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彩虹》 第1章 未遇 凌晨两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被推开。 身着绿色工作服的年轻小伙站在柜台前,身材高挑的女客人穿一条黑色的裙子,裙子是无袖的款式,肩部蕾丝镂空,下裙过膝盖一厘米,腰部有一小块三角形的镂空。 女人抬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还是老样子吗?”年轻店员到底脸皮薄,在女人双眼看过来时飞快地把她常喝的咖啡往塑料袋子里放。 薛渺渺熬了通宵,在实验室里做检验工作时精神好得能打虎,但那种聚精会神的劲头一散去立马就变成了瞌睡虫。她的眼睛从玻璃柜面下扫过,点头的时候,银白的耳线晃了两下。“啃得欢的鸭脖卖完了吗?”她饿的时候惯喜欢吃鸭脖顶一顶。 “嗯……老板嫌那款的进价太高,换了这种……”店员拿出A4大小的袋子,陌生的LOGO出现在薛渺渺眼前,“……这种辣味很重,我想你要是……” “就这个,我就是想醒醒脑子,辣的可能有奇效。”她边说话边闭着眼睛轻轻晃了晃头,醒醒神。 塑料袋与包装袋摩擦的声音悉悉索索地在人耳边响起,薛渺渺睁开眼睛看到工作人员正把塑料袋递给她,袋子里面装着一听咖啡,一包鸭脖。 她盯着这一小袋东西,想到自己刚出门时于静、孟刚、李叔和陈sir他们聚在外面圆桌上聊天的场景,登时就改了主意:“再拿四份三明治,三杯香草奶茶和一杯草莓奶茶。嗯……”她又想了想,刚才他们好像有人提到了奶糖,“四份奶糖,一条太妃糖。” 店员一边听她讲话一边手里动作,很快就将东西收纳妥当,重新把袋子递过去的时候,忍不住笑了:“顺便替同事买的?” “嗯。”她不善于这种探究式的人际相处模式,点了个头就把手机付款码递给人家,待付款过后才拎着鼓鼓囊囊的一袋子东西往马路对面走去。 刷卡进入鉴证科的大门,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一股披萨的味道弥漫而来,所有人转头看向她。穿黑T,膀阔腰圆的孟刚拿着手里的三角披萨不知所措:“谬姐……要不要来一块。” 圆桌上空罐的雪碧,蘸着油渍的纸盒子,每人手里一块最后的食物,其实根本不存在那多出来的一份。 薛渺渺抿了一下唇,“不用了,我刚刚下去买了夜宵。”她把大包装袋里的小袋子拿出来,将其余的东西放在圆桌上,微微顿了一下:“……觉得你们应该也饿了,顺便也买了点。”又点了一下头,像平时一样往实验室走,“我先走了。” 她走后,圆桌一片寂静。 而后,音色各异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不是说她回家休息了吗?” “我就说拼命三娘怎么可能离开实验室。那可是她的命。” “待会儿我去跟阿谬说一声,我们以为她回家了。” “别!李叔。”这是于静的声音,她拿出一条奶糖,“人大神才不稀罕我们这点东西呢。你看她,冷的跟块冰似的,一天到晚的就在实验室里做鉴证。今天心情好了,知道拾掇拾掇人际关系,买点小吃小喝融洽我们。明天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您去。她准跟您说她不介意。两面皮。” 于静非常擅长人际交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世俗圆滑,对成人世界里的那点游戏规则了如指掌。 李叔比薛渺渺在鉴证科呆的时间长,可以说是看着小姑娘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薛渺渺相处。 这丫头性子太冷,一心扑在鉴证事业上,对人际交往可谓是一窍不通。要不,怎么薛渺渺——薛喵喵这么萌的名字,都被人幻化成了谬姐。谬姐取渺的谐音,也是薛渺渺的英文名MIU的叫法。 实验室的隔音效果很好,不过,外面说了什么薛渺渺用脚趾头猜也猜得出来。 于静喜欢营造小团体,同性相斥。虽然她确实就是想到大家肚饿,顺道买了食物上来。但也免不了被妖魔化。 孟刚实诚,为人老实。若不是被人说她已经回家,断然不会把食物全部吃光——怎么也会留点下来的。 陈sir今年刚从鉴证科调出去,升迁成别区的领导,做事固然稳当,内心九曲玲珑,想必也曾担忧过她是否真的今晚就不回实验室了。 至于李叔,他是长辈,要是有人过来打圆场,想必也只会是他了。 薛渺渺很清楚这些,但真的不在意。 她把咖啡与鸭脖放在外面的小台子上,惬意地吸了一口咖啡,顿时觉得空气都清冽了不少。 脑子里一边回忆这两天鉴证科递交出去的报告,一边推索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内容,不知不觉间,一大包鸭脖就被她吃完了。 趴在清凉的桌面上小憩了一会儿,洗净手,披上一件白色的大衣,她又一动不动地坐到机器前开起了工。 窗外光线变得非常明亮的时候,她把实验室的门推开,下楼去买咖啡。 孟刚恰好拿着一听咖啡过来,站到薛渺渺面前,“谬姐,听见你里面动静了,这个给你。” “谢谢。”薛渺渺去到外面楼梯间里吹风,人倚在栏杆上,风扑簌簌把她头发向后吹。 孟刚有些局促:“谬姐……昨天……” 薛渺渺自然地偏头去看他,他愣住了只顾盯着她眼里的明亮。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喝了一小口咖啡,风呼呼地灌,“我昨晚发现绝对性证据了。” “真的吗?谬姐!”孟刚激动起来。 薛渺渺把咖啡罐倒起来,一口气喝掉。“凶手手法利落,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天所有的努力,终于有成果了。 白色大褂侧边的口袋里此时一片震动,薛渺渺背靠在栏杆上向孟刚点了个头,旋即拿出手机接听。 她的声音还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得益于她口气上的干练,听起来很明快。孟刚注意到她脸上不同于往常的笑意,这种笑意里是绝对的轻松自在,是毫不遮掩的熟稔。孟刚知道了,电话那头准是陆霄。 刑警大队队长,薛渺渺难得的朋友,警戒传奇般的人物——警匪小说中男主角的标准设定人选。 “Sedimentary Rock。”讲电话的两人同时发音,薛渺渺笑出了声,“喂,我这可是今天早上五点才发的报告,陆大队长果然神速。” 那边的陆霄像是在开车,周遭传来警笛的声音,他音质醇亮:“看完了。犯人留下的沉积岩痕迹足以让我们找到他所属的辖区,后续我们刑警大队会跟进,人很快就会抓到。你的报告作用很大,不过……”警笛的声音越发明亮,薛渺渺慵懒的姿势渐渐转变,她整个人捂着手机站直了身体。 挂了电话的第一时间,孟刚转头看薛渺渺,她神色一凛,浩然之间正色无比:“通知大家,通北村发生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我们要去协助陆队。” · 通北村位于A市南边的一处城乡隔离带内,十字型的逼仄土道无法承担警车的鱼贯而入,陆霄他们只好下车沿着土路往村庄里面走。 结合部外用来遮羞的白墙不知被谁破开了一个口子,数辆暗色的警车罗列在道路旁,显得气势非凡。 突然远处开来三辆黑色的车子,哗啦一下车门被人从内推开,五个手勾暗色箱子的人纷纷落地,他们每个人都穿着西装,低头从白墙口钻进去,为首的女人短发,白耳线,手里拿着电话,眼睛从小道上左右扫了一圈。 “陆队说,往这边走。”薛渺渺率先踩上小道,于静、孟刚他们也快速跟上。 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的样子,薛渺渺他们终于见到了农村房前那一群熟悉的面孔。站在水泥漆就,此刻摊着农作物的晒场上,薛渺渺抬手遮了一下六月份的烈阳。 案发现场,门口大开,四周围了不少的吃瓜群众驻足围观。 薛渺渺他们一进室内,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警服男人正和一名中年男子讲话。 “陆sir。”喊了一声,鉴证科的所有人,动作利落地开始打开箱子,拿出手套进出各个房间进行取证。 薛渺渺踏入案发地——厨房。 屋外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我们就出去拜了一天的菩萨,一回来就看到这么个场景。惠芳平时根本不招人恨,怎么会被人碎成那么多块,放在锅里煮呢?我妈一看到那个场景就昏死过去了,现在人都还在医院里。” 薛渺渺微微抬头,吊梁的顶端有一个金属吊环,吊环形状神奇。 第2章 陆霄 这种神奇,指的不是唯美电影中绿光出现时那种让人赞叹的感觉。 薛渺渺认为,眼前的场景,足以担当恐怖片的片头。 这是一个由五个圆形挂环彼此粘连组成的吊环,最上面一个的圆稍微大一点,左右,上下各有一个彼此对称的金属圆。如果人蜷缩着后背,那么就恰好能将头颅、双手、双脚放入这五个环中。 左右两个环中间有一大块空隙,但左边环与最上面环之间有一个焊接的斜面锯齿形固定横条。右边环与最上面环之间同样如此。 生冷的金属缝隙里,夹杂着干涸的红色。 视线下移,一个简单的麻绳,一端系在最上面的吊环上,一端垂在锅台上。 “渺渺。” “啊!”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一惊,身体都抖了一下。 像是看恐怖片时,突然被人拍了一肩膀。 “我叫你好多声了。你大概在这站了有半个小时。专注力确实和伯父讲的一样,雷打不动。”身旁有脚步声渐渐清晰的质感,薛渺渺应声看过去,身形高大的男人越过她身边,很快站在了锅台前。 她不自觉地嘘出一口气,对方已经弯腰在看什么东西了。 往他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忍不住想:半个小时?有吗。 “陆霄……顶梁上的东西,应该就是这起案子的碎尸工具之一。……哎,这个是棉被?” 陆霄转过脸来,被他半个身子遮住的有着荷花花样的棉被被露出半个脚来。他站起身来,退到薛渺渺身边。 陆霄:“死者名叫乔惠芳,今年40岁。昨天原本要和丈夫一家出门拜菩萨,但因为身体不适留在了家中。他们家人今早在寺庙吃过早斋回来的时候是上午的五点左右。听他丈夫何永秋说,他们开始以为她出门浇菜去了,是小孩子哭得慌,孩子奶奶才进了厨房准备弄点东西给孩子吃,结果推开厨房的门就看到了那一幕。” 薛渺渺蹲下.身子,在陆霄的声音里伸手摸了一下棉被。 硬的。湿布经高温烤炙后的干硬感觉。 “最近的温度是三十五到三十八度,农村土灶边的温度应该还要上一个层次。”薛渺渺的手还搭在棉被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不远处的一个大物件上。 “千斤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刷得一下站起来,走了过去。 “千斤顶。”陆霄站在薛渺渺边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物件,肯定道。 这是一台老旧的千斤顶,古铜色的外壳上掉了漆皮,棱角里是藏不住的深灰,不是二手市场上淘来的,就是用了多年的。 那在这件案子里,它是干什么用的呢?薛渺渺心里一个咯噔,她转头看陆霄,随后拿出箱子里的棉签小心蘸取,做好取证。 孟刚他们进来,喊了声:“谬姐。” 薛渺渺站起身,帮着他们一起用专门的透明封袋将千斤顶放好。后面两个小伙合力将东西抬了出去。 李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锅台边,此时他左手拿着剪刀,右手拿着一枚蘸有血样的棉签,日光穿入室内,专门的剪刀咔擦那么一剪,沾血的棉条就掉入了指缝间夹着的真空袋中。 李叔把一切做好,脚步微动,打算退开去别处,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别动。”李叔保持了一个滑稽的一脚抬起,一脚落地,双手摆动的定格姿势。 薛渺渺一道疾风闪电,把被风从锅台杂物处吹出来的一小片布料拿在手里。“辛苦了,李叔,你的脚可以放下来了。” “可……可以了吗?” “嗯。”薛渺渺把布料装袋,点了个头。 一转头,陆霄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好似在说:你还真是风驰电掣。 她怔忪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调转开。 不过旋即,她就把这种情绪飞快地藏了起来。 李叔接过她刚刚装好的布料,和自己刚刚搜集的证物一起贴上数字序号放到了指定的收纳箱子里去。 原地霎时间少了许多人。尽管猜到陆霄并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失神,薛渺渺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其他地方挪了挪脚步。 然而陆霄却好像跟她查探的脚步一致,很快又走到了她的身后。 那一瞬间,她明显觉得自己的脊背紧张了起来,也有那么一刻,她全身的肌肉紧张地不敢动弹。 所有的感官都像是静止了,唯有陆霄身上好闻的木犀香味在飘动。 “那个…陆霄”她强迫自己回过头去,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镇定下去。 陆霄忍不住笑了,喊她名字:“薛渺渺。” 她紧张地咬了一下舌头:“啊。” “你怎么了?” 她呆呆地看着陆霄的脸,猛然想起什么,方才冒出来的所有情绪一瞬间全部偃旗息鼓了。那种担忧暗恋对象蓦然发现自己心意的情绪也突然荡然无存。 “没什么,好像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还有点发昏。” 陆霄原本就觉得她刚刚的反应有点奇怪,此时看了看她疲累的眼神,算是了然了一切。不过他没说什么,很快就被下属喊到门外去了。 薛渺渺站在原地,自己闭了下眼睛平静了一会儿,而后便连忙继续忙碌起来。 白色的耳线在她的耳垂边晃动,短发的剪影在地上斑驳。 · 全队返程的时候,薛渺渺拎着东西率先走在前面,然而没有走几步她的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立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她,她偏了偏脑袋,往后看。 “等等。”陆霄的手搭在她胳膊上,俊毅的脸庞上有一层日光的烈影,他头一偏,“坐我车去。” 薛渺渺愣了一下。 半秒后,她对着于静、孟刚、李叔他们说:“证物都已经由今天的证物运送警员送回去了,现在十一点半,我跟陆sir的车走了,你们路上也注意休息。” 孟刚:“我们这边没问题。” 于静小声:“你不来更好。” 李叔:“那阿谬,我们先走了。” 目送鉴证科的伙伴走了一段路后,薛渺渺熟门熟路地坐上了陆霄的车子。刚系好安全带,薛渺渺就将车带的遮光镜放下来,抬手往副驾驶座位后那么一摸,便拿出了常用的冰袋眼罩覆盖住了双眼。 她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闭眼休憩。“以为陆大队长这回很沉默。”她一惯是拼命三娘,这种熬夜过后被陆霄见缝插针逼着补眠并宴请大餐的情况,大概是从两年前起开始成形。 她还以为今天这桩‘竹杠’敲不成了。 “今天情况特殊,所以我们午餐就只能在职员餐厅将就了。上个礼拜你刚搬了新家,结果就出了连环杀手案,说起来是我们刑侦这一块亏欠你一个搬家宴,还害你泡在实验室将近一个礼拜。现在六月份了,气温也上来了,听说南源路附近开了一家不错的消暑餐厅,到时候我带你……” 话说到尾声处,车带空调扑簌簌的风里传来女人沉重的呼吸声。 陆霄转脸一看,薛渺渺已经睡着很久了,他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刻意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免得她着凉。 · 薛渺渺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陆霄到的职工餐厅的了,她唯一能记得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困。 这种熬夜过后的觉总是这样:不睡则已,越睡反倒越困。 此时的陆霄正在长龙般的队伍后面等餐,薛渺渺趴墙角附近的餐桌上呼呼大睡,不久后有端饮料的职工送错了饮品到她的这桌。 职工刚放下花茶,闻到香味的薛渺渺就呓语道:“陆霄不喜欢喝这个,来一杯清水就好。” “我?我和他一样的。” 职工面对这种客人颇感无奈,总觉得她是在做梦以及胡说八道,但又唯恐她说的有半分正确,正在踟蹰是不是赶紧回柜台确认一遍的时候,陆霄刚好端着两盘午餐来了。 他觑一眼霸占了整张桌子,睡意朦胧的薛渺渺,笑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点的——喏,你看,我和她的我已经端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拍了拍薛渺渺短短的绒发,“渺渺,吃饭了。” 餐盘里,黄瓜、藕夹、鸡腿、小蛋糕、一片西瓜。 她闻到香味,伸手摩挲。 一个小巧的蛋糕被妥帖放入她的手心。 第3章 吃饭 陆霄看着对面睡眼惺忪的薛渺渺,是又想笑又无奈。谁能想到呢,这位人们传言里的‘两面皮、‘冷漠脸’,居然也有这样让人觉得可爱的表现。 看着闭着眼睛胡乱往嘴里送菜的薛渺渺,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藕夹从勺子的边缘滑下,“掉了。”他眼疾手快,用自己这边的碗兜住。 “哦——”薛渺渺长长地回应了一声,仍旧闭着眼睛,手上的勺子却很是熟络地在他的碗里挖了两下。 炸得美味的藕夹与她的口腔顺利会师。 下一秒,她的勺子又跟耍醉拳一样滑入自己的餐盘里,勺到什么都往嘴里送。 等一顿饭彻底结束的时候,她脖子一歪,头搁在手臂上又睡了过去。仿佛刚才吃饭的那一幕,不过是一场梦游。 此时,于静他们也来到了餐厅,走过薛渺渺这桌的时候,老实的孟刚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耿直地折回去,用平时汇报工作时的口吻自然叫道:“对了,谬姐,我突然想起来……” “嘘。”陆霄修长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唇瓣上,下颌微抬,看着孟刚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温煦的阳光在地上照出白亮的窗格子,处于背阴面里的薛渺渺睡得昏天黑地。 陆霄嗓音低暖,看看鉴证科的人,又侧眼瞥了一下薛渺渺的睡颜,半开玩笑道:“你们不觉得这样的她更让人亲近吗?” 众人循声看过去——阒静空气里,薛渺渺及耳的短发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脸如白瓷,静若处子。确实看起来十分好相处。 这让孟刚这个愣头青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莽撞。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我习惯了……见到谬姐就……”就汇报工作。 李叔把人往边上拉,数落他:“做事也不分场合。” 于静一早坐在了空调风最好的位置,摊开菜单圈了几个就把单页呼呼地在空中扇着,喊:“孟刚,你要吃什么,先过来选上,待会儿排队时一起点了。” 孟刚回头看一眼薛渺渺的方向,随后就去点餐了。 半个小时后,薛渺渺定的手机闹钟响起,她被眼前的明亮激地眯了一下眼睛,肩膀动了一下,一件警服倏然滑落。 她拾起,左右环顾了一下,陆霄已经走了。 她于是将警服搭在手腕上,拿着点好的咖啡一边去电梯边,一边逐渐整顿自己的意识。 叮,电梯到达她所在的楼层,里面已经有几个穿着警服的男女,他们见是薛渺渺来了,有的抬手喊了一声薛sir,有的带着笑脸说谬姐好。 薛渺渺脸上也带着笑意,且一一回了过去。 通北村的这起骇人听闻的碎尸案子经过一个午间时间的发酵已经在局里传了开来,于是有人不禁同情起薛渺渺:“听说你们鉴证科已经连轴转了一个礼拜了,可谓是哀鸿遍野。谬姐,眼下这桩新的案子不简单,听说案发地是闭塞的村庄,现场居然还有干硬的棉被以及千斤顶。” 薛渺渺的身体往后微微一靠,她抬起咖啡轻呷一口,睡饱了之后的声音也带着明丽,在这种间隙般的时间里和他们自然交谈:“不难怪陆霄总说我们分局的人个个都有千里眼顺风耳。”脑海中窜过通北村的案发场景,她轻咬了一下唇瓣,眉也不自觉拧了一下,“案情是有点棘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起这起案件。 得悉案情的人有些唏嘘:“听说死者只是一个普通农妇?” 薛渺渺闻言,心口渐渐发闷,想到在厨房时听到死者丈夫何永秋的那一席话,低低地叹了声“是呀。” 才生了孩子,孩子刚满月,却从此天人永隔。 “什么人那么深仇大恨,碎尸万段。” 薛渺渺想了一下,好像这种类似的凶杀案还挺多的,而很多的凶手在最后归案的时候都曾说过他们只是出于一种虐杀人的快感,那些受害者也只是随机犯案的倒霉虫。 “谬姐,会是情杀之类的案件么?” 薛渺渺轻轻摇了摇头:“不像。从案发现场来看,凶手的犯案的手法还是比较直接利落的,垂钓的吊环虽然将死者碎尸,但现场除了碎尸时喷溅的血迹并没有看到其余虐待的痕迹——一般情杀都带有冲动型的虐待行为,这是凶手报复快感的来源。很奇怪,我会觉得,这起案子的凶手本身就是冲着碎尸这个目的去的。” “那千斤顶是干什么用的?会是凶手用来对付死者的凶器吗?” 千斤顶? 案发现场的千斤顶将荷花花样的棉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褶皱,从当时现场血迹呈现的角度来说,千斤顶的周围的血迹一定是来自于死者死后尸块的喷溅。 也就是说它并不是凶器。 叮,电梯开了。 薛渺渺闻声抬头,眼前是鉴证科的标识,她把喝空的咖啡杯顺手一捏,利落道:“我到了,先过去了。” “薛sir再见。” “谬姐再见。” 又下了几个手拿文件的人,电梯门再次关上。 到这个时候,电梯里才敢传出一些关于薛渺渺的闲聊:“不是说她冷冰冰的吗?我怎么看着还挺亲近的。” 说话的一看就是今年的新人菜鸟,于是电梯内便有老人提点她:“虽然很多人说谬姐冷冰冰,但其实也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夸张。相处久了,你就懂了,她好像只是不愿意与人深交。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免不了要和各种各样的人虚与委蛇,但到了她那样地位,有了那样的实力,就可以底气十足地要笑就笑,要厌烦就厌烦了。” “所以是性子很直,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咯?啊,这样的人要是没一定本事地位,那在社会上确实免不了被人排挤了。” 世人多爱热闹与笑脸,她只有一颗执拗的真心,能给一捧就给一捧,绝不缺斤少两也不掺虚作假。 并非是看不懂这世间的虚妄,她心知肚明,却仍旧愿意踽踽独行于这片由人言语勾画的世界里。 社交界的傻瓜,自己世界的王者。 以己法政,渡枉死者,沉冤落雪,足矣。 “啊,对了。”闭塞的电梯中逸出一抹谁的声音,“去年局里给灾区捐款时,薛sir一个人就捐了十多万,听说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工资。” 电梯里一阵静默。 指不定是哪里贪污**得来的赃款——人心里滋生出来的声音,多少还是在几个人的心里盘桓。 有人摇摇头,用理性把人性的恶压抑下去。 · 进了鉴证科,于静、孟刚、李叔他们都已经在工作了。工作时的鉴证科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大家都各司其职,期间只有相应机器的运转声音。 薛渺渺迅速换上白大褂,亦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 这里的所有工作人员,虽然个性不同,但对于鉴证工作的那份认真与细致却是如同一辙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尽管像于静这样看薛渺渺不爽的人不在少数,鉴证科的工作却一直能够保持高效的原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于静拿文件夹拍了一下孟刚的后背:“报告。” 孟刚转了转酸涩的脖子,抬起粗壮的胳膊把于静手里的文件夹拿住。 李叔从台面上把自己做的简易报告推过去。 周遭穿梭的其余人员一个个也都忙碌着自己手边的事情。 此时,不远处的薛渺渺站了起来,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刚准备说什么,突然大门被人推开了。 “六点了。”所有人循声往门那边看去,陆霄正在往里走。 “正好。”见是陆霄,薛渺渺从白桌边走出来,臀贴着桌沿,就这么伸手从身后拿出自己刚做好的报告递向他:“这是关于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枚布料的检验报告,于静、孟刚、李叔他们的我也让他们做好了。” “从检验结果来看,荷花花样的被子里除了棉的相关成分外,还有人体残留的汗液以及各种其他因生活而造就的外在沾染的成分。因为人体的汗液无法使一条棉被湿润并干涸,且被子之中并没有检测到其他的液体痕迹,所以我认为是有人用了大量的水浸润了被子。” “而那块布料就是简单的涤纶材质,不过其中还检测出一部分的医用药水以及些微的聚维酮碘和阿司匹林。” “也就是治疗灰指甲的常见成分。”陆霄按下她手中的文件,“你们传来的电子报告我都看过了,目前来说,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线索,我已经决定明天再去一趟通北村。而此刻,我想你们应该休息了。” 陆霄脸上的表情严肃,像是在说,你再这样无节制地加班,那我扛也把你扛回去。薛渺渺不禁莞尔。 她说:“其实这也是我刚想说的。”言毕,搁下手里的文件,抬手看了眼表,薛渺渺面朝于静他们道:“我已经在杏芳斋定了位子,到时候你们过去,路费我来报销。” 在薛渺渺看来,这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笼络人心。她想的其实很简单,就只是单纯地想要犒劳自己辛勤的属下,毕竟这些天大家的劳累她都看在眼里。 于静虽然一向不喜欢薛渺渺的‘假慈善’,但她对杏芳斋的食物还是有很大兴趣的。虽说在此之前薛渺渺常常大方地请他们这些属下出去吃慰劳饭,但杏芳斋却还真是头一遭。 “谬姐,咱们鉴证这边大大小小也好好几号人呢,这一顿饭下来,您接下来不得吃土啊。” 杏芳斋是A市美食界的标杆,其创始人名叫薛光明,是一位醉心于研究各种新菜式的超级大厨,而其产业杏芳斋美食集团更是A市少有的跨国上市集团。前年著名美食纪录片播出的时候,杏芳斋可是一位难求。 这种由一线米其林大师制作食物,在继承传统港式糕点的基础上,仍在每月初推出味美新品的美食集团,无论是哪一点,都吸引着于静。 陆霄和薛渺渺对视了一眼:“她才不会因为杏芳斋而穷困潦倒。” 众人暧昧地互相对视,一律默认这顿昂贵的晚餐有陆霄的一份力。“那谬姐这回和我们一起去吗?” 薛渺渺脱下白大褂,将小包背上,说:“不了。今天难得工作早早完成,我得回我那个新搬的家去收拾收拾。” 第4章 回家 车子开到星缘小区已是晚上的七点了,陆宵把车停在小区入口处,门口鸡蛋灌饼摊子上传来一阵香味。 薛渺渺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你在这等一下,我上去放个东西就跟你去吃饭。” 陆宵把车窗降下来,“不了。”他说。“我待会儿要去洵郁那儿。” 薛渺渺流畅的动作就那么倏然一僵,“也是,我忙起来居然忘记了这一茬,今天是洵郁姐的忌日。” 言语间,薛渺渺无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安全带的按钮,咔嗒一声,黑色的带子弹开垂落。“要不要我陪你去。”说完,她自己就笑了,“这种时候我当什么电灯泡……那,陆霄你就过去,也顺道帮我买点东西带给洵郁姐。” “嗯。”阴影覆盖在他的脸庞上,她有点不忍心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推开门,薛渺渺站在了风中,短发被吹得凌乱,对面的车内传来淡淡的烟味。 她静了一下,俯身,一条雪白的手臂压在即将升起的车窗上。 陆霄转过头来,她说:“你放心,你这样思念她,她在天国也舍不得让自己过得不好的。” 陆霄的睫毛颤了一下,夜风灌起,薛渺渺往后一退,笑着对他摆手:“拜——” 拜—— 车子在她低低的声音里转了个方向,往墓园那里驶去,站在风中的薛渺渺一直盯着那个黑色的车身,直到它变成璀璨街道上的一个点,她才转身,将挎包甩上后背踩着夜风往里走去。 二零一四年的六月,特大女性人口贩卖团伙被围剿的那一天。 有一个名叫洵郁的女警被人从大山深处带了回来。 去的时候,她是年仅二十三的“被拐卧底”。 回来的时候,她是几块尸骨,一抔黄土。 那是她最敬佩的女警。 洵郁去世的那一年,局里从外面请了地质专家前来支援,薛渺渺所在的鉴证也为根据洵郁之前提供的线索找到窝点作出了贡献。 她在那一年和陆霄认识。 如今过了有三年了。尽管她知道自己很喜欢陆霄,但她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信仰:洵郁和陆宵,果然是全天下最般配的人。 洵郁姐,如果你今晚会入陆大哥的梦里的话,一定要记得和他多聊会儿天。 因为他……真的非常想你。 · 打开新家的大门,薛渺渺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 她从成年后就没怎么靠家里,工作之后更是。一个礼拜以前,为了方便工作,她特地将租住的地点换到了现在的星缘小区,那时候局里正好在忙一个连环杀人案,案情严重,她也就跟着没日没夜的忙碌,记得当时爸妈和陆霄他们只是帮着把行李拿了上来。 但现在……原本杂乱的行李都被归置到了她的房门前:三个纸箱子依次贴墙而立,拉杆箱也在门旁。 将大门重新关上,她往自己的卧室那里走,期间看到旁边的房门紧闭,便知道房东前两天电讯里说的那个新房客到位了。 薛渺渺想了一下,站到这位房客的门前,打算敲门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 她老爸——薛大宝贝,从她三岁起就无所不用其极地倡导她独立自主。 她老妈——周女士,从她懂事起就一直忙得飞起。 所以薛渺渺压根就没把行李的功劳归到他们二老的身上。 这一切,多半是这个新房客帮的。 受人点滴之恩定当涌泉想报,这点道理薛渺渺还是懂得的。 她觉得,即便以后大家不深交,这当面的一个谢字还是要的。 她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刚想转身之际,忽然听见里面的一声叹息:“我知道,恭喜你林微,顾景炎带你跋山涉水的事情我听说了,真的很为你高兴,你们两个终于苦尽甘来。” 新房客大概是不知道薛渺渺回家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此刻是开着免提通话的,于是,薛渺渺就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我也想过很久要不要跟你打个电话,骆承川,谢谢。” 里头大概又是另外一番九曲回肠的故事,薛渺渺并不是那种喜欢窥探人秘密的女人。 为了让新房客不那么尴尬,她特意压低了走动的声音,静悄悄地回了房间。 一个小时后,薛渺渺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拿着从旧家里搬过来的泡面去找热水,路经新房客大门的时候,下意识地一瞥。 那里传来男人独有的哭声还有酒水的声音。 哭声很闷很闷,就像暴雨将至时那般淋漓。 再熟悉不过的听装啤酒被捏紧的吱咔声,随着抛物线似的坠落声响一并响起,有的罐子滚到了屋外。 会是怎样伤心的事情能让一个大男人变成这幅模样呢?薛渺渺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蓝色罐子,脑海里萦绕出方才与男人通话的女人名字——林微。 你大概是很爱她,所以,连她的电话都不敢侧耳倾听。 只敢将声音放至最大,再假装面色坦然地去回应她。 薛渺渺捡起脚边的罐子,蹑手蹑脚地去厨房倒了开水。 厨房的灯光明亮,她的臀贴在柜子的边沿上,双手抱臂。有热气从面桶里往外轻轻地飘。 倏然,她脚步迅速一动,往新房客的房间走去。 里面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事情确实发展到最不好的那一步时,却蓦然看到一个穿着白T的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 而人,已经睡过去了。 她的冷汗到这时才全部挥发,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薛渺渺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怎么会觉得他会寻死觅活呢? 看来,她确实是被洵郁姐今天的忌日影响到了。 墙壁上贴着世界地图的房间里,薛渺渺吃力地将对方的腿也搬上床,为他掖好被子,再将所有的酒罐下意识收走。 · 第二天一早,薛渺渺醒来的时候在自己的门上发现了一枚明黄色的便签。 上面写道:“谢谢你,薛小姐。早饭已在客厅公用的饭桌上了,希望食用愉快。” 穿着黑色运动抹胸,灰色运动短裤,耳塞白色耳机的薛渺渺拿着这张便签站在原地,一回头,果然在客厅里看到桌上立着一个半圆形的蓝色纱网,再走近一看,网下罩着的是一份吐司、一份水果沙拉、以及一杯新鲜的牛奶。 这种早晨起来有人备好早饭的感觉对于薛渺渺来说很神奇。 新房客留的那张便签条被她的手指捏出褶皱,凌晨五点的光线闯入客厅里。薛渺渺眉眼一弯,想到了什么,反身折回来的时候手里也多了一枚明黄色的便签。 “谢谢款待。” 她把便签压在专门用来装干净玻璃杯的铝合金托盘上,将牛奶一饮而尽,又吃了点水果沙拉,最后把盘子放入洗碗机里就顺利出门晨跑去了。 耳机里传来鉴证方面的最新资讯,在小区外三百米外的公园跑道上,清晨的阳光薄薄地洒在环形地上。 薛渺渺跑了三圈,耳机里传来闹钟的声音,她于是停下微微喘着气,左右看了两眼后就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洗碗机已经停止工作,她顺势走过去,打算做一个收尾工作。 路过饭桌时,发现她写的便签条已被人抽走,另换了一张新的。 上面写道:“不谢。” 她把便条抽走,最后发现收尾的工作早已有人做完了。 没有记错的话,门口的公用鞋柜里多了一双跑步鞋,少了一双登山鞋。 薛渺渺唇角上挑:原来他们晨跑的时间恰好是错开来的。 喜欢地理、还喜欢晨跑的男人。 薛渺渺拿着新的便签条往房里走,去公用浴室冲了一个战斗澡,便迅速地将自己调整到工作时的状态去了。 临出门,房东太太或许是一时联系不上那位新房客,打了客厅里的公用挂机,薛渺渺接了那通电话,记下了房东的叮嘱。 或许是被新房客影响到了,薛渺渺回房扯了张便签,写好托嘱贴在了新房客的门上。 “房东太太有事找你,如你后续没有接到电话的话,请于今晚九点前致电给她。” 贴好,再用手掌按了按。 大功告成。 · 车轮在炽热的温度里转了一圈,最后缓缓停下。 “昨夜我们刑侦的人已经到通北村这边了解了一番情况,以从医人员作为嫌疑对象的话,我们总共找到三个近期患有灰指甲的人。” 薛渺渺跟着陆霄钻入“遮羞墙”内,一手遮着太阳,紧步跟上去,她直白道:“那看样子,这三个可疑对象都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了。不然你现在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和我再过来了。” 陆霄跨过田埂间的一块缺口,薛渺渺抬脚,迈步,站定。 陆霄在她过来的瞬间,拉了一下她的指尖,“被你说中了。”日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烫,薛渺渺盯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了思考。 阳光底下,他的唇瓣张合。 ——“镇医生当晚有急诊,医护人员都能作证。” ——“镇院的护士案发时正好休假在国外度假。” ——“……” 她的耳际,烫如这一日的骄阳。 好似什么都听到了,好似什么也没听到。 只在最后稍稍收回了手,拉紧脸上的口罩,健步如飞地越过他的身旁低头疾走。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陆霄大步流星,薛渺渺越走越快。 她窘迫地抬抬手,大声回应以作掩饰:“不是你说案情紧急吗?走快点,走快点啊。” 后面真快了。 被追上的薛渺渺欲哭无泪。 好在前方就是何永秋的妹妹家,看见了目的地,薛渺渺呼得一下吐出一口长气。 第5章 回访 陆霄和何永秋坐在大厅里的木桌前,何永秋的妹妹何晴晴端了一杯水递过来。 正在听他们讲话的薛渺渺一时没有在意到这一幕,等人家的水送到手边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脸来,愣了一瞬,立即恍然大悟:“谢谢。” 何晴晴微微摇摇头,弯腰将水杯搁好,轻言提点道:“刚开的水,有点烫。” 那边,不久亦传来陆霄道谢的声音。薛渺渺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何晴晴的身上,她只是微一低头,不言不语地揭开布帘子,进了侧边的房间。 何永秋轻咬了一下唇瓣,眉毛往下沉了一寸。 与此同时,有孩子啼哭的声音从侧边的那间房里传了出来。 陆霄循声侧眼望去,眉一拧:“它好像哭得很凶,要不,我们的谈话就先到这儿?你先进去看看它。” 薛渺渺也一把从位子上站起来,她的眉目禁不住紧了一寸,脖子往哭腔那里转了一下,声音低道:“又大了一些。” 果然,室内哇哇哇的哭声渐渐像是被播音喇叭加持了一番似的,越来越频繁、响亮。 何永秋却像是习以为常了,语气镇定:“不用了。她们都说囡囡刚从吕医生那边回来是要这样的,大甜没有过继出去之前见了吕医生回家时也都是这么哭的。那时候我们也是等她哭哑的。哭不动了,她就消停了。所以这回囡囡也一样,不用管她。” 薛渺渺眉毛一跳,脸一下子就冷了下去:这算什么说法?小女孩哭得连她这个外人都觉得心疼,孩儿的亲爸是怎么能这么淡然地说出等她消停这样的话的? 陆霄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却还是第一时间拦住了薛渺渺,他把手掌压在薛渺渺的胳膊上,薛渺渺这才稍稍冷静了片刻。 她笔直地看着何永秋那张局促的脸,后者双掌撑在木桌上,被多年风霜经染的脸上满是不解——看起来,就像是对此刻的这种剑拔弩张感到无辜。 看到他这样的状态,薛渺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眼角抽动,问道:“你刚刚说的他们是谁?” 何永秋一愣一愣地眨眨眼睛:“我妈和我老婆啊。” “那吕医生……” 何永秋学会了抢答:“吕医生是通北村的一个私人诊所的医生,医术高超,我们都愿意去找他看病。” 薛渺渺和陆霄对视一眼,再问何永秋:“那……你的意思是你妻子也会去找他看病咯。他……”薛渺渺顿了一下:“有没有类似灰指甲之类的情况呢?” 吕医生并不在刑侦那边查到的三位医生之列,但为了以防万一,薛渺渺还是问了。 何永秋摇头:“没有。” 此时,里头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小,像是泄气的气球——呼啦啦的声音变成了呲呲呲的颤动。 薛渺渺脚步一动,刚把脸转向那个侧室,忽得,哗啦一下,一个人把布帘子往上迅速地一把掀开,一张黑着的脸露了出来——是何晴晴。 何晴晴的身后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她的眼睛在薛渺渺的脸上滴流一下滑过,语气强硬:“囡囡已经好了,这里你们不能进去。” 严防死守,像是里面有惊天般的秘密。 薛渺渺和何晴晴四目相对,两人无声地互相试探、对峙,全然没有了刚才递水时的那种友善之感。 最后,薛渺渺眼光一跳,微一点头道:“打扰了,那我和陆sir就先告辞了。有需要的话,我们还会根据规定上门的。” 何晴晴把门帘重重往下一放。 薛渺渺又听见木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碰得一声大响。 和陆霄对视一眼,眼底互相交流,暗流涌动。 两人一齐转头看向何永秋:“吕医生的住址可以告诉我们吗?” · 去吕医生那儿的路上,骄阳似火,爱美的薛渺渺贴着村庄里古树的阴头,步伐疾快。 一贯动作敏捷的陆霄反倒是落后了一大截,他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带洵郁上街时,她永远戴着一顶遮阳帽的样子:“你们女生啊,真是奇怪的生物。” 怕晒,偏生还喜欢露出一大片的皮肤,像是夏天的凝脂,又美,又与太阳作战,东躲西藏的。 薛渺渺穿竖条纹的无袖宽吊带,下半身一条同色的阔腿裤,雪白的脊背和圆润的肩头都露在外面。 日头烈白,穿过碧叶,罅隙一片,轻落在她回眸的脸庞上。 她笑:“穿得少是我们爱凉快爱美呀,讨厌太阳是怕晒黑。谁叫这两者是矛盾的呢?我们女孩子呀,偏生要这种矛盾在夏天平衡下去。”末了,头一低,耳际的发丝往下一动。 “陆霄。”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狡黠地埋汰他:“你果然是一个大写的直男。” 陆霄站在阳光底下,一愣,笑得一脸无可奈何。 “薛渺渺。” “哎。” 他大手往前一扇,“还不快走。” 薛渺渺抬手遮了一下太阳,将他此刻带笑的样子一寸一寸藏进眼眸了,然后亮亮地回了声:“好。” 那道声音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渐渐销声匿迹,但她唇角的笑却含着痴缠一点点翘了起来。 这抹笑意一直在嘴角缱绻,直到到了眼前这个在场院中央竖着一个木桩的诊所时才烟消云散。 此时的日光经由空气中的微尘发散,在人眼底形成一块块模糊的光片,在把木桩子照得发烫的同时,也映照得上面这块涂了白漆的小木匾泛起了细微的油光。 “吕东平医务诊所”薛渺渺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抬头看向数步之外的正门。 诊所里面一派热闹,甚至还有不少妇孺带着孩子从薛渺渺、陆霄身旁疾步走去。 薛渺渺用胳膊肘撞一下陆霄:“哎——还蛮有趣的。”她的表情可不像她说的话那样充满奇趣。 陆霄一抬头,她一侧脸,稳当地把她脸上探究般的精明尽收眼底。 他也精睿地勾起一抹笑:“走,我们去会会这位吕东平。” “走,会会。”大步流星,薛渺渺毫不拖泥带水地往前走去。 五十六岁的吕东平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一个听诊器,见门口来了两位“不同凡响”的人,嚯得一下站了起来。 他表情惊疑,疏淡的眉毛几不可见地皱起,带着询问的眼神从薛渺渺的脸上扫落到陆霄那儿:“两位是?” “很抱歉。”陆霄拿出警员证,“我们是A城南区的警察,我叫陆霄,有关于乔惠芳的死我们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不知道你是否有时间和我们交谈一下。” “这样啊……”吕东平低头看了眼正坐在诊位前的病人,再抬头,眼底一晃而逝的惊慌掩藏完毕,他温润笑道:“稍等,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没解决完。两位看……要不坐那儿等会儿。”说着,他手掌翻起指向了大堂里的长木椅。 吕东平下意识蜷缩起另一只手,薛渺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那儿停了一下,移开。“好。”她嗓音清亮,唇角勾起笑意,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这里生意很好啊,吕医生。”坐过去时,薛渺渺双腿交叠,她将耳际的头发往后一捋,这样说道。 旁边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嗓门很大地接下话头,脸上一派尊敬:“那是当然了,吕医生特别厉害,这些年帮了我们大伙儿不少忙呢。” 吕东平倒是有些谦虚,一边为病人开药单子一边含笑摇头:“哪里哪里,都是乡亲们抬举我。” “看你这边的小册子上写,吕医生是T大医学院毕业的,擅长治疗婴幼儿的病症?”陆霄合上手里的东西,此时抬头道。 吕东平写字的手抖了一下,接着又一如往常地写了起来。“拿好,你按照这个单子上的药量回家吃,不要一礼拜就能恢复了。” “谢谢,谢谢吕医生。”病人叠声道谢,吕医生这才又接上了刚才陆霄的话题,他一面示意下一位病人落座,一面坦然自若地解释:“不是啊,你们也该看到了,成人的一些小毛病我也是治的。所谓擅长……不过就是当年在医学院的时候所学的专业罢了。” “哦?听说现在的家长都特别注意孩子的成长,尤其是一些八五后,追求健康的思想觉悟很高,养小孩也是珍而重之。吕医生这专业要是到城市里去,大概蛮吃香的,说不定还能大赚呢。” 吕东平急忙拒绝:“我舍不得通北村……这里的乡亲们都把我当家人,我从二十八岁的时候就来了这。半辈子在这儿哪儿走得了。” “是呀是呀,我们也舍不得吕医生走。” 众人正说着,突然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从门外闯了进来,口里直呼着:“吕医生,今天是不是到我们家宝儿了。” 吕东平突然脸色大变,几乎在那一刻忘记了所有的分寸,就那么冲着那位老太太吼了出去:“又不是十四号?什么轮到你们家宝儿!我这儿还有事儿,你要是急就先去找别的医生。” 老太太被吼得一下子慌了神。 旁边细细碎碎响起一些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的轻声细语,就像是上课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身后的那一群“友军”,一个个小声说:“还不到日子……这不是十四号……你想孙子想疯了。” 襁褓中的孩子,在这六月的天气里被包了个严严实实。 一声高过一声的啼音让薛渺渺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何永秋家那个,好像也是个姑娘。 她把考究的目光落到吕东平的脸上,后者逃也似地有意避开。 空气中漂泊着老人家不可思议般地呓语:可是只有你呀,只有你能把我们宝儿…… “住嘴!”吕东平慌不择路,干脆起身对所有病人宣布道:“今天大家也都看见了,我这边还有两位警.察要接待。后面排队的请明天再来,看完这一位,今天的看诊就到此为止了。” 第6章 端倪 “六月八号的下午至次日上午的五点钟,你在哪里?” 坐在A城审问室内的吕东平在听到陆霄的这个问题时,表情并没有波动,他反倒是笑了笑,用不无讥讽的语气道:“难道我们纳税人的钱就是用来养你们这样一群人的?我讲过一遍的事情,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一通?那天我白天正常看诊。” 陆霄的眼神在吕东平的脸上定了一瞬,继而移开目光:“那晚上呢……” “晚上我当然是在睡觉啊。你们怎么回事……我今天好端端的生意全被你们打乱了。难道你们找我来,就是问这种问题的?诺——”他随手一指陆霄身旁坐着的小女警,“案发当天你们不是派了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来挨家挨户问的么?我已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陆霄可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坐在审讯台上,他才是最横的那个。 薛渺渺微一屈膝,脑袋虚搁在监视器前女警的后颈上,挑唇看着画面里那个一脸严肃的陆霄。 果然陆霄目光一凛,唇锋一挑,抬手便将手下的文件递了过去:“有一点,吕医生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一个急诊去找您。大概是因为您平日真的非常得民心,而您的住址又是最近的那个,所以那家人敲了很久的门,甚至心急直接翻墙去找您,您猜怎么着?” 那抹笑意掉梢在陆霄的唇畔,偏生让这么严肃的一张表情多了丝逼迫人的邪气。 薛渺渺无奈摇头,嘴角笑意更深。她心道:又在给人施压了,果真是改不掉套路的直男陆。 啪得一声,白袖子横地一扫,桌上的一次性水杯以及陆霄推来的那份文件立时翻到了地上。 吕东平刷得一下从位子上腾然而起,脸色发红:“什么意思?!怀疑是我杀了乔惠芳?” 陆霄仰着脖子看着吕东平,倏然一笑,起身弯腰将对面的文件滑了过来。 文件一边往他这边滑动,垂着头的他一边说道:“这也就是我同事刚刚整理出来交给我的文件……倒是吕医生……以为这是什么?” “确凿证据?还是……” 原本急赤白脸的吕东平忽然一下子笑了,陆霄身形顿了一下,循声抬头。 四目相对,吕东平说:“你想套我话。” 陆霄并非没有见过精睿之人,闻言,一言不发坐下了。 此时,吕东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绝对不是杀人凶手。” 陆霄坐下,两手拿着文件竖着往桌上敲了敲,把散乱的弄整齐,然后倏然抬头,语气简练:“那不好意思,如果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无法将你排除在外。你必须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不在场证明。” 吕东平回看过去:“那好……从这一秒起,我所有的言辞都将由我的律师代劳。陆警官,恕我不能配合。” 陆霄眼风一挑,笑道:“那好……我们这边也是……与你所有的交谈将由我们的法医进行。吕先生,麻烦你接受法医的**取证……这是义务,你无法推辞。” 室外门一开,薛渺渺拿着门把手,一位男法医抬脚入内。 · 三十分钟后,**取证结束。 男法医出来对陆霄说:“陆sir,我好了。” 陆霄点了个头。 之后吕东平电联的律师也赶到了,陆霄按照规定将询问室内的摄像头关掉,给予吕东平与律师私人交谈的时间。 律师把门关严。 陆霄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大门——他总觉得这个吕东平不对劲。 终于没有了人,吕东平在大门关严的那一刻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A市金牌律师在吕东平面前坐下,他宽慰当事人道:“吕先生,你不用担心,不管警方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回答,我会帮你解决一切。” 吕东平想了一下,与此同时轻轻地均匀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道:“不必。” 金牌律师一时有些懵逼:这位不惜以一小时几位数的价格将他请来的人,看起来像是早有一套自己的打算了。 “那……”金牌律师皱眉:“您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吕东平说:“我在这里可以向你拖个底,乔惠芳的事情确实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她和她女儿都是我的病人。我想……”他撑着下巴,又思索了一下:“他们不会找到任何的证据,因为我当天并没有去过案发现场。” 金牌律师不可谓不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当事人是人是鬼他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吕东平不像是在撒谎。 “那么……”这样无从下手的案子让金牌律师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由纳罕:“那您大费周章请我来是做什么的?总不至于就图一个气势?” “那倒不是。”吕东平倒也爽快,直截了当地回了过去。 金牌律师面色沉静地看着这位奇怪的当事人。 当事人大约是在思索什么,表情一分一分变得凝重起来,然而到了最后,满面的凝重霎然雨收风停。 吕东平眉一舒缓,自言自语低喃一句:“不会的。” 又猛地抬头,一字一句道:“请你,是为了防一个未然。不过那件事,有很大可能不会发生。” · 薛渺渺坐在电脑前面,陆霄他们站在她的身后,她一面目不转睛地操作鼠标,一面解释道:“左边这个是吕东平**取证时拿到的DNA的螺旋图,右边这个是我们在案发现场所发现的那个布料上的DNA螺旋图。如果吕医生不是凶手,两组DNA不会重合。” 点击下鼠标,薛渺渺和众人一道盯着屏幕。 一道光线闪动,电脑上出现了一个大写的英文单词。 于静率先念了出来:“MATCH”匹配。 孟刚也激动了起来:“两组DNA所有染色体全部重合,也就是说……” 陆霄一锤定音:“吕医生不止去过案发现场。” 听着身后热络的议论声音,薛渺渺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想起吕东平刚才义正言辞撇清“凶手”罪名时的表情。 唇角收紧,眉尾高扬,面部表情里有显而易见的怒气。 不像是装的。 而他当时脚尖的朝向也始终是正常的,即使是在情绪最激动的那一刹那,他的脚尖都没有指向门外。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其实吕东平自从进门开始就对自己能安然离开十分的有把握。 所以他并不急于逃离此处。 但…… 眼前的这个MATCH该怎么解释?两组DNA完美重合。那么,按理,吕东平应当是到过现场的啊。 可是…… 荷花花样的棉被以及那个千斤顶,又该怎么解释呢? 她一扭头,陆霄垂头看着她说:“薛sir,这是个大发现,你尽快写份报告交给我。” 薛渺渺的眉不由得轻轻一拧。 陆霄擢住这一瞬间的表情,原本转身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他问:“怎么了?” 四周的许多人闻言人看向她。 她盯着陆霄,直言不讳道:“可是,我觉得此案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荷花花样棉被,比如千斤顶,比如棉被为什么是湿的,比如杀人的……” 陆霄一笑:“你以为我是要去结案了?” 薛渺渺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保持着看他的动作,眨了眨眼。 “没有,没有。”陆霄拉长了声音,笑意更深。“我只是要先把人扣下。如今的疑点那么多,草草结案才不是我的风格。” “我就说…”薛渺渺吁出一口长气,仿佛终于把一颗心放回去了。 言毕,薛渺渺起身又往实验室里跑。 陆霄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肩膀,问:“哪儿去呢?” 薛渺渺指指里面:“我还有……” 陆霄把她肩膀往外扳,她再一转身,所有同事都眼巴巴看着她。 陆霄道:“你是拼命三娘,也不让别人休息?” 她眼睑一抬。 又六点了。 继而掌心抵着额头,无奈地笑这个忙到七荤八素的自己,并对众人道:“那你们也下班……”说完了,自个儿又往里跑。 “干嘛?”又被按住肩膀带回来的薛渺渺再一次不解地看着陆霄。 陆霄说:“怎么……回家的路不认得?就记得这个方向了?” 薛渺渺:“我……” 陆霄对这个工作狂无可奈何,只好火力全开将门重重一关:“回去!” 第7章 难忘 车带空调里的冷气很足,薛渺渺刚刚和陆霄吃过了晚饭,沿路的店铺早已换上了夜灯,隔着老远就能看到红蓝灯光交织的影子。 薛渺渺靠在车座上,半仰着头,素净的手指拖着常喝的听装咖啡,一点点往嘴里倒。 