虎冲他师父扮个鬼脸,笑嘻嘻道:“咱是跑快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赌坊,能碰见柳爷,也是艾虎的福分。” 柳青对这双活宝师徒也是没辙,面色略缓,扯了个笑脸应声:“二师兄、智爷,还在杭州招贤馆高就着哪?” 沈仲元点头答道:“我等暂且栖身在马庄主那儿,不比师弟闲云野鹤。” 潘盼听这群人说话,颇有些不明就里,表面看着柳青倨傲了些,实上她哪知道,柳青平生最是瞧不起依附阉宦之人,沈仲元口中的马庄主马强便是当朝内务府总管马朝贤的侄儿,其妻郭氏又是那大宦官郭槐的侄女,这马强仗着朝中有人,在杭州府霸王庄内设了个招贤馆,网罗些好勇斗狠的江湖豪客在馆中挂单,平素横行乡里,且与那襄阳王还有牵连。故此柳青与沈仲元虽系出同门,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柳青是个直性子,哪想着这内里是另有乾坤呢。 这当会儿还没客套几句,那晌赌坊里夹枪带棒的喽罗已从四面八方聚集了来。 刚与艾虎争执的庄家走在前首,气势汹汹喝道:“我说一个毛孩子怎敢来富贵坊撒野,原是带着许多帮手!你们是哪条道上的?今儿不把这理撇清了,一个都甭想走!” 白玉堂是何等高傲之人,听闻此言,都不屑多做辩驳,攥紧了刀把,俊面含霜,一股子杀气腾然而起:“爷要走,还怕几条狗挡了路不成?” 庄家气极,手一扬道:“弟兄们,给我上!” 好个智化!只见他龙行虎步,猿臂轻伸,转瞬已闪到那恶庄身前,强搂他肩膊硬生生摁于条凳之上。他也跷了二郎腿坐下,冲身后十来个喽罗摆摆手道:“慢着!咱还有事儿与你们主家商量。”一干打手见正主被制,登时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在一旁候着。 那智化掉过脸来又冲恶庄嘿嘿一笑,拍着他肩头热乎出声:“大兄弟,你看这屁大点事儿,偏整得舞刀弄枪的做啥?这赌坊见了血光,可是大大的不吉……有甚么憋气的和兄弟我说说,兄弟帮着开解开解,化戾气为祥和,这和气方能生财么。” 潘盼站在一侧细听,几欲笑抽:化戾气为祥和说滴……她骤然就想起还珠上那“化力气为浆糊”的小燕子了。慢说这艾虎师父也忒能瞎掰了,看他那笑容狡猾得……总让人想起狐狸来。殊不知,眼前这智公子,江湖上诨号便是“黑妖狐”,日后与她和丁兆蕙三人谱出一段盗御冠的瓜葛来,是几重风雨几重难,留待后叙,不忙细表。 恶庄被智化拿住,是动弹不得,悄眼打量白、柳、沈三人,神态要么从容、要么不屑,就是没有半点怯意。他也算个机灵角色,虽摸不清这几人来路,但也知必定撞上硬点子无疑。当下不敢再逞凶势,就着黑妖狐话头唱起戏来:“这位壮士,小弟开门做买卖,也不容易。令徒伤人砸场子,咱今日这一进一出,本可蚀大发了。” 妖狐早知他会来这一招,望了望恶庄的熊猫眼,变戏法似的从掌中托出一青瓷小瓶来,不紧不慢道:“这伤小可倒有些法子,一日敷上两回,三日必能痊愈。至于我那劣徒,本是年少义气,就交由小可带回去教训,你看如何?” 庄家勉强点了点头,手指向潘盼又道:“他还不能走!” 潘盼欲哭无泪:嘛回事儿呀?咋又扯到咱身上来了……只得求救似的看向柳青,好歹也是师徒一场,再说了,这赌坊也是你们俩带咱来的吖…… 未等柳青发作,智化笑眯眯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又是哪里开罪了老板?” “先前耍‘五木’的时候,他出老千。”恶庄反咬一口。 “你……你血口喷人!我,我才……才没出千……明,明明就,就是你……”潘盼急怒攻心,气得话也说不利索。 “你甚么你!笑话!不玩鬼,你能赢那么多把?”庄家抢白道。 “我……我运气好怎么着?”她回过神答道。 “他们并未从富贵坊挣走一个子儿,店家硬要留人在此,又做何打算呢?”沈仲元接口询问。 恶庄不慌不忙应道:“按行内规矩,出千该是跺指头的。今儿看几位壮士面子,只要他立个字据,以后不踏入富贵坊半步即可。” 潘盼恍然大悟:原来这庄家是担心自个儿时常进出富贵坊,挡他财路来着! 忽听智化道:“俗话说捉贼见赃,老板这么讲,可是拿着现行了?” 恶庄振振有词作答:“干咱们这行的,没些眼力哪成?江湖上听风辨位的能者多了,若都像他一样,仗着耳力过人,个个来耍‘五木投琼’,咱这场子就甭开了。” 他此番言语,乍听之下,甚是无理,可细细琢磨,却是另有深意。□□赌的是运气,可对听力过人者来说,利用的却是技巧,二者相博,显失公平,故而江湖上耳目灵光的也少有用此项技艺挣银子的。不料这潘盼天赋异亶,且见钱眼开,合上个未经世故的小侠掺和在内,惹来这许多麻烦。 “咱不是听出来的!”她急着争辩,“咱就猜的……” 艾虎也帮腔道:“就是!六个骰子连轴转能听出来?谁有这么好的耳力?蒙人呢这是……” 庄家冷哼一声,反唇相讥:“你这毛孩子自是听不出来。若说投骰听点子,咱也能对个**不离十。” 智化环着肘,思忖了片刻,眨眨细目,支腮提议道:“我看这样罢!既是猜‘五木’起的争执,不若你俩重新赌上一把,谁赢就依谁,可好?” “怎么个赌法?”庄家沉声问道。 “掉个个儿,就由他坐庄,你来猜如何?”智化语气轻快道。 “一言为定!”二人击掌为凭。 某人杵一旁直哆嗦:咱好歹也一当事人吖!都没人问问咱是不是愿意?就这么把局子定下了……这算哪档子事儿么…… “别怕!有我师父在,保你周全。”艾虎见她神色异常,贴近耳畔小声安慰道。 潘盼战战兢兢挪到桌前,心想:我摇他猜,这透视半点用不上啊?他成天在赌坊里坐庄摇骰子的,听力必定非比寻常……抬眼望见庄家一脸笃定坐在对首,不禁更是慌乱,好不容易把六枚骰子挨个灌木盅里,一扬手,没待转起来,又哗啦啦滚了一桌。 柳青见她狼狈,终觉心有不忍,箭步上前,从她手中夺过骰盅,冷冷发话道:“够了!我朋友不擅此道,少拿他寻乐子,这局我替他赌!” 潘盼听了甚是感动,望着柳青,愣愣地说不上说来。 庄家嗤笑不已:“柳爷也称得上是富贵坊的常客,局子定下了,焉能走马换将?如何连这点规矩都弄不明白了?真是稀罕!” 柳青正欲反脸,冷不防被智化拖住,“柳爷莫急。我看你这位朋友眉攒七星、印堂发亮,正是鸿运当头照,财帛进门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边道边向潘盼使了个眼色。 你就睁着眼瞎掰罢……潘盼心头恼火,却不得不再次举起骰盅。“咣里咣当”乱摇了几下,“噗”地一下,便扣案上了。低头再瞧,直盯到眼珠子抽筋,也没看出内里点数,紧攥骰盅的掌心满是汗意,暗自庆幸:亏好是咱做庄啊!这特异功能咋说没就没了呢?莫不是今儿美男看太多了…… 对首庄家叩着桌子叫道:“三条三加三个杂点!” 潘盼抖呵:这透不透,看来都一个下场啊。忽然肩头被人轻拍一记,她吃惊回望,却见智化笑得狡黠:“愣着做甚?快开盅啊。” 她盍上双目,天灵灵地灵灵又拜了一通,揭开木盅……未及睁开眼来,便听得艾虎欣喜若狂的声音:“四条三!‘雁行儿’!哥哥,你赢咧!” 庄家瞪着桌上几枚骨骰,一脸不可置信,跌坐到椅子上,喃喃念叨:“不可能……怎会是‘雁行儿’……” 潘盼云里雾里出了富贵坊,回味半晌,方体会到此番胜出实是归功于智化那轻巧一击。表面上那一掌是拍在了她的肩头,暗中却带了三分巧劲,借着她的胳膊传到手底骰盅之上,拿捏得是精确无匹,硬是将原来一枚杂点给震成了三数。 几人在门口话别,小侠悄悄将她扯至一边,问道:“艾虎初见哥哥,便觉投缘。不知哥哥高姓大名?” 潘盼笑答:“小姓潘,单名一个盼字。” “潘家哥哥,小弟现在杭州府霸王庄招贤馆当着馆童,哥哥要是来南边儿,莫要忘记上小弟那走走!”艾虎握着猫爪,眼神殷殷道。 “嗯嗯。”她不动声色抽回手,心道:小惹祸精,别让咱再见到你才好…… ***** 送走了智化一行,柳白二人俱觉得有点亏欠潘盼,几下商议,决定带她去销金坊观歌舞、喝花酒压惊。潘盼再三推辞不过,晕晕乎乎被灌了个酩酊。临晚,醉醺醺的三人相携出了勾栏院。 “小潘,看不出……你酒量还真……是不错!”柳青拍手称赞,舌头已是捋不直了。 “嘿嘿,还行。”潘盼憨笑应声,想当年咱可是“半斤漱漱口,一斤扶墙走”的j大名人也。 “小潘,不如今晚,和……和白兄一道宿在我柳家庄罢。”柳青醉眼朦胧道。 “还……还是不用了。咱睡觉认床,挪了窝会……会不习惯。”潘盼摇头,仍有几分清醒。 “哦……那好!咱们改天再叙!”柳青拍着白玉堂肩头,又道,“五弟,你替为兄送送小潘……” “嗯好。”白玉堂拎只空酒盅,步履尚是轻盈。 “用不着,咱识得路。”潘盼冲俩人摆手,跌跌撞撞兀自前冲,一个不留神脚底下磕碰到个物事,登时摔成狗□□状。“天天见你走路摔跤,哪能次次都守你身边陪着?不长长记性还真是不行。”数天前熊飞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嗡嗡回响。唉……她趴在地上叹气,咱果然是不长记性的人啊。 “你没事儿罢?”白玉堂扔了酒盅,赶紧上前搀扶,“住哪?我背你回罢。”不由分说,将她背起。 “左拐左拐,再左拐,咱家住在三道巷……”潘盼又累又困,伏人背上,倍觉舒服,迷蒙之中也不再推辞,任由白玉堂背了回走。 “喂,我说你家倒是在哪儿呀?”白玉堂但闻后首鼾声如雷,热气儿呵得颈项痒痒,不耐烦问道。 “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就是……”某人梦呓般出声。 摊上这么个累赘,白玉堂暗叫倒霉,好容易摸到潘盼家,刚推开门,又是一道黑影闪过,他本能地出脚去踢,却听一声厉叫,原是一只半大的黑猫。 背上的人又出声了:“喟,你干嘛踢咱家大黑呀?” “你家大黑?我哪知道……它这么窜过来,无声无息的,唬人一跳。”白玉堂分辩道,实上他也有些喝高,看得自是不那么清楚。 “哈哈哈……”酒醉洋糊的某人又怪笑起来,“原来你怕猫!你是不是属耗子的呀?啊?是不是呀?” 白玉堂更气,直想将她摔出门去…… 22.开封府海选招衙役 展熊飞帮衬苦潘盼(上) 宿醉沉眠,一枕黄粱梦。 潘盼惊觉自己恢复了女儿身……腰纤若素,螓首蛾眉,风华流转,顾盼生辉。着一袭宽袍大袖,锦幕华堂之上,正且歌且舞。一曲终了,掌声如雷,场下缓步行来一翩翩少年。身材颇像熊飞,眉目酷似白五,笑容之温柔与柳青那沈师兄有得一拼。待到近前,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向她平递而出,竟是一大捧红彤彤滴玫瑰!长相妖孽的美男开口,声音低沉媚惑:姑娘,请收下小生的花!某人心花怒放接过,故作娇羞应道;奴家多谢公子……轻抬眼睫,却见那美男愣愣地盯着她,眼神痴情。她忙轻声相询:公子?美男神情一振,张开双臂,直向她拥来…… 迷蒙之中,潘盼忽觉有个温热的东西舔上自己脸颊……哎哟喂,这美男也太猴急了?她恼怒地睁开双眼,先见着一条粉红色的猫舌在她鼻尖打转,紧接着又是两声得意的“喵呜”长嚎。“大黑!你太过分了!”潘盼怒气冲宵汉,拎起一只猫耳,将黑猫甩下床头。一骨碌爬起身,上下摸摸,还好……衣服蛮周整,缝在中衣里边的一锭五两大银也分毫没差。她松了口气,推窗看天色,已是日上三竿。完咧!误了点卯咧!她拔腿便往门外奔,浑然不记着自个儿昨晚是如何回来的了…… 潘盼不敢走屏门,暗忖此刻三班衙众该在双祠院听训,于是想着从耳房借道溜进三班后堂。蹑手蹑脚掩上边门,撑起门栓,她满意地叹一声大功告成,掸掸袍子,转过身去,倏地发现天井中站满衙役,皂、壮、快三班是齐全了,几十双眼睛皆向她这边扫来,好奇好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潘盼心头发懵,面色僵硬杵在当场,半点儿迈不开步子。 “潘盼!你小子又迟到!”张喜的粗门大嗓响起,宛如头际闪了个惊雷。 “我……我……”潘盼自知理亏,支吾着答不上话。 不快过来站队!”张喜狠瞪她一眼,喝道。 “是,班头。”她忙不迭应声,灰头土脸躲进皂班队列之中。 看众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窃窃私语得热烈,潘盼也来了精神,拉过身旁的周小刀问道:“小刀,弟兄们这是说啥子咧?” “刑狱司要提两名案犯到京城重审,这不商量着该由谁解去呢。”周小刀应声答道。 “押解?那不都壮班的活儿么?有嘛好商议的……”潘盼不明就里,这押送犯人又不是啥美差,何时这般兴师动众了? “小潘你有所不知。”一名年长些的衙役解释道,“时近年关,开封府每年这时候都要招备人手,咱们这些周边小县的弟兄们,哪个不做梦想去那边当差呀?俸银翻番不算,光是能时常见着包青天包大人,那也是前辈子攒下的福分。” 某人倍觉惊悚,抖呵着问:“包……包大人?是哪……哪个包大人?” 众人哂笑:“小潘,你不会连三师使包拯包相爷都没听说过罢?” “噢,我晓得!”咱居然穿到著名的老包年代来了!她激动道,“就是把那抛妻弃子的驸马陈世美用龙头铡咔嚓掉的那位不是?” “你胡说八道些啥呢?咱们大宋朝几时有过姓陈的驸马?”周小刀用看怪物的眼光盯着她道。 “啊?记错了哈……”潘盼沮丧,电视剧和现实情况貌似是有很大差距滴嘛!复又好奇道,“这开封府招新和咱们押送犯人进京,有啥子关联么?” “当然有关联了。”年长的差役又道,“一来省了路上盘费,二来交接犯人之时,要与主考的校尉打照面,也混个脸熟么。” 潘盼恍然大悟,众人听了,均纷纷点头称是。 “哎哎哎,诸位弟兄肃静了。刚与唐、钱二位班头商议,咱们三班押解嫌犯进京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张喜手头挥着一枚小纸片,大声招呼道。 天井内登时鸦雀无声,一干班众屏气凝神,静候下文。 “快班胡进!”张喜开始点名。 “有!”胡进得了个头彩,雄纠纠迈出队列,得意地扫视众人。 “壮班铁柱!” “有!”铁柱乐呵哥上前,一脸憨厚笑意。 “皂班……”张喜顿了顿,向潘盼、周小刀几人所站方向看过来,大声念道,“潘盼!” 周围一片惊呼,数十道艳羡的目光向她望去,潘盼也傻了。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当然也包括她本人在内…… “有……”潘盼战战兢兢上前,心底却是极不乐意:咱可不稀罕去开封府挣银子,跳到哪都是一打杂的,有什么意思么…… ****** 连日飞雪,官道冻结难行。中牟距开封虽是不远,可三人押着两名案犯,万事皆得谨慎,一路奔波跋涉,中途又逢上个犯人感染风寒,耽误了好几日行程。跌跌撞撞赶到京师,已是冬月初十。 开封时乃北宋首府,市井热闹繁华,路人衣着光鲜,街道笔直,门户鲜艳。和中牟小地儿一比,竟要强出十多倍不止,潘盼与铁柱是头番进京,走在道上,东边儿瞅瞅,西面儿瞧瞧,一个劲地啧啧称羡。 府衙位于城东,老远地瞧见,气势恢弘,巍峨壮观。 “娘咧!这登闻鼓比咱们县衙的那面可大多了,你看那鼓槌,快赶上人膀子粗了,这力气小些的,还举不动咧……”铁柱大惊小怪嚷嚷,直扯着潘盼一同看稀罕。 “就是!”潘盼连连点头,指着门前的戒石坊兴奋道,“还有这戒石,字儿刻得都比咱那儿的多!” “真的啊?盼子,你学问好,给咱念念,上面说些啥道道?”铁柱满脸期盼。 “我看看哈……”潘盼挠头:这繁体字挺潦草啊……“上公……上公正,则,则下,对!上公正则下!下,下……”她断续念了半句,遇到个生字卡壳,讷讷地接不上趟,心内汗颜,十几年书,还真是白念了…… “上公正则下易直,易直则易知,易知则易明,是治之所有生也。”身后陡然响起一道雄浑男音。 潘盼吃惊回望,却见三丈开外立着一位健壮汉子。约莫三十多岁,长面短髭,身形高大,一袭墨绿武官袍色,腰悬佩刀,端得是一身正气,威风凛凛。 “小的中牟县步快胡进,见过校尉大人。”胡进是个有眼色的,忙快步上前见礼。 “小的周铁柱见过校尉大人。” “小的潘盼见过校尉大人。” 另俩人如梦初醒,一迭声紧跟着拜见起来。 “你就是潘盼?”来人讶然道。 “啊?是哪。”潘盼大张着嘴,心下疑惑:咱何时这般有知名度了? “你们此行开封,可是来解送案犯?”绿衣校尉打量着他们又问。 “正是,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胡进抢着答话,时刻不忘马屁一番。 潘盼嗤之以鼻:得了,这马屁话说得……那叫一个没水准。两犯人披枷戴锁杵那呢,又不是眼神不好,能不瞧见么…… “嗯,正好。”校尉点头,“你们随我来典狱房。” 三人依命行事,押着两名案犯跟在他身后入了府衙。开封府大大小小约五十余座殿堂,若无人引领,还真如进了迷宫一般。典狱房位于府门西侧,经齐民堂,穿过西配殿,再绕过校场便到了。潘盼一路琢磨:这校尉该是包公跟前的?到底是王朝呢,还是马汉呢?或者张龙、赵虎? 正穿亭过廊之际,忽然打斜地里闪出个皂隶服色的差役拦住去路,见着打前的校尉深施一礼道:“马爷,主簿大人请您去英武楼商议考录事宜。” “好。回亶公孙主簿,马汉稍后就到。” “是。” 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马汉童鞋吖!潘盼开始浮想联翩:不知这公孙策长什么模样?应该很斯文。还有包拯,眉间到底有没有月牙呢。哦,好像有个御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展昭!电视上可是个帅哥也,不晓得这真人长相还对得起观众不? 23.开封府海选招衙役 展熊飞帮衬苦潘盼(下) 话说那日堂审,南侠一行不辞而别,原是府衙内生了变故。包兴从开封匆匆赶来亶报,藏在清心楼顶阁之上的三宝遭窃,那大胆的贼人还留了个字贴儿。众人一看,方知是锦毛鼠的手笔。展昭见了情急,当下便要奔赴陷空岛。古云:“宰相肚里能撑船”,却是包公的气量。他道:展护卫不必焦急,三宝并非急需之物,有什稀罕,原是我没派人瞧好,惹得五英雄调皮。他几位兄长前些日才在耀武楼钦封了护卫,你现下追去讨要,大家岂不难堪?你等莫要声张,先冷冷他的促巧性儿,过些日子,寻个由头,慢慢访查便了。公孙也觉着此法周全,故而仨人打道回府,明里并不追究,只是暗地里嘱人打探白玉堂行踪罢了。 这当会在府司典狱房,马汉唤来两名刑房管事与胡进他们交接案犯,自个儿便急着去校场英武楼见公孙策了。 “二哥来了!”愣爷赵虎一直扒在窗边候人到齐,甫一瞧见马汉,连忙嚷嚷,生怕旁人不晓得似的。 “马汉来迟,累展大人、公孙先生久等。”马汉“噔噔噔”上得楼来,抱拳作揖道。 “都自家兄弟,毋须这般客套。”展昭见他如此,略显嗔怪。 “二弟这是去哪儿了?先头就在校场看见你,一晃眼,人就不见了。”王朝奇怪道。 “中牟县解来两名案犯,领他们上典狱房了。”马汉答。 “中牟来的人?”展昭惊出声道。 见展昭神情意外,公孙策不禁出言打趣:“展护卫可是担心有人问你讨要银子?” “哪里的话?”南侠不好意思地笑。 马汉开口又道:“此番解送犯人,中牟共来了三名差役,其中一个,像是叫做潘盼。” “展护卫……”公孙策捋须微笑。 南侠闭口不答。 众人皆感纳闷,原来儒雅温文的公孙先生也能笑得如此奸诈…… “明日演武场考录,各位弟兄可都准备停当了?”展昭咳嗽一声,岔开话题。 “咱和三哥置办的兵械,三日前就备好了,件件家伙都磨得锃亮,到时候由他们耍便是!”赵虎抢着答道。 “桩考的马匹,我与二弟早已挑好,误不了事。”王朝也道。 “那明日,就有劳四位了。”公孙策颔首。 “先生放一百个心罢您就!”赵虎拍着胸脯,神色得意道。 翻了一日,天气尚好。由于辰时校场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首都片儿警海选pk大赛,故而卯时刚过,便有大批地方上来的衙役赶着去适应场地了。胡进不甘示弱,大清早拽起潘盼与铁柱两个,也往开封府奔。 “胡大哥啊,你就不能多睡会儿?养足精神才好比试么……”潘盼哈欠连天抱怨着。 “还睡?小潘你没见着隔壁那俩荥阳来的,一整夜都在大院里举石锁练膀劲呢。”胡进一脸钦佩之情。 不会?数九寒天吖,脑子坏了怎滴?潘盼咂舌,开封府的差使就这般吃香?赶得上咱当年考公务员了…… “唉,咱不及胡大哥武艺高强,又比不上盼子脑袋灵光,注定是要落选的。”铁柱突然唉声叹气道。 “铁柱你别泄气啊。”潘盼忙安慰他道,“你在县衙里待许多年了,皂班、壮班都干过,像你这样一专多能的人才很难找的吖,可别太小瞧自个儿。” “真的啊,盼子,你没唬我?”铁柱眼底又燃起希望之火,追问她道。 “嗯嗯,唬你做啥。”潘盼信誓旦旦。 三人废话一路,赶到校场已快辰时了,匆匆忙忙在英武楼领了号牌,径直向演武场开进。 所谓校场,多是前校后场,开封府内的校场布局大体也是如此。坐北朝南的是英武楼,校阅时长官、贵宾便高坐于楼上眺望。北向的是块四方形平整场地,称作演武场,列队操练均在此处进行。东侧是军械库,西侧为马厩。演武场周边还搭了一圈看台。逢年过节,府衙常在校场开设集会,士农工商,皆可入内,州官也会汇聚于此与民同乐。 招录程序倒也不复杂,多日之前便开始放号了,符合要求的皆可报名进入校场参选。三十人一组,首要还是身手,应征马快的还要加试一项马术。潘盼他们仨去得晚,都分在了戊组。想着还有好一会儿才能轮到,索性先坐到看台边观战。 “啊!快看哪,四大校尉都来了呢!”随着高大英武的四名型男正装登场,看台上的亲友团、粉丝团爆发出阵阵骚动,主力中大姑娘、小媳妇儿占了半数,间或还能见着两个上了岁数的大妈。 “前儿听街坊说了,张爷和赵爷至今尚未成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名人的地方就有八卦。这个道理古今通用,放之四海皆准。未等明星评委坐定,已有好事者开始爆料了。 “真的啊?!”一道年轻女声惊喜交集,“听人说四位爷里头,脾性儿最好的就属张三爷,人也最是良善不过……” “可不是么,张爷早先中过举人,文武皆通呢。”又有人插嘴道。 潘盼听着嘿嘿直乐,这四大金刚中看来是张龙童鞋人气最高吖! “咦,怎么不见展大人?”没出场的展昭惹来粉丝挂念。 “就是,咱可是从八里屯赶来的,天没亮就出发了,怎地不见人咋!”一名展粉扼腕叹惜。 “八里屯算啥?咱家在清风镇,离得还要远呢!”另一展粉不服气道。 “得了罢!人家展南侠展大人为国为民、惩奸除恶,成日忙于公务,哪能都像你们这般闲?”有人泼凉水道。 “敢情你就不闲了?你忙还能来看比划?”先前开口的一人反唇相讥。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看比试罢。”眼瞅着火药味渐浓,一名年长些的忙发话圆场,众人才休口安生了些。 场上长枪短剑的耍得甚是热闹,参选的衙役无不施展浑身解数,以博主考一睐。潘盼愈看愈觉得心神不定:没多时就轮到咱了罢?咱可啥都不会……这一上去,丢人还不丢大发了?再说了,这开封府必是出人精的地方,像咱这般不伦不类,身分尴尬,要真被选上了,日后该咋混呐…… “潘盼,别愣了!咱们戊组集合了。”胡进轻拍她一记,催促道。 “这么快?”她回过神道,“胡大哥,你说这当会……能不能弃权啊?” 胡进皱眉,一旁的铁柱听了,忍不住大声责备:“盼子,你搞甚么嘛?县衙里多少弟兄想来来不了,你这边还要临阵脱逃。” 潘盼不敢再吱声,耷拉个脑袋,磨磨叽叽跟着后首,蹭进了演武场。她却不知,这英武楼上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呢。 演武场内东西向各置两条长案,四大校尉端坐于后。戊组三十人入场,又被分为两拨,潘盼这一拨儿的主考正是张龙、赵虎二人。她悄眼打量,面前两位却似比昨日见着的马汉要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样子,张龙面目白净,赵虎样子粗豪,眉间一股英气总是难掩。 先出场的两名都是来自荥阳的步快。荥阳本是形意拳故里,当地的练家子多是习的此类拳法。故而二人上场,一个耍的是猴拳,一个舞的是螳螂刀。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绘形重意的拳法,好些招式都是模仿动物的攻击动作,演习之人上窜下跳,形象生动,可把某个外行看得乐呵坏了。 “喂!你歪那笑甚么呢?”愣爷赵虎冷不防见着队末一名瘦高衙役正笑得前俯后合,当下不满喝道。 坏了!得意果然忘形……她捂着嘴,惊恐摇头。 “过来,到前头来。”赵虎冲她招手。 潘盼哆嗦前移。 “你笑啥?人家拳打得不入你眼是罢?”赵虎问道。 “没,没……”潘盼急得连连摆手。 “承认啦?”赵虎也是个糊涂的,见她摆手,便会错了意思,“那你耍套好的与我瞧瞧!” “我,我不是来应征衙役的!”她咬咬牙,索性豁出去全招。 “那,那你干嘛来了?”赵虎惊愕。 “我……”某人深吸一口气,语惊全场,“是路过打酱油的。” 赵爷黑线满面,身旁的张龙憋住笑意问:“你手上的号牌,又是怎么一回事?” 潘盼振振有词答道:“小可早起上府衙斜对过的杂货店打酱油,刚巧在路面捡的,就寻摸着进来,看看能不能碰到失主。” “得得得,你赶紧回罢!少在这边添乱了!”赵虎哭笑不得出声。 潘盼如蒙大赦,抬脚欲溜,忽而脑后响起张龙的问询:“等等!你那是多少号来着?” “十八号……”她一个激灵转身。 张龙心头一动:戊组十八号?这可是展爷与公孙先生再三交代要留下的人呐…… “这位小兄弟,既是来了,何不比划两手呢。”张龙微笑相邀,末了,又轻描淡写一句,“莫不是开封府的差役……看不入眼……” 感受到周围气场急升,潘盼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大哥吖……为啥偏要和咱过不去咧…… “那个……在下学艺不精……”她支吾其词。 “习武贵进不贵精,挑件适手的兵器试试。”张龙鼓励道。 “咱打小没碰过刀剑。”潘盼低头作答,引来周边几声嗤笑。 “那马术如何?”张龙又问。 “咱驴都不会骑。”潘盼声若蚊呐。此言一出,众人皆哄笑起来。 “那你说说看,你倒是会些啥?”对于眼前之人,赵虎已由鄙视转为同情。 “都说咱是出来打酱油的了,你们偏不信……”潘盼郁闷道。 张龙也想不明白,为何高层格外照拂此人,却不知南侠与公孙策并非循私,实上皆是看中了她的夜视力,故想收在府中,日后或有所用。怔忡片刻,他道:“要不你随便打套拳,给我们瞧瞧罢。” 某人无奈,急中生智,竟一板一眼做起了第八套广播体操,七节过后,场上只闻坐主考官一片抽气之声…… 24.阴错阳差落脚开封府 穷追猛打索帐展南侠(上) 话说潘盼一套广播操做完,是坑着头不敢吱声,心底哀叹:咋这般倒霉?丢人丢到开封府来了…… 愣爷赵虎眯缝着眼打量她好一会,倍觉古怪,凑到张龙耳边小声问:“三哥,你看他这是耍的哪路功夫?拳不像拳,掌不像掌的……” 张龙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疑答道:“看这招式,与张家口老郑家的通背拳颇有几分相似,可这步法浑然不同……倒像是陈氏云步。” 潘盼被这哥俩盯得浑身不自在,却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只得耐住性子静候发落。 张龙、赵虎又交头接耳了几句,但见后者嘴巴骤然张成个血盆大口,再慢慢合拢……张龙安慰似的轻拍两下愣爷肩头,清了清嗓子,看向潘盼和颜悦色道:“这位小兄弟,你被录取了。” 潘盼以为自个儿听错了,结巴道:“您……您说啥?咱……咱被录取了?” “正是。”张龙点头,复又提醒道,“先去英武楼登个录罢。” 晴天霹雳吖!潘盼急得五内俱焚,跳脚道:“这样就能录取了?凭啥啊你们……” 张龙心想若不是展爷与公孙先生再三招呼,谁会把你这样的留下……只得打个马虎眼道:“外家身手虽是要得,但我们选人更重内在潜质。” 要命了!这开封府还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潘盼心内抓狂,忽而想到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呢,别人打破头要抢的金饭碗,这才一会,来得也忒容易了。别是诓咱的?不行,咱得问清工种!苦脏累坚决不干……“两位大人,快、壮、皂三班,咱录的是哪一班啊?小可资历浅薄,会的可少。” 张龙没料到她还问出这么一招来,正盘算着如何作答,身旁的愣爷不耐烦挥手:“你会啥就干些啥。啥都不会,天天帮伙房打酱油也成。哪来这许多废话!” 某人被噎得无话,哀怨飘向英武楼,只听身后赵虎又道:“三哥,这十八号录取缘由该咋填来着?” 张龙的声音:“要不……你就写个拳术高超罢!” 英武楼门口横置一条长桌,两名书吏正忙着将入选者的资料誊录载册,墙上还张贴着大红榜,但凡在比试中脱颖而出的俱是榜上有名。 潘盼攥着号牌,步履艰难挪到登录处,有气无力道:“戊组,十八号,潘盼。” “哪个潘潘?”执笔的书吏头发花白,上了岁数显然有点耳背。 “貌赛潘安的潘,顾盼生姿的盼。”她龇牙咧嘴答道。 年长的书吏不禁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两眼,神色复杂道:“哦,好名字……” 潘盼颇为忿忿:咱好歹也身高手长,相貌堂堂,啥表情啊这是…… “盼子!”铁柱兴高采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柱?胡大哥?你们也入选了?”她吃惊回望。 “是啊!咱们仨都被选上啦!”胡进搂着他俩肩膀乐呵道。 “嘿嘿……”潘盼傻笑,不知说些什么好……咱们中牟县真是出人才吖!这开封府选秀也真是眼光独到……该不是倒着选的? “走,铁柱,盼子,咱们去好好喝上一盅!”胡进拍着胸脯豪迈道,“哥哥我请!” ***** 开封最有名的菜式当属“鲤鱼焙面”,做这道菜最拿手的首推中街的得云楼。鲤鱼定要选那七八两往上跑的,肥硕些个才够味道。片刀披成瓦楞花,进热油滚成金黄色儿捞起,糖醋酱酒,勾成薄芡,朝鱼身一淋,再搁几把炸酥的龙须面,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便是成了。 一百五十个大钱呐!潘盼坐在桌前,贪婪地闻着熘鱼发散的香气,不忍动箸。 “愣着干啥?趁热吃啊!”胡进夹了两块好肉依次搛到她与铁柱碗内,囫囵一口龙须面又道,“都说鲤鱼跳龙门,咱们今儿中选,吃这道菜最吉利不过。” “嗯嗯,胡大哥说得有道理,小弟敬你一杯。胡大哥荣升马快,以后要多多提点咱们才是。”潘盼端杯酒,神色谄媚道。 “铁柱也敬胡大哥一杯。”铁柱站起身,开心说道,“进京之前,咱就琢磨,胡大哥身手好,脑子灵,这回是必中的。想不到咱也能入选,这下可好,还能时常见着。胡大哥,都乡里乡亲的,今后可要罩着咱们。” 铁柱一番话惹来潘盼侧目:这家伙,说话有水平啊……敢情之前一直装傻充愣来着? “哪里,哪里……”胡进摆手,眯着眼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席上二人尽拣好听的话说,推杯换盏,直把胡进灌了个舒坦。 “小二!”胡进拍桌子高声呼喝,“再打两角酒来……要烧刀子!” “是是是,客官稍候。”小二返身欲去取,却被潘盼叫住,“不劳烦了小二哥,上份醒酒的浆汁儿就成了。” “那怎么行?难得这般高兴,咱们哥仨,今儿要一醉方休!”胡进连声嘟嚷。 潘盼心里打着小九九:你要喝个不省人事,谁来结帐呢?强掏你兜儿,摆得跟明抢似的……就这半醉半醒的挺好,误不了事儿……当下堆起满脸笑意道:“胡大哥,不早了,酉时班里分派屋子,咱们也得回去拾掇拾掇。” 宋人崇尚道教,到真宗时期已至狂热,御令天下州县皆要建天庆观,供奉三清帝君。东京寸土寸金,当时的督办官员奇思妙想,竟将这样一座道观建在了开封府衙之内。一举多得:一来省俭了用度花费;二来政道共处凸显其地位尊崇;三则开封府兼理全国佛道事务,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办起事儿效率更高吖。潘盼他们的集体宿舍与道士们的参房离得不远,门面配设却是要寒碜许多。惹得她一路感叹:还是宗教人士待遇高啊,早知如此,不如混个道士当当算了…… 一帮新晋衙役正在天井里瞎转悠,这边摸摸,那头瞅瞅,样样觉着新鲜。忽而不知是谁在院外喊了一嗓子:“包大人下朝了!这会子怕是快到衙门口了!” “娘咧!”一名新入选的皂班行仗激动得直嚷嚷,“包大人到底长啥模样啊?俺们家乡人都说包大人有三只眼,日审阳间,夜断阴朝,没想到俺今儿就要见着咧!” “瞎说啥呢,三只眼的那是马王爷。”一名老资格的衙役打趣道。 众人一片哄笑,有人冲先前说话的小伙子揶揄道:“你是做行仗的,日后跟包大人出行的日子多得很,还愁见不着?” “展护卫展大人,也该随行的罢?” “那还少得了?” “走走走!别废话了,赶紧上门口瞧去。”一语惊醒梦中人,刚还七嘴八舌的众人争先恐后踏上追星之路。 开道锣响,龙旗牌棍,两排行仗簇拥着一乘八抬大轿缓缓行来,银舆顶,皂盖帏,深色垂帘透着庄重。轿前一骑高头大马,跨坐一位青年武将。乌纱壮帽,绯色官袍,下摆滚锦边,五色鸾束腰,玉环玉佩跨宝刀。观品貌,玉面方正,眉入天仓,目似寒星,一团雄壮。真真儿是威武逼人,正气难挡。 众人见着,俱是钦羡,唯有一人,瑟瑟发战。 “这轿前引马,八成就是展大人罢?真是英武不凡呐……”铁柱啧啧称叹,忽而又挠头嘟嚷,“盼子,我咋瞧这位大人怪眼熟的呀?” 胡进接口道:“是啊。我也觉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落轿!”一声令喝,清音朗朗。 潘盼抽搐:不消说……这里面坐着的必定是那黑老包了!难怪那臭竹子说他姓郑,谐音就是包拯的拯么……完了,完了!这帮人不是故意把咱留下的?想当初在中牟那会儿,咱天天烧白菜帮子、萝卜缨子给他们吃,态度也不恭敬,别是寻机报复来着……偷瞄一眼熊飞,面目似笑非笑,神□□语还休,两道目光有意无意向她这边转悠……潘盼冷汗涔涔,咱是不是骂过他啊?应该不算哦,咱实际上骂的是那猫……唉,啥封号不好,偏要叫个“御猫”……这下死定鸟! “盼子,你没事儿罢?脸色这么差?”铁柱望着她关切道,“要不你先回去歇会罢。” “嗯嗯。”潘盼如梦初醒,连连点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紧卷铺盖跑路才是! 某人逃命般往住处狂奔,一头扎进小屋,开始收拾包袱。心头又有些懊丧:哎,那五十两花红是再没指望要回来了。苍天啊,咱怎么这般命苦哇…… 包袱甩上肩头,正要开溜。转身之际,忽见门口一道大红身影拦住去路。 “戌亥之交,关门下钥。你这是要上哪儿?”来人缩胸抱肩,怀内一柄长剑,斜倚门框之上,懒懒开口。 “小的,小的就想……随处转转。”潘盼两股战战,瞳孔收缩,惊惧之情不啻老鼠遇上猫。 可她那点小心思,南侠焉有看不穿的道理?“既是随处转转,背许多东西做啥?” “这个么……”潘盼拭汗,狡辩道,“小的怕搁屋里不安全,随身带着放心些。” 展昭笑得眉眼弯弯:“能进开封府盗物,可不是件易事!” “呵呵,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展爷见笑了……”她想着一时半会怕是难以走掉,索性将包袱取下搁桌上了。 “开封府不比中牟县衙,可不是随处转得的,没个人带路总是不成,不如我带你四处走走?” “小的,小的……不……不敢劳烦大人。”潘盼被唬得已是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25.阴错阳差落脚开封府 穷追猛打索帐展南侠(下) 明镜湖畔,曲径通幽。奇山怪石林立,常青藤点缀其中,即便是在冬日,也别具风景。廊桥之上,远远行来二人。居前的乌帽绯袍,身姿伟岸;随后的皂衣蓝巾,垂首猫腰,两人之间,仿若连着根无形的引线,后者虽心有不甘,却只能被前者牵着四处蹓跶。 “记住了府衙西南角的潜龙殿供奉着先皇御迹,无有包大人的钧命,万不可去。”展昭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道。 潘盼蹑手蹑脚跟在南侠身后,满肚子心思都是该如何从开封府脱身,一路上只是“嗯啊”作答,此刻漫不经心又道:“嗯,记住了,一定去。”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红衣服的人持剑靠近。 “有……哇……”某人极度心虚,巨阙当前,身子佝偻得跟个虾似的。 红衣俊眉一挑,悠悠然发问:“那你倒是说说,方才我们一共转了几处地方?” “寅宝馆,范公阁,桂,桂……”桂什么来着?潘盼绞尽脑汁……想起来了!绿眸一闪,“桂花堂!” 桂花糖?南侠满脸黑线,干咳一声道:“是桂籍堂和梅花堂。” “嘿嘿……两处靠着,前后殿合起来不就是桂花堂么。”她讪笑着解释。 “去那边坐坐可好?”展昭指向曲桥尽处的湖心亭问向潘盼。 “好!好!”她头如捣蒜,心底却想:您老一四品护卫,约会咱一无品衙役,咱哪敢说个不字儿吖……甭说去湖心亭了,就算您老要去湖心扎猛子,咱也不能拦着您呐…… 湖心亭,顾名思义此亭筑于湖心。六角飞檐,下石上木,顶面盖着翠色琉瓦,四面环水,仅余一道曲径廊桥蜿蜒通向湖岸。远观之,又如明珠熠熠,荡漾于酽酽碧波之上。 “坐。”展昭示意她旁边有张石凳。 “那个……不用了。”潘盼受宠若惊道,“大人您坐,小的站着就好。” 南侠笑笑,由着她旗杆般杵在跟前,接道:“上回与包大人、公孙先生在中牟私访数日,食宿方面多亏了小潘照拂。展某表字熊飞,我等隐去姓氏,实是不想惊动地方,并非有心欺瞒。” “不当紧,不当紧……”潘盼呲牙一笑,假得跟贴上去似的。心口不一,也难怪如此,实上她想的是:你们仨微服出行,隐姓埋名投宿咱家,这倒也没啥可怪的。可拿二百两悬红调戏咱,这种作法实在是太不厚道了!何止是不厚道……简直是人神共愤么…… 展昭见她神情古怪,以为她仍对三人不辞而别心存芥蒂,忙开解道:“那日堂审,恰逢府衙捎来急信,故而赶着回转,未能当面道别,让小潘混沌多日,原是我等思虑不周了。” “哪里,哪里……”想赖帐,当然溜得比兔子都快…… 南侠甫又问道:“前些天刑房收到中牟送批的案卷,听先生说共计四名案犯,三人判了斩监侯,余下一人却是自尽了,这其中不知是何缘由?” 忆起那位贤惠夫人与其幼龄稚子,潘盼不禁黯然,低声答道:“自尽的那位便是我们县令王大人的发妻,也是张祥的胞姐。丰财生前,时常辱骂毒打她们姐弟,二人系出无奈,合力将继父杀死。实上她嫁入王家多年,一直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县衙里的人无不记着夫人的好。她惟恐夫婿为难,得了消息,便投湖自尽了。留下一双年幼子女,着实悲凉得很呢。” 展昭沉吟片刻,叹道:“这位夫人若非早年行恶,也算是位知理明义的大气女子。” “其实要不是我们刨根究底,追查出十年前那桩陈案。王县令又何至于落得家破人亡呢。他们一家本是妻贤子孝,众人钦羡。况且那丰财也不是什么好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为了他,拆散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究竟值也不值?”潘盼扼腕痛惜。 “你心里可觉得对不起那位夫人和她的家人?”展昭俊目灼灼,盯着她道。 “是!我想不明白。”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比划着,“你见过这点大的孩童哭闹着要娘亲么?他不知道他的娘亲再也回不来了……只要记起那个场景,我便会难过。” “我见过。”南侠语气淡淡,凝神望向湖面一顷碧波。 “大人见太多了,很难被打动了是罢?”潘盼幽幽出声,想他跟随包公办案多年,再感性的人也会被磨砺出一颗理智的心。 南侠抱肩站起,凭栏远眺,伫立许久方道:“夫人虽是情有可悯,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潘盼,你只看到王府一家凄凉,可曾想过张家?张仁惨死,又有何辜?试想,张氏姐弟若是早就绳之于法,又何至于经年之后,两个家庭遭此惨剧?”未了,回首对着潘盼又道, “人心皆是同情弱小,可公理正义,不止是庇佑弱小,更是庇佑无辜。” 潘盼惊怔:想不到古人思想如此有深度!真是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大宋好青年吖……愣了半会,嗫嚅开口:“展爷追随包大人,想必是为了惩奸锄恶,匡扶正义罢?” 展昭微笑摇头:“只为惩奸锄恶,当然是行侠江湖来得痛快,又何须羁住这自由身?展某盼想我大宋人心皆善。” 什么是大侠风范?这就是大侠风范!某人的景仰之情登时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快要像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之际,清朗之声又起,打断她激动思绪……“小潘,此番入得府衙,今后有何打算?” 啊……咱也得有个奋斗目标不是?潘盼恍然,咱好歹也一新社会有志青年,这觉悟咋能比古人低?咱得找到转世灵珠穿回去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可那珠子上哪儿去寻呢?要不咱去独乐寺撞撞运气,看能不能再求个回来……嗯,那珠子死贵的,去一趟辽国,估计盘缠也不是小数……这么说,当务之急,还是攒钱…… 她想了想答道:“小的打算是好好当差,多挣点钱,还有……”偷瞄一眼展昭,见他神色平静,壮起熊胆□□,“把帐收回来……” “噢,志向不小。”南侠仿若无事人一般,一招太极推手把财迷打了个促不及防。 想忽悠咱呐……某人思忖半刻,决定采用曲线迂回,旁敲侧击的战术:“展爷平素是不是记性不……不大好呀?” “展某平日公务繁忙,有些小事倒未多放在心上。”展昭举手支住下巴,强忍笑意答道。 五十两哎!可不是个小数,怎么能忘掉咧!潘盼心内抓狂。 展昭见她急得抓耳挠腮,存心逗她一逗,正色道:“你手中可有借据或是保人?”“啧啧”两声又说了,“没有可是难办。” 潘盼瞠目结舌,快被气得吐血:这年头黄世仁难当啊,这杨白劳也忒牛了,明摆着耍泼皮么……怔忡半晌,得出个结论:大侠也赖帐。 “既然展爷都不记着了,那就算了罢。”她挥挥手,故作大度。未了,话锋一转,神情悲切道,“咱就不指望置家产讨媳妇儿了,赶明儿寻户好人家,咱倒插门算了。”“唉……”她长叹一声掩面,“可怜咱潘家五代单传吖。” 南侠没料她还藏着这手,哭笑不得道:“得得得,和你说笑哪。五十两是罢?日后慢慢还你便是。” 见展昭认帐,某人腰杆瞬间挺得笔直,精神也是大振:“再慢也得有个期限罢?今儿都腊月十一了,小的还巴银子过个肥年咧!” “年前怕是不成……”南侠皱眉,“展某平日积蓄无多,除去吃穿用度,府衙里时常还有困难弟兄需要周济,一时倒也筹措不了这么些。” 潘盼暗自揣摩他这话里有几分可信:按说他一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这年俸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啊。逢年过节,出入宫禁,指不定还能捞些奇珍异宝的赏赐。居然在咱面前哭穷!可不能松口……“小的那就更难了,打中牟来就听人说,这京师物价高,东西倍儿贵,今儿街上走走,果真,白菜比咱们那要贵五文一斤……”她絮叨说着。 展昭侧首听她废话,突然朗笑出声:“这样罢,府里逢月半支饷银,我那份就由你代领如何?几时够了,告我一声。” 每月把工资上交给咱?潘盼抽搐,没这么简单,一定有大阴谋!“那个……还是不要了,您得空慢慢还罢。”她警惕回绝。 “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南侠调侃道。 26.公孙策妙语诓伴当 展熊飞南下讨三宝(上) “要不这样罢,您分期付款成不?”潘盼眼珠子一转,又溜出个主意。 “怎么个分期法?”南侠笑问。 “您每月还小的一些,介月过年了么,多还一点,就十两,以后逐月递减,下月还九两,下下月还八两,一直到归零,正好还完。”她掰着手指头细细说来,对自个儿的如意算盘倍感得意。 展昭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有疑问:“按你这分期法,十个月还完,似乎不止五十两啊?” 大侠不都该视钱财如粪土么?这家伙,小帐算得蛮精……潘盼撇嘴,厚着脸皮答道:“您都欠那么久了,小的收点利息也不过分罢?” “不过分,不过分,应该的。”南侠连声应充,心里却道:七月还本,三月付息,转眼就坑去五两,这小子,亏好是穷,若宽裕些,必是个放印子钱的主…… 二人协议妥当,便待折返。俗话说得好:人是英雄钱是胆。潘盼有了这按揭的五十两打底,走在道上是步履轻盈,与来前的滞重相比,活脱脱似换了个人一般。南侠随在身侧冷眼旁观,不时慨叹原来金钱魔力如此巨大…… 快到三班院门口,忽见内里闪出三名年轻衙役,皆捧着簇新的制服包被,有说有笑向西行去。原来和她一样,也是新入选当差的,领了衣物要回宿舍呢。因是同路,潘盼便不紧不慢跟在了后首。 远远听见其中一个衙役说道:“咦,你们可知晓中牟来的潘盼?”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吖!这才来了几天,就有人八卦上了……惊闻自个儿姓名,她赶紧追上几步,竖起耳朵细听。 “潘盼?”一名高个子衙役想了半会,反问,“就是打拳像跳大神的那个是罢?” “嗯嗯,就是。”先发话的那位连连点头,“他那样也能入选,是不是在府里有啥背景啊?” “应该不会罢……”高个子衙役犹疑答道,“听说他以前是中牟县的仵作。” 潘盼心内窝火:咱以前校运会做广播操可是拿过奖滴!居然说咱跳大神……还怀疑咱是开后门进来滴……真真儿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一名衙役开口道:“你们这就有所不知了。潘盼是主簿大人打招呼留下的。” 公孙策?她听了皱眉,那条干啥时候变得和咱这般有交情了? “真的?到底怎么一回事?快给兄弟说说!”另两名衙役猴急道。 那人接口道:“你们可注意到潘盼那碧眼珠子了?听说他能夜间视物,公孙主簿知道了,定要将他留下,还说日后有他值夜,能省灯油钱。” “原来是这样……”另两人抽气儿不止,“主簿大人真是高竿。” 臭竹子!算你狠!潘盼被怄得捶胸顿足,当初在春风楼假扮道士穿帮,要不是咱灵活机动,你就糗大了……这会儿竟倒打一耙算计咱! 时近年关,府衙上下俱是繁忙。潘盼与另几名识字的衙役被抽调至明礼院整理典籍。活儿倒是轻松,无非是帮着翻晒卷子,装订书册之类的。 “弟兄们,今儿关饷,晚些去街边打几角酒,炒两个菜来,一齐回院里热闹热闹。”一新人乐呵呵提议。 “啊?今天十五?”潘盼捧着大撂试卷正要转进内屋,一个不留神,乐极生悲,脚底下被门槛暗算,卷子从怀中飞出,哗啦啦散了满地。 明礼院的司务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听得响声忙不迭跑出来看,又见着狼藉遍地,气得一蓬山羊胡子不住颤动:“该打的毛燥猴子!事情不好好做,满脑子吃喝。我说你们啊,有出息也不大……”一边儿埋怨一边拾起一张卷子,掸了掸浮灰,心疼直叫唤,“都是一甲的卷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众人赶紧过来帮着拾掇,一个长相机灵的小个衙役嘻皮笑脸出声:“夫子,您老说得还真对。咱们要是有出息就去答卷子考状元了,哪能在这帮您收拾卷子呢。” 司务老头板着脸唬弄他们:“一群刁皮猴儿蛋,今儿在要浪工,回头禀告主簿大人扣你们饷银!”话虽吓人,口气却不似上来严厉。 “哎哎哎,你们快来看呐,咱手上的是张状元卷咧!”忽而有人大呼小叫起来。 “是么?是么?”众人蜂拥而上,七嘴八舌个不停。 “这字儿写得真好!” “啧啧,还有朱批咧!” “咦?司务大人,听说京城里有‘榜前捉婿’的习俗,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有人问道。 一听说皇榜、状元,某人就联想到家喻户晓的陈世美,“啥,啥‘榜前捉婿’?”潘盼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动开来。 “‘榜前捉婿’就是发榜的时候捉女婿喽。听人说呀,明礼院清心堂张皇榜的时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哪家有未出阁的小姐,家里的兄长亲戚都会拉上媒妁早早守在楼下,专等看榜的学子,有叫中的,便哄上去说亲,常有几户争抢一位学子大打出手的。”一人眉飞色舞比划着,仿若现场亲历过一般。 潘盼听了倒抽气儿:整一强抢民男么,这民风够剽悍! 周司务慢条斯理摆手:“那些都是谣传。‘榜前捉婿’的习俗是有,但人家大都是早订过亲的。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噢……”众人慨叹一阵,各自散了。 酉时领过一吊钱下班,潘盼心里挺美:这府衙和县衙就是没得比,试用期的工资都要高上一倍……推掉数项娱乐活动,她折回小屋藏好工资,心情忐忑坐等杨白劳登门。 大半个时辰了?咋还不来咧?难不成被高利贷吓跑了?她兀自在屋里边转圈,不时趴窗边朝院门口瞅瞅。 正郁闷着,“噗噗”两声门环响,清脆悦耳,传到潘盼耳内,就跟那银子叮咚似的。她飞奔过去开门,两扇对拉,头朝外一伸,看清来人,又缩回来,结巴道:“怎……怎么是您啊?” 公孙策细眉一挑,捋须轻笑:“小潘,好久不见。” 潘盼忙将他请进屋子,续上茶水,心内一个劲嘀咕:别是那猫儿反悔了,向竹子精揭发咱放高利贷? “主簿大人,有事找小的,派个人支会一声行了,这亲自登门,小的受不起啊。”她提心吊胆开口。 “小潘,你我相熟,又何必拘些俗礼。”公孙呷口茶水,语气嗔怪道。 潘盼乍听此言,更觉惊悚:这竹子精一定没安好心!踌躇片刻,支吾应对:“礼数不能废,不能废……” 公孙策笑得云淡风轻:“小潘,我此番前来,是有桩差事想劳烦你。” 莫不是安排咱值夜班?她心内一跳,小心翼翼道:“主簿大人,小的初来乍到,殿阁子还没认清呢,难堪大任啊。” 公孙策摆手:“小潘莫要误会,系因展大人要回乡祭祖,原先的两个伴当,一人告假,一人急病,亟需另寻他人随行。我琢磨着你跟展大人相识,况且小潘又是个能干会打点的,不如就由你跟去。” 伴当?!潘盼被公孙策一席话雷得嗡嗡作响。让咱去作猫儿的贴身仆役?哪有收债的服侍欠债的道理?这年头真是没天理啊……她心底哀嚎: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 跟展昭回乡祭祖,咱一伴当角色,不就意味着要陪吃、陪住、陪行么?他骑马,咱跑路;他坐着,咱站着……孤男寡女出游,岂不有伤风化?虽说咱如今貌似性别有些模糊……“主簿大人,您看能不能重找个顶上,把小的给换下……”她壮着胆子商量。 公孙故作惊愕:“小潘啊,机会难得。展大人回乡祭祖,是当今御批的恩典,路上吃住皆有例循,饷银照发,还能挣差费。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我也算有些交情,这美差可是特意为你留着的。” 少来了!又是糖衣炮弹,咱不吃这一套……“可小的近日在明礼院帮忙走不开呀。”潘盼不为所动。 “不妨事,回头我与周司务招呼一声。”公孙开口断了她的后路。 “可小的长这般大,没出过远门啊……由北到南的,万一路上水土不服,犯些毛病,小的倒没啥,可耽误展大人行程,不就罪过了么。”她绞尽脑汁应付。 公孙策像是料准她有这么一说,胸有成竹道:“不打紧,府衙里出公差,户房都会配些常用药物,以备不时之需。”见某人神情颓丧,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小潘啊,年轻人应该走出去多历练历练么。我在包大人与展护卫面前,一再举荐你,他们都允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潘盼被挤兑得骑虎难下,又变不出招数,只得慷慨就义般点了点头。 公孙见她被套住,得意告辞,潘盼紧随其后,含恨相送。二人客套着出了院门,公孙策嘱咐道:“小潘,明日就要动身,你回去收拾收拾行李,早些歇息。” “嗯嗯,小的明白。多谢主簿大人关心。”潘盼心如死灰。 见公孙策走远,她气得原地蹦跶,嘴里骂骂咧咧嘟哝着“臭竹子精……”,一面对着公孙策背影拳打脚踢。 “你在干嘛?”清朗男声从身后响起。 “练拳……”她垂首答道。 27.公孙策妙语诓伴当 展护卫南下讨三宝(下) 话说此行展南侠回常州府武进县祭祖不假,可还有一桩买卖需他周旋,便是去那陷空岛卢家庄找白玉堂讨要三宝。前儿得了探马的消息,五义士中二义士韩彰不满五弟白玉堂任性胡为,劝说他归宝投案,未料几言不合,竟打将起来。把个韩彰生生儿气得撂下“做不成兄弟”的狠话,直上翠云峰去了。那晌大义士卢方、三义士徐庆、四义士蒋平本是打耀武楼封了校尉之后,风光回松江的,被白玉堂盗宝这么一搅和,也是面上无光,合计着一道回去劝说,船行至杭州府,偏又知晓了二义士被气走的消息,只得先折去翠云峰安抚韩彰。 展昭与公孙策一计量,均觉着此时去卢家庄最合适不过。一来,卢方四义暂不在岛上,也免了他们夹在其中为难;二则,白玉堂心高气傲,周旋的人多了,只怕有害无益。临近年关,有家有室的哪个愿意出远门呢。故而展爷两个伴当,一名告了长假,回老家去了,另一名见势不妙,索性装病。展爷宽厚之人,也不多计较,本打算独自上路,不想公孙策替他抓了个差来,可眼下情形,此人看似意见颇大…… 吃晚饭的时候遇到铁柱、胡进他们,寒暄过后,潘盼终于明白主簿大人为何会找上她了。原来竹子精曾在三班物色过数名人选,皆被人家婉拒,瞅准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软硬兼施将她骗上行程。潘盼后悔不迭:完了,完了!上了竹子精的贼船了…… 朝阳东升,晨光正好,难得的冬日有晴天。开封府门前一出哀婉动人的离别苦情大戏正式开场…… “盼子,路上多加小心。”铁柱拍着潘盼肩头,依依不舍道。 “嗯,快过年了,铁柱哥也要注意……安全。”她愣是憋住半句话没说,咱的体己银子可都寄放在你那儿呐,打年关过,铁柱哥,你可要防火防盗哇! “盼子,这趟差年前赶得回不?”胡进一脸关切之意。 “这个咱也拿不准,尽量。”潘盼挠头,无奈答道。 “盼子,要回得来,年三十儿就上咱家过去,你不是爱吃饺子么,让嫂子给你包些好馅儿的。”铁柱热心关照道。 “嗯,好啊。”她连声应着,心底却陡生不祥:这说来说去,咋都是回来回不来的?偷睨那头话别的三人,包黑神色凝重,竹子精细眉深锁,唯有展猫嘴角噙着笑意,蓝衫倚白马,形容分外洒脱。难不成此趟回乡祭祖里边儿还隐着猫腻?想到这层,禁不住周身哆嗦:唉……风萧萧兮易水寒,伴当一去兮不复还…… 二人一路车马换行,还赶了几段水路。逢到投宿打尖,皆有潘盼冲锋在前,好在此番出行,食宿标准颇高,某个吝啬的主花起公家的银子是半分不心疼,到哪都是天字号上房两间,四菜一汤拣贵的上。好吃好睡滋润着,还有个帅哥在身边养眼,小日子过得蛮舒心,哪有半点“水土不服”呢。 相安无事到了遇杰村,便张罗着采办祭礼,修坟祭祖。南侠双亲俱已仙逝,家中仅余一名唤展忠的老仆打理日常琐碎,见少主人衣锦荣归,自是欢欣不已。次日,高头大马往坟前礼拜,又招来众多乡邻前来贺喜。展爷为人谦和有礼,当下弃了坐骑步行,一一抱拳作谢。乐得诸位乡党无不交口称赞展爷好品貌、好脾性。 搬了一整天猪头瓜果之类的供品,潘盼自觉也快累成了猪头,瞅个空,倒盏茶扑墙根歇息去了,边捶着腰杆边想:这祭祖算是告一段落,按说,明儿就该往回赶了罢?正琢磨着,忽听屋里传来南侠主仆二人的对话…… 只听展忠开口道:“大官人与丁家小姐缔下婚约也有时日了,早些完姻接续香火要紧。” 潘盼在廊下听得真切,惊愕之余,一口茶喷出老远,心里陡觉着空落落的,不禁摇头叹惜:唉,原来名草早有主了,这一完姻,不知震碎多少东京姑娘的芳心呐…… 展昭应道:“说得是呢,明日我便动身去松江府茉花村,找丁家两位员外商议此事。” 潘盼愣了愣,心道:敢情这猫儿打着祭拜的幌子讨老婆哪…… 展忠欢喜道:“大官人如今吃着俸禄,沐着皇恩,终身大事也有了着落,老爷夫人泉下有知,想必也高兴得紧。” 展昭淡淡接口:“我要有些日子才能回,家中之事就劳烦你了。” 潘盼听得脚步声往门外移,一想自个儿缩这边听墙角总是不好,当下捧着茶盏,拎着小杌子溜回厢房。未待坐定,门环便响了。她拉开门,见是南侠,忙将其让进屋。 “展爷您请。”某人当了多日伴当,不知不觉中奴性坚强,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招呼南侠入坐,神色自然,动作流畅。 “小潘,晚些你把行李收拾好,明早我们行船去杭州府。”南侠吩咐道。 “啊?杭州府!不是去松江府么?”见展昭面色有异,她方觉说漏了嘴,悔得直想把舌头咽下去。 展昭拂了她一眼,从袖拢里抽出一封字柬递于她道:“你在杭州寻个客栈住下,我自去松江办事,若出了三日尚未回转,你便将此封书信送去馆驿,快马发往开封府便是。” “噢。”潘盼迟疑着接过,暗想:三日不回,必是留在茉花村和丁家小娘子火线完婚了,这信里八成装的是请柬,邀包黑、竹子精喝喜酒来着……想到这茬,嘴上连道,“展爷放心,小的明白。 南侠颔首,突道:“小潘,你我相识至今,倒也颇具缘分,展某痴长几岁,不如你以后就唤我一声‘展大哥’可好?” 潘盼呆若木鸡:这年头称兄道弟怕是要锸血为盟、滴血为誓的?那怎么行?咱是个女的,和他拜把子,可别招报应……愣了半晌,抖呵道:“展,展大……爷,小的,小的高,高攀不起……” 展昭眸色一沉,摆了摆手,当下不再言语。 ***** 杭州繁华富庶,西湖秀色无双。熊盼盼曾在这个城市读过四年书,而今跨越千年,重又漫步古城大街小巷,观酒帜飘扬,闻笙歌乐响,是别有一番意趣上心头。前日刚降一场瑞雪,树枝儿冰凌抖俏,屋脊更似披了个厚皑皑的雪披蓬,整个杭州城便茏在这一层白蒙蒙的俏皮之中。她暗地里狂喜,人说“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想自个儿在此间念了四年大学,偏逢温室效应,待到毕业,愣没见过一场正经雪,都是飘几粒雪籽就算完的。如今能欣赏到正宗的西湖雪景,怎不让人激动呢。送走南侠,她便开始琢磨公费旅游路线了。哪料得南侠往茉花村联姻是假,去陷空岛要三宝是真,只不过担心行路凶险,故将她留在杭州府罢了。 沿湖岸一路晃悠,雪柳廊桥,风帘翠幕,美不胜收的景致令人眷恋陶醉。时近晌午,潘盼方发觉腹中饥饿,见街边有炸油墩儿的小摊,登时馋虫大动,一气儿要了五个。 “趁热吃,萝卜馅的,透鲜哪。”年长的摊主将刚出锅的油墩用绵纸包了个卷儿,香喷喷地递到潘盼手里。 “唔,谢了。”她咽一口唾沫,急吼吼接过,忽而尖叫,“哇,好烫!” “凉了就不好吃了么。”摊主见她猴急相,乐呵呵道,“你持住纸卷儿下面那个尖角,就烫不到手了。” “嗯好。”她连声应着,捧着纸包一路吃将开去。 油墩儿是江南一道知名小点,以苏杭两地最为正宗,皮脆馅软,咬一口齿颊留香。潘盼埋头吃得热乎,不知不觉竟横行到了路中间。 前方老远传来快马“得得”的声音,某人浑然不觉,待到近前,快马嘶鸣声刺耳,她方回过神,惊骇抬头,一匹健壮的黑马已扬着双蹄,快要踏到她头上来了。 娘咧……潘盼撒手扔了油墩,抱头一个驴打滚往路边跌去。说时迟那时快,骑马之人也是个灵敏的,当下奋力勒住马缰,硬生生将马首掉了个向,也闪了开去。 “你不长眼呐!”潘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你不长眼呐!”骑马之人从马背上纵身跃下。 二人异口同声,从神情到语速再到用词俱是合拍得很。 闹市跑马,什么人啊这是……她听了更气,狠狠瞪向来人。但见面前男子约莫二十余岁,银红顶巾,银红箭袖,鹅黄鸾带,天青花氅,脚蹬一双千层皂,腰悬彩绦儿挽手的宝剑。面似桃花三分开,细眉朗目唇含丹。真真儿是服饰鲜艳,英华满面。潘盼暗哼一声:花哨! 28.游西湖巧遇丁兆蕙 泛扁舟再救可怜人 话说这撞马的俩人对瞪了半晌。潘盼忽觉额际有些凉嗖嗖的,反手抹过去,殷红一片。nn的!居然挂彩了说滴!当下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对方口不择言道:“你赔我医药费!你赔我营养费!”不经意瞥见地上散落的三个半油墩,又觉心疼,“还有我的中饭!” “吵甚么吵!”眼前的俊俏后生满脸不耐,“你那脑袋瓜子不就磕破点皮么?有甚么大不了的……”拍了拍马背又道,“我这老伙计才叫惨,你看嘴都豁了个口子。” 拿咱跟马比……潘盼被怄得突发性失语。 “打老远就甩鞭子提醒你了。”俊男摇头叹息,“唉,见过反应慢的,没见过有你这般慢的……” 见过气势拽的,没见过有你这般拽的……潘盼被气得几欲吐血,冲上前一把揪住俊男衣襟,怒道:“你跟我去见官!” 俊男冷不防被她抓个正着,面色更为难看。猿臂轻伸,拎住她的小细胳膊向前一挡,稍稍用劲,便将她推了个大屁股蹲儿。 “你怎么不去死啊……”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她蹲在地上,揉着摔个结实的屁股哀嚎。 “放心,我要寻死一定把你捎上。”俊男俯下身,望着某人龇牙裂嘴的惨状很是满意,笑嘻嘻道,“小小年纪,学甚么不好,专学些‘做套子’的把戏。今儿你丁爷心情好,不与你计较。若是往常,非把你扔进西湖凉快凉快不可。” 瞎眼哪你?把咱当“碰瓷”的耍……潘盼心内忿忿,却不敢吱声,只是恨恨朝他猛丢眼刀。 “你这绿眼睛,瞪起来还怪吓人的。”丁姓俊男眯起一双桃花眼,举手又朝她额头弹了一记爆栗,“喏,这点碎银子,拿去买些药酒搽搽罢。”说着,一个纵身跃上马背,“叮叮当当”从袖拢里抖出几粒银角儿之后,扬长而去。 “谁要你的臭钱?你自个儿留着买耗子药吃去!”潘盼何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对着远远驰去的背影痛骂,“男生女相,穿得还那死样!跟个花心大萝卜似的……八辈子讨不到老婆……” 絮絮叨叨诅咒了半会,把能想到的恶毒用词都用上了。忽而瞅见油墩旁一个闪亮的物事,拾起细瞧,却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翡翠玉饰,上面隐约刻着个“丁”字。她回过神来:方才那厮自称丁爷,这玉佩八成是他忙乱驭马时落下的……嘿嘿,活该!现报了,就不还给你,求咱也不给……赶明儿回京找家当铺当了,请三班兄弟到醉云居吃“套四宝”去! 潘盼心情恶劣地沿着西湖又转悠了个把时辰,倏地发觉找不着北了。正寻思找个人问下归路,远远瞅见前边堤岸上有一灰袍老者,一会站着,一会蹲着,时不时还捶胸顿足两下。她心里面好奇:这老爷子莫不是有啥值钱物事不小心给落湖里了……只见那老者把衣服一卷,蒙了脸面,纵身一跃,竟投湖了。她一看不妙,忙扯开嗓子边跑边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投湖啦!”闻见动静,周边的路人纷纷向水岸围拢过去…… 潘盼气喘吁吁奔到,拨开众人怒了:“喂,你们见死不救啊?都拥在这里做啥?” 围观的七嘴八舌道:“说谁呢?你会水你去救啊。” “就是,天这般冷,可别人捞不上来,还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了。” 潘盼气闷,一把扯掉外罩棉袍,又脱了鞋袜,二话不说,一猛子扎水里去了。说起这熊猫,前世也是只会游泳的,而且游得不错,最勇猛的一次曾代表j大参加横渡钱塘江大赛,还拿到过女子组第四名。她在水底来回摸了几遭,没费多大功夫,便摸到老者了。可棉袍吸水沉重,一时间竟拽不上来。她急得蹬出水面,大喊:“找到了!来个人帮忙啊!”话音未落,猛然见着东南向驰来一只渔舟,速度之快仿若离弦之箭。船头立着个少年渔郎,一身简短装束。潘盼见着大喜,挥手道:“快。兄弟,这边!” 渔郎应声入水,手势一分,竟无半点声息。眨眼间,便从她眼皮子底下冒出头来,把个潘盼唬了一跳。“在哪?”渔郎抹一把脸,沉声道。 潘盼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午间骑马与她相撞的那个!她嘴里本含了一口水,惊忪过度,“噗”地一声,喷射而出,丁姓俊男促不及防,被溅了个满头满脸。“怎么会……会是……是你?!”她抖呵道。 “人呢?”丁姓俊男也是一副冤家路窄的神情,凶巴巴又问。 “下……下面,跟我来。”思忖着救人要紧,她赶紧又向水底摸去。 丁俊男果然是个水性纯熟的,腰间摸出把小巧匕首,三两下就割开了厚重的棉袍,拎着老者后襟,借着浮力,轻松一夹,便将其托出水面,飞快向堤岸游去。 潘盼紧随其后,下意识摸摸脸颊,万幸□□完好无损,心中暗乐:嘿,这假面真够皮实的,还能防水说滴…… 投湖的老者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眼窝凹陷,身形十分消瘦。一探鼻息,早已没了呼吸。潘盼心下一慌,忙侧首伏在老汉胸前,听他是否还有心跳。那头丁俊男拉过老汉一条手臂,搭了搭脉息。二人齐声:“还有救!”话音刚落,彼此又互瞪了一眼。 “你,你快给老人家做人工呼吸。”想起以前上过的急救课,潘盼指挥道。 “甚么人工呼吸?”丁姓俊男讶然。 “就是你捏着他的鼻子,对着他的嘴吹气,胸腔受了压力,灌进去的水就会返流出来了啊。”她忙不迭比划着。 “有这法子?那你做个示范。”丁俊男不以为然应声。 “我?!”潘盼点着自个儿鼻尖惊骇,男女授受不亲吖!这年头,假使被逮住了,不被浸猪笼才怪…… 丁俊男也不理她,将老汉双足拎起,倒背于身后,一手扶着,一手不断拍打其背心,未多时,便控出好些水来,只听得极微弱的一声轻咳,围观人众皆是鼓舞,拍手赞道:“醒了,醒了,可是醒了!” 潘盼见这土方法神奇,杵在一旁不停啧舌。悉不知眼前这丁姓俊俏后生正是茉花村丁家庄的丁二侠丁兆蕙,南侠展昭的准舅爷。丁氏昆仲自小便在芦花荡打滚,现今也掌着松江府的鱼市行秤,但凡与水相关,焉有不熟的道理。说来也巧,丁二侠本是陪同老母、嫂侄三人到灵隐寺进香还愿,骤见雪湖美景,心中欢喜,故而策马荡舟,肆意一番,未想接二连三出状况,连打小便戴着的一块“竹报平安”佩也不见了。 那老汉醒转,四下里张望,忽叹道:“这地府里恁是人多,连个管事儿的都不见。” 旁边有人吃吃笑道:“你这老头有趣得紧,两位小兄弟冰天雪地的下水把你捞上来,你不忙着答谢人家,偏来许多废话。” 老汉听了,骤然哭号起来:“要你们这般多事,好端端的谁又想着去投水。我既是投了,必是活不得了。” 周边看热闹的一片哗然,纷纷指责老汉:“好无礼的老头,人家把你救活,你反耍起疯癫来了。” 潘盼也窘了,心道:这位老人想必是遭了什么祸事? 这晌丁兆蕙听见老汉耍泼,反倒笑了。虎牙微露,衬上两朵大大的酒窝,愈发显得俏皮可爱。某只色女忽觉心跳加速,憋不住打了个响彻云端的喷嚏。 “你去我船上换身干净衣裳罢。”俊男皱眉看她,神情好似秋风扫落叶。 “我没事。”她心虚道。 丁兆蕙不紧不慢对投湖的老汉说道:“老人家为何这般想不开呢?不如说与小可听听,或许大伙儿还能帮上点忙。倘若还是不行,乘我艇子去湖中央,我再将你送下去水便是,保没多事的还赶着来救。”说着,又瞟了潘盼一眼。 潘盼倍觉郁闷:好歹咱也是见义勇为,也太不待见人了…… 老汉抹着眼泪叙道:“小老儿名唤周增,在梅家坞有家祖传的茶馆。结婚多年,一直膝下无子,与贱内商议着,便去育婴堂抱了一个,取名周新,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夫妻俩个自认从没亏待过他。也是老天怜人,养子十六岁时,我周家又得了个女儿。儿女双全,也美满过好些年。周新早先倒也孝顺,可自打第一房媳妇病死之后,便成日出没勾栏妓馆,没多久,竟不知羞耻,强娶了翠珑院的头牌进门。” “真够不要脸的,□□也娶进门。”旁边有人咂嘴道。 “谁说不是呢?”老汉神情哀戚,“闹了几回,都拗不过他。我们周家本是清白家世,为此遭够了邻里街坊白眼,老伴儿也气得一病不起,拖了大半年,便撒手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吵不过他们,斗不过他们,也不指望甚么,就想着给我那闺女找个厚道人家嫁过去,也就了了一桩心思。可那刁妇,花街出身,她呆在家里不得安生喟。” “那□□改不了找男人罢?”又有人刻薄接口。 老汉摇摇头又道:“倒也不是。他夫妇二人眼瞅着茶馆的街坊熟客愈来愈少,竟寻思着把茶馆改成妓院,做皮肉生意了。那刁妇熟人熟路,兀自当上了老鸨,反将我们父女哄出了门。前些日子,小老儿病了,瘫在棚屋里无钱抓药,我那闺女一急,便去找他哥哥嫂嫂讨银子瞧病……”说着,陡然嚎啕起来,“可那俩天杀的,不给钱不说,还把他妹子拘了不给走!有个知情的老街坊偷偷赶来告诉我,说是我那闺女讨钱去,打巧被那霸王庄的大爷看上了,那两个畜牲,就扣下她,硬逼着去接客。我那闺女是个烈性子,抵死不从,被打得快是不行了……” “哎呀呀!”潘盼激动得大嚷,“这还有没有王法啦?老人家,你为何不去报官呢?” 那头丁兆蕙薄唇紧抿,俊面含霜,一双凤目微眯,内里已是杀意腾腾。 “小老儿得了消息,便去仁和县递了状子,告他们掳人口霸家财。”老汉接着哭诉道,“可那俩畜牲将县里打点了。说我那茶馆早就把本钱蚀完了,还是他们给盘活的,那霸王庄在杭州府又是没人敢惹的,他们只说我女儿是自愿的。一顿板子将我打将出来,毋许再入仁和县。这位渔哥,你倒是说说,我还有甚么好活的?早些一家三口去阴司团圆罢了。我再去阎王那告发他们,保不准还能出口恶气。” 潘盼愕然:这弯弯绕的,是哪门子逻辑吖…… 丁兆蕙怒极反笑,出声道:“周老,你这算盘打得不灵光。人都断气了,哪还有再出气的理儿,再则,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去地府告他,就保准能赢?依我看,你寻个法儿,把女儿救出来,到别处再开家茶馆,好好过日子,岂不美哉?” 周老汉听了怄道:“你再将我推下去得了。要是有法子,我又怎生落到这一步呢。” 丁兆蕙指着潘盼,对周老汉道:“这位小哥是个有本领的,你求他帮衬,保管有用。” 潘盼傻了:你让咱冬泳,横渡西湖都没问题,这杀富济贫、除暴安良的买卖咱可做不来哇…… 这边周老汉已经拜将过来,拽住她袍襟哭求:“恩公!救救我那苦命的闺女,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潘盼急得火烧眉毛,拉起老汉叹道:“唉,我一人又有甚么法子想嘛,倒是我那主家是个有本领的,可他要三日后才有得回转,不晓得还赶得及不?” 老汉也不答话,只是像捞着救命牧草似的,紧攥着她不放。 丁兆蕙盯着她问:“你主家是谁?” 潘盼眸色一亮,颇为自豪答:“南侠展昭。” 29.长生库偷当东西 惜香院智救云娘(上) 且说那丁兆蕙得知潘盼系展昭伴当之后,也不急于表露身份,悄言安慰了周老一番,又赠他一锭银子,让他先寻个落脚之处,静候消息。这头却用言语激将潘盼,诓她拆借银两与周老渡困。 “听闻南侠展老爷最是扶危济困不过,如今又在耀武楼封了护卫,圣眷优渥。周老之事,必不会袖手旁观罢?”丁兆蕙斜乜她一眼,慢吞吞道。 “那是当然。”潘盼中气十足应声,忽瞥见丁兆蕙面色狡黠,当下提高警惕,低八度道,“不过,我家老爷公干去了,这远水难救近火。” “不打紧,救人的事儿,我倒可勉力一试,资助他父女重开茶馆讨生活,那就有劳你了。”丁兆蕙轻飘飘便甩过一座大山,差点没把某只稀有动物给唬趴下。 她惊恐拽过棉袍,摸索兜里所剩无多的差旅费,结巴问道:“开间茶馆得……得需多少银子才成?” 丁兆蕙见她神色窘迫,眸中笑意更甚,轻快接口:“不多,三百两足够了。” 娘咧!三百两!潘盼被这天文数字唬得一愣一愣的,讷讷出声:“咱是展老爷家的伴当,不是帐房……” 丁兆蕙存心刁难她,又故意道:“圣上钦封的‘御猫’,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不会这点也帮衬不上罢?此处离你家老爷仙乡武进县不远,你纵是回去取,一天的行程也是够了。” 潘盼听出他言带揶揄,纵使猫儿家有金山银山,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小伴当去搬啊……她拢一拢棉袍,指尖突然触及夹里一件物事,登时心头一乐: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想整我?没那么容易……于是龇牙一笑道:“不就三百两么?小可还能巴结得来。” ***** 北宋社会经济发展,质库业日趋发达。繁华的街集之上,当铺也是鳞次栉比。宋人尚文,连当铺的名字也透着风雅,皆称作“长生库”。潘盼穿街过巷,找了家门面不起眼的入内。当铺门槛儿高,柜台也高,进口处还拦了一架大屏风,粉绸面儿上四个大字“长生济民”。当户便在里间与司柜讲价,既免了当户被熟人瞅见的尴尬,也为当铺蒙上一层神秘之色,令人图然生出几分敬畏。 “这位小哥,当东西里边儿请。”库内一名伙计上前招呼道。 掌库的司柜约莫四十余岁,白面长须,体态微丰,戴一顶蓝绫八角棉帽,着一袭灰鼠袍子,观神色是精明强干。 “小兄弟,要抵的是软货还是硬货?”司柜一双利眼上下打量着她道。 “啥是软货?啥是硬货啊?”头番进当铺,行情不熟,加上要当的物件儿又有些来历不明,潘盼不由心下紧张。 司柜丢过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兀自摆弄算盘,懒懒应道:“软货即是衣物,硬货则是你掐不动的大件儿了。” 嘿!还真是形象……潘盼捏一捏玉佩,咽口唾沫,又犯难了:“咱要抵的倒是掐不动,不过是个小件儿。” “首饰是罢?拿到柜上瞅瞅。”司柜听她描述,便猜了个**不离十。 “嗯,是块玉佩。”她轻声应着,将丁兆蕙落下的那块“竹报平安”佩小心翼翼递上,心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能帮扶到周氏父女,也算是你功德一桩。 “咦……”司柜惊叹,“这翡翠玉挂你打哪来的?” “家传的。成色如何?给个价罢。”潘盼心虚,只想速战速决。 “成色么……葱心儿绿,水色倒是鲜阳。”司柜言辞闪烁,摇摇头又道,“不过,这竹叶边上混了点油蓝,到底值不值价,我还得进去问问大掌柜。你看……” “好好好,你快点给我回头,没银子收可别耽误咱去下家。”她摆摆手应道。 过了许久,也不见司柜回转,潘盼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铺内打转:别是发现这玉佩来历不明,报官去了?她愈想愈是后怕,几欲拔腿开溜。 “这位小兄弟,你是要死当还是活当?”司柜满脸堆笑出来了。 她长吁口气,答道:“死当。” “死当那就三百两银子,你看成不?” 三百两?还真是巧哇!潘盼精神抖擞,大喝一声:“成!” “好好好,您稍等。我这就去取银子开当票。”司柜看向她,意味深长道。 ***** 将三封银子送到周老住处,见着这变戏法似的冒出来的大票银子,周增也是咂舌不已,只拖住潘盼一个劲地叫“神仙、菩萨……”潘盼安慰了他几句,又告诉他女儿云娘自有姓丁的公子前去搭救,且放宽心。惹得周老涕泪交加,念佛不止。 了却一门心事,潘盼筋疲力尽回到客栈,已是下晚了。向小二要了热水,正欲梳洗安歇,倏地瞥见紧合的窗页之上倒映着个人影,头颅朝下,几绺长发似乎还随着晚风荡悠个不止。 别是见鬼了?潘盼只觉寒毛竖竖、冷汗涔涔。壮着胆子,端起桌上一盆热水,咬牙跺脚眼一闭,便往窗棂泼去…… “哗”一声,紧接着是“咣啷”两声,窗户儿一掀,从外头竟翻进一个人来,站在屋中央,掸着身上溅到的水珠儿道:“哇,你好毒!居然用开水,你想烫死人啊?” 潘盼攥着脸盆,气得发抖:阴魂不散呐……这家伙也不知何时挂那儿的,跟个大头蝙蝠似的……咱怎么就这么倒霉啊,中午撞马碰上,下午冬泳碰上,晚点儿这厮高空作业又碰上……水陆空三路,还真是齐全了。 来人一身夜行衣,面巾拉到下巴壳儿,手里拎个玄色包袱皮,大喇喇往桌边一坐,睇向某人直叹气:“唉,碰上你,麻烦就停不了。” 潘盼撅嘴不悦,心道:这话明明该我说才对……“你,这么晚找我何事?”她搁下面盆,谨慎开口。 “来讨债啊。”丁兆蕙得意之色尽显,从怀里掏出一块翠绿物事,在手中上下抛掷。 某人见了那玉佩,登觉眼前一黑:nn滴,明明当了的说,怎么还会在他手里?“阁下怕是找错门了?”她心下一横,决定来个抵死不认。 丁兆蕙笑容深深,不慌不忙接口:“先前我还觉着奇怪,这玉佩遍寻不见,没想着竟被你拾去了。” “我才没有……”潘盼嘟嚷。 “不是你捡的。那我倒是问问,济助周老的三百两银子,你又是从何而来啊?”丁兆蕙支着下巴望她。 “我为啥要告诉你啊?”她仍是嘴犟,气势却声渐式微。 丁兆蕙冷不防一个欺身上前,扭住负隅顽抗的某人一条胳膊,伸出手朝她肩胛轻拍数下,一张皱巴巴的当票便从她袖拢里被震得飘落在地。丁兆蕙眼疾手快捡起,大声念道:“裕祥长生库,兹收葱心绿翡翠挂件一只,图谱,竹报平安,押银,三百两……”末了,笑着拉过一只熊掌,掰开其紧扣五指,又道,“再比对一下红螺印呢,看看是不是你摁的?” 完了!完了!忘了出门就把当票给扔了……潘盼大窘,奋力想抽回手,却被丁兆蕙紧扣着不放。 “你是不是好奇这玉佩如何完璧归赵的?”丁兆蕙摇摇猫爪,笑得邪魅。 潘盼生生儿被晃出一身鸡皮疙瘩,无奈点了点头。 丁兆蕙似对逼供效果很是满意,撒了手,拍着她肩膀语重心长道:“唉,你销赃也该找个僻静地儿呀,竟然兜售到失主头上来了,真是笨呐……” “不会罢?那长生库是你家开的?”潘盼尖叫。