陆霄在红灯时侧过头来开她玩笑:“你喝这就跟吃毒.品似的,从我认识你就没见你停下过。” 薛渺渺的动作咯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拎起咖啡笑着凑到陆霄跟前,脸上带着醉酒般的憨态:“诶,你说这个吗?……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的咖啡味道醇厚,夏天的时候往冰箱里冰一下,那味道……” 一道低笑从陆霄那儿传来,薛渺渺的声音当即湮没了。 陆霄的声音满含笑意:“我说的不是味道……” 车窗里一阵夜风袭来,薛渺渺脸颊边的头发飘到了眼际。透过发间的缝隙,她捉到他那张倒影在光线里的脸。那一瞬,她迷迷糊糊地想,他的眼睛可真好看。 拐过一个路口,车子停下。薛渺渺端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尚未喝完的咖啡。 咔哒,车门锁解开的声音响起,薛渺渺的眼光落到方向盘上,陆霄的双手指节分明:“那陆霄,我就先下了。”她视线上移,落到他的脸上。 陆霄低眸看她,勾唇,探过身体来一把将她这边的车门推开:“晚上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迈腿下车。 车子一个转弯,往警局的方向驶去,在薛渺渺驻足凝望的目光里迅速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她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低着头,把刚刚没能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落在风里,“那你呢……” 你让我早点睡,让我准点下班,让我不必疲累如此。 那你呢? 你会折夜回程,追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到底,直到马革裹尸。 薛渺渺仰着头,将手包扔到后背上,状若潇洒地看着满天的星云,有一搭没一搭往里走。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这个事实的:洵郁希望捉尽天下恶徒的愿望,你会代她实现。而我,没有资格劝你。 更……劝不动你。 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薛渺渺想:总是死物不负人,永不撒谎,永无离愁。 · 这种愁绪等到了家门口时,也被薛渺渺消化地差不多了,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见到里面一片漆黑时,薛渺渺还以为那个新房客还没回家,想到今早贴在新房客房门上的便利贴,她一边开灯,一边可惜地摇摇头。 房东太太你恐怕得另约时间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一路顺畅地往自己的房前走。 突然,她脚步一顿,抬头一瞧,一枚鲜黄色的便利贴正贴在她的门前。 她把它扯下来,读完上面的字句后,头一扭,紧接着脚步迅速地一动,走着走着,按耐不住激动就直接跑了起来。 刚刚的盲区——客厅茶几上正放着三本吾生的推理小说《密室杀人案件》。 看到这三本几经周折才买到的限量版,薛渺渺忍不住笑着一把抱起三本,搂到胸前,整个人跳到沙发里兴奋地停不下来。 在这样的兴奋里,她当即迫不及待地拆开小说的封面,几乎是一口气地把三本小说全部读完了。 于是等到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原本温润的脸庞上,早已带上了通宵熬夜的那种干红。 “原来罗坤是这么找出凶手的啊!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嫌疑人惯常抬眼镜的动作呢?吾生大大的推理和逻辑果然是太赞了。不行,我得再重温一遍。” 此时,哐当一声,大概是窗外骤然刮起的一阵早风将厨房里的什么东西吹掉了。 薛渺渺只好趿拉好拖鞋,准备过去看看是什么东西被弄倒了。 她的小腿擦着茶几的边缘,往厨房里走,突然,她看到了什么东西,身形一顿,弯腰将那枚东西拾了起来。 是新房客贴在她房门上的那枚便利贴,上面写着:已和房东太太联系,谢谢薛小姐的告知。另,我在正门处看到快递放着的包裹,看见时包裹已有残破,露出大块书角,现已将其安放在茶几上,擅自拆封,请多包涵。 薛渺渺挑唇一笑,站在空旷的室内,左右四顾了一番想要看看新房客是否已经回来了。 大门的玄关处一派清冷,新房客的房门未关严露了一条小缝……熹微的晨光将它照得发白,隐约能推测出昨晚并没有人回来的痕迹。 薛渺渺下了个结论:也就是没有回来。 正想着,玄关处的大门响起了开锁的声音,再接着,门被推开。 薛渺渺一抬头,门口的男人也停止了进门的动作。 见是她,笑了:“早啊,薛小姐。” 薛渺渺:“骆……” 新房客一手将身上的背包往椅子上一放,一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随便喝了两口水,抬眸:“骆承川。” · 对于薛渺渺这种一贯不擅长和人虚与委蛇的人来说,她这时最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寒暄,而是去厨房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她站在原地指指厨房的方向:“骆先生,刚刚好像有大风,刮掉了什么东西,我现在准备去看看。” 这种对话,换做别的人,场面会更加的难堪。 然而令薛渺渺没有想到的是,骆承川听完了话,就径直抬起玻璃杯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连语气都是那么地理所当然,仿佛两人不是才认识的舍友,而是多年的好友一般,没有一点点的刻意感:“嗯,那薛小姐快去。假如坏了什么东西,喊我一声就好了,我过去修。” 他又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薛渺渺忽然觉得自在多了,轻轻吁出一口气就往厨房里去了。 厨房里果真被吹乱了。 于是薛渺渺一边感叹这场大风的狂烈程度,一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防止自己踩到玻璃屑。 一道人影就是在这时闯入了她的眼帘。 穿工字背心的男人拿着一副笤帚和簸箕,利落地将她脚边的碎块扒拉过去,“刚不是让你有事喊我吗?” 薛渺渺的脑子里呼啦一下冒出那晚骆承川闷声哭泣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就囧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还是说:“这就是点小事,我可以处理的。” 零零散散地。 碎玻璃被扫入簸箕,此时,一块抹布突如其来地被丢了过来。 薛渺渺一个条件反射,迅速接住。 “诺——这是你的。”她看过去,他也看着她。 “并没有低估你们女孩子的能力,反倒这种精细的活你们干起来还会更细致点。不过……薛小姐,一同整理这里,也是我的责任。” 薛渺渺环顾四周的乱象,忽得觉得有趣了起来:“一人……一半?” 骆承川说:“觉得如何?” 薛渺渺拿着抹布想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被搁置好的行礼、被安放完整的限量版书籍、被从碎片中陡然拯救的惊喜。 然后说:“还不错。” 于是,与新房客的正式会面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而从此以后,在薛渺渺的心里,这位新房客又多了几个标签:长得好、身材好、善于尊重他人。 · 骆承川在通北村呆了一天,回程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位女鉴证今晚又交代在了警局里。所以开门的时候见到了她,还有一点意外。 第一眼,他瞥到了沙发上散开的小说。不知怎么地,他突然觉得这位女鉴证竟然和传说中那个冷美人大相径庭。 记得刘局把他请来的时候,曾这样描述过薛渺渺:“Carlos,上回你来A城的时候没见过她。她可是我们分局的传奇人物。” 那时,骆承川带了三分的好奇,反问回去:“哦?怎么个传奇法?是业务能力出众?” “要单单只是这样,我就谢天谢地了。”那位刘局带着不知是笑还是无奈的表情,在饭桌上推杯换盏时,这样评价道:“我就不明白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是怎么有胆子直接跟局里对呛的……Carlos,你是不知道,有一回有一个枪杀案,上面都定了是谋杀,她倒好大雨夜里跑去敲我家的门,愣是把最新的鉴证证据捧到我面前,白纸黑字告诉我是自杀。” 骆承川一口饮尽白啤,问刘局:“那您是爱才呢?还是恨才呢?” 小小的接风宴会,霎时间被刘局的大笑塞满了:“爱啊,这样的人才我简直是爱到不行。不过有时……我也挺烦她的……” “哦?” 刘局边摇头边哈哈大笑,眼作心痛状:“你说,你说这薛渺渺油盐不进,喜怒自由,时不时跟我怼起来,我头痛不头痛。” 骆承川看着这位高中校友仍旧不改往日搞笑的样子,不由得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接风宴里笑了出来。 他道:“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世俗圆滑的人受人追捧,说真话的人反倒要被嗤一句傻子。你啊,或许得到了宝也说不定。” 刘局给骆承川倒酒,胳膊肘抻一下老同学,劝道:“反正你脚伤还没好,既然你对我们薛渺渺有兴趣的话,要不就顺便也给我一个面子,在我们局呆上一阵子,就跟上回一样,用你的地质知识帮我找点蛛丝马迹……我们局最近案子堆积如山,你不来帮忙,老同学我就要被工作压死了。” 骆承川将酒再次一饮而尽,顿了一下说:“老刘,你这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被戳穿心意的刘局嘿嘿嘿地笑着,捧着酒杯往嘴里灌,末了问:“那你来不来啊。” 骆承川想了想:“来,但我刚联系好房子,要等搬家入住的事情弄完了才有空。” 那时候,他一心想着离开那个城市,一心想着接受新的生活好忘掉那个人。 于是他答应了下来,也整顿好了一切,可某一天,那个连续一礼拜没有回家的舍友突然回家了。 而他也蓦然发现,房东太太给他的照片上的女人恰好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薛渺渺。 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以免他难堪。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其实他多少都有模糊的印象。 让他哭的那个人,是真的很难忘。 不惊扰他的那个人,也是真的很难忘。 第8章 线索 到警局的路上,薛渺渺接了通周女士打来的电话。 周女士刚刚从巴黎返程,乘坐在加长林肯上,张口就问薛渺渺:“你究竟什么时候有空回趟家来?” 薛渺渺一边打开办公室的大门,一边四两拨千斤:“妈,我这不是忙呢嘛。” 周女士才不领她那套:“忙忙忙,你有我忙么……” 薛渺渺双手扶额,急忙伏低做小,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周女士一声令下又要跟她掰扯工作的事情。 周女士很不喜欢她干鉴证这个工作,说是又累又不赚钱。若不是薛老板这么些年来一直跟她薛渺渺“狼狈为奸”、“小心做人”,薛渺渺如今的生活恐怕不会有现在这样安生。 “等手头这个案子结了,我就抽个空回家,陪你们二老好生吃顿饭。” 薛渺渺把手包放到办公桌上,出门,进门,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穿入白大褂中,这样说到。 “谁跟你爸是二老呢……我老了吗?”那边周女士被女儿的贫嘴弄笑了,她缓和下来,说:“那你记得叫上陆霄啊。” 薛渺渺摇头:“陆霄就不喊了,人家比你我忙得多,我们就不给他添麻烦了,也算是为A城的安全做贡献。” “那行……那你生日那天呢……” 薛渺渺想了一下,说:“那天再说。” 再一番你来我往,终于是周女士先说:“我这边有一则客户的插播电话,就不跟你聊了。” 薛渺渺脖子往后一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终于解放了。 “哎……渺渺……渺渺”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周女士急切的声音,薛渺渺只好连忙凑耳过去听,只听到那边问:“给你抢的限量版有没有收到啊。” 原来是这事,薛渺渺垂头一笑,嗯了一声,“收到啦。”就是一路舟车劳顿,快递忒暴力了。 这样的早上,薛渺渺靠在换衣柜上,听着母亲啰啰嗦嗦的老生常谈,一声一声地嗯过去,觉得有一点烦人,又有一点温暖。 正如窗外的暖阳。 “好啦——你不是还有客户嘛。”她反手将手机掐灭,把它放入置物柜里。 那一瞬间,周女士气急败坏的:“你个死丫头”仿佛还在耳际。 薛渺渺笑意更深,锁好东西,转身就钻往实验室去了。 · 这个早上的鉴证部格外的安静,一半是得益于前段时间的连轴转——许多的工作都已完成,一半是得益于最近除了通北村的案子并没有什么特大案件。 薛渺渺进了实验室,里面还是空无一人。 这天她是跑完步后直接来的警局,所以比往日要早上那么半个小时,想着时间还多,于是她迅速喝掉手里的咖啡后,就直接把通北村的一应物证重新拿出来检测。 最先上手的是那个千斤顶。 这个证物之前是由孟刚负责的,从他交上来的报告上看,乔惠芳家中的这个千斤顶确实陈旧,且结合其他部门传上来的资料,最终可以确定这个千斤顶的来源是距离乔惠芳家五百米处的一个收购站。 大约是三年前,也就是乔惠芳的小姑子何晴晴的儿子出生一个月后从收购站靠人情要回来的,是给何永秋的二手车配置的产品。 不过拿回来后他们就发现东西不牢靠,随手扔掉了。 薛渺渺拿着放大镜对着这个千斤顶仔细看了十遍。 突然——她看到千斤顶底座上有着一个灰尘般大小的月白色土料,土料嵌得很深几乎和千斤顶融为一体,确实很容易被人忽略。 薛渺渺目不转睛地看着土料,用工具将其剥离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骤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有效击退了薛渺渺所有的困意。 于静敲了十几遍门,见实验室里的薛渺渺迟迟不应,最后毫无耐心地推门而入了:“谬姐。”她站在门前,看着晦暗光影里工作的薛渺渺,不耐烦的情绪到底还是被职业素养给压下去了,语气不由得公事化:“刘局之前推荐来的那位地质专家Carlos已经来了。” 探着脖子,单手扭动着机器的薛渺渺没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宛如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对于于静的话几乎是毫无反应。 于静的脸色当即就不好了,却又不能发作,只好走过去喊:“谬姐……谬姐……” 薛渺渺听到了,被惊得啊了一声,转头看见于静那张白着的脸,又听于静讲了一遍事情,这才反应了一下:“Carlos?就是那个我出差那回,被请来局里帮忙,最后破获一起大案的地质学家……哦,我有点印象。” 说完话,薛渺渺继续回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着显微镜底下的东西。 于静有那么一刻想打人,提点道:“谬姐……你是不是要去见一下人家?” 薛渺渺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机器,一边在左边的白纸上记录了一些数据,一边问:“刘局之前说这位地质专家的职责就是提供我们地质方面的信息,解决案情的?” 于静答:“嗯。” 薛渺渺脑子里想着刚才的数据:“那就都是为了破案的,于静,我这边刚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麻烦你请他在我的办公椅上先坐会儿,我好了就去找他。” 于静没动。 薛渺渺回头:“还有事情吗?” 于静:“……” 两秒后,于静说:“没了。”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关门出去了。 · 鉴证部专门的办公室里,李叔坐在电脑前分析数据。其他的一些人员有的站在复印机前等待资料,有的拿着文件走来走去。 当然,也有做完手头工作,拿着咖啡小憩的。 于静推开办公室的门,骤然之间,许多的目光纷至沓来,一齐落到她的脸上。 她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众人都心照不宣地耸耸肩。 看来……谬姐在忙。 出师未捷,于静的心情有点糟,好在刘局请来的那个Carlos是一个汗血系的帅哥,全身上下散发着遒劲的男子气概。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过去和那位帅哥讲明事端。 脚步刚动,就看到李叔凑过去和那位帅哥聊起了什么,而这边,她的胳膊也身不由己地被鉴证部的一群八卦分子拉了过去。 “于静姐,谬姐怎么说?这么大的咖,她怎么都不出来啊。” 于静瞟了眼和李叔相谈甚欢的高大男人,再收回目光的时候,特意模仿了薛渺渺的表情,拿捏着她的语气道:“还能怎么说,她就不愿意出来呗。……啊,刘局是不是说这个地质学家也是来帮我们破案的,我这边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麻烦你让他等一等。” 虽然这是老生常谈,但让刘局亲自介绍来的人等,未免胆子还是大了些,于是有人问:“她真的这么说啊。” 于静有些来劲,一耸肩,鼻子里哼出一个长音:“可不是——”言毕,她一抬眼。 眼光越过这些八卦分子的肩头,再次看到骆承川高大的背影。 若说这骆承川只是刘局介绍来的倒也罢了。在这种不是靠长相就是靠老爹的世道里,这种沾亲带故的“丑八怪”多如牛毛。 但这位英文名叫Carlos的显然不是。 “还记得咱们上回的那桩案子么?”靠在落地窗前,于静的目光有些稀薄。 有人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捕捉到骆承川的背影,于是过往的记忆也一并纷至沓来:“记得记得,四一九案件里,警方多方寻找嫌疑人却数月无果,请了好多个地质专家都没甚效果,最后是刘局请了他的老同学,也就是Carlos前来帮忙。大概一个多礼拜,他就辨别出了那种稀有的土质,警方也据此找到了嫌疑人的踪迹。” 于静点了点头。 她虽然并不关注地质圈的事情,但对于骆承川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 四一九那个案子的时候,薛渺渺被派遣到外地去了,于是鉴证部的很多事情都是由她上手了。 她那时见过骆承川一面。 开始的时候以为是拍登山节目的模特。 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早负盛名,无论是在地质圈还是警局这边,都是当之无愧的大神。 “于静姐,上回就是你跟他接触的。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 于静回头轻轻地笑了一下,“有的,应该。”四月份见他的时候,他身边不是跟了一个叫林微的女人吗? 他当时看那位的眼神里仿若藏了一整个烂漫的春天。 让人见了,连嫉妒都觉得是一种过分的情愫。 第9章 接触 十五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人从里推开,带起一道大风,紧接着一道白影走到了骆承川的面前。 骆承川一抬眼:是薛渺渺。 薛渺渺穿一身工作用的白大褂,耳边是两条纤细的银白耳线。 她的脚步很快,眼神里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兴奋,为了确定自己刚才在实验室里想到的内容,她甚至第一时间奔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抽出其中的蓝色大文件夹,埋头看起了里面的一份文件。 看文件的时候,她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但旋即,通北村案件的那个线索迅速将她脑海中的念头湮没。 她的脑筋也全部都动到了案情之上,脸颊也因大脑的高速运转而现出了干红。 这时,左右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默不言地一齐看了过来。 骆承川抬手,拇指抵在唇畔,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要喊她,让她先忙。 于静愣了一下,脚忍不住往前一迈,胳膊肘却被同事一拉。 薛渺渺习惯性地背靠在桌面上低着脖颈翻看文件。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一个人,但她以为是孟刚或者是李叔他们——这种事在以前也是发生过的:她曾直言过,只要是有利于破案,他们可以做任何事,包括在位子紧张的时候用她的办公桌办事。 所以,当她把文件看完时,就自然地侧着身子偏头道:“对了,我刚刚在实验室里的时候看到千斤顶的底部有一个月白色泽的土料,这种土料我上回跟着陆霄去通北村的时候见过,待会儿……欸……”她的目光上抬,惊然发现是一个陌生的熟面孔。 她忍不住拇指一指:“诶,你不是……” 骆承川也在看东西,闻言就把手头的事情一放,抬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语带揶揄:“你总算看见了我。” 薛渺渺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与吃惊,仿佛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出,她说:“Carlos?” 骆承川耸肩,不置可否,他的下颌往门口的方向一抬,问:“刚你说要去哪里来着?” 薛渺渺也是个利落到不行的人,得闻此话,双膝一动往地上一跳:“通北村。” 末了,眼光上挑,看骆承川这架势是要陪她一起去了。 她原本在听说刘局要派一个Carlos前来协助的时候,心里还曾有过诸多担忧。比如自己不愿与人深交的性子难免会无意之间怠慢对方。又或者对方的办事节奏和自己大相径庭,反倒事倍功半。 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是骆承川之前就和她有了接触,而这种接触就像给她打了一个预防针,所以,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倒没有让她手足无措。 不过天性使然,她还是犹豫了半秒钟,最后却还是以大局为重点头嗯了一声:“那走,我去拿个手机,我们就出发。” 骆承川单手把桌上的登上包往背上一撂,语气干脆:“行。” · 从遮羞墙的裂口处穿出来时,薛渺渺早已一马当先挨着树荫往前走了。 骆承川知道她在生气,毕竟,同租这么多天了,对于他是Carlos的事情,他只字未提。 想着要缓解两人的关系,骆承川快步追了上去。 骆承川:“薛sir” 薛渺渺没理他。 骆承川:“薛渺渺?” 薛渺渺继续疾步走。 骆承川:“薛小姐……” 薛渺渺回头了。 她恰好站在树荫底下,罅隙的阳光穿叶片而过,像是水中的波光粼粼。 她的眉皱了皱,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话说了一半,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骆承川的脸上,最后泄气般地低了一下头,“我其实没生气,只是……”皱了一下眉,她继续道:“总归有点堵得慌的,你懂的,人之常情。” 言毕又诚恳道:“你先别管我,我又不是个完美的人,你让我消化一下就好了。反正……我总算是解了这些天你喊我薛小姐的谜底了。” 原来并不是房东太太告诉他,她叫薛渺渺的,而是他一早知情。 薛渺渺看着骆承川的样子,心里想:说起来,人生在世,每个人都要保护自己的。她冷冰冰的性格早已人尽皆知,人家不想碰一鼻子灰,选择曲线救国也是无可厚非。假如,他一早就说出自己是Carlos的身份,想必,一切就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薛渺渺只是恨,自己作为吾生大大的脑残粉,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自行窥破骆承川的身份。 这真是太丢人了。 骆承川看着薛渺渺不经意漏出来的各种小表情,那种有关她并不是所谓的冰山女王的想法越来越笃定了。 日光移动,原先的阴影面发生变化。 一丝亮白在骆承川的眼前闪现。 他想到了什么,迈一大步,宽大的手掌一抬,薛渺渺愣然抬头——他的手掌挡去了一小片的阳光,而她小小的脸庞正在他的掌影下。 “我原先喜欢的那个人也爱美。太阳进来了,你往后躲一躲。” 薛渺渺的心脏不由得怦怦直跳,下意识地真往后挪了一小步。 这时,骆承川才说:“薛小姐,关于之前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刘局是我高中同学,我答应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就是我合租的舍友。其实,真正知道你的存在,是在我和房东太太签下合同后的下午,我刚把屋子打扫好,她给我送来你的照片,我那时才知道你就是那个薛渺渺。” 那个薛渺渺…… 对于这个说法,薛渺渺颇有些哭笑不得。 她平日忙于工作,并没觉得自己“声名在外”有什么影响,这一刻却觉得有一点醉。 骆承川看她拧眉,就又补充了一点:“因为怕你觉得唐突,所以我在得知真相的当天就和房东太太申请了退租。这两天你看我跑来跑去,也就是在忙这件事。” 所以那则房东太太的急电也得到了解释,薛渺渺心想。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薛渺渺有一点愧疚了,她说:“这件事本来就是时间差弄出来的乌龙,而且我生人勿近的名声在外,就更让这件事变得复杂了些。你不想我觉得不自在,我也不想你觉得难受。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三两句话说得清楚的,现在搞明白了,你也不用搬。” “骆先生……”薛渺渺笑:“要我说,你心里就得想,凭什么啊,我得因为一个素未蒙面的女人颠三倒四地折腾自己。呐……要你这回遇到的是一个平白无故的陌生人,你肯定不会顾虑这么多。那既然别的人,你不会顾虑,我,你就更不用顾虑。没什么不一样的。” 薛渺渺是个善于认错的人,说完了这些,蓦地想起自己刚才由于工作太过专心平白把人晾了一段时间的事情,当即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毕竟,那件事虽说情有可原,但终究还是怠慢了人家。 于是,薛渺渺一鞠躬,脆声道:“骆先生,我得先说声对不起,刚才让您等了。” 骆承川觉得有些讶异:“于静跟我说了你的想法,你现在道歉,是觉得你刚才的说法有错?” 薛渺渺摇头:“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在为我让你干等我而道歉。但我不认为我的做法和说法有错。这是两码事情。虽然我们都是为了破案才聚,但在最开始的时候,你是客,我是主,你来鉴证部,我没能第一时间见你确实是我的错。但身为一个鉴证人,我有我的工作觉悟,为见人而停下手头的工作,这是本末倒置,况且,事有轻重缓急,在当时而言,鉴证才是第一要务。” 骆承川觉得她有点可爱了:“薛小姐……这可有些矛盾了。那你打算以后怎么解决这矛盾。” “提高工效啊。”薛渺渺想也没想,甚至直接盘算起来:“假如我的工效再提升一个百分点,就能有效防止此类事件。再不济……我跟刘局说明情况,干脆撤了我的职务,换人干,让我直接就呆实验室里。” 骆承川:“你说真的?” 薛渺渺点头:“真的啊,这些话又不是什么交浅言深的内容,我对谁都可以讲,况且我本来就是个不喜欢交际的人,处在领导位子上本身就是一种职位浪费。只是一般来说,我周遭交往的人很少,这些话我也少有人说。在我看来,只要是我真要去做的事情,别人知道和不知道,我都要去做的。没区别。” 骆承川的目光里有了丝赞扬,他道:“看来鉴证才是你的真爱。” 薛渺渺静默了几秒钟,笑着一点头:“嗯!骆先生,我觉得物品是这个世上最真的存在。它永远不会因为你有用而来接近你,也不会因为你毫无价值就将你拉黑、删除联系人。无论你是泥是云,你怎样对它,它也会怎样对你。” 往前走了一大段路,就在薛渺渺看到何永秋家的屋顶时,骆承川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疑惑地回头—— 他说:“我也还欠你一句对不起。” 薛渺渺:“嗯?” 骆承川目光深邃,坚毅的脸庞落在光线里,字句稳重。 薛渺渺凝眸,听见空气中发散出这样的声音。 他说:“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就用别人对我说的那些话来评判你。这样对你不公平。所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骆承川,英文名Carlos,接下来会帮你一起破案。” 他伸出一只手掌。 薛渺渺沉默了半秒钟,抬手,五指在他的指腹上轻快地拍了一下,然后潇洒转身。 含笑,酷酷地说:“薛渺渺。” 第10章 共事 何永秋家门前早已围了一圈明黄色的隔离带,周遭的许多村民来来往往之际多少都会回眸驻足,间或谈论那么几句。 薛渺渺拿出证件,门前的警察看过,喊了声:“薛sir。” 然后,他们就进去了。 骆承川从背包里拿出一次性的脚套,在踏入厨房重地时郑重穿上。 薛渺渺绕过地上打了标记的几处地方,小心翼翼地站在了锅台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干涸了,连顶梁上的那个环形凶器都已经被人取下了。 “这就是案发现场。”骆承川抬头,目光在铁钩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视线一移,正视着薛渺渺的背影说。 薛渺渺背部佝偻,脖子探在那里,眼睛紧紧盯着土块做成的锅台,回应道:“是。” 这句话并没有出乎骆承川的意料。 骆承川用了一分钟把现场状况扫视了一遍,之后,他的心里就有谱了。 他又缓步走到门口,顺着地上警方做的标记一路走过来。 这一路上,越往锅台边走,他的心里的那个答案就越清晰。 他又蹲下身体,伸出带着手套的手捻了把地上的泥土,又用近乎趴下的姿势拿放大镜在那看了一分多钟。 薛渺渺回过头来的时候,见状,脚一跳,身体一抖。反应过来后,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半秒不到,整顿完毕的她绕到骆承川边上,学着他低眉去看,然后问:“你看到了什么?” 她的下颌几乎半搁在他后背的胛骨上,白大褂全开,运动型的抹胸贴着他的后背,偏生自己无知无觉,任由热气裹挟住别人的耳廓。 骆承川回头,健硕的后背弯成一个弧形,侧抵着地面。 一层阴影落在他短削的发上,他仰头。 薛渺渺垂着眼看他。 他的喉结滚动,望她:“薛小姐,太近了。”音色磁如黑胶。 那一瞬间,薛渺渺猛地和骆承川四目相对,她长长的耳线耷拉在他的脸颊上,眼睛里是他看她的样子。脸色烧红,犹如煮熟的虾皮,却还是尽量稳重道:“那我起来。”颇有些道貌岸然的嫌疑。 骆承川嗯了声,给她借了把力气,她于是站起,双手背在身后,双腿交叠而站,红着脸咳嗽了几声。 “刚刚你在看什么。”她的拳头抵在唇畔,眼梢抬起,并没有忘记之前的事情。 骆承川看过去,目光对上再移开。 他拿出放大镜,对准自己刚刚看的那块土地。 薛渺渺遇上正事也从来是全情投入,所以此刻,她再次跟了上去。 只见放大镜下有一个不规则的浅坑。 “你再往这边看。”当她看得仔细,脑中思索之际,骆承川的声音响起。 他拿着放大镜,往后移了一大步。 再抬头,清澈的目光注视着她,问:“你看到了,之前那个是重物坠地砸出来的凹痕,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凹痕地方的深浅宽厚大小都一致。” 闻言,一个想法在薛渺渺的心里应运而生,但她需要确认。 于是她虚抬起自己的脚,悬在一个痕迹之上,耳线一晃,她抬头,定定看着骆承川:“什么意思?” 骆承川明白她已经有所领悟了,点头道:“除了最初的那个凹痕,后面几个特别不明显的痕迹就是脚印。运用脚印的大小、走路轻重去寻找案犯在我国已不罕见,相信刘局也请了相关专家前来帮忙。但,薛小姐,有一点你我这种外行人都能够看出来。” 薛渺渺收回脚,宛然一笑,点了点头:“没错,不止是你,像我这种外行人都能看出来,这四周最多的就是这种前重后轻,也就是走路惯常将力道施在前端的人的脚印。” 骆承川一哂:“是。”末了,一抬头,问:“对了,薛小姐,你刚才来通北村之前看的那份文件是……” 薛渺渺不知怎么的,眉眼上挑,她看着骆承川的眼睛,脑海中的那个念头更加清晰,于是笑意更深:“巧了。”她说:“我看的就是关于案发现场的脚印分析报告。报告里说的和你刚刚说的一样。只是,脚印专家通过比对,明确了“前重后轻”的所属人。” “就是乔惠芳。”薛渺渺字句清晰。 “这就对了。”骆承川语气利落,“我之前来过通北村,看过这四周的地形,何永秋家所种植的田地那边,土质松软且与别处有着较为明显的差别。而你看,锅台四周的土虽然经过这些天,湿度和温度都有了变化,但只要稍与其余地方的土质进行对比,就不难发现锅台四周的这些碎土,全是新土,且与田地里的一致。”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骆承川的目光抬起,又从薛渺渺那儿落到地上,“案发之时,频繁来此处,且经常能够接触到何永秋家田的人有重大嫌疑。” 这话说完,站着的两人陡然陷入了一种迷之沉默里。 温煦的光线在地上照出一条白路,连带着窗格子的形状也被映照在了土地上。 骆承川抬起头来,看样子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而薛渺渺此时的模样也是话在喉头。 他们明明相识不久,却在这一刻默契地明白:对方恐怕怕早已心中有数。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一齐道:“乔惠芳。” 又一道静默半秒。 最后是骆承川先笑了,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乔惠芳。” 村民说,何家,何永秋去城里拉活,乔惠芳负责种地。因此他圈定了乔惠芳。 但你…… 骆承川的目光落在薛渺渺的脸上:为什么你会往这个方向上猜。 “因为想不通。”薛渺渺说:“你看啊,假如是他杀,那么,凶手最简单的方式应该是直接用戴塑胶手套的手去拉那个绳子。我们鉴证科的人之前对于凶器做过检测,发现这是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仿制成品。相似的东西,在三年前的一则杀人案中有过报道。当时是情杀,凶犯是一名机械爱好者。正是因为当时凶犯的兴趣所在,所以不管是此刻的环形工具还是当时的凶器,都有一个开关。按下那个开关,环形才会在受压迫的情况下收拢。” “显然——”薛渺渺小心迈一步,昂头,修长的脖子在白大褂的领子下显得更为白皙,“你看,退一万步说,虐杀乔惠芳的凶手与三年前情杀案的凶手一样,都是享受拉着绳子,看着被害人被一点点切割的快感的。那么,假使,凶手力气非常小,按照逻辑来说,选择杠杆或者滑轮才是最省力的方式?我想,没有一个犯人会无聊到特地用重物坠落所造成的重量压迫来牵动绳子,从而触动机关。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薛渺渺讲话时,那种画面感就在骆承川的脑内形成,因此,当薛渺渺落下尾音之时,骆承川就顺畅无比地衔接上去了。 他说:“除非,既要杀了乔惠芳,又要在同一时间牵动绳子,触发机关。也就是,非凶手与受害人为一人不可。” “可……”说到这里,骆承川不由得看向薛渺渺,欲言又止。 薛渺渺掏出手机,边按键边唇角上提:“不过我们还没有证据……通了。”她突然眼一乜,唇一挑。 千斤顶底部月白土料的身影与身后锅台面上月白嵌饰的样子,仿若两道残月交汇于空中,缓缓合二为一。 当初乔惠芳用湿润的棉被包裹着千斤顶在锅台上反复试验的场景,宛若眼前。 乔惠芳大抵不会想到,她某次直接将千斤顶放置锅台上,在无数次的试验中无意间沾染上的土料,成为了吐露真相的决定性线索。 “陆霄。” “渺渺,我正想打电话给你。” “我这边找到关于乔惠芳死因的一些线索。” 那边静了一瞬,仿佛是陆霄顿了一秒。而后,他说:“我这边也是。” “乔惠芳的死很可能是自杀。” “吕东平案发当天和同村的一个妇人以及她的孩子在一起,他们在做将女孩子变成男孩的手术。实则,是骗人圈钱的幌子。” 薛渺渺脱口而出:“难怪,难怪他当时不肯说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原来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那就对了。”薛渺渺眼一眨,“既然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在被怀疑人之列了。我这边其实是这样的……” 薛渺渺把自己和骆承川的发现一五一十告诉给陆霄。 陆霄听完后,沉默了半晌,他说:“渺渺,那你们先过来。” 薛渺渺说了声好。 而此时,因为尸体原因,迟迟没有给出自杀还是他杀明确论断的法医,及时地传来一条新的讯息:侥幸残存的死者手指上有向内的伤痕,应该是死者进入环圈后,生怕自己掉下来用力扒拉着边缘时留下的口子。 这样的消息让薛渺渺一时难以消化。 生与死的边缘里,乔惠芳非但没有用胳膊肘向外顶环圈,以造出逃生机会。 反而。 她反而生怕自己抓不稳,功亏一篑。 寻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然而,她却不惜选用了最残忍的一种。 到底,怨念为何? 第11章 来往 两个多小时后。 薛渺渺处理完所有文件交接的工作,刚一推开门。 砰啪—— 庆祝用的彩带桶被孟刚一弄,五颜六色的带子扑了薛渺渺一身。 “Surprise!恭喜谬姐又完成一个大案子!”孟刚保持着拿彩带桶的动作,一脸憨笑。 于静原地转了一个圈,恰好正对薛渺渺,她满面含春,语带雀跃:“忙了这么久!我们可算是能休息啦!” 打印机边站着的几个人也看向这边,唇边含笑,忍不住揶揄道:“谬姐,下班大家去吃饭庆祝。” 或许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又或许是今天下午在通北村想到的那一切太过骇人听闻,薛渺渺一下子觉得满身的疲累倏然卷紧了自己。 她站在一屋子人中间,有那么一刻,眼前白了一下,连脑袋都空了一瞬。 真的结束了吗? 她的目光流连在这一张张得闻“乔惠芳系自杀”消息的人的脸上,平生第一次生出这样浓厚的不真实感。 鉴证科…… 目光上抬,定格在室内的LOGO上。 她唇角情不自禁呵出一口气:把证物所倾诉的所有线索一一告知刑侦方,是鉴证的缘起,也是终点…… 蓦地,她想到了什么,唇一牵动,脸上带了些笑意,随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色的卡,于静见状接过,低头一瞧,忍不住激动起来:“杏芳斋的VIP卡!”她几乎蹦起来,看薛渺渺的目光也多了丝考究。 眼看薛渺渺突然被弄得有些尴尬,于是科里那些性格外放,且并不讨厌薛渺渺的几个新人,登时着手起哄,缓和气氛:“哇!金V啊!谬姐!你这是大出血啊!是不是抢了银行啊!” 薛渺渺少有的羞赧了一下。 她捏了一下鼻梁,“你们不都说最近挺累的嘛,作为鉴证科,确实,我们把这案子所有的资料都交接出去,他们又找到了凶手,我们的工作就告一段落了。所以。”她瞄了一眼钟:“下班你们就去好好休息,吃一顿,唱唱歌什么的。” 说着薛渺渺就习惯性地往实验室的方向上走。 众人眼见她似乎没有表态去不去,于是就有人劝:“谬姐,你跟我们一起去。” 薛渺渺走进了实验室,听到这句,折回来,胸口靠在门栏上,耸肩,拇指一抬:“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什么事啊——”对面一群暂时解放了的人,难得用撒娇般的语气对她讲话。 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实验室的门嗒得一声关上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碎光从门缝里钻入室内,里面一派昏暗,只有几点昏黄在门底,像细碎的星光。 薛渺渺将外套一脱,趴在老地方静静小憩几秒。 “什么事啊。”他们那些人的话,仍旧在耳畔。 薛渺渺的唇瓣轻轻一抿,昏暗笼罩住了她细软的短发:没有结束呢。 她想:乔惠芳的事,并没有结束。 被杀的人死于器具,自杀的人死于自己那颗被粉碎的心。 她想知道,乔慧芳的心怎么会碎得那么残破,残破到不惜挫骨扬灰。 所以这事,没完。 · “怎么,你不是说自立门户,不会倚靠家里的吗?我看你这个月加上今天已经连续两次请你们警局的人来吃饭了。”周女士大抵是最近得了一点空,开始隔三差五打这种阴阳怪气的电话来。 薛渺渺原本还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薛先生偷偷给她打了个电话—— 原来,英明神武的周女士此次出差,原本是应该得胜而归的,但未料到,人刚回国没多久就被那个法国竞争对手放了冷箭,抢走了大单。 周女士一贯是女强人,受了这种气都不肯示弱,更不肯在薛先生面前求安慰。 那那么多的怨气到哪里发泄呢? 自然是她这个薛渺渺了。 反正薛渺渺不喜欢向人打小报告。 薛渺渺清楚母亲的心思,内心只能是:“……”。 然而想起薛先生轻声轻气的叮嘱声音,这种无奈之感就变成了一种被强行喂了大把狗粮后的无力感。 薛先生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一点识破真相般的得意:“我告诉你啊渺渺,这两天你就辛苦一点。哎——其实我也是懂你妈妈的。她经常碎碎念我:‘薛光明,你说说你一天到晚收集那些哈七搭八的东西有什么用。’她只是不想我反击她:“周女士,你说说你一天到晚出去跑那些宴会有什么用”,我都懂她的。哎哎哎,她那个自尊心啊。啧啧啧。” 收集珍稀或有趣的东西,是薛光明的爱好。 出席宴会或商业社交,是周女士的爱好。 隔着一个电话,薛渺渺都能想象得出薛光明同志自鸣得意的笑脸,她忍不住逗他:“薛光明同志,虽然说我也常常屈服于周女士的威严之下,但这不代表我是‘忍着神龟’,她要是老这样,我可是要造反的。” 薛光明于是立刻破功,语气都压低了些,急忙劝道:“哎……渺渺……你就多忍忍,要不然,她发泄不了,会更伤心的……”护妻心切,一秒放下所谓的得意,急不可耐却又满腹温柔的劝解语气,虽说没有指名道姓,薛渺渺却明白,这些都是给周女士的。 这是通来打招呼的电话。 而此刻,被薛光明‘庇护’的周女士的声音正在薛渺渺的耳畔。 于是刚刚下班回家的薛渺渺就一边扭开钥匙,一边顺势用肩膀把门倚开,她一路笑,一路说话:“嗯嗯嗯,你说的对,小的因私废公,不守诺言,按律应当受周女士一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笑的不满:“什么周女士……” “哦哦哦。”薛渺渺顺着来,从善如流,“受最厉害最漂亮的妈妈,一记还我漂漂拳。”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跟我说话这么贫?”薛渺渺一贯在周女士面前能安静如鸡就安静如鸡,突然用上了和薛光明讲话时才会有的调调,周女士立刻警觉。 薛渺渺抬头,视线和正从卧室里走出来的骆承川对接上,她继续对电话里说:“我妈妈果然机智过人,呐……我不久前接到了我爸的电话,他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这个薛光明!”一道中气十足的愤慨。 薛渺渺偏头一笑,话锋一转,提点道:“不过我看他助理今早更新的微博定位,妈,你大概要去趟法国和我老爸撕一撕了。” “法……法……国。” 在周女士舌头几乎都捋不直,声音也越来越低的动静里,薛渺渺笑意更深:“好了,妈。”她抬头看一眼大厅里的挂钟,“我爸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用他庞大的身躯把那个法国人压制完毕了……嗯,说人话就是,你失去的,他亲自去帮你拿回来了。” 利落挂断电话,薛渺渺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她条件反射地回了一下头。 餐桌上有一个火锅,十几个白碟子,颜色各异的食物被摆在白瓷之上。 骆承川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踏出来,见她站那儿,招招手,“过来。” 薛渺渺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咕一声响,让她脸颊一红。 骆承川站那儿,知她迟疑,索性一边自顾坐下一边用勺子捣着汤底:“不过来,是准备晚上继续吃泡面吗?” 薛渺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但她还是没动。 骆承川笑意弥漫,说:“我知道依照你的性格,一定会再去通北村查乔惠芳的事情。今晚不吃饱一点,明天怎么有力气?” 薛渺渺的眼里出现惊诧:他还真是什么都能猜到。 “而且。”骆承川把菜加入锅中,“你上回应该吃过我做的早餐了,一回生,二回……” 一道疾风宛如过江急旋,薛渺渺碰地一声,坐骆承川对面了。 骆承川抬眸看她,她拿起筷子,夹菜入锅:“你不要说了,一件件事摊开来,我要不过来,你好没面子的。” 骆承川没说话,这么简单就冲过来了,不是她性格啊。 薛渺渺大口喝一杯橙汁,面不改色:“还有,好啦,你赢了。大晚上在宿舍吃火锅,我要是去吃泡面简直就是自我虐待。何况我明天还真要去通北村。” “你还真是……” 薛渺渺:“脸皮厚。” 骆承川:“可爱。” “咳咳咳咳……”薛渺渺完全被果汁呛住,看神经病一样地看骆承川,后者无声笑,递过餐巾纸。 她接过,觉得自己约摸是魔怔了。吃他一回饭,又吃他一顿火锅。他怎么每次都能那么赶趟呢?一次是她晨跑,一次是她要去查案。还总有那么多让她不得不来吃饭的理由。一次是为了不拂人家面子,接受道谢。一次是为了养精蓄锐。 得得得,事已至此,她必须要做点同等的事情还回去:“待会儿我收拾,厨房卫生也我来。” 骆承川倒是没有推辞:“自然。” 薛渺渺嗯了一声,“明天回来后的晚餐也我来做。” 骆承川:“没问题。” 薛渺渺心里舒坦了。 “对了,你吃辣吗?”将火锅里的菜捞到碗里的时候,薛渺渺一边舀着,一边紧锣密鼓地思量明天的回报。 骆承川拿过那边的辣椒酱,倒一点到自己跟前的盘子里,把整个小年糕条扔进去:“吃的。” “还有……”他抬眸,薛渺渺跟着看向他,他笑了一下说:“明天的卫生我来搞。” “好啊。”薛渺渺捧起碗,“分工干活,我做饭的时候你搞卫生,你做饭的时候我搞卫生。” “往后一直如此?” 薛渺渺想了一下,嗯了一声,“毕竟会一直是舍友,要是以后再出现类似的事情,就也这样做。” 她不爱与人深交,但在尘世间遇到的每一个人,在相遇的那一刻,她都会得体相待。 你予我蜜糖,我必给你香薄。 愿不曾亏欠,也不曾真心错付。 室内的烟火气很足,因为骆承川是笑着的,薛渺渺也就多了笑意。 一来一往,满是食物与笑语。 第12章 意外 火锅里已经堆积了不少的白沫,骆承川把它们一勺一勺地舀干净,加新汤。 薛渺渺坐在他的对面,也一点没闲着,一会儿把吃空的盘子整理好,一会儿用公筷适时地往里加料。 终于,几轮下来后,骆承川实在是忍不住了。“喂,薛小姐,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个食客。” 正在加鱼豆腐的薛渺渺一时停滞了动作,就那么看着骆承川,问:“什么?” “像个店小二。”忙得不亦乐乎。 闻言,薛渺渺抿唇,偏过脑袋,笑了。 再回过头的时候,她的手一倾,鱼豆腐顺着倾斜的盘子滚入锅中。 空气中响起她明丽的声音:“可我以前就一直是这么吃火锅的啊。” “忙前忙后?马不停蹄?没有人帮你吗?和你一起?” 说完这话,骆承川自己猛地一顿:她一贯是独来独往的。 “不过……”骆承川忍不住抬眼看她。 薛渺渺牵唇一笑,夹了一个海带放入口中,她抬眸,看着骆承川,说:“不过……就算朋友很少,怎么会连一个吃饭的朋友都没有呢?是?” 骆承川放下筷子。 “以前有的。”薛渺渺耸肩一笑,脸又埋入了碗中,喝下一大口汤,而后心满意足地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再抬起脸来的时候,看着骆承川,这样说:“不过长大后,就越来越明白——还是一个人吃饭自在。” 骆承川给了她一个疑惑的表情,她笑着接过:“因为对面的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和你吃饭,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在你的生命里。同桌的热闹,最后免不了变成谁也不会提起的尘埃。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任何会变化的来去与离合。所以——”她微笑:“不如一个人。” “不打扰别人,不谋害别人,过我自己的日子。至多清冷一点。” 有一种淡淡的惊诧在骆承川的心里生长,他品味了一遍,静默地点了点头。 他想了一遍所有人对于薛渺渺的评价:“冷面加工作狂。”她不愿与人有太多的联接,于是就一门心思地去做自己的事。 是啊,至多清冷一点罢了。除了高效地完成工作。她没伤害过任何人。甚至——她将自己锁在实验室里,这样,外面的人也不会因为她的性格而产生更多的不自在感。 毕竟——相处的机会少了,怨愤也就没那么深刻。 “那我是个意外。” 火锅的扑腾声中,响起一道好听的声音,薛渺渺闻言,看过去—— 骆承川说:“说起来,我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火锅。不过我没有薛小姐‘悲惨’,要不是工作特殊,我想,我还是能找出个把朋友的。”他说话的时候,唇角带笑,将这个蹩脚的笑话讲的善意无比。 末尾之处又带了一句:“我能找到朋友凑合,薛小姐却不那么将就。但今天你却和我同桌了,看来我真是个意外。” 薛渺渺眼里有亮光,破天荒地打趣道:“那你应该感到荣幸。” 骆承川:“荣幸之至。” 薛渺渺低头一笑,拿着筷子像是要继续吃东西了。半秒。忍不住嗤嗤笑出声,她抬头:“哎,说真的,我真没试过和一个人通过便利贴认识的。你这算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骆承川回想着这个词,忽得问:“那我这小径,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薛渺渺想了一下,伸着筷子指着他,“猝不及防。” 连防备都不曾有过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丧失了厌恶的可能。 那条小径,自然比别人的通天大道离终点要近些。 “那干杯。”骆承川抬手,一瓶听装的啤酒悬起,薛渺渺拿过手边的橙汁,迟疑了一下,碰过去。 她笑:“为意外。” 阿嚏。 刚说完,她打了个超级响亮的喷嚏。 拂手掩面,她羞赧地笑出了声:“这也是个意外。” 骆承川空拳抵唇,眼底含星,连脸颊都笑得微微发酸。他看着她胡乱撕扯餐巾纸的样子,蓦地觉得她其实和其他的女孩子无异,一样会手忙脚乱,一样会有阳光般的笑意。只不过有一些不同。 那么是哪里不同呢? 他的目光从薛渺渺泛红的脸颊上滑过。她仍旧穿着早晨晨跑过后,来不及换下的那身运动抹胸加短裤。黑软的短发,拿下耳饰的耳垂和精致的脸庞。她整个人很高,很瘦,却并不孱弱。高挑又美丽,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高贵。仿若脱胎于极好极好的家庭。 即便是吃火锅这样热闹的东西,在外人面前,她的吃相也是极为优雅好看。骆承川有一点相信,假若此刻她的肩头有一件披着的黑西装,她会更像是在高级餐厅吃牛排的都市精英。 温热的目光让薛渺渺察觉,她拿纸巾擦了一下嘴,犀利地抬眸看他:“你这样看我,很不礼貌哦。” 骆承川手指舒展,手掌轻轻抵着下颌,不答反说:“你有一点奇怪,花很高的价格请同事吃大餐,自己却回来吃泡面。明明不吝啬,却总得不了人心。” “人心怎么能得到呢?它时时刻刻会变啊。”薛渺渺与骆承川正面相对,清亮的嗓音,让听的人蓦地一震。 余震过后,骆承川意识到薛渺渺四两拨千斤,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却将第一个问题架空了。看着她复又低下头吃东西的样子,骆承川原想再问,蓦地,摇头,淡淡笑了…… 看来是不能与外人道的原因,那就别再追问了。 · 过了两分钟,薛渺渺意识到骆承川没有追问,她怔了半秒,继而惊讶,最后完全是赞赏,这种点到为止,实为少见,于是薛渺渺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 惊鸿般的赞赏情绪,成功地被骆承川捕捉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抬脸起来看她,说:“问问题没有得到最终的答案,其实我也很心焦。毕竟,谁都有好奇心不是吗?可现实就是这样,在很多时候,哪怕终其一生,我们遇到的事情都只有上半段。” “算起来,你这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他通透得让薛渺渺吃惊。她一贯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情,总是轻巧避过,这么些年来,也总遇到人一问再问,而那小部分没有追问的人,多半都是因为她的冷漠而打道回府。她不由得笑了。 地质学家身上果然有着更多通达的风骨。 “不过,说实在的,我还是很想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看着她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样子,骆承川坏笑似地抬了抬下巴。 薛渺渺抿唇,又笑着侧了一下脸。她也被激发出了干坏事的心思,挑眉瞪回去,配合他的表演:“要是我说了,你也要说一件秘密给我,这样才算公平。”玩笑话,被说得像是真话一样。 骆承川没有回应。 薛渺渺这才后知后觉,“你这样的人,修炼的像个妖精。我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件事,会是你知道了上半段,还对下半段念念不忘的。要是没有,这个秘密的含金量也不会太高啊。”薛渺渺又将这个笑话说的像真的,连眼底‘吃亏’的情绪都表现地活灵活现。 骆承川喝一口啤酒:“要是没有,这个世上就不存在念念不忘这个词语了。我给薛小姐的上半段是:你将我收拾妥当的那个夜里,让我变成那副样子的那个人,那通电话,就是念念不忘。那么你呢?薛小姐,你,有这样的上半段吗?” 她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陆霄的脸。 很多的东西也在那一瞬间袭上了心头,怎么会没有呢。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骆先生,看来我坑了自己一把……来,干杯。” 她难得在外人面前打开了一听啤酒。 咕噜一口下肚。 陆霄的脸却反倒更清晰了几分,她忽然觉得酒这样东西或许比咖啡还要令人清醒。骆承川说的对:在这个世上,有很多的事情从落地的那一瞬间开始,就仅有一个开始。连一个中间过渡的机会都不曾有。 走不到结局。 就像她和陆霄。 