捶胸顿足外加后悔不迭。 丁兆蕙俊眉一挑,凑近她威吓道:“说,欠爷那三百两打算怎么还?” “我全都给了那周老了,一个子儿都没留……您,您老就当积德行善罢……”她打个哈哈应道。 “那可不成。说好你出银子,爷去救人的。”丁兆蕙不依不饶。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某人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行,今晚暂借你这小命用用。”丁兆蕙拿起捎带来的包袱皮,一把塞她怀里。 “什么啊?”潘盼哭丧着脸问。 “少啰嗦,快换上。”丁兆蕙催促。 她抖呵着打开包袱,却见里面是一套与他身上一模一样的夜行衣。不要?!换这劳什子,打劫还是采花吖……“咱,咱身手不行的……” “没事,看个风、望个门就好。”丁兆蕙口气坚决。 “那……那你出去我才好换啊。”潘盼捧着衣服,一头撞死的心都快有了。 “都男人,婆妈那么多做甚?”丁兆蕙不以为然。 为嘛咱总是这么苦命啊!潘盼额际黑线重生…… 30.长生库偷当东西 惜香院智救云娘(下) 潘盼三下两下便套好夜行衣了,转过脸对丁兆蕙道:“好了,我们走罢。” 这会轮到丁兆蕙惊悚了,夜行衣本是紧身短靠,光洁如绸,贴身穿着方显行动自如,且不易勾滑。可穿到此人身上却另是一番光景,上半截衣裳勒住半腰,下摆拖出老长一段棉袍,裤子还要好,连绑腿都不系,一抬脚招摇得跟两扇蝴蝶翅膀似的。见她臃肿如斯,他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衣裳,怎么穿你身上,就这么熊呢?”说着便去扯她衣襟。 熊猫急得口无遮拦:“喂,你有怪癖啊?想轻薄老子怎滴?” 丁兆蕙听着手一抖,被她借势挣脱,正好滑落至衣袖处,双侠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你敢说爷是断袖?”随即缩回手掌,一脸嫌恶之色,“少美了你!爷就是要断,也不会找你这种货色。去去去,把里边那棉袍子脱了,金贵得跟租来似的……”说着,“砰嗵”一声巨响,掼门而出。 潘盼无奈,只得脱了棉袍,重新穿戴。未多时,一个身高腿长的利落少年便跃然而出。她低头,对着一马平川的胸部叹气:唉,真是成也平胸,败也平胸啊……正慨叹着,门板“砰砰砰”一阵急响,显然屋外某人是等得极不耐烦了。 “来了!来了!”她赶紧窜过去拉门。 “嗯,总算没先前那般傻了。”丁兆蕙上下打量她道。 潘盼被噎得语塞,骤然想起在中牟县任仵作之时存得的一件物事,或许此行能用得着,何不一并带上呢?当即撂下一句“稍等”,折回屋子去拿。 “懒驴上磨屎尿多……”双侠望着某只背影摇头,提高声音又道:“在院子外头等你。” “好了,走罢。”她气喘吁吁冲到楼下。 丁兆蕙斜倚着马儿挑眉:“完了?” “完了。”潘盼头如掏蒜。 “再没落下的了?”双侠回过身整整鞍鞯,一个潇洒纵身,跃上马背。 “哦……”她低首垂眸,“让我再想……”后面一个“想”字还没出口,人已被腾空拎起。 “驾!”快马吃了一鞭,撒开四蹄疾奔。可怜后首的潘盼屁股尚未坐实,便向前倾去,生生儿地磕在双侠肩胛之上,直落得个眼前金星飞舞,耳边犹传来某人放肆的大笑声。 过分!她心底悲愤,却不敢撒手,手臂不自觉地发力,竟将前头坐着的那位越圈越紧。 “咳咳……”暴笑声被勒得嘎然而止,双侠怒道,“你把爷抱那么紧做甚?” 潘盼略显尴尬,松了松胳膊,咧嘴:“婆妈甚么呀?这不是没骑过马么?你别瞎想,咱打小也是订过亲的。” “谁家姑娘这般倒霉……”丁兆蕙话声虽低,乘着清新夜风,还是逐字逐句飘入某人耳内…… 惜香院坐落在梅家坞,仁和县的闹市所在。规模虽不太大,生意却是兴隆。门口一排耀眼花灯,高悬廊檐之下,将个朱红门楣映出妖艳的霓彩之光。路边儿是迎宾的龟奴,一旦有客,忙恭迎上前,问清相好的姑娘,便一声声喊过去: “桃红姑娘备好酒呐,钱大官人来瞧姑娘啦……” “孙公子来听桂姑娘唱曲儿……” 园子里的姑娘们个个打扮得花红柳绿,伏在围栏边,娇语欢谑。被叫到的在一片钦羡声中有如穿花蝴蝶般飞扑下楼,迎上自己的恩客。 来寻乐子的男人们也在此获得**与精神上的极大满足,烟花之地,在这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也算得上是处相对平等的所在了。无论达官贵人,或是贩夫走卒,只要有银子,势利的龟奴与娇俏的姑娘们都会称你一声“大爷”。 潘盼见这灯红酒绿的气势,陡然醒悟:“你来救那云娘?” 丁兆蕙回首看她,一丝笑意跃上眉梢,贴近她耳畔道:“不止是‘你’,该是我――们。” 潘盼听了,几欲滑下马背,苦着脸道:“姑娘这般多,园子又这样大,上哪找人去啊?” “捉个知情的问问,不就成了。”双侠扬一扬佩剑,满不在乎应声。 “那人救出来,我们如何脱身呢?”潘盼盯着坐骑发愣,三人一马,似乎不太现实吖…… 丁兆蕙语气轻快:“我带人先走,你寻条小路慢慢跑回去就是。” “不会罢?!路很远哎!万一被人捉住了咋办?”某人急怒攻心,忿忿然道。 “谁让你不会骑马来着?我倒是想跑,但你能把云娘带回去不?”双侠摊手,一脸无辜状。 二人寻一僻静处拴好马匹,借助如意绦入得惜香院。一回生,二回熟,潘盼此番翻墙入户的功夫比起在中牟那会儿是突飞猛进,“噌噌噌”,没几下便跃上墙袄,又“哧溜”一声滑落在地。就连丁兆蕙看在眼里,心头也犯起了嘀咕:这身手,堪比惯偷啊…… 恰逢一队护院经过,双侠忙拉起潘盼藏匿于假山之后,空间狭小,月黑风高,俩人肩并肩紧挨着,潘盼这才发现原来丁兆蕙的头发竟是有些自然卷,弯弯绕绕从头巾中露出几绺,轻风拂过,直扫上她的脸颊,痒丝丝的,其间更是夹着一股温暖好闻的气息,直令她面红心跳起来。 “哎唷喟!”走在后首的一名院丁突然俯下腰去,怪叫出声。 “怎么了?怎么了?”前面几人纷纷停了步子,七嘴八舌问将于他。 潘盼也是一惊:该不是藏身之处被发现了罢?只听那叫唤的院丁又道:“头儿,俺肚子疼。” 一名高大男子晃着灯笼粗声道:“肚子疼?要拉屎是罢?早叫你别灌那么多黄汤,这下好,肥水流不进自家田了。” “小何媳妇儿凶着呐,搁家里边不敢喝酒,逮着不要钱的死胀。”旁边一人吃吃笑着揭他老底。 “头儿,俺实在憋不住了。”被叫作小何的院丁顾不上理会众人顽笑,提起裤子便往暗地里冲。 “喂!黑咕隆咚的,你倒是打个灯笼去呀……”有个人影追上几步,塞给他一盏气死风灯。 “记得放前头,小心撂后首把屁股烧了!”一干人哄笑着离去。 何姓院丁越走越近,潘盼的心快拎到嗓子眼了,斜睨身旁双侠,黑色面巾遮去大半张俊脸,仅露一双星眸,熠熠其辉,光华流转,其间目光正停留于她的耳际发线。潘盼被盯得三魂出窍,忍不住猛推他一把。丁兆蕙也不是个吃闷亏的,挥手拍向她脑袋,互相推搡了几回,竟一齐蹲地上了。忽听得前方“哧啦”几声,紧接着又是阵阵恶臭来袭,二人歇了手,忙不迭地摁住口鼻,彼此丢起眼刀来。 强忍了半刻,何姓院丁总算出恭完毕,哼着小曲儿颤悠悠起身,打起灯笼正要回走,却见双侠眼疾手快,抬手一记飞石打熄了烛火。没待他惊吓出声,一柄雪亮的兵刃已明晃晃架在了他的脖颈。 “别动!”丁兆蕙仗剑低喝。 “大,大侠饶命!”经这般一唬,姓何的酒意登时醒了大半。 “我问你话,小心回答!若是打幌,削了你的脑袋!可明白了?”双侠说着,手势一抖,“噌”一声锐响,湛卢宝剑脱鞘,横指院丁眉心。 “小的……小的……明白。”何姓院丁哆嗦应对。 潘盼立在一侧冷眼旁观,乍见双侠宝剑出鞘,心内是震撼不已。听声音已知不凡,再观其剑身,青中带白,白中透紫,纤薄而不失雄浑,比起南侠所持巨阙非但毫不逊色,似乎还略胜几分……不禁感慨,这古代锡青铜的冶炼工艺,水平高得是叹为观止啊,可这持剑的丁姓后生却又是个什么来头? “周老丈的闺女,现被关在何处?”丁兆蕙发话道。 “周老丈的闺女……周老丈的闺女……”何姓院丁挠头念叨着,忽而一顿,神情激动道,“可是被霸王庄马爷相中的那位周家小娘子?” “不错。关哪了?快说!”双侠长剑前送几分,厉声逼问。 “关,关在暗格子房里头!”何姓院丁两股战战。 “那暗房又在何处?”丁兆蕙追问道。 “园子里的暗房有好几处,大奶奶的正屋下边儿有一间,东头的晚晴楼也有一间,西边儿……” “关周云娘的是哪一处?你屁话那么多做甚?”潘盼受不了他的絮叨劲儿,忍不住打斜里闪出,揪住他问个清楚。只见那何姓院丁被她一喝,骤然瞪大双眼,面目扭曲,手脚抽搐了几下,竟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羊癫风发作?你倒是说完了再抽吖……潘盼懊恼转身,看向丁兆蕙道:“这,这人嘛回事儿么?” 双侠近前一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翻眼皮,无奈摇头:“唉,晕过去了,一时半会可醒不来。” “啊?”她倍觉惋惜,疑惑道,“将才还挺好,怎么一会儿就晕啦?” 丁兆蕙剜她一眼,没好气道:“都怪你,没事儿跳出来干啥?把人吓成这样。” “你说是……是我吓的?”潘盼瞠目结舌。方注意到自个儿从头到脚一身黑,只剩一对墨绿大眼露外边儿,深更半夜,摸黑登场,效果还真够惊艳……这不,眼前就雷翻一个……“那,那该如何是好?”她眼巴巴地望着双侠道。 “还能如何?再捉个问呗。”双侠郁闷作答。 二人连着敲晕三名院丁,终于打听到云娘被关所在,便是位于园子东首,□□们日常习练歌舞的晚晴楼。其下一座暗房,平素遇着不听话的姑娘,皆被拖到此处打骂。 亭台内浅韵笙歌,水袖燕舞。看情形像是某位豪客包下了整个场子,专程博佳人一笑来着。丁潘俩个伫在墙下面面相觑,暗格子房在晚睛楼底层,要救云娘,必先将这一屋子莺莺燕燕打发了才好。可胁迫一大拨女人哪有像胁迫单个醉鬼那般容易?提个剑跳将进去,不吓得四散奔逃才怪……丁兆蕙浓眉紧锁,这晌潘盼倒先有了主意。 她从怀内掏出个巴掌大的摆件,却是一只锻制精巧的紫铜仙鹤。鹤腹空心,下首有个活盖,轻轻儿旋开,又摸出一小块黄面似的物事填上,偏过头对着双侠轻声道:“有火折子没有?” 双侠依言奉上火镰,撇嘴问:“‘鸡鸣五鼓返魂香’?你怎会有这东西?” 好小子!眼神够贼啊,这都瞧得出来……潘盼不吱声,将药香点了,塞双侠手里,示意他寻个间隙摆屋里去。 彼时,丁兆蕙带着药香,飞身上了楼顶,掀开瓦陇,抽去望板锡条子,将铜鹤用细绳系了,悄悄儿吊放于房梁之上,但见一缕缕轻烟从鹤嘴中析出,无声无息往这欢场众人袭去。 双侠得手之后,复又翻下屋檐,歇到潘盼身侧,追问道:“柳青的独门药香,向来视若性命,为何落在你的手里?” 某人当然不好意思说是柳青邀她去庄上做客,见着宝物心中垂涎,一个趁人不备,便顺手牵羊了……“嘿嘿,因缘际会,因缘际会……”她闪烁其词。 “是偷的罢?”丁兆蕙神色不屑。 “别说那么难听好伐?我与柳员外认识的,在他庄子上拿了一些,没我的药香,你能这般顺手么……”潘盼争辩道。 “拿甚么拿?主家不知,摆明了就是偷。”双侠仍是挤兑于她。 “是拿。” “是偷。” “拿!” “偷!” “偷着拿,行不?”潘盼看着一屋子人事不省的美人叹气:这药香还真管用哇…… 31.熊盼盼失陷霸王庄 紫髯伯救难访仙桥 话说二人从晚晴楼暗格子房带出云娘之后,又作势在旁边放了把火,趁着混乱,和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里大摇大摆由正门出了。那云娘伤势甚重,潘盼自是不能与其争骑,只得悻悻然目送快马载着他俩绝尘而去,心底哀号一声,捡了条小路慢慢回撤。 夜深人寂静,林子也肃穆得阴深。天地之间,仿若只剩她一人在行走一般,鞋底敲打路面,“忑忑儿”作响,传入耳内,倍觉骇人。渐渐地,连自个儿呼吸、心跳声都清晰可闻,恐惧感瞬间被引发到极至,她撒开两腿,没命地在林间狂奔起来。 夯跑了一阵,扑住一棵歪脖子树牛喘,再度感慨:这大侠……难当啊!老远的像似闻见马蹄“踢嗒”,潘盼心中一喜:莫不是那姓丁的小子良心发现,寻咱来了?凝神细听,足声细密,怕是不下两骑……便有些郁闷:月黑风高的,这羊肠小道,咋这般热燥呢?念到这里,脑海内“噌噌噌”闪出四个大字:杀人灭口……她左顾右盼,这前首是桥,后首是直路,林子稀疏,无处藏身呐。未及想出对策,快马已是到了。 “老姚,那松树底下像是立着个人。”一个尖细嗓子道。 “许是过路的罢,且去看看再说。”姚姓男子应声。 潘盼头抵着树干哆嗦,恨不能凿个洞钻进去才好,心下一个劲地念佛:菩萨保佑,可别让咱撞上杀人越货的吖…… 只听那尖细嗓子叹气道:“老姚,咱俩的运气咋就这么背呢?本想着摊到一趟美差,替马爷接回小娘子,还能弄顿花酒喝喝。现下倒好,这园子烧了,人也跑了。咱们这灰头土脸的回去,可要被弟兄们笑话了。” “妈个巴子的!”老姚发飚道,“给老子撞见那多管闲事的,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某人眼前一黑:完鸟……难不成咱今儿要壮烈鸟…… 尖细嗓子又道:“老姚,你没听那护院的说,救走周家小娘子的是个绿眼妖怪。” 老姚不屑接口:“放你个瘟屁!妖怪只会吃人,哪有道理去救人?我看八成是那护院马尿灌多了,又担心责罚,信口瞎掰。”说着,纵身下马,朝潘盼背影喝道,“喂!我说兄弟,你大半夜的打哪儿来?歇在这里做甚?” 潘盼仿若听见了追魂令,闭了眼,抖呵转身:“小弟草居松江府,此番前去中天竺进香,路赶得疲累,靠着歇歇。” 尖细嗓子看清潘盼面目,大吃一惊:“你是个瞎子?” “嗯嗯,小弟自幼便罹患眼疾,瞎了好多年了。”潘盼作痛心疾首状。 那老姚却是个门槛儿精的,打量她片刻发问:“既是眼睛不好,大老远出门,怎地不搭个伴呢?黑灯瞎火赶夜路,连个拐都不拄,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潘盼冷汗涔涔,硬着头皮答道:“小弟家中孤苦,一人上路也是没法子的事……嘿嘿,再说这早赶晚赶,于小弟都是一抹儿黑,才将有个拐棍的,半路不小心给弄丢了。” 尖细嗓子突生恻隐之心,口气悲悯道:“唉,你一瞎子也挺不容易的。要不这么着,咱哥俩载你一程?” “哎,哎!那个……不必劳烦,不必劳烦……”潘盼连连摆手,“小弟临行前,央算命的打了一卦,他告诫小弟,此番出行,必不能仰仗四条腿儿的,需自个儿一步一步走过去,那才灵验。” “行了!行了!你慢慢磨叽罢。阿貂,我们走!”老姚不耐烦道。 送走两位瘟神,潘盼忙不迭拭汗,喃喃自语:“娘咧,好险呐……”未及起身,那夺命的马蹄声又到了,却还是方才两位。 她心下无奈,只得继续装瞎:“来的是……?” 那阿貂口气轻快道:“小子,你一瞎眼的行路上忒不安全,咱兄弟今儿就积点德,送你一程。” 潘盼欲哭无泪:“这……这多不好意思哇。” 老姚接过话茬:“没得事,我们哥俩也是道地向佛的,你不好乘马,我们陪你走会便是。” 某人面皮儿抽搐:“那就……那就谢谢老……” 二人将她夹在中间,可怜这潘盼又不敢睁眼,走几步脚下便一个“咯噔”,跌跌撞撞了十余丈路,只听老姚出声:“嗳呀,倒忘记帮你寻根手杖了,等着,我这就去撇一根。” 潘盼站着静候,未多时,老姚回了,递过一根物事:“喏,攥紧了啊。” “嗯嗯,多谢,多谢……”她伸手接过,掌心突然一阵剧痛传来,“痛死我了!”她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干嚎,不经意却是睁开了眼。 “好呀!果然是个装瞎的!”阿貂不由分说,扯过她一条手臂,反手一拧,将她摁倒在地。潘盼这才看清刚才老姚递给她的拐棍,竟一根棘刺丛生的荆条! nn滴!够阴险……她心内忿忿,转而没骨气地大叫:“二位英雄饶命!” 老姚冷笑:“我道哪来的绿眼妖怪,原来是你小子装神弄鬼!说!周家小娘子藏哪儿了?” 潘盼装傻充楞:“这位英雄,想必你们是认错人了。您说的,小弟一概不知呀!” “臭小子!爷看你是找打!”阿貂挥拳便要揍她,却被老姚格住。可怜某人被唬得埋首在地,涕泪交流,心底将那姓丁的抽打一万遍啊一万遍…… 老姚接道:“蛮会耍把戏的么。看你这身打扮,爷瞧着就并非善类,我姚成跑江湖混码头也不是三两天了,若是叫你蒙去,还真不用混了。” 该死!穿便装就好么,偏要整身夜行衣……死小子,就是想我死呐……潘盼恨不能将丁兆蕙拆骨剥皮。“小弟真的是去中天竺进香的呀,看二位生得英武,担心撞上哪路山大王,不得已出此下策啊。”她哼哼唧唧道。 “老姚,这臭小子拐了弯骂咱们是贼呢。”阿貂怒容满面。 “误会!误会!小的绝无诽谤之心。”潘盼连声辩解,结果是越描越黑。 “够了!”老姚甩手,不耐烦道,“我们家马爷最是善心好客,凡是路经上香的,皆请到庄内奉上一盏热茶再走。你且随我们跑一趟罢,再要推托,休怪咱哥俩不客气。”说着,拎起潘盼,劈手撕了条衣襟朝她口中塞实,再兜头一麻袋装了,搁马鞍后边,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被反吊着高速运行了一阵,潘盼只觉眼前金星乱舞,好似做了十八趟过山车,停了片刻,又遭厄运,生生儿被抛下马背,直摔得龇牙裂嘴却出不了声。姚成二人进了庄子,并不急着将她放出,仍扛了她一路前行,她心下焦急,未料,这一急,却又急出个异事——透过那粗麻,周遭儿的景象看得是清清楚楚。她忙敛了心神,专心致志记起路来。 穿过一进弄堂,二人脚步骤停,只听姚成语气恭敬道:“沈爷。” “嗯。员外吩咐的事都办妥当了?”一道清冷男声响起。 潘盼听了倍觉耳熟,无奈头脚倒置,只依稀瞧见个蓝袍下摆,却是看不到这沈姓男子的正面。 “回沈爷的话,待我俩赶去的时候,那周家小娘子已被人救走。我们哥俩穷追不舍,只捉住一个同伙,特意带回来,等候员外发落。”姚成赶忙回道。 “哦,二位一路辛苦。”沈姓男子像是松了口气道,“员外方才歇下了,我看这样,你们先将此人押入地牢,明儿再回亶员外处置不急。” “沈爷吩咐,小的莫敢不从。”姚成二人齐声应道。 潘盼努力仰望,试图趁着擦肩而过的瞬间看清这男子面目,奈何惊鸿一瞥,只隐约觉着那背影熟悉得紧,却一时记不起在哪见过。 通往地牢的路七拐八弯,走了好一会方是到了。那二人也不多话,直接将她朝里一扔,关门下钥,扬长而去。 潘盼不禁有些绝望:难不成竟要将小命丢在这了?姓丁的,都你害的,咱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倏地又想起展昭来,心内纠结:啥个大侠么,把咱丢下讨媳妇儿去了,唉,五十五两银子还有四十五两没到帐啊…… 兀自胡思乱想,掌心忽又剧痛起来,她咬着牙摸索,从中剔下一根棘刺,用两指捻着,一点一点锉那束手的布条,忙活了大半天,终于脱了套。站起身,伸伸胳膊踢踢腿,精神也随之一振。在牢里绕行一圈,骤然又有重大发现,西边那扇天窗底下,居然挂着一根如意绦! 咱真是命不该绝吖!都山穷水尽了,还有贵人相助……潘盼激动得泪花儿涟涟。攥着如意绦,三两下便跃上了窗台,果不其然,那天窗的铁栅栏不知何时已被人锯断了。她小心翻出,收了绳绦,凭着先前的记忆,蹑手蹑脚往庄外摸去。行至外围院墙,仍是如法炮制,如意绦一甩,人便飞檐走壁地过去了。 话说这潘盼也是命运多舛,跑路还未多久,身后一片喊声震天。 “逮住那绿眼的,员外大大有赏!” “员外说了,死的不要,要捉活的!” 潘盼惊悚:这是唱捉放曹呐……拿咱耍着玩儿?悉不知这庄主马强得知周云娘未被带到,雷霆大怒,连夜便要审问于她。不想这头有人抢先一步,早将她给放出了呢。 气喘吁吁跑到访仙桥,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她心底下盘算:咱还是跳河罢,仗着水性好,指不定能躲过这一劫……一个助跑,正要空翻向下时,陡然被人拦腰截住:“小崽子,嘛事儿想不开,偏得投河?” 潘盼定睛一看,拉她的是一名高壮汉子,年约四旬,相貌甚是奇特,面皮儿雪白,一部垂胸长髯却是乌中带紫,更为巧合的是此人一双墨绿眼珠,竟与潘盼是一般无二。 “大侠,咱也不想啊,这不被逼的么。”她累得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身后道。 “绿眼的,你给我站……”一个腿脚甚快的喽罗跑近前,“住”字还未出口,人已被紫髯大汉飞起一脚踹下河去。 “坏了,怎么冒出两名绿眼的。”接踵而至的群匪小声嘀咕。 但见那大汉上前一步,反手从背后鲨皮鞘内抽出一柄光华流转的环刀来。刹那间,寒光闪闪碧睛暴露,冷气森森宝刀生辉,衬得小小一座访仙桥有如修罗把门的阎王殿一般煞意沉重。 “你是谁?霸王庄的闲事也敢管?”一名喽罗大着胆子道。 “你们家庄主可是那太岁庄马刚的弟弟马强?”紫髯大汉喝问。 “不错,晓得厉害了罢?”旁边一人洋洋得意应声。 “巧了,寻的就是你们。”紫髯大汉嘿嘿一笑,挥刀便冲杀过去。登时,桥头一片混战。 娘咧!这又唱的哪一出啊?你们慢慢砍……咱可没功夫陪……潘盼趁乱,寻个间隙赶紧开溜…… 32.失书信转道茉花村 攀交情恰逢丁月华(上) 待潘盼一路惊魂转回客栈,天已是蒙蒙亮了。许是见她面色灰败,神情狼狈,正在打扫院落的店小二也被唬了一跳,持着扫把,愣愣地看她幽灵般飘过,方才冒出一句:“客官,您屋里有人等。” 前边那人正犯困迷糊着,哪里理会小二呱叽些什么,“噔噔噔”上楼,大喇喇踹开房门,朝着那床,一个恶虎扑食便栽过去了。这一扑可不要紧,原来这帐幕之内早躺着一人,她这一下反倒成了投怀送抱。潘盼只闻身侧一道闷哼,心叫不妙,随即弹身而起,退后两步,大声喝道:“什么人?!” 床上那人也跳将在地,揉着下巴轻吁:“找你做伴当,你家展爷还真是眼光独到。”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潘盼气得牙痒:破客栈!屁个天字壹号房!这安保水准也忒低了,昨晚挂窗户外边,今儿就直接倒床上了,咋都没人管呢真是…… “你又跑我屋里来干啥?” “有事。” “有事儿你在门外头等好了,爬床上做啥?” “躺着等比较舒服。” 死小子!咱半夜提头奔命,你倒躺这儿逍遥快活起来了……潘盼看那张俊脸,怎么瞧怎么不顺眼:“别看你长得好,咱对男人没兴趣。” “你!”丁兆蕙怒极反笑,抱着肩膀踱近,凑到她耳畔轻声道,“别忘了有人还欠着爷三百两银子。”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刚受了大委曲的某人可不暴跳如雷?潘盼挥拳咆哮:“去你的三百两!老子小命差点搭进去了,你还想怎地?” “还好皮外伤,不妨事。”双侠拽过一只熊掌唏嘘。 “不妨事?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抽回细爪,怒道,“咱被一群人拿刀追着砍哎!” “喔。这样还能活着回来,你运气真好。”丁兆蕙眨眨眼睛,并不十分相信。 “我!我,懒得跟你说……”潘盼气结,伸手将他往门外推,“好走不送。” “喂,等等!”双侠挤在两扇门缝之间,透出半张脸问:“你就不想知道周氏父女现况如何?” “甭说,肯定比咱好。”潘盼瞪他,使劲儿关门。 “你放心,我将他们送出杭州府了。” “嗯,咱压根儿没放心上过。”她点点头。 “还有,爷今儿要走。” 早死早好!咬牙切齿继续关门。 “还有……” “你有完没完啊!”潘盼狮吼。 “夹到我的靴子了……”双侠面色难看。 她低头,果然是,“拿去用!”一脚将那只薄底快靴踢出门外。 ***** 一觉睡过晌午,潘盼醒来坐床边发愣:这梦做得好生奇怪……怎会梦见展昭乘船在条小阴沟里翻了,落在水中喊救命呢……邪门!真是邪门!陡然记起南侠临行前交托的那封书信,摸遍全身,却是不见,她急得冒汗,莫不是昨夜路上折腾,给搞丢了?这可如何是好?万一那猫儿明日回不来,咱不能空手去驿站通消息啊?又或者那信件被那霸王庄贼人拾去,惹出什么祸事,也未可知……思前想后,某个敬业的伴当决定南下松江府寻主。 松江距杭州水路极近,溯流而下,快船三两个时辰便到了。潘盼花了一两银子,包了一艘小艇直向茉花村而去。孤身坐船舱内,甚觉无味,索性搬一小杌歇在船尾,与船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开来。 那船家也是个年老多舌的,话匣子一开,各家长短是滔滔不绝:“客官打京城来,没见过这等大水罢?”潘盼点头,心道:这辈子的确头回见到……“啊处松江的渔船呀,大大小小有五百来只,争地盘抢鱼,那是年年有死伤,即便是官府也调停不得。可好这些年陷空岛出了个卢员外,茉花村有了丁氏双侠,以芦花荡分界,一南一北,各掌二百多条,定行市开秤,俱是公道,这才相安无事到今天。” 丁氏双侠,该是猫儿的两位舅大爷?二百多条渔船,家中巨富啊!这猫儿还真有一手,居然找了家财主结亲……正啧啧艳羡之际,倏地想到险些害她送命的臭小子也姓丁!不会这般巧……潘盼心中打鼓。“丁氏双侠该是弟兄两个罢?”她揣测道。 船家笑答:“岂止是弟兄,还是双生弟兄来着。两人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生得那叫好相貌。丁老爷是驻守雄关的总兵,两位公子也是好武艺,为人还和睦正直,这不才有了双侠的名号么。” 双胞胎?咱碰上的那只千万别是其中之一才好……她暗暗祈祷。 未多时,茉花村便是到了,潘盼向船家道谢,搭着跳板跃上了岸。举目四眺,这村子仅一条平整小路,周边皆是密林,树木丛杂。想是快到晚饭时分,路上仅她一人,连个路引也打听不着,正嘀咕着这小径何时到头,迎面撞见一对夫妇。男子青袍华氅,清俊非常;妇人梳着盘云髻,柳眉俏目,温婉端庄。土路湿滑,那男子便伸出一条胳膊,由后首妇人搭着,执手同行,画面温馨得紧。潘盼看着瞠目结舌,杵在路旁发愣。恰好被那妇人瞧见,“哎”了一声,忙丢了手闪到她丈夫身后去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哇!某人凄凉一笑。 男子打量她片刻,问道:“这位小兄弟,打外地来的罢?”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啊!她继续感慨,郑重点了点头。 “可是识不得路了?在下或许能帮上忙。”男子语势翩翩,神色温柔。 云泥之别,云泥之别吖!潘盼观察了片刻,认定此人便是双侠,且与昨晚见着的不是同一只。她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这位可是江湖上人称双侠的丁家官人?” 男子淡然一笑,答曰:“蒙江湖朋友错爱,在下正是丁兆兰。” “小人潘盼,系开封府展爷的伴当,见过丁大官人。”她忙回道。 “哦,我听兆蕙提过,你便是拿了他的玉佩上长生库的那个……”丁兆兰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潘盼额际黑线重生: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为嘛不提咱勇救落水老人哩? 丁兆兰敛了笑意道:“舍弟性情顽皮,前日若有得罪之处,小潘多担待些个。” 潘盼满脸堆假笑:“哪里,哪里。丁大官人抬举小的了,小的哪敢与丁二侠争见识呢。”言下之意,咱不与那臭小子一般见识。 丁兆兰颔首赞许:“我与兆蕙面目相近,即是家眷,也难免时常认错。可见小潘是个缜密之人,初次相见,竟辨得分毫不差。” “嘿嘿,二位相貌着实相似,可气质不一样,差距甚远,甚远……”她心道:臭小子,便是化成灰,咱也能认出来!实上先前她也在疑惑,只是注意到了二人发饰的细微之处,丁兆蕙长发略卷,耳际犹为明显,而丁兆兰却是直发,再加上其后谈吐,把握更是大了……若是那臭小子,能对咱这般好声气? 丁兆兰又问:“小潘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为何不见你家展爷?” 潘盼慌了:“不会罢?展爷前儿大早乘船走的,说是要到茉花村拜见俩位员外,小的正是来寻他的。” 丁兆兰也是大骇:“竟有此事!我连日俱在庄中,从未见他来过啊?” “坏了!”潘盼跺脚,“我家老爷不会出什么差错罢!” “莫急。”丁兆兰安慰她道,“展兄武艺高强,常人奈何他不得。天色不早,你且随我回庄中暂歇,我即刻着人前去打听便是。” 潘盼一时短了主意,也只有依他所言,先到庄中住下了。丁家庄豪爽待客,她虽是伴当身份,可沾了准姑爷的光,倒也不见怠慢,食宿俱是周全。她饱餐一顿,又歇了半会,便思忖着四下里转转。领路的是名小家丁,将她带到中庭,便寻了个由头,兀自跑了。她暗中叫悔不迭:将她一不识路的扔这里,万一冲撞了内眷或是遇见丁兆蕙那臭小子,那可怎生是好? 正犹疑着,忽听远处一阵娇语欢闹,依稀听着“三小姐”的称谓。潘盼心头一跳,猫儿未过门的媳妇儿吖!可不知长啥模样?好奇心蠢蠢欲动,脚底下便鬼使神差地往那临水小轩挪过去了。 潘盼缩在那香樟树后头,伸长了脖子朝水榭瞅。只见一名身材娇小的红衣女子正与几个青衣丫鬟踢毽子嬉戏。那女子年约双十,身形匀称,瓜子脸儿柳叶眉,一双杏核大眼甚是灵动,着一袭绣花红绫小袄,下系百折素罗裙,玉钗金环,亭亭玉立。她心中将这三小姐与那南侠放一块比对,酸酸儿地想:女有貌来男有型,般配啊般配…… 轮到那美人踢毽子了,但见玉手轻挥,一团鸡毛很歹势地冲向空中,飞行速度堪比二踢脚。接着美人一手提起裙裾,一手摆了个托盘造型,叉开腿向那尚在半空翻腾的鸡毛冲去,飞起一脚,踹个正着!围观的小丫鬟们拍着巴掌欢呼雀跃:“中了!中了!”“小姐真厉害!”美人洋洋得意,兰花指一挑:“渴了,拿一盏碧螺春来。” 潘盼呆若木鸡:展猫这准媳妇儿踢毽子如此威猛!真是侠妹啊侠妹……再一想,这姿势、这造型好生熟悉啊!与她上辈子损友朴文燕竟是一般无二。想当初,朴文燕所在公司举行联欢活动,小女子待在家中恶补踢毽子,没少招来物管投诉。潘盼抖呵:难不成,她也穿来了?还穿得这般好命? 斜倚着香樟发懵,头顶骤然传来一声娇叱:“喂!你这小厮,好生无礼,见着我家小姐不知回避,还藏在这边探头探脑的,你到底有何居心?”潘盼抬眸,见着一柳眉倒竖的丫鬟正冲她发飚。 “这位姐姐,小的初到宝庄,这不走迷了路么,并非有意冒犯,还请诸位姐姐宽恕些个。”她连连讨饶,一双眼睛却有意无意往丁家小姐身上瞟。 那小姐呷一口茶,又持块帕子印印汗渍,朱唇轻启:“唷,还是个绿眼睛的。兰儿,你问问他,是哪家的伴当啊?” 潘盼将自个儿身份说了,唤作兰儿的丫头惊喜道:“小姐,他说他叫潘盼,是展老爷家的伴当呢。” “盼盼?!”小姐恍一恍神,随即若无其事道:“这样罢,念他初来乍到,不知进退,就罚他演个节目再走罢。” “好,好!”众丫鬟见有好戏看,都笑得俏咯咯地儿。 “那小的就为诸位姐姐唱支曲子罢。”潘盼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呜里哇啦嚎了起来:“大不自多,海纳江河。惟学无际,际于天地。形上谓道兮,形下谓器。礼主别异兮,乐主和同。知其不二兮,尔听斯聪……” “唱的什么呀,难听死了!” “就是,就是!快别再叫了……” 几个小丫鬟是一点不给他面子,纷纷捂着耳朵叫停,惟有那小姐激动之色一闪而过。 潘盼闭嘴汗颜:这j大校歌果然是唱到哪都不招人待见…… 33.失书信转道茉花村 攀交情恰逢丁月华(下) 目送众美人款款离去,潘盼心中略显惆怅,挥着熊爪依依不舍:“诸位姐姐走好……”耷拉着脑袋正欲回转,却看见地面上横卧着一条粉色手绢,拾起细瞧,针法拙劣,上面绣的月亮形状颇似鸭蛋,还有一小楼,歪歪倒倒像是饮料瓶子。旁边衬着一行小诗“月明人倚楼”,竟然是简体字!潘盼仰天长啸:他乡遇故知吖!这摆明了是勾搭咱呐…… 捱到天色全黑,某人决计突袭绣楼。颤巍巍摸到后院,蹲在墙根下往上瞅,果不其然,那美人正趴在窗台上看风景……她心中激动,“喵喵”数声,将美人目光吸引了来。 丁三瞥她一眼,目光冷洌,缓缓开口:“天王盖地虎。” 潘盼抽搐:这女人够恶搞的啊!沉声接出下句:“宝塔镇河妖!” “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那丁三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她道:“冤家,还不快上来!” 潘盼精神抖擞:“美人!我来啦!”摸出早已备好的如意绦,朝窗口一掷,灵猫似的便窜进香闺去了。 “燕子,想死偶鸟!”潘盼对着丁三就是一熊抱,将她扑倒在床,瞅准那粉脸,送上一个大大的香啵。 “哎哟!要死了啦……”丁三推开她,娇嗔,“你怎么混成这副德性?” “是啊!哪有你好命,为嘛咱到哪都是白开水,你到哪都是香饽饽?”潘盼摸着丁三那溜滑的银缎小袄,一脸艳羡。 “你看你灰头土脸的,我这一个丫鬟怕是都比你强。哦,对了……”丁三倏地想起什么,将潘盼捺倒,朝她身上又捏又摸。 “喂,女人,你干嘛呀?痒死了……”潘盼咯咯笑着讨饶。 丁三翻身坐起,撇撇嘴道:“穿这死样,原来还是只受。” 某人满脸黑线:这同人女怎么就穿成丁月华了呢?展猫要将她娶进门,不会被刺激得心脏病发…… 潘盼将女扮男装的始末说与丁三知晓,又互唠了一阵近况,二人俱是唏嘘不已。原来那晚熊猫被转世灵珠吸去前世之后,朴文燕闻见动静,也一道被卷了进来,且落到这丁家小姐身上。当时丁家小姐父母俱丧,便千里行船来松江投奔叔伯兄长,路上沉船,幸被救起,辗转来到丁家庄,栖至今日,倒也未惹人疑心。 “对了,你家相公还欠我五十两银子!夫债妻还,不如你替他给了?”潘盼见丁三腕上的玉镯子晃眼,伸手便要去捋。 “呸呸呸,什么相公不相公的?那猫儿与老鼠才是一对么,他欠你钱,关我屁事!再说了,我这羊脂玉的镯子可是五百两打翠宝斋买来的,你想得美!”丁三护着镯子,一脸警惕。 “你,你同人文看多了?”潘盼指着她抖呵,“展昭与丁月华有婚约的,人长得帅,功夫也好,还一四品官,有权有势,你这腐女就知足。” 丁三自顾自挽头发,不屑道:“这年头,当官有啥好的,吃公家饭,累都累死了。婚约算个啥?姑奶奶不愿意,他能拿我怎地?” 潘盼轻吁一口气,冲她竖大拇指:“猛女,算你狠。” 丁三同情地看她一眼:“熊猫,你以后打算咋办?难不成一直呆在开封府做节能标兵?” “那可不行!”一想到竹子精会安排她上夜班,潘盼就无比郁闷,“当然是想法子再穿回去了,我可不想不男不女的在这混一辈子。”猛然记起那重要物事,忙拽住丁三追问,“转世灵珠呢?是不是在你这边?” 丁三举手伸个懒腰,指着梳妆台哈欠连天:“喏,首饰匣里头找,不过,好像不太灵了。” “啊?怎么会这样!”潘盼急得跳脚。 “废话,要灵我还能站在你面前么?木鱼脑袋……”丁三纤指翘兰花,向她额头戳去。 甭管灵不灵,先拿到手再说,大不了去辽国跑一趟,也许开个光就能用来着……潘盼想着,将整盒首饰“哗啦”一下全倒床上,登时珠光宝气炫了一屋。钗环螺钿,钏镯头面是应有尽有,且件件儿价值不菲的样子。这个市侩的女人!她嫉妒得咬牙切齿,冲丁三直嚷嚷:“俗!忒俗!你是不是穿来开珠宝店的啊?” 丁三瞪她,慢条斯理回道:“就知道你会眼红,喜欢的话,随便挑两件罢。”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潘盼抓起一把,便往怀里塞。 “喂!你太贪了?我说两件,你这二十件都有了……”丁三也急了,忙上前阻拦。 “我贪?你小气才是!”潘盼死赖着不撒手,“我要去独乐寺给那珠子开光啊,辽国那么远,不多带些盘缠咋行?”她强词夺理道。 丁三惊愕:“你还真以为回得去啊?” “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的,怎么,你不想回去么?”潘盼反问。 “我?”丁三指着自己鼻子,摇头,“至少现在不想。你知道我那份工,钱虽不少,可累得够呛,能锦衣玉食宅在这里,也蛮不错的。” 唉,饱汉哪知饿汉饥吖!你守着金山银山,日子当然过得惬意……潘盼忙不迭地把那宝贝珠子往脖颈上套:“随你便,反正我得走。” 二人又为那首饰磨牙,争抢之中,扯断了一根珍珠项链,两根玛瑙手串,弄得满床珠玉乱滚,正相互取笑着,忽闻得屋外门帘声响。丁三定一定神,厉声高叫:“兰儿!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放人进来么!” “妹子,是二哥呀,这么早就睡了?”此刻的清朗男声听在二人耳里,不啻追魂魔音。 完了!捉奸在床!被那臭小子发现,非剥了咱的皮不可……潘盼吓得手足无措,倒是丁三镇静,一床绣被兜头袭来,将她捂了个严严实实,又甩了两只背靠一并搁上面,拍着她道:“憋死也别出声!” “哦,正准备歇息呢,二哥进来说话罢。”丁三整整衣襟,端坐在床沿,身后护着一摊金银财宝,那架势俨然一女暴发户。 “我说妹子为何好端端地不让人进来?原是躲在屋里数家什来着。”丁兆蕙抚掌大笑。 丁三装出一副温柔面貌,故作娇嗔:“二哥总爱取笑人家。”潘盼虽埋身棉花堆内,也硬是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这一床珠宝怕就是这般撒娇装嫩骗来的罢? “咦,妹妹这儿怎么跟招了贼似的?”丁兆蕙弯腰拾起一粒玛瑙珠子,神色疑惑道。 “没,没有啊。”丁三起身,从双侠手中接过珠子,笑答,“我嫌那串线色儿不搭调,这便拆了重来呢。” “你们女儿家就是麻烦。”丁兆蕙摇头,背着双手踱到床前,见满床狼藉,皱眉不悦,“月华,你也老大不小了,女红针黹没一样拿得出手,以后嫁到婆家有你受的,赶明儿得叫大嫂好好帮你补习才是。” “才不要。”丁三生怕丁兆蕙瞧出什么端倪,赶紧将他拉至一边,“大嫂子就知道拈针弄线,跟她在一块儿,闷都闷死了。”接着话锋一转,岔开话题道,“二哥,你前儿不是跟大娘去灵隐进香了么?有没有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 “就晓得你会跟我讨,这不特地给你拿过来了么?”丁兆蕙语气宠溺,像是疼极了这个冒牌妹妹。潘盼缩在被中咂舌:还真是兄妹情深呐……这女人,怎么到哪都混得风生水起?咱却是霉运当头? “真的啊?!”听见又有好处,那腐女异常兴奋,拽着双侠胳膊晃悠,“在哪,在哪呢?” “搁外间了。”丁兆蕙笑答。 “兰儿,快拿出来给我看!”丁三欢快叫着,便飞奔出了内屋,全然忘了床上还趴着一只可怜的熊猫呢。 “哇!好漂亮的绸伞!” “这云烟缎比上回天罗庄拿来的那块还要好呢!” “西湖藕粉?我最喜欢吃了……” 门外传来丁三乐不可支的声音,潘盼痛哭流涕:这利欲熏心的女人呐!这被逮住,可不要浸猪笼了……只听一阵脚步轻响,床榻隐隐有些晃动,接着便闻见“唏唏簌簌”的碎响,那臭小子像是坐在床边帮腐女收拾珠宝呢。潘盼只觉呼吸困难,几欲晕厥之际,那幡然醒悟的腐女返回屋内救驾来了:“二哥,别动!” “小妹自个儿来,自个儿来……”丁三笑得谄媚。 “被褥下面藏了什么好东西?团得古怪……”双侠站起身道。 “哪……哪有?都是些旧衣服。”丁三惊得结巴应声。 丁兆蕙还要说些甚么,倏地那小丫鬟兰儿在外头喊道:“二爷,大爷叫您去厅里头议事呢。” “这么晚了,大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双侠喃喃自语,复又向丁三说道,“妹子早些歇息,二哥这就回了,记得跟大嫂子习针线。” “知道,知道。”丁三连连挥手,巴不得他快些离去才好。 倚着牙窗,目送丁兆蕙隐入夜色不见,丁三方转回床榻,一把掀开被子问:“熊猫,你没事儿?” 潘盼也不应声,只埋头伏那不动,丁三知她吓得不轻,拍拍她屁股,歉意道:“喂,人走啦,起来罢。” 某人悲愤扬首,泪花儿涟涟:“女人,以前没见你这么贪财哇?差点没被你害死!” 丁三笑得尴尬:“我日子也不好过,明天还得去跟大嫂学绣花。” “噢,你大嫂,我在村口见过。看上去端庄贤淑得很呢。”潘盼点头称赞,随即又好奇道,“你那二哥听口气对你大嫂子赞赏有加啊?” 丁三暧昧一笑,悄声道:“那是自然,我这大嫂子原本该是二嫂子才对,阴差阳错罢了。” “啊啊啊!”某人一听那臭小子有八卦,登时来了精神,攥住丁三,猴急道,“快说!快说!” 丁三斜睇她一眼,慢吞吞道:“瞧把你给激动得?啧啧,对我二哥的事儿很上心么?” “呸,呸!”潘盼跳起身,指天划地,“我与丁兆蕙势不两立,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杀他个落花流水!” 丁三怔住:“我二哥哪招你了?” 潘盼捶胸顿足:“伤心事不提也罢!”转而又丢过一记眼刀,“你爱说便说,不说我可走人了啊。” “其实也没什么了。”丁三娓娓道来,“我这两位哥哥和大嫂子原是师兄妹,都是青城山广陵子的徒弟。当年一道学艺,二哥就很照顾新来的小师妹,可他们长得实在太像,我那大嫂子一直以为对她好的是大哥来着,加上我那二哥也是个不开窍的,从来没有说破。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道长便错牵红线,把大嫂子说给大哥了。后来就这么错打错成了。” “不会罢!终身大事也能摆乌龙?”潘盼惊愕,“丁兆蕙就一点没意见?” “他有意见也不好说啊,当时大哥对这门亲事也很欢喜,二哥怕拂着他的意,便忍了。”丁三叹气道。 “好个‘夫妻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潘盼冷笑连连,复又追问道,“这事儿你如何知道得倍儿清楚?” “有回随他出去玩儿,他喝醉酒,被我套出来的。”丁三笑得狡黠。 34.丁家庄群雄定计 陷空岛双侠乔装(上) 且说那晚霸王庄暗助熊猫脱困的高人,你道是谁?正是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诸葛沈仲元。迢迢江湖路,众侠行事风格也是迥然,有人寄柬留刀,有人暗地杀奸,惟独这小诸葛却是个异类。他自打知晓马朝贤与襄阳王赵爵背里勾结之事,便执意投奔马强,隐在霸王庄中,当个小小的谋略。旁人言语,有惋惜他明珠暗投的,有讥讽他为虎作伥的,他俱是不理,拿定了心思做自个儿的无间。 前晚见姚成弟兄绑了个人来,他只道是扶贫济弱的义士中了暗算,哪晓得是霉运当头的熊猫呢?暗中锯了钢窗,垂绦救人,不想这被擒之人却利索得很,没等他下去,竟兀自拽着绳索爬上来了,且机关门清,穿亭过廊是半个咯噔不打,直直儿地又翻墙逃出去了,将个小诸葛看得是纳罕不已。正欲转回之际,却在墙根下拾到那人落下的一封字柬,好奇拆了,竟是南侠被困陷空岛往开封府求助的信儿。他心中思忖,松江往京城一个来回可要好些天呢,远水难解近渴,当下便持柬寻黑妖狐商议此事。 那智化得知,与他道,白老五向来恃才傲物,盗三宝诓南侠,只是不服人家有个“御猫”的美名,扫了他的风头罢了。这耗子窝里猫鼠斗气,你我前去说合,恐怕于事无补。听说卢员外几个尚在翠云峰,不如知会他们,自家兄弟劝解终归是方便些。沈仲元连声称妙,待到天明,二人便寻上翠云峰,将始末与卢方、徐庆、蒋平三义士说了。 老大卢方是个老实忠厚之人,只是臊了面皮无话。徐庆莽性,当下便怪叫:五弟气跑二哥还未找他算帐呢,这倒又把展兄弟困岛上了,大哥,四弟,你们甭拦阻,我这就去将他砍醒!蒋平翻他一眼:三哥,不是做弟弟的埋汰你,你也就钻山的能耐,若是较量兵器,我们哥几个又有谁是老五的对手?徐庆更是气急,揪住卢方不放:大哥倒是撂句话,难不成就由着老五这般胡闹?反叫旁人看了笑话去。卢方本是泪泡子一只,偏逢上锦毛鼠与他拆台,彻地鼠躲着不见,眼前两位弟弟又拌嘴个不歇。登觉自己这大哥当得是惭愧得紧,心底一酸,眼圈竟是红了。智化见这三人浑不着调,忙上前劝解:南侠的忙是要帮的,兄弟情分也是要顾的。既然你们两家都与茉花村双侠相熟,不如大伙儿同去,商榷个好法子就是。众人听着有理,便结了伴往丁家庄来了。 这晌潘盼正要溜回客房,老远便瞧见屋外头有人提着灯笼转悠。定睛一瞧,可不是前会儿将她扔中庭兀自跑掉的那个小厮么?促狭心上来,便有心吓他一下,踮着脚尖儿,踩着猫步,慢腾腾挪近,陡然伸手往他肩上搭去,怪声道:“小兄弟,你瞅什么来着?” 那小厮听了惊魂,扔了灯笼大叫:“妖怪爷爷饶命!” 潘盼满脸黑线:“是我啊,你瞎咋乎啥呢。” 小厮定一定神,缓缓转过身,见了她捂着胸口顺气:“你,你上哪去了?叫我好找。” 她顺嘴接道:“上茅厕去了。这般晚,找咱嘛事儿?” 小厮回道:“大员外在议事厅等着呢,你快随我来罢。” 潘盼惊喜不迭,拉着他又问:“是不是我家展爷有消息了?” 小厮摇头:“这倒不甚清楚,你老就别磨蹭了,一屋子人等着呐。” 一屋子人等着?这是个啥情况…她心肝儿一颤:莫非与丁三私会被人发现了? 议事厅内,灯火照得敞亮。青条石地,漆柱画梁,中堂一幅泼墨山水,上悬一块“义”字金匾,居中坐着丁氏双侠,左首是陷空岛三鼠,右边是智化与沈仲元。 潘盼低垂着头进屋,悄眼一扫,心内又是一阵“卟嗵”,一屋子型男也,貌似还有不少只熟面孔,艾虎的师父与柳青的师兄竟会在此……顾不上多想,当下先朝丁兆兰揖了一揖:“丁大爷。”再转向旁边,却见丁兆蕙笑得玩味,一副“又见面了”的欠揍神情,她倍感忿忿,但拘于礼数,只得哼唧一声“二爷”,接着抱拳道,“深夜传小的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丁兆兰点点头,面色凝重:“小潘,打探到你家展爷下落了。” 她喜不自胜,忙问:“在哪?” “现在荡南陷空岛。”丁兆蕙接口道。 “哦,没出事,小的就放心了。”潘盼悬了一天的心终是落回肚里,松了气道。 丁兆兰沉吟片刻:“这……倒也说不好。展兄像似被困岛上了。” “困岛上了?!”她急道,“劳烦大爷快想个法子帮扶一把。” “这是自然。诸位英雄前来,正是商议此事。”丁兆兰颔首,复又向她介绍道,“小潘,这两位是霸王庄的智爷与沈爷,这三位便是陷空岛的卢员外、徐员外、蒋员外。” 潘盼一一见过礼去。那黑妖狐还拿她打趣:“小潘,我那徒儿常念叨,哪天碰见你能再快快活活赌上两把来着。” 丁兆蕙诧异:“你们原本认识?” 沈仲元眸光闪烁,望向潘盼回道:“这位小潘兄弟,我等在中牟会过一面,按当时情形,小潘似乎是柳师弟与白兄的朋友呢。” 此言一出,堂下皆是纳闷,要知白玉堂与柳青二人,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眼前这绿眼睛的小伴当竟有能耐与他俩攀上交情?潘盼见群侠眼神不对,不免心中抖呵,正欲开口解释,西首站起一人,那长相,生得是叫人过目难忘:獐头鼠目,蜡黄面皮,身似干柴,形如病夫,夹在一堆型男之中,倒也鹤立鸡群。只听他尖声道:“这位小兄弟,莫不是与我家五弟白玉堂相熟?” 那天仙美男竟是白玉堂?传说中的锦毛鼠?咱居然听他弹过琴,跟他喝过酒,喝酒的时候似乎还摸到过他的手……啧啧,咱真是艳福不浅吖!回想起白五爷的曼妙仙姿,某人色心大起,咽了两口唾沫,定一定神,连连摆手道:“回蒋爷的话,小的原是中牟县衙役,跟着柳爷办过差,故而相识。至于白五爷,小的没那个福气结交,只是打过个照面而已。” 这晌沈仲元正要细问她霸王庄脱逃落信之事,门外有庄丁来报,说是卢家庄的焦姓老仆给员外捎口信来了。双侠忙道快传。 隔了半会,进来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卢家庄的大管家焦能。参见了双侠,又瞧见自家三位员外在座,欢喜地逐一拜过。那卢方紧张追问:“你不在庄中照看,跑到这里传甚么口信来了?可是庄中出了变故?” 焦能答道:“庄中倒还安好。只是前日从京城来了位护卫展老爷,指名要找五员外讨要甚么‘三宝’,五员外只是不允,与那展老爷说‘三宝’是他从开封府盗来的,就藏在岛上,展老爷若有能耐,自个儿将它取回便是。” 徐庆气得跺脚:“白玉堂这小子忒胡闹!” 卢方听了更是难过:“包相爷待我等恩重情深,五弟这般任性,叫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相爷?有何面目在江湖立足哇!”说着又是泪光闪闪。 潘盼站在一侧挠头:这卢方感情还真是丰富,没说两句就哭上了,若是遇个着难之事,还不得上吊啊?悉不知这钻天鼠最是个心肠软重情谊的,你骂他兄弟一句,他比自己挨骂还难受;你要是砍他兄弟一刀,先疼得叫唤的必定是这位大哥。撞上是非,哭晕了是常有的事,上吊也不止一次两次。能活到现在,倒也是天大的造化。 焦能见他主家如此,唬得住了嘴,后半截子话竟不敢再说了。蒋平暗叹:这大哥一哭又要误正事儿。忙上前劝慰道:“大哥先不忙着急,听老焦把话说完呀。五弟纵有通天的本事,咱们这么多兄弟,还怕伏不住他?” 卢方心怀稍慰,蒋平赶紧向焦能使个眼色。焦能接着叙道:“五员外与护卫老爷定了三日之期,便撇下人家,兀自跑了。正逢上展老爷从飞峰岭行船去蚯蚓岭,五员外暗中派了白福哥俩,半途弄沉了小舟,可巧这展老爷是个不会水的,就被拿住了,现被留在通天窟内。主母知晓,怕护卫老爷万一关出个好歹,吃罪不起。又赶上几位员外都不在庄子,琢磨展老爷与丁家两位员外相熟,便遣了小人往茉花村报信来了。” 那卢方听焦能言罢,先是坐着无话,但见一张长脸由白转红,再由红变白,来来回回几遭儿之后,呈现一种青中透紫之色。蒋平瞧见他哥哥眼神发直,知是不好,急得又是拍背脊,又是抚胸口,揿住他人中唤道:“大哥醒来!大哥醒来!” 可怜老焦能被吓得面无人色,只一个劲地打哆嗦。群侠皆盯住蒋平动作,也不好吱声。潘盼杵立柱边咂舌:这犯脑梗还是犯心梗吖……娘咧,怪吓人滴…… 还好翻江鼠这法子颇灵,没几下,卢方便缓过气来,悠悠叹了一声,拽住蒋平哭道:“三弟、四弟,老五顽劣,这会儿又捅了大漏子,都是我这做大哥的平日训导无方,哥哥是没脸回陷空岛见他们的。你们哪个过去给老五捎个话,倘若不想逼死哥哥,就放了展兄弟,带好三宝上开封府投案去罢。” 群侠围拢过去开解,潘盼冷眼旁观,闷闷不乐:本是那老鼠使诈拘了猫儿,他这一哭倒好,便宜都给他家占尽了。便是解往开封府,人都会道他们兄弟忠义。白玉堂虽栽了跟斗,可折了“御猫”的美名,面子却是光亮。倒是咱家那猫儿可怜,落在耗子窝里,被又捉又放的,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呢…… 只听智化出声:“卢大哥休要烦恼。依弟愚见,不如遣两个灵便之人连夜随焦管家回去,扮作庄丁,暗中助展南侠脱困。待到天明,我与沈兄弟结伴上陷空岛拜访五弟,寻个由头,要瞧三宝。五弟差人去拿,自是暴了三宝踪迹,他们背底里盯上,三宝不是手到擒来么?” 丁兆兰抚掌赞道:“智兄这个法子妙!既得了三宝,彼此也不失脸面,卢大哥也不用同五弟伤了和气。” 众人皆称此计甚好。徐庆拍着胸脯,大咧言道:“寻啥子灵便之人?就我和四弟走一遭便是,陷空岛的峰岭窟子,没人比我通透。待见了老五,可要好好臊他一臊!” 沈仲元接过话茬:“徐三哥去,怕是不妥。你与蒋四哥,庄丁必是熟识,再乔装打扮,焉有不被认出的道理?五弟是极为精明之人,界时被他看破,反讨不到好去。” 丁兆蕙也道:“卢大哥身子不爽,三哥、四哥还是在庄子里陪着稳当。这趟差遣交于为弟去跑便是。”说着,眼光往潘盼藏身的柱子扫将过来。 且说某人正躲在立柱后头胆战心惊,她脑子琢磨着:陷空岛这三只不能去,智化与沈仲元是要等天亮才走的,丁家两位说什么也要留个看家罢?这样算来……脑海里骤然“嗡”地一声,头大无比:莫不是咱又在劫难逃了? 丁兆蕙清朗之声又起,传到她耳内,却有如魔音勾魂:“小潘,帮扶你家展爷,该不会推托罢?” “哪……哪能呢……”潘盼不停得瑟,却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展爷的事儿,小的当然义不容辞。”心底却是嚎啕:咱这苦命的伴当啊…… 35.丁家庄群雄定计 陷空岛双侠乔装(下) 漏下二鼓,三人乘着夜色出发,驾起小舟直往荡南去了。焦能在船尾摇橹,丁兆蕙持了张徐庆绘制的路引立于船头远眺,惟有潘盼缩在舱内叹气。这当会儿,她可是想明白了:要说猫儿回乡祭祖,分明是个幌子么,到茉花村完姻也是骗人,上陷空岛找锦毛鼠讨要三宝才是正点子。可恨那竹子精,害得她好苦,早知路途这般多舛,便是双倍出差补贴,她也懒得走这一遭吖……好在因缘际会,竟然碰到燕子那损友,还拿到了转世灵珠,她摸着腰间大包首饰暗忖:怎么地也能当个一千多两?干完这一票,咱赶紧辞职跑路才是……想到那白花花小山似的大堆银子,精神随之振奋,禁不住嘴角也跟着上翘起来…… “呦,想甚么呢?这般乐呵。”丁兆蕙不知何时入得舱中,圈着双肘懒洋洋倚在舷壁之上,一脸戏谑问向于她。 “小人快要见着主子,难免心情激动一些。”潘盼瞪他一眼,慢吞吞道。 “才几日没见,你可真是忠心。”丁兆蕙笑得莞尔,眸光灿若夜星。 “嗯哪。”她龇牙回个笑脸,咧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日没见着,那是秋了很多秋。” 丁兆蕙“嘿嘿”乐出了声,近前一步,俯身盯着她道:“看不出,你倒是个打着灯笼难寻的好伴当。回头我跟展兄招呼一声,讨你到我们庄上做事罢。” 潘盼面皮抽搐:咱好歹也一京城片儿警,这铁饭碗可是pk掉多少个得来的……你家不就一县级水产公司么?想挖人,也要看咱愿不愿意……当下猛摇脑袋说不。 丁兆蕙皱眉,拉长了脸,盛气凌人:“三百两的当票还在爷身上收着呐,你倒说说,什么时候能还上罢?” 死小子!又跟咱来这一套!潘盼气苦: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做人果然不能太讲信用……“还,一定还,就是时间久点……”她装作诚惶诚恐,点着头往舱外退去,隔着布帘道,“下辈子罢。” 未待丁兆蕙发作,船尾焦能开口:“二员外,前面便是蚯蚓岭,该系舟登岸了。”说着,丢了橹,拾掇起缆绳荡板也往船首来了。 潘盼手搭个凉棚前眺,只见青蒙蒙一片峭壁,路势蜿蜒崎岖,依水的光溜溜一转岩石,连个平坦地儿都不见。这可如何上去呢?心底正犯着蹊跷,双侠与焦能已寻了处水势略缓的湾套,停船下锚,架好荡板了。 “有劳焦管家先行。”双侠使个眼色,示意焦能前面带路。 那焦能虽年近花甲,可渔户出身,又常年与水打着交道,身子骨是硬朗得很,走那三分宽的荡板如履平地,稳稳当当攀上了山岩,冲他俩招手。 双侠的功夫自不必说,一脚蹬离船板,只几个提纵,便跃上了岸头。回首再看潘盼,站在跳板前打晃呢,忙低声催促:“发甚么愣?还不过来!” 潘盼踮脚上了跳板,才迈了一小步,就觉着脚底一阵荡悠,耳内只闻见那水声,哗哗流得甚急,低头觑上一眼,黑咕隆冬是深不见底,脑袋突然就晕乎起来,脚下有如踩着棉絮,软绵绵地浑不着力,身子跟着摇摇欲坠。心道一声“不好”!两手扭秧歌似的摆了几招,总算站定没落下江去。她惊魂未定,念一声佛,暗想:邪门了这是……以前没发现有恐高症吖?这卢家庄也忒抠门了,跳板也不整宽些个,比筷子没粗多少啊,当咱走钢丝的哪? “你倒是快些!”对于某人的惊险动作,丁兆蕙视若无睹,颇不耐烦又道。 她怒火中烧,连声嘟嚷“你倒是去死!”心头一气,胆倒是壮了,颤巍巍直朝岸边杀将过来。“呯嗵”一声巨响,跃下荡板,站在双侠面前吹胡子瞪眼,未及开口,却听得轻飘飘一句“唉,瞧你这副拙相……” 焦能见二人神色不对付,忙过来圆场道:“二员外先到岭上稍候,容小老儿回庄取两身衣服腰牌来,待会你们换上,便可往通天窟去救护卫老爷了。” 两人依言,行到山顶等候,借着月色远眺,依稀汪洋一片,且浪涛汹涌异常,竟似断了去路。双侠失声惊呼:“此处竟有个内湖!若无舟楫,怎生去得?” 潘盼夜视甚好,细看了会,不过是片纹理酷似波浪的青石滩罢了,起势天然,依山凿就,远远望去,好似万顷碧波,天水相连,光华荡漾。当即嗤笑道:“丁二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竟把个石坡子当内湖呢!” 丁兆蕙睇她一眼,怒道:“你倒说个明白!” 见死小子吃瘪,她遍体舒畅,得意洋洋应声:“不相信?扔块石头听听响儿呀,你们跑江湖的,不都有一手‘投石问路’的灵通么?” 双侠将信将疑,信手捡了块土疙垃,正要往石滩掷去,却见老管家焦能提了个包裹,向着岭上前行,好似踏浪而来,方知潘盼所言不虚。 “二员外,东西都在这里了。过了青石潭,前边有个立峰石,往东边是我家五爷歇息的五义厅,往西边便是通天窟了。岛上每更鼓都有人巡值,两位一路小心些个,小老儿先告退了。”焦能作了个揖道。 丁兆蕙道了谢,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两身半新的小厮衣服,还有两块朱漆腰牌,自个儿取了一套,又将剩下的递与潘盼,二人迅速穿戴上了,往通天窟方向赶去。 立峰石西转,一大片密林松柏混生,黑压压看不着边际。冈前几多繁星自茂密的针叶丛中透出,疏落映在林间,更显清幽静谧。隐约见着前方烛火明灭,二人忙闪至树后,定睛一瞧,却是一盏羊皮纸小灯挂在那松枝儿上,底下立着一人,看身量发式倒像是个女的,胸前环抱大捧物事,正长吁短叹绕着松树转悠。 潘盼凝神细听,只闻那小女子一声轻咳,对着大树满怀深情诉道:“锅,垒四青山袄四六水。青山不给,六水常溜。锅,介四美美亲受做滴雪子,垒就受下巴。” 她听了快要乐翻,捂着嘴憋得甚是辛苦,身旁的双侠却像没弄明白,拉拉她衣袖,低声问道:“前头那女的说甚么来着?” 再望那女子,颇象演习,顷刻之间,绕着松树又来了一遍,声情并茂更胜前回。潘盼好容易止住了笑,贴近丁兆蕙耳畔道:“她说啊:哥,你是青山我是绿水,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哥,这是妹妹亲手做的靴子,你就收下罢。” 双侠“噗哧”一声,险些破功,潘盼在身后推他:“看,那只锅锅打西边过来咧。” 只见西首一点灯光,越来越近,行到女子跟前,尖叫声起:“秋月?!这么晚你蹲林子里边做啥?夜黑野兽可多。” 被唤作秋月的女子,苦等许久,乍见情郎,强忍激动,半低着头轻声应:“七锅,袄在等垒。” 七哥继续尖叫:“妹子,你且宽限几日,俺欠你的钱年前一定还上,你就不要再天天缠着俺了!”说着,把胸脯擂得咚咚作响,赌咒发誓道,“俺费七说话算话,年关不还钱,俺就是个二!” 潘盼藏在远处笑得肚子痛,这对夜半鸳鸯实在是太有喜感了,女的明明是捎礼物表白来了,男的却误以为是讨债的。回首看丁兆蕙,也是笑得眉眼弯弯,见她转身,竟摆了个“ok”的手势,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去你姥姥的三百两! 孰料这秋月被她爱慕的七锅一抢白,先前排练许久的情话竟一古脑全忘了。张了张口,哀怨出声:“七锅,伦家不四来和垒讨债滴么,做料双新雪子把垒,垒莫要嫌弃。”说着,便将手中包袱朝费七递去。 那费七却不敢接,颤声问:“俺说妹子,介双鞋好是好,你不会又记在哥哥帐上罢?” 只见秋月俏脸泛红,柳眉倒竖,重重一跺脚,抡起靴子往费七头上一砍,兀自大哭着跑了。 “嗬嗬……”潘盼忍俊不禁,终于笑出了声。 “谁?!”费七提着灯笼,朝二人藏身之处照来。 眼见蒙不过去,潘盼索性大大方方跳出,亲热叫着“七锅”。 “你,你俩谁呀?俺怎么瞅着眼生。”费七眯缝眼凑近,满嘴喷薄酒气。 潘盼从腰间摸出朱漆腰牌,在费七眼前晃过,答话:“我俩是前儿跟焦管家上岛来的,现在五爷跟前服侍。小弟姓潘,行十九。”未了,手搭上丁兆蕙左肩,又道,“这位哥哥姓丁,行十三。” 费七不知底细,点点头道:“噢,十三,十九,新来的哇。” 双侠心中气恼,面上却不好发作,伸手拍掉肩头一只熊爪,盯着费七手中食盒问道:“费七哥,这是要上哪去?” “给那姓展的送饭去呗!”费七一迭声抱怨着,“你说那姓展的罢,也忒不识好歹了,都被五老爷拿住了,还耍个甚么威风?好酒好菜供着,他只是不理……” “啊?他绝食了?”潘盼惊悚,这猫儿倒有骨气,士可杀,不可辱? 费七摇摇头答:“他要是绝食倒省心咧!他是嫌俺们备的酒菜不够好,喝酒指名要那西岭春的,吃鱼非得现杀八两重的,成日价骂不绝口,偏五老爷还依着他,弄得俺们跟着受累。” 丁兆蕙笑着应声:“这样罢七哥,五员外差我俩向那姓展的讨句回话,不如你将这食盒交于我们,省得多跑一趟了不是?” 潘盼听了,赶紧在一旁猛敲边鼓:“就是就是,七锅锅呀,垒赶紧去追秋月姐姐罢,她怕是生气了呢。” 那费七求之不得,将食盒往双侠手中一塞,连声道谢:“十三啊,哥哥先行一步,这活计就有劳你俩咧。” 待费七走远,潘盼又指着双侠大笑个不住。二人一路你推我搡,时不时相互攻诘几句。没多久,便出了松林,见着一扇依山筑就的石门,边上两间茅草披子,知是通天窟到了。 草棚外但闻鼾声震天,丁兆蕙高声招呼:“哪位哥哥值守?接下子饭菜。” 隔了半会,呼声渐止,里面趔趄荡出一人,形容黑瘦,吼着同州梆子,气壮山河登场:“我乃常山赵子龙!来着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双侠无奈道:“小弟丁十三。” “赵子龙”猛摇脑袋:“未曾听说,定是奸细。”说着,一把推开双侠,醉眼朦胧睇向潘盼:“你,又是何人?” 潘盼灵机一动,眨巴着眼睛答:“我张飞呀。” 那梦醺醺的“赵子龙”听了,登时来了精神,按住她肩膀大声道:“张兄,当阳桥一别,你我兄弟好久不见!” “嗯嗯。”撞见个酒鬼戏痴,潘盼也是没辙,硬着头皮瞎扯,“你打长坂坡救回的小主呢?” “赵子龙”攥着她双手又念了句白:“主公令我将他关在通天窟了。” 潘盼啼笑皆非,忙道:“主公命愚兄送些吃食与他,顺便有两句问话要传,劳烦弟弟带个路罢。” “好好!”“赵子龙”应声,“哥哥当心些个,小主脾气大着呐,动不动就骂人。” “没得事,咱们不搭理他便是。”二人窃笑着尾随其后,来到洞口站定。 石门是整块青石凿成,轻击之下,隐有钟磬之音,象是有着夹层一般。门上无锁,仅一枚巨大的铜环,不知设了什么机关,竟将个“御猫”生生儿困在此处,不得脱身呢。 那“赵子龙”道:“你们哪位手头好,去拉下那铜环,往左边转一道,便开个窗,吃的统统可以扔下去。喊话大声些,里头也能听见。若是要进去,往右边再转一道,门就开了。你们慢慢问,我先去歇着了。”言罢,哼着小调要往回转,未料有人从身后上来一记手刀,正劈在他脖颈处,“呯嗵”一声便栽倒在地,晕乎过去了。 “呼,呼!”潘盼揉着手掌呵气,“你这偷袭的功夫练得不错么。”那晌丁兆蕙边拽铜环边笑话她,语音未落,石门已是轰然开启了。 扒住石门探首,内里漆黑一团,仅洞顶一隙窄缝,依稀漏进几缕黯淡星光,四壁全抹了油灰烂泥,想寻个撑手之处,是半点不能。另有石梯一部依山而筑,蜿蜒通向窟底深处。石门一开,偌大的夜风登时对流起来,刮得洞内是寒气深深。 潘盼不禁打个哆嗦,颤声道:“有人么?” “有人么……有人么……”只闻回声不绝于耳,且声调变得极为怪异。 “有没有人,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丁兆蕙点了几次火折,都被冷风吹灭,恼得将灯笼掷到地上。 “为啥要咱先下去?你干嘛来了?”潘盼不乐意道。 “你不是眼神好么?再说了,先头是谁唠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着?你那忠心不是念着玩的罢?”双侠振振有词。 罢了!这也是个立头功的机会,咱孤身犯险,入鼠穴、扫魔窟,单骑救主……猫儿一感动,指不定将欠咱的银子年前就给还了呢……她心下揣度,就着石梯,一步步向窟底摸去…… 36.展熊飞巧离通天窟 白玉堂败走独龙桥(上) 潘盼小心翼翼下到窟底,但觉阴森森寒意刺骨。周遭青苔斑驳,淡淡的霉味和着一股烈酒浓香扑鼻而来。心倏地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展爷?”听不见回应,她退后两步,将手掌拢成喇叭,提高嗓门又喊:“展大人!”仍是无人应答。莫不是出什么岔子了罢?她慌乱转身,孰料竟一头撞进个温暖怀抱。 “展大哥?!”潘盼失声惊呼。 “小潘?!”南侠口气乍惊又喜。 “真的是你?!”二人同时又道。 肩膀很宽阔,气息很好闻。不过这艳遇的时间地点有些不对,尤其是旁边还有个看斜头的!色女悻悻抽离美男怀抱,朝石阶前装咳的某人猛丢眼刀。 “展兄。”双侠朗朗出声。 “贤弟也来了。”南侠听出是丁兆蕙的声音,更觉欢喜。 双侠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说话罢。” “贤弟说得是呢。”展昭应着,正要拾阶而上,陡听潘盼一声尖叫:“喂,你怎么把这醉鬼弄下来了!”借着微弱一点星光细瞧,原是双侠将那爱唱曲的看守绑成个粽子给拎到洞底了。 “让他在这里困上一觉得了,省得明早酒醒了,四处啰唣被人发现。”双侠思虑得周全。 三人鱼贯而出,潘盼落在最后,东张西望又发现个西洋景,洞壁之内竟悬着一块一尺来长的小横匾,石灰底儿,上书三个朱红大字“气死猫”!想来定是那锦毛鼠的杰作,念其促狭,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丁兆蕙停了脚步,语带讥诮:“见了你家展爷也不用乐呵成这样罢?自打上岛傻笑便没停过……” 潘盼听着不依,追上去嚷嚷:“我笑我的,哪招你惹你了?难不成小的天天对着您哭,二爷瞧着就舒坦了?” 展昭伸手拉过她,略带责备口气道:“小潘,休得无礼。”既而又朝双侠抱拳,“我这属下性子倔点,心地儿却是好的,有甚得罪的地方,贤弟看劣兄薄面,多担待些。” 丁兆蕙冷哼一声道:“你这主家都不计较,小弟更没甚么好说的了。” 出了通天窟,已过三更鼓。离天明尚有些时候,三人索性到那“赵子龙”的草棚里,摆开吃食,坐下叙谈起来。双侠先说了上岛始末:众兄弟如何得知消息,又如何定下计谋,连同西湖帮困反被潘盼诓去三百两银子一并道尽了。潘盼也不甘示弱,将当晚被霸王庄的凶徒追打,再遭绑票,又侥幸逃脱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罪魁祸首直指某个半途将她丢弃,带着美人兀自跑路的大侠。俩人针尖对麦芒,不由斗得兴起。 丁兆蕙突然机锋一转,问向南侠:“展兄,小弟尚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展兄能否应允?” 南侠展颜一笑,答:“贤弟但说无妨,劣兄无不尽力。” 这当会潘盼正在化悲愤为食欲,撕了块鸡翅膀,细细啃咬。陡听丁兆蕙道:“这伴当水性不错,锤炼一番,行船必是个好手,小弟寻个武艺好的庄丁与兄长调换如何?” “哦……”展昭沉吟。 锤炼?!她心头大骇:死小子!想将咱讨过去慢慢折磨吖?好你个猫儿,咱辛苦上岛救人,你若是忘恩负义,回头告你媳妇儿,让她定死你……“咯嘣”一声,翅尖断了,再“咯嘣”一声,翅中断了。一时间,某人牙齿与鸡骨的战斗声,铿锵入耳。 “非劣兄有意推却,只是小潘原为开封府的衙役,他的去留,要公孙主簿定夺才好。”展昭装个糊涂,一脚将皮球踢给千里之外的竹子精。 “噢,倒是可惜了。”丁兆蕙神色掠过一丝遗憾。 小样!咱好歹也一吃皇粮的,想整咱,没那么容易……“呸!呸!”潘盼恨恨地吐了一地骨头渣子,忽觉着有些不对,低了脑袋心虚道,“吃鸡忘吐骨头了。” 小饮了几杯,展丁二人又商量起天明如何与黑妖狐里应外合夺取三宝的事儿来。 “白日里行事不比黑夜。”展昭顿了顿,看向潘盼道,“小潘,你莫要跟去了,在回路上等我们便是。” 双侠点头附和:“你这两下子,帮不上忙是小,万一被人拿住,还带累我们。” 潘盼求之不得,也不理他话带讥讽,忙不迭应声:“嗯嗯,二位爷说得是。小潘就去后山江汊子那歇着,等俩位爷的好消息。”说着,又抓了一大把卤花生揣兜里。 酒足饭饱,相互道了小心,三人趁着夜色各自上路。丁展俩个负着取三宝的要务,自是往五义厅方向赶去。惟剩了潘盼了无心思,悠哉乐哉往后山走。悉不知这一等,竟等到一出意想不到的大戏,她也免不了要搅和其中呢。 且说丁家庄这头,黑妖狐与小诸葛早早便扎束停当,作别丁兆兰与陷空岛三鼠,起了舟船,往荡南飞峰岭过来了。 那白玉堂盗三宝,擒展昭,正是志得意满时,孰料几位哥哥不架势,气的气,跑的跑,偌大一桩英雄事,只愁无人击掌相庆。乍听庄丁来报,智化与沈仲元到访,心底甚为欢喜,忙命人开正门相迎,在五义厅置了酒菜,为他俩接风洗尘。 三人入桌,智化年长,被捧在首位,白玉堂主家,居中坐了,沈仲元本是个淡泊性子,谦逊地居了末席。 白玉堂令小厮斟了酒,站起一个囫囵饮尽,开口道:“智兄、沈兄,头回上陷空岛来,恰逢白玉堂几位兄长不在,招呼不周,小弟斗胆,先敬两位一杯,就算替几位哥哥陪个不是罢。” 智沈二人忙起身同饮一杯谢过,只听智化接口:“前些时候与贤弟在中牟一别,愚兄回到杭州,心中甚是想念。久闻陷空岛五鼠高义,便邀了沈贤弟一同,上宝庄奉谒来了。” 白玉堂见智化神情恳切,且言辞间不吝赞美,心底倍觉舒坦,强掩了得色摆手:“岂敢!岂敢!” 智化见了,忙向沈仲元使个眼色,小诸葛心领神会,端起酒杯道:“来来来,相逢即是乐事。五弟年少英雄,愚兄借花献佛,且干了这一杯!” 白玉堂虽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可再能耐,又如何转得过妖狐狸这一肚子鬼主意呢?更何况身旁还有个风度翩翩的小诸葛在猛敲边鼓,“兄长弟短”来去几遭,黄汤马屁齐上,直把个锦毛鼠灌得是晕晕乎乎。 眼瞅着白玉堂一张俊面浮上七八分醉意,这黑狐狸开始放妖蛾子了,指着玉堂肋下红穗子如意结的宝剑佯问:“白贤弟一向是使刀的,何时换作用剑了呢?” 白玉堂酒兴正浓,哪提防智化诓将于他,洋洋得意应声:“智兄,你等有所不知,小弟这剑可是大有来历。” 智化心中暗笑,想他出身名门,博闻广见,又打小痴迷兵器,但凡有些名气的刀剑,只消瞧上一眼,这出处是莫有不知的,更何况这柄誉满天下的“巨阙”呢?他只装作不知,兴致勃勃道:“噢?贤弟倒是说说,也给愚兄长长见识!” “哪里,哪里……”玉堂连连摆手,“这口剑便是春秋欧冶子为越王所铸五件神兵之一——巨阙。本不是小弟的,看着顺手,拿来耍上两天顽顽。” 沈仲元故作惊惶:“哎呀呀,说起巨阙,那不是南侠展昭的随身佩剑么?又怎会落入五弟手中?” 白玉堂嗤笑一声,神情不屑道:“那‘御猫’跑来卢家庄生事,行止甚是无礼。小弟一怒,将他擒获,拘在岛内,挫挫他的锐气!” 黑妖狐听了,大拇指一竖,夸赞道:“南侠的功夫,江湖上也是拔尖儿的,五弟能将他拿住,可见更是个好的!” 沈仲元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展昭不过是运道好,在耀武楼封了个护卫罢了。若是五弟得去,还指不定谁占了先。” 这两人一搭一唱,可说到锦毛鼠心坎儿里去了。他正是存了此意,才上东京闹腾的,此番从智沈口中道出他白玉堂比展昭高了一筹的话儿来,怎不欢喜非常呢? 那晌智化又在装糊涂:“这展昭不在开封府办差,千里迢迢上陷空岛做甚?” 白玉堂醉得酣畅,便将如何逞义气,上东京,夜闯开封府,巧入清心楼,盗得三宝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听得智沈两个唏嘘不已。玉堂只当他们被吓着了,一脸倨傲又道:“小弟并无旁意,只想叫姓展的落个晦气,别人吹上天的‘御猫’,在我锦毛鼠这里,可讨不到半点便宜去!” “五弟果然胆识过人,见地非凡!”智化拍着巴掌,好奇问询,“游仙枕、古今盆、照胆镜,这三宝愚兄早有耳闻,一直都当作市井流言来着,难道世间真有此等神奇物事不曾?” 妖狐这问话颇有水准,既不明提想见识三宝,暗地里却含了“光听你说,也不知可信度有多高”的意思在内。白玉堂却是中计,大咧咧言道:“三宝之说,当然是实有其物了。智兄若是不信,小弟这就命人拿来五义厅与哥哥瞧瞧!” 沈仲元忙不迭接口道:“可好,可好。也让我等山野之人开开眼!” “白福!”白玉堂举手,唤过一名伴当,贴耳关照了几句,那白福得了令,从侧门退下,径直往连环窟取三宝去了。悉不知这一去却和小鸡子似的,路上两只老鹰可候着逮他呢。 37.展熊飞巧离通天窟 白玉堂败走独龙桥(下) 提到这潘盼,自打与南侠他们分道扬镳后,心头是如释重负,一路“叭叽”着花生米,开心无比地往后山去了。下了青石潭,翻过蚯蚓岭,找了块平坦地儿歇脚,静候江畔日出。估摸还有些时候,索性借着如意绦,攀上一棵松树,脱去庄丁衣服,兜手绕了个花卷做枕头,美美地倚着树杈眯噔起来了。难得的惬意啊……她心底如是想。 昏昏欲睡之际,冬日的清冷晨光透过松针一丝一缕射入,炫得她逐渐睁开眼来。扬手搭个凉棚东眺,那一轮红日早已跃出水面,挂在半山之间。再往江心看去,但见茫茫碧波,点点白帆,隐隐青山,天水相连,好一幅婉约灵动的江南美景。 潘盼滑下树来,伸胳膊儿踢腿,操练了几下,登觉倦意减了好些。正想掏摸梳子篦篦头发,猛然发现双手粘乎乎的,净是那卤花生汁干掉后留下的印迹。她见不远处芦花荡有个浅滩,便欲下去洗个手。才行到半路,忽闻芦苇丛中“吱吱呀呀”似有声响,心内骇了一跳,忙绕到一块巨石后面躲藏。 细听之下,隐约还有人声。这大清早的,驾船到此隐秘之处,却会是谁呢?潘盼难捺心头好奇,悄悄儿探出半个脑袋向滩边够望。只见两艘小舟摇靠了岸,打船上依次跳下三个人来,正是在丁家庄险些哭得背过气去的卢方和他两位兄弟!那卢方雄赳赳在前头领路,气色尚且不错,身后跟着蒋平、徐庆。蒋平倒是面色如常,惟有这徐庆架势颇为夸张,提了柄明晃晃的薄脊钢刀,满脸的杀气腾腾。潘盼心底一阵哆嗦:这仨人倒是干嘛来了?提刀去救展昭?这不在计划之中啊……难不成要砍白玉堂?好歹兄弟一场,以众欺寡,也忒翻脸无情了罢? 正狐疑着,那翻江鼠眼尖,倒是瞅见她了。“小潘!”蒋平尖着嗓子冲她招手,“你家展爷可脱困了?” “嗯嗯。”潘盼赶紧从山石之后跳出,见了个礼,谨慎问道,“三位爷,这是要去……” “我那五弟最是争强好胜,卢某且去庄中照看,刀剑无眼,伤了哪个都是卢某的罪过。”卢方言辞恳切道。 一旁的徐庆听了不耐:“大哥,你就偏向老五!怕他一人吃亏是罢?照我说,把白玉堂捆了,交给包相爷处置便是。” 卢方被说中心思,臊了面皮无话。潘盼也不敢吱声,气氛一时难堪。只听蒋平突道:“大哥,你们且去五义厅,能劝服老五,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他一意孤行,少不得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那二人点头称是,蒋平又问向潘盼道:“小潘,眼下可是无事?” 某人艰难出声:“小的……小的……在此等候展爷与丁二爷。” “听说你水性不错,可会掌船?” 别是这家水产公司也看上咱了罢?都说二十一世纪最缺的是人才,这十一世纪也是如此吖……潘盼颇有些沾沾自喜,所幸尚未昏头,把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连声说:“不会!不会!” “摇橹不会?”翻江鼠不死心追问。 “没摇过。”她老实道。 “那撑篙呢?”蒋平皱眉,原本就蜡黄的脸色更是沉下几分。 不知怎的,她心底就蛮惧这个四鼠,见他神色难看,便骇怕答道:“倒是会一点,但手艺不来私啊!” 蒋平满意点了点头,吩咐道:“好。待会你随我撑船去江汊子捕鱼。” “捕鱼?”潘盼险些惊掉下巴。 “嗯,逮大鱼。”蒋平一双绿豆小眼滴溜溜转着,促狭笑意转瞬间即逝。 话说这白福出了五义厅,直往连环窟而来,取了三宝正要回转,陡然发现眼前人影闪动。未及张口,是手被剪了,眼被蒙了,连人带包袱直被抬进松林深处。 “大爷饶命!”白福着了地高叫。 “白福!”丁兆蕙嘻笑着凑近,揪住他衣领道,“你倒是猜猜爷是哪个?猜对了,爷就不打你。” 白福吓得三魂出窍,哭丧着脸叫唤:“哎哟喟,我的丁家爷爷,您就饶了小的罢!您不是那大爷就是那二爷,小的如何分得清呐!” 丁兆蕙挥拳做势:“分不清,那就该打!” 展昭拦了他道:“二弟,时候不早,咱们赶紧回五义厅要紧。” 那白福感激涕零:“多谢展老爷疼爱小的。” 双侠住了手,唾一口骂道:“便宜你小子!再干些凿船坑人之事,仔细爷揭了你的皮!”说着将白福腰间汗巾解去,剥了他的鞋袜塞口,扣了个活结反吊在树上,携了三宝与南侠一同离去。 彼时五义厅内,白玉堂等了许久不见伴当回转,心下起疑:这白福平日甚为机灵,取个物件却耽搁好些时候,莫不是路上被人截住了罢?随即提了剑道:“两位哥哥稍候,玉堂且去通天窟瞧上一瞧。” 智化见势不妙,忙将他摁回座位,又抽走宝剑,佯装生气道:“五弟,你我兄弟难得聚首,总该喝个尽兴。你这会儿离席,可是不待见愚兄?” 白玉堂正犯着难,陡听门响,掉头回望,厅内竟多出四张熟脸来,登时酒醒了大半。只见展昭提个靛蓝包裹,抱一抱拳,微笑言道:“五弟别来无恙。劣兄已奉命将三宝取回,可要校验一番?” 锦毛鼠始知中计,铁青着脸冷笑出声:“诸位哥哥真是辛苦,串通好了做戏给小弟看呐!”复又望向南侠着怒道,“展昭!你算是哪门子英雄好汉?找着这许多人帮忙,我都替你臊得慌!” 不待南侠答言,徐庆抢着接口:“好你个姓白的!你暗中阴损人家不说,现在倒叫起冤来了。呔!先吃俺一刀!”言罢,竟真的持刀向白玉堂奔去。 那白玉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掀了桌子骂道:“来啊!来啊!就你那两下,又能奈我何?有种就一齐上,爷还怕了你们了……” “徐三哥且慢!”沈仲元见这两兄弟动了真格,赶紧帮着劝解。 二人只是不理,竟绕着座位追打起来了。徐庆黑着脸,一刀快似一刀;白玉堂本挎着展昭的巨阙,恼的是先前被黑妖狐耍宝解了去,加上饮多了酒,一时间只有躲闪的份,在席间闪转腾挪,形容甚是狼狈。两个斗到门口,那卢方突然哭着冒出来了,上前一把抱住徐庆腰身泣道:“三弟,五弟,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自家和气!”白玉堂是何等机敏之人?见大哥有意相帮,当下寻了个间隙,跃出五义厅,直往山下跑。徐庆被卢方拉住动弹不得,手持钢刀对着玉堂背影跺脚痛骂个不止。卢方本是地主,众人又敬他年长,此番护弟心切,群侠也不好说些甚么,只得由着白五去了。 卢方又嚎了半晌,走到展昭身前,攥住他一条胳膊眼泪汪汪:“贤弟,千错万错,都是愚兄的错……” 南侠温言道:“卢兄不必自责,多谢诸位帮扶,三宝安然无损,小弟也可向相爷交差了。至于五弟,少年气盛,得空慢慢儿说服他便是。” 双侠也道:“既是如此,难得大伙儿聚个周全,不妨都到茉花村喝上几杯。” 