爱情应该是你爱我,我也爱你,而她和陆霄,只有她爱陆霄,只有上半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都想起了什么往事,总之原本尚算活络的场面渐渐静默了下去,只剩下火锅缭绕的烟与气。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薛渺渺安静地把鱼豆腐送入口中。 嗡嗡—— 一片静默之中响起了一道微信的声音,紧接着,对面的罐装啤酒的数量增多。 最后对面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薛渺渺抬了一下头。 桌上放着还未来得及收走的手机,而微信页面上点开的那张大图,露出了刺眼的红色光泽。 瞥了一眼桌上数不清的空罐,和他走时,将手机飞快带走后剩下的空地,薛渺渺站起身来,喊:“喂。” 骆承川回过头来。 两滴眼泪早已从深红的眼角落下,绵延、干涸在他俊毅的脸庞之上。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哭,为的,却一直是同一个人。 明明新婚请帖,只看小图就能够洞悉一切,他却非要把图片点开,画面拉扯到最大。 鲜活的现实,他却不相信。 该有多么期盼那是梦境呢? 她唏嘘了一下,突然脑海中窜过什么,于是飞快地从位子上移开,跑到他的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第二次的狼狈一览无遗。 她抬着下颌,眼里有着亮光。 突然,她踮脚,大拇指与食指交.合,在他的脑门上轻轻一弹,略显拘谨地说:“我爸爸告诉我,这样那些难过的记忆就会忘得快一些。” 言毕,她又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大声说:“虽然这个方法很幼稚,但……” 他盯过来。 她的声音陡然降低,“希望你”,她仰头,“可以没那么难过。” 第13章 寻找 次日一早,薛渺渺晨跑结束,去局里做完手头的活后,赶着午休的时间去了一趟通北村。 何永秋一家依然暂住在妹妹何晴晴那里。 何家老太也因为不想负担高额的医药费早早出了院。 一群人披麻戴孝跪在石阶上,隔着老远,薛渺渺就听到了哀乐的声响,于是,她到的时候,果然看见稀稀拉拉的亲友穿着黑色的服饰进进出出。 迎宾的鞭炮在她进门时,被门口的陌生男人依照规矩放响,鞭炮粒犹如爆米花溅得四处都是。 薛渺渺两掌并拢,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交过去,对面的人含泪也向她弯了一下腰。 “节哀顺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何永秋、何晴晴,薛渺渺再次两掌并拢,弯腰道。 那兄妹二人向她磕头,何家老太被两个跪着的小辈搀扶着站在原地也向薛渺渺鞠了一躬。“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薛渺渺闭了一下眼睛,不忍心看下去,径直走到了蒲团上,双手合十向客厅上悬挂的那张照片磕头。 磕完头,她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外退,即将走出大门时,薛渺渺迅速地回头,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自她进门起就一直盯着她的目光也飞快移开。 轻轻将目光上移,瞥了一眼乔惠芳的遗像,薛渺渺的唇畔勾起一抹笑意。 跨出木门,旋即,也有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 “今天来的人比较多,不能有时间多跟薛小姐讲话,不好意思。”不久后,薛渺渺的身后响起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脚下的树叶沙得一声响,薛渺渺其实已经对来人的身份有了猜测,但回头的时候还是难免惊讶。 “何老太。”薛渺渺看着来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搀扶。 她唇角勾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没想到会看见您。” 何家老太太拄着拐杖,随便找了个田埂坐下。 薛渺渺将老人的拐杖放置妥当,刚回头,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老太太却率先开口了。 老太太在太阳底下抬着下巴睨视着薛渺渺,口气倒没了刚开始时的客气:“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虽然说,你是在为惠芳的事情操心,但有些事,我们这些家里人其实更愿意淡忘。你要是想在这里吃一顿迎宾饭,不是不行,只是,你要是和早上那个小伙子一样是来问消息的,我劝你还是回家。” 老太太的话没有一点余地。薛渺渺却蓦地笑了。 “我不知道老太太您在心急什么?” 老太太窒了一下,词穷之下,不由得有些急了,她甚至蹒跚站起来,拿着拐杖在地上敲,好像这样,这个令人讨厌的薛渺渺就能迅速消退:“我都说过了,我们家的人不想知道自不自杀的原因。她死了就死了,在我们老何家没有功劳,我们给她办丧礼入老坟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没有功劳?”薛渺渺沉吟了一下,忽得,连语气都变得有些玩味:“据我所知,她不是给你们老何家生过三个孩子吗?” 这话像是触及到了老太太的逆鳞,她像是一下子被点燃了,怒气冲冲:“三个孩子?自她嫁到我们老何家,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抱大胖孙子,她不争气,害得我们老何家都抬不起脸来!” “老太太。”薛渺渺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去,“现在可不是您那个时候了,重男轻女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老太太也不示弱,冷冷地哼出了一声,仿佛嘲讽这些城里人有多么的冠冕堂皇:“什么不重男轻女,你不要以为我老太太住在农村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城里不都说女孩儿好,女孩儿也能顶起半边天的吗?可电视上分家产,大部分给哥哥,小部分给女儿的不在少数。” “这只是电视节目……” “电视节目?永秋去城里送货的时候,听那些个女大学生说生活费被父母克扣的不在少数。独生女倒还好点。要是有哥哥,有弟弟,哪个不是被父母明里暗里说要多做做家务的?哥哥弟弟不是有手有脚,为什么都是女孩做?还不是女孩是贱骨头,将来是要嫁出去的。你们城里人就是明面上的男女平等,底子里还不知是怎么重男轻女。要不新闻里那些打白条的女孩儿,裸.贷的女孩儿是怎么来的?责任不能全在人女孩自身?你们城里人不是说女孩富养吗?要是富养能动不动就被诱惑去了?” 薛渺渺被怼的心口发凉。她闭了闭眼睛,使劲儿平息下自己心里的躁动,终于缓和下来了,一抬眸,看着何家老太。“你说得对,我们这个世道确实存在冠冕堂皇,存在表面文章。但,您不要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把其他人都当成跟您一样的。这个世界是在变的。” “这一代的年轻人是什么?他们的父母大约都是四十好几的人,而这些四十好几的人,他们的童年就是在您年轻时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重男轻女,那个时代,您这样的人身为长辈向他们灌输的就是这样的思想。所以他们长大后如何不会受到影响,如何不会在潜意识里重男轻女。但他们在克制,您没有。我这些年处理的案件不在少数,非独生子女的家庭也不在少数。也有女孩子告诉过我,小的时候,父母经常打她而不打弟弟,但随着时间的发展,她的父母一直在平衡对她以及弟弟的爱,有一天她告诉我,她的母亲对她说:‘对不起,我知道我是偏心的’。你说两个孩子,都是父母生养的,你拿到两把麦子都会有更偏爱的一把,他们又怎么不会。” “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偏重是错的,也在努力灌输给自己的下一代,这件事是错的。当大多数人开始知道这是错,开始改变,那么下一个时代,它就会改变。” 因为,多数人去做的事,就是这个时代的样子。 “守着老道理,还非要对那些正在改变的人指指点点的人,才是旧时代的帮凶。”薛渺渺看着何家老太,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她笑了一下,黑色的耳环在空气中晃动了一下。 她说:“何老太太,不管怎样,我想有一点我得谢谢您。想必您媳妇的死正和这重男轻女有关。” 何老太太闻言,愕然地看着这个带笑的短发女人。 薛渺渺却走得分外潇洒。 “喂——你这个小姑娘!”何老太气得摔拐杖。 薛渺渺回眸,唇角邪勾,手指一抬,看着阳光下气得牙痒痒的何老太,笑——“谢了。” · 一个小时后,薛渺渺到达吕东平的医务所附近。 站在这个大场院前的时候,天空中飞过一群小鸟,成群结队,扑棱棱地就着树叶发出巨大的声响。薛渺渺这时才注意到,这里的天空分外的蓝。 吕东平的医务所受到了案件的影响,此时门可罗雀,之前病人纷至沓来的盛况变得杳无痕迹。 那块标志性的木牌子仍然伫立在阳光底下。 她绕过去。 热浪把她的黑裙吹得翻滚,干燥的空气里,有一道熟悉的男声渐渐清晰。 “看来吕医生确实在你们这儿很有名望,那你呢……现在知道他是个骗子,不在这里工作以后会去哪里?” 吱呀—— 木门的缝隙被薛渺渺推大,站在医务所前台边的一个板寸头小伙子抬头看着她,而刚才说话的声音也在这时一并戛然而止。 骆承川回头。 薛渺渺站在门廊处,一身黑色的连衣裙配长长的耳环,隔着远远地看着他。 “你好,这里最近都提早下班的。如果需要诊治的话,往前面走一百米就能看到卫生所。”空气中响起板寸头的声音。 忽得,一阵椅子响,骆承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笑着对板寸头说:“不必。”而后回头,与薛渺渺正面相对:“我认得她的——这个人是和我一起的。” 第14章 邮件 薛渺渺唇角一勾:“我就知道是你。” 有一丝惊讶在骆承川的眼底闪过,转瞬,他了然地笑了。 板寸头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持这个场面了,倒是薛渺渺率先一笑,她走上前来,向板寸头伸手:“你好,我叫薛渺渺……上回……”她唇角牵动,“好像没有见过你。” “是没有见过。”板寸头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在学校。没事的时候我才来这里实习。” 板寸头个子不高,脸上稚气尚存,薛渺渺坐下,问:“高几了?” “高三。” “今年的高考生啊。” “嗯。”板寸头一边坐下,一边下意识苦着脸往骆承川那边看了眼。薛渺渺当下明白了,板寸头多半是高考分数不理想。 果然,随着椅子撤开,一道愁绪的叹息从对面传来。 正是板寸头的。 板寸头双手握着一个长玻璃杯子,像是烦恼尽数涌上心头,原本活泼的表情荡然无存,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唉了声:“原本还想着填不了学校就在吕叔这边帮忙,现在真是愁死人了。” 说完,嗓音都哑了些。 完全是忍不住哭腔的状态。 骆承川起身坐到板寸头边上,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板寸头回过头来。 骆承川俯视着他通红的眼睛:“怎么,被戳到伤心处,想哭啊。” 板寸头闻言登时别扭地转过头去,他强辩:“有什么好哭的,我可是一个男人。掉眼泪多没面子。” 骆承川唇角一挑,无声笑了。 他声色温沉,含着笑意,问他:“那你告诉我,男人是不是人?” 板寸头一时哑然,身体僵了一下,“是人,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男儿有泪不轻弹!”少年终归有意气,把书上的话当做道理讲给骆承川听,说得底气十足。 骆承川只轻轻地把目光往薛渺渺那里一递,浑身上下的成熟气度一览无遗:“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淡淡地重复着板寸头的话,笑意漫上眼角:“可你知道下一句?” “只是未到伤心处……人只要伤心了,哭也就是天性。那些什么男男女女只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框子,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不必当真?”板寸头终于把头转了回来,仿佛世界观都被摧毁了。 骆承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斟酌了一下说:“当然了,如果一直哭哭啼啼也确实看上去不那么好看。但,要是真的难过了,也不用一直忍着。”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或许你这样的大人当着我的面说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呢。你自己难过的时候哭吗?” “哭啊。”骆承川的眼睛落到薛渺渺那儿,“问你薛姐姐。”他说:“我哭的时候,她可都看见了。” “真的啊?那你岂不是丢死人了。” 骆承川的眼前浮现出林微的那张脸,轻轻摇了摇头,他对板寸头说:“等你再大一点,你就知道,为珍贵的东西掉眼泪,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点也不丢人的。哭,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重要的是,你知道你在为什么哭。” 板寸头还是有点不相信,他特意盯着薛渺渺的眼睛:“你真的一点也没嘲笑他?” “有什么好嘲笑的呢。”薛渺渺单手撑着下巴,反问回去:“那是他的人生,哭还是笑,我都不能横加干预,也没有资格评判嘲笑。” “反倒——”薛渺渺眼睑轻轻地收缩,“我会欣赏他。” 因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背着深爱的女人哭得稀里哗啦,却又在面对她时表现得云淡风轻。 压抑一切,为难自己,只为求得对方的一个心无旁骛、一个不必内疚、一个不必哀痛。 · 板寸头不是很懂,他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整个人趴在桌上,摇了摇手,有气无力地开始下逐客令:“好好,你们的世界我不是很懂。总之,这个点是我要打烊休息的时候了,你们回去。” 薛渺渺用眼神无声地询问骆承川,骆承川仍旧坐在原地巍然不动。 板寸头下巴垫在手臂上,脸一抬:“这个大哥哥,你就不要想了,我说了不会让你检查这里,就不会让你检查的。你还是死心,跟这个姐姐一道回去。”言毕,板寸头下意识地瞥了眼右侧方,后院的方向。 这一动作被骆承川和薛渺渺同时捕捉到,但两人都不动声色地没有表现出来。 两秒后,木椅一动,骆承川站了起来:“好。”他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再见。”板寸头趴着脑袋。 “再见。”薛渺渺也站起来,和骆承川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 后院矮墙前。 薛渺渺估算了一下眼前的水泥墙壁,墙壁上方的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光:“那个小孩儿还挺奉公职守的。” “是啊。”骆承川用拇指和中指的宽度丈量着水泥墙,寻找突破口:“你没来之前我想尽办法旁敲侧击了好久,差点打起来。幸好你张口就是一针见血。” 薛渺渺绕到葱郁的树后面,仰头看树的高度以及上面枝干的生长方向:“你可别冤枉我,我没打算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我知道。你这种人,不可能故意的。” “我这种人?骆先生,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好了。”一声短句,伴着骆承川跳高拽一下枝干,又扔开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他转眸,抬眼:“南边那块的碎玻璃很少,我先从树上爬上去,你要不就在这等,要不跟我一起上去?” “一起上去……诶……不是,骆先生,我是哪种……” 骆承川好似没听到,他爬到树干上,回头,伸手,“要不要拉你一把?” 薛渺渺熟络地蹬掉高跟鞋,摇头,“不用。” 骆承川爬到树枝与树干的交汇处,薛渺渺吃力地拽住一根树枝,脚早已破了多处。 骆承川往前挪动,薛渺渺嘿得一使劲儿,成功到达骆承川刚刚站的那处地方。 此时两人相距一拳,风从右方吹来,汗珠被吹走,留下一片清凉。 薛渺渺刚抹一把汗,一瞬不瞬盯着骆承川的背影,忽得听见—— “那种……非常可爱的人。” 差点脚下一滑,薛渺渺轻叫出声,骆承川眼疾手快,反手就是一抓,薛渺渺的指甲在他的胳膊上划出长长的口子。 她汗津津地仰脸。 风吹过他短削的头发,他看着她笑:“就是有时候,容易犯蠢。” “是你吓我。”她不满,辩解。 “嗯?”他往前继续爬。 “说我……”薛渺渺一边跟着爬,一边几乎咬掉舌头:“可爱。” “我不是第一次说啊。”骆承川抓着墙体下滑,到一定高度,倏然一跃,落地。 薛渺渺紧跟其上,利落落地。 骆承川还是极为绅士地扶了她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不习惯。” 骆承川:“哪个?” 薛渺渺:“两个都有点。” 骆承川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无论习不习惯先跟我走,你没穿鞋,我走前面帮你探路。” 薛渺渺挣开:“我走过比这更崎岖的路。” “我知道。”骆承川声音一顿,回眸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海风一样的沉静:“几年前,你们剿了一窝人贩子,山路到最后,鞋破了,光脚救人。”他垂眸,看到她脚底附近结痂的伤口。 薛渺渺本能地将丑陋的脚往后一缩,也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蓦地,一抹温热袭上来。 “但这——可不是剿匪。”他身材高大,倏然如旋风般过来,刷得一下把她抱起来。“在我这儿,你是女孩子。” “但是骆先生……” “待会儿就放你下来。”他压低声音。 “待会儿——过了这边的草堆、石块,到了平地,我就放你下来。” 风簌簌吹着两人的短发,晃动起她长长的耳饰,薛渺渺看他一眼,低低地:“哦。”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谢谢。”她仰头。 “不谢。”他低头。 而后两人在后院小心找了一圈线索,但并没有寻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骆承川看着赤脚的薛渺渺,忽然问她:“已经一个小时了,要是无功而返怎么办?” “那就找另一条路。” “没想过放弃吗?” 骆承川轻轻拉开书房的门,薛渺渺蹑手蹑脚跟进去。 骆承川打开一个铁盒子,看到满盒子的邮局信件。 薛渺渺站在骆承川的旁边:“因为没死啊——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弃。” “那么喜欢沉冤昭雪?” “没有,只是放心不下。” 我想知道案发现场为什么会有吕东平的衣料纤维。 我想知道那一场苦心孤诣的挫骨扬灰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感情。 还有。 乔惠芳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第15章 日期 “是什么?”阒静里,薛渺渺上前一步,贴着骆承川的脊背轻声问。 一股淡淡的气息弥漫在骆承川的脖颈上,旋即,铁盒落在了她的手心上。“是一沓邮件,让吕东平去邮局取件的。” 拇指捏着邮件的硬纸板,薛渺渺低头仔细察看,黄昏的光沿着窗棱落在地上,成了一条长缎。 她耳边的饰品折射出一点碎光。 这时,她想起来了,通北村并没有快递的投送点,只有村口的一个形同虚设的邮筒。曾经,薛渺渺一直以为在这个年代,邮筒就真的是一个摆设,却没有想到,还真有人日复一日的在用。 “只是……”她看着邮件上相近的日期,迟疑地抬眸。轻轻点了点纸面,她道:“会不会太频繁了?” “几乎每隔一个月就有一次快件。”骆承川在一旁补充。 “其实,在这个年代,就算三天收一次快递,也算不上怪事……可……”她将几张邮件像扇面一样展开,“可,这些,都是每个月十号的快递。他是每个月都有需要?” 她把这种容易让人想歪的话说得正直无比,甚至连后知后觉的脸红都没有,整个人专注地就像是在考大学的考生。 骆承川嗯了一声。 薛渺渺又仔细比对了一下,研究完毕后,再次抬起了头来:“我看这些邮件都来自于同一个邮局,所以我想,要知道吕东平每个月的十号究竟收到了什么东西,那个邮局就是个关键。” “哦,对了。”她终于舍得看他一眼:“十号,我老觉得这个日期有点耳熟。” 骆承川拿过她手里的铁盒,放回原处:“我看你不是对十号这个日期感到耳熟。” 薛渺渺皱眉:“不是?可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十…”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骆承川那儿传来。“十四。” “十四?”像是醍醐灌顶一般,薛渺渺的眼睛一下子发光了,连视线留在骆承川脸上的时间都变得漫长了些。 骆承川与她正面相对,蓦地眼底流露出一丝沉睿:“是的,上一次我们来找吕东平的时候,有一个老太太记错了日子前来闹腾。那个时候,那些周遭的人说的日子就是这个。十四号。” “这就说得通了。”薛渺渺沉思般地点头,“十四号他要施展所谓的女婴变男婴的手术,所以十号,他就要开始着手准备了。哎……骆先生……你觉得吕东平是用什么来做这场手术的?” 光线落在骆承川的侧脸上,良久,他没有讲话。 又过了良久,他才低下眉头,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用极尽悲凉的语气说:“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想的哪样?” 他的眉间隐隐现出不忍的情绪,踌躇半晌还是轻轻吐露了那四个字。 薛渺渺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站不住脚。 还是骆承川率先往门外走,他说:“给陆霄打电话。让他去那个邮局查,应该会有大的收获。” 薛渺渺仍旧惊魂未定,等骆承川走到门口了,她才鬼打墙一样地小跑过去拽住人家的袖子,压低的声音里还留有着最后一丝希冀:“你说的不会是……” 骆承川淡淡地回眸看她:“薛小姐,虽然这件事真的很让人难受,但我觉得,你应该在我提到十四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想法。而那个想法,应该……” “和我的如出一辙。” 薛渺渺被戳中了心事,原本紧拽着骆承川的手也一点一点松了下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摆放在书架上的铁盒子,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手机,抬手,给陆霄打了个电话。 · 第二天上午十点。 薛渺渺一边握着手机,一边焦急地等待陆霄那边的消息。 十点二十分,陆霄的电话如约而至。薛渺渺接过,听到陆霄说出的那段话后,心里残存的一点希冀瞬间烟消云散。 电话里陆霄说:“虽然我们找到的店家是卖这个的,但是,这也不能证明吕东平真的做了那样禽兽不如的事情。渺渺……”陆霄的声音里满含愤懑与无奈:“你要知道,我们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证据两个字一下子宛如千斤的巨石,将薛渺渺的心脏一点点压向沉沦。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失控,薛渺渺很快结束了与陆霄的电话。 在桌上趴了一会儿后,薛渺渺终于鼓起勇气给骆承川去电。 薛渺渺说:“对,骆先生你猜的没错。陆霄昨天申请了调查令,去了那个邮局。他们也从这条线顺利地找到了吕东平购买那样东西的店家。是,你猜的一点也没错,那样东西……”话到这里,薛渺渺忽然发现,哪怕是她这样的人,都难以启齿。 反倒是骆承川,克制无比地吐露出了那三个字。“避.孕.套” 他的声音里有着成.人的沧桑,以及对这件事当中数不清的受难者的沉痛。 他最后重复了一遍:“是避.孕.套。” “吕东平利用人们重男轻女的思想,依仗着自己的身份,弄出了一场骗局。他骗的不仅仅是那些家长的医药费,更是用这个谎言去满足了自己病态的**。所谓的变女成男,说穿了只是四个丑陋无比的字眼。” 薛渺渺的下巴搁在手背上,一点一点从嗓子眼里挤压声音。 她甚至气得都在颤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低低地把那四个丧尽天良的字眼咬得切齿无比。 “就只是……骗.奸.幼女。哦,不,连幼女都不是……它们还只是几个月大的婴儿。” 薛渺渺的声音一点点在实验室里破开,带着浓郁的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她的太阳穴也跟着狠狠发疼。 轻轻揉了揉几圈,薛渺渺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又燃起了一点焰火:“骆先生,我想我们似乎都忽略了一点。” 骆承川静默了一会儿,说:“你说。” 薛渺渺深吸一口气:“呐,就算是骗子,也都会有一个托。吕东平这样拙劣的技法,没道理没有人去怀疑啊。除非,他曾经真的完成过所谓的变女为男。” “但这是不可能的。”骆承川纠出错漏。 薛渺渺坐直身体,心头因为脑海中的这个想法而烫热无比,她尽快道:“是,真的让一个婴儿由女变成男是不能的。所以我的意思是,在这整个事件之中,一定存在着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个,让全村的人相信吕东平谎言的托。” “但那个人是谁呢?” · “我都跟你说了,没有那么一个人!”水杯被人一把扫落在地上,吕东平从位子上站起来,凶狠地盯着对面陆霄的脸,怒不可遏。 陆霄起身过去把水杯捡到桌边,淡淡地抬着下颌:“既然吕先生说不存在所谓的托,那么通北村那些找你来变女为男的人,又怎么说呢?” 吕东平靠在墙面上,嘴角一扯:“这我怎么知道?撇开骗人这件事不谈,我的医术在当地确实是响当当的。他们想要孙子,死马当活马医来找我看看。既然有钱可赚,我又为什么不赚。至多就是撒点谎罢了。况且——”吕东平眼一乜:“我所谓的骗,可不是你说的那档子龌蹉事!我只是给那些女婴开了点不痛不痒的东西,根本没有动她们。” 陆霄唇角轻挑,慢条斯理地从底下拿出一份文件夹,打开:“那这上面,你十几年前因为猥亵幼女而留下的案底,又该怎么解释?” 陆霄原本以为这本资料可以让吕东平松动,却未料到对方像是早有准备。 “怎么解释?”吕东平坐回到位子上,抬着眼睛犀利地看着陆霄,倏忽,笑了:“真是好笑,不拿有色眼镜待人是你们说的。可现在倒好,屎盆子扣不到我头上,就拿十几年前的事情来说道。小伙子——你也说是十几年前了,我十几年前是个坏人,可我今天可是个救苦救民的好人。” 陆霄眼里寒光一闪,吕东平笑意加深。 倏然,外面响起一道敲门的声音。 吕东平悠然自得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不好意思陆sir,我律师来了。有一点,我觉得你说得对,十几年前我犯过错,没钱请律师,留了个底。而十几年后,我靠着通北村的回头客攒下的这些本,可够我结束这个案子了。” 他这样的老手,早已把所有的事情处理的干干净净。 薛渺渺他们费尽心机查到的那家成.人.用品网店,到头来也只能够说明他是一个每个月都网购成.人.用.品的人。 吱呀—— 门被推开,金牌律师快步上前。 第16章 牛奶 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回到家中的薛渺渺并没有忘记昨晚的一饭之恩。 此时,是晚上的七点半,难得没有主动加班的薛渺渺正在厨房里起锅做菜。 得益于父亲薛光明的耳濡目染,薛渺渺无论是在刀工还是食材的味道方面都非常出色。 今晚,考虑到两人去通北村一趟耗费了许多体力,薛渺渺的这顿饭就以荤菜为主。骆承川是大陆南方的人,类似于苏/锡城市菜色多偏甜,加之薛渺渺也爱吃糖醋排骨,于是,糖醋排骨“身先士卒”。 然而,刚踏出厨房重地,一抬眼,薛渺渺却见到骆承川正坐在沙发上涂抹着什么药膏。 “骆先生,怎么了?是今天受伤了吗?”她放下手里的菜,视线落过去。 骆承川涂抹完毕,一边收拾一边回头道:“不是,这是旧疾。” 旧疾。 薛渺渺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于静前两天在鉴证科说的话,这才恍然大悟。 所谓旧伤,指的应该是在当年震惊海内外的S国地震中受的。那一场地震几乎颠覆了S国半个国家,死伤惨重。而那一场地震之中,曾流传出不少新闻。其中一则,说的就是一名女教师为了保护灾区孩童,不幸被困,最后与一名男子在多日后获救的消息。 陆霄前几天和她说起骆承川的时候,也曾带过这么一段,说是在S国地震时,骆承川曾经和一名女教师一同被困多日。 两个消息一拍即合,再加上眼前这一幕,薛渺渺多少心里有了数了。 但她从不是一个善于说破别人过往的人,所以她既没有多问,也没有对他的伤势表现出怜悯。她只不过不动声色地将摆盘的位置往骆承川的那边移动了两下,以便他能够少走一点点路。 骆承川洗净手,走到桌边的时候,看着桌上的摆盘,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眼睛,旋即坐下,说:“走路是不成问题的。” “啊。”薛渺渺刚解开围裙,闻言,下颌一抬,看了过去。 又在一瞬间,突然顿悟,心想:“这会不会让他觉得唐突。”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点忙于辩解,但脱口而出之后,反倒觉得辩解才是最蹩脚的做法。 薛渺渺难得急得跳脚。 为什么在骆承川的面前总表现得那么不精明。 看,看,昨天,骆承川才刚刚说她偶有犯蠢。现在可真是一语成谶。 可反过来想想——薛渺渺又突然分外惊疑自己的辗转反侧。 明明他谁都不是,怎么总让她荒腔走板。 “我真的。”她低低地叹口气:“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在怜悯你。” 薛渺渺知道,怜悯有时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词汇。 甚至,在有的时候,怜悯二字就像是最严苛的楚河汉界。 受伤的人在下游,善良的人在上游。 无论以哪种原由,总归一个是仰视,一个是俯视。 而他,大概最不待见的就是仰视他人。 骆承川第一次见薛渺渺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由根部变红,他也是随性惯了的人,没有想到随口的一句,竟然让她这么紧张。 搞得他这么一个身经百战,甚至从鬼门关里走出一遭的人都有点正襟危坐了。“薛小姐……”他拖着下巴看着她:“我想你,真的不止是有一点可爱了。” 薛渺渺:“……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骆承川:“我的样子像是在说假话吗?” 这样的骆承川,唇角带笑,撑着下巴,有着三分的慵懒和七分的俊朗,薛渺渺站在原地,耿直地绞尽脑汁去想如何应答。 他却又笑了一下。 她这个傻子这才后知后觉:这种给台阶的话,从来都是没有下一句的。 好在整个吃饭的过程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一大桌子的菜,两人都沉默地吃光了。 只是在最后的时候,骆承川抬眸,说:“碗我来洗。” 薛渺渺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起身去洗澡。 就在她打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倏然,一道好听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她回眸。 只听见骆承川站在原地,望着她说:“我忘了说,薛小姐做的菜很好吃。” 薛渺渺唇角上挑。 心里自信地说了一句:“那是当然。” 握着门把手,她含笑得体地回应过去:“谢谢。” 骆承川也笑了笑,围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等薛渺渺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骆承川已经不在客厅了。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一盏小吊灯在发着微弱的光。 薛渺渺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熟悉的纸条。 她站在原地瞥了眼隔壁紧闭的房门,而后,走了过去。 明黄的便利贴上镌刻着骆承川独有的潇洒字体。 一杯温热的牛奶压在便利贴上。 “时间不早了,薛小姐洗完澡后,喝一杯热牛奶有助于睡眠。” 薛渺渺抬眼看了眼客厅的挂钟。 其实也才十点左右。 她平日里都是十二点左右入睡,工作忙起来通宵达旦都是家常便饭。印象里,就连周女士都没唠叨过她早睡的问题。 不过,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喝下了这杯牛奶。 “他们都说热牛奶有助于睡眠,我倒是要来检验检验。” 咕噜咕噜喝完一杯牛奶,舔掉唇边的一圈奶渍。趿拉着拖鞋,薛渺渺回到了卧室。 卧室里顶灯开得如火如荼,薛渺渺捧一本吾生大大的推理小说在手上,刚打开,又合上,最后按下顶灯的开关,拉被子睡觉。 第二天是休息日。薛渺渺照常早起晨跑。 这种阔别重逢般的八小时睡眠,确实让她的精神好了很多。 习惯性地去玄关处换鞋,途径餐桌附近时,又发现了一枚便利贴。 “早晨煮的粥还有剩,薛小姐晨跑时可以稍微补充能量。” “剩下的粥还给我喝,不要。”薛渺渺拿起白瓷碗,咕噜咕噜吞咽起来。 放下白瓷碗。 薛渺渺折回去也写了张便签:“骆先生的粥熬得并不好,算了,明天我早起给你看看什么样的粥才叫做补充能量的。” 把白瓷碗压在便利贴上。 薛渺渺出去晨跑。 回来的时候,骆承川已经出门了。白瓷碗已经被收走,便利贴也换成了新的。 “静候佳音。” · 陆霄和几个警.员从车上下来,不远处也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子上下来一个穿长条纹连身裤的女人。 女人上身是同色系宽肩吊带。 由于个子的高挑,以及清冽的气质,显得好看又干练。 “谬姐!这儿!”陆霄边上的小杨笑着招手。 薛渺渺三步并作两步走,“杨警官。陆sir。”她站定,抬眸,目光停留在陆霄的脸上。 陆霄下巴一摆。“我们进去。” “好。”薛渺渺紧随其后,弯腰进了遮.羞.墙内部。 他们边走边说:“吕东平真这么傲?看来他是咬定我们查不到线索了。”得闻审讯时发生的事情,薛渺渺一边踩着田埂,一边气得牙痒痒。 陆霄说:“或许找到线索也不一定能扳倒他,他请的可是金牌律师。” 薛渺渺略一沉吟,咬牙道:“那我们可要加把劲,找到绝对性证据了。人证,物证,必须有一样……对了。” 薛渺渺跨过一个田埂,抬头:“关于那个托的事情,陆sir你查得怎么样了?” 小杨抢过话头:“我们队这几天昏天黑地地摸索,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薛渺渺被小杨仰天长啸的样子逗得微微一笑,她侧脸抬向陆霄:“找到了?” 陆霄微一摇头,“没有。不过我们倒是从吕东平这条线摸到了那些曾经来就诊的人的信息。吕东平有记录事情的习惯。从他这种仪式感浓重的人留下的就诊档案里,我们找到了多位受害人。” 第17章 冲突 薛渺渺与陆霄一行人一个早上跑了五家受害人,但总体的询访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这五家受害人里,有三家人去楼空,说是早已搬到了省城,要么就是去别处讨生活去了。 剩下的两家情况类似——年壮者外出打工,剩下年迈的老人家和孙子孙女一起生活。 老人家思想保守,问多了,直接拿扫帚赶人出门也是有的。 薛渺渺从挎包里拿出几包压缩饼干,一一递过去,“都中午了,我们先对付一下。” 陆霄习惯性地接过,跟小杨他们一起找了个阴头,让薛渺渺也一道坐了过去。 几个人就这么干吃压缩饼干。 薛渺渺苦中作乐,觉得带葱花味的其实蛮好吃的。 陆霄他们带了几瓶矿泉水。 但到底人多,为了方便,带的水的数量不多,一时分不过来。 小杨往这边扔了一瓶。“陆sir!” 陆霄手一扬,接住,进而,矿泉水瓶口一侧,递到薛渺渺手里:“给你。” 薛渺渺盯着陆霄手里未拆封的矿泉水。 心里静了一下。 最后抬手,接过。 瓶身上仿佛还留有他手底的温度。 阳光偏斜了一下,暴热从罅隙的叶缝中坠落,让坐着的人身体和屁股一道发烫。 有鸟雀从林中穿过,震动起叶片簌簌作响。 薛渺渺仰着脖子,矿泉水瓶整个倒置,水咕噜咕噜地往下落。 陆霄等她喝得差不多了。这才拍拍手站了起来:“走,到下一家去。” “陆sir,我不小心把水喝完了。”所有人站起来的时候,小杨举着空矿泉水瓶,满脸笑意。 组里其他的几个有水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齐把空空如也的矿泉水瓶倒过来。 小杨与那几个人挤挤眼睛。 几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皆偷偷瞟薛渺渺,唇角含笑。 “老大。”有人起哄道:“压缩饼干这种东西,不喝水怎么能行?不喝水,它不膨胀。你就好比没吃。” “而且这世上哪里有老大饿着肚子,我们几个饱着肚子的道理。原本我们以为你是要跟薛sir一道喝一瓶,结果你全让人家女士优先了。如此高风亮节,倒是陷我们于不义。” 这样一出助攻的戏码,在薛渺渺和陆霄同频出现的时候,层出不穷。薛渺渺几乎对此已经免疫,也懒得去和他们争辩,说她跟陆霄并不是那种关系。 只不过,这些好事的家伙有一点说得并不错——压缩饼干要是没有水的话,效果锐减。 于是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张餐巾纸,纸巾覆盖在瓶口上,拇指轻按在上面。 倏然,一个熟悉的手掌握住了瓶身。一拿,她一放。再抬起脸来的时候,陆霄站在阳光底下,汗水淡淡地从他的脖颈间滑过,他倒置着瓶子,一口喝干了里面剩余的水。 “好了。”一道浑厚的短句落下尾音,他把瓶子倒扣过来。 阳光有一些刺眼,却刚好将漏掉的水滴照得发亮。 他回头,目光与她笔直撞上。 她飞快地转移视线,又在他目光逡巡出去时偷偷抬起。 像极了一个小偷。 但她自己却知道,明明偷了她心的那个人是他。 “这叫间接亲吻。”她所有的睿智在这一刻这一秒全部被揉碎了,轻抿的唇角上好似写着四个字——少女怀春。 随着他的步调走出去的时候,踩下的每一步都觉得有他的温度。 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都是他走过的,她再走过的。 · “请您再好好回忆一下,当初吕医生的名声是怎么传出来的。”到第十家,工作第一的薛渺渺迅速回归高精尖的水准。她耐心地跟在喂鸡的老太太边上,帮着打点下手,又不忘记询问信息。 鸡崽子聚拢在谷物边,黄澄澄一片。三两只不听话的,也从铁门栅栏的缝隙里颠过来,伸头啄食。 老太太拍了拍手里的细网筐子,抖掉余物。“你刚刚在说什么啊?”老太太讲话声音好大,回头看薛渺渺。 咽了咽半干的喉咙,薛渺渺也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大声重复一遍:“我刚刚说——你们怎么会那么相信吕医生的。” “哦,吕医生啊。” 薛渺渺嗯嗯嗯地点头。 “吕医生么,把好几个女娃娃变成男娃娃的。” “那是假的。”薛渺渺配合着老人家的听力水平,尽心尽力地大声。 “怎么是假的呢?最近几年我可是亲眼见过的。” 薛渺渺和与她一道询问第十家的小杨对视一眼,后者停下手里修缮家具的动作。 “在哪见过的?是谁家的小孩成功了?” 老太太咕一口手边小杨倒的水:“就何家啊——出事的那个何家啊。” 薛渺渺脸色变了变:“你啊是搞错了?何家那个小孩不是还是女娃吗?” “谁跟你讲何家只有一个小孩了?”理所当然的一声反问,让薛渺渺和小杨又对视了一眼。 “这么……”薛渺渺理了一下思路,将信将疑地吐出一个名字。 “何晴晴?” 老太太又咕了一口水:“当然是她啊——何家那个小男娃,现在不知道多水灵。在我们心里,那就是活招牌啊。你们警.察肯定是搞错咯,吕医生厉害得很呢。” · “何晴晴?”从第十家出来,薛渺渺给陆霄致电,在电话里听到了一模一样的名字。 小杨走在薛渺渺边上,侧耳一听,头一抬。“何晴晴?” “何晴晴。”薛渺渺挂了电话,与小杨四目相对。“陆霄和其他几个人在别处问到的也是这个名字。” 小杨有些不可思议:“她不是何永秋的妹妹吗?这不是……” “杀熟。”薛渺渺接下尾句。 小杨叹了口气,跟着薛渺渺往前走:“那谬……薛sir,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去一趟何晴晴家,陆sir他们待会儿跟我们会合。” “那要是何晴晴矢口否认怎么办?” “那就……” 一道铃声响起,打断了薛渺渺的话。 薛渺渺抬手接过。 十秒钟后,她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早已大变。 “杨警.官。”她抬眸,下颌一抬。 一个短促的句子。 “来,我们跑步去何家。” 一声令下,草色飞扬,她严阵以待,宛如在跑短道的最后一百米。 那样要命。 · 何家。 骆承川看着眼前这个拿剪刀抵住自己喉口的老太太,动也动不得,退也退不得。只好保持冷静。 “何老太太。”他盯着老太太身后的布帘子,“您孙女儿一直在里面哭,吕医生对她做的事情很可能让她伤口感染,如果是感染引起的发烧,不及时就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听你屁.话。”老太太堵在门前,毫不退让。“什么感染,什么诱骗?我们晴晴当初就是这么变的孩子。你要是像刚才一样强闯进去,我老太太今天就跟你拼命。” 前面折了几个孩子,让老太太有一股执念。再加之何晴晴成功的案例在前,老太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骆承川进去。 这就好比武林人练功,出关早了一天,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再说了。 何晴晴的孩子也一样熬过了那么多天。 骆承川对于眼前的食古不化咬牙切齿。里面婴儿啼哭的声音也微不可闻。两种压力霎时间汇聚成一条无形的绳索,压得骆承川不由自主迈前一步。 咚一声,老太太更加强势地抵住了帘子后面的门。 骆承川没有法子,眼风扫到何晴晴的脸上,大喝一声:“何小姐!” 何晴晴一激灵,却缓缓转过了脸去。 此时,一道人影风驰电掣倾身闯入。 薛渺渺一个健步冲到何永秋跟前,反手一剪,将人狠狠往墙面上一压。 她黑色的耳饰一晃,额间汗珠沿耳垂细淌。 头一偏,她眼神一勾,望向何老太太:“老太太喜欢子子孙孙无穷后代,不知道到了何先生这一代,断了根,又会如何?” 第18章 故事 “永秋!”微一动身体,何老太颤抖的手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红。 红色的剪刀还抵压在血脉上,但一切痛处仿佛都变得无知无觉了。 “永……永秋。”她的身体前倾,握剪刀的手颤颤巍巍。 一滴汗珠滑在薛渺渺的鼻尖,将坠未坠。 骆承川处在这份僵持的死寂之中,大厅里的吊扇仍旧不知冷暖地空转,发出呼呼的声音。 “去夺下她手里的剪刀。”发散的热气中传来一道目光,视线从他的眼睛上往何老太那一递。 接下这道目光中的指令,骆承川屏住呼吸,往前迈步,宛如寒蝉。 “妈!”对峙的气流之中响起一道嘹亮的警告。 小杨一个猛扑,捂住何晴晴的嘴。 何老太迅速回头,条件反射,刺入喉口。 骆承川一个越步,抬肘。 铛—— 老太太的喉咙上掠过一条半深的红痕,手臂发麻,剪刀落地。 一个反剪。 一道闪风。 薛渺渺拧开老太太身后的门,狂风把室内的乌色帘子吹翻。 木质的摇篮上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薛渺渺百米冲刺过去,一把抱出被厚被裹住的孩子。 孩子的脸皱得像是缺水的苹果,只有鼻翼若有若无的掀动在证明着她是活的。 薛渺渺一面小跑,一面用脸去贴孩子的额头。 望见门廊外赶来的陆霄和一众卫生所医生的脸时,她的眼里有泪水在打转。 医生护士冲过去抱住孩子。 “孩子高烧已有休克迹象。”为首的医生,约摸年过四十。 护士迅捷地拿出物理降温的工具,给孩子的额头贴上。 一群白大褂跑得像是救火的消防员,上了救护车就绝尘而去。 这时,站在门廊处的薛渺渺觉得自己像是一下子被人抽掉了半身的精力,脚下蓦地一软。 一道温热的大掌适时地托住她的后背。 她喘着气回过脸来。 “你的衣服全湿了。”一道暗沉的嗓音。 薛渺渺对上骆承川关切的眼神,“我怕。”她的嗓音破天荒地颤抖。 我怕。 她眼睫上的汗珠轻动。 我刚刚其实一直在害怕。 骆承川把她扶起来,她转过身体来轻轻地喘着气。 蓦地。 手指一扣,一拉,她被卷入他的怀抱里。 须臾。 她轻轻地抬起脸来看着他,温热的气息将话音都变得温吞:“你的手心也全是汗。” 他抬手,大掌按住她的后背。 “是啊。”他的嗓音滚在她的耳畔,“也全是汗。” “可是两个人……很多人……”她的指头箍紧了他的,“好像……” “心安静地也更快些了。” · “好些了吗?”处理完那边的事情,陆霄走上前来。 骆承川拍了拍薛渺渺的肩膀,松开,转眸看了她一眼:“脸有点白,也许还有点低血糖。” “正好。”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骆承川摊开手掌:“想起来身上有这个。榴莲味的,你可以吗?” 一层胶黄色的塑料薄膜包裹着一颗小巧的糖果。 薛渺渺想了想。指尖捻起,撕开,投入嘴里。 齿贝从糖果上走过。 “谢谢。”她仰头。 陆霄瞥一眼嚼糖果的薛渺渺,也说:“谢谢。”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连骆承川看他们的眼神都多了些趣味。薛渺渺索性把糖嚼嚼两下,吞了。 她转过目光,落到大厅里的那些人身上。 受伤的何老太太已经被余留的护士包扎完毕,何晴晴被几个同事围着坐在椅子上,何永秋撑着下巴,一片沉默。 薛渺渺走到何晴晴跟前。后者抬起脸来。 那边传来老太太哭天抢地的骂声:“你个狗.娘养的!不要脸的!你干嘛见不得我们老何家传宗接代!你凭什么查惠芳的死因!你还我孙子!” 薛渺渺从挎包里拿出一张餐巾纸,拧成两个小团,塞耳朵里去。 何永秋终于爆发了一回,一拳砸在桌上:“妈!你不要说了!” 老太太闭了嘴,世界安静了片刻。 下一刻,老太太不骂人了——改哭。 薛渺渺:“……” 骆承川:“……” 陆霄:“……” 众:“……” 何晴晴看一眼大厅里的挂钟,站起来:“我要去做晚饭了。这件事是我妈闹的,你们也是查惠芳的死因来的。应该关不着我什么事。” 老太太一下子熄了哭声,呆呆地看着自己女儿。 何永秋也跟见怪物一样瞅着自己的乖顺妹妹。 “晴……” “妹妹……” 何晴晴深吸一口气,连肩膀都往下坠了点。“自从惠芳死后,你们来我家住,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我伺候着你们,甚至就连惠芳头七的宴请都是我做的菜。好了好了,警察三天两头来我家,弄得我家无宁日。现在行了,人都齐了,他们带你们走,也是走。不带你们走,我这边也留不下你们两尊大佛了。” “晴……” “妈。”何晴晴往何老太那里一看,“我是真受够了。” 老太气得撑着桌子站起来。 何晴晴视若无睹,把脸转过来,抬脚就走,嘴里念着:“再不给宝儿做饭,他待会儿得饿肚子了。” 然而她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慢着!我想何小姐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些。” 何晴晴回眸。 陆霄往前一走,“私自囚禁女婴,并不是什么小的罪行。” 何晴晴的嘴角僵了僵,“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是我妈要……” “我想,没错。”陆霄的脸上满是精睿,“从我们局里传来的消息上看,何小姐银.行.卡上的数额累月剧增。你那个痴呆的丈夫,应该也在疗养院里过得很好。” “俊峰不是……”何永秋猛地抬起头来:“你不是说俊峰在宝儿出生那年意外车祸死了吗?” 何晴晴唇角收缩:“我听不懂你说的话。”她看着陆霄。 “不要紧。”陆霄抬起手机:“我们打给疗养院就会知道了。” 手机拨号的声音在阒静的大厅里响起。 嘟,嘟,嘟。 “喂,你好这里是……” “挂掉。”何晴晴嘴唇颤抖,“求你挂掉。” 嘟。 电话那头女接线员的声音归于平静。 “愿意说了?”陆霄把手机塞入口袋中。 何晴晴转身走向门边,把大门关上了。她回眸看着一整个室内的人,低低道:“怕宝儿等会儿回来,听见。” · 四年前。 在母亲的介绍下,何晴晴与方俊峰相识。 方俊峰长相好看,读过几年书,在秦城打过两三年的厂工。可能是因为工作忙碌的缘故,听说谈过两三个女朋友,但吹得也多。 后来不知怎么就回了老家,说是搞厂子。也算是这一代的知名人物。 何晴晴那时候才二十三多一点,对恋爱抱有幻想,又加之与方俊峰出去过几次,看过几场电影,吃过几回饭,除了觉得他话少以外,感觉简直完美。 所以,谈了几个月恋爱后,也赶了回时髦。很快闪婚。 闪婚——就很自然到了洞.房.花.烛夜的那个晚上。 何晴晴是在那天晚上时才发现,她的完美丈夫,实则是一个因工受伤,撞坏了脑子的痴呆。而他所有的彬彬有礼以及少言寡语,不是绅士,而是其父母教他的藏襟藏肘。 就这样。 她成了一个痴呆的老婆。 被自己的母亲骗了婚。 所得的聘礼,成了哥哥的一辆车。 不过,尽管这样,那个时候生性温吞的何晴晴还能这样安慰自己:自己的丈夫好歹也是老板,除了傻点,倒也疼人。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第19章 后续 “妈。”何晴晴那天刚从吕东平的医务所回来,她卸下肩上早晨扛出去的农具。“吕医生说…我是真有了。” 婆婆冯素芬赶忙停下摆晚饭的动作,小跑上来,拉住媳妇的手:“吕医生真这么说?” “嗯。”何晴晴到底也有些喜悦。 冯素芬盯着媳妇儿的肚子看了一会儿,立即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让晴晴一举得男,为方家留后。” 何晴晴原本唇角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静静停滞了半秒。 十几秒后,她跟婆婆一道进屋子端剩余的菜,走到帘子那儿的时候,突然顿住,抬头:“妈……女儿不好吗?” 冯素芬毕竟是从外面走过一遭的人,封.建.思想多少被冲击过。因此一时愣住了。 “也不是…”望着媳妇儿的脸,冯素芬斟酌道:“就是觉得男孩儿好一点。” “那女孩呢?” “啊。”冯素芬望着何晴晴。 后者的唇角带出了一个悲凉的笑容,她不解地问:“妈,我跟你,不都是女孩吗?为什么……”为什么也要那么期盼男孩子呢? 女孩不好吗? 冯素芬静默了半晌,笑了:“可是这样才被看得起啊。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养到头,都是人家的。” “可我想生个女孩儿。”何晴晴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有一天,叫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做任何人的礼物。” 冯素芬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搁下碗筷,质问何晴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骗婚的事情。” 何晴晴没有说话。 冯素芬开始好言好语:“其实,要不是没有办法,我们也不会骗你。但这些日子来,我们一家人对你不坏。” 何晴晴还是没有说话。 冯素芬见媳妇沉默了下去,也不愿意多讲话了。只是把所有的菜全都放到桌子上,坐在位子上开始等丈夫和儿子回来。 窗外的天渐渐黑下去。 到了晚上的九点钟,何晴晴发觉不对劲,开始打方俊峰的电话,但对方一直无法接通。 冯素芬有些坐不住了,她啪得拍掉大腿上的蚊子:“晴晴,你说,你爸和俊峰今天一起到城里去谈工厂的事情,是不是临时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所以回来晚了。”方俊峰的工厂初具规模,但后期的商家以及货物的承接问题并没有解决。是以,方俊峰今天和父亲去城里一方面完成相关手续的过渡(从方俊峰手里过到父亲手里)工作,一方面就是和大厂谈生意。 说好了晚饭回来吃,眼下一直联系不上。冯素芬不免往坏处想,但又不敢直说。 何晴晴一贯温柔,又把手机拿起来,说:“那,妈,我再打个……”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破天荒响了。 何晴晴并没有开通来电显示,因此直接接了电话。电话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何小姐吗?您好,我们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 那一瞬间,何晴晴觉得耳朵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地说完电话。但这时,她的手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冯素芬见状,脸上不由骇然:“晴晴……怎么了?” 何晴晴缓缓抬起脸来,惨白的形容像是枯槁。她对冯素芬说:“他们说…爸和俊峰闯红灯……车祸……在抢救室里。” · 何晴晴连夜赶到了医院。年迈的方父因抢救无效死亡,而方俊峰尚有一线生机,等待着被转到重症监护室。 她一到,一连串的账单和签字像雪花一样落到她的头上。 何晴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力过。 她像个木偶一样,医生说签哪,她就用她小学的水平画两笔。而等到要交钱的时候,她才发现,方家的经济大权全部都掌管在婆婆的手里。她甚至连一张像样的银.行.卡都拿出不出来,或者,就算拿出来,也不知道密码。 冯素芬为了救儿子,把工厂专用的那张卡拿出来,刷完毕以后,手机短信的余额数字早已锐减。 当晚,婆媳二人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个小旅馆,暂时休憩。 次日早上醒来,何晴晴得知婆婆已经联系了人,要将自家的小工厂卖掉,换钱救人。当时,何晴晴觉得,这也是当下无可奈何的做法。于是并没有反对。 后来小工厂转手确实卖掉了不少的钱,也暂时解决了方俊峰每日住院费的问题。但住院是一回事,药费又是另一回事。方俊峰伤势严重,就算是用普通的药,核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何况,他本身旧伤未愈。 冯素芬没办法,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个洗碗工的工作,顺带也把何晴晴带了过去。但两人每个月的基础工资全拿出来也只够两人日常的开销以及部分的药费。