智化第一个叫好,群侠纷纷表示赞同,卢方忙命庄丁准备船只,这时小诸葛忽道:“咦,为何不见蒋四哥?” 徐庆翻眼想了想,答话:“俺那四弟也是个弯弯肠子,想甚么,俺都捉摸不透。他只说上回二哥那事儿,五弟便与他不对付,待在山下,也不肯上来。”一拍脑袋,指向南侠又道,“噢,对了!还捎带上你家伴当,说是捕鱼去了。” 展昭暗自一惊,忙问:“四哥将小潘带走了?” 卢方接道:“四弟是个极稳妥之人,贤弟放心,必不会出事。你们乘大船先行,愚兄这就去后山知会他们。” 且说这潘盼跟着蒋平一路前行,到了山根之下,却见一棵合怀抱粗的木桩,上系一根拇指粗细的铁链,颤悠悠横跨松江,通向对岸。蒋平二话不说,摸出一柄短斧,便向那桩子斫去,呼呼几下,铁链便“哗”的一声散开,直坠江底。 潘盼怔忡片刻,小心询问:“四爷,弄断这链子,可是为啥?” 蒋平嘿嘿应声:“这是我那五弟专门练就的独龙桥,拆了它,咱们才接得上摆渡的生意。” 看不出白老五还蛮有两把刷子么?“达瓦孜”都玩得起来……白衣飘飘,凌波微步,啧啧,真是美型……某人开始浮想联翩。 “走咧,撑船去!”蒋平一声断喝叫破色女春梦。 “撑船去……去哪?”她结巴道。 “捉我家五弟为你家展爷报仇可好?”蒋平笑答。 潘盼吓得要死,战战兢兢开口:“这个……冤家易解不易结,如此掺和,会不会不大好啊?” 蒋平细眉一挑,道:“怕甚么?我那五弟又不识水性,你只管把他撑到江心便好,余下的事儿交由我来办。” 他不识水性,可他会武功也!万一识破了,将咱暴打一顿咋办?潘盼心中抓狂,哭丧着脸道:“为嘛偏要小的去渡五老爷?” 蒋平振振有词:“他与你不熟,心思必定不加防备。五弟性子多疑,换作是我,难免被他认出,到时可落不着好。” nn滴!你刚封了校尉急着表功,犯不着拿咱当炮灰吖……她愤愤不平撑着小舟,有一篙没一篙地往江汊子划去。 38.松江捞鼠熊猫失金 城隍遇旧佳人看戏(上) 潘盼手忙脚乱地撑船,那蒋平在旁边不时关照她载到白玉堂如何应对的话儿,她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道:这事儿一完,咱非携了珠宝跑路不可,再待下去,总有一天小命也给折腾没了……好容易划进芦苇荡,大冷的天竟累出一身汗来,摘了斗笠站在船头扇风,倏地瞅见山头一人急奔而下,跑到斫断的木桩前指天划地拼命跺脚。 蒋平急道:“快划!快划!我那五弟来了!” 潘盼心底一慌,忙将斗笠戴上,且压得低低地瞧不见眉目,闷了头往前边猛撑。那翻江鼠在后首也不闲着,一篙戳向前面船尾,直将某人连人带船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江岸。 再说这白玉堂发觉独龙桥被毁,正是火大,陡见江汊子内泊着一艘小船,心底暗喜“天无绝人之路”。当下也顾不上招呼,纵身一跃,径直站到了船尾,方才高声道:“船家,快快摇我去对岸。”等了片刻,没得动静,一肚子纳闷看向船头,却见那船把式摊平了趴在甲板上,形容狼狈……劈口就问:“喂,你没事儿罢?” 潘盼原是个滥竽充数的,正憋了劲使劲划呢,忽见头顶白影闪过,紧接着小船便跟个翘翘板似的将她摔了个狗□□……眼前金星飞舞了一阵,她颤巍巍起身,伸手探向腰间:唉,这一圈宝贝硌得人真是肉痛啊……扶正斗笠道:“客官上船就不能细摸些么?咱还以为是只大鸟飞上来咧!” 玉堂听了,虽是着恼,可急于离岛,只得强忍了骄气央告:“船家,我有要事在身,拜托你带快些个。” 潘盼一篙撑离江岸,慢吞吞回道:“咱这船是捕鱼的,又不是渡人的,若非见你着急,咱才懒得接这趟生意,嫌慢你自个儿来撑好了。” 白玉堂恚怒不已,今儿真真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了,伸手进兜掏摸银两,想整锭大点的,砸死眼前这犬虾之流。奈何翻了半天,竟未寻出一文钱来。她在一旁瞧得真切,故意干咳一声道:“客官,这渡资怎么算呐?” 白玉堂又羞又气,浓眉锁着,薄唇抿着,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直把某个色女看得三魂丢了两魂半,猛吸一口哈喇子,晃着手势道:“开张的生意,讨个口采,八十八文,你看哈行?” “行。”锦毛鼠点头,商榷口气又道,“你且渡我过去,待上了岸,我加倍与你便是。” 潘盼故作惊讶:“客官这话就不在理了,常言说得好‘行船不打过河钱’,这渡资万万是拖欠不得的。” 白玉堂气不过,大步跨到船头,指着她道:“你还真没完没了了,撑个船,恁多废话!”说着,回手自头上拔下一根珊瑚簪来,怒冲冲丢给她,“喏,拿去!莫说八十八文,八千文也值了!” “嗯嗯。”潘盼攥在手中掂掂,不由心花怒放:八千文是小,名人效应是大啊!咱居然弄到小白童鞋的发簪了……这只可不能当,一定要留作纪念……偷觑小白脸色,却见他早已转过身去,一袭白衣,负手而立,少了发簪维系,青丝略显散乱,江风微拂,随之轻曳。周身傲然意,洒脱飞扬哪似人间俗类……要将这绝色美人整成落汤鸡,那不是造孽么……她心底如是想。 正失神之际,白玉堂倏地掉过脸来,盯着她道:“听你说话,不似南方人,倒与我中原一位朋友口音颇为相近。” “噢?咱确实在北边呆过几年。”她打个哈哈道。 白玉堂继续对着她上下打量:“连身形都像。” “哈——哈——哈!”潘盼尽量笑得粗犷,心虚地拉低帽檐答,“这位客官,丰神俊秀,品貌非凡,您的朋友也必是了不得的人物,怎能与咱打渔的搁一块做比呢。”言罢,回首往后面瞅,却始终不见蒋平的舟子跟上来,心下不禁焦急万分。 行至江中,锦毛鼠着难的心思渐渐褪去,竟至舱内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船头与她闲话起来:“船家贵姓?” 潘盼张口便答:“不敢,不敢。小姓潘。” “潘姓?与我那朋友还真是一样!”白玉堂吃惊道。 潘盼先前一直以为白玉堂口中的朋友是指柳青,这当会听他提到姓氏,暗地里狂汗:跟前这白美人不会真将咱一个小角色认作朋友?果真如此,咱这般算计他,好没道义也……“嘿嘿,蛮巧,蛮巧……”她颇不自然道。再回望,仍是没看到蒋平的影子,眼瞅着都望见江岸了,无奈只能撑着小船在江心打起转来。 “咦!船为何不走?你可是在耍古怪?”锦毛鼠勘破她那点小猫腻,当即弹身而起,质问于她。 “不是,不是……”潘盼吓得连连摆手,一个劲儿答道,“是漩涡,漩涡,水流得急,咱撑不住吖……” “那你总在东张西望做甚?”白玉堂冷笑上前,迅雷不及掩耳,出手摘去她的竹笠,“真的是你?!”这一声有震惊、有惋惜、更有说不出的失望。 “不……不是我,我。”潘盼慌得一个趔趄,差点掉下船,辞不达意解释着,“这买卖,咱也不想干来着……” “你骗我!”白玉堂愤而将斗笠扔向江中。 “没!没!哪敢呐……”这挨千刀的蒋平咋还不来咧!她投江的心都快有了,“咱也是被逼的……” “把竹篙给我!”白玉堂着手便抢,潘盼只道他要拿篙揍她,死逮着不敢撒手,“不给!” “你倒是给也不给?” “不能给就是不能给!” …… 只听得“卟嗵”两声闷响,二人推搡之间,竟齐齐儿落下水去。 潘盼在水中看得真切,这白美人确是个旱鸭子,嘴边“咕咕儿”直翻泡泡,竟是灌了不少水下去。她费力游近,反手拽住他衣领往江面上走,奈何脚底下踩水总也蹬不上劲。摸及腰间,幡然醒悟:担心留丁家庄不够安全,丁三送的七八斤重的首饰还绑身上呢!这般负累如何吃得消?罢罢罢,为了卿卿性命,咱就割肉了……一咬牙,将褡裢解了,身子轻了好多,精神一振,拖着神志不清的美人奋勇冲出水面。抹一把脸再看,那蒋平竟不知何时冒出来了,着一身黑皮水靠,正在船头活络筋骨,准备跳江呢。她气得七窍生烟,扯开嗓子大叫:“这边!这边!” 蒋平呲牙一笑,冲她竖大拇哥:“小潘,你可真是个能干的!”说着,将她二人拉上船来。 潘盼横眉怒目:“四爷你倒是上哪了?可让咱好等!” 蒋平将白玉堂半靠着船舷,扒扒眼皮,又探探鼻息道:“不错,不错!是灌的水,不是呛的水,这般再好不过了。” 她听了更气,将船板擂得“呯呯”作响:“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喏,先擦擦水,不然非伤风不可。”蒋平递过一块干布,不好意思地笑,“方才肚腹有些不适,歇舱里出恭来着。” 潘盼怄得吐血三升:臭耗子!死耗子!你说你早不拉晚不拉东不拉西不拉,偏偏整节骨眼上才拉!这一泡屎也忒金贵,拉得咱是痛彻心扉……她心底哀嚎不迭:少说点能当个一千多两银子,白花花的一座小山嘞!就这么给拉没了哇…… 翻江鼠掌船自是没得说,小舟有如箭矢,顷刻功夫,便打到了对岸。蒋平与潘盼合力将昏迷不醒的白玉堂抬下船来,抬头却见不远处疾步行来一人,见着他们仨,嚎啕着便飞扑而至。 “哎哟喟!我的五弟啊!这,这怎生是好?”一路追踪到此的卢方哭天抹泪道。 蒋平忙安慰他道:“大哥休要担心,倒过来水控干净就没事儿了。” 那头潘盼被卢方这么一哭,想起泡汤的大票银子,也是悲从中来,“嗯嗯啊啊”泪流个不住。 “小潘,你这般难过,却又为何?”卢方抽噎着问。 “咱,咱瞧五爷这模样,心,心里难受……”她指着双目紧闭,面容苍白的白美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卢方哪知她实是心疼银子呢,听了颇为感动,上前一步,与她执手相看泪眼:“小潘,难为你有这番心意。卢某替五弟谢谢你!” 潘盼抽搐,晃着胳膊不知所云:“啊啊,五爷,他喝了好多江水!” 卢方接着悲泣:“可怜的五弟……” 蒋平见这二人聒噪得闹心,也不搭理他们,将白玉堂倒过来背着,径直往茉花村走。 卢方与潘盼手牵手落在后面,左一声“五弟”,另一声“五爷”,也一路干嚎着跟过去了。 39.松江捞鼠熊猫失金 城隍遇旧佳人看戏(下) 且说那白玉堂被蒋平背到丁家庄之后,是悠悠儿醒转,未及翻脸,群侠偏对他有如众星捧月一般。备好了沐浴香汤,置齐了衣服鞋袜,又摆了压惊酒与他斟酌。席间惟有蒋四熟稔白五脾气,掐准他心高气傲的性子,把个锦毛鼠提诗杀命、寄柬留刀、大闹庞府之事硬贬得一文不值,又将天子升殿、包相升堂的威武气势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了一番。暗讽老五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白玉堂哪受得了如此激将,当下便嚷着要往开封府去。南侠候准时机,又将那荣辱与共的话儿说了,此时,白玉堂方有些服气。酒饭完毕,众人便拾掇着进京,惟有潘盼出了状况,生理心理遭受双重打击,一下竟病倒不起。偏偏迎回三宝,保奏白玉堂是个等不得的急差,展昭无奈,只能将她暂留茉花村,嘱托双侠好生照看,自个儿携同三鼠先行回京了。众侠义各奔前路,及至开封府,白玉堂又获包公赏识,一封密折仰恳天恩,龙楼上得了天子夸赞,补授了护卫不复赘述。 倒是这潘盼怪可怜见的,失了银子不说,还把美人给得罪了,合上这几日连番折腾,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何况人家原本一弱质女流呢?丁家兄弟对她还是不错,请了大夫上门为她调治,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穿越大宋的第一个新年就抱着药罐子这么囫囵过去了。凄凄惨惨,冷冷清清,怎一个苦字了得! 是日,正卧在床上将息,忽见门口一道人影鬼祟闪动。当下便嚷:“谁啊?晃得人眼都乏了,有事儿进来说话。” 那人听见,低了头闪身入内,看服色像是个庄丁。只见他迅捷合上门户,拿门栓堵死,又将两扇牙窗关严实了。潘盼看了惊悚,那庄丁却转过身来,向她嫣然一笑:“熊猫。” “燕子!”潘盼乍惊乍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 “哟哟,身手还挺矫健,看样子是大好了。”丁月华走到床边调侃于她。 “我!这里还没好。”她将丁月华扯坐下,拽过一只素手摁自个儿胸口□□,“心碎了……了无痕……” “咋了?小妮子春心动了?”丁月华细指戳上她的额头,笑问。 “非也,非也。”她摇头,随即哀嚎,“呜呜,你接济我那些个盘缠全没了咯!” “不会?!”丁月华大吃一惊。 潘盼便将那日被蒋平坑害的经过逐一叙来,憋了多日的苦水总算倒了个尽。 丁月华一脸同情之色:“我就纳闷来着,想当年你那身板壮得跟牛似的,怎么一穿来就弱不禁风了呢,原是银子惹的祸。罢罢罢,回头再送你一些。” “燕子!你真是太够意思了!”她抱住丁月华作感动状,“这回整点小而精的,别笨唠唠地背着费劲。” 丁月华柳眉倒竖:“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潘盼搂着她笑道:“咦,今儿怎么不呆在闺房绣你那劳什子的花,倒有空来瞧我了?” 丁月华笑得贼兮兮的:“正月十三,城隍庙热闹着呢,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潘盼连连摆手:“不想不想!人多事非多,还是吃吃睡睡最舒坦。”说着,斜乜一眼丁月华,言辞得意道,“我可不像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屁大点动静当稀奇看,咱走南闯北惯了……” 还未说完,人已被丁月华捺倒在床,恶狠狠掐住了小脖子:“我看你那盘缠也不想要了!” “要!要……姑奶奶,你先松手行不行?”她叫苦不迭,复又问道,“你那两位哥哥呢?肯由着你被个小厮拐了?” 丁月华一副大获全胜的神气:“大哥跟大嫂子回娘家了,二哥陪太君去了中天竺,你换身女装随我去看戏,又有何不可?” “女装?!”潘盼心头五味杂陈,回想起上次穿女人衣服,那可是一千年之后啊。 “怎么样?有挑战□□?”丁月华不由分说摸上她的脸庞,“这小脸蛋儿到底长啥模样,咱还没见过呢!” “先说好,可别叫我装丫头。”跟班当得倒霉透顶的某人心有余悸道。 “行了,你这般粗笨的丫头,我可使唤不来。”丁月华捂着嘴笑,吩咐道,“丁家在城西有座别院,你去那边等我,我置备些东西稍后就到。” 城隍庙建在城西,三进殿阁,正殿供着当地的主祀大神,两侧偏殿八将、判官、十殿阎王,配神无数。前有广场,后有戏台,琉璃瓦盖,飞檐抱厦。平日里香火鼎盛,到了要紧日子,全城的善男信女更是蜂拥而至,祭祀祈福,热闹非凡。丁家别院离得不远,穿过一条长长的甬巷便到了,青砖黛瓦,绿树粉墙,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潘盼站在院墙外啧啧称羡:这丁家不是一般的有钱吖!咱怎么就没穿对地方呢……正感郁闷之际,一乘乌顶软轿在门前落下,后面还跟了一大拨子仆妇下人。手忙脚乱地迎出里面端坐的千金小姐。潘盼哭笑不得:作怪的女人!出来一趟,恁大排场……眼瞅着大帮人进去有一会了,她绕到后园角门处,果不其然,那小门虚掩着呐。悄悄儿溜进去,四下一瞧,丁月华正隔着镂空花窗冲她招手。二人相视一笑,倒是接上头了。 “都是天罗绣庄订做的上等货,喜欢哪件,随便挑!”丁月华指着堆了满床的绫罗绸缎慷慨出声。 潘盼满脸黑线:“女人,你不觉得我的个子一向高你许多么?” “哎呀!是有些小……”丁月华随手拎起一件,朝她身上比划,跺脚道,“我就忘了,你倒哪都一傻大个。” “女——人!请你不要诋毁我的模特身材。”她咬牙切齿回道。 “就你?!”丁月华撇撇嘴,不屑道,“混男人堆那么久,都没被发现,你还好意思谈身材?” 潘盼被噎得坐在一边生闷气,心道:若不是盘缠尚无着落,咱才懒得受你折磨…… “这件长些,快点,套上试试!”丁月华挑挑拣拣半天,终于拼出一套衫裙来。 天水蓝的掐花小袄,玉兰色的百折襦裙,外罩一件淡紫烟霞缎的小褙子。这一身行头身材高挑的熊猫穿上,倒也颇为养眼。 “把你那假面揭了,我替你编个头发。”丁月华说着,便将潘盼的头巾解了下来。 想起这正主儿的好皮相,又要女装示人,潘盼也是莫名激动:“去弄盆热些的水。” “你可够麻烦的。”丁月华掷了梳子下楼。 “没法,糯米汁粘上去的,非泡热水才能揭下来。”她抚着脸应声,倏地想起一事,追过去又道,“ 喂,记得叫人熬糯米粥。不然,我可变不回去!” 忙碌片刻,总算有了眉目,月华望着她,怔了半晌,悠悠儿叹气:“我若是你,便是为了这面子,也是舍不得穿回去的。” “面子又不能当饭吃,你啊,是享乐惯了,不知道穷困潦倒的苦。”潘盼摸着脖间的宝贝珠子反驳道。 “得了你,少啰嗦,逛街去!”丁月华跳起身,拿了个大大的白色纱笠扣她脑袋上。 “你给我整个苍蝇罩子做啥?”潘盼觉得头顶个物事颇损自个儿的光辉形象。 “大家闺秀抛头露面当然要含蓄些个。”丁月华“咯咯儿”娇笑着道,“你还从后院那角门出去,我带两个丫鬟打前门走,咱们演个不期而遇,然后结伴而行。” “嗯嗯,此计甚好……”她顶个比蚊帐小不了多少的宽檐大帽飞奔出门,脑子里还浮想联翩:咱要是再搞件披风系系,弄把宝剑挂挂,就一绝代女飞侠么…… 略了半刻,那大小姐一袭描金织锦小袄,青色罗裙,也顶个微型蚊帐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丫鬟,见了她佯装惊喜:“熊家妹妹,你怎么会在这儿?” 潘盼扮出一副喜相逢的样子,正要迎上前去,被她这么一唤,通身恶寒,捏细了嗓子哼唧道:“丁家姐姐,街上人多,我那两个丫头又贪玩,转了个身,便走散了。” “哎呀呀,这么着罢,愚姐正要去城隍庙呢,妹妹与我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嗯,便依姐姐的。”潘盼在面纱下笑得抽搐,倒觉出这“蚊帐”几分好来了。 正月里年味尚浓,又逢着上灯,城隍庙外摆满了吃食杂耍的摊子,处处人头攒动,一片繁华景象。二人着丫鬟买了些瓜子点心,兴高采烈地往庙里头看戏去了。台上演的是一出《刘备招亲》,正唱到乔国老与吴国太道喜。这南腔行音高亢,偏扮相的老生、老旦都有两把刷子,俩人扯开嗓子对吊,引得台下看客不住地拍手叫绝。转了一圈,又没找着个座位,潘盼正要开口抱怨,忽见靠边的一长条板凳空着,上面搁了本蓝面儿的线装书。 “占着茅坑不拉屎,最烦这种人!”她袖子一撸,横扫千军,大喇喇坐了,拍着剩下半截板凳冲丁月华嚷嚷,“姐姐,过来坐!” 丁月华站着不动,一层轻纱隔阻,神情看不分明,倒是身后两个丫头在捂嘴偷笑,旋目旁观,周边群众火辣辣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景仰之意。潘盼大窘,咱好像是女装来着…… 正坐立难安之际,身旁响起一道温润男声:“这位姐姐,能否轻移莲步,踩着小生的书册了。” 潘盼定睛一看,却是个青年公子,衣衫华美,气度不凡,天生一对桃花眼,缀在那玉面之上,更显风流。“哦,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坐,你坐。”她心虚地绕到丁月华身后。 那后生拾起书册,又朝二人揖了一揖,彬彬有礼道:“俩位姐姐坐下观戏,小生站着就好。” “多谢。”丁月华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也不回礼,挽着潘盼大方坐了。 潘盼心怀歉疚:抢了帅哥座位,踩脏帅哥的书,眼下人家还不计前嫌让座与她……故而屡屡回首观望,却见他抱肘站得笔直,全神贯注望着戏台,时不时微眯了双目轻哼两句,神情闲适,风采卓然。把个色女看得是瓜子也忘记嗑了,戏也不知道演到哪了…… 只听丁月华低低吟道:“你在后头看戏,看戏的人在前边看你。微笑装饰了你的面容,你装饰了花痴的梦。” 潘盼方回过神来,明白丁月华篡改了《断章》取笑于她,恼羞成怒道:“你又干嘛来着?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他?” 丁月华嗤笑一声,不慌不忙接口:“你把瓜子仁全扔我身上,瓜子壳全塞兜里了。” 她低头一瞅,果真是,红了脸讪讪解释:“这戏一点儿不好看,呜哩哇啦不知道唱些甚么……” 正说着,台上“咣啷”几声巨响,布景倒了大半,从那折了半幅的屏风后头窜出两个人来,反把居中唱得正欢的刘皇叔给唬一边去了。前边是个年轻武生,持一柄小巧短剑,神色惊惶;后首是个彪形大汉,碧睛紫髯,七宝环刀,虎虎生威杀将过来。 那大汉捏个刀决,摆足架势,高声喝道:“淫贼哪里逃?!” 这戏唱得好端端的,陡然生出变故,台下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而有人爆料:“咦,那绿眼睛紫胡须的,不就是刚才扮孙权的么?这会儿,定是换上新戏了!”众人觉着有理,纷纷拍巴掌喊好。惟有潘盼滋味不同:这人不就是在访仙桥救助过咱的那位么…… 青年武生叉着腰,气喘吁吁应声:“大侠,您老认错人了,小的真不是那淫贼,小的就想路过顺两件首饰,哪晓得那小娘子早没气儿了……” 大汉吹胡子瞪眼:“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俺问你,你这般拼了命跑做甚?” 武生急得跺脚:“您老提着个刀追赶,小的能不跑么?” “休要花言巧语。”大汉不依不饶,挥刀上前,“呔!淫贼吃俺一刀!” 武生没法,一个筋斗往戏台下翻去,登时尖叫四起,此时,众人方觉醒过来:这戏竟弄假成真了…… 40.茉花村群侠偷青 松江府花蝶害命(上) 且说这大汉与武生绕到台下追赶,那刀剑俱是寒光雪亮,众人见了无有不怕的,纷纷起身闪躲,一时间,城隍庙内乱成了一锅粥。可见这偷儿也是个门精的,尽拣人多的地方钻,忙着抓捕的那位怕伤及无辜,倒也施展不开身手。眼看俩人就要奔将过来,潘盼赶紧拽了丁月华旁撤,才迈了两步,忽感头顶一轻,罩了许久的“蚊帐”竟不翼而飞。再一看,那偷儿竟不知何时掠到身边,扯了她俩的纱笠作障眼儿,往后首扔去。碧睛大汉见招拆招,运刀如风,“嗖嗖”几下便将“蚊帐”切成一堆布条。潘盼咂舌:咱真是事故体质吖,遭遇高人咋就这么频繁咧…… 正手足无措之际,背心又遭偷袭,脚底下趔趄,便要摔倒,她闭了眼舞着袖子尖叫:“哎呀!快让!”直挺挺往大汉怀里倒去。只见人影闪过,“呯嗵”一声闷响,某人自由落体,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咱惊艳的女装亮相啊!为嘛就这么惨呐……她愤而捶地:“我说大叔,你就不能帮扶一把啊?” 头顶一个大嗓门响起,略显歉疚:“这位小娘子,是你叫俺让开的。” 潘盼语塞,飞快由地上爬起,气势汹汹道:“哪个?哪个该死的在背后推我?” 左顾右盼寻找罪魁祸首,倏地瞅见丁月华身旁多出一人,却是丁兆蕙!后首还有面熟的,竟是“白毛浮绿水”的那俩!二人正将那作逃的武生拧得“嘿呦”叫唤呢。 只见丁月华将双侠拉转过身问:“二哥,你昨儿不是去中天竺进香了么?怎地这般早便回了?” 丁兆蕙责备口气道:“我于杭州听说,淫贼花冲在京城犯了案子,一路南逃,竟是往松江方向来了,故而早早赶回,提醒庄里注意些个。没想着你好大的胆子,敢跑到龙蛇混杂的城隍庙来,险些出状况。” “二哥,人家是去别院路过这里,瞧着热闹,便进去看看么。”丁月华继续拽住丁兆蕙撒娇,另一只手却在身后不停比划,示意潘盼快溜。 潘盼这才缓过劲来,低头缩脖子,提起裙裾,撒腿要跑,却被一人迎面拦下。“大叔,你要砍的人在后头,挡我的去路做啥?”她哭丧着脸道。 “你!你,锦娘……”碧睛大汉指着她,神情激动道。 “大叔,您认错人了罢?”她被盯得心底发毛。 “你,你……不是锦娘……”碧睛大汉满脸失望之色,倏地又像想起甚么似的,一把攥住她问,“今年多大了?” “哎哟!娘咧……您轻点行不?”潘盼甩着胳膊应声,“十七?十八?要不就是十九啦!” “你和洛阳潘氏可有关连?”碧睛大汉手劲减了些,却仍是拉着她不放。 身后数道脚步声行来,潘盼倍觉惊悚,口不择言道:“潘你个头啊?姑奶奶我姓熊!” 话音刚落,手边有人递来一顶救命的斗笠,先前让座于她的那位公子柔声道:“这位小娘子,你一女儿家白日里抛头露面已是不雅,言语又这般粗鲁,更为不该。” “嗯嗯,公子教训得是。”她赶忙接过斗笠扣在头上。 “熊家妹妹,你没事儿罢?”丁月华开口为她救急。 “我没事,这位大叔好像认错人了。”潘盼赶紧跳到一边答道。 只听柳青欢喜出声:“咦,欧阳兄怎会在这里?” 碧睛大汉错把冯京当马凉,正觉着尴尬,陡见旧识,当即执手应道:“柳贤弟,别来无恙。” 丁兆蕙与白玉堂俱是惊喜,异口同声道:“人称北侠号‘紫髯伯’的便是足下了?” 北侠谦逊道:“微名不足道耳,劣兄正是欧阳春,不知两位?” 白玉堂快人快语:“久仰尊兄大名,小弟陷空岛白玉堂,这位是茉花村的丁兆蕙丁二侠。” “劣兄也时常思慕二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丁兆蕙展颜:“相逢不如偶遇,欧阳兄便到舍下歇上几日如何?” 潘盼见众人聊得热乎,忙寻了个间隙悄悄儿跑了,偷偷溜回别院,仍是换上原来的衣裳,将那假面糊上,匆忙往丁家庄赶。一路上,脑海中反复浮现“锦娘”这个名字,莫名地觉着熟悉,倏地想起潘老头在弥留之际,低声唤着的正是“锦娘”!又何况这北侠有着与自个儿一般无二的绿眼珠子,难不成他便是潘老头口中那“没良心的爹”?心头一阵哆嗦:北侠抛妻弃女,别有隐情?不会这么狗血……丁兆蕙那臭小子竟然和他称兄道弟的,若真是如此,咱不是降了一辈儿了么……想起“丁二叔”、“白五叔”之类的称谓,更是通体恶寒。拖沓行至村口,忽见大拨子乡亲聚拢在那,凑上前一瞧,却是当地的里长带着几个村民在张贴告示。 只听那里长敲着铜锣喊话道:“诸位乡邻,要紧注意了。府内明文,近日有个采花恶贼名唤花冲,在京城犯了大案,流窜至本地,前儿还在杭州府害了一名尼姑。这淫贼擅长易容乔装,常去热闹集里,瞧准美貌妇女,晚上便跟踪行事。元宵将至,上灯的,偷青的,人来人往杂乱得很,各家定要看紧门户,逢女眷出行,必得成年男子陪同,乡亲们可牢记住了。” 众人一阵唏嘘,纷纷朝着那通缉告示指指点点。潘盼细看了,那花冲的肖像整一印象派大师的杰作,眉眼模糊得很,惟有鬓边一支蝴蝶倒是个特征。乍一看,搁谁谁像,又搁谁谁都不像。 回到住处,屋内负手立着一人,看服色,知是早间见着的丁兆蕙,她忙小心道:“二爷可是要找小的?” 丁兆蕙转过身盯着她道:“小潘,你这眼光真是不错,不打照面也能认出爷来。” 潘盼心中有鬼,装傻充楞道:“哎呀呀,这庄里就属二爷疼爱小的,常来探望小的。小的心底感动得紧,琢磨着要有人来,便是二爷了。”说完,自个儿鸡皮疙瘩先落了一地。 双侠俊眉纠结,隔了半晌,轻咳一声:“你方才上哪去了?” “哦,大夫说小的久病在床,四体不勤,要多走动走动,故而小的刚去村口转了转。” 双侠点点头道:“小潘,听大夫讲你也好利落了,本想着元宵节一过,着人送你回京,可昨儿接到消息,花蝶负案在逃,你家展爷与陷空岛的蒋四爷司职缉捕,这两日怕是要到,不若等他们结了案,你们一道便是。” “嗯嗯,但凭二爷安排。”潘盼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却懊恼不已:正盘算着到辽国去呢,弄个猫鼠同路,那咱还去个p吖…… “庄内来了客人,也是你相熟的,要去见见不?”丁兆蕙又道。 “不必了!”她惊恐万分:白玉堂曾被咱整成水老鼠,在中牟又偷拿过柳青的药香,合上一纠缠不清的欧阳春,不被拆骨剥皮才怪…… 双侠笑得意味深长:“也好,你先歇着,晚点随大伙儿去偷青。” 偷情?还成群结队?潘盼大窘:“偷……偷啥?” “偷青啊!难道你以前没偷过?”双侠挑眉道。 “没,没有。”她瞪大了眼摇头:咱可是纯洁滴好孩子…… “嗯,那更该试上一试了。”丁兆蕙轻快道。 待到下午,遇见两个庄丁,一头雾水的潘盼总算搞清楚了状况:原来“偷青”并非“偷情”,乃是当地元宵节的一个习俗。逢十三上灯,青年们便可在晚间去田地里偷一些蔬菜,青菜取意勤奋,葱头取意聪明,庄户们为了防“偷”,也不闲着,多往田内浇粪浇水,常有偷青的人菜没偷着,反落得狼狈而归的。其中还有个机巧,就是偷到菜的人定要被主家发现骂上两句,方能得个圆满的好兆头。她听后也觉得怪有意思的,倒有些跃跃欲试了。 过了戌时,晚风瑟瑟,皎月初上。本以沉寂的田野,顷刻又舒活起来,看田的,偷青的,三五成群,爽朗的笑骂声不时为这静谧夜景增添几抹灵动之色。潘盼依约到庄前相候,等了半会,丁、柳、白三人果然酒气冲天地赶到了。 白玉堂乍一见她,便冲上前道:“好你个潘盼!亏我把你当朋友看,当初若不是我背你回家,你早不知道栽到哪条沟里去了!居然合着四哥算计我……”说着,直戳着她肩头大声嚷嚷,“你,你太不够意思了!说!该怎么罚?” 潘盼抖呵着退步:坏了,跟三醉鬼去偷青,咱不是找抽么……“这么着罢五爷,待会小的多偷两棵青菜孝敬您老,您看成不?”她无奈道。 那晌柳青也晃了过来:“小潘,你可真狠!我那的药香被你整锅端了哈,连个渣,渣都没留……我说,你,你没拿着干,干啥坏事儿罢?” 潘盼一个头变两个大,支吾其词:“那哪能呢……咱不是听柳爷说要金盆洗手了么,咱也是好心,怕您一个想不开,把它全毁喽,这绝活儿要失传了怪可惜的吖。”回首再看丁兆蕙,眸中笑意深深,一脸的幸灾乐祸…… 41.茉花村群侠偷青 松江府花蝶害命(下) 四人摸黑前行,潘盼眼神好,自是在前头探路。说是路,实不过是一掌来宽的田埂,别看后面仨个个儿武艺高强,喝高了走路一样跌跌撞撞。没走多远,便听身后“卟嗵”一声响,潘盼回首,果然跟着的只剩俩了。 “五爷呢?”她问向丁兆蕙道。 丁兆蕙摇头表示不知。 暗骂一声“笨”,又拽住旁边一个:“五爷呢?” 柳青打个酒嗝,指着双侠答道:“在,在这里……” “这是二爷。”潘盼满脸黑线。 “爱,爱一添作五,正好。”柳青口齿不清道。 “行了,行了。你俩呆着别动。”她冲二人摆手,忿忿然回走。 白玉堂疑似失足的地儿是块小麦田,半拉的青苗密匝匝矗立着,一眼望不到边。潘盼蹲田埂边低声叫唤:“五爷?五爷?”喊了几遍,不见有人答应,正犹疑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忽听得“悉悉簌簌”,像是捋叶子的声音。她心神一凛:“谁?!” 眼前“哗啦”冒出一人,葱绿花氅满是泥水,左右手各攥一束麦苗……潘盼愣了半晌,结结巴巴问:“五……五爷,您……您没事儿罢?” “还说呢!你怎么又把爷给推河里了?”白玉堂气势汹汹道。 哪个促狭的在田里灌这么多水啊?这不是害人么……她拨浪鼓似地摇头:“没,没,我没……” “难不成还是爷自己跳下来的?”白玉堂凤目微眯。 “嗯嗯,就是。”她忙不迭改点头了。 “你当爷三岁小孩呐!”白玉堂冲她挥拳示威,差点没把某人给唬趴下。 潘盼心底痛哭流涕:五大王,五祖宗,您就饶了小的罢…… 只见白玉堂英姿飒爽跃上田埂,抖抖身上泥水,满脸得意洋洋:“幸好独龙桥还在。” 潘盼抽搐无语,忽听得丁兆蕙道:“五弟,偷到甚么好的了?” “青菜!”白玉堂应声,将两把小麦凑到眼前,细细辨认了会,猛拍大腿,“啊不,是蒜苗!” 柳青一步三摇晃到白玉堂身侧,揽住他使劲儿夸赞:“五弟,还是你,你行,出手便得了个头彩!” 白玉堂伸手递过一束小麦,豪气干云:“喏,分你一半!咱哥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好好。”柳青一个趔趄,跌坐在田埂上哼哼,“二弟,小潘哪,你俩没偷着的加把劲哈!哥哥我走不动了,与五弟在这桥上将歇将歇。” “嗯嗯。”潘盼长舒一口气:终于甩掉两个难缠的……拔腿要溜,冷不防又被人扯住胳膊,“不等我一起么?”黑暗之中,丁兆蕙星眸闪烁,笑容灿若春风。 好险!差点中了这厮的美男计……色女捂着“呯呯”乱跳的心定一定神道:“哪里,哪里。小的愿为二爷鞍前马后,以效绵薄。” ***** 朗朗夜空,皓月生辉;清风徐徐,繁星熠熠。与这诗般美景极不相衬的是,某人心慌气短、手脚冰凉的“色女综合症”严重发作。唉,无怪乎“最难消受美人恩”,被帅哥拖着去“偷青”的感觉,两个字――“难受”啊…… 丁兆蕙拉着潘盼来到村东头一个菜园子,嘱咐道:“他家菜多,随便偷。记住,别偷萝卜啊。” “为啥?”潘盼疑惑,正要说“我最爱吃萝卜了”,估摸着臭小子没安什么好心,话到嘴边,硬是咽回去了。 双侠忍住笑道:“我们这萝卜又叫菜头,俗话说‘偷菜头,笨似牛。’你本来就跟牛有得一拼了,再偷萝卜,还不得笨死?你还是多偷点葱才是正经。” 潘盼气得哆嗦,好容易酝酿出的一点花前月下的感觉全没了,白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其实我们老家也有‘偷青’这个风俗的,萝卜不好偷倒没听说过,山芋不能拿却是有的。” “哦,山芋为何不能?”双侠饶有兴趣问。 她龇牙一笑,答曰:“老家俗谚‘一斤山芋二斤屎,回头看看还不止。’若是偷了山芋,应了兆头,总像蒋四爷那样时常肚腹不适,岂不是麻烦得紧?” “高见,高见……”被她这么一恶心,丁兆蕙突然觉着这辈子再也不想吃山芋了,拧着眉道,“我去那边看看,待会园子外头见。” 见臭小子吃瘪,潘盼的心情也是春暖花开。“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桥头,到桥头——欧欧欧……”一路步履轻盈,往菜田里“欧”过去了。 蹲在地里,刚扯了两把蒜薹,忽觉有人扯自己后袍下摆,“干嘛呀?才拔了一点。”她不耐烦地向前挪了挪,继续刨土,后面那位仍是不消停,居然踢了她屁股一下。“色狼!”潘盼勃然大怒,回手就是一掌……不好!这触感不对头吖?怎么是毛茸茸的也……她颤抖转身,迎面是只驴犊子似的巨犬,“喔欧”一声怪叫,便朝她扑来…… “救命啊——啊——”潘盼惨叫连连,甩手扔了蒜薹,没命狂奔,身后犹似传来庄户的笑骂声。 nn滴!嚇死我鸟……她跑出老远仍是心有余悸,继而捶胸顿足,磨牙霍霍:臭小子!总有一天落到老娘手上!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这么回去,那也忒没脸了……思前想后,不“偷”成功,誓不罢休!铁了心要将“偷青”进行到底的某人瞅见前边小土丘上植了些青菜,看那长势甚为歪头耷脑,心底琢磨:该不是野生的罢?当下,决定去碰碰运气。 潘盼小心翼翼掰了一棵,陡然记起:这偷着了,还得被种菜的骂上两句才算完啊?于是捧了青菜四下找寻庄户。果不其然,一白胡子老头拄个拐棍正倚着稻草垛打瞌虫呢。都七老八十了,肯定跑不过咱啊!她心下乐呵,熊胆益发肥壮,索性抱了青菜跳到老汉跟前,低咳两声,找骂来了。 老汉阖着眼不理她,潘盼继续咳嗽,咳了好一会,老汉仍是没动静,她火了:瞧不起咱怎地?上前轻踢拐棍道:“喂,搞点菜回去哈。” 老汉这晌倒是醒了,见她嘻皮笑脸捧棵自家青菜站在面前,气得直眨眼睛,却是不发一言。 潘盼纳闷:老人家挺大方么?挤眉弄眼,就是不生气……不成,非得让他说上两句不可!无奈之下,又冲到田里掰了两棵回来。 老汉见她举止无赖,急得是青筋迭暴,拄着拐棍愣是说不出话来。不会?涵养这么好!潘盼冒汗,心一横:你再不开口,咱可把你家青菜掰完喽!转过身正欲下田,忽感耳边劲风袭来,下意识偏头,却见那老汉持根拐棍生龙活虎地打将过来了! “救命啊——啊——”潘盼再次惨叫,小腿吃了一记闷棍,趴在田里哀嚎:过分!不就是扒拉两棵青菜么,下手这般歹毒! “住手!吴伯!”眼前人影一闪,来的正是丁兆蕙。 潘盼“哼呦”着坐起,抬头望去,丁兆蕙与那老汉正相互打着手势。她恍然大悟:难怪这吴伯一直不出声,敢情竟是个哑巴!今儿这运气真是衰到姥姥家了……心中懊恼,忍不住朝田里胡乱踢了几脚,这一脚下去,触感却是不同,软绵绵地弹性甚好。她好奇地扒过去瞧,却是一个村姑打扮的年轻女子,再一探鼻息,早已气绝多时了。“啊!”她跌倒在地,失声尖叫。 “是不是伤到哪儿了?”丁兆蕙循声赶到,揽住她焦急发问。 “死……死人……”潘盼紧攥双侠衣襟,惊魂未定应道。 只片刻功夫,闻到动静的乡邻纷纷赶了过来,几十盏灯笼将小块菜地映得有如白昼。有胆大的人近前去瞧,嚷出声道:“嗳呀!这,这不是张婶家的小娟么?” “快着个人去将张婶叫来啊。”“就是,还有里长一并喊上。”围观人众七嘴八舌提醒着。 虽说潘盼曾干过几日仵作,跟在柳青后头也验过具把具尸体,可如眼前这般,半分思想准备没有,合上死去的又是个妙龄少女,心理落差委实过大,直被吓得腿脚发软,斜倚在双侠怀内动弹不得。 “二官人,展老爷与蒋四爷到了。”丁兆蕙的伴当小跑过来传话,身后跟着的正是风尘仆仆的展昭与蒋平。 三人匆匆见过礼,南侠急问:“发生甚么事了?” “小潘刚在田里撞见一具女尸。”丁兆蕙沉声道。 “女尸?!”展蒋二人俱是吃惊,忙拨开人群,上前查看。 这晌潘盼却弹身而起,一把揪住南侠衣襟,慌张开口:“展大哥,咱们还是赶紧回开封府罢。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展昭知她心中骇怕,悄言安慰道:“小潘,你且冷静些。尸体既是你头一个发现的,少不得便是位人证,府衙必会传唤于你,问询当时情形。你莫要着急,事毕之后,即刻回去可好?” “嗯,好。”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此时蒋平折返,手中提了个青花小瓮,看向三人言道:“喝盐卤死掉的。” 丁兆蕙皱眉:“大过年的,非要想不开到自尽?” 潘盼唏嘘:“年纪轻轻的,长得又标致,真是可惜了。” “那女子很美?”展昭仿若想起什么,追问道。 “小娟确是我们茉花村少有的美丽女子。”丁兆蕙讶然道,“展兄可是疑惑此事与那花蝶相干?” 展昭颔首:“不错,我与四弟正为缉拿花冲而来。据杭州府的捕头告知,此贼精于易容术,专挑美貌妇人下手,在杭州已连害两命。究竟有无关联,要待府衙细验了方能知晓。” 言谈之间,死者的母亲、里长、捕快一干人等俱是到了。那张婶本是个苦命的寡妇,此番又痛失爱女,抚着尸首没哭上两声便晕过去了。展、蒋二人上前表明了身份,指挥众人将尸身与相关物证一并带到府衙交验。 连夜唤来了仵作与稳婆,尸检结果与南侠他们之前的揣测一般无二:这唤作小娟的女孩儿确系不久前失了贞洁,再服下盐卤自尽的。且派去张家搜寻的差役,找到一件要紧物事——黄杨木的蝴蝶簪子。与杭州两处案发现场留下的木簪,质地花式皆是一模一样。由此可见,恶贼花冲的嫌疑是九成九了。众人无不咬牙切齿:这花冲着实贼胆包天,连着淫□□女,还每每留下印记,挑衅地方。群侠更是忿恨,纷纷起誓划咒,非要拿住这淫贼,出口怨气不可。 42.烟雨阁卧听烟雨 春香院巧扮春香(上) 翌日清早,群侠齐聚在议事厅内商讨对策。丁大官人不在,丁二侠理所当然坐了主位。众人纷纷礼让首席,相互推辞了一番,仍是按年岁坐定了。潘盼因是个重要见证,也被唤来旁听。囫囵困了一觉,她今儿的精神是好多了,心情也平复了些,只是记起昨夜失态倚在丁兆蕙怀内,心头隐隐觉着不舒服……邪门!为嘛咱有被揩油的感觉?她悻悻想着:天仙美男再多,咱也不能动心!这古代妇女地位多低下吖,出门还得罩个蚊帐,再说那小娟,明明一受害者,不敢报案还臊得自杀……唉,没天理啊,怎么地也要想法子穿回去才是正经…… 只听北侠开口:“花冲这厮行踪甚为诡秘,俺从仁和一路拴将过来,没想竟错拴个偷儿。” 