若承担所有,仍旧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随着何晴晴的肚子越来越大,基础的花费也就变得越来越多了。 到了即将临盆的十月时,更是产房费、母婴费用、之后的坐月子的费用一齐压上心头。 有那么一刻,何晴晴甚至想到了死。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但是她舍不得自己怀中跳动的生命。 吕东平就是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 他问何晴晴有没有查过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何晴晴纳闷地摇头,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也没人请,吕东平就自己坐下了,他看着何晴晴的大肚子,说:“我几经周折找到这里来,是想跟你谈一桩生意。” 何晴晴不懂自己还有什么生意可以跟名医谈,丈夫的工厂不是已经被卖掉了吗?再者,那个工厂也不做和医疗有关的事啊。“我?”她指着自己,“我还有什么生意可以和吕医生谈?” 吕东平微妙地一笑,看向她的肚子,“你有。”他指着它:“就在你肚子里。” 当时冯素芬出门买东西了,没人在闭仄的出租屋内,何晴晴惊恐地连连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不要担心。”吕东平说。“我只是想请你配合我做一场戏。通北村已经好久没有一例成功的变女婴为男婴的手术了。我圈定了几个这一年来找过我的孕妇,我只是想跟你们谈谈。只要你们生下了男婴,而对他人谎称是女婴,再来我这里偷龙转凤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不小的报酬。” “你的意思是……”何晴晴难以消化这段话。 吕东平不觉得有什么,大大方方地说:“是的,我的意思就是,很多年前在老人家那边流传的那个成功的手术,也是这么来的。你们通北村的老人家比较闭塞,何况村里的医生也不止我一个,我若是不弄点花头,怎么吸引病人。你若是同意,假如你确实生了男孩,我就可以立刻给你打款。” “你不怕我敲诈你?” 一道钥匙扭动出租屋门的声音响起。 冯素芬提着小塑料袋进门,看见吕东平的时候还微微一愣,何晴晴的目光也顺势过去,落在婆婆的身上。 吕东平不为所动,仍旧坐在椅子上,抬着脸看着何晴晴。 何晴晴原本游移不定,却在听见婆婆倒水的声音时,下定了决定。“好的”,她深吸一口气,手贴着肚子,眼里有着精光:“假如我真的生了一个男孩儿,我答应你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我不要一次性的款项,我要你按月付我钱,而且,打在我自己的银.行.卡上。” 洗碗工的日子当久了,何晴晴也见过了城里的悲哀。她为什么会这么悲惨呢?明明勤勤恳恳地务农种地过,也认认真真地晨起夜工过,但为什么,却还是穷困潦倒成这个样子,连离开黑暗的机会都没有呢? 因为——没钱。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所有的钱,自己赚的,不是自己赚的,都被牢牢捏在别人的手里。那些钱,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是货币了。它成了抽走她改变命运勇气的绳索。她自己可以死,孩子不能被拴死。与其让吕东平最后和婆婆谈,不如,她自己来。为了孩子,跟,活着。她需要很多很多钱。 后来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了。她确实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出生的一个月后,她被吕东平接了回去。吕东平偷龙转凤,让她抱了一个女婴出现。再在老人家那边放出风声,说这场手术是冯素芬在没出事的时候就预订下的,如今孤儿寡母,他为一个承诺,帮他们做。也算是积德。 之后手术当然成功,胖乎乎的男孩不仅成为了上天怜悯的象征,也成了活招牌。 关于吕东平久久未有成功案例的声音也渐渐不攻自破。 何晴晴拿了钱,冯素芬逼着让给方俊峰治病。或许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方俊峰大难不死,渐渐恢复。 但照料一个痴呆男人终究是费时费力的。何晴晴想了个办法,让方俊峰去住了城里的疗养院。冯素芬也跟着去照料。而何晴晴转脸就把方俊峰重症难治去世的消息传了出去。 冯素芬来闹? 她们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捏着对方的把柄。 大厅里的人一片静默,说完了话的何晴晴抬起脸来,轻轻呵一口气:“我在这里,每个月只要给她们那边打款。剩下的都是我的。我已经攒了很久的钱,很快就可以和宝儿彻底离开所有的一切了。却没想到……” 一只布鞋突然从空中砸来,哐得一下滚在地上。 何老太骂:“自己的人都骗,你这样还是个人吗!” “我不是人。”一道极低极低的声音。咚咚。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宝儿她妈,我带宝儿回来了。” 何晴晴走过去,拉开门栓。 木拴发出松动的声音,她回头—— 目光落在自己的母亲和哥哥脸上。 一道低低地质问,“你们就不是鬼吗?” 我不是人,你们就不是鬼吗? 第20章 未完 门打开的那一刻, 陆霄说:“何小姐,我想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何晴晴弯腰一把抱起推车里的小男孩,冲带孩子出去玩的邻居笑了笑, 转身道:“好像到这一刻, 我才觉得是真的。”前面活过的那么多年,就跟梦似的。后面精打细算的未来也像是梦。 “让我再抱抱宝儿……”她很瘦, 就这么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逆着光, 看着他们。 孩子不懂事, 一双眼睛盯在母亲的脸上。 须臾, 何晴晴抱着孩子走到了陆霄的面前。 她说:“可以了。” 陆霄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孩子的背影上,忽得唇线一抿, 摆手,“算了。你可以一直把它抱到警局去,然后我们的人再带他去适合的地方。” 何晴晴说谢谢,然后就跟着警察上了遮.羞, 墙外的车子。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一点点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从眼前变作小芝麻点,然后轻轻地松口气。 总算还是离开了。 何老太与何永秋随后也被警员带往警局。 薛渺渺拉开自己座驾的大门, 见后面两个大男人坐稳后,才发动车子。“以前听说逼迫二字时,总会听到类似于逼良为娼、狗急跳墙之类的话。像是把人变成鬼,把鬼变成人, 也只是在话剧作品里听过。自从进了鉴证科,才知道,故事确实来源于生活。” 骆承川靠在椅背上:“你说何晴晴?” 陆霄摇摇头:“她是说过去、现在、以及将来。” “Bingo!” 骆承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心的地方就有鬼怪。”陆霄说。 薛渺渺打开车窗,任凭风灌进来:“两位都是老江湖。” 两位老江湖听到这样的赞美,一时都没有做声。人究竟要闯过多少磨难才会知道世间不止童话实则满目疮痍呢?少年时意气。中年时沉默。老年时超然。两位都不是少年,不会再战士军前半死生,也不会再策马回枪闹轩辕。 但在这一刻,却都不约而同地为刚才的某一幕而触动。 刚刚…何晴晴只听了那通疗养院电话的开头,就立马缴械投降。为的是什么?为的只是,不想让他们听见丈夫的声音。 其实方俊峰的声音未必会出现。 但前台小姐的话,够揭开她生活的口子了。 “您的丈夫。” “老婆,老婆。” 痴痴傻傻的声音不必出来就足够把她的生活一分一厘地拆解给所有人看。这是一种骨子里的难堪。 或许。 她也只是避无可避,总算找到了一种解脱。 · 薛渺渺把车停在警.局门前,摘下眼前的墨镜,她转身的时候,陆霄、骆承川也刚从车上下来。 她看着何晴晴他们被带进去,侧眼看向陆霄:“接下来就是检方的事情了。” 陆霄看看那个从警.局门前走出来的金牌律师,表情并不是那么轻松:“你们知道吕东平一早就找了那个律师的事了?那个人很厉害,恐怕到了法庭上也没那么容易对付。” 薛渺渺盯着那个黑西装静默了一会儿。 骆承川扶着车门,也侧身看着那边:“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律师会掐住何晴晴的污点,证明她的供词并没有可信度。” “狡兔死,走狗烹?哦,不,说不定,是失去财主之后的狗急跳墙。” 薛渺渺的目光淡淡从那边,移到骆承川的侧颜上,她勾唇,“那要到法庭上才能见真章了。” 车钥匙一掂,在手中一落,薛渺渺率先往局里去,“走,我们先过去。” 骆承川走到陆霄身边,低语道:“你们局里是不是给她安排错了职位?” 陆霄闻言一笑:“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骆承川的视线凝视在她的背影上,揶揄点评:“平日里她总闷在实验室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到了查案的时候,好像人山人海也不带怕的。这会儿,看坏人未雨绸缪了,不服输的语气也是活灵活现。陆sir,你们这,精分客座教授的职位有没有,她应该能非常胜任。” 陆霄想起骆承川之前在通北村安慰薛渺渺的那一幕,唇角一牵,“那,不知骆专家你现在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 骆承川低头一笑。“夸,算夸。” 陆霄顺嘴一接:“我也觉得是夸。” 骆承川侧脸看过去:“怎么?” “她从小被他爸爸带着观察鸟兽虫鱼,跟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十个指头都数的过来。何况她母亲又是社交场上的名将,所以她仅剩的那些与人相处的时间里,多是见了一些阿谀奉承,目的交友。其实,你也能看出来,她不排斥和人正常的交往,你跟她讲话,她可能礼节比别人还要周到。不过比起人,她只是更喜欢物品罢了。她活得凌厉又漂亮,非常难得。” 骆承川回忆了一番薛渺渺和他相处的过程。可能因为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而她本身又不是喜欢遮掩的人,所以,他看到的薛渺渺确实和职场里的完全不同。 职场里,她扎在实验室里,大把时间在检验证物,无暇社交。 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自然会对这样一个年轻的领导多加言语,稳固她冷面冷心的形象。 但在家里。 家里的薛渺渺完全就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应有的状态:锻炼时健美、看小说时大笑。好像偶尔还见过她戴着耳机,从卧室里传出唱歌的声音。 还有…… 还有服饰。 琳琅的耳环,精致的妆容。 以及…… 骆承川看着陆霄的脸笑了:以及……喜欢一个人时,飞快飘走的眼神。 骆承川推开警局大门,“陆sir把她的私事告诉我做什么?” 陆霄推着另一扇门,踏入。他想了一下说:“因为想多一个人哄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骆承川:“为什么是我?” 陆霄笑:“看得出来,她不讨厌你。我想她多交一个朋友,毕竟,我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而她,应该也有难过的时候。” 骆承川:“你可真大方。” 陆霄:“什么?” 看着对方惊疑的表情,骆承川一愣,旋即了然:“你好像还不知道……” “什么?” “算了。”骆承川往前走去,“没什么,我会让她按时吃饭的,毕竟,我现在在协助她。” 第21章 灯光 薛渺渺回头的时候, 陆霄已经去忙了。骆承川走上前来,她站定,按下去鉴证科的电梯:“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骆承川想了一下, 还是决定不把刚才的话告诉她。 他微微一笑:“在谈论, 你的那辆座驾。” 座驾? 薛渺渺半靠在电梯上,“你说我早上开来的那个车吗?” “玛莎拉蒂, 价格不菲。” “我说是租的,你会相信吗?” 骆承川挑唇, 偏过头, 看着她:“这是你的私事, 我本来就只是好奇。若你说是,我为什么不信呢。” 薛渺渺斟酌了一下,抿唇, 而后,她抬起脸来,笑了一下,“好了, 不瞒你。是生日礼物。”她再次四两拨千斤,避重就轻。 骆承川早已习惯。“那祝你生日快乐。作为生日福利,今晚的饭我来做, 卫生也我来。” 薛渺渺没有想到还有这种福利,愣了一下,蓦地,美人一笑, “不必。”她说,“因为生日不是今天。” 骆承川抬起下颌,不解地望向她。 薛渺渺笑了笑,原本是不打算说清楚的,可脑海中一想起薛光明的那张脸,这种被父亲疼爱的幸福感,就自然溢出。她抬起目光,盯着跳动的电梯数字,说:“是我爸爸。我爸爸每年都会送我礼物。每年我生日还没到,他就会开始送,一直送到生日当天。”小到杏芳斋的金卡,他自己研制的点心,大到名车与股份。 薛渺渺没有意识到自己讲起薛光明时脸上的那份温暖。 骆承川站在她的身边,电梯不断地上升,他也试着回想自己的父母,但那份影象却非常得稀薄。 他们已经去世很久很久了。 他已经猜出她家境不错,但没有戳破她。看得出,她一直在努力打拼自己的事业,而且没有一点要靠家势人前风光的意思。 “薛小姐,有很幸福的家庭。”他竟然微微地有点羡慕。 声音落到薛渺渺的耳边。 她抬眸看骆承川,后者也靠在电梯壁上。 她不禁想:他是不是又想到了那个林微。 · 检方很快依照流程发起诉讼。 猥亵女婴的案件也很快在A市形成了讨论。其实这两年类似的案件层出不穷,但公众对此的警惕心却一直很低。这一方面是中国.性.教育没有从娃娃抓起的原因——大家不教育,也不防范。另一方面,也是对于案犯的惩处力度不够。 国外对于此类案犯的处罚有着相应的罪犯公示制度,犯过此类案件的人,会进入一个专门的系统之中。用人单位一旦查询到此人记录,就会避免此类渣滓从事相关行业。 吕东平犯案手法如此熟练,可以想见,他并不是初犯。而他之所以可以“所向披靡”,与通北村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有关,也与人们低到令人震颤的警惕心有关。 他是医生、他是老师、他是亲戚、他是旧友……他怎么可能会对我的孩子出手呢? 不会的。 我的孩子才是个婴儿。她才上幼儿园。她才小学。她只是补一个课。 这些……其实只是你考虑的。 而罪犯,想的从来都只是如何满足自己。 有灯的地方就有黑暗。 天这么亮,你如何能保证,白茫茫之下,永是普照阳光呢? “检方证人,你说你是跟我的当事人达成协议,从而帮他欺骗乡邻。请问,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法庭之上,金牌律师看着何晴晴。 何晴晴说:“有。” “那么那个人是谁?” “冯素芬。” “请你说出你与那人的关系。” “她是我婆婆。” “那么。”金牌律师刻意顿了一秒,盯着何晴晴的脸,“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在场的那个人与你有着亲密的亲属关系。也就是说,她有和你一起做伪证的可能。” 检方律师:“我反对!” 金牌律师:“从证人口中我们得知,她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从而与我的当事人合作。而在场的另一位,也就是冯素芬,她正是方俊峰的母亲。也就是证人与第二证人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 法官:“反对无效。” 金牌律师继续:“好,检方证人,我再问你。除了你的婆婆冯素芬在场,当时你有没有和我的当事人吕医生签订任何纸质文件?” 何晴晴:“没有。” 金牌律师:“那么音频呢?” 何晴晴看一眼检方,摇了摇头:“也没有。” “好。”金牌律师一个转身,看向法官:“法官大人,从检方证人的口供来看。她一没有证人辅证她的口供。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她说她是因为得知我当事人作出猥亵女婴之事而愿意出来作证,但其实——”金牌律师手指直指何晴晴面门:“她撒谎!” 何晴晴:“我没有!” 检方律师:“我反对!” 法官沉吟,顿了半秒:“反对无效。” 金牌律师微微一笑,一侧身,指向另一边的吕东平:“实际上,我的当事人吕东平吕医生,在通北村不仅声明在外,而且医术高超。检方所提供的银行流水,只能证明我当事人每月按时给何家婆媳打款。但实则,那是我当事人宅心仁厚,见何家婆媳经济困窘而施以援手,并不能证明二人有什么协议。” “法官大人。”金牌律师微一颔首,“我的陈述完毕了。” 满座噤声。 何晴晴闹不清楚了:明明她说的才是真话,这个律师怎么能颠倒黑白呢! 她越急,就越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能拍着桌子,提高音量,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诚挚。“我说的是真的。真的。他在撒谎。我没有骗人!” 法庭里响起她拍桌的响声,她左右仓皇看着面前的人,甚至瞥到了吕东平一闪即逝的讥笑。 法官脸一黑,重重敲了一下桌子:“请证人肃静,尊重法庭!” “可是我……”她死死盯着吕东平的脸。 她想,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吕东平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如今要坐牢了,凭什么那个更丧尽天良的人还有机会逍遥法外? 如果非要下地狱的话,那么就应该大家一起。 至少,这样……她也算是为宝儿积了一点德了。 可她说的话好像一点作用都没有,她身上有太多的污点,那些污点让她不被人相信。 刷。 检方律师站了起来:“法官大人。”他面向法官,“我们检方还有物证。” 法官点了点头。 何晴晴被带了下去,证物被呈了上来。 大屏幕上出现一份避.孕.套购买流水单以及警方在吕东平家搜到的手写信件。 法官从一名西装女性的手中接过真正的纸质版,翻了一翻。 法庭中传来检方律师稳重的声音,“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团,现在大家在大屏幕上看到的这两份文件,一件是吕东平网店购买记录,一件是其手写的信件。吕东平有记录日常行为的习惯,即便是有了网络流水单他也会用信件把购买记录记录下来。从以上两份文件上看,检方认为,吕医生对于避.孕.套有着超乎寻常的需求……” 检方话未说完,金牌律师陡然站起:“检方言辞涉及对我当事人的人身攻击,反对!” 法官继续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与左右对视一下:“检方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看一眼金牌律师:“反对无效。” 检方继续:“但这并不能说明吕医生有涉嫌猥亵女婴的行为。但是——”检方律师蓦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抬眸看他。 检方律师身侧的助理律师抬手,滴——大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 “但是——”检方律师手指用力指向那个正在播放的视频。“死者乔惠芳,曾经用手机拍摄下了吕东平无耻的一幕!” 抖动的低清画面上,孩童在啼哭,不堪入目。 满座哗然,左右顾盼。 检方律师自己也久久不能平静,但得益于工作涵养,他强压住心中愤慨:“这是本案的第一位证人何晴晴在上庭前交给警方的。这也是何晴晴在乔惠芳死后,从她的房间意外找寻到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母亲,会仿照着几年前电视中出现的骇人手法自杀的原因。” “乔惠芳先后生过三个女儿。两个因为婆婆的封建思想、吕东平的不择手段,或过继,或感染致死。到第三个,她据理力争过,逃跑过,却无济于事。于是她也许找到了某次机会,得到了吕医生的衣料碎片,拍摄下了这个致命的画面。她为什么死?其力其微!非得骇人听闻不能让世人瞩目而望!” 吕东平忽然一下子想起来了。乔惠芳送小女儿来的时候,不小心用茶水洒了他衣服,他说没事没事,她硬要让他脱下来拿回家去洗。他当时没在意,便回去换了衣服,递给她。或许,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法官大人。”说到最后,检方律师声音颤抖,“我的陈述完毕了。” 大屏幕滴一声归于黑暗,法庭里针落皆可闻。 良久。 法官站起来:“各位陪审团的意见是什么?” 所有人站起来。 法官在桌上敲了一声,“那么……”他宣读了本案的判决,吕东平被押出去,薛渺渺坐在观众席上,觉得手背发凉,心里的气顺着顺着,却怎么也顺不下去。 有灯的地方就有黑暗。 有灯的地方也有微亮。 她可以做多久鉴证的活呢?不知道。 但到死的那一天,她都会把物品倾吐的秘密昭告天下。愿逝者安息,愿正义同来。 第22章 送饭 一瓶水在这时被递向了薛渺渺。 她回眸, 身体还在颤抖,看到骆承川的脸,她眼里有坚毅的神色。她倔强地说:“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好的。” 矿泉水被塞入她的手心里, 骆承川偏头看她, “我相信。”他与她四目相对。 倏然,一个唇畔的微笑落在她眼底。 他说:“因为有你。” “有你这样的人。” · 她愣了一下, 终于笑了,给面子地把矿泉水瓶倒过来, 骨碌骨碌喝掉一大半, “谢谢。” 骆承川坐在已经渐渐空掉的法庭里, 双脚随意地长伸着,回头——“不谢。” “现在要不要起来了,薛小姐?”她低头看着他, 他抬头笑着问。 身体里那些战栗的因素好像在这一刻都乖巧了一些。 他站了起来,抬手一个邀舞的姿势。 她犹豫了一下,手搭上去。一拉,她站起来。 骆承川盯着她的眼睛:“好些了吗?” 用力一耸肩, 她仰面盯回去,表示自己没那么容易因为这么一件事就沉顿许久。 见她抿唇,转身往大门那里走, 骆承川意外地攀了一下她的肩膀:“干嘛去?” 薛渺渺回头,勾唇笑:“回鉴证科,一堆工作等着做呢。” 她已经恢复成原本那个提到工作就意气风发的女人,站在骆承川的面前, 忽得让他觉得—— 嗯,这,果然是薛渺渺。 不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再抬起脸来时,面容上带了点揶揄:“不过,现在这会儿大家都回去吃晚饭了,你不去吗?” 薛渺渺:“已经五点半了?” 对方耸肩:“如果算上我们在这边滞留的时间的话,现在是五点四十八分。” 这样啊。 薛渺渺认真地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想先回鉴证科做点事。” 骆承川也没强留,摆摆手,“那算了,那我就先自己一个人回去了。晚饭不等你了。” 薛渺渺蓦地想笑。明明他们也只是最近几次才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在一起吃饭。加上前几天那顿所谓的‘生日福利’,还没到谁等谁吃饭的亲密度呢。不过,或许。他只是很有绅士风度想陪一陪她这个容易愤青的女人。 “骆先生自己吃就好……这个案子……也麻烦骆先生了。” 点了点头,骆承川把薛渺渺的谢意照单全收。“走了。”他拿过耷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从她的面前一路而过。 薛渺渺随后自己打了辆车回到了鉴证科里。 薛光明送的那辆玛莎拉蒂,她已经打电话让人放家里车库去了。这种生日礼物,在送的当天开开就可以了,父亲开心,她也开心。如果一直开的话,总归又要被人浓墨重彩地闲话几笔。闲话倒不是重点,关键是,局里离住所就那么几步路。开车耗油,这不是浪费资源且增加交通压力吗? 她才不要做这样的事。 到鉴证科的时候已经将近六点钟了。薛渺渺这么多年来练就的金刚胃,让她还没什么饿的感觉,反倒是实验室里那堆其他案子的物证完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换装,坐过去,立刻: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一道灯光从室外亮起,薛渺渺置若罔闻。她人站着,对着显微镜下的细胞,恨不得人都钻到那个小机器里去。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她也没有任何感觉。只不过恰好开始低头记录数据,闻到了辛辣的味道。 她穿着白大褂,在灯影下抬眸。 骆承川把手里的塑料袋一拎:“答应了某人要哄你按时吃饭,我来坚守承诺了。” 薛渺渺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解地看着那两个袋子,“什么?” 骆承川一笑:“没什么……不过……”他远远地打量着她的这身打扮,“不过…我说,薛小姐,你检测完毕了吗?” 薛渺渺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显微镜。 骆承川又当着她的面拎了拎袋子。 空气里响起塑料袋窸窣以及饮料罐滚动的声音。 薛渺渺露出了一个没办法的笑意,“还有一会儿,嗯……马上就好。”言毕,想起什么,“不是让你回家先吃的吗?” 骆承川耸肩,干脆略过她这个问题,“我在外面等你。” 人也往外走了。 薛渺渺欲言又止。 最后,大门半开的实验室内传来她的喊声,“把办公室的窗开一下,最左边那个。不然……” “不然有味道。”推开窗,骆承川完美接话。 薛渺渺站在实验室里,想说什么,蓦地,抿唇笑了。 他这算是胁迫吃饭? 能提起诉讼吗? · “好,让我看看骆先生都买了什么。”十分钟左右,薛渺渺一边扯下手里的白手套,一边往旁边的换衣室走去。 洗净了手,她出来,办公室的圆桌上早已有人放了杯白开水。 她盯了一下那杯水,唇角掠过笑意,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抬手轻啜了一口,“骆先生可真是善解人意。” 骆承川从窗口那边走过来,看着灯光下薛渺渺抬脸的样子,笑着接过赞美。“女人不都喜欢绅士风度?” 他一定不知道他随意笑的样子,会让人心情大好。 “那要看是谁。”薛渺渺看着他坐下,“像是骆先生这样长得阳光俊毅的人做起来才是绅士风度。可能换了别的路人甲乙丙丁,没准就成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人。” “看来你心情纾解得不错。”骆承川双手交叉,下巴垫在手上,看着她。 她抬眸。 他一笑:“至少会开玩笑了。” “没想到有一天沦落到被骆先生取笑。”她狡黠,戴上吃鸭脖的塑料手套。 骆承川立刻举双手喊冤,“我可没有埋汰薛小姐的意思……不过……”他手一按,把桌上保温盒里的饭推过去。“薛小姐应该先吃这个。” 薛渺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骆承川的手背上。 好。 她笑着揭开保温盒,盒中一股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她想,偶尔也要这么健康地生活一下。谁叫——她看了眼对面自顾拿起鸭脖的骆承川,这是顿白来的晚餐。 她原本想问骆承川有没有吃饭,转眼看到他手边也有一个同色系的保温盒,以及附近垃圾桶里的鱼骨头,这才缄默不语,安心吃起了饭。 想必是她刚才在实验室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那份吃了。 难怪,难怪,让她先吃饭,后吃鸭脖。原来他自己并不是“只许州官放火。” 第23章 喝酒 当然, 光薛渺渺一个人在那里干吃饭,气氛也是尴尬的。 于是趁着乔惠芳的案子还有余温的时候,薛渺渺就一边吃饭, 一边和骆承川聊整个案情, 然而聊着聊着,薛渺渺的饭吃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 按下筷子。 骆承川善解人意地把她手边的玻璃杯拿过来,满上。 薛渺渺盯着那杯凉白开, 一饮而尽。 还是很唏嘘。 两人无声地沉默了一阵, 最后是薛渺渺起身去把自己的无线键盘拿了过来。骆承川见状, 替她拉开椅子,“怎么?薛小姐又要工作了?” 薛渺渺道了声谢,坐下, “准确来说……”她深吸一口气,盯着横放的手机屏幕,继续道:“准确来说,不算是工作……其实是我想把乔惠芳的案子做一个个人总结。趁着骆先生人在, 我就赶紧先写起来,两个人,起码不会太瘆人。” 骆承川感觉有点意思:“所以, 我现在算是三陪?” 薛渺渺:“嗯?” “陪吃、陪写、陪办案?” 薛渺渺笑了:“你不算。” 骆承川疑惑地看着薛渺渺。 薛渺渺说:“你不收费。” 骆承川盯着薛渺渺回眸看他的眼睛,偏过头,轻轻一笑。他拉过椅子,一把坐在她身边。 薛渺渺又侧头看他。骆承川下巴一点她手机屏幕:“开始写, 到你结束,我再走。” 薛渺渺还在看着他。骆承川索性把她的两只手按在了键盘上。 他道:“胆小鬼。自己怕,还要冲上去扣人。自己怕,还要写案例总结……放心——”他拉长语调:“我现在就是一闲人,可以三陪,不收费。” 薛渺渺慢慢把头转向手机键盘,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一点点安静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她不怕魑魅魍魉,却怕人心,连同惧怕写下与人心有关的案例。 “不过为什么要写?”过了一会儿,骆承川在她身边发问。 已经有底气的薛渺渺一边手指如飞,一边回:“因为想要此类的案件少一点,再少一点。自己做一遍总结能够让我积累经验。” “是这样啊。” “嗯。” “那你现在还在害怕吗?” “有一点。” 空气中静默了几分钟。 而后,骆承川托着下巴说:“那薛小姐写一段跟我聊一段,这样那一点害怕也应该会烟消云散。” 薛渺渺顿了一下,说:“应该。” “那么……”骆承川的声音沉沉,在薛渺渺的耳畔响起,“开始。” 薛渺渺打字的动作又停顿了一秒,轻轻地说:“好。” 又过了半秒,空气中留存着薛渺渺的声音。 她看着手机屏幕,试探着说:“那就从这一段开始。” 骆承川嗯了一声。 薛渺渺在手机上打上案件分析这么几个字。 案件分析。 “首先,六月八号,我接到陆霄的电话,说通北村那里出现碎尸案件。” 骆承川:“嗯。” “然后,在案发现场,我们发现了吊环装置的凶器、改装过的千斤顶、湿润的棉花被以及绳子。” 骆承川看着她打完那些字:“何晴晴说过,乔惠芳一向喜欢看新闻,这个吊环凶器就是她仿照曾经的一则新闻里制作的。” 薛渺渺点头:“但她只是一个农妇而已,没道理会一次就成功。” 骆承川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答案:“一次不可以,也许十次百次就可以了。根据何晴晴后来补充的消息,实际上,除了现在这个女婴之外,乔惠芳之前其实有过三个孩子:一个男孩在验出性别后意外流产,两个出生的女孩被吕东平迫害致死。” 薛渺渺明白了:“所以是,曾经的那个男孩子更加加深了何家人对于男孩的执念,而不顾一切地让乔惠芳生孩子。何家没有资本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验证孩子性别,后面就直接让乔惠芳自然生产,结果乔惠芳接连生了两个女孩。何老太因迷信送了两次孙女儿去吕东平那边。一次不成,两次不成,当母亲的却发现了端倪。” 骆承川接话道:“乔惠芳也许是在第一个女儿的时候发现了端倪,也许是第二个女儿。她为此反抗过,却被要求生下第三个孩子。妯娌何晴晴的成功案例让乔惠芳有口难言,终于,某一次,乔惠芳发现那种骇人听闻的案子能够引起世人注意。” “于是她就暗自尝试过多次。何家人提到过,他们有拜佛的习惯,但乔惠芳多次推脱没去。……诶,不对啊?乔惠芳为什么不来报警啊?” 末了,薛渺渺自问自答,她自嘲一笑:“得不到绝对性的证据,反倒她的女儿要受到二次迫害。” 对于这个答案,骆承川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往别人的伤口上递刀子得来的快乐,似乎比嘲笑门口傻子的胡言乱语来得高贵一些。 反正啊,痛的不会是自己。 案件记录在这一刻又一下陷入了死寂,薛渺渺停下了手,觉得指间微微发麻。 过了一会儿,她打起精神继续:“好,我们继续。乔惠芳没有报警,她选择了用这样可怕的自杀方式引起警方的查探。所以,她在案发现场留下了吕东平的衣料纤维。” “她不惜粉身碎骨,想让我们误以为这是他杀。但她却没料到——”骆承川静了静,抬眸看向薛渺渺,后者的眼神一颤。 她轻轻扯出一个笑,不无悲哀地说:“但乔惠芳却没有料到。即使法医一时检测不出来自杀他杀的尸体线索,但这世上不会有人把裹着层冰块的千斤顶放在棉被里,又放在锅台上。她忘记了,他杀——是不需要,冰块融化后,千斤顶坠落拉动绳索的。” “棉被里的液体是水。冰化成水。” 打下这几个字,薛渺渺深吸一口气。 这其实就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装置:何家的烧饭事宜一般都由乔惠芳进行,案发之前,她早已将千斤顶冰冻在冰箱冷冻层。或许,她还在千斤顶的外面套了层东西,混淆视听。 然后,等家人出门以后,乔惠芳把试验多次的工具拿出来,吊在房梁上。她按照经验把绳子的长度放好,自己踩着锅台爬上去,然后等着棉被中的冰块化开,千斤顶倏然坠落,一拉…… 算不尽天机,也算不尽命途。 薛渺渺在手机上打下这样几个字:冰块——增加千斤顶坠落的滑力。棉被——防止冰块直接坠落,为乔慧芳余留准备时间。千斤顶——母爱。 母爱——粉身碎骨也要为女儿讨公道。 薛渺渺有些缓不过气来,她抬手拿过玻璃杯想去喝水,却发现水杯空了。 “我来。”骆承川坐在她的身边,再次为她满上。 薛渺渺咕噜咕噜一口喝下,才觉得心里好过了一点。 她就是有这点不好——总把感情这样东西存得比别人深。所以,拿出来不容易,忘记也不容易。不容易爱上一个人,也不容易忘记一段情。 “骆先生要不要喝酒?”她忽然写完最后一个字,发问。 骆承川笑:“难得。” 薛渺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站起来:“难得什么?” 骆承川说:“难得你会放下工作,要找人喝酒。” 薛渺渺拿钥匙的手顿了一下,蓦地抬头,在光影晦暗里朝骆承川笑:“那你可错了,我是下楼买酒上来喝,喝完就继续工作。” 骆承川站在原地望着她直摇头,她望着他,他笑说:“那你没得救了。” 一丝淡淡的笑意漫上了薛渺渺的唇畔,她一抬下巴,问:“要什么味道的?” “还有味道?” “薛小姐今天想喝带果味的酒。” “那不是饮料吗?” “那你喝吗?三陪的工资。” “啊,工资啊。” 薛渺渺站那儿笑,骆承川说:“葡萄的。” 薛渺渺勾唇,转身去电梯那儿。 电梯里空无一人,她却觉得今晚并没有那么悲惨。至少——完成小结,还有酒友。 · 喝完小酒,骆承川一个人回了家,简单地把碗筷洗漱完毕后,他也没有什么睡意。 此时一通电话响起,他接起来才想起自己买的蝴蝶标本要送来了。 他虽说是地质学家,但总也有一些收藏癖。 像是这个即将送来的蝴蝶标本,就是他好不容易买来的。 第24章 标本 虽然说是沉迷工作, 但薛渺渺理智尚存。因此,当天晚上,在骆承川回家后不久, 薛渺渺完成手头工作, 就不再恋战,麻溜地回她的出租屋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没多久, 刚打开房门,打着咋呼, 一眼就见到了在门边招呼师傅的骆承川。 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抬着一个玻璃筐子小心翼翼地入门, 骆承川站在客厅中央为他们指挥。“对, 好的,谢谢师傅,放正对门的那个房间里就好了。” 骆承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全然没有注意到薛渺渺的存在。 终于,退一步,碰,肩膀和人家女孩儿的肩膀撞了一下。他这时才回头, 先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后是抬头,道:“薛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薛渺渺冲他点点头, 随意地瞥了一眼从自己面前搬过去的玻璃框。忽得,她猛地回头,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SN-11?” 骆承川有些讶异:“薛小姐认得?” “稀有的蝴蝶标本。人们因为不知该为这样漂亮的蝴蝶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干脆就将发现者史密斯恩罗的名字以及发现当天的日期作为这款标本的名字。SN-11, 代表的也是无与伦比的美。这在标本收集圈子里,是人尽皆知的。” 骆承川闻言,玩味地看两眼薛渺渺。 后又退开两步,侧站在她身边,一面看着里面的动静,一面唇角含笑。 他唇角弯弯:“想不到薛小姐还有这个兴趣。” 薛渺渺闻言一哂,摆摆手道:“其实不是我,是我父亲。” 父亲…… 这么一说,骆承川立刻想起来了——陆霄说过的,薛渺渺的父亲喜欢一些虫鱼鸟兽。 原来,这些虫鱼鸟兽里面包括SN-11。 他抬头看看薛渺渺,后者穿着长条纹睡衣,垂手站在那里。他以为她接下来要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比如去客厅拿杯水喝什么的,或者是准备晨跑。于是,他移开一大步。 薛渺渺抬了抬头,无声地盯着他的下颌看了几秒,搞得骆承川伸手朝着自己的下巴左右摸了两下,疑心那里有什么脏东西。 “骆先生。”这时,一直昂着脖子的薛渺渺终于下定决心,喊了他一声。 骆承川闻声低头看进她的眼里,她肩膀一塌,嘴唇一抿,一口气说道:“你能不能把SN-11让给我?” “我能用任何东西来跟你交换。”不等骆承川回答,薛渺渺生怕对方一口回绝,恳切地炮语连珠。 见骆承川的眉微微皱了起来,她心口都跟着一跳,却还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知道,心头好这种东西,如果要割舍给他人的话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骆先生,真的,只要不杀人放火,你可以问我要任何东西来交换。” 只有涉及到薛光明的爱好时,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薛渺渺才会毫不犹豫地死皮赖脸。她注视着骆承川的表情,每一寸的变化都让她的心跳加速忐忑。她想:如果骆先生真的不愿意的话,那她就还是等假期时,再去其他国家淘一淘。 没想到骆承川忽然笑出了声,他微一低头,居高临下地注视她,她将视线上移,一低一高,彼此交接。 “薛小姐。” “嗯?” “你真的什么事都愿意干?” 骆承川的额头与薛渺渺的只相隔几毫米,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薛渺渺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拳头,她看人的眼里有坚定的光,对着骆承川重重点了一下头,说:“嗯。” 骆承川笑了,他盯着她的脸,晃了晃下颌:“我说薛小姐,难道你不怕我对你动歪脑筋吗?” 这一回,薛渺渺的回答毫不迟疑,她唇角一勾,笔直地往他眼里一望,说:“不怕。” 对面的那个人怔了一下。 继而两人一同一笑。 这样的一幕,在薛渺渺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犹如凤毛麟角,少得可怜。她是鉴证专家,任何事拍板定案,一定有据可寻。 眼前的这个人,他有一个忘不了的爱人。恰好,她知道心里有一个无法忘却的人是怎样一种心境。 那是: 哪怕繁华再美,也都只是过眼云烟。 所以他不会对她做什么,她也不怕他做什么。 “那么,骆先生。”她并没有忘记这一茬,抬着下颌紧问他,这样的薛渺渺忽得让骆承川觉得别有生趣。 和查案时愤青的她、结案时胆小的她、查证时冷静的她、待人时素静她,全都不一样。 如若他不给,她会不会又露出别样的状态?这样的念头一下子滑过骆承川脑海,但他到底是行事利落惯了,不再兜圈子逗她。 “SN-11是我好不容易寻得的,本来是轻易不肯让给他人的。”一道独特的好听嗓音在室内出现,平静地毫无波澜。 “不过……”他的唇极轻地一动,继续道:“我目前确实有一件事需要薛小姐帮忙。”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同表情都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方才所有的插科打诨都只是薛渺渺早间的一瞬迷糊。轻蹙了一下眉,最后抿然一笑,他整个人又恢复了云淡风轻。 “薛小姐”向她低了一下眉眼,他郑重问她:“请问你今年的假期是否都还在,我想我需要你匀出三天给我。” 三天? 薛渺渺看着骆承川,心里慢慢生出了一个念头。 果然,下一秒,“如果有空的话……”他冲她笑:“恐怕要请你当一回我的女伴……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要结婚了,我得去参加她的婚礼。” …… 他说得平常如斯,却抵不住自己的那些微小动作。 将视线落在对方捏紧的手指上,薛渺渺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想起,他也曾在陆霄的脸上看过类似的表情,听过类似的“轻松”语气。不过那时,她知道那是洵郁姐和陆霄的死别,所以当时感到的悲伤是那么得明显。但如今,对面的这个人又是怎样的一副心情? “好啊。”她配合地不露悲伤,不显同情,在阳光下对他笑。“不过。”偷偷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掐住,她声色清丽,一昂脖子:“割舍心头之好应当得到的回馈,若只是这么一点的话,对骆先生而言未免太不公平了。看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缘分,我明天就去打报告休年假,但同往,只能算作赠送,不作交易的全部。” 她的表情正儿八经,弄得骆承川静默良久。 最后他耸肩,眨了一下眼睛,道:“你说了算。” 她听了,勾唇,大步流星去拿水喝。 站在桌子前,咕噜咕噜喝凉白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师傅师傅,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把这个搬到客厅里去,对对,工资另给你们算。” 舍心头之宝,只为那人心安。 薛渺渺喝下一整杯凉白开,回头望他,他倒着后退,背影竟然比以往更加清晰。 人生一旦产生联结,斩断彼此的缘分就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她原本不擅于此,终究还是遇到了又一个破例的人。 骆承川…… 她的唇角微微牵动:便利贴先生,确实是独辟蹊径了。 · 松了松筋骨,到她转身回房的时候,SN-11已经在客厅了。薛渺渺踱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对着那个漂亮的蝴蝶标本看了很久。 薛光明同志啊,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胖墩墩的身形,薛渺渺掏出手机,“薛光明同志,我好像帮你找到了SN-11。” 电话那头传来杏芳斋后厨烤盘掉落的清晰响声, “薛总,薛总!”一顿乱锅式的叫声。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我宝贝女儿又帮我找到藏品了。” “我的天啊,薛总,您每次能不能矜持点啊。”后厨传来熟悉的玩笑声。 薛渺渺在电话这头听,一边笑,一边摇头:“爸,矜持,矜持。” “矜持什么?你爸我膀大腰圆,那是越不矜持,越显得可爱,越显得意气风发!” 薛渺渺:“……不过,爸,你是不是又把客人点的单在送烤箱时毁掉了?” “嘿嘿嘿。”电话里传来薛光明一贯的笑声,“那什么,没事,我待会儿给这位客人免单,再独家赠送一份甜点。” 薛渺渺拿着手机,靠着白墙:“爸,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薛光明:“什么?” “在我有生之年,你不要把杏芳斋搞倒。” 电话那头的薛光明含笑低吼:“有你这么咒你爸的吗?” 薛渺渺笑意弥漫:“我这是食君之禄,忧君之事。” “去去去!这一单,你老爸可是早早地给它取了名字。幸运单。别说杏芳斋不会倒,你就去外面问问,有多少人是冲着这个幸运单来的。大家都说,万一哪天吃到了免单加赠品的菜,就是中了大奖。” 是的,膀大腰圆的薛光明还为自己的激动搞了个噱头,弄得外面的食客甚至以此为乐。杏芳斋的生意有增无减。 果然啊,傻人有傻福。以客为先,才能想出这种噱头。 “那你什么时候派人来拿?”一跟薛光明讲话,薛渺渺的心情就大好。 对面那头响起薛光明做事的声音,“那就今天下午。你爸我可是一点也不矜持的。” “败给你了。那我先挂了啊。” “嗯嗯嗯。我也要开始弥补刚才的手滑了。渺渺,掰掰……” 嘟。电话挂了。 薛渺渺盯着手机,无语摇头,“爸……你能好好讲话吗?” 她一回头,满眼的笑带着生机与幸福,一齐落到骆承川的眼里。 这样的笑容,让他一时有些羡慕。 所以多年以后,她大抵才会对失去双亲的他,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骆承川,你是有我的,有我在,你就有家。” 第25章 陪伴 SN-11在骆承川的应允之下, 当天下午就由专人搬往薛光明那儿了。 薛渺渺特地写了一张转让合同给骆承川,以免对方的权益受不到保障,骆承川并不扭捏, 果断把合同收了, 也开始着手去锡城的事宜。 七月中旬的气温开始直逼35度,A城人口密度大, 更是热得不可开交。好在最近鉴证科里并没有接到什么特大案件,陆霄也被局里外派出去了一礼拜, 拼命三娘薛渺渺破天荒请了年假, 一时局里都在传言她是去陪陆霄了。 薛渺渺听到这话的时候分外佩服大家的想象力, 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后,就去找了骆承川。 两人各自忙完自己的事情,于下午一点在机场碰头。 “给。”坐在候机厅, 骆承川把买来的饮料递向薛渺渺手边。 薛渺渺怔忪了一下,骆承川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她握住,他倏然往椅子上一靠, 笑她:“怎么,薛小姐没拿过别人送的饮料?” 他指的是陆霄。那两人关系如此亲密,陆霄不可能没有关照过薛渺渺。 “不是。”冰饮料杯外壁上的水珠氤氲滚落, 顺着她指间落下去,“陆霄也买过……不过我还有点不适应……” 骆承川喝一口饮品,头一歪,笑眼含星带着打趣:“我知道。不过, 薛小姐,我想你得提前适应你接下来的身份。” 薛渺渺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饮料瓶子左右翻动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有点后悔女伴这个身份了,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且她又是个负责任的人,重重抿了一下唇,她视死如归地缓缓抬手。 靠在椅背上的骆承川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任何的动作,反倒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不过他手中饮品被捏深的凹痕还是泄露出了他的情绪。 突然,他听到旁边爽快的一声呼气。 睁眼,就看到薛渺渺头靠候机位,红唇咬吸管,惬意喝起来了。 见他看她,薛渺渺还特意得意地看他一眼,说:“其实也没那么难嘛。”其实适应一下也并不是难于登天。 饮料还挺好喝的。 她呷一口,美目轻眨,有丝骄傲。 他看着她的表情,唇角轻轻挑起,情不自禁地笑了。 总觉得,他是不是要夸奖她一下。 跟条小狼狗似的,平时凛得很,可爱起来,也是当仁不让。 · 那之后一路坦荡,从S市转机,不过两个小时就到达了锡城。 薛渺渺没有来过锡城,只是听闻过这里的樱花很美。初到之时,全程跟着骆承川走。他带她从机场附近打的去了市区,两人在南禅寺附近吃了顿晚饭,稍作游览才启程去了林微婚庆的酒店。 婚礼要在明天中午才会开始,薛渺渺见了新郎的照片,也见了新娘子的照片。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有点瘦,有点高,据说是当老师的,嫁的人是一位年轻有为的设计师,两人的婚照里透着一种让人艳羡的爱情暖意。 吃饭的时候,骆承川讲过那两位新人的故事。丈夫曾只身一人带着曾变成植物人的妻子走过万里山川,只为唤醒她。虽然故事多少像俗套八点档的都市言情剧,但这世上当真能做到不离不弃这四个字的人,确实寥寥无几。 薛渺渺有一点渴望见到真人。她想看看童话故事里的爱情以及矢志不渝这四个字的形状,想知道那个让骆先生不忍打搅的婚礼有多么的难得。 她跟着骆承川走进酒店内置的电梯里,一同进入一间标准间。 放下行李的时候,骆承川还在问她:“你确定不要自己住一间房吗?”她开始说要两人住标准间的时候,他完全被震惊到了。 他以前只是知道她做事专注,负责,却没想到,她会负责到这样。虽然他也考虑过两人住一间,顺便熟悉彼此,以免明日穿帮,但他更清楚薛渺渺不愿与人深交的本性。 尽管薛渺渺现在人已经陪他飞过来了,但他不能行事无度,让人为难。 眼下这个情况,他未曾预料过。 “你真的……” 啪嗒,薛渺渺把银白的耳线放到房间桌面上。她拿着个小镜子,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妆容,从镜面里看骆承川:“不愿与人深交是在人际交往方面,但从机场你给我饮料的那一刻开始,我与你充其量就是一个工作的关系。我对待工作向来如此,既然在机场里,我决定了接受女伴的设定,那么就算此刻我有点不自在,也会自行处理。刚才的不适应饮料和现在不适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没多大区别,习惯习惯就好。 合上小镜子,她扭头看他,“我得对骆先生负责。” 骆承川失笑:“薛小姐有时候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专注一件事时,简直要排除万难。 薛渺渺站起来,将几件衣服挂到衣柜里,冲同样挂衣服的骆承川挑眉:“怎样?鉴证科都说我是两面人,骆先生要不要临时找别人充当女伴?” 骆承川欲言又止,薛渺渺眼珠一转,轻咬一下唇,踮脚摸了一下骆承川的头发。 骆承川全身静止。 薛渺渺笑:“我专注起来,压下心理障碍,做这件事也是得心应手的。” 骆承川眉眼弯弯,视线淡淡扫在她握成拳头的左手上,一下子戳穿她:“哦,那得心应手的薛小姐,麻烦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你左手干嘛握那么紧?” 薛渺渺:“……”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不戳穿,才是道义好…… 下一秒,骆承川又说:“不会撩人,就不要强撩,真正的撩是这样的……” 她仰头,他伸手。 倏,一下,他的指腹从她的掌心由内向外轻轻一滑。 那一秒,她的心一颤。 “怎么样?”他俯身看她,她下意识后退,碰一下,脊背贴住衣柜。 两耳烧红。 忽然,他退开,周遭冷气流迎面撞来,她抬头,看到他在拿毛巾,分一眼目光问她:“你有不紧张了吗?” 薛渺渺满腔的少女心,瞬时间死得好惨。 她:“……” 他倒还是一本正经解释:“饮料的事我觉得你一个人能克服,同住的话……” 薛渺渺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些抽搐,她一把扯过架子上的毛巾,把自己的头罩住,掩饰性地嚷嚷:“你洗快点,我待会儿也要洗。” 直男的世界…… 果然…… 呵呵呵,爆炸。QAQ。 · 之后过了十分钟的样子,薛渺渺的内心平静了下来。也得益于方才骆承川的干扰,她的紧张感真的……好了一点点。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她背对着透明的玻璃浴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问里面的人:“既然放不下,你干嘛千里迢迢赶来。要是我,我来都不会来。” 水声变大了些。 就在薛渺渺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声音。 他说:“就是放不下,才要过来。因为只有让我眼睁睁看到她得到幸福,我才更容易死心。”心死了,也就能放下了。 薛渺渺没经历过这种情感,问问题也像是上了发条,一个接一个,她说:“是你先遇见的她吗?” “其实不算。顾景炎和她是青梅竹马。” “顾景炎?哦,就是她的丈夫是。” “嗯。” 谈话到此,又静默了几秒。 五秒后,她说:“他好像看起来比你帅。” 骆承川:“……薛渺渺,你眼睛是不是瞎的?” 薛渺渺:“实话实说也不允许啦?” 骆承川穿好衣服,拉门,声音越来越近:“你没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擦着水珠坠落的短发,踏着拖鞋过来,“我好了,你去。” 薛渺渺拿起条纹睡衣:“情人。”她像是勉为其难地睨他一眼,他发上的水珠滚落,掉入V领的上衣里,擦在寸寸皮肤上,“好,我勉为其难地说句违心话,女伴的眼里也出西施,今晚姑且算骆先生是世界第一帅。” 她起身,往浴室走。 他过来,擦肩接踵。 他一揉手中白毛巾,晶莹雨珠滚落:“错了。” 她回眸:“嗯?” 他在灯光下冲她扬下巴,竟有点高中坏小子的痞气,“应该是宇宙第一帅。”说起不要脸的话来,他也真的是完全不要脸。 算了算了。薛渺渺想,他今夜可是个需要转换心情的婚礼宾客。 又一阵静默。 浴室里的水流砸在地板上,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谢。” 她顿了一下,莞尔:“不谢。” 水声开大,她唇角的笑意刚要加深,外面又传来这样的声音—— “虽然,薛小姐模仿的手法有些拙劣。” 薛渺渺:“……” “但……”他唇角噙笑,沉沉的音色缓缓落入她的耳廓,辗转漫入心田。“真的,今夜,还好有你。”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总觉得,那一刹那,她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是啊,今晚于他而言,太过特殊。他觉得有人陪,不孤独,那就够了。 第26章 相处 酷暑难当, 婚庆开始之前,薛渺渺哪儿也不想去。 骆承川叫的客房服务在按门铃,她刷一下把手中的推理小说按下, 从床上跳下来, 直奔开门。 侍应生推来一大盘水果,两大盒冒着寒气的冰激凌, 以及一些其他的食物。 薛渺渺把芒果味的冰激凌抱在怀里,啪把另一盒放床头柜上, “你的。” 侍应生把门带上, 骆承川从地理杂志中抬起头来, 就手拿过冰激凌,脊背靠床,边挖边吃。 吾生大大的这个系列的小说已经发展到了高.潮的部分, 薛渺渺窝在空调风里,看得心潮澎湃。 她挖好大一口冰激凌,瞬间觉得此刻的人生真是美妙极了。 耳机里是她最喜欢的歌手的声音。 此时此地,除了少了半个西瓜和一个勺之外, 堪称完美。 “卧槽!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蒲生是凶手啊,那个女老师?不行不行。我要把前面再看一遍。” 咬着木质短棍,盘腿而坐的薛渺渺哗哗翻书。 