展昭点一点头道:“恶贼确实快腿,夜星子冯七与飞刀龙涛也算六扇门中的顶尖儿好手了,遭遇过两回,都被他轻松逃脱。” 那晌白玉堂听见不乐意了:“二位哥哥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一兀那采花贼,我白玉堂倒不信他能灵通到哪去!” 柳青与白五本是极要好的,听他如此一说,忙义愤填膺地连声称是。 蒋平慢悠悠接过话茬:“五弟此言差矣。京师李天官府上是何等的守卫森严?花蝶能从那里盗走珠灯,单凭这一项,武艺智谋便非常人所及。况且他又擅于乔装,面目千变万化,我等谁都不曾见过他的真容,想要捕他,谈何容易呢?” 白玉堂与他四哥向来有些不对付,又逢上蒋平直言不讳,登觉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板了脸抢道:“四哥有甚么高见,不妨明讲。都自家兄弟,何必这么弯弯绕绕的。” 丁兆蕙一直默不作声,瞅这俩耗子有抬杠的架势,赶紧打圆场道:“这不正商量着么?五弟莫急,听四哥把话说完。” 众人纷纷将目光往蒋平身上投去,只见他一双精眸,滴溜溜转了几转,不慌不忙道:“愚兄倒是有个笨法子,也不知当行不当行?” 柳青拍着额角嚷嚷:“四哥莫要再卖关子了,这大冷天的,痱子快给你急出来了!” 群侠不由莞尔,一直躲在柱子后边魂游太虚的潘盼也不禁回过神来,好奇地静待下文。 ***** 蒋平呷了口茶润润嗓子,徐徐道来:“这法子便是守株待兔。六扇门的弟兄追捕花冲已逾半年,摸清这厮有个脾性,爱往人多热闹的地方钻,瞅准年轻美貌的女子,侍机行事。咱们不妨借个热闹场子,候准了他,来个关门打狗。” 展昭略显犹疑:“四弟此计甚好,可这热闹场子上哪方能借得呢?” 蒋平胸有成竹道:“后日便是灯节,每年逢这时候松江最大的窑子春香院都会搞些花头,听说今年是几位红牌争花魁。这花蝶喜好风月,又爱出风头,想是非去不可。咱们何不演一回李代桃僵,在那新晋的花魁娘子屋内候着,杀他个措手不及。” 群侠明白他话中之意竟是要寻一位弟兄假扮花魁呢!当下有的暗中发笑,有的低头沉思,惟个白老五又坐不住了,站起身唾一口道:“你这主意真真儿是发霉发馊!堂堂七尺男儿去扮青楼贱妇勾引宵小之辈,可不让江湖朋友看尽笑话?” 蒋平正色道:“五弟此言差矣。人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花冲心思残忍且作恶多端,此等祸害多逍遥法外一日,所及之处便无有太平一日。你我于公是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当全力缉拿钦命要犯。于私吾等向来自诩侠义,不做二字,逢此恶贯满盈之辈更该尽早荡平翦除才是。试问,哥几个的面子与百姓安危孰轻孰重?” 这一番为官为侠的大道理,配上翻江鼠同志慷慨激昂的语气愈发显得掷地有声。白玉堂是面红耳赤答不上话来,北侠捋着一部紫须连连点头,展昭也是面露赞许之色,丁兆蕙与柳青俱是面无表情。潘盼心道:你个死耗子倒是花妙!长这般丑,自是扮不成花魁娘子,若是扮上了,甭说蝴蝶,就是苍蝇也被吓跑咧!眼下却好,净算计别人……这北侠也是,眼睛绿的,胡子紫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明摆着想看别人笑话么……猫儿那神情忒不厚道,一定自认为身材魁梧,坏事儿摊不到他头上罢?她胡思乱想着,眼前仿佛幻化出剩下三只身着女装,翩翩起舞的场景……天香国色呀天香国色…… 果不其然,那欧阳春眯着双目道:“蒋四弟这法子绝,我等屡屡擒拿花冲无果,皆因着敌暗我明的缘故,此下一颠倒,不愁逮他不住。”说着,朝众人嘿嘿一笑,“老哥哥这些年有点个心宽体胖,倘若年轻个十余岁,既是为民除害,乔装一回又有何妨?”言下之意:诸位贤弟,俺看好你们呦…… 蒋平见北侠架势,忙跟着一搭一唱:“欧阳哥哥说得是呢!唉,我蒋平模样要是长得周正些,也不劳几位兄弟为难了。” 展昭拢着嘴轻咳两声,接道:“既然都觉着这法子可行,不妨试上一试。假扮也需个胆大心细的,大伙儿说说,谁去稳妥一些。” 柳青忙道:“展兄,依小弟浅见,若论办事牢靠,自当非你莫属。” 展昭笑得不着痕迹:“柳贤弟不必自谦,愚兄听闻你抚得一手好琴,似乎更是上佳人选。” 柳青不知猫儿使诈,摆手露了口风:“展兄折煞小弟了,我柳青只是粗通音律,琴弹得好的那是五弟。” “噢,原来是五弟啊。”丁兆蕙挤眉弄眼,“锦毛鼠少年华美,胆识过人,在松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不到五弟琴技也是如此高超。” 柳青自知失言,给白玉堂惹祸上身,当下涨红了脸偷望白五,讪讪地答不上话来。 白玉堂冷笑,手一挥,将潘盼唤到跟前:“小潘,旁观者清,爷几个你都算熟,你倒是说说,谁去春香院扮娘们更合适一些?” 且说潘盼本呆在一边看群侠斗嘴怪有意思的,没想到这白玉堂又给她找麻烦来了。心底抽搐:你说这几只,个个都是难缠的主,咱哪位都得罪不起哇……愣了半晌,结巴应声:“小的……小的瞧着都……都不错,不如,几位爷抓……抓阄决定好了……” “嗯,这主意不错,公平!”柳青击掌道。 “行!”见众人点头称是,丁兆蕙拍桌子唤道,“来人,拿一副签筒来!” 片刻功夫,伴当拿了套象牙签具过来。免去欧阳春与蒋平这一老一丑不招人待见的,余下四侠一人一签,选了三只双数,一只单数,和在一起命潘盼摇掷。 潘盼捧着签筒“叮叮当当”晃了一会,请示蒋平:“哪位爷先挑呢?” 蒋平想了想道:“既是抓阄,便按规矩办,姓氏笔划短的先来。” 头个挑的,选中双数的面当然要比其后高出不少,丁兆蕙俊脸浮上些许得意,也不伸手去拿,瞥一眼潘盼,随意道:“给爷递一根过来罢。” 她顺手边抽了一根恭恭敬敬递上,转身又向其余三人走去,浑然不觉自个儿已在某人愤怒地眼刀中被凌迟了。 白玉堂持着签高声嚷嚷:“六!双的!” 柳青难抑惊喜:“啊,我就是个二!” 展昭忍住笑道:“我手里是支八。” 群侠纷纷向丁兆蕙看去,潘盼顿感芒刺在背,捧着签筒的手微微发抖:完鸟!那支单号签好像是咱拿给他的也……话说是这臭小子自己运气不好,可不能因此记恨咱吖…… 蒋平上前一步,拍着双侠肩膀,笼络道:“丁贤弟,此番若能得手,你便是个头功!” 丁兆蕙不出声。 柳青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弟莫要顾虑,咱们都在暗中帮衬着。” 丁兆蕙板了脸,仍是无话。 展昭轻声问:“二弟,还有甚么地方需要大家帮忙的,尽管开口。” 只听丁兆蕙咬牙切齿道:“需要一个丫鬟。” 北侠兴致勃勃提议:“要不你们再抽一轮儿罢?” “不必了。”丁兆蕙冷冷应声,“展兄,你这伴当伶俐得很,跟我也合作过两回,依我看,就他好了。” 不等展昭答话,蒋平已将缩手缩脚的潘盼拎到双侠面前,笑吟吟道:“不错,不错。我也跟小潘合作过,机灵得没话说。” 潘盼叫苦不迭:万恶的旧社会,好没人权吖…… 43.烟雨阁卧听烟雨 春香院巧扮春香(下) 说起松江府的花粉窑子,首屈一指当属华亭的春香院。一则规模大,整个园子占去闹市街集十来亩地儿,三进三层,高墙巨户,跨院厢房无数。二则姑娘多,能歌善舞者有之、擅吟诗作画者有之,俗的、雅的,无不周全。逢年过节,都会搞些噱头吸引花客,此番更是从清吟小班内挑了几位拔尖的姑娘搞甚么“花魁”大赛。要知这赛与不赛俱是假的,清吟小班的姑娘多是雏妓,平素只开盘子不留客人住局的,用俗话讲就是卖艺不卖身。待长到了够拉铺的年龄,老鸨子便会想方设法威逼利诱姑娘们接客了。这“花魁”大赛实上如此,垂涎欲滴的嫖客们争着砸银子想与自个儿相好的姑娘春风一度,妓院老板乘机大大捞上一笔罢了。 群侠依蒋平之计,各自换了装束,早早儿便驻进了春香院,于几个重要出口处把守。潘盼倒也不算麻烦,左右是个丫头,只是打散了髻子重绑了两条大辫,换上一身青色丫鬟服了事。惟有丁兆蕙是个唱主戏挑大梁的,被安排在花魁新居烟雨阁细细儿梳妆打扮。 那春香院的老鸨被告知开封府的官差上她这里抓人来了,怎不吓得两腿哆嗦?当下便遣了闲杂,亲自侍候双侠易容上妆。未多时,一个头顶鸿鹄髻,身披茜绵纱,粉面桃腮,香风拂面,亭亭玉立的高挑美人便脱然而出了。潘盼很不厚道地想起了人妖,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心内感慨:啧啧,冰山美人,要是笑容再热情一点就更好了…… 面上脂粉厚如城墙的老鸨一笑便有白色碎屑翩翩下落,只听她谄媚道:“丁二官人,您这装扮算是置好了。”说着,又是艳羡又是惋惜的眼神不停地对着丁兆蕙上下扫描。 潘盼很明白她的心意:羡慕的是臭小子打扮起来竟然比她们家的姑娘还俊,惋惜的是这么俊一“姑娘”竟然不能帮她们家挣钱…… 丁兆蕙不耐烦挥手:“行了!下去罢。” 老鸨吓得应声而退,潘盼忍住笑提醒道:“蕙蕙姑娘,您说话声倒是细嘛点儿呀。” 双侠飞起一脚将门踹上,满头珠翠凑到她跟前,拿腔捏调:“盼儿,要是觉着好笑,你就笑出来罢。”未了,还翘个兰花指朝她脑门狠戳一记,“憋着很辛苦的。” 潘盼揉着额角抽搐:“不辛苦,不辛苦……” 双侠轻哼一声,拂袖进了里间,拢拢衣襟端坐镜前,高声吩咐:“过来替我捶捶背。” “是,是,蕙蕙姑娘。”她屁颠儿应着,跑过去便朝美人肩膀一通猛擂。 “手劲儿还不小么。”丁兆蕙冷不防捉住她一只细爪,慢吞吞道,“爷都快被你敲岔气了,要真是位姑娘,还不被你给捶死……” “嘿嘿,那我后面轻巧点儿。”潘盼傻笑抽手,她也觉着力道是大了些:臭小子的假胸在镜子里瞧见抖得厉害…… 丁兆蕙紧攥不放:“说,前儿那签,是不是你搞的鬼?” 臭小子!睡不着觉怪床歪……她急得指天划地:“没!肯定没!咱要是使坏做手脚,天打五雷轰!” “行了,行了!不过随便问问,你这般赌咒发誓作甚?”双侠松了手,嗔怪道。 “二爷英明。”潘盼抹汗絮叨,“那天真的只能怪您运气不好,咱可半分害您的心没有……” “你渴不渴?”丁兆蕙烦了。 “有……有点。”她支吾答道。 “桌上有水,自个儿倒!”丁兆蕙就想她尽快闭嘴。 “嗯嗯,谢蕙蕙姑娘体恤。”偷瞄一眼美人脸色,一口茶差点儿没唬得喷出来。 这烟雨阁是个居高所在,位于欢场中心,自打过了巳时,淫词艳曲儿夹杂着花客□□们的欢声笑语是一浪高过一浪。只闻见一个娇俏女声唱道:“们家那三从四德好□□,哪及着朝云暮雨花门好。奴家只因父母早亡,流落在烟花行院……你那眼又亲,手又准……”潘盼听得那□□越唱越露骨,浑然不自在,便一口接一口喝水,可总感到臭小子在旁边瞪她,斜睨过去,果然是,当即吓得呛到。反复多次,皆是如此。 丁兆蕙朝狂咳不止的某人拍桌子:“你有完没完?都冲爷喷了十八口茶了!” 谁让你老是瞪我的来着?潘盼好容易止住咳,不敢明讲,委屈不已答:“您老都冲咱抛了十八道媚眼了,小的能不喷么……” “你……”双侠被她气得语塞。 “哎呀。”潘盼吓得跳起,忽觉自己喝太多水了,忙道,“小的尿急,去趟茅厕先!”旋风般冲下楼,才发现初到春香院,竟不知wc方位如何。悉不知这花门之内,女子如厕多是于室内净桶方便。她提着裙子,暗地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正颇感为难之际,瞥见对面行来一年轻公子,当即也顾不上忌讳,迎上前问:“请问这位官人,茅厕是在哪个方向?” 那青年公子略打量她,温言道:“出了这个角门,往西边直走便是。那边暗得很,不知姑娘……” “哦。我们家小姐的恩客刚上茅厕的路上落了件东西,命婢子去寻。”她欠身行了个谢礼。 “姑娘小心了。”青年公子微笑转身。 恍惚间,潘盼倏地觉着这男子的身形乃至声音都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遇见过…… ***** 捏着鼻子钻出臭气熏天的茅厕,潘盼边挥衣袖边道“晦气”。满身的尿臊味儿,回去铁定要招那“蕙蕙姑娘”耻笑,脑子里寻思着找个风口晾晾,只走出几步,却有人从身后悄悄儿窜出,一把捂紧了口鼻,未及挣扎,便已被绑得跟粽子似的结实。紧接着被扔进一个大桶,合上了盖子。桶内奇臭无比,潘盼被熏得胃里边翻江倒海,心内惊惧万分:难不成咱被掏大粪的给绑架了?未多久,桶身侧倾,像是腾空而起,再“咣”的一声重重撞在另一件木器之上,又一阵铺天盖地的屎臭来袭,潘盼几欲背过气去,随着辘轳声响,猛然醒悟自个儿被人装粪桶里偷偷夹带了,哪个杀千刀的这么干啊?认错人了罢……她懊恼不已,无奈口中塞着条帕,手脚缚着绳索,半分动弹不得。 心中默念到第二百一十七次“救命”,总算撞见一位大侠了。“喂,等等。你车上拉的甚么?”潘盼欣喜若狂,是柳青的声音。小青儿,你若能识破这厮,你就是个一吖…… “这位爷,小人专职倒夜香的,车上两桶都是。”神秘人轻巧应对。 “夜香?打开瞧瞧!”柳青脚步声近。 潘盼激动得涕泪交流:柳爷,柳大爷,您老真是英明神武…… “爷,您请离远些,小心脏到衣服。”神秘人镇定自若揭开一只粪桶。 “快走!快走!”柳青捂着口鼻气急败坏出声,想是薰得不轻。 “是嘞。”神秘人弓身拉起小车便往院外行去。 死柳青!你个不长眼的混球!蠢蛋!潘盼气得哼哼,愤怒之中,不禁生出几缕绝望:这绑匪不是一般的强啊……劫财?春香院有钱的主多了去了,哪能看上咱一跟班……劫色?这假面糊着,也瞧不出有啥动人之处么…… 浑浑噩噩又换上一乘马车,约摸颠簸了数个时辰,方才停住。凭借急难之中突发的良好透视功能,潘盼依稀辨出前边乃一道灰墙,“阿弥陀佛”几个金漆大字斑驳脱落,看情形,这落脚之处竟是座破败的小庙。脑子里正琢磨着绑匪等于和尚的几率,却不料神秘人陡然出手,将她连人带桶从马车上掀落,“呯”地一记闷击,直把她踹得骨碌碌滚进了院子。 该死的!想要咱小命呐这是……潘盼眼前一片金星飞舞。 “美人儿,能撑到这会还没晕过去,够皮实!”一张陌生的脸,笑容猥琐,伸手将她从桶里提了出来,又朝她脸蛋猛拧一把,“带劲儿!花爷我就爱你这味儿的!” 花……花冲?!潘盼惊悚:猫儿他们费足了心思要逮的采花大盗?!咋给咱遇上了咧……先奸后杀?这……这可没得命了哇!nn滴!大侠都死到哪里去鸟……她瑟瑟发战,细条身板抖呵得有如寒风中快要凋零的黄树叶子一般…… 44.圆妙庵熊猫踩花蝶 九曲河妖狐戏猫鼠(上) 里屋不大,一张帷幔低垂的楸木大床快占去一半地儿,周遭东倒西歪地撂了几把桌椅。顶角有只小香案,顿着几个干尸似的瓜果,地下一只破烂蒲团,已磨得辨不出原来颜色。细瞧那佛像,狮兽锡杖,这采花大盗竟供着地藏王菩萨,倒也是件稀罕事儿。 且说那花蝶拎了一身屎臭的熊猫入内,顺手将她搁门边长条板凳上,抽去塞嘴的条帕,解了绳缚,搬了张椅子紧挨着坐下,一双利目死盯着她,神情贪婪而又兴奋。 潘盼不寒而栗:按马车行程,天都大亮了,怕是早出了松江府,荒郊野岭的,也不知是哪……猫儿他们一时半会定也寻不到这里……娘咧,在劫难逃啊! 花蝶幽幽儿开口:“把沾屎的衣裳脱了。” 潘盼惊悚,一个劲的摇头。 “快脱!”花冲凶形毕露,作势便向她腰间抓来,“可是要爷亲自动手!” “不用!不用!”她唬得跃起,“我自个来,自个来……”哭丧着脸将外褂脱了。 花蝶很是满意她的举动,点头道:“嗯,美人这会子没先前那般臭了。” 这花冲三番两次称她“美人”,潘盼听了纠结:你丫哪里看出咱美了,眼光也忒矬了?花魁不去采,瞧上咱这野草级别的…… 花蝶见她神色懵懂,得意地搓着手掌:“美人儿,不记得爷了?” “淘大粪的,咱没印象。”潘盼老实道。 “你,你……”花蝶气得话也说不利索,“你敢……敢说爷是淘大粪的?” “你是不是觉得绑架咱能换些银子啊?告你,我家很穷的。”她开始装傻充愣。 “有意思。”花冲反倒笑了,一指勾过潘盼下巴,一指刮上她的脸颊,啧啧出声,“这面具手工真是不错,若非美人这对碧眼勾魂,爷怕是错采花魁娘子,误了你这天香国色了。” 潘盼心叫坏事:自个儿只在逛城隍那日女装过一回,难不成被这厮撞见过?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逐一闪出当时情景,一个可怕的揣测油然而生……“你也易过容了!”她失声惊呼。 “聪明!”花冲哈哈大笑,反手从面上揭下一层薄皮,那相貌竟是潘盼在春香院问路碰到过的年轻公子!衣袖一捋,又换了脸面,这回却是她与月华在城隍听戏偶遇的俊俏后生了。 “原来你……是他……”潘盼喃喃道。为嘛咱总是最背气的一个?她瘫软在凳子上,心思颓丧。 *****更新分割线***** 实上花冲这淫贼自打偷青那日窥见熊猫真面,便叹生平阅美无数,皆不及眼前之人绝色,心下早存了要将她采到手的念想。当天暗地里追踪至丁家别院,候了许久,却不见佳人芳踪,为此还扼腕叹息了一阵。孰料“蝴蝶”与“花”缘分颇深,隔了两日去春香院行乐,恰巧撞见晕头转向寻茅厕的潘盼,假惺惺指点去路,旋即备了车马,乔装作收夜香的小工,将个美人用大粪桶一装,连夜运到了杭州府。再说这容身小庙,原是座尼庵,因地处荒野,香火不旺,仅有的几个姑子也别投他处,只剩了几间空屋林立,被偶然路经此地的花蝶发现,好端端一方净土反沦为辣手摧花的所在了。 俊男忽变采花盗,落差甚巨,潘盼眨巴着绿眼回不过神来,呆愣之际,却不防花蝶淫心大盛,早已欺身上前,一把拽住她的头发,伸手向发线探去。她这假面本是糯米汁糊上去的,不惧冷热,粘性极强,每次揭下都得用热手巾晤上半刻才成,哪经得起这般生拉硬扯,还没剥半点儿,潘盼便杀猪似的狂嚎起来。 “你小声点行不行?”花蝶松了手,捂耳朵皱眉。 “啊!啊——”某人心有余悸,仍是余震不断。 “再叫!再叫爷把你舌头割了!”花蝶威吓道。 潘盼知他凶狠,当即闭了嘴不敢吱声,可怜巴巴地抱膝缩成一团。 花冲不耐烦问:“你这假面为何撕不下来?” “大,大概是皮……皮厚的缘故。”她抖呵应答。 “少耍花腔!”花冲冷笑,径直从怀内摸出柄小巧匕首,锃亮的刀锋贴上潘盼面颊,“皮厚?爷帮你削了省事。” 隔了一层人皮,她还是感到了森森寒意,吓得摆手:“用不着!用不着……热水泡泡就下来了。” “那好。美人,我们洗个鸳鸯浴如何?”花冲□□连连。 “不必了罢?”她倒吸一口凉气,“孤男寡女,有伤风化呐。” “没事儿。”花冲从屋角拖出个硕大无朋的浴桶,朝潘盼神气十足道,“咱们爽咱们的,让别人羡慕去罢。” 这厮思想前卫得紧,和他谈什么羞耻之心,简直是鸡同鸭讲么……她忽觉着大势已去,索性发问:“依你的相貌武艺,也称得上是人中龙凤,投怀送抱的女子定是不少,何必屡屡强人所难呢?” 花冲身形僵硬,面色一沉,喝斥道:“贱人,爷不过爱你容颜,将你接来快活,再要啰唣,可怨我不得。”说着将她扔上木床,反手绑在床框边上,捏住她下颏狞笑,“美人儿,爷采花从不用强。看,这是甚么?”言罢,又从怀里掏出个三足小鼎,用火折点了,丝丝缕缕的甜香登时在帐幔之内弥漫开去。 莫不是春……□□?!潘盼冷汗潺潺。 “合欢香。”花冲贴在她耳畔低语,“美人儿,包管你□□……” “呯”的一声,花蝶摔门而去,想是烧洗澡水去了,留下兀自发傻的熊猫。 遥想当年,熊盼盼也是j大一霸,玉泉校区响当当的人物,小命断送于此,忒没脸了……她屏息凝神,绷直了脚尖去够床尾的小香炉。好在身高腿长,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总算将香炉挪到近处。袖拢中本有些物事,正好派上急用,她一点一点抖出,终于落了小半块到手心里,腾开香炉盖,将东西填塞进去。心道:姑奶奶我死活可全瞧你了……倏地听见门响,赶紧躺倒,一脚将香炉复又踢向床尾。 来的正是花蝶,哼着“鸳鸯戏水”的小调,拎两水桶美滋滋地在灶头与禅房之间打转,穿梭数趟,澡盆填了个半满,凑到床前,摸着潘盼脸蛋儿出声:“美人,爷这就抱你进去。” 潘盼捏细了嗓子,故作娇嗔:“哎哟爷,奴家头晕得厉害。不如你将就着洗罢,我先歇上一会。” 花蝶只道她药性发作,不禁心花怒放:“好,好!我先去沐浴,完了便来服侍美人儿。” 潘盼断断续续屏气,实在憋不住了就小喘上一口,不知为何两种药香一混,头脑竟清明得很。她默记花冲捞手巾发出的水声,数到十多下时,却听“咚”的一记闷响,其后再无声息。她艰难侧身,瞥见花冲果真头倚着木桶,耷拉着眼皮没动静了,忙轻声唤道:“花爷?” 那厮不答,她壮着胆子,高八度喊:“花蝶!” 仍是无话,潘盼心底一阵狂喜:柳青这个二造出来的香可是个一吖!她原算计着将无嗅无味的返魂香混入,二人一块放倒,捱到有人来救的,没想着自个儿神经粗壮,坚持了许久还没合眼。当下将香炉踹翻,蜷了身子去咬扣在床框上的绳结。潘盼牙口甚好,兼那花冲压根儿没料想她能逃脱,仅用了单股油绳系着,磨了没多时,结便解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双掌交握,指关节“咔咔”作响,缓缓踱到浴桶边,冲着迷晕过去的花冲,出力就是一拳。nn滴!药香谁没得吖?你小子有合欢香,咱有鸡鸣五鼓返魂香,不废了你这祸害,倒显得姑奶奶慈悲了……埋头在花冲衣物中寻到方才那柄小刀,正打算戳他两记解恨,骤然觉得花冲的面容异常娇艳,凤目紧闭,长睫微颤,肤白如雪,唇红若丹。潘盼心头恍遭鹿撞,喘息之间竟有些口干舌燥,“阿嚏”一声,鼻血长流。她胡乱揩拭了一番,悻悻儿想:罢了,还是跑路要紧,再待下去,咱万一按捺不住,把这花蝶采了可不得了…… 思忖着多少中了些合欢香的道,潘盼闭了眼,不敢再瞧桶内的□□美男,套上花冲的衣服便往屋外走。脑海里依稀记着马车是自北而来,故而一路跌跌撞撞往南行去。 林间的晨风些许清冷,此刻拂过潘盼脸颊,她却倍感舒适。鼻血是止住了,只是喉咙干渴得紧。凝神细听,仿若闻见“哗哗”的水流声,循着声走,果不其然,山洼之间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穿行。她喜出望外奔过去,牛饮一气,忽而瞧见水中倒影,这才发现自个儿周身打扮委实太不像样。头上一蓬乱草,隐约逸出夜香气息,观造型,仿佛是个双丫髻;再看衣裳,花蝶的一袭旧袍,辨款式,该是件男装。从头到脚,整一个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该死!都是那帮劳什子大侠害的!潘盼愤然握爪,咬牙切齿念叨…… 45.圆妙庵熊猫踩花蝶 九曲河妖狐戏猫鼠(下) 到了杭州,却不能不提到霸王庄。这霸王庄是甚么地方?说来与仁和县的太岁庄又有些关联。两家的庄主一位名唤马强,一位叫做马刚,正是那同宗同谱的兄弟。这俩兄弟倚仗自家叔叔马朝贤在朝中几分权势,平日里欺男霸女,横行无忌,便是地方官儿也拿他们无法儿。马朝贤人称“九千岁”,宫里边的内务府总管,皇帝的吃穿用度都在他手上把持着哪!谁又吃了豹子胆敢去捋这老虎须呢?便是呈个弹劾的折子,只怕没递到御史台,半路上已被扣下了,接着这官儿就等着吏部下文来捉你的刺儿罢!有人要问他一个太监如何有这般大的手腕子?须知当朝天子,便是后世所称的仁宗,“重法治民,宽典待吏”系他在位时的一大特色,好官虽出了不少,为恶的也是不计枚数。更何况这仁宗子嗣单薄,所出三子,皆早夭,人到中年还没个延续香烟的,换作寻常百姓也会急得上火,毋要说是皇帝了,故而他这后宫庞杂程度可想而知,作为打点天子私生活的超级男秘,马某人的地位也是无上荣光了。 有人发光,必有人沾光,马朝贤是个没根的,这好处便被他俩侄儿给赚了个盘满钵满。又有人云“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高名名丧人。”这恶名远扬了,怎么着?可不把大侠给招来了。大侠是干嘛事儿的?大侠便是拿坏人脑袋当砍瓜切菜的。却说这马刚还没拉风许久,便在自个儿的太岁庄被人削了脑壳。实行此次“斩首行动”的不是别人,正是名满天下的北侠欧阳春,他老人家虽然行事低调,眯瞪个绿眼,还顶了张鬼面,在场的妻妾只道庄主是被妖怪吸了魂魄才挂的。事儿传到霸王庄,孰料马强那厮竟是个唯物主义者,他不信鬼魂这一说啊!几经打听,终于探清哥哥是丧命在欧阳春手上,发誓要为马刚报仇,并拟出一道“苦肉计”来。于年前遣散了招贤馆的强人光棍,给他们银两,让其先行投奔襄阳王赵爵,厮闹一番过后,自个儿跑到太守处告起了刁状,说是北侠率恶匪明火执仗,洗劫他的庄子,抢去财帛无数。偏巧这太守倪继祖,数年前曾受过北侠恩惠,坚信北侠万不至此,一纸查无实据驳了他的状子。马强哪里肯依?索性进京连太守一并告上了,狡言太守结连大盗,夤夜打抢,另附失单明细。他听了马朝贤嘱咐,也不往开封府,直去大理寺报到。文老大人虽是个明理的,可北侠打劫这一桩,却是真假难辨,当下便禀报圣听,请了钦命拿人。 却说这北侠还蒙在囫囵里,一路上东追西赶扑花蝶呐!一个不小心,竟和花蝶同成钦命要犯了。那晌智化、沈仲元从陷空岛返回,始知庄中发生了变故,听艾虎叙说,明了这又是马强的一条毒计,不敢怠慢,暗中访察证据,为受冤的两人洗刷。 三人打听到群侠歇在茉花村,便赶着去知会众人,行到藻溪,却撞见一位旧友。 “潘大哥?真的是你!”艾虎定神辨了许久,惊呼道。 那潘盼正披散了头发蹲在河边,持根树枝,怨念无比地刷着鞋帮上沾的屎尿呢。乍听人唤,一时没反应上来,又死命搓了几下……潘大哥?!谁?谁?这是哪个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她丢了树枝,把眉前湿发撂起,循声望过去,果真三只眼熟的干活:“艾……艾虎弟弟是罢?” “是啊,是啊。”艾虎欢快上前,复又疑惑道:“哥哥怎地这般狼狈?” 潘盼向智沈二人见了个礼,信口开河:“只因展爷与蒋四爷定计诱捕花蝶,令我扮作丫鬟模样,许是那淫贼眼神不好,竟将咱错当花魁劫走。到了住处,方发现咱是个男的,他恼羞成怒要杀我灭口。我趁他不注意,便逃了出来。” 艾虎神色钦佩:“听闻那厮武艺高强,哥哥文弱,竟能虎口脱险,委实有大智慧。” “也没有甚么。”她摆摆手,故作谦虚,“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罢了。” “噢,原来如此。”沈仲元微笑颔首,话锋一转,陡然发问:“不知那淫贼现在何处?” “往北山坡上有个小庙,我用了点药香把他迷倒在内,也不知这当会在不在了。”她惴惴不安道。 “劳烦小潘带路,我们速去瞧瞧。”妖狐接口道。 “哦,你们随我来。”潘盼不敢不应,心内却有些忧心:若被那花冲道破身份,却如何是好? 四人一路疾行,步入圆妙庵,却发现花蝶早已不知所踪,内屋仅余一破碎木桶,水流了漫地。 “先前我明明见他晕倒在浴桶里边的,这么快便跑了?”潘盼见识过药香威力,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会不会躲起来了?”艾虎不死心,床上床下翻找。 “算了,他被人救走了。”智化长身伫立,抱肘朝向窗外,神情若有所思。 “此话怎讲?”潘盼惊诧道。 智化点着廊下积灰处几枚脚印淡淡出声:“你看,这脚印大小纹路应为一人,可来时浅,去时深,当是负了重物所至,旁边还有些水迹,想是匆忙落下的。” 潘盼暗叹这厮命好,冷不防瞧见沈仲元从床脚拣起一只小香炉来,只看他揭开盖子闻了闻,随即皱了眉头:“鸡鸣五鼓返魂香与合欢香?” “嗯……哪。”潘盼怔忡,柳青的药香无色无味,他如何辨个分明呢……却忘了沈仲元与柳青本是同门师兄弟,焉有不识之理? “这合欢香可是难解。”沈仲元唏嘘。 “真……真的啊?”潘盼忽觉肝火上冲,心浮气躁,死盯着小沈,一个不慎,鼻血又喷涌而出。 “哥哥,你不会中毒了罢?”艾虎嚷嚷着跃过来,攥住她胳膊形容关切。 nn滴,长得俊的都别来添乱!她一把甩开艾虎,冲到姿色平平的妖狐跟前,扯着他衣襟摇晃:“救……救命……” *****更新分割线***** 得了妖狐指点,潘盼捏着鼻子便往藻溪狂奔。将头往凉水里一埋,登觉周身毛孔都跟着畅快起来,原本晕乎乎的脑袋也清明了好些。看着前襟斑斑点点的血迹,不禁悲从中来:娘咧!这要吃多少好的才补得回来吖…… “哥哥好些了没?”艾虎殷勤地递上帕子。 “嗯。”潘盼不客气接过,抹一把脸转身,倏地发现眼前又多出两张熟脸……猫鼠二人组? “小潘,伤得重不重?”展昭素来沉静的面容也捎带几分心疼之色。 “是啊。”白玉堂更是焦急,接道,“春香院被咱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你的影子,后晌便估猜你被掳出去了,连夜追到这里,没想着还是让那厮跑了。” “托几位爷的福,小的还算皮实。”潘盼淡淡应着,心道:指望你们,屎都冷了……复又朝向智化,“智爷,这第二步该当如何?” 见展白二人神色讶然,妖狐捻着唇边短髭微笑:“小潘中了花蝶的合欢香,我在教他解救的法子。” “合欢香是怎样一种毒?很厉害么?”白玉堂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众人冷场,潘盼轻咳一声,用帕子掩了口鼻道:“合欢香便是见了五爷这般玉树临风的人物,忍不住鼻血长流的那种。” 艾虎“噗哧”一下笑出声来,余下几位皆是笑意盈盈,白玉堂冷不防被个不知死活的调戏,登时紫涨了面皮,执刀的手也有些抖颤,一双俊目恨恨地向她剜来。 潘盼见玩笑大了,作势将手绢上移,遮住眼睛。沈仲元强忍了笑意,开口打圆场:“此事休提,讲正事要紧。” “这解法儿有的简便些个,有的繁琐些个,不知小潘挑上哪种?”智化不紧不慢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越方便越好了!卖啥关子么……未及答话,一旁展昭开口:“简便如何,繁琐又如何,劳烦智兄说个明白。” 智化点点头,答道:“简单的法子便是找个婆娘困上一觉,麻烦些的要用通草入浴,每日浸泡一个时辰,何时清完余毒就看各人体质了,寻常人十天半月即可。” “啊,我知道!靠得近的要属丽景堂,早先和姚成收场子费去过,几里路便到了,就是里边儿的姑娘丑得很……”艾虎正兴致勃勃聒噪着,忽被他师父弹了一记爆栗,苦了脸不敢作声。 潘盼懊丧:这香的解法果真和它名儿一样俗不可耐吖……说去妓院不切实际,选泡澡又显得咱倍儿窝囊。正两难的当会,展昭接道:“小潘,你自个儿看着办罢。不过公孙主簿那边,有些花费销帐可难。” 好你个猫儿,居然把抠门的竹子精抬出来唬人!咱这可是工伤……潘盼悻悻回话:“小的也不愿去那些腌臜地儿,还是泡澡来得清爽。” “不如这么着,我家大嫂精研药理,岛上诸多药材俱是齐全。依我主意,小潘到陷空岛将养些日子便是。”白玉堂笑容舒展,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态势。 潘盼听了寒毛倒竖,不可思议地死盯白玉堂:小耗子,到底安的什么心呐?别是想报那落水之仇罢…… 群侠纷纷点头称是。智化又道:“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出发,还有桩紧要事儿要与弟兄们商议。” 46.闻嫌隙潘盼跑路 识红颜丁二逾礼 潘盼随智化一行人等赶至松江,与蒋平、丁二他们会合。留守的几位见其惨状,均有些负疚,柳青犹甚,拉着她膀子一个劲地怪自个儿糊涂,还拍胸脯许诺,只要她支会一声,给花魁开脸的银子他负责报销。潘盼困窘无匹,只咧了嘴讪笑。倒是蒋平滑头,与众人说:都是他安排不慎,给那花蝶逃了,还累其跟着吃瘪,小潘年轻体弱,烟花之地还是少要流连,免得伤了身子骨,把日后娶妻生子的大事儿给耽搁了。且到陷空岛住下,好生调养一番,也让他尽些地主之谊,聊表寸心。闻者窃笑不已,惟潘盼面上无光,闷声道了谢便下去歇息。 群侠又谈及正事,智化忙将马强勾陷太守串通北侠打家劫舍的奸谋一一叙来,众人皆感义愤。 柳青暴怒:“真是作怪了,贼喊捉贼,还嚣张得紧!” 沈仲元释疑道:“三师弟有所不知,马强的叔叔乃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马朝贤,若无几分把握,他断然不敢进京告这个刁状。” 丁兆蕙又问:“跨府上告不是该到包相爷那儿么,为何却是大理寺请旨拿人?” 展昭答道:“倪太守系大人门生,按律该是回避,故而接案的是大理寺的文老相爷。” 北侠坐在一旁,默默听众人叙议,小侠见他神情冷淡,知其内火不小,凑近前支招:“义父,不如咱们这就去皇城,将那奸宦叔侄一并宰了!” 智化赶紧喝斥道:“浑小子胡说八道,可把你几位叔叔伯伯当作甚么了?” 艾虎留神扫过蒋、展、白三位,心知出言莽撞,犯了忌讳,登时红了脸不敢吱声。 展昭微微一笑,亲切道:“贤侄心直口快的性子着实可爱的紧,我等又何须多心呢。展某即要回京复命,欧阳兄不若我一同上路,待到了开封府,与包大人打个照面,请包大人引欧阳兄去大理寺道明状况,岂不少费许多周折?” 照此行事,既免去自家兄弟拿人的尴尬,又保全了北侠的面子,智化听了连连点头:“确是个两全的法儿。”复又征询北侠意见,“老哥哥觉着如何?” 旁观了一阵,欧阳春深知众人皆是义字当前,释怀大笑:“成!劣兄由你们差遣便是!” 智、展二人连称“不敢”,群侠欢颜。白玉堂陡然问向蒋平:“四哥待会儿返京还是回庄呢?” 蒋平顿了顿答话:“听闻花冲与神手大圣邓车交情匪浅,愚兄琢磨着这厮会不会躲邓家堡去了,到晚我便去访探访探。” “四哥一路小心。”白玉堂看向妖狐与小诸葛又道,“智兄、沈兄,年前陷空岛一会,小弟未能好好招呼二位,何不趁此机会重新聚上一聚?” 沈仲元笑着应充:“上回我与智兄多有得罪,此番定要多敬五弟几杯赔个不是。” 柳青本于白玉堂交好,眼下又因霸王庄一事与师兄沈仲元前嫌尽释,自是跟去不提,惟有丁兆蕙看似不悦,推说家中有事,早早告辞回茉花村去了。 二上陷空岛,和上回夜半惊魂不同,此遭是从广梁大门入内。正月里头,处处透着喜气,影壁之前,垂花拱门,上悬四盏玲珑绢灯,自东向西,依次贴着“元、亨、利、贞”四个红字儿。往前又是台阶角门,转了几道,方到正厅,潘盼这才省悟原来岛上的房子均是依山而建,层层错落,竟好似迷宫一般。 一干人被安置在螺蛳轩内,潘盼在最里一间,起先还有些拘束,早晚闭门,足不出户,没两天便原形毕露,上下混了个透熟,白日里扛根竹竿与卢方的宝贝儿子卢珍去青石潭钓鱼,晚上泡个热澡睡觉,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倍儿逍遥。稍嫌不爽的是那烧药汤的“六水”美眉,老是“锅啊锅”地在她眼前转悠,以至每晚回屋都会担心,别收到双定情靴子才好。 这日卢珍被他娘亲拎去习武,潘盼独自来到江边,磨叽了一会,连条毛鱼也没勾着,心下无趣,早早转回住处歇息。行至玄关,忽闻见廊下有人说话,言语间仿若提及她的名字,潘盼大吃一惊,赶紧隐在花窗后细听。 “五弟当真不觉着他形迹可疑么?”是沈仲元的声音。 白玉堂反问:“沈兄何出此言?” “愚兄曾在霸王庄撞见过他,当日他被姚成擒住,一路布袋蒙着,投入地牢,我暗地里前去搭救,殊料他只凭一根如意绦便逃了出来,霸王庄内机关重重,地牢离正门相距甚远,他不费吹灰之力绕出,若非此前来过,岂能如此便利?再说花蝶之事,蒋四哥计划周密,如何这般巧合,花蝶竟错掳了他去,还让其轻松脱身?或许正是他担心花蝶成擒,故意做戏也未可知。” 沈仲元道罢,潘盼早已汗透重衣,咬牙切齿暗道:这小诸葛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姑奶奶的马脚竟被他看得一丝不差! 只听白玉堂嗤笑一声,冷冷应道:“沈兄也未免太疑神疑鬼,说起霸王庄,你与智兄都在那边待了不少日子,之前可曾见到过他?花蝶之事,小潘也深受其害,你这般臆测,好不让人寒心。” 沈仲元又道:“五弟还是提防着些妥当。我前日去他屋里,撞见他正伏在桌上细观一幅辽国地图,发现我,便忙不迭收了,神色慌张得很。须知襄阳王与辽贼早有勾结,马强与花冲俱是赵爵皆力拉拢之人,依兄愚见,他的身分疑点颇多。” 潘盼倒抽一口凉气:好你个沈仲元!真是欠扁!咱赤胆忠心干了几月人民公安,差点没把小命搭进去,居然怀疑咱是奸细,你卧底当多了你…… “小潘是开封府的人,究竟身份如何,等他伤愈回京自有包大人明断。可眼下,他是小弟请来的朋友,在岛上一日,我便信他一日,盯梢之事,玉堂断不能应。”白玉堂回得斩钉截铁。 小耗子啊,咱穿来做得最没品的事儿就是把你推下松江吖……某人被小白义气感动得泪光闪闪。 彼时,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来,又闻见艾虎的大嗓门:“二位叔叔竟在这里,师父在前厅等你们,说是约了茉花村的丁二叔商议掰平马阉宦之事呢。” 沈仲元见白玉堂固执,轻叹一声,言语颇多无奈:“罢罢罢,算我沈仲元小人了,先谈正事要紧。” 潘盼见三人远走,方才蹑手蹑脚溜回房中,灌了壶凉茶下肚,仍是坐立难安,心想要是女扮男装被人识穿,反正咱一个没品没级的小差役,谈不上欺君杀头的重罪,顶多乱棒哄出罢了。可倘若给咱安上一顶勾结反贼,里通敌国的大帽子,甭管男女可都是死拉死拉滴……脑海里嗖地冒出开封府内三口明晃晃的铡刀来,禁不住两股战战:娘咧!咱还是收拾东西早些跑路罢,免得再着了他们道儿……当即三下五除二将细软打了个卷儿,用根小木棍挑着,拣了条僻静小路,径直往后山飞奔。她印象中青石潭旁边儿有个湾汊,平日里泊着好些划子,都是渔民赶早市用的,眼下辰时已过,船家早已回岛歇息,正好整条空船渡江。 行到江汊口,果然数列小舟整齐划一地排在岸边。真乃天助俺也!潘盼心下暗喜,先将包袱扔进船舱,又抱了块踏板跳上,解下最前头的一艘拔篙要走。猛力撑了几下,小船岿然不动,她急得抓耳挠腮:怪哉!明明解掉缆绳了吖……周遭检查了一遍,赫然发现船尾与另一只划子相缚,船船连套,竟是四舟相连,难怪费了大劲儿仍离不了岸。弄情状况,她长舒一口气,未加琢磨,自怀内摸出匕首一刀便斫断了绳索。啧啧,花蝶这青铜小刀子蛮好使的么?也好,盘缠不够的时候还能当上几文……她心底如是想。 早春的松江,水色绿得晶莹,涌动之间仿若一条碧玉长练,舟上凉风习习,半空鸥鸟欢唱,极目远眺,山峦叠翠,静听之下,更有涛声呜咽,气势磅礴,好似天际滚滚而来。遥对水景山色,正浮上几分陶醉之意,潘盼忽感到脚下小船难以驾驭,这篙竟越撑越嫌短了!心下疑惑,半跪在船头观察水势。不算太急啊……她嘟嚷着,骤然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脑间炸开:□□潮!难怪临岸的船只会尽数绑在一起! 先前还是一腔温柔的江水瞬间变得凌厉,无边的巨浪夹杂着锐啸汹涌袭来。潘盼急中生智,逆水倒行,奋力撑了数篙,勉强避开此劫。完了,完了……潮起潮落得要好几个时辰罢,咱一三脚猫的船把式,想不死都难啊!她抹一把面上水珠,惊魂未定。正为难着,倏地瞅见远处一艘大船,不由欣喜若狂,返身冲进船舱,拆开包袱皮儿,捡了件白色小褂,用小棍穿上,站在船舷上又舞又跳起来。蹦跶了好一会儿,反应迟钝的客船总算是发现某个倒霉蛋了,缓缓向她驶近。 大船上的水手扔下一捆绳索,奈何风高浪急,抓接几次都没有拿住,潘盼急得冒火,孰料又是一道大浪劈头盖脸打来,只见小舟被卷得腾空而起,眼看就要侧翻过去,一个修长身影由大船疾射而出,手中一杆长桅,点定船帮,稳稳滑落小舟之上。即刻又以桅代桨,把个划子驾得宛若灵蛇,甚为潇洒地在风浪间左突右进。 