她一口气把前文看完, 碰一声,后脑勺砸在身后的墙壁上,仰天长啸:“居然真的是……之前我怀疑她的时候,明明……”明明吾生大大给了她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啊啊啊啊。 真是太猝不及防了。 她懊恼地把化掉的冰激凌水往嘴巴里倒, 从床上翻坐起来,跪着拿牙签吃水果。 刚吃两块,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里好像不是她自己的房间。 “……” 骆承川也在这。 她的嘴角有些抽搐,慢吞吞挪回原地,掰正小说,低头自己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小说的情节可谓是精彩绝伦,环环相扣。 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薛渺渺非常想嗨起来,但又觉得打扰别人非常不好。 于是她忍得很辛苦。 终于,她猛地抬头:“哎。” 隔壁床的某位轻轻翻动了一页杂志:“小说第一部第一章里,雨夜杀人案的案发地是贰町目,第五章中,校园祭里,曾有消息表明森森老师曾住在那里。” 薛渺渺一愣,继而,耿直查手机。 “第一部,三十章中,主角找到的线索被中断,当天不在的人有奈奈莉、小中次郎以及森森老师。” 戳手机,薛渺渺耿直再查。 “第二、三、四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暗示。当然,最大的线索就在你手上的第五十二章中。在第五个案子中,唯一没受伤的人是小泽花子。” 翻书的声音。 “森森老师的女儿!” 骆承川唇角一动,薛渺渺知道自己说对了。她捧着手里的书,久久不能平静。看着对面的那个人,“你……你看了几遍?” “两遍。和你一样。” “你为什么……” 他把杂志合起来,靠在床头看她,“因为我看第二遍的时候,也是你那个状态。” 薛渺渺没想到,骆承川也是推理小说脑残粉。 她咬了一下唇,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些地方无法接受,“如果按你的思路来,试胆大会失踪案中,唯一没受伤的小泽花子就是森森老师犯案的铁证。那么?森森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很犯傻吗?” 骆承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还记得石原他们在前一章说过什么?” “从头再来。”薛渺渺一字不漏地把小说中的句子讲给骆承川听,后者唇微微一挑,侧脸往她这里一瞧,那一瞬间,四目相接之际,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扑面而来。 薛渺渺盯着骆承川,脸因激动而发红:“我懂了……”她的脑中飞速转着:主角石原他们打算把目前为止的五个案子重新梳理,这也就是意味着曾经那些在单元案中被忽略的线索会被发现连接。森森老师得知此事,想要掩藏自己的嫌疑,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狐狸犯傻!”薛渺渺有些神采飞扬。 她迅速拿过书,哗啦啦往前翻,低头阅读了几分钟后,脸更热地抬起头来:“那……第四个案子里,我也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薛渺渺想起了什么,“第一个雨夜杀人案中,现场出现错误的指纹也是森森老师干的。” “嗯。” “第二个无差别杀人案中,不见的那件护士服……” “也是她。” “就连石原他们掉入陷阱的事情……” 一阵手机闹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薛渺渺破天荒地垂丧着脑袋,恨恨把闹钟关掉,心里觉得还有些意犹未尽。 “算了算了,还是先处理正事要紧。”她从床上爬起来,去衣架上拿一件荷叶边露肩上衣和一条竖条纹膝上短裙,钻入卫生间,不过五分钟就换骆承川进去。 等骆承川穿着一套休闲青暗色条纹西装从卫生间出来时,薛渺渺已经化好了妆容。耳饰不再是平日常戴的银白耳线,换成了长耳环,耳环在脖颈间晃荡,最末端的碎钻雅致又不奢华。唇妆由平日的雾面变成了亮泽的红,显得人漂亮且活泼。 她穿上一双银白色的细高跟,脚踝处几根细线交错,有设计感的同时,显得她腿部线条好看极了。 见骆承川领带打得有些不好,犹豫再三,强迫症患者小姐踩着高跟鞋过去。 “喂。” 骆承川回头。 薛渺渺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靠了一下,人贴在侧壁上。 薛渺渺欺身上前,眼里只有领带,素白的手指熟络地翻飞,把给薛光明的那一套完成得行云流水。 “好了。”她仰头。 两人鼻尖相碰,四目相接。 明明是这么旖旎的画面,薛渺渺却还是专注地把眼前的领带又检查了一遍,无误后,才退开。 骆承川一时想笑。 他摊开手掌,五指摩挲了一下,全是汗。 酒店的房门被薛渺渺拉开。 一转头,一伸手,她拉住骆承川的手,五指紧扣,仰眸看他的时候,她的眼里有着坚定的光芒,“你放心,从这一刻开始,我的眼里只有你。” 骆承川眼里的光芒也动了一下。 他笑:“好……那我的眼里也只有你。” 只有你这么一个带着点不为人知的傻气的小狼狗。 “小狼狗……” “啊,什么?” 骆承川摇摇头。 薛渺渺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叮嘱道:“到时候婚礼开场,若是骆先生你承受不住,就死命握住我的手啊。放心……我的职业素养,不会让我丢开它的。” “好。” 薛渺渺点点头:“对了,你放心,我的小包里带了清心丸和风油精,你不用害怕你到时候晕倒,丢脸。” 骆承川:“……” 又往前走,薛渺渺又想起了什么,她正要开口,忽得一股力量将她的手一拉,她整个人不加防备地往后一退,碰,撞入他的怀里。 她仰头。 他低头,执着她的手,视线落到她的眼里,低语道:“我没那么脆弱。” 没那么脆弱…… 薛渺渺想说:但我都看见你为她哭成那样了啊。 她的唇动了动。 倏然,他唇瓣一牵,紧紧地看着她的眼睛,等风都停了,才忽然低声道:“我有你陪,已经够了。” · 婚礼的举办场地是在这家酒店独有的中式大堂里。 很小的时候,周女士就带薛渺渺参加过不少人的婚礼。而那些婚礼在奢华之余,无一例外都是西式的。像这样古红木桌,雕花屏风,实乃少见。 她跟骆承川很快就在这一群的木桌中间找到了自己的席位,双双入座,等待婚礼的开场。 他们所在的这一桌与别桌不同,位子只有十个不到,视野很好,却也不用跟其他桌的人有太多的接触,一开始薛渺渺不懂这个桌上坐的人究竟是属于新娘或者新郎的哪一种朋友,直到后来,一位戴墨镜的女人和一个帅气的男人入座以后,她的这些疑惑才全部被解开了。 戴墨镜的女人抬手拉下墨镜,看到骆承川,伸手一笑:“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骆承川回握过去。 四月漂亮的眼睛在薛渺渺身上看了两眼,有了第一眼的喜欢:“这是你女朋友吗?好漂亮。”四月看向骆承川。 听见自己被点名,薛渺渺伸手,含笑问好:“你好,我叫薛渺渺。” “你好。”墨镜女笑语盈盈,“我叫四月。” “周晨涵。”旁边的那位帅气男人,下颌一点,善意地看着薛渺渺。 薛渺渺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两个玉人的名字,直到骆承川提点:“吾生小说改编剧的官宣男女主。” “视帝视后?” 那两个人笑:“嗯。” 薛渺渺:“……”更加想见新娘子了。 第27章 配合 林微穿着凤冠霞帔走出来的时候, 果然在席间看到了骆承川。 古代有救命之恩,以身报答的故事。她的命有一半都是骆承川出手相救的,当然……还有一半是顾景炎救的。 这两位都是她生命当中的重要人物, 前者在特大级地震中护过她, 后者,用身体挡住过坠落的钢筋, 护她周全。 若说爱情之中能否终成眷属看的是救人一命的情分的话,那这二位应当是不遑多让。只是, 现实之中的爱情, 却从来不是这样论斤称两的。她和顾景炎青梅竹马, 分隔数年彼此相思,重逢过后,她甚至因为想和他在一起, 生出了另一个频频对他表白的人格。这种明明应当是虐恋情深久别重逢文的戏码,都因深爱变成了篇大甜文。割骨挖心易,移情别恋难。 她想过很久要不要请他来赴这场婚礼。 后来他说一定要请他来。 他说:“我欠缺一场仪式,看到你跟顾景炎在一起, 我之前所做的一切才有了交代。” 林微想起那束骆承川曾送给过她的花。那花的话语是:祝你幸福。 她很努力地从植物人的状态中恢复,很努力地复建,很努力地站在这里。也有为了这个承诺的成分在。 当然, 她更希望,这个小哥哥一样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 薛渺渺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走来的新娘子,立刻进入一级备战状态。她刷得挺直脊背,用力握紧骆承川的手, 目的是给他力量。 骆承川:“……”痛得有些无法抒情。 他咳嗽了两声。 薛渺渺瞄他一眼,心想,可能他需要清心丸。于是她伸手去挖。 骆承川低语:“把手放开。” 薛渺渺同情看他一眼,心想:要拿两颗给他,他都已经难受到连我抓他的手都不管用了。 骆承川:“手很痛。” 薛渺渺低头,刷一下松开他的手。 他的手红了。 她凑过去小声说话:“你要不要速效救心丸?” 骆承川现在笃定,薛渺渺真是个两面皮了。精英的外表下,竟然幼稚得像是薛三岁。莫非她没谈过恋爱? 他脸一黑:“不要。” 薛渺渺:“……”连吃药都可能不管用了。 · 之后,认真的薛渺渺千方百计地跟骆承川讲话,以达到让他这个参加暗恋对象婚礼的人没那么难受的目的。 结果,原本以为自己内心会悲春伤秋的骆承川:“……”好像旁边这个女人的情商比较令人心痛。 他想:他其实还没到开始难过的时候,只是刚开始感慨…… 她真的,不用戏那么多。 “……”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人来陪我,顺便做做样子的。”骆承川终于残忍地告诉她真相。 薛渺渺:“……哦。”言毕,她低头,认真吃起了菜。 吃了两口,夹一筷子到他碗里,“这个小年糕好吃。” 他在很专心地看婚礼仪式,没有听到。 “牛肉很肥美。”她筷子又夹过去。 “青菜也挺好吃的。”送上去。 “这个也不错。” “鱼肉很鲜美。”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来参加两位新人的婚礼……”司仪的声音经由话筒幅员出去,仪式走完,骆承川心思沉沉地回过头来。 喵喵喵? 为什么他的碗里满如小山。 他扭头看始作俑者,薛渺渺喝一口果汁:“吃点好吃的,心情会好很多。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骆承川:“……”他今天的难过情绪真的全部都没了…… 因为他全程的注意力全部都被打断了。 小狼狗,可以的。 “小狼狗……”他凑过去和她耳语。 薛渺渺保持着拿饮料杯的姿势看着他,他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 薛渺渺瞬间不计较小狼狗的称呼了。她生气地小声争辩:“我谈过!” 这下轮到骆承川疑惑了。他坐回去,不负恩泽地吭哧吭哧吃薛渺渺夹的菜。 此时,那边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自我呢喃—— “吾生大大小说里的石原,就是我喜欢的人。” 骆承川咀嚼的动作当机。 他还以为是陆霄。结果,敢情,是一个虚拟人物? 喵喵喵? 两面皮的薛小姐……可能在情感方面真的是三岁。 · 过了不久,就是新人敬酒的熟悉戏码了。 林微站到他们这桌来,她真的很美也非常有气质,穿一件镂空设计的红旗袍,挽着身侧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那两人依偎在一起,给人一种洗尽铅华终成眷属的艳羡。这种气氛很令人舒服,因为对方都是太过温柔的人。 薛渺渺有些喜欢这位林微小姐,她身上不止有书卷气,还有一种沉炼在。这是都市独立女性身上油然散发出的一种气节——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腐朽唯诺。“你好,我叫薛渺渺。”她站原地,视线缓缓移动到骆承川的脸上,宣誓主权:“他的女朋友。”五个字,抑扬顿挫,声音含痴,不大不小。 作为鉴证科的一把手,人称谬姐的精英。这五个字算是她演技水平的一点皮毛。因为,虽说所有人觉得她不苟言笑,却怎样也改变不了她是个女孩的身份。何况,她实质上还是个衣食无忧的大小姐。就算没谈过恋爱,少女漫也是年少读物。仰望男友、宣示占有权的表情,她表现得像是师出名门。 骆承川却脸上一红,他慌乱地把薛渺渺往身后拽。后者不高兴地拉他手臂,佯装愤愤地盯着林微。 林微笑笑向他敬酒。 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纤臂一抬压在他的胳膊上,意气风发地拿着自己的酒杯抢在他前面,一抬下颌,“祝你新婚愉快。” 叮。 林微和其丈夫顾景炎抿唇,一齐与薛渺渺碰杯。 薛渺渺豪气,一饮而尽,倒杯示意。 骆承川拽她衣角。 薛渺渺回头瞪他一眼,意思是:别拽了,裙子要掉了。 然而这一幕,将他们真情侣的信息敲上了金章。 “我也祝你们,好事将近。”一道沉稳迷人的嗓音从薛渺渺的上方传来。 林微的老公——顾景炎不知何时重新倒满了一杯酒,敬向骆承川。 气氛一时安静了下去。 薛渺渺盯着骆承川,后者站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动作,只是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两位新人,就在薛渺渺以为这是扎心现场时,原本沉静的骆承川化出了一个释然般的浅淡笑意。 叮。 两个男人的酒杯在空中碰撞在一起。 “祝你们幸福。”骆承川独特的嗓音,不掺一丝虚假。 对面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左手握拳在自己的胸口上砸出一个坚毅的承诺,薛渺渺这个旁观者看了,似乎都能读出,对方在说—— 我会的。 我会用所有的热忱与爱去对待她,不让她受一丝一毫委屈的。 有那么一瞬间,薛渺渺忽然懂得了。 这不是一场死心之旅,而是—— 而是—— 有个傻子,要确认自己爱的人永远很幸福。 · 回程的路上,薛渺渺和骆承川两个人谁都没有讲话。 等进入酒店房间的刹那,薛渺渺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在毛毯上,看着对面的男人,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沉默,只好说:“你要不要喝杯咖啡……咖.啡.因有宁……” 对面的男人忽然靠在了关严的门背上。 看着他被光影笼罩的样子,薛渺渺生平第一次想知道一个陌生人在想什么,而她,又能否帮到什么。于是她走过去。 “啊…” 一声低呼。 猝不及防间,她被像个小兽一样,一把被人拉入怀里。 “能让我抱一下吗?”当她尚未反应过来时,耳廓里就全都弥漫着他的嗓音。 于是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而下一秒,她的肩胛骨上被他的下颌重重抵住。 耳边是他温热的声音拨动着她颊边肉眼难见的小绒毛, 他说:“今夜结束,一切也都结束了。” “……别说话,你的身上很温暖。” 因此,她动也不敢动。而他就那么抱着她,抱久了就开始跟她讲以前的故事。 于是,她了解了叫林微的那个女人与顾景炎是青梅竹马。而抱着她的这个人,这个骆承川与林微之间其实并没有产生过互相性的感情。从头到尾,他只是暗恋。到暗恋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还傻到可以地大方放手。 或许,就如同他的英文名Csarlos的寓意——自由。他愿意放爱的人自由。尽管,他这个凡人,也会伤心也会难过。 应当是被此时此刻的情绪魇着了,暗夜星垂的时候,缓缓顺着他的头发,薛渺渺鬼使神差,“骆先生,假如觉得孤独的话,我可以试着做你的朋友。” 她知道:骆先生并非没有勇气去追寻爱情,他只是运气太差,遇上的是一对早已深恋的青梅竹马。 他请她演这场戏,成全那对恋人的赤诚天真。 太傻了。 “所以”薛渺渺想,“太傻的骆先生,她愿意试着宽慰他。”她很专心,应当很快能药到病除。 第28章 空屋 “谬姐, 有大案子。”次日下午两点,孟刚的一通电话结束了薛渺渺的假期。 一个小时后,她跟骆承川双双坐在飞机座位上。她低头, 拿着手机看孟刚从A城传来的资料, 这期间,有空姐过来, 但对方人还没出声就被骆承川截了个胡。 “麻烦两杯拿铁,谢谢。” 空姐看了眼眼前男人, 他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于是她从善如流向客人点了个头就走开了。 这时, 薛渺渺从文件当中抬起脸来,素净的手指在手机上张开,将图片放大。“深巷裸.尸。” 画面上是一张做了处理的照片, 照片中有一个裸.体的女尸,从周围的环境看,当天的温度很高,晒得地面发焦。 “照片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左右, 局里接到群众电话,在榆眠巷的垃圾桶里发现一名女尸。发现者是当天的街道卫生员,据他说, 案发前一晚零点,他的同事已经清理过垃圾桶,他下午交班时发现命案。死者名叫孟潇潇,被发现时全身裸.露, 尸体表面温度很高,怀疑是暴晒致死。” “法医肝温检测,死者死亡时间是今天的十点至一点期间。” 骆承川问:“今天地表温度多少?” 薛渺渺看一眼孟刚传来的数据:“A城今日室外温度42度。” “法医说是暴晒而亡……”听到薛渺渺说出的确切数字,又加之眼前富有冲击力的画面,一时间骆承川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的手指点到画面中的垃圾桶上,“按理说,持续的高温暴晒若是导致人昏厥的话,很快就会被路人发现。但死者所呆的这个垃圾桶恰好是在三个垃圾桶的后方位,有着天然的隐蔽优势。因此,错失了被发现的机会。” “我们可不可以这样猜想,如果用因果关系来联结现场所出现的垃圾桶、裸尸和高温的话,会不会是死者起先就是不着寸缕的状态,当她进入这个处于隐蔽方位的垃圾桶时,首先的目的是避人,其次才是遮羞。” 薛渺渺同意骆承川的说法,“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有两个疑点。一、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高温曝晒,死者为何完全没有求救。她能赤身出来,想必是把性命放在了第一位。二、她为什么是赤.身.裸.体的?” “您好,您的两杯拿铁。” “……谢谢,给。” “谢谢。”接过骆承川递来的咖啡,薛渺渺轻抿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没那么糟糕。” 骆承川轻呷一口,继续:“其实第一个问题很简单。”他说。 “试想,假如死者是晚上从某处跑出来的,又被长时间的追捕弄得精疲力尽,那么你觉得她会怎样?” “大量的体能消耗会让人的斗志降低……如果说……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所以,死者没有在高温的迫害下求救,可能不是因为她不能,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如果她精疲力尽又睡得很死……” “是这个意思。”他手边的咖啡轻轻晃动,头也点了一下。 “那第二个疑点呢?” “第二个疑点。”骆承川一顿,“那就得等到我们回到A城,才能抽丝剥茧了。” · 此时的A城。 提前结束出差任务的陆霄坐在车上等红绿灯,从以往办案的经验来看,案发地的方圆几里就是了解案情的最佳地段,甚至有时候凶手就藏匿其中。是以,当他刚回到家,刚放下行李,一接到局里电话的时候,立刻二话不说开车出门。 当天的室外温是42度,此时距离发现死者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马路上的车子因为前方一场意外车祸而挤挤挨挨,乐观估计还要堵上一个小时,此时大路之上,唯有公交专道上的公交畅通无阻。 迅速地看了一眼手表,陆霄跳下车子,小跑去公交站台,恰好72路公交迎面驶来,他迅速投币,飞速上车。 额头上满是汗珠,车上空调风一吹,立刻得到一脑门的凉爽。 陆霄喘着粗气,缓缓均匀着呼吸。 他抓着吊环。公交车里和外面一样,也都是人挤人。这样的便民工具的缺点之一就是让陌生的两个人能在某个时间节点,距离亲密地像是妈跟儿子。 陆霄没空不喜欢。因为他在等公交到站,奔赴案发地。 “操!你个死不要脸的居然敢摸姑奶奶屁股!”一道气恼的声音霎时间传遍整个车厢,人们循声看过来,一个扎马尾,脸上白净的女孩子把一个瘦高男人的手掌折过来,满眼的怒气。 女孩就站在陆霄的身边。 他看得很清楚:女孩不施粉黛,脸很白净,穿一件两肩镂空的短T,一条膝盖处有夸张破洞的牛仔裤。看着人畜无害,没想到胆子不小。 瘦高男人见被人注目,眼神都变得有些躲闪。“放屁,谁摸你屁股了!你毛都没长齐,就迫害妄想证啊。一个女孩子,要不要脸……啊啊啊啊。” “你给我搞清楚!”女孩手上用劲,一点也不客气地戳破瘦高个的面子,“在公交上猥.亵人的人是你。要没面子的人也是你……司机!开快点,停车,我要把他送警察局去!” “送……送……送什么警察局。你个婊.子!”就在女孩儿踮脚喊司机的当口,瘦高个忽得从兜里拿出一把刀,抬手就刺去。 看客们的心脏登时“停顿”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小姑娘难逃大患的时候,剧情突然峰回路转。只见小姑娘身边的一个高个男人就那么抬手往瘦高个的手肘上一撞,再一个流畅的小擒拿手和压背的组合拳一出,瘦高个被压在地上嗷嗷直叫。 小姑娘也被这一幕震住了。 “谢…谢……” 陆霄没什么空回应对方,目光在左右人的身上逡巡一下,问人旁边西装男借了一条领带。按住,一绕,把瘦高个牢牢束缚住。 “行了。待会儿到西山路下,直接把人带下去就好了。携带管制刀具上公车,他已经对公共安全构成了威胁。会有人来收他的。” 小姑娘的目光锁在救命恩人的脸上半秒,地上的瘦高个扭动身体叫嚣着粗俗的话。陆霄原想再管,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跳下了公交,下车那一瞬间,公交里的小姑娘似乎拿着方才的刀具吓唬瘦高个,“闭上你的臭嘴,再叫,我撕碎你的嘴!”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小姑娘的视线牢牢地从车窗里经过。 · “陆队!”陆霄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外还围着一堆吃瓜群众,他迅速和在场的警员交接,当即观察现场状况。 得益于这个小巷的偏僻,现场保护得很好。鉴证科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收集完毕,正在把证物交接给今日的证物运送员。 “周边探访的情况怎么样?”他问出第一个问题。 警员翻开手中的册子,“死者叫孟潇潇,周边一块并没有人认识她。我们观察过这个小巷子,它是一个死胡同,没封死的口子那左右各有两条街。” “初步怀疑是夜里零点左右到这儿的。” “对。”组员点点头,“十一点附近这里还有小摊子,后来就人际稀少,最大可能是零点附近。” “周围人有没有反应过巷子附近的怪事?比如……或者,这里有暗.妓吗?”作为一名刑警,他不得不考虑所有可能的情况。 倒是组员有些年轻,“陆队说死者是……” 碰。陆霄往组员头上拍了一下,“我问的是有没有这个情况,不是指这个小姑娘。当然……如果她是,案子也是一视同仁。因为,生命无贵贱。”这句话他说的格外郑重。 组员尚年轻,正义感爆棚。心中咯噔一下,随陆霄往外走,“暗.妓我们会跟下去查,不过周围是老住宅区,零碎的是一些门店,没听说有什么怪事。” 陆霄点点头。 又把周遭检查过一遍后,他往外走。 组员跟上去,“陆队,你要干嘛去?” 陆霄说:“恰好我今天穿的便服,如果用这种装扮打入内部去探听消息,没准会有别的收获。这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心里有了一个数。后面你们辛苦收一下尾,待会儿我自己回局里。” 他从榆眠巷里穿出去,瞥了眼青灰色巷口上的那一点血迹,抬眼选择了一下方向—— 往西。 顺着西道口往下,确实如同方才那个组员所说,这一路是一些住房或者门店,塑料做的大字镶嵌在铁栏上,或是好再来零食店、或是美美沙龙,一望无际里,却有一间房子的大门紧闭。 “这家……”他仰头,“这家居民房也作商用店铺吗?” 旁边吃瓜的小孩探出头来看。 “你要买东西到我家来呀,他们家不卖东西的。我妈妈说,它要出租了。” “那这里原本有人吗?” 小孩吐籽,缩回头去,“妈——有人想跟我们抢铺子。你不是说要把它租下来的吗?” “昨天才搬走,今天就有人来抢。隔壁要不要这么抢手啊。”拖拉椅子的声音和女人不耐烦的走路声,越来越近。 第29章 家属 鉴证科。 薛渺渺穿着白大褂, 把一份刚得出的报告放在圆桌上,“这是我们在垃圾桶的桶壁上分析出的成分,里面查到的泥土成分跟法医那边从死者指甲缝中找的成分一致…陆sir……”薛渺渺捧着一杯咖啡, 站在圆桌边, 吹气:“我刚才是不是看错了?法医报告中表明死者阴.部里确实有精.斑,但死者身上并没有反抗的痕迹。” “你没看错。”陆霄肯定了她的说法, 后者停下了吹咖啡的动作,僵直在了原地。 这就奇了怪了。薛渺渺百思不得其解:“死者浑身赤.裸逃跑的行为代表着绝地反抗。但她却又是自愿献身给人的。这很矛盾。假如死者是个暗.妓, 那么, 这一切一样说不通。若是独自在家为暗娼, 那么逃什么?又干嘛不穿衣服逃。她完全可以穿衣服。可若是被人钳制的暗娼,赤身**岂不是大张旗鼓?”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把她迷晕了以后, 强.奸她的。而她不是暗娼,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所以苏醒过后,落荒而逃。”此时, 拿着文件过来的于静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一边把东西拿给薛渺渺,一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陆霄思索了一下, 开腔:“于静的这个想法,我们刑侦那边也讨论过。不过,还是有点说不通。大家不要忘了,死者孟潇潇连暴晒都没有感受到, 是直接在垃圾桶中昏睡闷晒而死。这也就是说,她曾经精疲力尽地逃过。” “换句话来说。” “换句话来说”薛渺渺默契接棒,宛如过往的每一次合作,天.衣无缝,“追逐死者孟潇潇的那个人,首先是追她追得很紧,其次,我们甚至可以猜测到它是一个让孟潇潇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被抓住的人。再说迷药强.奸,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从她醒来后第一个念头是要逃,甚至逃到忘记穿衣蔽体的地步,那么这样的话,我们就不难推理出这么一个信息:孟潇潇对这个强.奸自己的人害怕到了极致。” “试问。”薛渺渺陷入专注分析的模式,一言一语张弛有度,她顿一下,继续:“试问,当一个人害怕另一个人害怕到不顾礼仪廉耻,那么脱离那个人钳制的最简单的方式难道不是闯入人群吗?将事情闹大,后者自然退步。然而很显然,我们的死者选择了躲,且躲在这样一个疯狂追逐她的人容易忽略的地方,说明什么?说明死者了解这个追她的人。而且不想真的赤.身.裸.体闯入人们视线。她可能只是想躲避片刻,甚至还想过重新回归现实生活。” “那么……就不会是迷药强.奸的可能。你这么一说,死者确实看起来不像是遭逢打击之后慌不择路,她甚至做事有所考量。”于静难得有些同意薛渺渺的话,只是,不到五秒,仍旧不改本性。 她扯了扯嘴角:“话虽如此,谬姐……咱们还是一无所获啊。” “那倒也不是。”一道独特的嗓音打破了这一秒的沉静,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薛渺渺旁边的骆承川脸上,后者笑笑,说出答案,“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 “最重要的信息……”于静拧眉望着骆承川,又看看薛渺渺和陆霄的脸,呢喃出声。 陆霄摇头一笑,与骆承川对视,道:“骆专家说的是被畏惧者的查找方向。从概率上来说,这个被畏惧者很大可能是男性。” 薛渺渺露出了一个苦中作乐的表情,有些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了。“两位真的是秋毫不放……不过,陆sir,听说你昨天亲自去查了一下案发地的周边情况,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陆霄想了一下,一阵苦笑:“那边有一家居民房要出租,因为市口很好,所以要价高昂。唯一古怪的是它的价格高得离谱,就像是刻意想让租的人望而却步一样。” 于静对具体数目很有兴趣:“究竟多高?” 陆霄伸手比了一个数字,其余几个人一时咋舌。“那就是不想外租的意思喽?既然不外租,为什么要对外说可租用?” “我那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又去旁边打听了一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其实这个价格根本不是那家居民房房主定的,是他旁边的邻居自己想租,拓展生意,又怕房子被别人的抢走,所以一旦有人来问,她就跟代理似得对人家喊高价,让人回去。” 这件事有些可乐了:“房主自己冤大头,不出来说明情况?” 陆霄看向骆承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连语调都有了一丝变化。 “其实不是房主不说,而是房主不见了。我找人查了一下那个房主,根据房产局提供的身份信息,我们找到了另一个人。也就是,房主盗用了别人的证件。” 事态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薛渺渺正襟危坐。“去申请了搜查证了吗?” “已经申请了,房子目前应当是没办法租出去了。那个隔壁邻居估计得有好一阵子不用当代言人。” 遇到命案,他们这些人哪怕是看到了再搞笑的事情也没什么心情笑出来。 薛渺渺眨了一下眼睛,拢了一下白大褂,想起死者的惨状,她有些唏嘘,“那个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总归是在我们这出了事情。陆sir,你放心,鉴证的事情,我尽量把最快的结果给你。” 陆霄将文件拖过来,也站起身,准备走了。“每逢命案,你们鉴证科和法医那边没一次出过乱子。这种天气,那么难闻的垃圾桶,送你们没多久就出了百样样本分析结果。谢了。”他们之间,总是两个字就能传达浓浓谢意。 薛渺渺一扯唇角,把桌上剩余的最后一份文件哗一下滑过去。“行了,陆sir…诶,你后面有人找你。” 陆霄回头,一个平头小伙子站门口,正要进来。 “李风?什么事?” 小伙子喊了薛sir、骆专家等人的名号,疾步走向陆霄,“死者家属找到了,已经连夜飞到了A城。” “相关的检验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已经验过相关证件信息了。” “那我先过去。”陆霄一摆头。 薛渺渺他们抬抬手。 于静他们说:“陆sir再见。” · 孟潇潇的父母衣着考究,父亲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母亲跪坐在女儿的边上泣不成声。听说他们都是T城人,T城距离这里有两天两夜的动车距离,孟潇潇是家中的独女,今年刚过十九岁的生日,高考结束,自己一个人出去旅游的时候,失踪了。 这两位长辈都是教师,平日里对待女儿的教育也没有那么古板。女儿大了说要和朋友一起出去旅游,两口子就给足了资金让她们能够在机酒方面游刃有余又有安全。没想到,暑期还未过半,他们就收到了女儿朋友的电话,说是两人一同游览的时候,失散了,电话也打不通。 自那以后,他们找了很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找到阴曹地府。 陆霄是承受过丧亲之痛的人,当年洵郁去世的那一幕在这一刻劈面而来。他坚毅的脸上有了动容的表情,干脆过去,半蹲着扶住哭泣的死者母亲。 母亲反手揪住他的衣服,泪水涟涟:“我女儿一直很乖巧聪明的,你一定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害她变成这样的。” “我会查,我会查。” “女儿啊,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不应该同意你出去游玩。妈妈怎么也应该丢掉那个什么考察的工作陪你去的。都是妈妈的错。囡囡,都是妈妈的错。” “其实错的不是你。阿姨,错的不是你。错的是那些作奸犯科的人,你现在自责成这样,痛心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女儿。”时隔多年,陆霄竟然没想到,他能够几乎一字不差地把当初薛渺渺对他说的话,换一个主客体讲给另一个伤心人。 然而,作为男性,他并没有那么擅长安慰一个女人。因此,他向身旁的女警打了一个眼色,后者很快屈膝过来,扶住孟潇潇母亲的肩膀。 孟母的伤心难过到底不是一时半刻能够纾解的,她仍旧死死扒拉着女儿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霄本着职业素养,强行压下内心的情绪,缓缓走到了孟潇潇父亲的身边,“麻烦您跟我到偏室去一趟,辛苦您了。” 瞥一眼那边的哭天抢地,孟父跟着陆霄走开。 第30章 杨蔓 “孟先生初来A城, 一切后续的入住事宜都弄好了吗?”带孟父坐下,陆霄没有径直询问与案情有关的事情,而是先拉起了家常。 对于他来说, 眼前的孟父并不是他以往盘问的那些犯人。面对这样一个痛失爱女的父亲, 即便是要问案情资料,他也是把本能的关心放在第一位的。 孟父缓缓点了点头, 神情亦有些迟缓。 陆霄见状,亲自起身给孟父倒了一杯白水。等对方的情绪稍稍平静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孟父方才说出的酒店名周遭的交通路线图推过去。 孟父盯着桌面上那个字迹隽飒的手写路线图, 霎时间手抚额头, 无声痛哭。“我家囡囡出门前也习惯做一份手写的旅游攻略图。” 看着孟父按在交通路线图上那只经脉凸起的手时,陆霄顿了片刻,善意地踱步到门边, 为孟父留下一定的空间。 他听着背后这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的痛哭声,似乎在那一瞬间,时光倒流,他想起了当初自己是怎么跪在地上哭洵郁的画面。 指间发麻, 心脏也发麻。眼前连尸骨都没有,却深深地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所有曾经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也再也不会见她做了。 她去了黄泉,独留爱她的人在人间徘徊。度过多少个春秋,也无法相逢。 “孟先生,如果你整理好情绪的话,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和你了解一下。”陆霄最终还是一转身,狠心走回去询问情况。因为他明白,要让受害者再无眼泪的唯一选择就是找到加害者。 “好的,陆警官。”孟父扶扶自己的金丝眼镜,他露出了一个恳切的表情,像个小学生一样在位子上正襟危坐,看着陆霄道:“囡囡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陆霄摊开笔记本,拿起纸:“好。”一个字,諾如千斤。 · 收了询问的材料,陆霄与孟父道别,一路上,他的脸上就没有浮现过半分表情,整个人都是凝重的状态。 此时,治安案件那边的周警官恰好看见了陆霄,他喊了一声:“陆sir!” 陆霄抬头—— 只见周警官的身后正跟着一个高个儿女孩,女孩扎着马尾,左脸挂了彩,手臂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防护手套。女孩儿的身后有两个小警员,十几个十八.九岁的男男女女带着这个年纪的桀骜不训浩浩荡荡地被压着往前。 因为女孩的样貌有些面熟,陆霄的眼神不由得多停留了半秒。 也就这半秒。女孩也一下子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可不像陆霄那样平静,用陆霄的感受来说,就是她的这寸目光里有着一股劲,这股劲紧盯着你,让你移都移不开。 倏然,女孩一抬下巴,冲陆霄一笑。 周警官见状,一个眼刀过去。“小小年纪打群架,到了警署还这么吊儿郎当的!” 陆霄递一眼目光:“他们是打群架的啊。” “可不是!”周警官气得不行,“十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打。” “被打的是这个女孩儿?” 女孩嗤一声笑:“那么多人打我一个,我还不残了。”身后一阵哄笑。 女孩儿肃然一个眼风过去,全体噤声。 女孩蓦一笑,看向陆霄,眼风往右下一送,落在个鼻青脸肿的男孩脸上,“他。我打的。” 男孩恶狠狠地瞪着女孩儿,却不敢再有所动静。 陆霄收回目光,对周警官说:“既然案件情况已经清晰了,我就不打扰周警官办案了。”言毕,他毫不留情地大步走开。 女孩儿倏然唇角一勾,下颌一低没有说话。倒是她身后的一帮“徒子徒孙”见“大当家”的居然安静如斯,以为“大当家”的怎么了,一个个泼皮一样地叫起来。 “什么德行?警官了不起哦。” “既然案件情况已经清晰了,我就不打扰周警官办案了。” “真是……以为自己……” “闭嘴!”女孩猛然扭头,一群头发五彩缤纷的人一下子瞠目结舌。一阵静默之间,只见女孩目光往离去的陆霄那里一递,说:“都不准说他坏话。” 这下轮到周警官惊讶了,他看着女孩儿。 女孩儿把头扭回去,瞪周警官一眼,“看什么看……还有,什么一群人打一个人?这小子带的人可比我们多了,你们一来他们就跑了,怂!”女孩中指往地心一倒,乜斜着眼神不屑至极。 “杨蔓!”被打的那个男孩咬牙切齿,“你不要让我逮到机会,不然我整死你!” 杨蔓向周警官抬了抬下巴,扯一抹笑,“听见没?周警官,有人在警局公然威胁人。” “还有……”女孩一抬下巴,狠狠看向被打者:“小小年纪向菜市场的老爷爷老奶奶收保护费,不知道谁会遭天谴。小爷我这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周警官回身暴怒:“当这什么地方?” 杨蔓想到了方才那个离去的人影,唇角有了一个淡淡的笑意。她拍拍手,“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配合配合人家。”就当还公交上的救命恩人一个恩情了。 “哟嚯!好!我们听老大的!” 还老大呢。杨蔓低低一笑。搞得自己真跟黑.社.会的似的。 · 因为被打者马志宏在询问时,力证这次的事件并不是群架也不是斗殴,所以杨蔓和她的兄弟们很快就无罪释放了。 周警官对于马志宏反口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杨蔓他们却一早料到了。 杨蔓是西城郊区那边的人,今年刚十九岁,父母不详,也没有户口,她说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过另外的一些人说她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她一直没有上学,就在郊区那边的出租房里生活,和周边的混子混得很熟,靠投机取巧生活,却也没什么案底。 这一次和马志宏的事情也非常简单。事情的起因是马志宏那帮人常常跟杨蔓他们那边的人作对,且时不时向菜场的老者收什么保.护.费。 杨蔓虽然没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但因为自己本身就曾是弱势群体,正义感一级强,所以特看不惯此事。于是今天找了个机会就给马志宏点颜色瞧瞧。马志宏毕竟是另一个帮派的小喽喽,他还不敢拉杨蔓这样的角色下水。毕竟,哪怕杨蔓并不是什么帮派里的人,也确实和那边的大哥混得很熟。 猝不及防被警方抓来就算了,要真正面刚,马志宏是怂的。 “再见啊,小马。”杨蔓把一枚口香糖放入口中,半靠在警局门前懒洋洋的挥手。 马志宏目露凶光,狠狠一跺脚,还是走了。 杨蔓吹吹口哨,跑去买了根冰棍,一边转着吃,一边在屋檐下等人。 “喂——陆sir!” 残阳如血,从警局出去两个多小时后回来的陆霄,隔着老远看到一人脚垫得老高地在警局门前大肆挥手。 阳光镀在那人的身上,来往的同事频频看过去。 那人铛一声把什么东西顺畅地丢入垃圾桶里,小跑上来。陆霄这才看清:是那个长相清新的“大姐大”。 大姐大拦住他的去路,因为残阳笼罩住了他的脸,所以眯着眼睛看着他:“陆霄,对?” 陆霄往里走,“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小混混也可以这么清新脱俗的。” “当你夸我了。”杨蔓亦步亦趋,陆霄脚步一顿,低头看她:“这位小妹妹,里面就是警局,你还想再进去一次?” “不想。”杨蔓斩钉截铁。“不过……”她脚步一跨,整个人站到他的面前来,仰面说:“假如是去见你的话,我倒是欣然同意。” “你成年了没有,你妈妈可能现在在叫你回家吃饭。”陆霄脚步不停,从她边上绕过去。 杨蔓跟上:“可我觉得跟陆警官吃饭比较有趣。” 陆霄停下步子,转身看她:“小姑娘,你到底是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我想我们应该也只是在公交上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杨蔓顿了一下,倏然抬眼看他,那眼里的光芒有如星辰万里,她笑笑:“都说刑.警断案,明察秋毫。我说陆警官,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我看上你了。”十九岁的意气风发几乎可以清晰地在阳光下看见形状,她唇角带笑,没有一丝世俗的颜色。 陆霄却一掌把杨蔓的额头推老远。 他头一歪,站在光辉之下,说:“小姑娘,我劝你,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杨蔓:“……”比我大十岁了不起哦。 第31章 喂糖 除了孟潇潇的案子, 鉴证科在薛渺渺回来的那几天同样也收到其他案子的相关证物。大家虽说都按部就班地把手头的工作完成了,但心里却都还挂念着孟潇潇的案子。 薛渺渺这天傍晚完成工作以后,想了想, 叫上骆承川, 两人一道亲自去了趟榆眠巷。 傍晚的榆眠巷,灯光打得并不亮堂。路灯底下坐几个二三十岁的男男女女围在圆桌上边打牌边吃花生米。 “三一对。” “九一对。” “皮蛋一对。” 啪。蒲扇打死蚊子, 拍在大腿上一声响亮。 薛渺渺和骆承川随意找了家挂灯微亮的小店面坐进去,穿围裙的年轻姑娘过来把桌上的余物一通收拾干净, 骆承川看一眼墙壁上的菜单:“一份炒面。” “跟他一样。” 桌上有一盒塑料盒装的粗劣餐巾纸, 薛渺渺连贯抽出几张, 一张张全是正方形的,正面微微凸起。薛渺渺一边擦桌子,一边想:好像全天下的路边饭馆里的餐巾纸都是由一家供应的, 手感别无二致。 炒面很快送上来。都是一大碗油光光的面,和辣条味的小菜。 薛渺渺吃一口,骆承川也低头吃面。 两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一扇电风扇在头顶旋转,但在这酷暑的傍晚依旧是杯水车薪。“啊……好饱。”薛渺渺把筷子放在碗上, 用手给自己扇风,一抬眼,对面的那个碗也空了大半, 骆承川又吃了两口,站起来:“走,结账去。” 付钱的时候,薛渺渺站骆承川身后, 骆承川一边付账一边问小店老板路怎么走。 问话的当儿,眼尖的薛渺渺看到老板桌上放着好几个竹编的老人蒲扇,于是一个健步上前,指着它们:“老板我想买两个。” “两个八块。” 薛渺渺找到悬挂的收款二维码,仰头:“支付宝。” 老板说好。 于是付款,人手一个老爷爷式样的蒲扇,一摇一摇往巷子里走。 终于凉快了些。 路上遇到一个拿篮子的中年妇女,人靠在墙边,似乎是出门一趟回来后有些体力不支。 “大姐,大姐。”中年妇女头有些歪,像是要摔倒了。因为见过太多碰瓷的案件,这一瞬间,薛渺渺迟疑了半秒。可她最终还是硬不下心肠,小跑过去扶住了人。让人靠稳,用蒲扇使劲儿扇风。 中年妇女晃了一下脑袋,勉强缓了过来。 “那边有花坛,我们扶你过去。”给骆承川递了一个眼神,两人便通力合作扶着大姐过去入座。 大姐缓缓喘着气,脸色发白像是有点低血糖。“骆承川,糖拿来。”薛渺渺一手扶住大姐,一手伸向骆承川。 一颗糖果就这么落入了她的掌心。 “来,大姐,吃点糖。”她把大姐的手一拉,把糖一放。 大姐晕晕乎乎地却还是有戒备之心,薛渺渺重重叹口气,于是把糖拿过来,低头自己剥,打算先试个“毒”。 骆承川见状,唇瓣一动,从兜里拿出另一颗糖果,三下五除二剥开,喊她:“薛渺渺。” 嗯?薛渺渺闻讯抬头。 一颗糖果透过薄薄的糖纸送入她的嘴中,而就在她下意识闭嘴之瞬,她忽然清晰地感觉到,两片薄薄的唇瓣之间有着对方食指与无名指的触感。 他的指腹隔着糖纸压着她的唇,她的唇纹动一下,就亲一下。 满脸烧红。 “大姐,没毒。”她瞬间手忙脚乱,臊得不行,用超快地语速讲完话,把剥了一半的糖猛地拉开。 夏日的糖果带着融化过后的粘,粘在糖纸上。五彩斑斓,仿佛将路灯之光变得五颜六色。 薛渺渺手发抖,把糖果送过去之后就嘎嘣嘎嘣咬着自己嘴里的那颗。 “那……那什么……大姐,我们陪你坐五分钟,这个蒲扇也给你。我们自己还有事,待会儿就走了。” 三人静坐五分钟。 薛渺渺吃完了糖,左右环视,像个多动症患者。骆承川唇角坏笑。“喂。” 花坛下,薛渺渺回头。 “还吃吗?”他的手掌摊开,里面还有一颗糖。 薛渺渺愣了半秒,昂着脖子嫌弃道:“不吃。都黏的。” 他又低低一笑,把糖纸拨开,食指一松,抵入自己的嘴里。 薛渺渺看着他做完了全程,最后与他四目相对,终于臊得慌不择路:“你你你你……骆承川,你怎么会大夏天的兜里都放着糖。” 他看着她,蓦地一笑,声音云淡风轻:“你不是有低血糖吗?” 那么平静的声音,怎么突然像是树上的蝉鸣一样,乱人心扉。 她的心漏跳一拍。 “你脸怎么红了?”他问。 薛渺渺扭头,闭上眼睛,声音紊乱地穿过热气:“热的!”极不耐烦,心脏骤跳。 “好了!”她又一把跳下花坛,“该去那个居民房了!再晚,找周边店铺的人可能不方便了。” “慢着。”骆承川的手掌按住薛渺渺的肩膀,后者回头,倏然,木质扇柄被塞入了她的掌心。 她突然笔直地看着骆承川,发问道:“你难道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吗?” “不啊。”他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薛小姐,对我很好。” “我看你……”薛渺渺冷不丁被夸奖,整颗心霎然一静,继而,她拿着扇子大力挥舞,嗤然一笑:“我看你啊,其实是想让我帮你扇扇风。我就是个劳动力。” 她故意盯着他的眼睛,以掩饰自己莫名的不自然。 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缓缓上移,落进她的眼瞳,“嗯。”他笑了笑。 “什么?” 他像是捉耗子的猫,看着她,薄唇一勾,道:“是个好主意。” · 大概是从上次在通北村开始,骆承川就多买了几大罐的糖果放在出租屋的冰箱里。这种随身带糖的习惯始于他的职业需求,以前没有经历S国特级地震,腿部也没受伤的时候,他常年出去进行地质勘测。地质勘测时的生存环境自然没有城市生活时那么优渥,甚至有时因为山体、天气、人为等原因会遭遇天灾**,食不果腹。 那这时,几颗糖果,就有救命之用了。 回到城市之后,他的这种习惯也保留了下来。无论寒冬酷暑,都会在口袋里放上几颗。虽然在城市里的他也常常去寻找那些有趣的地质环境,且常常一往外驻扎,就是连续几天:帐篷炊烟冷月凉河,直木残星浅风游鱼相伴的日子。但糖果已然很少发挥保命之用了。 最近一次发现这些小小糖果功不可没的时候,就是在通北村那一次。那次是他第一回见到那么一个薛渺渺:看似鲜衣怒马,实则也会害怕颤栗。 没到鉴证科之前,他就听闻了薛渺渺工作狂的属性,可直到看到她低血糖的那一幕,他才渐渐明白——这个女人私下里的生活有多么粗神经。 甚至,有了这段日子的相处之后,骆承川常常会想:这个薛渺渺,是否是恨不得把她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鉴证工作里去?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多买了几罐糖,也记下了她低血糖的事情。 “到了到了。”她把手里的蒲扇转身塞到骆承川手里,一路小跑,到了陆霄口中所说的那个出租房前。 夜幕整个笼罩下来,路灯把薛渺渺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面上一条纤瘦的影子,影子是短发,长长的星星状耳环迎风晃动,像一副极静极美的剪影画。 骆承川跟上去,她已经钻入了隔壁家的房门,与人一阵攀谈了。 “我们不是来租隔壁这个房子的,但是大姐你知道,附近发生了一个命案,你隔壁的屋主又在这么巧的时候人去楼空了。这万一,隔壁是个有问题的房子,你们租下来也心里不安的是?” 薛渺渺一贯聪慧,按周女士的话来说:她这个女儿并非不懂人际交往的技巧,若是哪一天她周女士嗝屁了,可能整个杏芳斋的外交一把手就是薛渺渺。 但懂得是一回事,辗转于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像眼前这样普通的攀谈,薛渺渺无论是在警局还是在生活中都与常人无异,但要是深交,做朋友,薛渺渺更愿意去实验室里做鉴证。 此刻,薛渺渺正是蛇打七寸,寻找破案的线索,她站在敞门的店面里,看着这位陆霄口中哄抬租价的隔壁大姐喝粥。 大姐的旁边坐着一个捧碗的小孩子和一个胖男人。小孩一边喝,一边好奇地拿眼瞅薛渺渺,好像这个不被她妈妈搭理的大姐姐是来表演饭中节目的。 薛渺渺和骆承川对视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突然,对视的两人在移开视线的那一刹,目光都落到了不远处的那只油渍脏污的瓷碗之上。 一个边角破开的方形纸盒边,一条带圆环的铁链,一个破了口子的脏碗。 第32章 倾诉 “纸盒的外边缘是簇新的, 破口处的纸料样子也非常新鲜。铁环还富有光泽。那边那个碗虽然使用年份稍久,甚至有缺口,但碗上污渍看起来也像是最近才弄的……不好意思, 大姐, 不知道你们是否最近收养了什么宠物?” 闻言,大姐喝粥的速度顿了一下, 捕捉住这一瞬间的骆承川唇角一笑,上前一步接着薛渺渺的话道:“或者应该这样说, 两位最近是否收留了外来的一些小动物……比如……”他上前捻起不远处纸盒边的一点尘土, 猜测道:“比如隔壁来的小猫小狗。” “妈妈!这个叔叔阿姨好聪明啊, 他们怎么知道我把小白收养了。” 胖男人哗一下放下碗筷,看一眼女儿:“梦梦!” 同一时间,薛渺渺和骆承川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 “那么看来我们猜的没错。”薛渺渺的视线落在两个成年人的脸上, 一字一句笑着道:“隔壁家的小白……嗯……小朋友,小白是猫还是狗呀。” 小姑娘咬着筷子:“我们小白当然是狗啦。” “哦,原来是小狗哇。”薛渺渺点点头,桌上的胖男人和喝粥大姐这时脸都黑了, 偏生小孩子还一脸天真。骆承川忍住笑,配合地掏出一颗糖给六岁小女孩儿:“谢谢小姑娘。” 胖男人和喝粥大姐脸更黑了。小姑娘却放下筷子,剥开糖果, 甜甜道:“谢谢叔叔阿姨。” 喝粥大姐却一把夺过女儿手里的糖果,扔到地上,仰面道:“你们两个人,不要哄我女儿!总之, 该说的,我都已经和警方那边说过了,我不管你们是记者还是什么别的职业的人,不要再来我家问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小姑娘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委屈至极。 骆承川见状,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把最后的几个糖果放到女孩儿的手里,温柔无比地安慰她:“不哭不哭,叔叔还有,这些都给你。” 站着的薛渺渺瞥一眼小姑娘和哄人的骆承川,径直对对面的那对夫妻说:“两位,我知道我们这趟来,你们并不欢迎,或许我们的追问,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你们拓展生意的计划。不过……糖没问题,你们也没必要拿对孩子打骂的戏码来让我们难受,从而逼走我们。我们确实马上就会走,希望你们哄哄你们的女儿,她没做错什么。” “骆承川!” “哎!” “我们走。” 骆承川又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发,转身跟着薛渺渺出了门。 屋内,小姑娘还在哭,却能隐约听见她父母的哄声。 薛渺渺绷直的肩膀,这才放心地往下垂了下去。“你看到那对父母了没有,其实还是挺宠他们女儿的。看那小姑娘接茬接得那么溜,就能知道,平日里她没少接大人的茬。我们说话那会儿,两个大人一开始也是任由小孩说的。其实如果我们没有戳到事情的核心处,小姑娘根本就不会被骂。不过……我有点受不了。大人要是不喜欢,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我们至多磨一磨,也不会多留。这种当面打骂小孩,引起成年人同情心的处理方式,我真的接受不了。” 骆承川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说:“其实算什么宠呢?要我说,我觉得,真正宠孩子的父母是不会利用孩子的。你看啊,就像前两天新闻里报出来的,一个熊孩子打坏了博物馆的藏品,母亲拼命打孩子,以此来博取人的同情心。虽说这件事和刚刚那件事的性质不一样,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追根到底,都明白无论是孩子真犯错,还是假犯错,打孩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啊……”薛渺渺低叹一声,“与人交往就是有些麻烦。总之,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一旦有所联结,就不再是纯粹的了。” 纯粹?骆承川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盯着薛渺渺。后者一边走路,一边拍着自己的脸,想说自己是否脸上有脏东西。却在倏然之间,听到骆承川笑她的声音:“没想到薛小姐是因为纯粹二字而放弃人际交往的。我说,薛小姐,你有时候看起来真得很幼稚。” 薛渺渺重重叹口气:“没那么幼稚啦。我当然知道这世上少有纯粹二字,所以从懂事起就不再期待了。我不喜欢与人交往……诶,不对,应该说我不常与人交往是因为……” “因为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薛渺渺微微吸了一口气,扭头,视线落进他的眼底。“因为我母亲。”她说。 “你母亲?” “周女士……暂且叫她周女士。”想起母亲驰骋于社交场的样子,薛渺渺的面容上染上一丝沉静,她缓缓开口:“我母亲她,是一个很厉害的社交好手。她是名校毕业,念的是外交方面,原本的志向是当一名外交官,却遇到了我的父亲。我父亲是做糕点的,经营一家餐馆,父亲主内,母亲主外。” “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一直想培养我继承她的志向,因此无论是有什么活动都会带上我,练习社交技巧。你肯定不会相信……我六岁之前的睡前故事是厚黑学。我的妈……我真的什么都听不懂啊。” 看着薛渺渺垂丧的样子,骆承川下意识从兜里掏糖果。 一摸,空的。 于是他将一无所获的手拿出来,在腿边握成空心拳又放开,继续听她说。 薛渺渺踩着路灯的剪影,和他并肩走。“那个时候,我还不懂疯了两个字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如果我懂,我当时的心情就是要疯了。我那时候可是方圆几里内最乖巧的小孩子,每天吃完晚饭就爬床上去,自己睡觉。特别怕妈妈给我讲睡前故事。” 骆承川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母亲也曾哄他睡过觉。“那后来呢?”不知不觉地,他的声音带上了点缱绻。 “后来啊。”薛渺渺拉长了音调,“后来我就长大了,一天天长大,就一天天被带到各种场合。有时候是给叔叔阿姨表演个节目,有时候是坐在沙发里等着人约我跳社交舞。表面看着光鲜无比,实则,每天回家还要写社交笔记交给我妈。比如张伯伯给李阿姨的侄女介绍了工作,是因为想要李阿姨在日后的工作中帮扶他。比如何叔叔和赵伯伯这次酒会不再碰面,是因为赵伯伯家里破产了,没有利用之地了。你说——” 路灯在地上照出一个暗黄的圆晕,她兀自脚步一顿,站原地扭头看他:“你说,是不是,要疯了。”她在笑,甚至用上了这样调侃的语气,却一点也不好笑。 “所以后来你就讨厌与人交往了是吗?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她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脸上重新出现正常的笑意。“没有啦,没到那种地步,而且也不是真的讨厌人际交往。” “嗯?” “就是……”薛渺渺好好地想了一下措辞,终于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情况了。 她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悲惨,虽然我妈无所不用其极地培养我的社交技巧,让我洞悉人性丑恶,不大喜欢社交。但我老爸却总能找到机会带我摸鱼。我爸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会做天下无敌好吃的糕点,还喜欢收集古灵精怪的东西。也是六岁那年,他带着我蹲在树下看蚂蚁。” 看蚂蚁。 骆承川知道她可怕的专注力是怎么训练出来的了。 “所以你就爱上了动物学?” 薛渺渺摇了摇头,“不是,我因为我爸,喜欢上了研究。他研究糕点,我研究一切我想要研究的东西。去鉴证科当时也是瞒着我妈的。可能是因为被我妈训练地洞悉了人性了,所以我知道那些笑着的面孔底下有多么肮脏的心。那些肮脏的心发展到一定的地步,就会犯罪,害别人。我希望这个腐烂的世界变得更好一点,所以选择鉴证。和死物交流,是比起人际交往来说,我更喜欢的存在。” “唔……所以”她看着骆承川:“我没有社交恐惧症,也不厌恶和人的正常交往,只是我一个人也过得很好,且更喜欢和死物交流而已。我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假如二十小时都给了我热爱的东西,自然人际交往就少了。” “那没有朋友不会孤单吗?” 她顿了一下,利落地说:“偶尔。” “不过。”想到这些年做鉴证的点点滴滴,想到那些沉冤得雪的事情,她的脸上有了不符合她年纪的旷达,“不过,鉴证给了我很大的成就感。能帮助那些人,对我来说,比出去和小姐妹喝个下午茶要自在的多。毕竟,与人交往,总免不了诚惶诚恐,会忍不住想啊,若有朝一日,我变尘泥,她又是否会离我而去,头也不回。” 漫漫一生,她肯定会寂寞。 但若是值得的朋友,用更漫长的时光去遇见、去确定,也不失为是一种美好的选择。 “薛小姐只是更爱鉴证。”骆承川站在原地,眼底仿若含星,这样对她说到。 薛渺渺重重嗯了一声。 很高兴,有一天遇见一个人,能将过往都倾诉。 第33章 小狗 33章 次日, 榆眠巷里烈日高悬,三辆黑色的警车穿梭而过,车轮在地上摩擦, 高温蒸腾出的热气呼一下释放。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一件短袖警服从车上下来, 警勋斜射阳光光泽,警帽很正, 坚毅成熟的下颚角轮廓出他潇洒的侧颜,他向着正对面的大门走去, 侧边同样的警车里下来一个女人。白手套、黑色短袖西装、短头发、长耳线、西柚色唇色。 女人也下车, 身后跟了好几个拿手提金属箱子的男女。 热浪之中, 骑单车的声音从石板上走过,响起一阵警示的铃铛声。 陆霄推开沉闭的大门,扑面而来一股生冷的味道。 这就是那间人去楼空的房子, 陆霄刚拿到局里的搜查证,就跟鉴证科的人一起来这里探查了。 房子的格局与隔壁那家类似,都是前厅后院。前厅包括一个正厅,厅上悬挂逝者照片。同时, 左右还有两个耳室,一间里放着杂物,一间里存着干货。 “那么卧室呢…”途径正厅, 薛渺渺提着鉴证箱站陆霄身后。 陆霄看着室内散落在地的干货,面色沉静,他没有听到薛渺渺的发问,只是自己在考虑着什么。 忽然一回头, 瞧见薛渺渺的那张脸,还稍稍愣了一下。“渺…薛sir。” 薛渺渺五指在陆霄的眼前摆了摆,“喂”她一抬下颌,“刚想什么呢?” 陆霄晃了一下眼睛,变回原本没事的状态。“没什么,对了,你刚刚问我什么?” “卧室——我说,两边都不是卧室的话,那卧室就应该在后院里了,你在这儿站那么久,看什么呢?” “先不说卧室。”陆霄忽得嗓音一沉,他抬手指了指里面,薛渺渺从善如流把头一探,刚探过去就听见旁边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问她:“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这一幕很熟悉? “没……”她张口就来的一个没字,在重新将目光放到满地散乱的干货上时,戛然而止。 是的。 眼前的这一幕,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了。若不是陆霄提起,她恐怕这辈子也不愿意回想起来。 不过,临时逃跑将干货间变得凌乱不堪,并不是那群人的专利。也许,这间屋子的主人只是走得比较急,所以也把这里弄得一团糟呢?“陆霄…”薛渺渺艰难的开口,“我想应该不是……” 然而,在她话音落地的这一秒里,传来了后院警员们的喊声。 “陆sir!薛sir!后院有一个地下室。” 那一瞬间,薛渺渺全身一凛,下意识地猛得看向陆霄。后者的目光笔直地落入她的眼底,里面森寒无比。兀得,他的肩膀撞在她的肩膀上,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再回过头时,只见他奔跑的背影,仓皇得一如当年。 当年薛渺渺跟陆霄还未相识,因为生性嫉恶如仇加之鉴证需要,就跟着警队去了那座大山。作为队中的女人,她那时是和同事呆在不远处的安全地带拿望远镜侦察情况的。人贩子的据点被端开的时候,那个身先士卒跑在第一线的人就是陆霄。 他最恨人口拐卖,尤恨拐卖女人的畜生。三年一别,万千时间一去,世间顽疾却不改分毫。 薛渺渺低低地叹口气:“难怪你刚刚在干货间站了那么久,原来是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其实明明这世上存在那么多的原因,可以让一个储物间散乱无比,却没想到,今天见到的这个,又和三年前是一模一样的原因。”一模一样到,她一开始根本就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那么他呢?薛渺渺忍不住猜测:陆霄究竟是有多么忘不掉洵郁姐,才会这样草木皆兵。 恐怕,已成魔障了。 一丝淡淡的苦涩在薛渺渺的心间滑过,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手里的鉴证箱,一拔腿,往后院跑去。 · 房屋的后院里栽了几棵半死不活的树,她一过去,众人闻讯抬头喊她:“薛sir。” 她见周围没有骆承川和陆霄的身影,左右快速逡巡了一下。“骆专家和陆sir呢?” 于静停下手里的工作,拿镊子点了点侧边的地下室,说:“骆专家第一个下去的,陆sir来了,也下去了。薛sir…你也要下去看看吗?” 当年的场面在于静的声音中纷至沓来。那都是些太过可怖的回忆,薛渺渺一时竟然有些腿软。 好在这时—— “嘿”一把小铲子插在了泥土里,骆承川爬了上来。 薛渺渺上前一步,伸手将骆承川拉上来,探着脖子看黑洞洞的底下,语气也有些低缓,不见平日意气,她说:“下面…陆sir呢?” 骆承川睇她一眼,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公示道:“陆sir还没上来,估计还要一会儿,至于底下……”他顿了一下,说出一个成语:“人间地狱。” 其实下面的场景,不用想想,众人也知道是非人的。但真当这个平时用来吐槽用的四字成语被骆承川说出来时,众人还是觉得有一股透骨的寒意。 “从下面的情况来看,底下应当是一个类似于后.宫的场所,就像是一个犯.人运用一些手段骗来妙龄女子,豢养侵.犯。现场的洞穴里从一些简易的化妆品和服饰来看,被豢养者还有阶级之分,很明显,那些人可能因为长期的虐待而患有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在所有人静默之际,一道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冷静地分析开来。众人下意识往声源处看,只见陆霄单手撑住地面,借力瞬间,一跃而上。 他拍了怕手,俊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大家应该都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也就是被害者对于加害者产生情感,非但不怪罪,甚至会反过来帮助加害者的一种症状。”这种症状的发现起源于1973年。当时瑞典有两名匪徒抢劫银行,挟制人质,然而人质获救后却对警方产生敌对情绪,甚至不惜四处奔走为犯人求情。 “地下室里有女人打斗的痕迹。相信在长期的禁锢性.侵之后,有部分女人对犯人产生了情感。这些女人经过长期囚禁,身心都处在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只要此时,犯人对其产生点“照顾”,她就会获得安全感,优越感,甚至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更加爱犯人。骆专家刚刚在地下室里也跟我分析过,这里的深层土质才是孟潇潇指甲缝中的物质。也就是——这里,才是孟潇潇不顾一切逃离的场所。” “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薛渺渺看着陆霄,“孟潇潇之所以赤身裸.体甚至主动献身,可能就是为了逃出此地而故意为之,目的是为了降低囚禁者的警惕心。” 陆霄点点头。 孟刚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有些不明白:“所以陆sir,薛sir,也就是孟潇潇的案子是非法囚禁了?” 这话话音一落,突然,一只棕皮小狗汪汪叫着从狗洞里钻了进来。 “汪!”小狗一声长叫,跳跃着从人群的脚面上跑开去,一路向着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突然,一道疾风从陆霄的身边闪过。 薛渺渺和骆承川几乎是同时跟着那条狗不要命地狂跑起来。“你们先在这边呆着,我跟骆专家很快就回来。”丢下这句话,薛渺渺干脆丢掉了半坡跟的黑皮鞋,光脚上阵,一路疾驰。 于静看着他们的背影,十分不解:“这种时候追什么小狗玩啊。” 李叔倒是颇有见识:“这小狗看来很熟悉这里,没准他们能找到什么别的线索。” 而那一边,薛渺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双臂撑腿和海港边的小狗四目相对。“你跑啊,你继续跑啊,累死我了。” 小狗瞪大了眼睛,晃头晃尾,汪汪汪叫个不停。 骆承川体力优渥,脸不红气不喘。他笔直地站在那里,一阵海风迎面吹来,脸上的汗水一通吹散,带起一阵凉意。“你看——”他的声音传入薛渺渺的耳中,后者带着干红的脸支撑起身体来。 漫无边际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水中起着淡淡海雾,隐约可见船只漂浮的身影。木质的港口边巨轮停放。 “这是……”远阔的景象倒影在薛渺渺的脑海里,她说着话,白色的热气在温度下清晰可见,她瞥了眼狂叫的小狗,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它把我们带来了港口。” · 而那一边,陆霄接下薛渺渺打来的电话。 三分钟后,两人结束了交谈。陆霄迅速拨了另一个电话,冷静地对电话里的人道:“榆眠巷请求一支挖掘队,是的……我们今天就能把现场证物采集的工作完成,明天挖掘队就可以过来……不用不用,只要挖地下室周边的地段就可以,我们这里有地质专家会稍微指导一下大家的。” 挂下电话,陆霄脸上的表情仍旧不那么轻松。 他的下属小何走过来,猜测道:“陆sir,是薛sir那里找到了什么新线索了吗?” 陆霄转过身来,没有说话,良久,深邃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一旁的地下室上,他的唇角牵动了一下,说:“再陪我下去一趟。” 34章 小何仰望着这个被警队中人称之为第一队长的男人,蓦然之间,也想起了当初洵警官与队长比肩而立的样子。“哦。”小何绷直了唇线,点了个头。 陆霄扶正警帽,走到地下室边,顺着垂吊的粗麻绳一路向下。下属小何,随即跟上。 地下室里的光线十分微弱,却像是蚂蚁巢穴一样有着众多的孔室。陆霄踏进一间孔室内,发现木桌上有一面碎镜子和一支看不出牌子的口红。一根金属杆子戳在孔壁两端,就是一根极为简单的衣架,架子上面有三两件短袖,几条裙子,不见内衣。 小何的目光周旋于这些东西上,这些晦暗的存在似乎也一点点将这个小警官眼里的星辰掐灭。 “走了。”一道低低的嗓音。 小何闻声抬头,只见陆霄背过身子,大步往外迈去。 看了看上司远去的背影,小何站原地,眼神仍旧没法从室内场景上完全剥离,终究是迟疑两秒,最后才转身跟上。 进入另一间孔室。 小何注意到:这间孔室并没有上一间“奢华”。木桌上没有镜子,也没有口红,甚至连遮体的衣物都没有。 再往后。 再往后。 一样如此。全都没有第一间的“豪华”。 小何不明白了:“陆sir,既然是后.宫,为何最受宠的那个人会有衣物穿呢?难道赤.身.裸.体,不正是案犯所爱的吗?” 仔细观察周围情况的陆霄,闻言,停下了均匀的步调,他转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视线平静。最后,极尽讽刺地嗤然一笑:“何警官,这才是案犯令人发指之处。你看到了吗?这里从里到外都显示着区别。最受宠的那个有衣物、有口红、有镜子。她的不同寻常如此明显,她一定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但她想错了。并非赤身.裸.体才是男人所爱。何警官你这一问恰恰问到点子上了。” “衣不蔽体——穿衣却无法遮蔽自己的状态,恐怕才是案犯的趣味所在。” 小何脚底一阵生寒。三年前人口拐卖的案子,他因差没有亲自参与。原以为陆队长这些年平静下来,却未曾料到,他在无人的时候,研究了多少相关案例。 不过短短三年,当初那个连脏话都不讲的陆队长,如今说起案犯的趣味,已经这样直白利落,一针见血。 “陆sir!”昏暗光线里的一道女声突然打破了此时的沉寂,破光而来。 陆霄一抬头,看见薛渺渺的那张脸。 薛渺渺拿着手提箱子,仍旧是短袖黑西装的打扮。她身后跟着骆承川,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发白。“陆sir,已经差人在查最近的船只来往记录了,相信很快就能知道案犯的信息。” 陆霄点点头。薛渺渺身后的于静和孟刚喊了他一声陆sir。 于静打开手中的小手电,上下照了一下,“那个…薛sir,我跟孟刚先去搜集物证了…孟刚,走。” “谬姐,我们先过去了。”孟刚拍了一下薛渺渺的胳膊。 薛渺渺点点头,将手中的工具箱一提,冲陆霄道:“那我也去忙了。” “去。” 一个眼神,薛渺渺就转身离开。她踏入最近的一个孔室,打开工具箱,重新套上白手套,进行现场的血样检测。 她半蹲在那里,光影落在地上,虽然内心仍旧不敢面对这样的场景,却仍旧为了工作,直面恐惧。又是那个专注到无人可敌的薛渺渺。 · 爬上地面。 又经过一整天的忙碌,很快,就到了傍晚的时候。 此时夕阳西沉,陆霄从房子里走出来。 即便是想起了当年的痛苦,但他也和薛渺渺一样,工作能力仍旧在线。从在垃圾桶里发现孟潇潇,到现在找出这个肮脏的地下室。一条条线都在他的脑子里罗列地清清楚楚。 五点的时候,薛渺渺被骆承川拉出去吃晚饭。吃完了,她这个拼命三娘就紧赶慢赶去实验室做鉴证去了。 刑侦的几个兄弟在完成今天的工作后也被他勒令下班休息了。这一场敌暗我明的战斗,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大家还是要养精蓄锐。 现在。陆霄的视线在对面微弱的小饭馆灯牌下打转,打算就去斜边的那家面馆解决自己的晚餐。 杨蔓原本叼着根吃完的冰棒棍倚靠在墙边。 她从中午从小混子那儿知道陆霄在这儿时,就特地坐公交来了榆眠巷。垃圾桶里三根冰棍,两包薯片,就是她今天一下午的战果。 没想到,刚眯一会儿眼睛,陆霄就已经出来了。 “喂!”她一个准确的抛物线,把干涸的冰棍往陆霄身旁的大垃圾桶里重重一丢。 咚。 陆霄只觉耳边有风,闻讯回头。 霞光下。少女穿一身白色无袖过膝裙,绑着干净的马尾辫站在原处,手部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 “我说,喂!陆霄,你不准走。” 她仰着下巴,像一匹风中的小红马,桀骜不驯还唯我独尊。好像,这一招,从来就没失效过一样。 陆霄只觉得幼稚。所以他转身就走。 走开的背影落在杨蔓漆黑的瞳孔里,她大腿一迈,预备百米冲刺。 下一秒。 哐当。 杨蔓:“……”是哪个小子建议她穿这种窄围流苏仙女裙的。 跑都不好跑。 看一眼困住她双腿的裙子,杨蔓灵机一动,往隔壁店铺里一钻,拿起剪刀,顺着右腿刺啦往下一滑。 布料碎开。 “买你一件上衣。”扔下两百块钱,拿起附近的牛仔褂,腰间迅速打个结,杨蔓冲刺出去。 等陆霄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上身一件蕾丝无袖衣,下摆自制牛仔裙。自顾自问老板要一碗面,往他对面哐当一坐。 他拿筷子夹碟中小菜,她的筷子夹住他的,阻住去路。 陆霄终于抬头:“小姑娘,你今天又来干什么?” 杨蔓露出一点笑意:“还能干什么?喜欢你呗。” “我不接受。” 她继续桀骜:“那我也不停止。” 她用闲着的一只手给陆霄满上一杯酒,倏然松开筷子,夹起一箸小菜送入他的碗里,又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我喜欢你。” 陆霄干脆低头吃没有被小菜碰到的那一头。 小姑娘又夹一箸,坏心眼地放入他正在吃的那一边。 他抬头。 她撑着下巴,一字一句唇形清楚:“我喜欢你。” 啪嗒。陆霄放下手里的筷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捡出一张十块往外走去。 他站在热气缭绕的门前锅具旁,将手里陈旧的钱递给老板。“那边的两碗面。” 杨蔓站在他身边,只见烟雾之中,一个身形高大,警帽夹在手肘的男人和一个手沾面粉的店主一来一往。 那一瞬间,她有那么一丢丢的愧疚,想了想,左右环顾一圈,越过不成文的小马路,跑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陆霄已经重新去工作了。 小姑娘抬抬眼,撕了根棒棒糖,仰望着天上隐约的星子,鼻腔里哼着不知名的曲调,靠着墙,依旧等着他。 晚上十点左右,陆霄结束工作从门里踏出来,下意识往门边看的时候,就见到薄薄的月光下有一只“小白猫”佝偻着身子,靠在墙边睡着了。 好歹是个女孩儿啊。他低低地摇了摇头,原本打算走开,终究还是回了个身,走到了她的身边。 “哎。”陆霄推推她肩膀。 杨蔓只觉得哪个杀千刀的在摇她,她困得不行,张开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第一眼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硬汉脸。 一瞬之间。 她脸上洋溢出了昏睡沉沉时的那种笑容,哗一下双手抬起,七七八八的小零食从缝隙中一个一个往地上落,像流光一样。 她就这么仰面看着他,抻着零落的零食,眼里倒影着朦胧的月色,张扬地说:“陆警官,全部,全部,都是你的。” 月影撞在黑墙上,她笑起来时竟有醉酒般的感觉,眼瞳清澈,脸颊嫣红。 这分明是曾打架斗殴的不良少女,却不知为何,眼睛却纯粹得好似最乖巧的高中生。 就像她的打扮:仿佛早已因为某些原因而刻意脱胎于电视剧中五颜六色头发的不良少女人设。 唯有眼底的狡黠透着张扬明丽。 陆霄怔了一下,视线落在一地的零嘴上,问她:“你在这儿等着,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她径自剥开一个士力架,不由分说塞入他的嘴里。与他四目相对,笑容得意扬扬。像是在说:我等到了。 士力架在陆霄的嘴里泛出甜味,他看了一眼她,牛仔外套或许是被路过的人拿走,早已不知所踪,原本流苏的窄围裙被她剪出一条大口子,她窝在那里,一根一根的流苏覆盖在她雪白的大腿上,打眼轻轻一瞧,就是大腿根部。 陆霄移开目光:“小姑娘,你的牛仔外套呢?”他问。 杨蔓双手在地上一围,在夜幕里捞起一大把零食,捧着,抬着下颌往陆霄眼睛里望。倏然,她一笑,“不知道。” 她在这方圆几里都是“有名人物”,别人碍着信哥面子不敢动她,但趁其不备捡些便宜的也不是没有。 东西没了就没了呗。 只要她刚才死抱在怀里的吃的在就好啦。 陆霄却不知道此事,他眉一拧,紧紧盯着小姑娘,拿她没办法似地问:“你家在哪儿?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杨蔓冲他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惊讶地问:“陆警官,难道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邀请我回你家吗?深夜少女,可是很需要保护的呀。” 陆霄紧紧盯着她的脸,把剩余的士力架迅速搞定,嗓音隔离,“你还是自己坐地铁,跑快点,应该还来得及。”话落,又看她一眼,忽得——单手解开自己的衬衣纽扣,一手一拉,一气呵成。 白色衬衫在夜空里一瞬散开,杨蔓始料未及,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看了。 “警服不能给你,衬衫你围着。”说话间,他俯身,在她腰间迅速打一个结,警服外套掉在地上,她的双眼紧紧落在他弓起的有力脊背上。 “陆警官。”他为她弄衬衫裙的时候,杨蔓舔舔嘴唇喊他称号。 此时,月影晃动,他闻讯仰头。 她正垂着含笑的眼眸,盯着他的眼睛。 夜风呜呜。 小姑娘的脊背抵在墙壁上,她唇角上挑,对着这个因故光着膀子的男人眨眨眼,嗓音含笑,像是在讲笑话,又像是在引诱。 “喂,我回你家,真的不成吗?” 嗓音落入耳廓,陆霄即刻松开那个由自己衬衫打成的结,抄起地上的警服,穿上,转身就走。 小姑娘一个人在原地跳脚,招招手,一声声喊:“喂!喂!陆大警官!我说真的!” 被叫的那人迅速上车,旋即,将车开走。 看人走得干净了。站在月华之下的杨蔓停止了原地蹦跳。如果今晚这里有好事者观摩全局的话,应该就会发现,这个看似不要脸的小姑娘,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蹦跳,没有上前一步跑去追人。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刚刚是在调侃,也很清楚—— 真正上心了的人,不应该用那种下三滥的方式去追。 只是……想想陆大警官刚刚露出来的好身材,杨蔓开始后悔。 现在去追,可还来得及? 她唇畔一笑,却转身跑向了地铁站。 第34章 扣子 杨蔓坐在西城郊区出租屋内的窗子上, 双脚一晃一晃,脚下是交错横行的电线,头顶是早晨五点的晨曦。 她的手里夹着一根纤细的女烟, 头靠窗框, 吞云吐雾。 “那个呆子。”她素净的脸上有着不符年龄的娇媚,又吸上一口烟, 眉眼上挑之间,倏然笑了。 她说的呆子就是陆霄。 那天晚上, 开着车从她身边走过的陆霄。 此刻, 她的身上穿着那件陆霄脱下来给她遮挡的衬衫, 衬衫是白色的,包裹着她年轻的躯体,将她两条雪白的腿露在外面。 埋着头深深嗅了一口衬衫上的味道, 清新的洗衣液的香味和尚未洗涤掉的独属于他的味道。她的唇角为此轻轻挑起。年轻脸庞上的笑意就像是在说:看在这件衣服的份上……一笔勾销。 又抬手,吸了两口烟,又吐出。鼻腔里照旧哼着小曲调,一摇一晃着身体, 等背面厨房里的小粥烧好。 烟吸尽,她轻轻一投,烟蒂坠落在楼下的泥地上。她随手拢起头发, 用手臂上的皮筋扎了一个马尾,双臂往后一展,碰,落在了身后的单人床上。 小锅里飘出清早的粥香, 穿上拖鞋,她去厨房端出两碟小菜。 她记不清自己是从几岁起独自生活的,但现在一切都得心应手,娴熟得完全不像一个孩子。拿上一碗粥,她往小桌前一坐,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碗里的饭菜。 不远处高中课堂里渐渐传来郎朗的读书声,那时,她洗好了碗筷,把剩饭剩菜装在一个白塑料袋子里,穿衣出门。 · 西郊原本是老城区,不过十年前因为城市规划的原因反倒沦落成了欠发达地段。 现在居住在这里的人,有一大半是进城务工人员,还有一小半就是他们这种无业游民。 哦。 还有一群流浪猫和流浪狗。 杨蔓哼着歌,拎着手里的剩饭剩菜往三百米外的小胡同里走去,她心里想着那些蜗居在角落里的小野猫们这会儿应该饿了,却没想到一抬眼就是马志宏正带着一帮五颜六色往她这边气势汹汹地走来。 她这才想起来,有人说信哥昨晚上被片警搞进去了。听说正是马志宏那边的大哥诬陷信哥碰毒。 信哥是杨蔓来A城以后认识的,打过几架,拜把子的兄弟。虽说她不混信哥帮派,但也绝不容许曾经护她的人被人这么欺负! 马志宏今天带人过来,想必来者不善。杨蔓略一思索,就知道这个混崽子是来报上次的‘群殴’之仇的。 这一仗,避无可避。 眼前人越逼越近,杨蔓崩紧着唇线,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东西。 马志宏远远地看见杨蔓,特做作地学电视里大哥的派头,手掌一抬,小弟瞬间停下步调。杨蔓也脚下一顿,思虑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马志宏脚程加快,三两步站她面前,唇一乜,单手一横,把人拦住。 “没看见我?”他抬头紧盯着杨蔓。 杨蔓退后一步,好似才看见他一样,认真打量了一下,说:“哦,这不是上回跟我一起进局子的马志宏吗?怎么……今天又来为你老大体察民情?” “杨蔓。”马志宏志得意满,他盯着杨蔓,眼神带狠,“我上次说了,有一天风水轮流转,我要跟你算总账的。” 杨蔓盯着马志宏,半秒,脑海里闪过信哥的那张脸,霎时做了决定,半句废话没有,人直接退开,把东西放一旁的石块上,站直身体抬眼看过去,“说,怎么算?” “是你们一群挑我一个,还是我一个单挑你们一群?” 杨蔓挑衅地站在那里,视线从对面那群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马志宏冲小弟一摆头,三两个黄毛上去,伸手就要擒杨蔓。陡然—— 一道快如闪电的动作。 使劲儿一摔。 头一个黄毛被一个过肩摔重重撂倒。 杨蔓站在风眼里,看着那两个迟疑的黄毛,勾了一下唇,“要来一起来。”两个黄毛一愣,继而面面相觑,踟蹰不定。见状,马志宏一声怒吼:“你们他妈愣在那儿干嘛?她有多厉害?有多厉害也是一个人!” 杨蔓捏紧了发虚汗的拳头。 两个黄毛果然听话,马志宏话一说完,他们就左右开弓,再次伸手拽她。 那一刻,她眼一抬,握住其中一人的手,用力一拉,绕到那人胳肢窝下,用手肘狠狠一撞。 另一个。 从包里的钥匙扣上,熟稔地打开伸缩刀,狠狠一划,对方手臂上落一条大口子,鲜血喷溅。 马志宏怒不可遏。“上,都他妈给我上了这个婊.子。” 一群人蜂拥而上,数把白晃晃的刀迎面而来。 杨蔓的脸上、身上全是汗水。 她慢慢被逼退到墙角,可,绕是敌众我寡,那些黄毛,包括马志宏,等她的后背真贴上墙角之时,却谁也不敢再动一步了。 因为 他们每上前一步,杨蔓就往死里捅人。若不是他们闪得快,恐怕这里已经出了不少人命。 “你他妈是疯子啊!”马志宏额上滴汗。 他实则只是想教训教训杨蔓而已,并不想搏命。 在西郊,杨蔓和所有的不良少女都不同。其他人一个个把自己搞得另类无比,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道上的。唯有杨蔓,从来都是扎一个清爽的马尾,不施粉黛,甚至穿着打扮入时无比。 马志宏原本以为杨蔓是信哥的情人,毫无战斗力可言,却万万没料到,这女人根本不怕吃人命官司,打起架来那就真是要命的。 杨蔓的一头马尾全散了,沾着汗水,乌黑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边。她眼里的狠戾和这些小喽啰的怒气完全不同。马志宏知道,她是来真的。 他有点怯,但又不肯示弱。心乱之际,推了一把自己左侧的小弟。 一瞬之间,小弟的身躯朝着杨蔓的方向扑了过来。杨蔓的刀尖,正对小弟的心脏。 一滴汗从她的额间滑落。 碰。擦—— 短刀刺入人体的肩胛骨内,像是穿破骨骼,鲜血氤氲,咔擦作响。 碰。 灰尘泛起。 “都他妈给我按住这个臭婊.子!”一声大叫,纷涌的人和手冲上来,妄图拽住她的四肢百骸。 杨蔓被紧紧按在地面上,远处的猫狗叫声乱作一团,她的脸颊贴在地面上,手脚上都坐着人,马志宏一把拽住她白色衬衫的领子,迫使她仰面看着他。 他把领子往上一提,杨蔓呼吸一紧。蓦地,他把她往下一砸,瞥一眼那位被人扶住的小弟,吼道:“把这女的给我扒了。” 衣料一阵翻扯。 衬衫纽扣崩开,四散,露出她的肩膀和bra的带子。 “喂,马志宏!”她一声大喊,“你信不信你现在靠近我,老娘立马能把你废了?” 马志宏不为所动。 刺—— 衬衫破开一个大窟窿。 杨蔓扭动挣扎。 突然—— 她的手一痛,摸到了地上不知谁掉落的刀刃。她也不知痛,握紧刀刃吃力地反手一剪,插入最近的人身上。 那人一声吃痛,条件反射动了一下。杨蔓迅速将手一抽,当机立断刺脚部的那两个人,动作快得像是魔鬼,抽出一直脚,蹬得踹过去,又像豹子一样地弓身狂跑,勒住马志宏,横刀抵颈。 “都给我退开。” “滚!”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马志宏全身颤抖也跟着低吼:“都给我滚。” 杨蔓眼神一低,哑着嗓子,“手机给我。” “给……给……给你。”马志宏全身哆嗦,抖着手摸出手机。 “打开。”杨蔓命令。 “好……” “110。” 马志宏以为自己听错了。背后人猛地一抻他,吼:“110!” “110!”马志宏吓得大喊,马上一按。 “免提。” “开……开……开免提。”马志宏声音抖。 杨蔓深吸一口气,说:“告诉对方,你要自首你打群架,并害一名人员受伤。” “我……” 杨蔓刀口加深。 马志宏哭了,对电话那头说:“我……我……我自首……” · 一会儿,片区警察过来。调取监控录像,进行人员排查。 杨蔓裹着警察姐姐给的大毛巾,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眼睛里面全是泪水,却一滴也没流出来,警察姐姐蹲下来和她讲话时,她的眼神如死灰,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地面。 哑着嗓子,她说:“我有东西丢了。我去找一下。” 警察姐姐不可思议,“丢了什么,我帮你去找。” 杨蔓的唇动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 “扣子。” “什么?” “扣子。”衬衫扣子。 陆警官的……扣子。 地面上,一粒粒晦暗的扣子散乱地躺在那里。杨蔓裹着毯子,不由分说蹒跚过去,蹲下来,一颗一颗捡。 捡到后来,哭了。 她忽然坐在地上,满腹委屈,冲着那个警察小姐姐吼:“你们陆霄陆警官呢?他怎么不来啊。” 陆霄?小姐姐想了一下,“是那个有名的陆警官吗?” 杨蔓终于越哭越凶,“我管他有不有名呢?我管他是刑警还是片警呢?我被人欺负了啊。” 他上一回保护过我,这一回,我也渴望有个人从天而降啊。 第35章 心软 陆霄从北郊附近的居民房里出来, 警员小何跟在他的身边,有些沉不住气:“陆sir,港口那边查到的船只全是普通的货船, 出境处也说没有查到什么端倪。人贩子一招声东击西打得真好, 让咱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那日薛渺渺发现港口信息起,已经过了七天。A城警局迅速展开罗网, 最后却着了人贩子的道。 陆霄喝一口手里的冰水,瓶身上的水珠滚落, 他看一眼小何, “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我的大队长啊, 就这,咱们还有收获哪?” 陆霄笑,“起码我们知道了人贩子不止驻扎在榆眠巷附近, 它能声东击西,就说明,起码在A城,它有一个广阔的人脉网络。这是一个大团伙, 你说有没有收获?” “也是。”小何抹一把脸上的汗。 这份道理他并不是不懂,只是这一切宛如大海捞针。组里的其他人虽说也因嫉恶如仇的信念努力缉凶,但大家毕竟不是钢铁, 连日作战,再加上高温私服出来询访,内心的坚持确实也在一点点磨灭。 “可是好热。”小何用手扇风。 陆霄也热,汗珠从额间滚落。但能怎么办?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 最起码榆眠巷中的那起案子的嫌疑人还有很大可能在A城。如今敌暗我明,大海捞针也不能放弃! 忽然。 往下一个目标点走去的时候,陆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蔓在公交车站台上走走停停,不住地拦人,像是在借钱坐公交。小何站陆霄边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陆sir认识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陆霄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赶紧收回视线,快语道:“赶紧走。” “陆霄!” 一声惊喜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地砸到陆霄的耳畔。 小何同情地点评:“来不及了。” 一路小跑让杨蔓的脸颊嫣红,她笑眯眯地跟小何说了声你好,就把自己白净的手伸展在陆霄跟前,“借我一块钱。” 陆霄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从裤子口袋里随便掏出一张纸币,杨蔓抢一样地拿过去,用手弹了弹,“十块!今晚连晚饭也有着落了,谢谢陆警官。” 小何觉得有趣,“小姑娘你跟咱们陆sir什么关系?怎么穷的连一块钱都没有了?” 陆霄也看着她。 杨蔓一点也不想把自己刚出拘留所,披着七天前的那个大毛巾去买换洗衣服,又因为不识字,花光了自己身上最后的三百元的事情告诉他们。 她云淡风轻道:“这是女孩子的秘密。” 陆霄的目光却落在她手臂上结痂的疮口上。他握住她的手腕,说:“反正中午了,你跟我们一起吃。下午去甜品店坐着,晚上我送你回去。” “好呀。”把钱塞入牛仔裤袋里,她慢慢迈着步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们后面。 陆霄却一直在想她胳膊上的淤青和刚刚肩膀上无意间漏出来的伤痕。结合起和杨蔓相识起来的所有记忆,陆霄觉得,她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 晚上九点的时候,陆霄过来接杨蔓。小姑娘趴在桌上睡觉,他叫了她好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 甜品店的店员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对陆霄说:“下午她进来喝完一杯冰奶茶就睡了,我们这边人比较少,她睡着时哭了几次,还好没人。” “哭了?”陆霄皱眉。 店员压低声音:“说是不要过来。” “不是我说闲话啊。”店员看着陆霄说:“北郊这边七天前发生过一起群殴案件,听说是一群男的打一个女的。我看她手上有伤,可能就是她……不过,先生,你妹妹也真是的,小小年纪不学好…” “麻烦了。”陆霄弯腰,把杨蔓身体一翻,搭在自己的身上,从口袋里随手拿出一张纸币,按在桌上,对店员道:“这算你的精神损失费,也请你不要随意妄论别人。” “陆霄,陆霄。”背上的小姑娘轻轻呓语,像是喝醉酒般的语气,“我才没有输。” “你家在哪儿?”陆霄声音低沉。 杨蔓搂着他的脖子,他的一只手上还挂着一个有LOGO的纸袋子,里面是他的破衬衫和一条毛巾。“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回家的话……” “反正也肯定被他们砸了。”她嘟囔一声,让陆霄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叹了口气,把她抱上自己的车,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 杨蔓醒来的时候,陆霄正在浴室里洗澡。 她踱着步子,新奇地打量这处地方,拉开酒柜的大门,舔舔唇,拿出了一瓶红酒。 陆霄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时,小姑娘盘腿坐在灯光下,拿着酒瓶笑吟吟地问他,“可以喝吗?陆警官?” 哒一声。陆霄将毛巾放下,无可奈何地笑:“你不是已经开瓶了吗?” “也是。”她赧然地笑笑,“有一点虚假哦。” “有一点。”陆霄坐她对面,睇她一眼,说:“给我个杯子。” 她把自己面前的杯子铛一下跺他面前,“喝这个,我对瓶吹。” “这不是啤酒。” “我不管。” “那,你开心就好。” 杨蔓对瓶喝下一口酒:“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陆霄反问:“不然要对你很坏?” “我喜欢你很坏的时候。”她在灯光下看着他,仿佛见过他多坏的样子似的。 “你说我那么追你,你怎么一点也不动心啊。”酒过三巡,她变得有些愤懑,不满地看着他,“不都说男人都爱十八岁的少女吗?我就比十八岁大了那么一丢丢,你怎么不动心?” “可我喜欢和我年纪一样大的。” “骗人!”她伸手指他,“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注孤生,肯定没有谈过恋爱。” “我有。” “骗人!” “我真的有。” 对面喝酒的动作霎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捧着脸看着他,良久才缓缓说:“真的有啊?” “嗯。”他点点头。 “那是不是很漂亮?比我漂亮一百倍。” “没有,她应该……没有你长得好看。” “那你凭什么喜欢她呀,是不是她比我会死缠烂打?” 死缠烂打就是爱情的全部意义?陆霄一下笑了,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说:“你醉了。” “没有!”她猛一挥手,站起来说:“我是千杯不醉。” “千杯……不醉。” 呢喃的语句尚未落下,她整个人向前歪去,陆霄猛地站起,一把抱住了她,她勾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将唇贴在他的耳畔,悄咪咪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其实……” “其实,我家里现在肯定有好多人,等我一回去,就死无葬身之地。” 陆霄撑着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他。杨蔓视线迷蒙,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才不怕。反正……我有妈生,没妈养,早死晚死都是死。” · “是这么回事啊。”陆霄放下手机,偏过头去,客厅暖灯之下,杨蔓已经睡熟了。也就是刚刚,他才从同事的口中确认了七天前斗殴事件的主角,确实是杨蔓。 北郊分局的同事语气还有些揶揄,“姓杨的小姑娘还真是你远方的表妹啊,当初她被扣押的时候,有一阵子崩溃,一直喊你的名字。我们试着联系过你,你没开机,后来就想,其实她可能就是听说你有名,随便喊喊的。” 是有那么几天,他忙于工作,手机多次没电。应该……就是那时候错过了。 按理说,任何一个小姑娘遭遇了那样的事情,早就哭天抢地了。更别说还被治安拘留了整整七天。 她究竟经历过多少磨难?出关押所的这一刻,还能笑眯眯地冲人说:“这是女孩子的秘密。” 室内的空调风扑簌簌地响,陆霄走过去,弯腰,把小姑娘公主抱在了怀里。 他把人放自己卧室的床上。 杨蔓睡觉时的表情也不轻松,她咬着唇,皱着眉。他伸手,想去抚平,她猛地抓住他的手,喊:“陆霄。” 声音软软的,语词辗转,从齿缝间轻轻逸出。 第36章 牌位 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杨蔓可能不知道, 其实她的性格有一点像洵郁。做的很多事情也有一点像洵郁。 洵郁也是这个样子——无论遭受了什么,都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永远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洵郁死缠烂打追的他。每天给他买早点, 见缝插针地和他一起出任务。 别人问起来了, 她就会说:“这有什么可丢脸的,我就是喜欢他呀。” 如今, 这一幕回想起来,不知不觉, 已经过了许多年了。 · 次日一早, 陆霄早早出工, 留杨蔓一个人在家里呆着。 由于考虑到杨蔓目前的人生安全的问题,陆霄决定,暂时先收留她一阵, 等事情解决了,再另行打算。 五点整,刑侦处的人陆陆续续到位。每个人的桌上都已经有了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大家不约而同地瞥一眼那边的办公室。 果见陆霄正站在白板前思虑案情。 “这里,这里, 这里。”北郊、榆眠和杏庄附近,是少女失踪案报案率最高的地带。 把三枚红色的吸铁标志贴上去,陆霄用马克笔画下三条线。 小何他们拿着早饭推门而入, 陆霄一转头,底下顷刻之间响起了拉板凳的声音,大家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来,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争分夺秒地和陆霄一齐分析案情。 小何咬一口面包,抬眼看陆霄:“这三条线,不就是我们最近在寻访的吗?” 陆霄说:“是……从我们的寻访来看,这三条线中,这一年来,受害家庭共105户,但这个数据明显与我们获悉的不一致。” 小何旁边的小关放下手里的豆浆,眉头紧锁,看向陆霄:“陆sir的意思是,那艘被截获的船只?” 陆霄点了点头。“没错。”他啪得一声,把自己手里的一张照片粘在白板上,指着它道:“大家都知道,根据鉴证科薛sir给的港口线索,我们联合出境处的人截获了一批以运货为名,实则贩卖女性的船只。虽然,船只上,我们并没有抓到本案的最终BOSS,但,昨夜薛sir给我传来资料显示,船只上有五分之一的女性的DNA与我们在北郊群租房内收集到的一致。” 事件发生以后,尤其是截获那艘轮渡以后,陆霄当机立断将查找的范围锁定在了这三条线的区域之内,加之,杨蔓的黑户身份给了他灵感,最终,陆霄认为此次受害的女性之中,应当有一部分来源于各个群租房中的黑户群体。 此类群体,因无法上报失踪,而成为了一个缺漏。 陆霄觉得,此次案件涉及到的是一个有组织的庞大系统,因而,必定是有着广阔的需求群体。也就是说,只要有下家,上家的人员配送就不能断了。那么,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案件也一定会发生,且出于安全性的考虑,他们会将手伸向黑户群体。 如今,一切得到证实。 “所以现在……”陆霄将手敲在白板上的照片上,说:“是时候将火力集中在这三条线内的黑户群体上了。” · 午休时,杨蔓从拘留所里走出来。 她刚刚去看了信哥。信哥整个人的精神还尚不错,跟她谈论起这次的被诬陷事件时,也宽慰她说不要担心。毕竟这种案件的审查总是十分仔细的,相信清者自清,再加上请的律师也比较靠谱,应该不久后就能出来。 杨蔓去见信哥的时候,特地穿了那身晒干的新衣服,她把身上弄得尽量严实,以免信哥看出点什么来,惹得他多费心。 闲谈的时候,杨蔓说起陆霄,讲到最近发生的这起人心惶惶的案件。 信哥当时也就是那么一顺嘴说:“其实出事的那天,我恰好看见点内容。” 杨蔓当时拿着话筒,手一抖,东西都掉了。“什么?”她左右看了两下,这才重新拿起话筒,压低声音问。 平头健硕的信哥难得看杨蔓这副样子,便和她说了开来。“那天我去榆眠巷找女人玩,你知道的,我在那边有个老相好。出来的时候,似乎刚好是事发之后不久,我就远远地看见一辆车子装了一群女人往港口跑。然后还有一男一女往相反的方向跑了。男的,我知道。” 他稍显骄傲的语气,让杨蔓的心脏整个一紧。她问他:“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的?” 这回换信哥心脏一紧了。他坐在玻璃窗的那一头,打量着这个跟他称兄道弟的女孩儿,难得像一个知心大哥哥一样,规劝人。“杨蔓,是什么样的,你都不能碰。” “如果我非要呢?”她难得语气强硬。 信哥知她就是这样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笑了一下,问:“干嘛这么犟?” 她真的十分认真的想了一下,才说:“是有这么一个好人,让我想为他做点好事。” “你不是一个坏姑娘吗?” 杨蔓瞪信哥,轻声道:“在他面前,我也想做个好姑娘。” 好姑娘杨蔓说完这句话,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信哥。信哥拿她从来就没有办法,只好最后再提点一句,“我先说好了,惹这种人,有去无回,你自己掂量掂量。” 杨蔓却笑了,她催促道:“你干脆说,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信哥觑她一眼,见她神色庄重,一副认真摸样,感到难得。开口回忆到,“就有一回,手下一小弟跟那斯做买卖。咱们是卖方,他是买方,他竟然反过来坑我小弟。就这么见过一面。长脸、短发,身高一米七几,看着挺老实的一张斯文脸。” “有特征吗?” “他没有,旁边那女的,我好像看见脚不大利索,算吗?” “算。” “女的什么样的?” 信哥瞥她一眼,比划了一下,“比你高小半个头,长瓜子脸好像,丹凤眼,长得挺俊的。哦,还有胸很大。右手戴一个金镯子。” 探监的时间到了。 杨蔓站起来,冲信哥说:“谢了。” 信哥摆摆手,顿了一下,又拿起话筒吼了一句,“回来的时候,给我齐全的!” 雄狮般的嗓音,闹得整个探监处都回音阵阵,警察过来,将他两手架住,他冲她笑。 杨蔓勾唇,重重点了个头。 她唇一牵,在探监窗这头也冲信哥笑,“我会出去想办法尽快让你沉冤得雪的,我自己办事也会看着点的。出来我请你喝酒,你别担心。” · 走出拘留所,檐下落了一场雨。 杨蔓从雨中跑过,满身淋漓地到达了两站路后的公交台上,她跺跺脚,抬头—— 天已经晴了。 一丝彩虹在天际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去戳它。 有小孩子笑她:“妈妈,你看那个人好蠢哦,彩虹是摸不到的。” “谁跟你讲的!”杨蔓一把夺走小孩手里未来得及拆开的棒棒糖,糖纸一撕,往嘴里一塞。恶劣的行径结束,脑海里腾一下浮现陆霄穿警服的神武模样。咬了一下唇,将兜里所有的钱转头塞小孩儿手里,留一块钱蹦上了公交。 她没有机会跟小孩讲,她就遇到了一个彩虹一样的人。 公交车上人挤人,等了三站路后,终于有了一个空位。她正准备坐上去,瞥见边上有一位老奶奶。她平日里虽然对小猫小狗上心,但生活磨砺出来的利己主义从不允许她做个模范标兵。以前是从来不肯让的,但陆霄就像个纪委大队长,想到他那张脸,她就忍不住做好姑娘。于是抓着站位把手,一边护着位子,一边拉老奶奶过来。 老奶奶坐上去叠声谢,杨蔓平生一股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瞅着时机钻到了对面去站着。 她个坏姑娘不适应这种场面,这会让她膨胀。 百无聊赖,她抓着扶手,对着流水的镜子,整理散掉的头发。 她一惯喜欢扎马尾,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 其实最初的时候她也跟那些小混混一样,化着漂亮的妆容嬉嬉闹闹。那是她在另一个城市的时候,也是她十六岁时的故事。 但到了A城,十九岁的她,一出场就是高中女学生的干净模样。 人家做偷鸡摸狗的事,她虽然投机取巧却从不违法。 好友吕静问过她为什么要那么不一样。 她说:“想逃离原生的环境。”原生就是靠自己活着,在这个社会像条癞皮狗一样活着。十六七岁不懂事,以为跟着团体可以活得精致又美好。但十六到十九岁,生活依旧是一团乱象。所以十九岁那年她再次辗转,改头换面。 就算没有户口,但成年人更好找工作,于是她投机取巧之余得到了电子厂的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就在她一站一站听公交站台声的时候,陆霄电话来了。 她把陆霄借她的旧手机放至耳畔,一手抓着车吊环稳住自己,一手握着电话。“对了,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想到信哥提及的那个大线索,杨蔓连忙开口。 此时公交里传来到站的声音,电话那头陆霄似乎也在忙碌。杨蔓就一边说话,一边到后门下车。“陆霄你听我说,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喊声:“陆sir,港口那边又有了点新情况。” “你等一下。”陆霄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去,截断了杨蔓的话,快速讲明刚刚致电的意图:“那个……杨蔓。待会儿到家后,记得帮我给毛毛喂一下猫粮,猫粮在厨房最左边的柜子里,我晚上会很晚回家,晚饭不用等我了。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毛毛是陆霄家里的一只白猫,大概有三岁的年纪了,陆霄看起来非常疼爱它。杨蔓对小猫小狗有一种天生的喜欢,之前被马志宏围攻的时候,也是在去喂流浪小动物的路上。于是听到这么个任务,脆生生应了下来。 “对了,陆霄,你要找的案犯……” “陆sir,你过来看一下这份文件的这里。”一道警员的声音再次截断了杨蔓的声音,杨蔓在电话那头叹口气,大声喊过去:“是斯文脸和跛脚的女人。” 陆霄听到了,和旁边的警员对视一眼,暂缓了看文件的动作,“什么斯文脸和跛脚女人?你说清楚一点。” “就是…” 叮,电梯到达陆霄房子所在的楼层。杨蔓拿着钥匙边走边跟电话那头讲话。因为考虑到不能把信哥是消息来源的事情告知陆霄,以免事后发生什么变故给人家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重要的线索是那一男一女的体貌特征,杨蔓就四两拨千斤地捡着重点说。 “大致就是这样了。”钥匙拧动,用肩膀推开门,杨蔓刚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方抬起眼来,整个人倏然愣在了原地。 一只雪白的猫咪,此刻正趴在大厅里佛龛之上。佛龛下,有一个木牌立在那里。就像古装剧中珍而重之的那种木牌,只不过,被猫尾巴遮住了姓名。 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哗一声, 猫纵身一跃。 杨蔓双目睁圆。 只闻。 哗啦啦的声响。 祭祀的瓷碗与香火飞溅摔落,连带着牌位一并轰然坠落。 第37章 魇梦 喵呜一声, 白猫一跃,从烂摊子上飞驰过去。 杨蔓盯着眼前的满地颓唐,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办。 门口灌进来的风把地上的香灰吹得散开, 也把她的心吹恍。 白猫凄厉地一声狂叫, 全身的毛瞬间炸开。 她的脑子一片温热,竭力搜寻解决此事的办法。 最后席地一坐, 抬手胡乱地呼噜自己的那头长发,也不敢过去打扫, 因为毕竟是太过私人的东西。 想了想, 站起来, 先把猫一把抱起,把猫粮倒好,看着这只叫毛毛的白猫吃了两口食物, 杨蔓做好了决定。 戴了个家用手套,小心翼翼把木牌放到收纳盒里,一齐保护在茶几上。盯着收纳盒里残碎的物品,最终, 一咬牙,拿起手机按了个快捷键给陆霄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三声忙音过后, 电话终于接通。 紧紧握住手机机身,杨蔓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分局工作人员公式化的声音,讶异地退开来看一眼手机屏幕,才发觉自己按的是南城警局的快捷键。 转念一想, 也一样。陆霄就在那里。 此时手机里传来公式化的声音,“你好,这里是A城南区分局,电话正在为您接通中……” 微微喘着气,杨蔓想着即将到来的场景,依旧不知如何措辞。这时,忽得被这道声音提点,想起来这是公家资源。 好在时间还不长,也没有真正转到真人。赶紧掐灭。 电话灭了。 心里那点精气神也一下萎缩了半分。 木牌碎裂这种容易事,容易激起亲属的怒火,她其实不敢当面说。 因为她明白不管是不是她弄的。 告知后的场面一定怪吓人的。 最后又呼噜了两下头发,再次鼓起勇气,一个字一个字拨了陆霄的电话。 打完了电话,剩下的半点精气神也全没了。 等人回来的时候,杨蔓坐沙发上,抱膝,盯着眼前的东西,在想事。 她仿佛历经八百米冲刺,只喘气,很安静。 整个室内就只剩下了阒静。 后来站起来,一边看两眼电话,瞅时间。又一边看看门口,来回走动。 而方才那个木牌的影子,就是在这时鲜明地霸占住了她的头脑。 暗色的长木,手刻的几个大字。原本罗列清晰,此刻残缺破碎。 那上头究竟写的什么呢?杨蔓有一丝的好奇。 其实她只在电视里看到有人会把逝者的牌位供奉在家里,却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居然真的有这种事的发生。可她虽然一向见识浅薄,甚至还目不识丁,却还是毫无障碍地通晓了这木牌上的姓名之于陆霄的意义。 一定是珍重的、难忘的。 因为那木牌上的每一个字,细细勘看,都能发现,字字句句都是纯手工刻下的。她尚且还记得她托人高价买来的陆霄写过的废纸,所以知道,这上头的每一个字都是出自谁的手笔。 是有多难忘,才会将字字句句镌刻得犹如蔓草藤深,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生长在木脊中心处,随岁月长留的。 “这刻下的,又何止是字。”手指发麻,倏然捏紧。生平第一次,杨蔓在羡慕一个死人。 她的过去野蛮生长,她的现在桀骜独活。 如果此生有人如此眷恋她的生命,那恐怕也是一场春秋大梦。 碰。 奔跑中的人一手搭在木门上的声音倏然响起,一把暂停了她艳羡的步调,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那人满身风雨,衣衫全湿,站在门口。 杨蔓讶异地回头,才看到—— 原来身后的玻璃窗中,不知从何时开始,早已暴雨倾盆。此时外面的整个世界宛如笼罩在巫师的袍泽之中,漆黑之中只有寸光。 他是冒雨跑回来的。 滴答的雨水漫过他短削的头发,沿着他的身躯一路滴答落下,在地上迅速形成一个小水坑。 冷冽的风呼啸过来。顺着弥漫的室内灯光,扇动着。 “在哪儿?”站门口,他抬头,对她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微哑。 