风势渐小,水流也平缓了好些,掌船之人丢了桅杆,大踏步往船头行来,冲趴甲板上的潘盼发火:“哪来的蠢货!大潮之日也敢撑划子渡江,寻死犯不着这般折腾!” “谁说我想寻死!”她气急败坏起身:咱不就是为了活命,才耍这高难度的么…… 四目相接,电光火石,互扔了无数眼刀,二人同时出声:“怎么又是你?!” “哼。”丁兆蕙一脸不屑,“若不是爷,你这会怕是喂王八了。” 我用我绝世的涵养鄙视你!潘盼怄得七窍生烟,也不答话,捡起船篙往北岸划去。 “你这是要去哪?”丁兆蕙疑道。 “我回开封。”潘盼信口开河。 “你……毒全解了?”双侠又问。 “差不多了。”潘盼暗自后悔:本以为通草是啥稀罕物来着,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地花根,早知如此,何必巴巴儿地跑陷空岛来,中姓沈的那小子埋伏呢…… “爷有要事上卢家庄,你先撑回去,回头喊他们用大船载你安生一些。” “不行!”她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也急着回开封,让我先登岸,你呆会再撑回去好了。”忽觉得气场有些不对,偷觑丁二,眼中怒火奔腾,忙道,“这离陷空岛又不远,你水性那么好,游过去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潘盼!”丁兆蕙怒喝。 “有!”某人吓得立正转稍息。 “你定是偷跑出来的。”丁兆蕙笃定道。 居然被臭小子说中了……潘盼郁闷,随即心有不甘道:“我又不是犯人,爱上哪儿便上哪儿,你们管得着么……” 丁兆蕙身形一闪,出手如电,冷不防揭去了她的项帕头巾,一拧一转之间,满头青丝如瀑披散。“还真是个娘们儿。”双侠冷冷开口。 “放屁!”潘盼突遭偷袭,拢着长发暴跳如雷,“你把头发散了,比我更像娘们儿!” “煮熟了的鸭子嘴硬。”丁二攥住她的细材胳膊,半真半假道,“要不要爷把你的衣裳剥了?” 潘盼听了惊悚,索性一个熊抱,环住丁兆蕙细腰,赖倒在他怀里,说道:“我倒希望自个儿是个女的,丁二爷家中巨富,又生得美貌,如此财色双全,小潘景仰已久,若按男女授受不亲,小的早就是二爷的人了。”她唾沫飞溅说着,忽觉怀中美人身子僵了一僵,她轻拧一记美人腰肌,继续发飚,“哈哈,丁家庄二少奶奶,这名头不错哇。二爷若是有心,咱以后就男扮女装从了你罢。”话音未落,后领一紧,竟被人拎沙包似的掷了出去,“卟嗵”一声巨响,水花四溅,隔了半会,划子边钻出个**的脑袋,她扒在船帮上,吐了口江水嘟哝,“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丁兆蕙蹲下身道:“我记得你水性也是不错,想回开封,就这么游过去罢。” 见他神情,不似作假,潘盼慌了神,拍着船舷大叫:“喂!这么大潮水可不是闹着顽的,要出人命的吖!” 双侠不理,拿起竹篙,便往熊掌上戳,她吓得赶紧松手,“嗖嗖”几下,那划子便撑远了。潘盼望舟兴叹,陡然想起自个儿的家当还搁在船舱呐。银子!地图!她抡开膀子往陷空岛死命划去。 筋疲力尽游上岸,潘盼瞧见她那宝贝包裹挂在一棵松树高枝儿上荡悠,明白丁二干的好事,气得又是捶胸顿足。抄起支竹篙去够,挑到手软还略差一点,正坐在树下大喘气儿,那松枝“唧”断了,几斤重的包袱“呯”地砸她背上,潘盼龇牙裂嘴起身,捡起断枝细看,那剖面半光半毛,心知又着了丁二暗算。臭小子!老娘灭了你!!她怒不可遏回走。 行至螺蛳轩偏巧撞上卢夫人的婢女秋月,“胖锅!垒为嘛弄成做样么?赫死袄咧!(盼哥!你为啥弄成这样么?吓死我了!)”“六水”美眉拍着胸口直叫怕怕。 “锅摸鱼去了!”潘盼瞪她一眼,没好气道。 秋月那丫头脸却刷地红了,绞着帕子不好意思道:“锅,垒做般盯着袄看,为毛?(哥,你这般盯着我看,为什么?)” 敢情当咱抛媚眼呐?潘盼满脸黑线:“俺肚子饿了!” “哦,袄弃弄七滴把垒。(哦,我去弄吃的把你。)” “弃八,弃八……(去,去……)”她挥挥手,径直往房里去。 浑浑噩噩睡到天黑,潘盼猛然想起澡还没泡,唤人备了热水,又从秋月那取了熬好的药汗。揭了面皮,剥得赤条条的入浴,倒也倍感惬意。唉,啥时候你能带咱穿回去呢……她轻叹一声,从脖间取下光洁圆润的琉璃珠子,顺手搁于桌边。 正泡得四肢发热,毛孔舒张,忽听见房门“吱哑”作响,她大惊回望:娘咧……门闩竟然没有插牢!她下意识捂住嘴巴,只怕一个忍不住尖叫,惹来隔壁几位大老爷们围观,就在那人跌跌撞撞闯入之际,她一捧水浇息了烛火,人也潜坐桶底,将耳朵紧贴在桶壁聆听动静。 “咣”的一声,像是物什重重顿在桌面弄出的响儿。 “又……又跑哪溜达去了……”来人有些吐字不清,疑是喝高了的样子,还用脚尖使劲踹了两下木桶,“嗷”地唤了一声,痛得没词儿了。 潘盼憋气辛苦,连个泡也不敢吐,生怕弄出声响,被人捉个现形。心底不停地求神拜佛,只盼邪灵速速退散。 “咦,月华的琉璃挂,如何会在这里?”来人轻轻念叨着,又传来链子悉簌作响的声音。 闻见有人拨弄她的命根子,潘盼再也按捺不住,从桶底浮出,探头伸爪,大吼:“我的!不许动!”眼前火光一闪,臭小子正拿着珠子往怀里揣。 再说这丁兆蕙本是担心潘盼游水回来受凉,特意端了姜汤与她祛寒,没想晚间有些喝高,意识稍有模糊,看见自家东西便迫不及待收走,被她当头棒喝,酒醒了大半,回头瞅见桶内钻出个美艳女鬼,湿嗒嗒的长发遮住大半个脸颊,仅余一双碧眼光华流转,裸着半截藕臂欺霜赛雪,心底狂跳,执火折的腕子一抖,竟跌落了。 “把珠子还给我!”潘盼又羞又窘,拍着桶壁嚷道。 丁兆蕙近前一步,倏地俯下身来,极霸道地锁住她的薄唇,烈酒浓香在舌尖辗转,颤栗的触感极速电至全身。潘盼促不及防,脑海里只划过一个念头:nn滴!老娘居然被轻薄了! “把珠子还我!”潘盼喘息着侧过脸,很煞风景地掐美男脖子。 “偏不还……”丁兆蕙费力扯开熊掌,粗声道,“又能怎样?” “我天天咒你死!”潘盼见他往屋外走,急得就差撞墙了。 “死了也不还给你。”丁兆蕙带上门撂下一句。 47.勇智化暗谋扮黑吃黑 憨潘盼陪绑霉上加霉 是夜,潘盼靠在床上如何也睡不着,一会儿抱着被褥打滚,一会儿弹身而坐抹着嘴巴“呸呸”两声。真该死!老娘活了两辈子的初吻就这么没了……臭小子该不会去众人面前揭穿咱身份?还有转世灵珠,没了它,可怎么回去吖!万一那珠子哪天抽风突然显灵,咱又不在身边,让臭小子穿了咋办?咱岂非吊死在这儿了?!胡思乱想一通,不觉已是翌日清晨了。 “噌噌”,门闩轻响。她条件反射跃起,厉声尖叫:“谁?!” “我。”门缝里探进一张娃娃脸。 “哦,卢大少……”她松了口气,复又朝内躺倒。 卢珍蹦蹦跳跳蹿到床前,朝她撅外口的屁股就是一掌,大声道:“懒鬼,好起来啦!” nn滴!老娘屁股也敢乱摸!潘盼吃痛坐起,指着卢珍气道:“疼不疼啊!你出那么大力做啥?” “不错罢?”卢珍荡胳膊撂腿儿,神气活现摆了个poss,得意道,“昨儿刚学的四象掌,娘亲说要勤加习练才是。” “你练拳也不能找我做靶啊!”潘盼一脸黑线。 卢珍小嘴一撇,眼眶竟是红了,捎带两分哭腔道:“我喊你去钓鱼玩儿,你一直冲我凶干甚么嘛!” 娘咧!动不动就哭,这儿子老子还真是一个德性……潘盼挠头,陪笑道:“谁敢惹你卢大少啊?走走走,这就钓鱼去。” 卢珍破涕为笑,拉起她便往屋外走,才出院门,不巧撞上一人,潘盼坑了头暗道“冤家路窄”。 “贤侄这是要去哪?”双侠和颜悦色打量他们,目光停在俩人十指相扣的左右手上。 “我们上后山钓鱼,丁二叔去不?”卢珍兴冲冲道。 “也好,正想随处走走。”丁兆蕙应得爽快,顺势将卢珍牵至身边,惟剩潘盼背个鱼篓落在后首。 钓鱼看的是心境,没点气度,还就难成。潘盼是不消说,从昨儿大早无意间听得小诸葛一席话开始,不爽到现在了,挪了几处地儿,小米撒了半盆,愣是没一条上钩。 “你是在钓鱼还是喂鱼?”丁兆蕙提根竹竿,慢悠悠荡来。 “把珠子还我!”潘盼横眉怒目。 “还你?”丁兆蕙耸肩,“原本就不是你的。” “谁说不是?那是我家祖传的!”潘盼气得牙痒,直想冲上去咬他一口解恨。 “少来了。”丁兆蕙神情笃定,“这穿珠子的银链还是爷托撷玉坊的掌柜帮忙打的,共四十九环,每环上面都刻着丁姓,你说祖传的,莫不是咱们两家沾亲带故?” 钱都用不完了,还精成这样,何必呢……潘盼暗想:再纠缠下去,把燕子那冒牌货拖下水可就坏事儿了……当下敛了怒色,装作楚楚可怜:“二爷,实不相瞒,那珠子是小的在宝庄捡的。咱活一把年纪,从未见过这般稀罕物儿,心里欢喜得紧,不如二爷说个价钱,割爱给小的如何?” 丁兆蕙踱到她身边,轻声说了仨字——“金不换”。 潘盼气冲牛斗,哇哇大叫道:“你别太过分啊,惹火了我,大家一拍两散!” “呦,爷倒想看看怎么个散法。”丁兆蕙抚掌,一双俊目锐利似电,“女扮男装入公门,你这欺瞒之罪打算背到何时?” “你把东西拿来,三日内我担保走人。”她没辙道。 丁兆蕙深看她一眼,忽而语气古怪道:“那物件儿本是我三叔所有,他生前常年在边关行走,平素偏爱收集一些佛家器物,倘若我记得不错,此件琉璃应出自辽国的大佛寺。你处心积虑想得到,究竟意欲何为?” 好个意欲何为……潘盼只觉心口似被人重击一记,闷闷地疼,咬牙冷笑道:“既然我说破天,二爷都是不信,还有甚么好解释的?你们都是说故事的高手,自个儿编段精彩的续下去又有何难?” 丁兆蕙正待开口,卢珍拎了一串江鲤,从远端欢叫着飞跑过来。“丁二叔看,侄儿钓了这么些!”小家伙面色红红的,着实兴奋得紧。 “嗯,不错。”丁兆蕙淡淡夸赞一句,转过身道,“该涨潮了,早些回罢。” 潘盼也不吱声,收拾了钓具回走,惟有卢珍心思单纯,一路上唧唧喳喳,唠不停歇。“小潘,你哭啦?”他跟发现西洋景儿似的嚷嚷,“我晓得你啥没钓着,心里边不痛快,回头我多分两尾给你好了,别难过了哈。”小家伙安慰人也不忘显摆两句。 见丁兆蕙身形停顿,潘盼更觉怄气,忙用衣袖捋了眼睫,猛推卢珍一把道:“瞎说甚么呢!你以为我和你一样……” 再说智化一行,陷空岛盘亘数日,又逢上白玉堂好客,宾主把酒是相洽甚欢。言谈之中提及忠臣义士蒙冤受难,群侠不禁怒意难平。也是妖狐狸鬼点子多,几下合计,竟想出个黑吃黑的法儿来。你猜他怎么着?他说:既是马强栽赃诬告,那咱们何不借机也构陷他叔侄一回?将奸臣贼子一举诛杀,岂不快哉?一则助太守、北侠脱困;二则为百姓除害;三则削了奸王赵爵的膀臂,也算是功在社稷了。众人被他吊足了胃口,纷纷催他快讲。智化接道:阉贼掌管内务府,但凡皇家的珍宝体己都收在他的四执库里头,咱们悄悄儿进去,顺一件要紧物事出来,再搁到马强家中,跟着寻人去出首,栽他个监守自盗。大伙儿听了,均觉着此计甚妙,却艰险非常,便问他人手做何打算。智化胸有成竹,又细细布置了一番,群侠感佩不已,各自依他说的行事去了。 妖狐统揽了盗宝、运宝两项高难度活计,找到丁兆蕙作帮手,还嫌不够,倏地又想起一人,便寻思着要拉来凑数。 “小潘。” 潘盼垂头丧气荡进螺蛳轩,正待回房,陡然闻见有人相唤,掉头一看,智化站在屋里,朝她笑得一朵花儿似的。“智爷可是在喊小的?”她点着自个儿鼻尖,心下疑惑:咱俩不算熟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嗯,进来坐。”智化轻笑,将一脸警惕的某人迎进内屋,又沏了盏热茶,递到她跟前道,“渴了罢?来,先喝口水。” 有猫腻!一定有猫腻!潘盼埋头喝水,也不应声。 智化掩上门,复又坐到她身旁,商榷口气道:“小潘啊,有桩事儿请你帮衬一把还行?” “噗!”潘盼一口茶喷老远,趴在桌上假咳个不止,暗暗道:这狐狸尾巴露得也忒快了点……“智爷做的都是大事儿,小的才疏学浅,能帮上您老甚么吖?”她慌忙推托道。 智化笑得狡黠:“小潘,才学倒是其次,首要的是你存着行侠仗义的心思。” 潘盼嘴角抽搐:咱俗人一个,觉悟可没那么高……愣了半晌出声:“没有金刚钻,揽不来瓷器活儿,小潘眼高手低,不是给智爷您添麻烦么?”说着斜乜智化,却见他一脸高深莫测,心里头更是添堵:强扭的瓜不甜,这妖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来着…… “小潘,你这双眼睛生得与欧阳兄十分相似呢。”智化陡然切换话题。 “嘿嘿,是么……”她紧张地转着茶杯,低头应道。 智华点点头又道:“欧阳兄目力超群,纵目能远见数里,日夜俱无分别。小潘的眼神儿应该也不差罢?” 难不成咱与那北侠真有点沾亲带故?她吃惊不小,掩饰道:“一般,一般。” 智化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曾听我那劣徒提起,当日在中牟赌坊,小潘头遭耍‘五木投琼’便挣了不少银子,连点数都能说得一丝儿不差。后又听人讲,你被捉进霸王庄,熟门熟路的就逃出去了。我便琢磨了,你这眼神儿似乎……”说着看向潘盼,欲言又止。 “似……似乎啥?”她听了额际冒汗,心头冒火。 “似乎不是一般的好啊?”智化微微一笑,指节轻叩桌面,发出“笃笃”之声。 她吞了口唾沫,呆望着手中见底的杯子,忽觉这茶水喝得是越发的渴了,正左顾右盼之际,智化心领神会,忙又替她续上,潘盼囫囵饮尽,唧着嘴巴叹气:“您还真是只有道行的狐狸,说实话罢,咱这眼神确能看透物件儿,可就是时灵时不灵的。” 智化得意,轻拍她肩膀道:“没事儿,咱不和别人说,就觉着你这天生异秉浪费了怪可惜的。” “智爷想支遣小的做啥,您就明说罢。”潘盼撑着脑袋,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 “咱们去东京做一桩大买卖。”妖狐故弄玄虚道。 “做生意啊。”她松了气,下意识问,“那有银子赚了?” “当然,少不了你的份。”狐狸又笑。 “嘿嘿。”潘盼憨笑,单凭狐狸精这般能干,做啥子买卖挣不到钱么?心底阴霾一扫而空,喜气洋洋,如沐春风。 智化见小鱼上钩,慢悠悠开始收线:“小潘可是应允了?” “嗯嗯。”见财起意的某人连连点头,倏而考虑到分赃问题,“还有谁去么?就小的和智爷俩?” “还有茉花村的丁二爷。” “啊?!”潘盼腾地站起身,又呼哧坐下,深吸一口气暗道:也好,寻个机会把转世灵珠弄到手,再挣上一票银子跑路……双赢! “怎么了?”智化忙问。 “没,没啥……何,何时动身?”她支吾应声。 “就这两日罢,此行隐秘,须得好好准备。” 48.赴京师妖狐耍把式 探马宅双侠遭黑手(上) 翻过一日,三人离岛登岸。妖狐与双侠不似往日打扮,均换了寻常布衣,武行短打,汗巾勒着,裤脚扎着,周身的精干之气,咋一看倒像是走街串巷卖大力补的。潘盼心头犯起了嘀咕:穿成这样去做大买卖?忒寒酸了点罢?不过也难说,人不可貌相,单瞅那蒋平,獐头鼠目的死相,做起生意来还不是风生水起得没边…… 到了渡口,早有丁家庄的伴当在此相候,见着双侠一行,忙迎上前道:“二爷,您吩咐的物件都置办妥当了。” “昂――昂”,两嗓子中气十足的叫唤,听似欢快无比。潘盼循声望去,伴当身后歇着一辆大车,为首两驴正旁若无人地交颈厮磨呢。再看那车上,前辕后辙堆得是满满当当,一篓子行李卧具,一篓子锅碗瓢盆,余下的都是些刀枪剑戟,锤棍钩叉,十八种兵器是样样俱全了。 智化健步跃上车辕,轻拍两记驴屁股蛋儿,笑道:“好驴!好驴!” 潘盼见之傻眼: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难不成要做的大买卖便是跑江湖卖艺!脑海里“唰”的一下涌出无数经典杂耍镜头:口吐火球、喉顶尖枪、掌劈青砖,外加胸口碎大石……倏地身后有人推她,“愣着做甚么?还不快上车!”是丁兆蕙的声音。 得得得,有车坐总比两条腿赶路强。她斜倚个铺盖卷儿蜷在车尾假寐。 丁兆蕙坐一破藤箱上,冲她道:“你这耐性不是一般的强。” “唔,还行。”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混答道。 “说罢,妖狐狸许了多少银子把你骗上路的?”丁兆蕙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气。 “别介,谈钱伤感情。”潘盼咧嘴,皮笑肉不笑,“智爷的事儿就是咱的事儿,小的两肋插刀,在所不惜。”言罢心里追悔莫及:早知如此,该收了出场费再说…… “啪啪”,双侠鼓掌,回首向赶车的智化高声道:“智兄尽可放心了,小潘刚说,依你们的情谊,他帮你到底了,银子的事,不值一提。” “那敢情好。”智化笑得大声,“咱就知道小潘最是个仗义的。” 仗义个p!她气鼓鼓瞪着二人,直怄得答不上话来。 颠簸一路,由松江至镇江,再上江宁,经铜陵渡船入河南地界,又赶了两日,终于到了东京。城门口的守卫例行盘查了几句,便跳上车四下里翻看起来,智化识势,悄悄儿塞了几块碎银到那官人手里,那人旋即眉开眼笑,搭着智化肩膀指引:京城地大人多,尔等去同门里摆场子,保管有得赚,须记得呆个十天半月便可去别处了,赖久了可是要吃官司。智化唯唯诺诺应了,三人牵驴拉车,往半山走,寻了间破庙落脚。 庙宇不大,三间殿房,院墙坍了大半,主殿的门窗早被人卸得七七八八,日头一照,倒是前后通透,俩彩绘神像顿石座上,想是风吹雨打惯了,面目混沌得很,压根儿看不出是哪路神仙。潘盼望着满屋子的蛛网浮灰抽气儿:这哪里是神庙么?分明是盘丝洞…… “小潘,把席篓子拿进去。”智化一边搬家伙,一边吩咐。 “你们真……真打算住这儿了?!”潘盼惊悚,骑在灰驴上不愿落地。 “比真金还真。”丁兆蕙揶揄道。 “您看这庙小,三人两驴容不下啊。”倏觉着这么混下去,钱途渺茫,她赶紧寻法子脱身,“这么着罢智爷,咱不和你们挤了,小的牵一驴回三班院住得了,您有事儿,直接上开封府寻我便是。”言罢,吆着毛驴便要回走。 “成,你走罢。”丁兆蕙头也不抬应声。 “哎,等等!”智化一把推开丁兆蕙,拦在驴前陪笑,“小潘,这不正要去同门里摆场子么,你且留下帮衬几日,事成之后,智某定有重谢。” 潘盼碧眼珠子转了转,神色警惕道:“舞刀弄枪的咱可不会,最多收收钱甚么的。” “行,依你便是。”智化冲她伸手,潘盼颇为自然搭住,顺势滑下驴背,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巨咳,将她唬得几欲跌倒。智化眼疾手快,赶紧张开双臂去扶,却不料有更快的,丁兆蕙早已拎住她后襟,将她甩到一侧,怒容满面喝斥:“不打算走就别磨叽,还不收拾东西去!” 拾掇了半晌,三人复又赶着驴车往城里走,到了同门里一瞅,摆摊设点的果然不少。卖吃食的、捏面人的、算命测字、修鞋补衣……诸如此类,三教九流,是应有尽有。找了块开阔地儿,摆开兵器架,将长短兵刃挨件儿挂好,又竖上一面红底滚蓝边的三角小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武”字。智化与丁兆蕙两个装模作样的耍起套路来,咋一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喂,你们这活儿是耍得不错,可要来钱得会吆喝才行。”邻近一卖狗皮膏药的看了半会,热心指点道。 “嗯嗯,这位大兄弟说得是。”智化听了连连点头,返身从席篓里寻出一面破铜锣,递给潘盼道,“小潘,咱们出力,你动动嘴皮子总成罢?” 娘咧,真是丢人现眼哇……潘盼扭怩着接过,拿起锤柄“咣咣”敲了数下,见路人纷纷围拢上前,忙抖擞精神,抱拳行了个礼,连敲带说道:“来咧,看一看,瞧一瞧哈!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哈!各位大叔大伯大娘大婶大哥大姐们,咱弟兄仨初到京城宝地,耍几招花活与大伙瞧瞧,您若是瞧着好了,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您若瞧得不好,没事儿呀,您想瞧甚么,咱们便耍甚么……” 众人听了直乐,有人插嘴道:“行了,行了,别贫了。有啥真功夫,尽管耍来瞅瞅。” 就是……演啥么?事先也不通个气儿……潘盼突遭抢白,大脑当机数秒,忽而瞥见智化手里拎把大锤,随即嗑嗑巴巴道:“请……请看,胸……胸口碎大石。” 围观的见有好戏可瞧,一时间炸开了锅,有的催快些,有的说石头得找件大个儿的方显本事。先前那卖狗皮膏药的也来了精神,指着座下一块大石道:“甭找了!甭找了!咱这就有块合适的。”潘盼放眼一瞅,捂着小心肝儿暗叫怕怕:乖乖隆滴咚!老大一粗条儿,少说也有百十来斤!你个卖滥药的,别是来黑咱的? 妖狐不以为意,捞了捞袖子,又在衣袂处打了个结,两臂一伸,扎个马步,大喝一声“起”,将个青石高举过头,还单手托着绕场一周,惹来巴掌叫好声一片,早有猴急的赶着往圈子里扔钱了。 “叮叮当当”银钱落地的响头传到耳里,某人顿感心神振奋,将个铜锣反转,屁颠颠儿蹲地上拾钱。倏地眼前一亮,丁兆蕙脚边有锭五钱大小的银锞子!急忙赶过去捡。 “放手!”她攥着银子一角小声说。 “你还有别的爱好没有?就对这个上心。”丁兆蕙捏着另一角戏谑道。 “说哪去了……”潘盼讪笑,手底下又加了把劲儿,“我这不是怕你躺地上硌着,赶来清场子的么。” 丁兆蕙俊眉一挑,低声质问:“胸口碎大石,你马戏看多了是罢?存心和我不对付来着。” “没没没,小的哪敢呢。”见智化绕到身前,她赶紧端起铜锣躲到毛驴后头。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双侠微笑抱拳,继而微笑躺倒。潘盼悄眼去瞧,那长条青石正稳稳当当搁在臭小子胸门口呐,两端还各自长出一截。再看妖狐狸,左手拎把丈许长的大锤,右胳臂悬空晃着,脑袋还不停转悠,摆出副活络筋骨的架势。潘盼见了心底得瑟,暗暗替丁兆蕙捏一把汗,虽说臭小子讨厌得紧,可若一锤子下去,弄个七伤八痨,鲜血狂喷之类的,咱也于心不忍吖……见智化举锤,她益发紧张,索性用铜锣遮了脸面,不敢再看。 “砰”一声巨响,青石从中断开,智化甚为得意地挥舞大锤,人群却不似预料之中激动,还没等潘盼敲锣讨钱,便“欧欧”喊着哄散了。这看热闹的有时便是这样一种心理,不瞧好,专瞧逗趣,正如搓麻看斜头的,若有人不慎成了把“诈胡”,足以津津乐道两三日不休。 潘盼见丁兆蕙仍是躺着不动,赶忙拴过去查看,却见他一双俊目半睁半阖,伸手一探鼻息,倒还有气儿。她心怀稍安,回看周围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却没留几个子儿,登时恚怒又起:要死!这都玩老命了,居然看够了不把钱说滴……双侠此刻却是醒了,见她又急又气的模样颇觉好笑,正待起身,只听得一句“你躺着别动!”随即被她抹了眼皮,死命摁倒在地,双侠一个不留神,反中了招,后脑勺生生儿磕一迸裂的碎石之上,竟真晕了过去。潘盼只道他是装的,扯着他衣襟假哭:“啊啊啊,二哥,为弟知道那石头忒大了些,早知道你经不住,就该让小弟来替你的……唔唔,这下怎么好,看大夫的银子都没有咧……” 那晌才散开的人群被她这么撕心裂肺一嚎,顷刻又聚拢了过来。纷纷摇头叹息:“哎呀,真是可惜了,长得怪好的,不会落个残废罢?” “就是,没事儿瞎逞甚么能啊。咱上回看个耍把式的,块头比他壮一倍,用的石头最多三十来斤……”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埋汰归埋汰,撂钱的却是不少。见潘盼冲自个儿使眼色,妖狐强忍笑意,将地上的铜子儿尽数捡了,匆匆收拾家伙,又与她合力将丁兆蕙抬上车,快驴加鞭直往城外溜遁。两人也不管丁兆蕙真晕假晕,坐在车辕上谈笑风生。 “小潘,可真有你的。咱们今天可大赚一笔。”智化冲她竖大拇指道。 “哪里,哪里……”潘盼搓着巴掌故作谦虚,“多亏了丁二爷配合,装得跟真的似的。” 倏地发觉后边一人好久没出声了,智化掉头唤道:“二弟,二弟。” 双侠不应。智化复又用吆驴的梢柄戳了戳他额际,仍是不动。 “二弟,你没事儿罢?”妖狐停下车,疑惑道,“难不成一锤头真敲坏了?” “不会啊!我当时明明看他睁开眼的。”潘盼挠头。 智化凑到丁兆蕙跟前,搭了会脉息,又翻翻眼睑,看向潘盼耸肩:“也没伤着哪,就是晕过去了。先拉到庙里再说,回头我去城里抓两副药。” 啧啧……这身板,还不够皮实吖……她同情地望望昏睡不醒的双侠,浑然不觉全是自个儿闯得祸呢。 匆匆赶回破庙,架起柴禾烧水,又铺了草褥将丁二安顿好,智化嘱咐潘盼几句便出门抓药了。 歇了半会,暗忖妖狐狸走远了,某人蠢蠢欲动起来,先是跑到偏殿摆放行李的地方,将丁二的包裹翻了个底朝天。咦,不在么?难道揣身上了不成……她揣度着又踱回丁二身边。 潘盼俯下身细瞧:昏迷中的丁兆蕙双目紧闭,眼睫略长,带着好看的弧度,时不时随着匀速的呼吸上下颤动。薄唇微抿,两瓣朱红衬着白晳面皮儿,煞是惹人爱怜。尤物啊尤物!她猛吸一口哈喇子,忍不住捏捏丁二脸蛋……小样!皮肤不错么…… “丁二爷?” “丁兆蕙?” “臭小子!”她得寸进尺地拍着丁二,见他仍无半点反应,熊胆益发肥壮,挽袖子搓手:不吱声,咱可“十八摸”了哈! 沿丁兆蕙脖子摸索了一圈,没见半点物事,她索性将手伸到他怀里掏鼓,翻了外衣翻中衣,翻了口袋翻袖襟,摸遍上半身,愣是寻不着她日思夜想的转世灵珠。“奇怪……臭小子把珠子藏哪儿了?”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把玩着丁兆蕙腰间的汗巾子,脑海里灵光一现:别是藏在下半身?那琉璃珠好歹也算件佛门圣物,啧啧,臭小子有怪癖?正心猿意马着该不该解下来瞧瞧,忽闻一声轻咳,“喂,你倒是摸够了没有?” “啊!”潘盼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跳起身指着丁二怪叫:“你……你你你,怎么醒了?!” 49.赴京师妖狐耍把式 探马宅双侠遭黑手(下) 且说智化,吆着叫驴又赶往市集,进铺子抓了两副白药,便绕到一侧的茶水摊歇息。刚招了壶热茶坐下,忽觉着这摊子有些古怪,内里尽坐了些镖行打扮的武师,听话声是南腔北调。外口一刷水排着十余辆镖车,红红白白,旗号不一,有打威武镖的,有摆仁义镖的,略数一数,竟有五六家之多。妖狐暗忖:今儿是甚么好日子?五湖四海的镖行都聚齐全了…… 只见西首一桌围坐几名精干镖师,观服色气度像是各家打头的。一面色黝黑的青衣汉子起身,擂桌子道:“俺们打西边过来,赶了几百里明路(天黑),弟兄们可受了大罪。那促刮劳(小气)的主家还说,送的是大户寿礼,喜钱可丰登着,俺只收了他二十两镖银,就指望喜钱多挣几分。这下可好,让俺们把东西推那空宅子去,连个‘九千岁’的面都见不着,冲谁去讨喜来咧?” 旁边两名镖师听了,赶紧将他扯回座位,一年长些的捏着须髭嗔怪道:“大李,你也忒没天倒数了,‘九千岁’岂是我等泛泛随便见着的?再说了,听闻马大总管的侄儿早已进京筹办寿筵事宜,马强素来与咱们江湖人交好,又好面子,你还怕他短了你的喜钱不成?” 智化冷眼相望,揣摩出个大概:原是马朝贤过寿,各路官员抢着送礼巴结来了,瞧这仗势,排场却是不小。阉宦平日都在宫中行走,窃钥盗宝难度颇大,倘若他藉此出宫,偷配库钥又有何难?想到这节骨眼上,不由拿定了主意。 好个妖狐狸,暗中尾随探明马宅方位,将进退路径并藏身之处皆码准了,甫到小店称了二斤干面回转。一进庙门,瞅见潘盼正缩肩抱臂绕着泥菩萨暴走,嘴里还神神叨叨念着甚么。心下奇怪,蹑手蹑脚踏入偏殿,又看到丁兆蕙扎行李堆边儿,挨个挨件清点着锅碗瓢盆、衣衫行头。两冤家,做嘛呢这是……智化摸下巴笑问:“咋了?数家私呐,莫不是有山贼来过?” “瞧物件搁着有些乱,拾掇一下。”丁兆蕙斜睨潘盼一眼,旋即又道,“智兄可打探到甚么消息没有?” 潘盼被双侠瞪了一记,心下发虚:不就隔着衣服摸了几把么,咱又不是采花贼,不必用这种深恶痛绝的眼神罢? “嗯。”智化点头,将手里一包白面递于潘盼,“小潘,兑些热水和筋道了,记得搁些白糖。” “摊饼子吃?”潘盼咽着口水接过,腹诽不已:好歹今儿也挣了不少,这般小气做啥哩…… 智化忙道:“可不是吃的,你把它搓成两寸见方的小块儿,晚上我有要紧用。” 潘盼满肚子问号出门张罗去了,丁兆蕙打量智化,笑嘻嘻道:“甭说,定是有了弄钥匙的法子。” 智化挑眉,将茶铺见闻并马朝贤过寿,马强守着宅子收礼之事一并说了,又把自个儿打算全盘托出,双侠听了,抚掌称妙,忽而记挂起潘盼,头痛道:“咱们夜探马宅,那小潘呢?荒郊野岭的把他一人留在破庙,未免不妥。” 妖狐眼珠子骨碌,狡黠一笑:“你若是不放心,把他一块捎去好了。” 丁兆蕙颇不自然:“麻烦是你找来的,这晌净想往别人身上推托。” 妖狐看向院中,某人烧水揉面正忙得不亦乐乎,轻拍双侠肩头,意味深长道:“有些麻烦,终归是免不了的。” 夜上二更,潘盼瞌睡得厉害,迷蒙之中,陡觉有人推搡,“谁?谁?干嘛啊这是?”她捂着嘴,止不住哈欠连天,待看清来人,更是唬了一跳,“你……你们,想干啥?” 智化一把拉下面巾,凑到她跟前道:“走,上城西转转。” 又是夜行衣!潘盼惊悚:穿成这死样……不是打家就是劫舍啊!她拼命往后缩:“咱……咱,还是不去了……” “成!”智化颔首,蒙上脸面又道,“那你找个地方躲好,听说此处常有山贼出没。” “哎!可别……”她跳起身趿鞋,慌慌张张道,“等会,一块儿去便是。” 残烟吹破入风,一轮明月跃然梢头。三人乘着夜色往城郊马宅疾行。潘盼跑得气喘吁吁,忽而就想起军训时三公里拉练了,偏巧妖狐狸还不时在耳边聒噪:小潘这体质真是倍儿棒……小潘骨骼上佳,堪称练武奇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响过三更鼓,总算是赶到马宅。潘盼一手叉腰,一手撑着院墙喘气儿:“两位爷,里……里边儿请,小的,小的歇这帮你们望风……可好?” “没事儿,一齐瞧瞧稀罕。”智化几个提纵跃上高墙,甩手掷下如意绦,便跟长了眼似的在她腰际绕了个圈,轻轻一拎,送过围墙,直往园内一处空地撂过去。 着陆姿势真糗!潘盼忿而捶地,恨不能将妖狐暴打一顿解气。还未回过神,人又离地,这会儿索性被扔上屋顶。未多时,智化与丁兆蕙也到了,二人扒开瓦栊锡被,将望板挪出,又取连环锯,斜岔儿锯了两截椽子,露出个一尺见宽的洞口来。 悄眼够看,满屋子五色绚烂,溢彩流光:一人多高的鹿角珊瑚、晶莹剔透的翡翠佛像、珠宝玉器、字画古玩……林林总总,不计枚数。桌边一老一少,年长些的坐着,灰鼠斗蓬还未及卸掉,像是刚到不久,正低头啜饮茶水,静静地看不清眉目。年轻的约莫二十来岁,中等个子,面庞清瘦,手持大把礼单,恭恭敬敬立在身后。 “人都打发走了?”年长的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 娘咧!这家伙八成儿是个太监罢?说话之人声线尖细,刺得潘盼周身打了个激灵。 “嗯嗯,都走了。”年青的那位赶紧递上礼单,一脸谄媚,“叔,小侄挨件儿标注过了,您老瞅瞅。” 老太监接过细瞧,他那侄儿又凑过去道:“叔,湖州的陆太守这遭可大方,送了套墨洗俱是顶尖货色。” “哼,陆海那妹子不过是个六品夫人,常年见不着圣面的,指望咱家照拂些个,他那点小心思,咱家焉能看不透呢。”老太监不屑应声。 “叔就是英明!小侄望尘莫及。叔,您说这人要是跟观音似的,一年过上三个寿诞,那该多带劲儿!” “没出息的东西!”老太监笑骂,指着一尊玉佛吩咐道,“强儿,把那佛像拿来,给咱家好好瞧瞧。” 潘盼正看得津津有味,倏而有人扯她衣襟。“药香呢?”智化低声言道。 “噢。”她探手入怀,摸出个紫铜仙鹤,看也不看便塞到妖狐手内。 智化摇摇内芯,用火折点了,一头系着如意绦,缓缓从洞口吊下,又取了望板掩好,以防烟气上溢。隔了半刻,估摸药香也该起效了,双侠抽去望板再瞧,不禁“咦”了一声。 见丁二神色古怪,潘盼心下起疑,探头一看,却见马强叔侄好端端地站着,正对着一副仕女图品头论足呢。 “叔,您瞧这仕女图可是前朝周昉的真迹。”马强红着个脸,抓耳挠腮道。 “啧啧,一群肥婆,有甚么好看的。”老太监皱眉,骤然惊叫,“血!滴画上头了!” “叔,别看了,这画儿瞅着窝心。”马强将画胡乱一卷,掏出块绢子往鼻孔里塞。 “你这死小子!几日没见着婆娘就成这副德性……”老太监勃然大怒,抄起一瓷瓶砸将过去。 潘盼陡觉得不对劲儿,将药香从兜里掏出细辨:娘咧!合——欢——散!!要死了,居然摸错了说滴……她吓得差点儿从屋梁上滚落。 “咋回事儿?”丁兆蕙轻声问她。 潘盼缄默不语,彼时智化已将药香吊回,嗅了嗅味道苦笑:“你为何将花蝶的宝贝也搜罗了来?” “咱……咱是无心的……”潘盼声若蚊呐,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人未及细问,内里又起了动静。但见窗格微晃,屋外轻巧翻入一道黑影,手持利刃,疾速向马强后脊刺去。眼看那厮就要一剑穿心过,叹的是恶人命大,这两叔侄正追打着,马强一个错步,恰恰儿将这必中之剑给错过去了。刺客想是在暗处也窥探了不少时候,好容易逮着个偷袭的好机会,自是歇尽了全力。倏见马强跟脑后瓢长了眼睛似的,准点儿避开了,一个收势不及,直像对面那老太监刺去,但听得“哧啦”声响,像是衣帛碎裂的声音,转瞬之间,肥硕的马朝贤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马强早已回过神来,反手从靴间摸出把弧形刀,在空中划了个落月起手式,怒声喝道:“大胆蟊贼!竟敢上马府行刺,活得不耐烦了罢?” 来人身形瘦小,黑巾蒙面,一对细长眉眼虽是恨意深深,却煞为灵动。捻指捏了个剑诀,娇叱:“狗贼,纳命来!” “铿铿”刀剑相交,电光火石,两道人影旋即缠斗在了一起。刀法精妙,剑式狠准,你来我往了十余招,竟难分高下。马强到底老辣一些,几年招贤馆也不是白开的,瞅了个空当,故意卖出破绽,劈手竟将刺客面巾揭了。登时青丝飘扬,飞云流瀑,一张芙蓉娇靥现于人前。 “侠妹……”潘盼咽口水嘟哝,抬眸看向身边二位,皆是聚精会神,盯得眼珠子不转呢。 马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甘玉兰,你从杭州追爷追到京城,莫不是铁了心想嫁给爷做小?” “狗贼……”甘玉兰气红了眼,咬牙便刺。 “啧啧,料不到甘茂那老病鬼竟能生出这般水嫩的闺女。”马强挥刀迎上,轻薄道,“来来来,爷便陪你好好耍耍。”说着,紧劈两刀,腾身跃出窗户,落在屋外空地之上。 “不好!院外定有机关埋伏。”智化沉声道,“二弟,你速去助那位小娘子脱困。” “好。”丁兆蕙应声,扫了潘盼一眼,略作迟疑,“这里?” “剩下的活计交于劣兄便是。”智化爽快答,“四更在回路松林会合。” 眼见丁兆蕙破空掠去,潘盼惊魂,像捞到救命稻草似的攥住妖狐胳膊不放,磕巴道:“智……智爷,您……您不是忘了……忘了,还有小的罢?” “哪能呢。”智化从腰间解下个褡裢,塞到她手里,“这一袋干面团儿是做钥匙坯的,方才那老太监便是四执库的总管马朝贤,这会子怕是吓晕了,待会我将烛火打灭,送你下去。小潘,你眼神好,在他身上寻到钥匙,逐个儿用面团拓下来。” 死狐狸!你是不是嫌咱命长啊?你直接给咱一刀得了……潘盼抽搐,被智化的奇思妙想震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呢?”她眼泪汪汪问。 “然后咱们在松林会合呀。”智化又从百宝囊翻出两个鸡蛋大小的物件儿,“喏,这是迷烟,用力掷就成了,指不定用得着。” “那你呢?”啥事儿不干,坐屋顶看戏?潘盼满脸黑线。 “我去引开护院,不然,大伙儿都走不掉。”智化说着甩手掷出几枚飞蝗石,将厅内烛火齐齐熄灭。 “咱干不来这活儿吖!”她趴在洞口做最后挣扎。 “记住四个字:胆大心细。”智化轻拍她脊背,用根如意绦跟吊水桶似的,将她放了下去。潘盼的心也跟着急遽下沉,耳边犹传来妖狐狸令人抓狂的声音,“小潘,我看好你呦……” 呸呸……看好个p!潘盼落到厅中,却不敢迟疑,赶紧奔到老太监身边,偏巧这马朝贤是趴着倒地的,身形又胖,潘盼使了吃奶的劲儿方将他翻转过来。“还说别人肥婆,我看你才是只猪。”她气喘吁吁在他身上翻找着。果不其然,腰间系着大串钥匙,袖笼内还藏着两把,她挨件用面团拓了,再拿绢子擦拭干净,小心放回原处,为防人起疑,又哼哧哼哧将老肥搬回原状。 娘咧,送老命了……她一屁股坐地上喘呵,额际汗珠滚滚而落,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碧眼一扫,满屋子珠光宝气映得人心跳加速。不捎带个几件,实在太对不住自个儿了!潘盼精神大好,挑开几个锦盒,随手抓了些珠啊玉的便往怀时送。正待回走,一干家丁打着灯笼,高喊着“老爷,老爷”往里屋闯来,她登时吓个半死,得瑟着扔出一只烟弹,捂着鼻子连滚带爬从窗边遁了。 好险!好险……潘盼心惊胆战从后院翻出,没跑出几步,却见不远处树荫底下,隐约歇着一人,观身形,颇感熟悉。 “二爷?”她离了数丈,藏身于巨石之后,小心翼翼开口。 背影略侧了侧身,潘盼看清半个脸庞,激动奔出:“真的是你啊?!” 丁兆蕙眼底掠过一丝神采,旋即隐没不见,垂眸轻嗯了一声。 籍着稀疏星光,但见双侠面色隐隐透出青白,心底陡生不详,她紧张地问:“你……受伤了?” “稍许轻伤,略调息会儿就无碍了。”双侠淡淡应声,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着的褡裢之上,“模子都弄到手了?” “是。”潘盼点头。 “那你快些回罢。” “你呢?”潘盼踟躇:咱当然想拔腿就跑哇,可把你一人撂这边,未免太不仗义不是? “我再歇片刻。” “哦。”她回首望望,静谧得很,未见有人追来,心怀稍慰,“那我再等会儿。” “让你走便走,留在这里还能帮上甚么忙不成?”丁兆蕙讥诮道。 真是不识好人心!潘盼如蒙大赦:“走了,走了,不妨碍你。” “等等!”丁兆蕙喝住她,“回来。” “还有啥事儿吩咐?”潘盼颇不耐烦回转。 “靠近些。” “干嘛?”她倏觉耳根发热,可还是鬼使神差照做了。 “好了,去罢。”丁兆蕙略扬了扬手,盍上眼睑,不再看她。 “噢。”潘盼兴奋跳起:臭小子良心发现啊……她紧攥着脖颈上的琉璃珠子说不出的欢喜。 灵珠!盘缠!全有了!某人激动地在林间狂奔…… 50.甘玉兰误伤丁二侠 黑妖狐计诳熊盼盼(上) 夜风习习,松涛阵阵。会合的林子甚为幽僻,松针积厚寸许,漫步其上,如毯似毡。潘盼略转了转,倏而发觉自个儿竟到得最早。斜靠一棵油松坐下,将褡裢解开,清点了一遍钥匙模子,共是三十二对,她挨个顺好,心底如释重负:等见到狐狸交了差,咱也算功德圆满啦……穿来快半年了,天天是风刀霜剑严相逼,难得明媚鲜妍一把,还招来只花蝶……得得得,早穿早超生,想法子去独乐寺才是正经……念到这当口,不禁伸手摸向脖间的链子。 “这穿珠子的银链还是爷托撷玉坊的掌柜帮忙打的,共四十九环,每环上面都刻着丁姓,你说祖传的,莫不是咱们两家沾亲带故?”“死了也不还给你。”……丁兆蕙的话在耳边历历回响,攥链子的手竟像被热火燎到似的,凭空一抖,心也随之一颤。“臭小子,脸色那么差,别有啥事儿瞒着咱罢?”潘盼喃喃自语。 “不就是给你个珠子么,有啥好感动的,再说了,那珠子本来就是你的……” “他瞒他的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睬他个p啊……” “人家都说了,留着也帮不上忙,你还是省省,自个儿又不会武功,别把老命赔进去……” “熊盼盼,你是猪啊?麻烦日子还没过够啊……” “nn的,我还真是只猪!”