杨蔓愣了一瞬,指指旁边的收纳盒。 一道冷风夹杂着水汽呼啸而来。 陆霄跑到收纳盒这儿,视线笔直地落在木碑上,他伸手去触碰它,雨水从他的手指上漫过,滴答——坠落。 杨蔓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郁。”指圈上的螺纹从木碑上逶迤而过。 一道令人无法形容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杨蔓想伸手去碰陆霄的肩膀,想碰,又不敢碰。 陆霄转过脸来,顷刻之间,杨蔓的眼神碰到了他的。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躲开了。 因为她从没见过陆霄这个样子。 此刻,他的短发遮蔽了眼睛,暴雨沿着他手部的青筋绵延沟壑,他还死死捏着手里的木牌。全身上下都弥漫着水汽,以及死亡一样的寂静。 她的唇轻轻动了动,辗转了一下,喊他名字:“陆霄。”声音很轻。 他不是没听见。 身形动了一下,背对着杨蔓却唤了一声:“阿郁。” 阿郁。 一个陌生的名字。 杨蔓的心扯了一下,硬生生压下自己的臭脾气,没有发作。 突然。 陆霄捧着手里的东西往什么方向走去。 杨蔓亦步亦趋,动作轻如寒蝉。 两分钟后,陆霄到达储物间,他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工具箱,一言不发地用钉子嵌合破碎的木牌。 杨蔓去泡一杯茶,放在他的身旁。 茶香袅袅,遮不住他满身的风雨。 “你帮我看看,它是不是跟以前一模一样。”陆霄抬头,暖光刺入眼眸,杨蔓抬眼,见他手举木碑静静看着她。 “一样,一模一样。”钉子把木碑修复得天.衣无缝,它安静地躺在木筐里。 杨蔓蹲在陆霄身侧,这样回复道。 但她心里却和陆霄一样清楚:完好如初这四个字,本就是一个梦魇。暮生朝死,哪有童话。 嘁得一声突然在室内响起。 杨蔓惊愕地抬头看陆霄,她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我笑我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还要听你说一句谎话来哄我。其实,三岁小孩都清楚,木碑修得再好,再臻于完善,木碑上的那个名字,那个人,永生都不会再完好如初。” 杨蔓这才了悟。 他什么都知道。 “介不介意给我讲讲她?”她索性把话说开来了。 “她……”闻言,陆霄的唇角自然而然的微微上挑,仿佛回忆起了多么美好的画面。他说:“她叫洵郁,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女人。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敢深入犯罪分子的内部,为局里探寻资料。” 杨蔓顿了一下,问他:“洵郁两个字怎么写?” 陆霄侧了一下下颌,盯着杨蔓。半秒,手蘸茶水,在地上一笔一划把那两个字写完。 杨蔓一言不发,也蘸着茶水跟着陆霄有样学样。 落笔字成,她凝眸盯着那两个字良久,最后,一拂袖,把地上所有属于洵郁的痕迹全部擦干抹净。 十九岁女孩儿不旷达的样子,展露无遗。 最后又有点觉得莫名对不起,于是盯着那个重新拼装完整的木碑,压下蔓草样扑腾了一下的小情绪。 心里对着牌位说:冒犯了。 死者为大, 她不可能不懂。 而且木碑这上头的两个字,也是她此生最先学会的两个字。 洵郁。 他的爱人。 或许是为了让她爱的人更快地从今晚的这种情绪里脱身。 杨蔓鼓起勇气转移视线,“喂,陆霄,木碑坏了,你怎么不冲我发脾气。” 陆霄闻言站起来,把木牌重新带出去。 往前走了几步时,又脚步微顿,捧着木碑扭头看向杨蔓,四目相接。 她的眼神因此颤了一下,而此时,耳际传来他笃定的声音—— 他说:“没想过怪你。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不会轻易碰。” 她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却掩藏住情绪,摆了个不爽的表情给他看。 “你怎么知道的?” 小姑娘看笑话式地盯着他。 咔。木碑重新归位,佛龛里一派寂静,他一侧脸,她正抬头。 说:“就是知道。” 此时窗外暴雨如注,雨点乒铃乓啷砸在玻璃窗上。他浑身湿透站在那儿,刑警大队长的威武飒爽荡然无存,虔诚得一如三叩九拜的信徒,手拿三根长香,倏然跪地长拜。 盛夏三伏雨。 这一夜落在了人心上。 39 不知过了多久。 他席地而坐。 杨蔓抽出一根烟,也席地而坐,陪那个人一同等天亮。 屋子里一片死寂。 没人去提洗不洗澡的问题。 忽然,陆霄自己站了起来。笔直地,径自走到了杨蔓的身边。 烟到蒂,燃痛杨蔓的手指,她抬头—— 陆霄说:“还有没有?” 杨蔓的眼神像死灰被炒亮一般,轻眨,愣住。 陆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我说,烟。” 那一刻,杨蔓从没觉得,这世上有人可以笑得像救世。他唇一挑,她也像活了。“有。”想都没想,她抬手,两指夹住长烟递到他唇里。 他唇微张,就这么叼住。 忽然,俯身—— 他的烟轻轻碰上她的烟。燃了。 他继续没说话,人坐到了她的身旁。 她白皙的手指紧紧压着手下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打火机,全身的细胞都像在冒着汗,紧张却舍不得放。 另一只手的手指夹住唇畔的香烟,指间发着几不可见的颤。 要死了。 “你不去洗澡吗?”偏过头,杨蔓压着自己的胳膊肘,用聊天的方式试图转移自己感官上的震颤。 陆霄没讲话,身子往后面的墙壁上碰得一靠。“底子好,不会感冒的。你不去睡觉吗?” 杨蔓举一反三:“底子好,不会翘辫子的。” 陆霄看着她,三秒,唇微微一牵。 杨蔓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杨蔓把香烟碾压在烟灰缸里,黑色的烟灰在蓝色的烟灰缸上形成一个小黑点。她双臂枕头靠在墙壁上,语态悠长:“陆警官,我嫉妒那个阿郁,嫉妒得要死了。” 陆霄转过头来看着她,小姑娘微微闭着眼睛。 她面朝天花板,他是侧脸望着她。 倏然,他低叹一声,“所以才说你是小姑娘。” 连生死都觉得是小事。 “我不是小姑娘。”杨蔓侧脸,睁着眼睛笔直地看着陆霄。 “不是。”她强调。 “我可以爱你,可以亲你,可以活生生的陪在你的身边,就像这个晚上似的。”活着,是她觉得自己胜于洵郁的地方。 陆霄却觉得她越发像个小孩子。 “杨蔓。”他唤她的名字,“听我说,你能遇到更好的。” “可我知道我不会了。”她说。 “没有人比你更好。” 陆霄笑了一下,反问她:“你都没见过其他人,怎会知道,只有我一个?” 现场静默了一下。 良久,小姑娘葱白的手指一把擢住陆霄的。她翻身,跪坐在他跟前,十指紧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他不动。 “看。”她自嘲笑笑:“柳下惠一般的陆警官,怎么不是最好的人。可能别人的十九岁是在大学的象牙塔里度过的,但杨蔓,我的十九岁却是一路自己拼杀走来的。你可能无法想象一个小女孩和一群流浪汉抢食的样子。不巧,那些都是我经历过的。” 陆霄忘了抽出自己的手,他看着她。 确实很难想象。“但……所以呢?” “所以我见过所有的穷凶极恶,却遇见了一个彩虹一样的你。” 此前的半生都是暴雨,遇见你之后才见彩虹。 “或许你想不到,但事实就是如此,公交上救我的那个你,不巧,是我整十九年来,第一个心无旁骛的大英雄……我记得很深。”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灯光把两人的剪影打在地上。 她凑过去亲他,他抬手—— 吻,落在了他粗粝的指尖。 “你还是觉没睡好。”陆霄扶杨蔓起来。 杨蔓笑:“其实是陆大警官不肯醒。” “醒不醒都是其次,你我终归是萍水相逢,露水情缘都没有,容易散的。” “可你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 高大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十九岁的小姑娘。此前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这一刻若不反对,将来回天乏术。 杨蔓不给他机会,按住他的手,带着三分的愤懑,两分的不甘,堵住了他的唇。 他退。 她用咬的。 最后流眼泪,却自己率先退开了陆霄,转身,碰一声关上了房门。 夜深。 杨蔓开出一条门缝。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她抱着一团被子,越过他的身边,平着调子提点他,“你手头这起案子的嫌疑人,一个是瘦高个的儒生,一个是跛腿美艳女人。” · 他几乎是立刻反问:“你的消息到底是哪里来的?” 杨蔓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此事特殊,假如一个闹得不好,或许会给告知她这个消息的信哥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她不说。 她只定定看着陆霄,咬了一下唇说,“你信我。” 信我,我不会骗你。 陆霄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此时也不知是几点钟,他的嗓子有些干哑,喉结动了动,“好,我会试着朝这个方向去找的。” 杨蔓走开,手指紧紧抓住被子,背面上显出几条深浅不一的褶皱。 地上的烟灰还残留着陆霄手写的洵郁的字样。 那一刻,杨蔓想:“完了,她爱的是一个疯子。” 伤心这件事,在杨蔓这种历经沧桑的小姑娘看来,至多是一阵子的事。因为流过眼泪,哑过喉咙,明天依旧会遇到新的麻烦。要活下去,就要学会不伤心。 她曾笃信,伤心就应该是可以随岁月遗忘的东西。 但原来一切皆有反例。 有些人死了,就一直活在某些人的岁月里。 “陆霄。”她顿下步子,转身回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记一个人记那么久,究竟有没有意思。” 陆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忽得。 一团被子被扔到了他的手上,杨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恶狠狠地说:“我改主意了,还是你睡外面,我睡里面。臭陆霄,我管你记忆力有多少,总之,你必须记住,今晚的杨蔓亲你了,咬你了,对你很坏,连床都不给你睡,这个小仇,你必须给我记一辈子。” 噗嗤。 陆霄一笑,“小姑娘,你幼稚不幼稚。” “你管我。” 一扭身子,杨蔓再次回到房间,碰一声将门关上了。 贴着门听了小半个小时,她终于如愿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轻轻拍了拍胸脯,她吁出一口气。 然后,软软地,她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小哥哥。 心里轻轻念她给他的昵称,杨蔓想—— 假如你要记她很久,那么我也可以陪你很久。因为他们说,总有一天船会靠岸,飞机会到,候鸟会回归,而爱,终会有回音。 而我才十九岁。 青春活泼有张力 还有大把的人生陪你浪费。 · 浪不浪费倒是另说,杨蔓给陆霄的消息却是一点也没浪费。 次日一早,A城的部分警力得到了队长陆霄的内部消息,立刻着手探查跛脚美艳女人与瘦高个儒生的搭配。 一通翻找之下,倒是找到一些有趣的内容。 或许是人贩子那边收到风声,仓促转移阵地。于是第三天的夜里,北郊附近的一家饭店里再次逃出来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知是当机立断还是曾被人教导,总之,在逃出生天的第一时间就赤身**地跑到了附近的警局。 陆霄他们赶到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女人浑身带伤瑟瑟发抖地蹲坐在椅子上。她身上披着一件大毛巾,颇有当初杨蔓找陆霄时的可怜。 陆霄问:“她怎么样了?” 女警摇摇头,颇为遗憾:“大概是受惊过度,她怎么都不肯说话。” “蔓蔓,蔓蔓,蔓蔓说有事情就去找警察。” “蔓蔓说,有事情就去找警察。” “蔓蔓说有事情就去找警察。” 吕静的脑海里像海啸一样不断重演着这几日遭受的一切,那张模糊的男人的嘴脸仿佛在这一刻还在打着算盘精打细算。 旁边那个跛脚女人尖利的嗓音犹如鬼魅。 “还是雏好卖些,你搞那么些个玩意儿,不赚钱。” “谁说雏才好卖,这些个女的,长得好的,大价钱卖深山里去。差的砍掉肢腿,放到岛屿上做一些表演,照样赚钱……你个小婊.子,是不是吃醋了?” “谁吃你的醋啊,不着调。” 晃—— 眼前忽然被谁的手晃了一下,吕静抬头。 这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孔,长相坚毅,还透着点硬朗,许是他眼里的担忧触动了她的心脏。 她突然精神全面崩溃,哭喊,尖嚎:“我想回家!”宛如受伤的小兽,哭得嗓子沙哑。 声音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警局里有好几个和吕静一般大的人。他们听见那样的歇斯底里的声音,眼圈微微泛红。 良久,陆霄侧脸,问身旁的女警:“她多大?” 女警也不过二十三左右的年纪,闻言凑到陆霄边上,压低嗓音,死死捏着自己的拳头防止自己情绪失控,她轻叹口气:“公安系统里根据她的指纹查出来,今年二十,也是群租房内的人,不过不是黑户。” 黑户是陆霄的查找范围,但如今人贩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响亮,刺辣,扇在整个A城南区警方的脸上。 陆霄握紧拳头,手上青筋直现。 这一秒,他恨不得手撕人渣。 然而这样,他还是把自己的嗓音调整好,用低柔温暖的语调告诉眼前这个女孩,他说:“你不要害怕,你安全了,我会帮你。” 手下意识地抬起。 小姑娘却以为他是要碰她,于是条件反射,一直退,一直退,一直退,脊背压在身后椅子的装饰上,有了压痕,她都还在退。 陆霄见状,触电般猛地把手放下。 他起身退开,打算让女警来宽慰她。小姑娘瞥见他居高临下的样子,突然,眼泪一掉,一点一点拨开自己的大毛巾,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找不到那样东西, 她就一把跌跪在地上求他:“我今天那个来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是真的,我骗你不得好死。”她举手发誓,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女警掏出一枚卫生巾递到吕静的手边,她急忙抢住,趴在陆霄的脚边,跪着。卫生巾的外包装被揪作一团。 肩膀一耸一耸地,她的哭腔微弱。 惊慌失措的语气:“我真的,真的,没骗你。” 你说什么时候人才会做那些一点也不现实的动作呢?除了在梦里,就是在魇里。都是怕极了现实。 40 “杨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吕静的人?”接到陆霄座机电讯时,杨蔓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戳着陆霄笔电的键盘,认真地搜寻识文断字方面的教学网站。 她原本有些烦自己的事情被打断,听到这样一句话,登时坐直了身体,“吕……吕静?” 她确实认识一个叫吕静的女孩子。那人是她的邻居,因为年龄相仿,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不错。吕静是一个很争气的孩子,私下里听说她的父母早早跑到国外打工,因生活难过,最后竟各自出轨把她扔给了外婆带。她十九岁考取了大学,暑期一直勤工俭学。当初杨蔓来到A城,尚未和信哥称兄道弟那会儿,日子极为难过,刨去住费,吃的方面只能靠捡拾菜叶度日。 那时候,有一天,当杨蔓和信哥生死对决,带着不打不相逢式的伤痕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却在自己的房间前发现了一碗被放在保温桶里的香粥与小菜。以及那个把保温桶抱在怀里的女孩子。 “你叫什么?”杨蔓戒备地看着吕静。 吕静往后收缩了一下身体,像是有些怕她,颤颤巍巍把怀里东西递向杨蔓的方向,炮语连珠:“我外婆说,让我送一碗粥给你。” 杨蔓当时累极了,却很喜欢调戏这种乖乖女。“哦?你外婆说。那你呢?我看你好像很怕我。” “我……”吕静一时语塞,看了杨蔓两眼,终于鼓起勇气问她:“租房子花的钱挺多的,我听说你以前住在桥洞底下。吃不是比住更重要吗?你攒钱了为什么不紧着喂饱自己?” 啪。 杨蔓歪歪扭扭地往前一站,长臂一伸,压在门下,把乖乖女困在手臂间。 吕静睫毛发颤地不敢看杨蔓。 忽得, 她的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因为想要一个家。” “甭管刮风下雨,打雷闪电,这地儿就是我的。” “哦。”吕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时的她与杨蔓就在咫尺之间,对于这个小她一点的女孩子,她有着天生的畏惧。若不是外婆多次见杨蔓在公用水龙头下洗残缺的剩菜,心生疼惜,她才不会被逼着来送粥。 她不安分地想逃,却又在目光触及杨蔓的眼眸时,轻轻怔忪了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戾气,只有一丝眷恋。 而这种眷恋,恰恰就是吕静熟稔的那一种——渴望有人陪伴。 她终于注意到杨蔓脸上的伤痕,下意识抬手去碰。 条件反射地嘶痛一声,被碰到的那个人冷冷地偏过了脸去。 “痛吗?”吕静的声音轻轻的,将这个愚蠢的问题抛向了杨蔓。 “不痛。”杨蔓的声音僵硬,几不可见地咬了一下唇瓣。 这一表情被善于察言观色的吕静一把捉住,她难得胆大包天地促狭起来,伸出食指恶性地碰了一下杨蔓脸上的淤青。 嘶—— 猝不及防,杨蔓连头都反射性地后仰了一下。 吕静见状,忍不住轻声一笑。 她将空拳抵在上唇上,婴儿肥的脸上浅浅地勾出了一个梨涡。心中仍有七分的惴惴不安,却因少女的天性,禁不住“以下犯上”。 “喂,你知不知道,你的演技真的很糟糕诶。一试就试出真假来了。” “住嘴!” 杨蔓恨不得捂住吕静的嘴,她跳脚般地左右环顾了一下,这才凶神恶煞地瞪着吕静。 吕静这时渐渐反客为主,半靠在门板上,带着自己都觉得惊讶的笃信,继续不知死活地打趣:“呐——现在这个表情,比我跳舞时的表情还要丑。” 杨蔓本想说些什么,蓦然一愣,发觉了点不对劲。“诶?乖乖女,你现在不怕我了?” “有点怕的。”吕静很诚实,但须臾,她用她艺术生的灵活趁杨蔓不备一把从人胳肢窝底下钻走。 跑得稍远才大一点声继续道:“不过,你像个纸老虎。我觉得,假如我天天来陪你的话,你就不会张牙舞爪。” 或许是因为回家之前,杨蔓刚刚为了自己不受欺侮,跑去跟北郊这边的大人物信哥打了一架,得胜而归,满身伤痕,渴望有人温暖。 所以,她竟然连乖乖女逃荒时的话语都觉得有些暖心。 她叫吕静。 脑海中飘过群居房八卦阵营——四十岁上下大妈们闲聊时的口舌,杨蔓的唇角缓缓露出笑意。 须臾。 她冲着对门一声大喊。“喂,乖乖女,你学什么的?” “芭蕾!” “嘁。了不起哦。” 她开门,捧着保温桶走进去。那边传来女孩子偷开门缝,探头时发出的声响:“是很了不起啊,哪天我跳给你看,让你瞧瞧它有多了不起。” 心中一动。 身后的门轻轻关合,满身疲累的杨蔓将脊背靠在门上。 良久, 抱着保温桶的那双手点点收紧。 “嘁,神经病。” 她骂她,却忍不住眼角上扬。 “喂……喂?”现实话筒里,陆霄在北郊分局里一遍遍喊。 终于,鬼打墙般地轻轻一颤,杨蔓握紧了手中的电话,“啊……你说什么?” “我说”陆霄不知杨蔓刚才在神游些什么,只好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我说昨晚有一个叫吕静的女孩儿到北郊分局这边求助。现在她已经被送到了警属医院里去了,刚刚我们的心理专家从她的口里撬出了一点信息。她好像……想见你。” 杨蔓的脑袋有点发晕,只觉得话筒里的声音嗡嗡嗡。 陆霄并不知道这边的反应,例行公事地继续阐述:“早上的时候,我这边的人查访到她是你的邻居。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如何,不过,她的外婆年纪很大,不适合这种场合。你要来见她吗?” 大脑皮层一阵发麻,只有‘你要来见她吗’这几个字狠狠震颤。 杨蔓站在原地,握住话筒,盯着座机上的数字一个个数。 这是她不知所措时常常会有的小动作——重复性地做一件事。上一次这样的时候,还是她九岁夜里和流浪狗抢食的光景。如今,这种体悟,他年再相逢。 “那她……她……她现在还好吗?”从喉咙的缝隙中,杨蔓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陆霄征询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女警,女警轻轻告知:“刚睡下。” “刚睡下。”陆霄对着电话那头重复一遍。 良久,那边又没有了声音。 又过了半分钟的样子,杨蔓稍稍冷静,她问对方:“是打了镇定剂吗?” 陆霄说:“是。” 握着话筒的手指就那么一阵发麻,她继续道:“那你告诉我,陆霄,她的眼尾有一颗泪痣吗?” “右眼的尾根” “有一颗很漂亮的泪痣。” 是吕静没错了。杨蔓苦笑一声。 有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杨蔓呵出一口气,正色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说:“我马上过去。”语态里微微的震颤,像是轻微的电流,震得陆霄开始后悔打这通电话。 但覆水难收。 “北郊中路117号。”最后一个尾音落地,这通电话结束。 ·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在北郊中路117号出现。 明黄色的出租尚未停稳。 杨蔓急不择路,一推车门,往里狂奔而去。 中年男司机反应了一下,发觉有些不对劲,倏然,拔腿就追。“喂,前面那个女的,你钱还没付。” “车费多少,我来。”此时一道熟悉的男音从后边传来。 掺杂着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杨蔓知道,身后的那位临时英雄应该是陆霄。 陆霄看了眼杨蔓的背影,肃穆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早估算好了时间在这里等她,她却跑得太急,连看都没有看到他。“多少钱?”司机眼巴巴看着他,他再次发问。 “十五。” “好。”从裤袋子里拿出一把零钱,抽出一张二十,陆霄揉到了司机手里。嗓音低沉道:“麻烦了。” 之后,连零钱也没拿,长腿一迈,往杨蔓的身边走去。 杨蔓早已站在了吕静的病房前,低着头,两只手一直来回摩挲:交叠的两个大拇指交错,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鼻翼间的气流簌簌作响,终于,她屏息,抬眼看了下面前的房间。 房间是蓝底的漆门,一个方牌,三个房门数字。摩挲的双手一鼓作气抽出,右手攀附在门把手上,良久,终究是虚虚扶着的,总不敢按下去。 “见了面,要怎么说呢?”她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之际,条件反射仰头看着陆霄。 她知道陆霄是出了名的刑警,而如今吕静成了他看护的受害者,想必乖乖女所遭的罪也是人道毁灭级的。 她不敢往下细想。 抿了抿干涸的唇,抬眼,倏然,一股外力覆到了她的手上。 她低眉。 陆霄宽大的手盖在她的上面。“别怕,我会一直在外面守着。” 杨蔓抬着下颌看陆霄,那时她在想:其实她并不是害怕那些所谓的坏人。她实则是怕自己救不了里面的那个人。 因为: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是警察,还是亲人;甚至是现在站在门外龃龉万分的她自己——都不过是个局外人。 谁也不曾经历,不曾伤痛,不曾像那个人一样——从恶鬼的手中,死里逃生。 “那你守着。”杨蔓轻声说:“你守着门,我去守着她。” 她去守她,去赴吕静想要见她一面的执念。 · 言毕,杨蔓迈步进门,双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了。 眼前是一张生冷的病床,吕静闭着眼睛,睡得很安静。她右眼的眼尾确实有一颗极为漂亮的泪痣。可惜,生生被大面积的淤青、伤痕掩盖了芳华。 “大……大吕。”拉了张椅子,杨蔓坐在病床附近。 她双手握紧,两个拇指再次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心里很慌乱。 大概下午的三点钟左右,吕静睡醒了。 这时的她在心理医师的调节下已经渐渐恢复了神智,杨蔓替她把病床上自带的桌子翻起来,她乖巧地把手放上去,双拳仍旧保持着紧握的状态。 但她很安静,很安静,跟那个会和她嬉嬉闹闹的吕静判若两人。眼睛也有些无神。 那一刻,杨蔓就在想:她救不了她了。 “大……大吕,你吃饭了吗?想喝粥吗?这附近我们常去的那家铺子还在开,你想吃,我现在去买给你。” 杨蔓没话找话,双手乱七八糟在身上找零钱,那边人纹丝不动,杨蔓动作一顿,眼一抬。 手头所有的动作一下子像是死了。“大吕……”说话的嗓音,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杨蔓从没觉得这么无力过,她努力笑笑,伸手去拉吕静的袖子,刻意埋汰道:“我刚刚听说,你一直在找我,想要见我。现在见到真人了,怎么不说话啊……乖乖女,你怎么……” 说不下去了。 原来悄然间,眼泪已经涨满眼瞳,刺地杨蔓生疼。 她忽然哭骂起来:“哪个狗娘养的居然动我的人,我他妈要端了他的窝!”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对面那个状若失语的女孩子。 倏然,她的眼轻轻眨了一下,终于意识到—— 她等的人,来了。 “蔓蔓。”吕静左右找了一下什么东西,伸手——把桌上的一个黄色小瓶子往自己身上猛喷,又压了压衣服的褶皱,这才开口对杨蔓说话。 阒静的室内陡然发生了巧妙的变化,霎时充满了茉莉花的香味。 到这一刻,杨蔓忽然懂得这位昔日的乖乖女在干什么了——她嫌自己脏,想要稍微干净一点点。 “对不起蔓蔓。”吕静局促地看着杨蔓,后者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听她讲话。 她说:“对不起蔓蔓,我才看到你。” 泪水霎时决堤。 一句话也没有说,杨蔓抬手——脱了自己的短T,猛地站了起来。 她狠狠脱下对方身上那件病服,套上了她的,一弯腰,将人狠狠抱住。 内衣搭扣深深嵌在杨蔓的皮肤上,她的双手攀附着吕静的肩膀,哭得比谁都凶,“你不脏,你也没有病,你比任何人都干净。” “大吕,你听着,有我杨蔓在,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狗杂碎,跪在你面前跟你说对不起。” 因为那些在细碎尘埃里给过她杨蔓温暖的人,一个也动不得。 第38章 再现 41 终于熬过今晚, 窗外晨曦微露。 杨蔓站在病房的窗口前,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最后空手而归。 “是要这个吗?”身侧传来一道熟悉的男音, 一根烟被递到了她的手畔。 杨蔓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来人, 低低地喊他:“陆霄。” 陆霄昨日也非常的忙,等杨蔓进了病房以后, 不得不立马离开去查案。听说,昨天杨蔓在病房里呆了一整天, 吕静的晚饭都是她亲自用勺子喂的。那份耐心与温柔真是前所未见。“到外面抽完烟, 你就来躺一会儿养养精神。连轴转, 吃不消的。” “谢谢。”俯身,从陆霄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她习惯性地按下, 火焰腾起,她却像是在烟火中看见了吕静的那张脸。 挥之不去。 松开。 打火机上的按钮弹起,焰火灭了。 “跟我出去走走,我想散散心。”她扭头, 盯着陆霄。 陆霄说:“好。” 于是两人一道静悄悄地出去,请了一个护士在旁看护。 “案情有进展吗?”走了一段路,杨蔓突然破天荒地关心起来这一茬。 面对这句并不像是没话找话的语句, 陆霄脚步一顿。 熹光在吸烟区的走廊上落下,将窗台照出一缕清明,他看着她,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杨蔓慵懒地重复一遍, 往前一挨,胳膊肘压在窗前瓷阶上。“我在想……”她转头看陆霄:“那些坏人什么时候才能被碎尸万段……或者,我是否能为这个案子做些什么?” “你……” “我不会成为洵郁第二的。”杨蔓点燃香烟,熟络地夹在手中,侧着脸看人。“我比她要胆小,惜命。” “惜命?”陆霄索性也点燃一根香烟,边抽边看着远方。点评道:“你可不像……你像亡命的……所以,就算你有小聪明,猜到了分毫,我这儿,也不会告诉你分毫。” 杨蔓微微一笑,眼尾轻轻收缩,怼回去,“那你觉得我不会用别的途径知道吗?” 陆霄掸掉一点烟灰,转头,凝视杨蔓的眼睛:“你可以试试。” 当年若不是一时心软同意了洵郁的正义凛然,他陆霄就不会活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事可有其一,他决不允许有其二。 其实有一点,杨蔓确实说对了。迄今为止,案子确实发生了一些进展。 鉴证科薛渺渺以及法医部,于凌晨两点一同发来了报告。鉴证科从北郊分局提供的枝叶——吕静头发上的,找到了一种少见的植被纤维,经植物学专家鉴定加之地质学家对于吕静脚底沾染的土料成分分析,已确定吕静逃生于北郊中路253号,也就是一家小饭店的后院。 鉴证科薛渺渺结合吕静的相关资料初步推测:应当是小姑娘为了攒生活费,去了小饭店打暑期工。期间被人盯上,后被钳制。 至于法医部的报告则是更有力了:吕静的**检验结果证明她并没有被性.侵犯——这一切或许得益于受害者人数颇多——还没轮到她,或许得益于她的生理周期。不过不幸的是:她的体表有明显伤痕,这意味着这几日,她起码遭受过一些殴打。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次,法医部通过对吕静以及孟潇潇体内的各项生物要素的比对,发现两位受害者体内的肾上腺素都比常人高。换言之,都有被注射兴奋剂的遭遇。 在两个消息的指引之下,刑侦队当即查访了北郊中路253号。果然,人去楼空。幸好案发地后院的地下室内还留有微量的注射针头。 针头上刻有SL的字母——与三年前洵郁案时惊现的针头如出一辙。 当年的案件洵郁以身犯险,救出大批受害者,后期警力抓获数十名案犯以及一名BOSS。所有人以为贼窝被剿尽。然则,今日才知,或许真正的大佬尚在逍遥。 想到今日下午将带一小队启程去当年的案发地——里山,揪出那群自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人渣时,陆霄就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愤懑难平。 杨蔓欣赏着陆霄的这副样子,心里明白:她猜中了。 她不动声色地歪头抽烟,看烟灰飘落在地上,一点一点消失不见。“好,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她聪明地换了个话题,开始暗自思量如何撬开陆霄的嘴,知晓案犯可能的聚集地。 这个话题十分凑巧,确实讲到了陆霄这趟亲自来医院的意图。只见,他在裤袋子里掏了一下,拎出一把钥匙串,拆下一把黑色大钥匙,往她那里一递。 “这什么?”杨蔓垂下眼,明知故问。 “我家钥匙。”陆霄说。 “为什么给我?”杨蔓又抬眼,盯着他。 陆霄没讲话,只是一把拽过她的手,把钥匙塞进去。“假如你朋友好一些了,要出院。你家不安全,可以去我家。那里附近有一家医院,干什么都方便些。” “那你去哪里?”杨蔓猫一样地把钥匙悬在陆霄的跟前,故话重提。 晨光犹如一条白线在两人侧对的轮廓中间经过。 陆霄眼睛都没有眨,眼瞳里倒影着杨蔓沉静逼问的样子:她含着笑,却一点也不亲近。“很快就回来。”陆霄照旧避重就轻。 杨蔓将钥匙一收,仍笔直地看着陆霄。倏然,她的唇轻轻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语态慢缓地呢喃:“你真当我是小姑娘呐。” “你本来就是。”盯着她,陆霄回。 杨蔓突然嗤嗤地笑了,一把狠狠扔了香烟。猩红的烟蒂砸在瓷砖地上。 她冲过去,一把拉住擢住陆霄的衣领,踮脚,气息蛮狠地霸占着他的感官,“现在还像吗?”冷冷的逼问。 陆霄平静地直视着她,目光若一把量尺,还是看陌生小姑娘的那种眼神。 杨蔓正视着他,唇轻轻贴着他有胡茬的下颌,那一瞬间,或许是因为手里触碰到的是她念念不忘的人,又或许是因为历经昨日陪伴吕静纾解后,产生的那份绝望。总之,连日来的坚强一下子死无葬身之地,孤援感挤压全身。她看着自己抓在陆霄领子上的那双手,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这份拽人的行为幼稚得可怕。 无济于事。 刚松开半秒,她却又有点天生的不甘心,于是抬眼,盯着他笑,问他:“你怎么那么犟?” 那声音不像她平日里的语调,听得人心里的那根弦颤。 “可能在你眼里,我这样的人是犟,什么机要都不能跟你这个受害“家属”说,可,你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危机四伏,你才十九岁,去了惹人担心。”他的声音仍旧四平八稳,犹如教案。 杨蔓静了一下,问:“那这些,我惹了担心的人里面,有你的名字吗?” “有。” 毫无隐瞒,一个字,落人心上。 身为刑警大队的队长,陆霄有一颗极为善良的心。杨蔓此时是他家中的住客,又承受了挚友受害之痛,他自然是担心小姑娘的承受能力的。所以,思量再三,他才特地在临走前过来把钥匙交给杨蔓。 这钥匙,这家,是当初洵郁和他一起选的,郑重万分。 若不是深知杨蔓被马志宏等人“追杀”,无家可归,住店不易,他断不会出此下策。 杨蔓却理解错了。 “我就知道。”杨蔓说完这句,心满意足。 她自发松开陆霄,站在原地。 脑中闪过吕静往自己身上喷空气清新剂的那一幕,耳中闪过陆霄方才的那个“有”,一时有种自己开始走进陆霄内心、被其特殊关心的错觉。 于是,就那么站原地,杨蔓冲陆霄抿唇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抽筋拔骨般的虚晃。看起来毫无杂质,却似乎带着点悲戚,又带着点满足。 陆霄见所未见。 那一瞬。 他似乎看到杨蔓这十九年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条路——野狗一样的路。 好不容易有家、有生活、有朋友,却被摧毁。为了救赎这些,小姑娘投奔一个素昧蒙面的他、小姑娘陪挚友彻夜聊天、小姑娘像野狗一样,笑得都像死。 她没过过好日子。 · “喂”捉到陆霄躲避的眼神,杨蔓问他:“你的眼睛是不是红了?还是在担心我吗?哎呀,我很坚强的,脆弱一下下就好了。” “杨蔓。”陆霄叫她的名字,然后说:“你以后不要那样笑了。” “什么?”杨蔓不解。 陆霄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欺侮你的人,我会给你抓起来。你的朋友受的伤害,我会帮你报仇。你的房子,很快也会没人骚扰。你有的,不会突然不见的。所以……” 他顿了一下:“所以你以后的笑容里,可以不再出现小心翼翼了。” 杨蔓静了一下,这才抬起脸来,轻轻说:“你那么好啊。” “你从前对我很坏的。” “那是从前。” “那现在……”杨蔓看着他,“现在,”她说:“现在有什么区别了呢?” 现在有什么区别了呢? 陆霄被小姑娘的这个问题难住了。 想了很久,陆霄才知道答案。他说:“没什么区别,只是,我忽然想保护你了。” 杨蔓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并不是一个小姑娘。她经历过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经历过的那些流离。她靠着自己,一路流浪,一个一个城市走。她也不是初恋,所以也听过无数动听婉转的甜言蜜语。早过了深信不疑的年纪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这个小哥哥更帅。 她有一点想相信了。 “那好啊。”她说:“那我信你。” 人这辈子,无数个重叠的日月里,总有某些碎片,经年难忘。 让杨蔓总结的话,这一生,最郑重的画面,今时今日是有一票的。 走廊里的灯啪一声响,两个人都很安静,杨蔓忽然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陆霄,声音带一点细碎的诡辩。 她说:“英明神武的陆警官,既然你说了忽然想保护我,那按理,你是不是应该也保护一下我的好奇心呢?” 陆霄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义正言辞地继续阐释:“你去哪里?难道不应该跟被保护人报备一声吗?”遇到困难,我可是要去找你的呀。 陆霄不吃这个套路,四两拨千斤:“被保护人,有一点你记着啊。不带你去龙潭虎穴,也是保护。” 42 “又是里山。”检票上动车的时候,于静拎着手里的黑箱子,轻轻地嘀咕。 孟刚在一旁撞了一下她胳膊肘。 她抬头,看见正前方的陆霄,一时噤了声。 这趟里山之行,局里派了他们鉴证科的薛渺渺、孟刚还有于静她自己。刑侦那边,是陆霄带了一个五人小队随行出发。专家方面,地质专家骆承川和植物学专家靳萧然。 从之前的案情来看,这伙人贩子生性狡诈,且在三年前几近覆灭的情况下,迅速建立并恢复了巨大的人际网络。北郊中路253号的那场事端,势必已经惊起这伙人的高度重视——核心人员有极大可能已撤离本市。 在陆霄与局座的视讯分析之中,最终A城警方将这伙撤离案犯可能逃窜的地方做了一个猜测。 按照由近及远的距离来看,这伙人可能在距离A市不远的秦城、溪城;可能在人口失踪案例较多的稍远城市明城;有可能暗中偷渡到达了大陆的几个人口密集的港口城市,更有可能回到了曾经的老巢——里山。 各个城市的相关警局都已取得联系,布好网络,A城本地也留有警力以防万一。收网行动全面开启。 呲—— 骆承川从登山包里拿出一袋瓜子,拉开,散在桌上。“吃吗?”他问桌子对面的两人。 隔壁桌的于静和孟刚早已熟稔地戴着耳机听歌看剧,伪装得万无一失。骆承川眼前的陆霄和靳萧然却都双手扶住把手,正襟危坐。 梨花头的靳萧然轻轻摇了摇头,“我吃薯片。”从膝盖上,她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一包乐事,撕开,安静地望窗咀嚼。 骆承川唇角一勾,往陆霄那儿一抬下巴,问:“你呢?” 陆霄不知在想什么,从动车开动的那一瞬间起,仿佛就陷入了回忆。他唇角微动,一个“不”字尚未落地,骆承川抓一把香瓜子,塞人手里,低语:“陆霄,恕我直言,你这表情一看就是来抓人的。这车是去里山,车上不定有伪装的案犯。一见你,门清儿了。” 陆霄这才神情松动,听话伪装起来。 此时,薛渺渺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瞧见对面人没有魂魄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趟是去洵郁葬身之地。 “光吃瓜子多没意思。”她看了看陆霄,扭过头,从双肩包里掏出一袋鸭脖,“这个好吃,我特地选的原味的,不辣,不会搞得满车厢味道,你们吃点。”撕开,倒出,独立的小包装落到桌上。 后桌传来学生党看综艺节目的笑声。 靳萧然拿过一个,喂到嘴里。 陆霄也拿起一个,撕开。 突然,鼓着腮帮子的靳萧然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陆霄,三点钟方向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是不是认识你。偷看你好几回了。” 鸭舌帽的方向只有陆霄和靳萧然这边看得清晰,陆霄沉溺于回忆没看见,靳萧然刚在看风景,但这一刻,却一逮一个准。 闻言,陆霄抬头看过去。 三点钟方向哪儿有什么鸭舌帽,那座位上,是空的。 薛渺渺伸着脖子去看,耳线微晃,“没人啊。”她嘀咕。 陆霄却一把站了起来,往那个方向走去。 别人不知道那个做贼心虚立马偷溜的人是谁,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猜测。果然,那边的卫生间门显示的是有人。 一个小哥从门口经过,陆霄迅速分辨了一下好坏,拍了一下人家的肩膀,轻声道:“老兄,我女朋友以为我搞外遇,偷跟我出差。想请你帮个忙。” 两分钟后。 卫生间内的人不堪外面陌生男子连续敲门的骚扰,将门偷偷打开一个缝,打算一探究竟。 十步外站票者聚集处,陆霄隐没在人群中。 “杨蔓!”他喊她名字。 杨蔓按了按头上的鸭舌帽,猛地把门推开,转身要跑。可她的小身手哪里敌得过刑警大队长。于是不消一会儿,领子都被人从背后拎住,只能回头讨饶。 她用袖子遮住脸,“打人不打脸。” 陆霄拉下她袖子,“你算可以的。”声音带着点怒气。 “这算是夸我?”杨蔓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陆霄将她放下,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百元,“下一站是同城,你买票,回去。” “我回不去。”杨蔓扮猪吃老虎,她一踮起脚尖,拢着陆霄的耳朵轻声道:“我逃票的。没户口。” “户口还没下来?”当初杨蔓初次闹事,A城警方就开始为这位黑户着手办理事宜,算着日子,确实离程序走完还差那么几天。 是陆霄失策了。 “吕静怎么办?”正规的路子不起作用,为了将杨蔓遣回去,陆霄打起感情牌。 杨蔓早有所防备:“早晨跟你聊完天,我想了很久。”说到这里,她神色稍稍肃穆,脑海中闪了一下吕静的脸,再抬眼时,嬉皮笑脸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符年龄的肃穆。 她看着他,“大吕伤的是心,心魔。只有叫那些杂碎,跪在她面前,才有机会烟消云散。” “陆霄,我跟你们不是一路的,从来都不是。你们用你们的办法去忙好了,但也休想把我赶回去。” 陆霄看着她的表情,也静默了一会儿,倏然,风驰电掣地打开卫生间的门,把人带进去,摁在门上。“赶不回去?”他盯着她,故作威胁,“只一点,你逃票,我就可以把你轻松地打发下车。” “那你为什么没有呢?”杨蔓毫不畏惧看向陆霄。 一丝执拗的笃定在杨蔓的眼里游走。 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最终,陆霄松了手。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一抬眼,再次看向她。杨蔓脊背仍旧抵在门上,也在看他。 若不是这人连临走时都来关切她,杨蔓不会确定他是如此善良。她不愿意利用他人的善良,但警方不会让案犯跪在吕静跟前。她得靠自己。 她知道:她下车,人生地不熟,若车上有案犯同伙,更会打草惊蛇。总之,不可能悄无声息。 所以—— 所以陆霄不会点破。至少,在这辆车到达目的地之前,他绝不会点破。 果然,陆霄重新捉上她的手腕。 杨蔓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她十分清楚,这门一出,待回到A城,陆霄决计不会再让她呆在他家了。 罢了。 她想:她是江湖人,义字当头。失去一个心心念念的男人,应当算不上什么。 可当门在她身后关合的那一刹那,杨蔓还是止不住酸了鼻子。 吕静往自己身上喷空气清洗剂的一幕、陆霄在公交上给自己伸出援手的一幕。两幕画面,挤压、推搡。 轰! 最终却是:她满身伤痕,走入那栋苍旧的群租房,一推开铁门,一个女孩儿抱着个保温桶坐在她家门前。 “喂,陆霄。”强行扭开陆霄的手,杨蔓站远处。她说:“我,我在今天跟你说谢谢,也跟你说对不起。你们是不会把人交给我,让人跪在吕静面前的。但我必须要这么做。” “谢谢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帮助我。但,从马志宏抨击我,我在警局寻你不得,听到他们口里所描述的那个英明神武的陆霄时,我就明白。你跟我,走的永远是两条路。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是洵郁第二。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止是惜命,而是——” “我终究会走一条跟你们完全不一样的路。” 说完,杨蔓一下子钻入站票群里,跳往下一个车厢,再也不见了踪影。 陆霄追过去,一望无际,没寻到人。到车厢尽头,他折返,一眼眼逡巡,却忽略了那个穿着花裙子看书的女孩子。 女孩子旁边坐的是一位老先生,老先生瞥一眼女孩座位上刚刚脱下的黑色西装,和她脚边的鸭舌帽。 待那位找人的高大男人从这处的走廊走开,小姑娘才慢慢放下里手中的书籍。 老先生自是看不到杨蔓眼底的小泪花,只能看见她捧着的是一本初级的识字书。 那是她从网络识字教学视频里一个个拓下来的。 “小姑娘,你是做老师的吗?”老先生好奇地问她,“和男朋友闹变扭了?” 杨蔓鼻子微微发酸,轻轻嗯了一声。“和他闹矛盾了,不想跟他讲话。” “那你等他来哄你,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事是要哄哄女朋友的。” “不是。”杨蔓合上手里的书本,嗓音清冷道:“这回,是我做错了。” “女生做错了,也要认错啊。” “我不会害他的事情失败,我只是想过去,看看我能做什么,最大可能实现我的想法。如果最后我做的事情但凡和他的工作起了冲突。”杨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回复老先生,讲着讲着,声音弱了一下。 过了大约半分钟的样子,老先生才缓缓听到杨蔓深吸了一口气。 一道犹豫却果敢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想,我还是会放弃。” “那你的想法怎么办?你的没有实现,会对你有很大影响吗?” “会。”杨蔓说。“假如真到那一步,我会陪着我的朋友,一直到她好起来。但他们的工作曾经失败过,这回,我想亲自试一试。” “很重要的朋友吗?” 杨蔓闻言看了一眼老先生,老先生笑着摇摇头问:“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有点。”杨蔓看着窗外。“但我正巧少一个人倾诉。” 景物向后,杨蔓轻声回忆。她说,“也不是相识八.九年的朋友,但我这辈子,除了被男朋友拯救过外,就只有她给过我细微的温暖。她是我到那个城市后,第一个,给我粥,还给我跳舞的人。” 老先生不知道这位小姑娘究竟经历过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明明才十九岁,怎么活得像是五十岁。 “跟你男朋友谈谈。” “嗯。”杨蔓将额头贴在车窗上,不咸不淡地回了过去。 “等回去。”她声音低低的,仿佛在许愿,“一定会好好说。” 说她这个大骗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为男色难过,却傻了唧乔装打扮,只想在最终分道扬镳时用最平静的心情多看他一眼。 说她并不是没有买票,而是用了吕静的身份证,买票上座。 说她十九年来,第一次为了一个警察,去做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她想让他夸她啊,但他们走的路,终究是不一样的。 · “怎么样?是那伙人吗?”陆霄回到座位,靳萧然侧脸问他。 他的脸比刚才走时还要黑了,得闻靳萧然的话,倏然往椅背上一靠,“不是。”只丢下这两个字。 桌上剩余的三个人彼此交换眼神,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五分钟,陆霄又站了起来。“我再过去一趟,你们有事打我电话。” “好。”骆承川回应。 薛渺渺握在膝盖上的双手轻轻捏在了一起。 靳萧然低着头在桌上拿起一个小包装猪肉脯慢慢嚼。 又过了三分钟。第二次去找人的陆霄再次走到了杨蔓所在的那个车厢。 这一回,他的双眼犹如一双雷达,一个一个地看。 动车座位上的人都在干自己的事情,只有偶尔几个抬个眼看他。 “找到了。”陆霄顿住脚步。 六车厢D12座。 识字书盖住杨蔓的脸,她穿着一件花裙子,头斜靠着窗,像是睡着了。 独独桀骜如苍鹰,一转头,却还是个孩子。 陆霄对杨蔓旁边的老者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悄声指指杨蔓,“她男朋友。” 老先生小心翼翼退开。 陆霄俯身,把人一把抱了起来。 杨蔓身体一晃,惊醒。“陆霄……” “是我。” “我……我怎么睡着了?” 陆霄垂着眼看她深深的黑眼圈,“你昨晚跟吕静聊了一整晚。” “我不要下车。”耍狠结束了,抒情用过了,这一次,她只好一边懊恼自己撑不住睡意,一边抓住他的领子,学着电视节目里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小心求他,“不要赶我下去好不好?” 陆霄侧眼。 老者对他慈祥地笑。 车中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杨蔓紧张地看着他。 他环顾四周,给了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凑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吵架CP已经引起了围观,为了大局为重,被保护人,你大概要勉为其难和我绑定在一起了。” 43 “被保护人?”三个小时后,一行人成功地到达了里山。因为之前杨蔓答应陆霄不乱跑,于是,一番讨论之下,加之那边恰好是四人位——没有杨蔓的容身之处,陆霄就同意了杨蔓仍旧坐在原位上。 如今下了车,小姑娘贸然出现,就让同行的人有些惊讶了。 于静小声和孟刚嘀咕:“这是不是就是之前盛传的那个老来咱局门口等人的女孩儿?” 孟刚说:“好像是。” “听说跟人打群架?” 孟刚微一思量:“不清楚。” 声音传来薛渺渺那儿,她也心生疑窦。但没有开口。 里山这处,是国家著名的风景区。靠大山,景秀丽。表面上风光无限,但此处也并不是哪里都生钱。大山有名山、有良山、也有恶山。名山、良山是香饽饽,而更深更远之地,却是交通不便,罪恶滋生之地。 当初念鉴证的时候,薛渺渺就曾听恩师提过。人心无限,**无限。近些年什么越南媳妇儿、失踪十几年的女儿逃出深山重返家园、买妻生子的新闻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想到这里,薛渺渺便无暇关注陆霄身边的那名少女了。 在情爱和生死面前,她晓得孰轻孰重。 此时正是晚上的八点左右,月光透过山林间罅隙的叶片在人间洒下薄凉的光影。山中的某一处防空洞里火光温暖,众人围坐在火光边,手里各自忙碌。 陆霄拿着一块布料擦拭着腰间的配.枪。 于静、孟刚在添柴火。 骆承川从外间拎着打来的猎物,从洞口钻入,他身后跟着几个刑侦的队员,铁骨铮铮的汉子,个个满载而归。 梨花头的靳萧然见男人们带了食物回来,放下手里的电脑,过来帮忙拿猎物。 兔子、果子分门别类一一放好。 很快,食物烤熟的香味在偌大的废旧防空洞里发散开来。 薛渺渺看了一眼角落处,从烤好的兔子身上割下一条腿,自己没吃,拿到了杨蔓那儿。 “78。” “79。” “80。” 杨蔓数着仰卧起坐的个数,头一抬,瞧见个人拿着条兔腿站她面前。“谬姐。”她听其他人也这么叫这个短发姐姐。 “叫我薛渺渺就好,或者薛姐姐,我知道你——你的事在我们分局闹得挺大,刚我听陆霄说了,你现在住在他家。” “我今年24。大你五岁,觉得顺口,可以喊我薛姐姐。” 杨蔓保持着仰卧起坐的动作——有点愣,有点戒备。 薛渺渺瞅着笑,问她:“还是你打算就保持这么个动作跟我聊天?” “当然不是。”把手从头上拿下来,椅靠石壁,杨蔓看着薛渺渺。 薛渺渺把兔肉递过去,“给。” 杨蔓没接,一抬下巴,特老道地表态:“一起吃。” 兔肉被徒手撕开,再次往前一递,“这你的,这我的。” “没问题。”接过,侧头,杨蔓咬食一口。 喷香。 动物的油脂漫入瑞士刀划出的口子里,焦嫩,味美。 薛渺渺跟着坐过去,与杨蔓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不远处火光摇曳,这边的防空壁上落下一大团人影。 薛渺渺轻叹一声,转头看向杨蔓,“其实我服你。” “什么?”杨蔓慢慢松口,尚未被咬下来的兔肉,重新留在了骨头上。 火光通红,她转脸看薛渺渺。 薛渺渺伸长了腿,目视前方,一面咬着手里的肉,一面说:“我服气你小小年纪一个人打拼生活,为了朋友,不惜远行缉凶。虽然方式不一定对,这份义气难能可贵。” “薛姐姐你有点意思。”杨蔓点评道。 “其实这里的很多人都很有意思。”目光落到那群簇拥的人身上,薛渺渺的心里就充满了能量。 这些兄弟——不论男女,统称兄弟——早已超越了性别的障碍,他们拿着不尽高额的工资,做着抛头颅洒热血的工作。 不一定声名显赫,更有可能无人问津,却披荆斩棘不畏辛劳。 “也都不过二十岁上下,心有无私。”杨蔓用上了不久前言情剧里学到的词汇。 稍稍愣了一瞬,薛渺渺微微点了一下头。“嗯。”她说,“心有无私。” · 次日一早。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大山深处行进。 这次的任务要比以往的艰难——对手来无影,去无踪,至今杳无踪迹。薛渺渺他们刺探不得,也近身不得——一切就像夜里摸瞎。 好在走了将近一天之后,他们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家。山中的住户建房距离都远,但一个村落的同心力却十分强劲。当初洵郁他们是被关在一间地窖里,尚未来得及卖入山林当人媳妇儿,但那些卖进去的,无一归来。 尚未靠近村口,陆霄就给众人下命令:于静、孟刚、薛渺渺、骆承川从南边进,他、杨蔓、靳萧然、小许从北边,其余人从西边,大家各自按照原先的计划,伪装成画家或者别的艺术家,到山中的艺术聚集地集合。 艺术家需要清静,深山乃至佳之处。这成了深山心照不宣的赚钱方法,于是,外来人口几乎只有这一个法子安然入内。 七八月正是旺季,山中人应当不疑有他。 于静把长发放下,孟刚戴上眼镜。“还真有几分作家的样子。”于静苦中作乐。 薛渺渺:“九分。”她亦点评。 大家都把生死当做体验,救人是赚,命丧是劫。 骆承川:“我这画家是否也有几分样子。”他背着素描画板,薛渺渺手提画具,提前进入角色:“是的,老板,本助理觉得你这画家赛齐白石。” “画醉虾的老先生?” “醉了头的老先生。” 他只是特邀专家,生死之事本可避免,却主动请缨。不是醉,是什么。 日光穿过助理薛渺渺的琉璃耳坠,一行人正式进入山村。 · 交了定金,几位画家、作家就都有了自己的屋子。农村院落的主人封家禾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精明男人,作为院落的房东,他一面走,一面给人介绍这里的环境。 “暑期酷热,我们山里阴凉。虫鱼鸟都有,画画、写作都是好素材。” 孟刚推推眼镜。 于静走到窗边,探头—— 草木幽深,林鸟可见,一派葱葱郁郁。“哎,这里真的很漂亮诶,老公,你这次的新作一定能写得很好,到时候,就会有出版社来找了。” “怎么?孟先生目前还未找到伯乐吗?” 到底是房东,说话也有一定的水平。 于静苦恼地叹了口气:“他啊……就在我们小县城里当化学老师,却好端端对文学上了心。我拗不过他,听说里山风景好,这不,特地来给他找灵感。” 薛渺渺他们是被封家禾的老婆金巧带进来的,恰好听见于静他们讲话。 于是,薛渺渺故作惊讶地提点自己的老板——骆承川,“先生,这不是我们刚才在村口见到的夫妻吗?原来是作家。” “作家、画家我们这里都有,总归都是安安静静做事的人,小姑娘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就是觉得有些缘分。我们路上遇见那两个人了。” 于静他们和薛渺渺一同出现在村里,演戏终归要演全套。 