潘盼气急败坏起身,掏出匕首草草刨个浅坑,将盛模子的褡裢埋了,又在树干上刻了个记号,拔腿便往回赶。 路越走越熟,像是要到先头遇见丁兆蕙的地方了,前端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潘盼心头一急,甩开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奔去。 “又跑来做甚么?”双侠俊目微张,满脸疲惫之色。 “看你死没死。”潘盼叉腰牛喘。 “你一来,就快了。”丁兆蕙苦笑,示意她朝西边看。 潘盼惊闻转身,果不其然,深巷之中影影绰绰,似向此间而来。“人很多啊……”她底气不足地蹲下身,往双侠身边凑了凑。 “哈哈,后悔了罢?”丁兆蕙居然笑得出来。 “嗯哪,冲动是魔鬼。”潘盼应声,头如掏蒜。 几道人影益发近了,已能听清他们之间的说话。其中一个高个子道:“袁老三,大官人让追的究竟是贼呐还是刺客?” 另一只矮冬瓜答话:“贼奏是刺客,刺客奏是贼!” 高个子迟疑了会,又道:“怎么瞅着有些不像呢?我在院里边儿看那小娘子与官人打斗,后首来一男的,还中了小娘子一箭。” 未等袁三那矮子接口,一粗门大嗓抢着道:“真笨哪你,分赃不均打起来了呗!” 明白了,原是着了美人的道啊……潘盼斜睨双侠一眼,正逢上他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了片刻,双侠轻哼一声道:“又拿了不少罢。” “不义之财,人人皆得而取之。”潘盼振振有词。 “咦,那树底下……是人还是牲口?”袁三晃着灯笼嘟哝。 “薰死你个猪!” 潘盼气得要死,估摸着射程差不离,甩手将剩下一颗迷烟掷了,背起丁兆蕙便往林子里跑。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撑到松林。 潘盼朝地上一趴,反身将双侠撂开,半跪着身子喘呵:“你……你这人,看着挺瘦,怎……怎么这般重啊?” 双侠同情地看她一眼:“看来你不只耐性不错,爆发力也不错。” “你,你你……”潘盼气得话也说不连贯,食指快点上丁兆蕙鼻尖,“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好歹咱也冒险救……救了你一遭!” “要不以后我管你吃住便是,免得你到处不男不女地厮混。”丁兆蕙剑眉一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我就爱这样,怎么着?”潘盼吹腮帮子瞪眼,活像个气鼓鼓的青蛙。 双侠眸色亮了亮,轻声道:“蹊跷得紧,智化竟还未到?” “他别是被捉住剥皮了罢?”想起被妖狐狸算计,她心里就堵得慌。 “你放心,他只要嘴能动,保管死不了。”丁兆蕙笑道。 “有道理。”潘盼难得附和他一回,忽而又道,“马强的人再追来咋办?我可背不动你了哈!” 双侠环顾四周道:“这林子天生隐秘,木石俱全,若于入口处设个小阵,寻常人该是闯不进来。” “怎么个设法,我看你动都不能动。”潘盼啧舌。 “你去摆。”丁兆蕙艰难坐起,“拿根树枝来,我划于你看。” “简单些,太繁咱可记不住。”她折了根松枝递过去。 丁兆蕙抬手划了个圆,看向她问:“五行方位知道么?” 潘盼摇头。 双侠叹气,像似早在意料之中,复又再圆内切画个正方,问道:“东南西北总晓得罢?” 她咽口唾沫,讷讷地说:“你还是说前后左右,咱比较不容易搞错。”言罢,赶紧低了头去,正琢磨按惯例,臭小子定要冷嘲热讽两句,未想竟闻见朗朗笑声。她悄眼一瞄,丁兆蕙笑得酒涡深深,眉眼尽是温柔之意。登时心头宛如鹿撞:怪事儿天天有,今日特别多吖?邪门,真是邪门…… “五行之中,春季以木相最旺,火次之,其后水金,土积弱。此处松林,疑木众多,木能克土,土多木折;土弱逢木,必为倾陷。”双侠边划边道,“你于正前方选一棵松树放置石块,逢三左转,接着放,连转三次,退二,再逢三右转,连放四枚。垒完三十六块路标,这四象小五行阵便成了。”说着,抬眸望她,“看懂了么?” 潘盼老实答:“似懂非懂。” “你按图示摆完石块就成。” “嗯。”她应声而出,兜兜转转了半晌,赶回时,天色已蒙蒙亮了。 “都搁好了?”双侠惊讶她的速度。 “是啊,还多了两块。”潘盼摊手。 双侠哭笑不得:“你,唉……”倏而剧咳起来。 潘盼慌忙将他扶起:“你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先前事态混乱,那小娘子误认为我同马强一伙,后脊中了她一枝袖箭。” 她侧身一望,丁二左肩位置,略下方果然钉着一枚小巧羽箭,大半箭镞深埋入肉,衣衫已被鲜血洇湿好大一片,暗色之下,甚是恐怖。“有没有毒啊?”她紧张道。 “毒倒罢了,是软筋散,内力化得半点不剩。”双侠皱眉,一脸落寞之色。 难怪连路竟不能走了呢……潘盼咬咬嘴唇道:“血流个不住也不是个事儿,如何能将箭矢取出?” 丁兆蕙略作沉吟,指向一棵油松道:“松林之中常有八角儿,只是寻起来可难。” “五香八角?”潘盼听得一头雾水。 “罢了,你们女儿家最是怕见此类物事,还是等智兄到了再说。”双侠轻轻摆手,“八角儿可不是佐料,是树里边生的八角虫。” 笑话……玉泉校区大名鼎鼎的熊猫会怕一条小虫?也忒不拿村长当干部了……她碧眼珠子转转,忽而明白过来:“天牛是不?六条腿儿、花斑点儿、触角长长的,有翅膀会飞的那个?” 丁兆蕙吸气,神情复杂:“难怪开封府你也混得下去。” 潘盼被他一杵,登觉有些讪讪,轻声道:“你等着,我去树上找找。”言罢,籍着如意绦,三两下便歇上了高枝儿,前蹦后跳了半晌,连个天牛的影子气都没见着。她急得抓耳挠腮,回头一想:不对啊?记得小时看男孩子捉昆虫,这玩意儿该是夏日里才有的罢? “找不着!”她满头大汗从树上跃下,蹲在双侠身旁,甚为沮丧。 “我……”丁兆蕙眼神闪烁,面上隐隐掠过一丝怯色。 噫……潘盼揉揉眼睛,确信臭小子气场减弱,心底啧啧称奇:娘咧,美人的软筋散高杆得很呐,何止软筋,连胆子都跟着软了么……“你……有甚么要交待的?”她一脸同情。 “我其实想讲……八角儿的幼虫……”丁兆蕙语带歉疚。 “你——不——早——说!”潘盼老羞成怒,竭力抑制自个儿扑去掐他脖子的冲动。 “说了。”双侠言辞恳切,“你跑得太快。”话音未落,某人又已跑远。 “有啥好急的……流点血又不会死人……”潘盼气急败坏嘟嚷,用小匕首不停戳树干上的虫眼。 挖了几粒虫粪,她陡然看到又白又肥的虫子在树心里边蠕动,形状与蝇蛆颇为接近。怪事儿,居然又能透视了……她强忍恶心,掘了数条,用手绢儿接着,小心翼翼捧到丁二身前。 “是这个罢?”她努努嘴道。 “嗯。”双侠难掩惊讶,“把它碾碎。” 潘盼挥刀,干净利落的将几条小虫正法,又剁砧肉似的搅了个稀烂。问道:“然后呢?” 丁兆蕙俊面升起两朵可疑红云,低声道:“将虫尸填进伤处。” “哦,那简单,脱衣服啊?还愣着做甚么?”潘盼满不在乎道,见双侠仍是不动,她倏而一拍脑袋,“唉,看我这记性,你中了软筋散不是?我帮你脱便是。”说着,伸手去拽他衣襟。 “唔。”丁兆蕙轻吁,情急之下,抬手去掩,却搭上熊掌。 “嗯?”潘盼迅疾抽爪,忽觉着自个儿不论出于啥目的,急吼吼去剥一男人衣服,委实火辣了点。 “带子……”双侠示意腰间系了个结扣。 “噢……”她连连应声,鬼使神差又冒出一句,“还以为你不好意思来着……” 丁兆蕙眯着眼凑近:“难不成你常见着不穿衣服的男人?” “哪有?”潘盼惊悚,“除了在中牟验过一具男尸,第二个便是你了!” “潘盼!”双侠气结。 “有……”她拿包虫尸抖呵,猛然发觉又说错话了。 “你到底算不算女人?”双侠咬牙切齿道。 “和你们混太久了,就……就有些走型了……”潘盼哭丧了脸答话,“咱不也想走么?每回都耽搁……” “你想去哪?”丁兆蕙急切道。 “为……为何要告……告诉你……”她结结巴巴应声,手心一包虫尸已糊上丁二背脊。 双侠打了个冷战,旋即沉默。潘盼只是盯着箭镞发呆。 隔了炷香功夫,潘盼骤然发现伤口血水越涌越急,不由惊慌失措:“这法子成不成啊?!” “没事儿,天牛是消腐去疔的,伤口化得大些,箭镞便能取出了。” 丁兆蕙忍痛抽出个笑容,“试着拔一下。” “我……我不敢。”入眼血污狰狞,潘盼唬得连连摇头。 双侠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她突然眉开眼笑起来,心中正犯咯噔,又听她道:“智爷,您来得可巧。” 智化缓缓走近,朝两人撇嘴:“那是,急难的时候向来是少不了咱的。” 51.甘玉兰误伤丁二侠 黑妖狐计诳熊盼盼(下) 说起这甘玉兰,年方十八,青春貌美,不单单模样儿标致,一身好武艺可是狗撵鸭子呱呱叫。你道她是什么来头?孤身一人怎敢上马府行刺呢?她便是“九头狮子”甘茂与“孟婆汤”沈梦的嫡亲闺女。甘茂生前在江湖上的名号虽称不上多响,但要提起他的三个徒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大徒“云中鹤”魏真,二徒“小诸葛”沈仲元,三徒“白面判官”柳青,个个儿均是尖上尖的人物。 也是甘茂福薄,中年之后,便得了喘症,遇寒热即发。按说你该歇家中好好调养才是啊,可他不干,成日里抱着宝贝斗鸡四处赶场子。偏巧一日在灵隐撞上克星马强,宝贝鸡子被人家的啄了个半身不遂,还被马强恶言挤兑一顿。伤心哪,郁闷哪,回到娃娃岭便卧床不起了,咳咳喘喘大半年终于撒手西去。 若细较死因,马强那则最多算个引子,归根究底是你自个儿沉疾,怨不得旁人。可他婆子不这么想,沈梦人称“孟婆汤”,半是因她擅调蒙汗药酒,半是为这人本身就有些四六靠不着边际,生性阴毒偏激。甘茂一死,她便捎信给功夫最好的大徒魏真,让他替师父报仇,魏真是个道士,性子淡泊得很,自不会为了这点牵强附会的理由去追杀马强。婆子急了,挨个儿找了沈仲元、柳青,那两位向来唯大师兄马首是瞻,也都驳了师娘的面子。甘婆无法,自个儿手头又不行,只得日日怨怼唠叨,玉兰打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待大了些,时刻便记挂着杀死马强报仇了。 那晌智化及时赶到,替双侠拔去箭镞,包扎伤口,又让潘盼从坑内起出钥匙模子,三人一路回破庙歇息。 潘盼惊魂半宿,已是疲累不堪,靠上褥子一触便着。眯噔了个把时辰,便觉有人拍她,张眼一瞧,又是那只妖狐狸。“智……智爷,您老没……没啥事儿罢?”她支吾问道。 智化细眉微蹙,做出一脸伤春悲秋之色,摇头轻叹:“咱没啥事儿,倒是你那丁二爷,怕是不大好了。” “死啦?!”潘盼惊骇,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拔脚便往偏殿奔。 “哎,等等,等——等。”智化见她神情焦急,心知这苦力又钓到七八分了,忙捞住她胳膊,“他还睡着呐,你别这么大动静啊。” “那你瞎咋乎啥呀?”潘盼胸口一块大石落地,甩开妖狐腕子抱怨道。 “来来来,坐下我与你细说。”智化招手唤她。 咱怎么又嗅到一股子忽悠的味儿呢……潘盼煞是警惕地挪过去。 智化面色沉痛:“小潘,二弟中了甘门秘制软筋散,三日内若无解药,下半辈子只怕得在轮椅上过了。” “不会罢!那不比死了还难受?”她慌忙推搡智化,“你快去寻那小娘子讨解药啊。” “我昨晚追着去了,她歇在城东的来福客栈,进门便换衣裳,还要洗漱甚么的,我总不能在那候着罢,又记挂着你们,便先赶回来了。” “你瞧见了还让我受那么大罪背他回来?!”潘盼气得龇牙裂嘴,“小命儿差点儿玩完!” “我不是放心你么……” 智化陪笑,打个商量道,“这么着罢,你今儿……去讨讨看?” “又是我?!”潘盼犹如被踩到尾巴的耗子,蹦跶着咆哮,“那你干嘛?” “好多事儿,配钥匙啊,起路引啊……小潘,你就帮衬些罢,马朝贤叔侄作恶多端,这回若能掰倒他们,你便是大功一件。”智化向她交底道。 死狐狸,谈什么做买卖,硬诓了咱一路……她强忍怒意,“仅此一件啊,再没下回了。” “嗯嗯。”智化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递与她道,“昨夜在马府捡着的,约莫是那位小娘子落下的。” 潘盼接过细瞧,却是一枚小巧金钗,镂成玉兰花样,钗尖儿磨得甚为锋利。 *****更新分割线***** 出了四牌楼,左走一段,便到了来福客栈。前不搭街、后不挨铺,三进屋子灰旧不堪,僻静、破败是这间小店的最大特色了。时近中午,潘盼推门入内,只见个瘦猴似的伙计抄着膀子搭条抹布,斜倚立柱正打着盹。 哟嗬,人才吖……站着还能睡着?潘盼轻推他一记:“小二哥?” 瘦伙计未醒利索,闭着眼嘟哝:“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一老表打南边来,听说在贵店歇脚,故而过来瞧瞧。” “噢,客官要找的是于公子罢,他住西厢,这会子不知在不在?”瘦伙计打个哈欠道。 她估猜这于公子有个七八分便是那甘玉兰扮的,忙道:“小二哥,可否替在下一寻?” 小二颇不耐烦挥手:“我有那么闲么?有客人来了咋说?你自个儿进去找找。” 她求之不得,揖了一揖道:“好的,好的。” 拐七拐八绕到西厢,这一溜边儿倒有好多间屋子,潘盼暗地里犯难:甘玉兰心中有鬼,咱挨间敲过去问,不会把她给惊走了罢?正迟疑着,倏见一袭青衫闪过,观身形,甚是窈窕,潘盼直觉是位女子,瞅他前脚进屋,后脚赶紧跟上,拉起门环轻磕了两记。 “谁?”问声异常警惕。 “店里的。”潘盼随口答道,“客官在前头落了东西,小的刚巧捡着了,这不,给您送来了。” 门“吱呀”开了条缝,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拿来!” 好你个甘玉兰!潘盼也不应声,从袖笼里摸出金钗在她掌心轻划一道。“咣啷”声响,房门摔开半扇,潘盼乘势闪进屋子,未及站定,一柄红穗子小刀已抵上她的喉咙。 “饶命啊侠妹!”潘盼唬得双手高举过头。 “谁是你妹?”甘玉兰娇叱,两指一旋,刀身反转,贴在潘盼脖子上的接触面又大了些,连珠炮似的开口,“说,你究竟是甚么人?为何知道我在这里?谁派你来的?” 颈间一片冰凉,潘盼打心底问候了智化家祖宗十八遍,她颤声道:“小的……小的昨夜见过侠……侠……”“妹”字还未滚出,瞅美人儿神色不对,慌忙改口,“壮士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小的万分景仰。可咱兄弟被您误伤到了,特地巴巴儿来求药,烦请您赏个薄面,昨夜之事,小的担保不会走漏半句。” “哼。”甘玉兰撤了刀刃,贝齿咬着朱唇,一脸倨傲,“你敢要胁于我?” “岂敢!岂敢!”潘盼连连摆手,“小的绝无此意,只是救人心切,还望公子宽宥些个。” “你们是去偷寿礼的罢?”甘玉兰略显鄙夷。 潘盼怔了怔:说起来的确是去偷东西的……按妖狐意思,此行是为太守、北侠翻案而来,故而不曾向马朝贤叔侄下杀手,可在甘玉兰眼里,他们仨却成鼠辈了…… “我若是予了你们解药,回头你们再去邀功告我一状咋办?”甘玉兰玉面含霜,满是敌意道。 “那哪能呢……”潘盼脑子里盘算着:临行智化嘱她,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泄露了身份……这会儿倒是够不够得上呢? “呯呯呯”,捶门声大作,“开门!开门!开封府巡检!”屋外脚步声杂乱,间或有人高声吆喝。 “好啊!你果然报官了!”甘玉兰冲到窗口,却见天井之中,也布满官差。恚怒之下,挺剑便刺。 “我没……”潘盼眼疾手快,挥起条板凳作挡,“咔嚓”一声,木凳断为两截。娘咧!送老命哇……她心内哀嚎不已。 “快去开门,敢胡说,姑奶奶一剑宰了你!”甘玉兰低喝,长剑直抵后心。 潘盼无奈,耷拉个脑瓜,前去开门。 “盼子!你如何在这里?!”来人扶住她肩头又惊又喜。 “胡大哥!”潘盼不可置信地揉眼睛,忽而瞥见胡进身旁还有位眼熟的,“铁柱!你们都还好罢?” “都好,都好。”胡进点头。 “盼子放心,你搁我那的体己都安登着呢。”铁柱补充,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快内里坐。”潘盼招呼他们进屋,甘玉兰见状,忙收剑闪到了一旁。 “潘盼,你到了京城,咋不回开封府报到啊?”胡进嗔怪着坐定,“弟兄们都怪想你的,就连公孙主簿,也时常提及到你。” 竹子精想咱?!他想省灯油钱罢……潘盼满脸堆笑,指着甘玉兰道:“年前去南边办差,遇见我这远房老表,他说要上京城做点小生意,这不就一路回了,把他安顿好,我便过去。” “那成,咱们先去巡街,待晚有空好好喝一盅。”胡进站起身道。 “哎,等等。”潘盼小心翼翼问,“以前巡街没见这么大阵仗呀?可是京中出了啥事儿?” “今冬时有辽军扮作马匪犯境抢掠,边民不堪其扰,纷纷往内地迁徙。近来京城流民益有增多之势,包大人下令严查,以防匪寇混入,搅乱治安。”胡进答道。 “噢。原是如此。”潘盼轻吁一口气,“你们忙,你们忙。” 目送胡进一行下楼,她赶紧绕到窗边窥探,却见众多皂衣衙役之中立着一人,乌纱绯袍,身姿挺拔,持剑抱臂,气势卓然。乍见之下,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忙捂了口,暗道:他怎么来了…… 一衙役抱拳出列:“回展大人,前院未发现行迹可疑之人。” “回展大人,后院未发现行迹可疑之人。” “回展大人,东厢未有发现。” 展昭俊目如电,扫过众人,朗朗相问:“西厢,为何还未有到?” “回展大人。”胡进快步赶至,“西厢并无形迹可疑之人。” “嗯。”展昭颔首转身。 潘盼一颗心落回肚内,反手一抹,额际已是冷汗淋漓。 “你为何要帮我?”甘玉兰盯着她,目色灼灼,语气却不似先前凌厉。 她灵感陡现:何不将计就计呢……信口编派道:“你也瞧见了,咱也是开封府的官差。昨儿夜探马宅,实上是受了相爷密命,马朝贤叔侄作恶多端,天怒人怨,伏诛之日,当是不远,小娘子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甘玉兰惊喜:“此话当真?” “半月之期,定见分晓。”潘盼尽量摆出一副笃定的神情,“信得过我,软筋散的解药就拿来罢。” “软……筋散。”甘玉兰嗫嚅,低垂了螓首,满脸惭愧之色,“解药不……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里啊?!”潘盼大骇。 “那药其实……是从我师伯那偷拿的,他老人家擅长制毒,我胡乱取了一瓶淬在袖箭之上,不知道是软筋散啊,更别提解药了……”甘玉兰追悔莫及道。 “你师伯不会还在南方罢?”潘盼急得跳脚:三天,别说马车,火车也来不及啊…… 甘玉兰瞪大了凤眼摇头:“不在不在,师伯他老人家就住城西清风观。” “你快带我去讨!”她一把攥起甘玉兰,就往门外拖。 “但……但是我师伯他……脑筋有点不大好。”甘玉兰小声道。 “你师伯是个傻子?!”潘盼凑到甘玉兰脸前,面色狰狞。、 甘玉兰声渐式微:“可,可以这么说……” 甘玉兰误伤丁二侠 黑妖狐计诳熊盼盼(上) 夜风习习,松涛阵阵。会合的林子甚为幽僻,松针积厚寸许,漫步其上,如毯似毡。潘盼略转了转,倏而发觉自个儿竟到得最早。斜靠一棵油松坐下,将褡裢解开,清点了一遍钥匙模子,共是三十二对,她挨个顺好,心底如释重负:等见到狐狸交了差,咱也算功德圆满啦……穿来快半年了,天天是风刀霜剑严相逼,难得明媚鲜妍一把,还招来只花蝶……得得得,早穿早超生,想法子去独乐寺才是正经……念到这当口,不禁伸手摸向脖间的链子。 “这穿珠子的银链还是爷托撷玉坊的掌柜帮忙打的,共四十九环,每环上面都刻着丁姓,你说祖传的,莫不是咱们两家沾亲带故?”“死了也不还给你。”……丁兆蕙的话在耳边历历回响,攥链子的手竟像被热火燎到似的,凭空一抖,心也随之一颤。“臭小子,脸色那么差,别有啥事儿瞒着咱罢?”潘盼喃喃自语。 “不就是给你个珠子么,有啥好感动的,再说了,那珠子本来就是你的……” “他瞒他的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睬他个p啊……” “人家都说了,留着也帮不上忙,你还是省省,自个儿又不会武功,别把老命赔进去……” “熊盼盼,你是猪啊?麻烦日子还没过够啊……” “nn的,我还真是只猪!”潘盼气急败坏起身,掏出匕首草草刨个浅坑,将盛模子的褡裢埋了,又在树干上刻了个记号,拔腿便往回赶。 路越走越熟,像是要到先头遇见丁兆蕙的地方了,前端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潘盼心头一急,甩开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奔去。 “又跑来做甚么?”双侠俊目微张,满脸疲惫之色。 “看你死没死。”潘盼叉腰牛喘。 “你一来,就快了。”丁兆蕙苦笑,示意她朝西边看。 潘盼惊闻转身,果不其然,深巷之中影影绰绰,似向此间而来。“人很多啊……”她底气不足地蹲下身,往双侠身边凑了凑。 “哈哈,后悔了罢?”丁兆蕙居然笑得出来。 “嗯哪,冲动是魔鬼。”潘盼应声,头如掏蒜。 几道人影益发近了,已能听清他们之间的说话。其中一个高个子道:“袁老三,大官人让追的究竟是贼呐还是刺客?” 另一只矮冬瓜答话:“贼奏是刺客,刺客奏是贼!” 高个子迟疑了会,又道:“怎么瞅着有些不像呢?我在院里边儿看那小娘子与官人打斗,后首来一男的,还中了小娘子一箭。” 未等袁三那矮子接口,一粗门大嗓抢着道:“真笨哪你,分赃不均打起来了呗!” 明白了,原是着了美人的道啊……潘盼斜睨双侠一眼,正逢上他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了片刻,双侠轻哼一声道:“又拿了不少罢。” “不义之财,人人皆得而取之。”潘盼振振有词。 “咦,那树底下……是人还是牲口?”袁三晃着灯笼嘟哝。 “薰死你个猪!” 潘盼气得要死,估摸着射程差不离,甩手将剩下一颗迷烟掷了,背起丁兆蕙便往林子里跑。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撑到松林。 潘盼朝地上一趴,反身将双侠撂开,半跪着身子喘呵:“你……你这人,看着挺瘦,怎……怎么这般重啊?” 双侠同情地看她一眼:“看来你不只耐性不错,爆发力也不错。” “你,你你……”潘盼气得话也说不连贯,食指快点上丁兆蕙鼻尖,“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好歹咱也冒险救……救了你一遭!” “要不以后我管你吃住便是,免得你到处不男不女地厮混。”丁兆蕙剑眉一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我就爱这样,怎么着?”潘盼吹腮帮子瞪眼,活像个气鼓鼓的青蛙。 双侠眸色亮了亮,轻声道:“蹊跷得紧,智化竟还未到?” “他别是被捉住剥皮了罢?”想起被妖狐狸算计,她心里就堵得慌。 “你放心,他只要嘴能动,保管死不了。”丁兆蕙笑道。 “有道理。”潘盼难得附和他一回,忽而又道,“马强的人再追来咋办?我可背不动你了哈!” 双侠环顾四周道:“这林子天生隐秘,木石俱全,若于入口处设个小阵,寻常人该是闯不进来。” “怎么个设法,我看你动都不能动。”潘盼啧舌。 “你去摆。”丁兆蕙艰难坐起,“拿根树枝来,我划于你看。” “简单些,太繁咱可记不住。”她折了根松枝递过去。 丁兆蕙抬手划了个圆,看向她问:“五行方位知道么?” 潘盼摇头。 双侠叹气,像似早在意料之中,复又再圆内切画个正方,问道:“东南西北总晓得罢?” 她咽口唾沫,讷讷地说:“你还是说前后左右,咱比较不容易搞错。”言罢,赶紧低了头去,正琢磨按惯例,臭小子定要冷嘲热讽两句,未想竟闻见朗朗笑声。她悄眼一瞄,丁兆蕙笑得酒涡深深,眉眼尽是温柔之意。登时心头宛如鹿撞:怪事儿天天有,今日特别多吖?邪门,真是邪门…… “五行之中,春季以木相最旺,火次之,其后水金,土积弱。此处松林,疑木众多,木能克土,土多木折;土弱逢木,必为倾陷。”双侠边划边道,“你于正前方选一棵松树放置石块,逢三左转,接着放,连转三次,退二,再逢三右转,连放四枚。垒完三十六块路标,这四象小五行阵便成了。”说着,抬眸望她,“看懂了么?” 潘盼老实答:“似懂非懂。” “你按图示摆完石块就成。” “嗯。”她应声而出,兜兜转转了半晌,赶回时,天色已蒙蒙亮了。 “都搁好了?”双侠惊讶她的速度。 “是啊,还多了两块。”潘盼摊手。 双侠哭笑不得:“你,唉……”倏而剧咳起来。 潘盼慌忙将他扶起:“你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先前事态混乱,那小娘子误认为我同马强一伙,后脊中了她一枝袖箭。” 她侧身一望,丁二左肩位置,略下方果然钉着一枚小巧羽箭,大半箭镞深埋入肉,衣衫已被鲜血洇湿好大一片,暗色之下,甚是恐怖。“有没有毒啊?”她紧张道。 “毒倒罢了,是软筋散,内力化得半点不剩。”双侠皱眉,一脸落寞之色。 难怪连路竟不能走了呢……潘盼咬咬嘴唇道:“血流个不住也不是个事儿,如何能将箭矢取出?” 丁兆蕙略作沉吟,指向一棵油松道:“松林之中常有八角儿,只是寻起来可难。” “五香八角?”潘盼听得一头雾水。 “罢了,你们女儿家最是怕见此类物事,还是等智兄到了再说。”双侠轻轻摆手,“八角儿可不是佐料,是树里边生的八角虫。” 笑话……玉泉校区大名鼎鼎的熊猫会怕一条小虫?也忒不拿村长当干部了……她碧眼珠子转转,忽而明白过来:“天牛是不?六条腿儿、花斑点儿、触角长长的,有翅膀会飞的那个?” 丁兆蕙吸气,神情复杂:“难怪开封府你也混得下去。” 潘盼被他一杵,登觉有些讪讪,轻声道:“你等着,我去树上找找。”言罢,籍着如意绦,三两下便歇上了高枝儿,前蹦后跳了半晌,连个天牛的影子气都没见着。她急得抓耳挠腮,回头一想:不对啊?记得小时看男孩子捉昆虫,这玩意儿该是夏日里才有的罢? “找不着!”她满头大汗从树上跃下,蹲在双侠身旁,甚为沮丧。 “我……”丁兆蕙眼神闪烁,面上隐隐掠过一丝怯色。 噫……潘盼揉揉眼睛,确信臭小子气场减弱,心底啧啧称奇:娘咧,美人的软筋散高杆得很呐,何止软筋,连胆子都跟着软了么……“你……有甚么要交待的?”她一脸同情。 “我其实想讲……八角儿的幼虫……”丁兆蕙语带歉疚。 “你——不——早——说!”潘盼老羞成怒,竭力抑制自个儿扑去掐他脖子的冲动。 “说了。”双侠言辞恳切,“你跑得太快。”话音未落,某人又已跑远。 “有啥好急的……流点血又不会死人……”潘盼气急败坏嘟嚷,用小匕首不停戳树干上的虫眼。 挖了几粒虫粪,她陡然看到又白又肥的虫子在树心里边蠕动,形状与蝇蛆颇为接近。怪事儿,居然又能透视了……她强忍恶心,掘了数条,用手绢儿接着,小心翼翼捧到丁二身前。 “是这个罢?”她努努嘴道。 “嗯。”双侠难掩惊讶,“把它碾碎。” 潘盼挥刀,干净利落的将几条小虫正法,又剁砧肉似的搅了个稀烂。问道:“然后呢?” 丁兆蕙俊面升起两朵可疑红云,低声道:“将虫尸填进伤处。” “哦,那简单,脱衣服啊?还愣着做甚么?”潘盼满不在乎道,见双侠仍是不动,她倏而一拍脑袋,“唉,看我这记性,你中了软筋散不是?我帮你脱便是。”说着,伸手去拽他衣襟。 “唔。”丁兆蕙轻吁,情急之下,抬手去掩,却搭上熊掌。 “嗯?”潘盼迅疾抽爪,忽觉着自个儿不论出于啥目的,急吼吼去剥一男人衣服,委实火辣了点。 “带子……”双侠示意腰间系了个结扣。 “噢……”她连连应声,鬼使神差又冒出一句,“还以为你不好意思来着……” 丁兆蕙眯着眼凑近:“难不成你常见着不穿衣服的男人?” “哪有?”潘盼惊悚,“除了在中牟验过一具男尸,第二个便是你了!” “潘盼!”双侠气结。 “有……”她拿包虫尸抖呵,猛然发觉又说错话了。 “你到底算不算女人?”双侠咬牙切齿道。 “和你们混太久了,就……就有些走型了……”潘盼哭丧了脸答话,“咱不也想走么?每回都耽搁……” “你想去哪?”丁兆蕙急切道。 “为……为何要告……告诉你……”她结结巴巴应声,手心一包虫尸已糊上丁二背脊。 双侠打了个冷战,旋即沉默。潘盼只是盯着箭镞发呆。 隔了炷香功夫,潘盼骤然发现伤口血水越涌越急,不由惊慌失措:“这法子成不成啊?!” “没事儿,天牛是消腐去疔的,伤口化得大些,箭镞便能取出了。” 丁兆蕙忍痛抽出个笑容,“试着拔一下。” “我……我不敢。”入眼血污狰狞,潘盼唬得连连摇头。 双侠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她突然眉开眼笑起来,心中正犯咯噔,又听她道:“智爷,您来得可巧。” 智化缓缓走近,朝两人撇嘴:“那是,急难的时候向来是少不了咱的。” 甘玉兰误伤丁二侠 黑妖狐计诳熊盼盼(下) 说起这甘玉兰,年方十八,青春貌美,不单单模样儿标致,一身好武艺可是狗撵鸭子呱呱叫。你道她是什么来头?孤身一人怎敢上马府行刺呢?她便是“九头狮子”甘茂与“孟婆汤”沈梦的嫡亲闺女。甘茂生前在江湖上的名号虽称不上多响,但要提起他的三个徒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大徒“云中鹤”魏真,二徒“小诸葛”沈仲元,三徒“白面判官”柳青,个个儿均是尖上尖的人物。 也是甘茂福薄,中年之后,便得了喘症,遇寒热即发。按说你该歇家中好好调养才是啊,可他不干,成日里抱着宝贝斗鸡四处赶场子。偏巧一日在灵隐撞上克星马强,宝贝鸡子被人家的啄了个半身不遂,还被马强恶言挤兑一顿。伤心哪,郁闷哪,回到娃娃岭便卧床不起了,咳咳喘喘大半年终于撒手西去。 若细较死因,马强那则最多算个引子,归根究底是你自个儿沉疾,怨不得旁人。可他婆子不这么想,沈梦人称“孟婆汤”,半是因她擅调蒙汗药酒,半是为这人本身就有些四六靠不着边际,生性阴毒偏激。甘茂一死,她便捎信给功夫最好的大徒魏真,让他替师父报仇,魏真是个道士,性子淡泊得很,自不会为了这点牵强附会的理由去追杀马强。婆子急了,挨个儿找了沈仲元、柳青,那两位向来唯大师兄马首是瞻,也都驳了师娘的面子。甘婆无法,自个儿手头又不行,只得日日怨怼唠叨,玉兰打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待大了些,时刻便记挂着杀死马强报仇了。 那晌智化及时赶到,替双侠拔去箭镞,包扎伤口,又让潘盼从坑内起出钥匙模子,三人一路回破庙歇息。 潘盼惊魂半宿,已是疲累不堪,靠上褥子一触便着。眯噔了个把时辰,便觉有人拍她,张眼一瞧,又是那只妖狐狸。“智……智爷,您老没……没啥事儿罢?”她支吾问道。 智化细眉微蹙,做出一脸伤春悲秋之色,摇头轻叹:“咱没啥事儿,倒是你那丁二爷,怕是不大好了。” “死啦?!”潘盼惊骇,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拔脚便往偏殿奔。 “哎,等等,等——等。”智化见她神情焦急,心知这苦力又钓到七八分了,忙捞住她胳膊,“他还睡着呐,你别这么大动静啊。” “那你瞎咋乎啥呀?”潘盼胸口一块大石落地,甩开妖狐腕子抱怨道。 “来来来,坐下我与你细说。”智化招手唤她。 咱怎么又嗅到一股子忽悠的味儿呢……潘盼煞是警惕地挪过去。 智化面色沉痛:“小潘,二弟中了甘门秘制软筋散,三日内若无解药,下半辈子只怕得在轮椅上过了。” “不会罢!那不比死了还难受?”她慌忙推搡智化,“你快去寻那小娘子讨解药啊。” “我昨晚追着去了,她歇在城东的来福客栈,进门便换衣裳,还要洗漱甚么的,我总不能在那候着罢,又记挂着你们,便先赶回来了。” “你瞧见了还让我受那么大罪背他回来?!”潘盼气得龇牙裂嘴,“小命儿差点儿玩完!” “我不是放心你么……” 智化陪笑,打个商量道,“这么着罢,你今儿……去讨讨看?” “又是我?!”潘盼犹如被踩到尾巴的耗子,蹦跶着咆哮,“那你干嘛?” “好多事儿,配钥匙啊,起路引啊……小潘,你就帮衬些罢,马朝贤叔侄作恶多端,这回若能掰倒他们,你便是大功一件。”智化向她交底道。 死狐狸,谈什么做买卖,硬诓了咱一路……她强忍怒意,“仅此一件啊,再没下回了。” “嗯嗯。”智化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递与她道,“昨夜在马府捡着的,约莫是那位小娘子落下的。” 潘盼接过细瞧,却是一枚小巧金钗,镂成玉兰花样,钗尖儿磨得甚为锋利。 *****更新分割线***** 出了四牌楼,左走一段,便到了来福客栈。前不搭街、后不挨铺,三进屋子灰旧不堪,僻静、破败是这间小店的最大特色了。时近中午,潘盼推门入内,只见个瘦猴似的伙计抄着膀子搭条抹布,斜倚立柱正打着盹。 哟嗬,人才吖……站着还能睡着?潘盼轻推他一记:“小二哥?” 瘦伙计未醒利索,闭着眼嘟哝:“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一老表打南边来,听说在贵店歇脚,故而过来瞧瞧。” “噢,客官要找的是于公子罢,他住西厢,这会子不知在不在?”瘦伙计打个哈欠道。 她估猜这于公子有个七八分便是那甘玉兰扮的,忙道:“小二哥,可否替在下一寻?” 小二颇不耐烦挥手:“我有那么闲么?有客人来了咋说?你自个儿进去找找。” 她求之不得,揖了一揖道:“好的,好的。” 拐七拐八绕到西厢,这一溜边儿倒有好多间屋子,潘盼暗地里犯难:甘玉兰心中有鬼,咱挨间敲过去问,不会把她给惊走了罢?正迟疑着,倏见一袭青衫闪过,观身形,甚是窈窕,潘盼直觉是位女子,瞅他前脚进屋,后脚赶紧跟上,拉起门环轻磕了两记。 “谁?”问声异常警惕。 “店里的。”潘盼随口答道,“客官在前头落了东西,小的刚巧捡着了,这不,给您送来了。” 门“吱呀”开了条缝,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拿来!” 好你个甘玉兰!潘盼也不应声,从袖笼里摸出金钗在她掌心轻划一道。“咣啷”声响,房门摔开半扇,潘盼乘势闪进屋子,未及站定,一柄红穗子小刀已抵上她的喉咙。 “饶命啊侠妹!”潘盼唬得双手高举过头。 “谁是你妹?”甘玉兰娇叱,两指一旋,刀身反转,贴在潘盼脖子上的接触面又大了些,连珠炮似的开口,“说,你究竟是甚么人?为何知道我在这里?谁派你来的?” 颈间一片冰凉,潘盼打心底问候了智化家祖宗十八遍,她颤声道:“小的……小的昨夜见过侠……侠……”“妹”字还未滚出,瞅美人儿神色不对,慌忙改口,“壮士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小的万分景仰。可咱兄弟被您误伤到了,特地巴巴儿来求药,烦请您赏个薄面,昨夜之事,小的担保不会走漏半句。” “哼。”甘玉兰撤了刀刃,贝齿咬着朱唇,一脸倨傲,“你敢要胁于我?” “岂敢!岂敢!”潘盼连连摆手,“小的绝无此意,只是救人心切,还望公子宽宥些个。” “你们是去偷寿礼的罢?”甘玉兰略显鄙夷。 潘盼怔了怔:说起来的确是去偷东西的……按妖狐意思,此行是为太守、北侠翻案而来,故而不曾向马朝贤叔侄下杀手,可在甘玉兰眼里,他们仨却成鼠辈了…… “我若是予了你们解药,回头你们再去邀功告我一状咋办?”甘玉兰玉面含霜,满是敌意道。 “那哪能呢……”潘盼脑子里盘算着:临行智化嘱她,不到万不得已,莫要泄露了身份……这会儿倒是够不够得上呢? “呯呯呯”,捶门声大作,“开门!开门!开封府巡检!”屋外脚步声杂乱,间或有人高声吆喝。 “好啊!你果然报官了!”甘玉兰冲到窗口,却见天井之中,也布满官差。恚怒之下,挺剑便刺。 “我没……”潘盼眼疾手快,挥起条板凳作挡,“咔嚓”一声,木凳断为两截。娘咧!送老命哇……她心内哀嚎不已。 “快去开门,敢胡说,姑奶奶一剑宰了你!”甘玉兰低喝,长剑直抵后心。 潘盼无奈,耷拉个脑瓜,前去开门。 “盼子!你如何在这里?!”来人扶住她肩头又惊又喜。 “胡大哥!”潘盼不可置信地揉眼睛,忽而瞥见胡进身旁还有位眼熟的,“铁柱!你们都还好罢?” “都好,都好。”胡进点头。 “盼子放心,你搁我那的体己都安登着呢。”铁柱补充,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快内里坐。”潘盼招呼他们进屋,甘玉兰见状,忙收剑闪到了一旁。 “潘盼,你到了京城,咋不回开封府报到啊?”胡进嗔怪着坐定,“弟兄们都怪想你的,就连公孙主簿,也时常提及到你。” 竹子精想咱?!他想省灯油钱罢……潘盼满脸堆笑,指着甘玉兰道:“年前去南边办差,遇见我这远房老表,他说要上京城做点小生意,这不就一路回了,把他安顿好,我便过去。” “那成,咱们先去巡街,待晚有空好好喝一盅。”胡进站起身道。 “哎,等等。”潘盼小心翼翼问,“以前巡街没见这么大阵仗呀?可是京中出了啥事儿?” “今冬时有辽军扮作马匪犯境抢掠,边民不堪其扰,纷纷往内地迁徙。近来京城流民益有增多之势,包大人下令严查,以防匪寇混入,搅乱治安。”胡进答道。 “噢。原是如此。”潘盼轻吁一口气,“你们忙,你们忙。” 目送胡进一行下楼,她赶紧绕到窗边窥探,却见众多皂衣衙役之中立着一人,乌纱绯袍,身姿挺拔,持剑抱臂,气势卓然。乍见之下,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忙捂了口,暗道:他怎么来了…… 一衙役抱拳出列:“回展大人,前院未发现行迹可疑之人。” “回展大人,后院未发现行迹可疑之人。” “回展大人,东厢未有发现。” 展昭俊目如电,扫过众人,朗朗相问:“西厢,为何还未有到?” “回展大人。”胡进快步赶至,“西厢并无形迹可疑之人。” “嗯。”展昭颔首转身。 潘盼一颗心落回肚内,反手一抹,额际已是冷汗淋漓。 “你为何要帮我?”甘玉兰盯着她,目色灼灼,语气却不似先前凌厉。 她灵感陡现:何不将计就计呢……信口编派道:“你也瞧见了,咱也是开封府的官差。昨儿夜探马宅,实上是受了相爷密命,马朝贤叔侄作恶多端,天怒人怨,伏诛之日,当是不远,小娘子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甘玉兰惊喜:“此话当真?” “半月之期,定见分晓。”潘盼尽量摆出一副笃定的神情,“信得过我,软筋散的解药就拿来罢。” “软……筋散。”甘玉兰嗫嚅,低垂了螓首,满脸惭愧之色,“解药不……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里啊?!”潘盼大骇。 “那药其实……是从我师伯那偷拿的,他老人家擅长制毒,我胡乱取了一瓶淬在袖箭之上,不知道是软筋散啊,更别提解药了……”甘玉兰追悔莫及道。 “你师伯不会还在南方罢?”潘盼急得跳脚:三天,别说马车,火车也来不及啊…… 甘玉兰瞪大了凤眼摇头:“不在不在,师伯他老人家就住城西清风观。” “你快带我去讨!”她一把攥起甘玉兰,就往门外拖。 “但……但是我师伯他……脑筋有点不大好。”甘玉兰小声道。 “你师伯是个傻子?!”潘盼凑到甘玉兰脸前,面色狰狞。、 甘玉兰声渐式微:“可,可以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