金巧听了好心地提点这位漂亮活泼的小助理,“薛小姐还是不要过去打招呼得好,对了……”金巧把人带到楼梯前的一处白墙那儿。 墙面上贴着一张水墨样的公告。 “入住者夜里十二点后不得出门。”薛渺渺站那儿,念出了声。 一转头,她向老板娘金巧发出了询问:“这什么意思?” “哦,是这样的。”这位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好脾气地解释道:“这里是里山深处,人员复杂,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难以挽回。尤其是……”话说到这里,金巧感受到侧面有一道目光传了过来,她一时收住了口,“……总之,几位就安心在这里作画,我们会尽量给各位提供帮助的。” 薛渺渺沉睿的目光从金巧的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回,笑眯眯地点点头,“嗯,那这些日子,麻烦老板娘了。对了……” 日光穿入,薛渺渺声音微亮,说道,“老板娘说话尾调有点上海话或者无锡话的味道,不仔细听,还真是一点也听不出来呢。” 讪讪的、悲伤的表情一闪而逝,金巧攀住木梯的把手,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哪里来的无锡话,我在里山生活了十二年了,没去过什么梁溪。” 彼时,身为土生土长A城人的薛渺渺并不知道梁溪就是无锡的古称,她那时也只是敏感地察觉到这个步步拾级的女人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哀。 好像贪恋着什么,却深知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 那样的清醒的悲哀。 也是在这时,跟在金巧身后的薛渺渺才忽然意识到—— 老板娘金巧十分漂亮:她有着很美好的长条形的身材,一步一窈窕,仿若前半辈子锦衣玉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虽被世俗脱胎却于心中长留,一不经意,又生芳泽。 第39章 耳饰 44 薛渺渺不知梁溪何意, 骆承川却一清二楚。 金巧将二人送到楼上的一间独立画室,站门口耐心嘱咐他们:“要什么,就打这边的内线, 我们会送来, 画笔、画板我们也会帮你们去买,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 “不必了。”骆承川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画板架好, 就那么转过脸来婉拒:“画具方面,我助理有带, 应该够用。” “那好。”金巧也不强求, 说了声有要求就提, 就替他们把门关上,自己出去了。 须臾, 外面传来金巧凉鞋踏在木制阶梯上的声响:哒——哒——哒——缓慢地有序地。 听声渐远, 骆承川拉一下薛渺渺袖子,后者长吁落座。 他弯腰拿起方木桌脚下的水瓶。 一道倒水声。 温水被悄无声息放置薛渺渺的跟前, 瓷钢杯里热气袅袅。 有风从窗口里散进来,带来一片阴凉。 薛渺渺说:“老板娘刚刚的口音里确实有无锡那边的调调啊, 我妈有一阵子为了工作,特地请了一个家教练了整一个月的无锡话,我听不错的。”安静的片刻里, 薛渺渺依然对金巧的语调保留意见。 骆承川点出真相:“不出意外,这个叫金巧的女人,应该就是无锡人。” 无锡…… 梁溪…… 拿出手机,连上数据, 薛渺渺擅用搜索,果然看见了“无锡古称梁溪”的语句。 略一思索,薛渺渺心内有了不少猜测。 想想又觉得不对:这金巧和她的丈夫不同于以往的被拐卖者与拐卖者的身份。她很温顺,长条身材且不瘦弱,一看就没受虐待。且看她言行举止颇为沉稳,应当是能在家里说得上话的。可如果她是嫁来里山的,又为什么对于自己的家乡支支吾吾。家乡的古称,过了十二年之久,脱口就出,一问,却又抵死不认。 薛渺渺感到自己面前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她明明束手无策,却莫名地笃信自己清楚这个中缘由。 咬着唇瓣,坐在原处,拧眉思索。 方才上楼前,全程是薛渺渺和金巧“公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骆承川看得更多:“薛小姐,你注意没,在说梁溪之前,金巧曾叮嘱过我们过十二点不要外出,以免遭遇危险。而这危险的内容,她却戛然而止,你应该没注意到,她当时在看谁。” “谁?” 骆承川演示了一下:眼神由远收近,打了两个点,也就是停顿了两下。 陆霄他们从北门而入,去的是另一个艺术聚集地,南门这里的,只有骆承川、薛渺渺他们。而当时,在场的外来女性只有两个:于静、薛渺渺。 这就是那两个点。 “于静和你。”直接干脆的一道声音。 “这个我真没注意。” “你当然会有倏忽,因为你那时候盯着那则通知,拧眉思索,加上金巧的目光不带威胁性,很容易被认作是平常一瞥。” 薛渺渺回忆了一番:“我记得她当时说到危险时,是看了我一眼。你一提点,我就清晰了些。是,这道目光太不经意,我以为是平常而已。这么说来——”薛渺渺倏然把见金巧以来的小细节串联起来。 她把他们带到告示那里,在说到危险的实质时,看了于静和她一眼,诶,当时似乎还有一道陌生的目光袭来。 好像是金巧的丈夫! 也就是说,金巧是受到了眼色的胁迫,才终止了吐露。 这样就通了:“金巧没说完的那句话应该是:尤其是你们女孩子,更容易遇到危险……对不对?”薛渺渺征询骆承川的意见,后者点点头。 透过热水的气泽,骆承川想了想说:“不过,这一切也都只是我们的推测。金巧究竟是不是被拐卖的来的,还有待观察。” “那看来我们俩来对了地方。” 美眸轻眨,薛渺渺开始期待稍后的查访。 他们这一行人,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人贩子的老巢,从而救出A城和其余城市中遭逢不幸的女人。 A城的事情,大家都有目共睹了——那群渣滓反侦察能力简直可与太阳肩并肩。 所以陆霄说了,这回,警方也要来一次反套路。 “不找人贩子的踪迹,而是优先通过可能的受害者,找到曾经买过妻子的家庭。被拐女子基数庞大,只要人贩子脑袋没坏掉,就不可能单单把这些妙龄女子当‘后宫成员’使用。赚钱才是第一要义。” 分开时,陆霄的那番话,犹然在耳。 把瓷钢中渐渐转凉的水温吞喝尽,薛渺渺开始整理随身物品。 骆承川的画具,素描纸张,还有她自己带的几件衣服都装在她随身的布包之中。 她这边忙得不可开交,骆承川也没闲着:黑色登山包内拿出几件薄薄的T恤,豆腐块一样放至床尾。一张里山的地图摊开,放床上。地图旁边就是手机。 倏然。 骆承川和薛渺渺身边的手机一齐嗡然一震。 两人一道拿出来。 手机里是一则陌生的短信,上书:各位勇敢的敢死队员们,我们限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里山,否则,你们会亲眼见到同行者的锐减。 第一枪,半个小时后。 半秒,短信自动删除,杳无踪迹。 几秒的震撼,薛渺渺手指飞动,迅速给A城同事去了条短信。 短信被人中途拦截,始终无法发送出去。 “请不要试图挑战我们的耐心,诸位的样貌、年龄、家境,包括现在使用的手机号码,在诸位踏足里山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获得。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所疑惑的内容十分简单——” “——A城的内网已经被我们攻入。” “你是谁?” 上一条陌生短信再次消失殆尽,新的内容好心地回答了薛渺渺的短信。 对方言辞之中的挑衅意味非常浓厚:“一个”文字出现,转瞬即逝,“引你们来此作客的欢迎者。” “我等你们很久了。”七个字落下,薛渺渺手机中所有的短信瞬间消失。 犹如一个暗中的魑魅,在晦暗里,将一切玩转于鼓掌之中。 一滴冷汗沿着薛渺渺的额头流下。她不死心地又发出几个字,“是因为陆霄吗?” “是。”新的回复,大方至极,宛如一盏高高在上的明灯,点名道姓地拨开一切疑云。 之前关于孟潇潇以及吕静能够轻易脱逃于魔掌的疑惑,也在这一瞬间,拨云见月——原来,这两个千分之一的幸运儿,只是如今手机那头不知姓名的‘欢迎者’所给出的诱饵。一步一步,诱引着三年前洵郁案中,端掉其老巢的警探们坠入黄泉。 “挑衅、报复。”眼一颤,薛渺渺看向骆承川。 刚刚的那一来一往,虽然发生在薛渺渺的手机里,却被那位‘欢迎者’以某种技术呈现给了所有来里山的警员们,包括骆承川。 骆承川举起手机,手机上的信号格子滴血未剩。 他说:“薛渺渺,距离他所说的半小时,还有十五分钟。” · 装扮成艺术家的身份前来里山,是陆霄和局里商议过后一致同意的办法。因此,在来的时候,大家都各自背上了自己角色的相应行囊。 里山这里的艺术聚集地,不仅仅等同于薛渺渺和骆承川他们如今栖息的这个棠眠小庄。像是陆霄、杨蔓他们,以及其余五个刑侦队员所在的风铃、极野小庄也很出名。是以,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都不必带,只消付款,服务人员就能完美满足要求。 这,也为本次的出行带来了大大的便利。 薛渺渺捧着手机坐在骆承川的床畔:“有一点,我觉得很矛盾。” 骆承川瞥一眼薛渺渺的愁容,心下了然,“是……案犯的手法,对?”骆承川说。 薛渺渺抬起脸来,嗯了一声。 她考虑得很透彻:假如一切真如那个‘欢迎者’所言,初到里山的他们,瞬间被人掌握了所有的信息。那么—— 他们为什么还活着? “这群匪徒很聪明…把电话卡掰断。”一边打开手机,毁掉电话卡。骆承川一边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薛渺渺跟着做,耳边传来骆承川独特的嗓音。 他分析道:“对方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杀我们,我看,并不是什么猫捉老鼠的恶趣味,而是……对方根本就对我们的长相、年龄、甚至现在所在的地方,一无所知。” “换句话来说。”骆承川看向薛渺渺,唇角一挑,大胆猜测到:“他们只说了一句实话:他们确实攻入了A城警局的网络,但很可惜,被怼了回来。刚刚我们的手机卡无法跟A城联络,就是最好的证明。” “电话泄露也很好理解。进艺术庄之前,陆霄为了以防万一让我们不使用手机,进来庄园后,为了彼此通信,我们大家才小心开机。匪徒既然能攻入警局网络,那么,通讯公司的应当也不成问题。何况,就目前来看,匪徒在A城,旁系复杂。” 龙潭虎穴,这一刻薛渺渺才切实体会到洵郁当年所经历的一切。“那我们逃不逃?” “逃又怎样,不逃又怎样?”骆承川问。 “逃,就容易出现在匪徒的视野里,艺术山庄,才来又走的人肯定是猎物。不逃,对方能很快找来,瓮中捉鳖。” “那我不逃。”骆承川说。 “啊……” “我的意思是……”骆承川推开室内的窗,转眸看向薛渺渺,“我在这里,你走。我替薛小姐掩护。” “这不是电视剧里谁和谁必须要先保一个的问题。”薛渺渺盯着骆承川。 后者将车窗推至最大,观摩着后院里的状况,语气稳而有理,“但薛小姐是我朋友。”倏然一转身,他看着薛渺渺的脸,握住她的手,眼里是信任。 薛渺渺匆忙盯着他, 他鼓励道:“而且,我觉得,逃跑这件事,如果小狼狗来的话,应该会更稳当一点。” 和他成为朋友过后,一开始生疏,后来熟络。陆霄忙手上这个案件时,一直是骆承川掐着饭点来跟她一块吃东西。有时候会聊天,聊吾生大大的推理时热血澎湃,忘了时间,于是午饭就赶得不行。那时候,他就会叼着根牙签,在她对面笑着说:“小狼狗,你吃慢点。” “我都说了,我不叫小狼狗。” “那就不叫小狼狗。薛小姐跑起来也是很快的,不像骆某,腿疾还没好利索,到时候拖人后腿,何况……” 骆承川点了一下薛渺渺额头,她下颌微抬,眼神在他讲话的当口,微微发颤。 他晓之以理:“我知道薛小姐常年蜗居在实验室,对野外生存技巧很不娴熟。但我骆承川是个大男人,就算被抓,最多是被关押起来。而且凭借我多年野外经验,逃出来应该一点问题也没有。但薛小姐是一个女人……” 讲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补充道,“还是个在我看来,非常可爱的女人。” 薛渺渺受过各式各样的夸奖,但这回,鼻尖泛酸。 她知道孰轻孰重,也很讨厌电视剧里那些女主角死赖在男主角身边时表现出的那种毫无用处的生死不弃。于是一咬牙,狠心不磨叽。“好,我走。”她答应他。“我会安安全全跟你再次相见。” 想了一秒钟,她眼一抬,落他脸上,倏然地摘下自己的耳饰,攥入骆承川的手心里。“记得还我。” 言毕, 她转身,翻下窗台。 · 骆承川等她走了,反身回去,将包里的护腕戴在手上,把女人临走前给的不明意味的耳饰放在明黄色的休闲裤里,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坐在床边。 门外此时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 男人唇角一勾。 45 薛渺渺在后院的一口废井里过了一天,期间,她听到了楼上骆承川跟人打斗以及被带走的声音。 当天,艺术庄附近没有枪声,那些偶然从后院经过闲聊的职员们也没有提起里山有什么枪杀案。 一切正如骆承川预料的那样——虚张声势。 夜里十二点时,一滴夜露从废井上部的杂草里坠落下来——滴答,砸下去。 “差不多了。”月光之下,站在废井底部的薛渺渺看了眼手中的一捧水,凑过去,小心啜饮。 她的脚下有一汪浅浅的井水,倒影着草缝间漏下来的月影。 若是没有脚踝边真实的骨骸提点,薛渺渺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喝尽了水,她借着月光打量水底的骨头:全是不知猴年马月的可怜人。 手掌丈量了一下长短,根据胫骨算法,她大致估量了一下死者的年龄——大概二十三岁去世的。 “这真的是客死异乡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薛渺渺不禁唏嘘。 话音轻轻一落,头顶陡然亮起一盏灯。 吓得薛渺渺一激灵,她心脏怦跳,仰面—— 只见荒草被人扒开,是一张女人的脸探下井口,似乎是刚刚找到这儿来的。 看清了,薛渺渺才确定,女人提着的不是灯,而是一个电量微弱的手电筒。 此刻,她正拨开深草,把手电筒照到薛渺渺脸上,弄得人睁不开眼睛。 光线照出薛渺渺的轮廓,女人似乎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对底下说:“我是金巧。”讲话声比蚊子还小。 薛渺渺闻言后退一步,手在面前扇了一下,睁眼仔细瞧:“老板娘?” “嗯。”金巧轻声回应,而后,做贼般地扔了条绳子上来,更小声道:“薛小姐,我没有恶意。你顺着绳子上来,我带你去找你同伴。”女人言辞恳切。 薛渺渺思量数秒,狐疑出声:“同伴?” “就是作家夫妇里面的那个女的。”女人迅速作答,她一面说,一面左顾右盼,像是怕人发现。 薛渺渺一边权衡,一边想: 于静? 于静也逃出来了? 最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决定赌一把。 “好,你拽住绳子,借我点力。” “好。”小小声。 “往左边一点。”薛渺渺指挥。 “哎。”把手电筒关闭,幽暗之中,金巧全力以赴。 当即 下面一沉。 过十几秒。 两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在井边暗暗响起。“谢谢。”落地,薛渺渺把绳子团好。 金巧喘得胸口浮动,压低嗓门摆手道:“没事,你跟我来。”再次左右四顾,没开手电,金巧摸黑牵着薛渺渺的手,一路熟络地往右走,从院子后的小门出去,走过寂静的石板路,最后到了一处弄堂,进了一间破庙。 吱呀—— 拉开佛像后的一条地道,金巧站在入口处说:“薛小姐,这后面是我们里山原来的黑市,所有以前有警察管的,不能做的,都在地道后面的一个庄子里。但现在他们转移了阵地,这里就废弃了。你朋友……就是那个于小姐,已经去了这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避风头。我在棠眠人微言轻,不能一次带你们两个来,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你是谁?”黑暗里,薛渺渺问金巧,她微微抬眼—— 金巧穿一身暗色的衣服,那只手电筒光芒一闪一闪。 轻抿了一下唇,微微辗转,看着薛渺渺,金巧露出了一抹难以言述的笑容。 在这样的笑容里,金巧看着薛渺渺说:“薛小姐知道我今天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是什么吗?叫你们夜里十二点不要出门,是因为这世上有比鬼魅更可怕的存在。” 手电呲了一声,薛渺渺静静盯着金巧。 三十岁左右的漂亮女人咬了一下唇,最后轻轻一叹,终于说出自己的身世:“十几年前,我是锡城有钱人家的女儿。学人听信什么模特选拔,被卖来了里山。那时候,因为皮相好,不知转手了多少家,想死过,最后发现,活着才难。薛小姐,我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但如果你们是来抓那些坏人的,要小心一点。” “不然就像我一样,怀了孩子,生米煮成熟饭,想逃,又舍不掉孩子。” 薛渺渺听了这话霎时一静,她好歹是个高级知识分子,这一刻却无法形容金巧眼里的感情,嗓子不由哑了哑,双眼看向这个可悲的女人,“你想家吗?” 金巧的唇牵了牵,“十二年了,我父母老来得子,恐怕我那个家已经没有了。我在山城扎了根,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地狱。” 破庙里静得只闻窗外的风号声,望着眼前的金巧,薛渺渺的心抽了一下,她双目轻轻看着金巧,诺言般地告诉她:“金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回家。我会带每一个想回家的人回家。” 金巧定了一下,最终把手电筒塞入薛渺渺的手心里,她温婉地笑笑,“那我就提前谢谢薛小姐了。薛小姐保重。”言毕,她转身,影子被窗外洒来的月光拉长,依稀还有年轻时的风韵。 眼前这个无计可施,靠着与丈夫“相敬如宾”存活下来的昔日‘未来模特’,终究还是像从前一样,救下了一个又一个前来里山的英雄。 走出寺庙,金巧看了一眼天际薄薄的月光。 她想, 这窗外的风依旧像十二年前那样热烈。 但这天,怎么还没亮呢。 · 顺着金巧给的通道口,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薛渺渺果然看见了一处荒芜的庄子。 庄子看似占地广,但外表剥落,墙体上有细细的裂纹。 薛渺渺站在无字牌匾的庄子前:两棵门前树,枝叶随风摇摆,扑簌簌的风声吹着不知落在地上多久的纸张飞舞。 薛渺渺往前迈一步。 阒静的空气里倏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咕——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一道火腿肠的香味萦绕于鼻尖。于是,薛渺渺顺着香味一路摸过去,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她记得金巧说过于静就在山庄里,但为了保守起见,薛渺渺还是压低了走路声,从石像后面窥探过去。 于静撕开手里的玉米香肠,她看了眼旁边的小背包,眼睛里有着泪花。 她想:三年前洵郁案的时候她是在鉴证科里办事,那会儿就觉得辛苦了。现在真是玩命的。 孟刚被人抓走了,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地方,还不如跟着一起被抓。 起码,那边还有人陪着。 “我妈说鉴证这玩意儿又累又忙,我当时干嘛要为了所谓的正义感,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于静家是本分的工薪家庭,一门就出了她这么一个高材生。 原先,家里人是希望她能稳稳当当名校毕业找一份平稳点的工作,谁知道她一门心思专业对口。 如今好了,对口对的命都快没了。 薛渺渺站在石狮子后面,一时也有些感慨。 周女士拦着她干鉴证也是这么个理由:希图女孩儿能安稳过一生。 “于静。”深吸一口气,薛渺渺走出石狮子。 夜里风沙走石,于静就这么眼泪打转地仰起了脸来端详来人。 看到脸的时候,于静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薛渺渺。 是她最嫉妒,最讨厌的那个人。 “咕——”最讨厌的那个人还没讲话,她的肚子就叫了。 怔怔盯着手里的这根玉米香肠,于静这么多年来破天荒头一遭,伸手一递:“就只有两根,我们不知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其他品种的食物要保留下来。我刚刚吃完了一根,这个咬了一口。给你。如果你嫌弃……” “不嫌弃。”薛渺渺坐到于静旁边,张口把这根香肠三下五除二吃掉了,完了,侧脸对人道:“谢谢。” “不……不……”于静没体验过和薛渺渺这样共事的场面,想起刚才薛渺渺还吃了她的香肠,于静简直觉得匪夷所思。 她卡了一下壳,半天没法自然表述。 薛渺渺累了一天,有一点困了。她靠在背后的石柱上,望着大山里璀璨的星星,不知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人讲话。 “听说死掉的每一个人最后都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那是骗人的。”于静别扭地拆穿。 薛渺渺闻言用脚底轻轻摩挲着地上的石子,夜风里,她含笑歪着头,与于静四目相对,声音不免悠长,她说:“其实我倒希望这是是真的,因为这样那些遇害者就能庇佑我们把坏人抓起来。” 于静感觉在听天方夜谭,她猛地一转脸,避开薛渺渺阒静的眼神,说出自己的想法:“谬……不对,薛渺渺。你是不是太乐观了,孟刚被抓了,骆专家应该也保护了你。我们两个做幕后鉴证的,文不行,武不行,活不活得下去还另说。单靠我们能大获全胜?” 薛渺渺的表情在听到这一句时松了松,想到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抬手拨了拨耳边剩余的那只耳环,薛渺渺问道:“你知道为什么,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孟刚他们都选择男人不逃,而女人逃走吗?” “不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保我们命吗?” 薛渺渺摇了摇头,不答,反倒轻轻向于静扔了一个问题,“于静,你还记得我们几个是怎么来的里山吗?” “被选拔来的。” “那选拔之前呢?” 选拔之前…… 于静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主动上前交申请表的背影。“是……申请。”她说。 “对,来里山的每一个人都是兄弟,当我们主动申请来这里的时候,我们就丧失了性别的差异。是,我们俩是做幕后鉴证的,刑侦是冲在最前线的,但一旦前线殁了,我们幕后、女性的身份也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我们幕后、女性的身份也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于静靠在门柱上看着薛渺渺的侧脸。 她知道,孟刚是给了自己生的希望。 孟刚、骆专家、陆警官或许在作出选择时想的也仅仅是给她们女人多一份希望。 但是—— 大家是兄弟啊。 是一同心中有怨愤,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主动提交申请书过来的兄弟啊。 “谬姐。”于静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喊薛渺渺。 月光下, 短发的女人闻讯看进她的眼眸, 漂亮的单只耳饰在耳垂上晃动。 于静说:“谬姐,我记得小时候念过一句诗,叫家祭无忘告乃翁。从前很多人等家国振兴,今天想必也有很多人在等。” 右侧的脸颊微微一动,薛渺渺轻呼出一口气,“你怕死吗?”她问于静。 于静说:“我怕……你呢?” “我也怕。” “但我更怕,死得犹如僵尸傀儡,六十岁后子女扯皮。于静,如果我说,我已经想到办法去力挽狂澜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于静说:“我愿意。” 风中一时静,薛渺渺抬眼,望她:“但此去生死难料……我们写个遗言,留这儿。” 算是念想。 于静说:“好。” 外面露深蝉噪,北风呼呼吹。 两个女人就这么蹲在室内的木柱子上用于静包里的鉴证工具划拉。 细碎的声音卷进风里,一来一往。 “谬姐,我们会不会直接遇到大BOSS?” “那你怕吗?” “不怕啊。反正我也不想六十岁后子女扯皮。” 两人一阵笑。 中间薛渺渺问:“于静你写什么?” 于静说:“哦,我在写,爸妈,是女儿不孝……谬姐你呢?” “活着回来。” “嗯?” “我写,活着回来。” 46 “其实我以前挺讨厌你的。” 薛渺渺把手中的鉴证工具还给于静,于静没接。 薄薄的月光从外面打了一条白练落入庄子里。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于静,薛渺渺的心霎然静了几分,她唇一牵,“是,整天整天呆在实验室里,不合群,是挺让人讨厌的。” 月光像星子,点进短发女人的眼里,那一刻,于静竟然觉得眼前这人唇角牵动的样子很温柔。 她的手抓在鉴证工具上,薛渺渺的也还没来得及松开。 倏然——于静说:“薛渺渺,你怎么可以这么好命。长得又好看,还不要去讨好任何人,才24岁的年纪就坐了四十多岁的人都不一定坐得到的位置。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 薛渺渺静了一下,语气郑重:“那你就嫉妒,嫉妒着,然后有一天靠着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于静疯了:“什么?” 薛渺渺一笑:“这个世界从我们出生前就存在不公平,但鉴证不一样。我们鉴证人不需要丰功伟绩,能把证物想倾诉的信息成功传递给查案的人。一个案子的攻破就是我们的作品。长得再好看,家势再好,没有金刚钻,我们就不配站在实验室里。嫉妒也是促进我们专业进展的一种良好情绪。我曾经很嫉妒杨师姐,想成为跟她一样的鉴证标杆,所以才一路执拗,有了今天。” 杨嘉——鉴证科的天才人物,少年成名,目光锐利,如今鉴证圈的传奇。 于静不曾知道还有这一段,有些讶异:“你嫉妒一个天才?” “是啊。”回想起初入鉴证这一行时,发觉自己除了专注力惊人,其余都是正常人水平时,薛渺渺不知为业务不精进哭过多少鼻子。 类似的一个案子,杨嘉来更快狠准,她做不到。 她不是天才,能耗的只有时间。 于静还是有些愤愤的:“那你爬的也太快了。” “快?是有多快?” “大概五年,你就在这个位置上了。” “你注意了我很久?” 于静:“……” 倏然,薛渺渺目光一锐,她紧紧盯着于静的眼睛,然后有一丝遗憾:“五年,那么多的时间你就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吗?” “什么?”于静没听清。 薛渺渺的神情里有些可惜,“我在做鉴证的时候,你一直在关注我爬得高不高,快不快。” 月光很凉,于静就这么看着薛渺渺的唇瓣一张一合。 她不禁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关注薛渺渺的呢? 好像是从薛渺渺首次被局长点名嘉奖那时开始的。于静记得,那一回有一桩案子终判是自杀,杨嘉师姐升任,去大陆办一个大案了,在职的李sir也看走了眼,几乎所有人都在连日的工作后放松了下来,觉得案子结了。只有薛渺渺仅仅因为自己所谓的‘办案经验’而有所保留,愣是在众人按时下班后,熬了两个通宵,最后发现了那个难以察觉的线索,一个人跑到了局长家辩驳。于静听人说,那天晚上,天上是下着漂泊大雨的。 后续,警方根据薛渺渺提出的线索逮捕案犯时,案犯正在故技重施,伤害下一个受害者。 “你说,你干嘛要那么和别人不一样呢?”于静一阵叹息,“好像在我的记忆里,薛渺渺一直就是一个和大家不一样的人。所有人往东,你要是认为西边才是对的,就绝不盲从。但我一直在盲从,在合群。”当记忆一点点拆解,于静觉得自己可能并不止是嫉妒薛渺渺不断升职的事实,而是—— 希望这个特别的人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这样,她就可以不必时时刻刻被提醒: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也有不急功近利的成功。 于静的脸上染上了一丝难以言述的情愫,她笑的有些淡然,仿佛明知当年的自己有多可笑,可若让她再选一次,她依旧还是会选择小团体,选择Diss薛渺渺。 “薛渺渺,我承认,我不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于静两手放于膝上,歉疚的情愫丝丝弥漫,但她知道自己依然不能释怀。 薛渺渺看着这样的于静,露了个简单的笑意,她郑重道:“这世上本来就不需要纯粹的好人。” “嗯?”于静一时有些惊讶,她眨眨眼,看着光影里的薛渺渺。 后者的声音一点点从夜色里游走过来,她说:“于静,你又不是神仙。” “你跟我,都是再平凡不过的凡人。别人跑得更快,更高,不论原由为何,我们都会嫉妒。会为自己怀才不遇难过,夜夜难眠。但,于静,流言蜚语,杀伤力真的是无形的。” 攻歼、诋毁、恶意的想象,曾经遭遇的每一项都是一把无形大刀,强大到如薛渺渺也都会被刺的遍体鳞伤。 这世上,每个人都不一定欠另一个人。凭什么要受到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顾一切的厌恶。 她如今所有的无所畏惧,都是当初的习以为常。可利剑出鞘,伤口历久弥新。 于静张了张口,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她说:“你也会伤心吗?” 她一直以为薛渺渺的沉默,是因为她是铜墙铁壁。 薛渺渺准确地嗯了一声,“受害的人不说话,不是不痛。” 于静瑟了一下,问:“那你恨我吗?” 恨?薛渺渺仔细地想了一番,脑海中闪过当初郁闷的片段,但转瞬即逝:“好像,”她声音豁达,利落道:“准确来说,应该是没有恨过。” “怎么可能?”于静诧异,她怔怔看着对面的短发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对方。 薛渺渺闻言将头侧压在自己弓起来的膝盖上,将耳边的饰品取下来,攥在手心,看着人,“非要说得话——几年前有半分,现在……是零分。”她仰头,讲话的语调已经不止是在和于静解释的那种了,更像是——这么些年,早已纾解。 空气中响动着她好听的声音,在阒静里像小扇子一样,一扇一扇,落入人心,她眉眼平静:“恨呐,恨这种情绪其实很占光阴。所以比起让它来消耗我的精力,我还是更喜欢和证物在一起消耗时光。所以,我才会觉得,当初堵得慌的那种感觉,应该是半分的恨。随时间流转,就会烟消云散,不算数的。” “何况。”薛渺渺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用手捂住,转眸闲闲道:“不说这些了,太晚了,咱们先去休息。” 其实未必是无话可说,只是正如薛渺渺说的那样,一切大风大浪终究流于尘埃,最终烟消云散。没什么好计较的。 只是……今天既然于静开口说了,她也忍不住有所感触——受害人沉默,不是不痛。也不是不想回击。——三人成虎,人言可畏,用语言去回击语言是最苍白的手段,行动才是最有力的。她原本也想说这些,但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说教的天赋,且这件事本身也有点烦人。反正大家现在是战友,即算彼此三观不适合做朋友,薛渺渺还是更愿意和平相处。 于静看着人起身的样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原以为对方至少会怨怼一会儿,却没想到这么个结果。“喂,薛渺渺。”她喊她。 薛渺渺走路的动作一顿,转过头去。 于静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在晦暗里对立而视,然后于静踌躇了一下,有些讪讪地开口,她问她,“你真的不记恨我吗?你这样大度……”微微咬唇,于静继续,“我会觉得我小气啦的。” 薛渺渺唇角上挑,于静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表情,倏然—— 一道清丽的嗓音传来。 薛渺渺对于静说:“很真实啊。于静小姐就做一个真实的人,真实的话,小气啦也很好。而且……”略微顿了顿,薛渺渺的笑意变作无可奈何,叹道:“而且,你应该是没见过那种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脑海里窜过周女士曾经带她去的那些社交场合,薛渺渺一阵头皮发麻,笑着,一句调侃,“还不如撕逼怒怼有劲。” 眼前人讲话的样子和忙于工作的薛渺渺天差地别。今夜她们俩都是死里逃生的,许是这样的前提,让于静觉得惺惺相惜。 但天性里依然有些硬气在,于是,就有了一声轻怼:“喂,你别吊儿郎当的,我说真的。”她说。 薛渺渺耸耸肩,转过脸,继续找卧室,不一会儿,回头,于静还站在原地。 拍拍面前的门框,薛渺渺下颌一抬道:“这间我看好了,空间大,晚上我住了啊。”转过身,正面看着于静,薛渺渺指指身后的一间房。 于静一愣,“哎……我说。”她走过去,另一个人却已经钻入了房间。 里面当即传来铺床的声音:“啧啧啧,被子什么年代的,味道简直了。”听着听着,于静脚步一顿,忽然失去了这种不知名的执念。 她转了个身,那时心想:算了。 二十分钟后,找了许久合适卧室的于静渐渐无奈。 因为这废弃山庄里的卧室,一间比一间破! 她一时怒了,赶紧百米冲刺去看薛渺渺住的什么样的。 打开门一看,于静傻眼。 好家伙!薛渺渺正靠在全庄最好的起居室的床头,低头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什么鬼地方找出来的旧书。 于静扶着门框,下巴往薛渺渺那儿一点,“喂,薛渺渺,你霸占了最好的房间。” 薛渺渺眨眨眼:“我刚跟你说了啊,你没反驳。” 于静反应了过来,“你好奸诈!” 薛渺渺抖抖书说:“雕虫小技啦。” 于静往前走,指着床说:“我也想睡这间。” 薛渺渺双臂一展:“不给。”她不习惯和人同睡一张床。 于静被逼止步,可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 她做了一个威胁的姿势,用威胁的语气说到:“喂,薛渺渺,你确定不要把房间让给我吗?那等回局里,我一定要拉着我的小团伙,怼天怼地怼死你。” 薛渺渺接收到这一丝难得的转变,笑语盈盈地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于静小姐请便请便。” 言毕,她合上书,麻溜一侧躺,摆出了一副即刻入眠的赖皮样。 现场霎时一片安静。 须臾。 光影里,于静唇畔轻轻勾勒出了一丝笑意。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对闭眼假寐的薛渺渺说话,言辞灼灼:“薛渺渺,我跟你讲,我晚上是要来闹你的。” 薛渺渺侧睡不动,两耳竖起。 于静走到门边,抓着门把手,继续挑衅:“你看你在这里这么欺负我,等回局里,你绝对会被我黑得不成样子。” 薛渺渺唇角轻翘,微微睁眼。 最后,到底是于静自己先控制不住,率先笑出了声来。她看着床上的短发女人,忍不住一声带笑的气声——“喂——”语调拉长,唇角上扬。 薛渺渺听了,闭着眼,抬手左右挥了挥,语调也含笑,“明早见。”三个字,携裹着困意与友好。 于静一怔,继而,唇瓣不知怎么的,就倏然傻笑了。好似觉得这三个字瞬间化解了多年来的所有执念。 她嗓音悠悠的,轻拆慢解:“吃的在我那,你……别起太迟,我定力不好。” 薛渺渺带着困意,立即回复,“留三分之二。” 于静笑怼:“二分之一。” 薛渺渺翻了个身,笑意加深。声音狡黠,“成交。” 于静早已知道这段早餐数量的商量是一场套路,但她更知道,她愿意去认识那个不一样的薛渺渺了。 因为——她对真心也是贪恋的。 第40章 鉴证 47 “薛渺渺, 你说真的?”次日一早,简单吃完早饭后,于静就和薛渺渺开始商量怎么去营救骆承川、孟刚, 以及找到案犯窝点的具体步骤。 薛渺渺一句:“我大概知道已经掌握案犯窝点”的话, 像一颗重磅炸.弹,把于静惊得不行。 于静唇部都在打颤, 她看着面前这个短发女人:“你……你……说的是真的?” “嗯。” “那你昨天怎么……”于静的反问尚未说完,薛渺渺的声音落了下来。 她的目光盯着于静:“那个地方你也知道。就是艺术山庄。” “艺……艺术山庄?” 薛渺渺将昨夜睡觉前脑海中盘桓的那些线索一一连接起来, 郑重地说出自己冷静下来后作出的推测。 于静却更加震撼, 她干涸的唇动了动, 说不出一个音节。 薛渺渺的双唇抿了一下,她知道这个结果很匪夷所思,也知道昨晚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有不妥之处。但说实话, 艺术山庄这个结果,昨晚,在她薛渺渺的脑海里也只是一个猜测。就是她自己也是在今早早饭期间,反复联结近期线索, 最终确定的。 解释为何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比较浪费时间。薛渺渺选择了更有效的方式——先把艺术山庄为何被她圈定为的匪徒窝点的理由告诉于静。 她看向于静,先抛了一个问题。她问她:“艺术山庄是封家禾的地盘, 你觉得没有封家禾的默许,金巧能这样安全地把你我二人都带出来吗?” 眉轻轻一扯,于静看着薛渺渺:“你怀疑金巧?” “不是。”薛渺渺摇头,“按照骆承川跟我的分析来看, 梁溪,也就是金巧的老家,是在她不经意间吐露的,甚至,金巧也会因为封家禾的一个眼神而改变自己想说的话。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浓重的悲哀,这种眼神和孟潇潇去世时的眼神类似——惶恐和绝望。” 孟潇潇的眼神,于静也曾瞥到过一眼。 她打了个颤。 薛渺渺继续:“所以,从以上两点来看,我相信金巧确实是一个被拐卖多年的女人。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问题所在?” “是。”薛渺渺又抿了一下唇,唇口向内,压紧,两秒。 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长气,唇纹渐渐松散,“这就是问题所在。”她不耽误时间,压住喉口那份酸意,语调尽量简练,“试问”看一眼于静,薛渺渺回忆起金巧那张漂亮的脸,“试问,一个能买来漂亮妻子,操持偌大山庄的男人,会是等闲之辈吗?金巧救你我时,虽也胆颤心惊,但动作却很娴熟。”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封家禾都知道,但假装一无所知。为什么?”于静说出了薛渺渺想让她理解的那个意思,薛渺渺点了个头,嗯了一声。 “封家禾。”薛渺渺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画了一个圈。“此人能让匪徒第一时间来抓我们,想必和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这样一个人按理是断然不肯放我们俩这样的‘不定时炸.弹’的。他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 “障眼法。”于静眼睫一颤。 “是。”薛渺渺补充:“只有艺术山庄这处有不能让警方彻底查访的理由,他才不能让我们这些逃出升天的人在那里命丧。通俗点说,骆承川和孟刚他们在艺术山庄被抓,那么即算我们俩联系到了局里的人,封家禾也可以说他是平头百姓,受恶势力迫害不得不从。山庄,局里的人还是不能彻底清查。”毕竟,封家禾也是个受害方。一个平头百姓维系生活已然艰难,还多次被山匪胁迫。若警方大肆搜寻,铩羽而归,舆论压力便会甚嚣尘上。 “所以,你就此推测艺术山庄就是窝点?”于静问。 “准确来说。”薛渺渺一边收拾早饭的东西,一边说:“艺术山庄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你说可能?” “对。”薛渺渺把背包拎起来,“按匪徒的细致来说,假若艺术山庄真是窝点。那么那个藏匿许多受害女人和骆承川他们的地方肯定非常隐蔽。” “那我们现在去联系山城的警方。”于静转身向外跑。 薛渺渺一伸手,将人拉回。她上下打量着于静,“你就准备这副样子出去?” 于静回头看了眼荒芜的山庄,也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忘了,我们现在被封家禾放了出来,一旦踏出这个安全地带,我们就完了。” 废弃山庄是一个秘密,但也不会永远成为一个秘密。薛渺渺他们现在能安然无恙,不过是得益于金巧——金巧钻了封家禾认知里的一个空子。 不过,不幸的是,认知会变。 当封家禾他们找遍金巧曾经的安全地带,却杳无踪迹,一定会找来这里。 “不过不用担心,幸好我们都是女孩子。” 女孩子。这个标签给了于静一点提示,她的视线落在薛渺渺脸上,半秒,了然了什么。 “东亚邪术。”站在薛渺渺的面前,于静的脸上露出了她这个年纪的笑意。 薛渺渺抓了一把庄子里的灰尘,一边往自己的脸上抹一边对于静说:“对,我们要乔装。不过现在我们没有工具,先把自己弄脏点,出去以后就先往集市上跑,那里乞丐多,我们也不会那么扎眼。” “好。”于静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头发弄乱,开始往自己身上弄灰尘。 五分钟后,两个灰头土脸的人重新沿着来路往回走。 推开寺庙中的那扇地下室的门,两个女人站在阳光底下,一个个全都灰头土脸。背包里有用的东西都被他们塞在短袖里,扎在裤子中间。就这样,两个女人学着乞丐的模样佝偻着背,凭借着来时做的功课,往集市上面走去。 早晨的集市里人潮涌动,卖菜的摊贩挤挤攘攘,四处都是走动的人。两个小乞丐沿着人群的边缘,挨着墙角,小心翼翼。 终于,短发的小乞丐迅速地钻入了一家刚开门的烟酒店。 店内是扒拉着碗吃早饭的老板,注意到店门内进来一个人,刚抬眼准备等待顾客的需求时,发觉是个乞丐。 老板干脆连碗都不放了,直接说:“大清早的,要饭到别家去。” “我不要饭,我想打个电话。”小乞丐的声音冷静,走上前来,从腹部那里摸了一下,拿出一个零钱包。 掏出三个钢镚儿,“我打个电话。”说着,小乞丐拿起了玻璃桌面上的红色座机。 烟酒店老板整个懵逼。 薛渺渺却颇为冷静,抬手按下山城警局的电话,握紧了话筒。“喂,你好,我是南城警局的薛渺渺。” “对。” “113,98” 报下之前功课出的山庄经纬度,薛渺渺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好的。” 闻讯。干净利落,薛渺渺挂断了电话。 此时她自然转身抬头,正对着还是那个仍旧懵逼的烟酒店老板。“抱歉。”把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她语调诚恳,语速简快:“抱歉让您惊吓了。” 烟酒店老板手里拿着砖红色的筷子,咕咚,咽了口口水,不住眨眼。 薛渺渺站原地,视线飞速地从老板的脸上落到电话上,半秒,转身消失在老板的视线当中。 · “店主要是出卖我们了怎么办?”下午的时候,付钱请人买了一套卸妆产品和发套的薛渺渺和于静顺利地进行了乔庄。 此时的两人把扎在裤子里的衣服拿了出来,各自进了公共厕所里的一个隔间。三分钟后,两个平日得空就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子全部素颜出现。 于静站在公共厕所斑驳的长方形镜面前,侧着脸看薛渺渺。 薛渺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齐肩假发,她身躯向前,仔细盯了盯镜子里的自己。 素颜的小脸上还有着之前熬夜时留下的小痘痘。她忍不住伸出食指碰了一下:痘痘在下巴处,很小,黑眼圈也有些明显。虽然幸好底子还在,但确实和用东亚邪术画出来的自己有所差别。 还是有一点点小可惜。 毕竟爱美是薛渺渺的天性。 她吸了吸气,回头看于静,“说实话有点怕,但假如山城这里遍地都是眼线,我们怎样都是个死。而且于静,我想,我们不会那么倒霉。” 镇定下爱美的小情绪,薛渺渺露了个调皮的微笑,打算用微笑去去这段日子以来的霉头。 于静闻言也笑笑,“是啊。”她拍了拍自己漂亮的脸,也冲镜子里面笑了笑。 这时。 薛渺渺才发现于静其实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与她薛渺渺想比,谁比谁更漂亮的那种漂亮。而是—— 那种很清丽的好看。 于静平日里总追求那种精致的妆容,但那种妆容反倒是遮掩了她一双好看的眼睛。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但约摸是有意让自己更有气势,反倒总在眼睛方面下心思,遮掉了桃华,强调了气势。 于静见自己被薛渺渺注视着了,下意识地捧住了自己的脸。她一贯好强,若不是为了案子,其实她是不大习惯这样的自己的。她挠了挠头发,说:“走,我们该出发了。” 薛渺渺嗯了一声,两人一道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入了阳光底下。 48 得益于薛渺渺第一时间的通风报信,目前,山城本地的警方已经得悉了艺术山庄可能为藏匿受害者的地点了。虽然刚刚在烟酒店中,由于有外人在场,薛渺渺不能知无不言。但A城警方与山城本地警局早已提前沟通过,是以,薛渺渺大名一报,对方就明白:有了端倪。 此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山城警方应该开始着手对艺术山庄的暗查工作了。——用他们电话里的话来说:只要发现端倪,就会一网打尽。 这,也是整个警局网络最想看到的结果。 “可是等,难道我们只能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来吗?”于静想尽快把匪徒抓回来,救出孟刚骆承川他们。 她不喜欢这样被动的感觉,这让她觉得始终被人牵着走。 从集市里出来后,于静就一直跟着薛渺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警局的方向前进。虽说她现在对薛渺渺有所改观,但到底天性还在,依然忍不住不耐烦。 她也知道这份不耐烦很令人讨厌,但当下的境况随着时间一分一分的流逝,也变得越来越不乐观。她不要孟刚他们死掉,大家一起来的,她也希望一起回去。 薛渺渺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她也知道时间之于骆承川他们而言非常重要,但她别无它法,因为一切搜查都需要证据辅佐。加之,贸然行动非但会打草惊蛇还有可能对受害者进行二次伤害。“有了希望,再失去希望,是一种比死还要煎熬的事情。”握了握手中的耳饰,薛渺渺看向于静。 于静不做声,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天在废弃山庄里与薛渺渺交谈的画面瞬间翻涌了上来。 是的。 此去路途艰难,找警局协助只是第一步,后面与恶人正面刚的时刻还没来。 她不能仗没打,先自己乱了心神。 倏然抬眼。 薛渺渺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了,于静咬了一下唇,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 下午七点左右。 两个女人站在了山城警局的门前。 提前接到了薛渺渺从警局附近的小卖部打来的电话的山城特警吴sir正站在门前迎接,他一见这二人,立马上前一个立正敬礼。 “二位辛苦了。” 薛渺渺来不及辛苦,直接把手掌间的那枚耳饰摊开。 路灯下,长耳饰的镶嵌口里泛着白色的光泽以及部分灰色的土渍。 薛渺渺为保时间,直接开腔:“吴sir,这就是我刚才那通电话里跟你讲到的证物。”虽说薛渺渺一直是在鉴证科办事,为人看起来也不大长于人际,但好歹师出名门——周女士,又从小被睡前读物厚黑学耳濡目染,是以,凡事总是留个心。 此番特地先给山城警局打电话,让那边的人先接手艺术山庄的事,原因也在这:薛渺渺想回来借这处的鉴证室亲自检验一下她从那晚废井里带来的一些东西—— 碎骨和部分的泥质都被她仔细卡在耳饰里了,为了以防万一,金巧也不知道。如若以最快的速度拿到废井中尸骨的相关报告,那么结合土料分析,便能主动地弄出个证据进行大规模搜查。 吴sir也是个当机立断的人,登时帮着拉开警局大门,把人往里面领。一路走,一路说:“鉴证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设备都是山城现成的。” “好的,谢谢。”薛渺渺套上桌上的白大褂,熟络地去洗手戴手套。 回到鉴证科的时候,于静已经把前期工作都打理好了。 薛渺渺走过去,与于静擦肩。“谢谢。” 于静摆摆手,也赶紧去换了一身工作服,投入到了战斗里去。 证物的这件事,于静其实也知道。这趟来警局的意图,她也很清楚。但大抵人就是容易情绪反复,走到半途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嫌弃这种鉴证的方式来得慢。 其实说开了,于静只是不敢赌。 鉴证一事,在A城那种技术条件过硬的地方都曾出过那起自杀错判雨夜纠正的故事。何况这里是山城。 经济条件、物资、交通都不便利。若一个差池,无功而返抑或是错过了最佳时间,她就会有深深的负罪感——对孟刚舍身救自己,自己却把事情搞砸的负罪感。 “于静。”机器在出部分分析结果的时候,薛渺渺喊了于静一声。 后者抬起头来看人。 专用的照明灯在短发女人的头顶,那顶娴静的齐肩发早已脱下。她就这么穿着一件白大褂,两手插在大口袋里,笔直地站在机器的面前。 于静注意到薛渺渺插在口袋里的手在微微颤抖,继而听见她一道清冽的嗓音。“你说,这个时候,要是杨嘉师姐在就好了。”杨嘉师姐在,就会更快,更准确。 有时候是要承认天才拥有更强大的能力。薛渺渺对于自己苦练的专业技能是自信的,但诚如于静所担忧的那样,身为凡人,薛渺渺一样想更早更快地给出数据,抓紧时机。 于静闻言原想说两句圆滑的话来抚慰人心。 但随着机器吐出一小部分分析结果的时候,她又在第一时间里听到了薛渺渺迈步上前工作的脚步声。继而,刚刚的那声一刹那般的软弱,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薛……” “于静。”灯光下,薛渺渺拿着那份文件倏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于静,询问道:“熬两个晚上能受得住?” 于静说:“能行。” 薛渺渺点了个头,继续钻入下一份的实验当中去。于静立马上前做辅助工作。 机器运转的时候,于静悄悄地想。 其实人才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因为知道不足,就会拼了命地去努力。路遥知马力,一刹脆弱过后的坚强或许更有着无穷的力量。 “于静,把刚刚那份分析报告的后面三个数字报给我一下。” “236” “158” “76” “好。你跟外面的同僚说一下,把这个,和这个去做一下比对。”头也不抬,薛渺渺推来两份文件,半秒,一声利落的嗓音,“跟大家说辛苦了。” “好。”转身,于静小跑了出去。 · 第三天早上三点的时候,山城鉴证科一片喜色。 历经整整两天两夜,完全靠着咖啡救命的鉴证人终于得到了所有的报告。 吴sir进来的时候,薛渺渺刚巧把一听罐装咖啡喝完,咚一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薛sir。”把随手带的一摞早饭放下,吴sir深吸了一口气。 薛渺渺晃了一下脑袋,咳了两声,把桌上的文件递过去,随手拿过一杯热豆浆,她狂吸一口,长舒一气,开腔:“第一份文件是关于尸骨的。我当时是随手挑的一根骨棒上的碎末,但检验出来的结果却是三组不同的DNA。应该是年岁上来,雨水冲刷挤压,相互沾染上的。” “第一组,经过其他的化验,初步确定死亡时间是在三年前左右,骨龄20岁。” “第二组,一年前,17岁。” “第三组,五年前,25岁。” 继续再狂吸一口豆浆,当整个豆浆沫流动到喉口时,薛渺渺咽下,食指点上第二份文件:“这是土质分析报告,报告证明尸骨粉末中检测出来的泥土正是棠眠艺术山庄那里的土质成分。” “最后。”薛渺渺把最底下的那份文件抽出来一些,望着吴sir的脸做起了最后的报告:“这是和国内近年来失踪少女的DNA做的比对报告。报告证明,以上三位分别是三年前A城刚上大二的周芳、一年前高中毕业的T城女孩王雨,还有五年前G城女孩孙小云。吴sir,可以下令搜查了。” 精疲力尽,咬牙切齿,薛渺渺吐出八个字,“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长长舒出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把手中的豆浆杯放下,薛渺渺看向这个中年的警察,语速连轴:“艺术山庄那边怎么样了?这两天有没有出什么事。附近有发生什么不明尸首吗?” 不明尸首。趴在旁边小憩的于静微微抬起了脸来。 吴sir说:“一切正常。” 于静微微呼出一口气,那边薛渺渺捏在豆浆杯上面的手也渐渐松了下来。 吴sir看到薛渺渺的表情,也不耽误时间,赶紧拿着报告回去上呈,他刚走到门边,想了想转身看着狼吞虎咽的薛渺渺:“薛sir,有件事我要和你说明一下,因为此次案件的特殊,所以上级开了绿灯,搜查令我已经早一步申请了。现在物证在手,我们这边会在第一时间在保证受害者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全面的大清扫。” 薛渺渺静了一下,举着豆浆杯。“辛苦了,吴sir。” 吴sir转身的时候,薛渺渺心想:天时地利人和,他们造了天时,拿下了地利,又努力了人和。所以这一次,一定要一举成功。 喝尽最后一口豆浆,薛渺渺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了下来,下楼,去隔壁的小旅馆里洗热水澡。热水从金属花洒里浇灌而下,她抬手,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垂。 曾经这里是一对耳饰, 现在—— 现在水流细细穿过指间,漫过耳洞,四处绵延。 她站原地,觉得自己不喜欢这种空落落。 而心口,这一瞬滋生的感情,也让她觉得陌生——像一粒种子啪一下——拍在了土壤上。 微弹起。 又落下。 49 地窖里潮湿、黑。杨蔓慢慢张开自己的眼睛,不远处的角落里瑟缩着一团一团的人影。人影好像都很累,一个个八叉着腿靠躺在墙面上。 嘶。 杨蔓只不过动了一下脚,浑身的骨骼似乎都在发痛。 她想了一下,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好像是三天前,有人闯入艺术山庄来抓陆霄、靳萧然他们。然后他们所有人在陆霄卓越的反侦察能力以及斗争能力之下,勉强却也一个没少地从艺术山庄突出重围了。 “大家都逃出来了。”干涸的唇瓣动了动,杨蔓无声地自顾回忆。她往后缩了缩,脊背也抵住身后潮湿的墙壁,然后继续回忆。 她记得他们一群人:男人在前面正面刚,女人能打的也上前打,实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就乖乖听话拼了命地跑。 他们跑的时候,她听见追他们的人大喊着:“抓小偷,前面是小偷团伙。”听他们的口气,好像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把这出你追我赶的闹剧加一个什么称谓。 杨蔓记得那时自己一个抬肘反击,把一个瘦子撂倒,然后就和大部队一起没命跑。 那么然后呢? 杨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双眉紧皱:然后,大家成功出逃了。然后她却在这个陌生的地窖里醒过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 她想了一下,无意间碰到额头上新结痂的伤口。轻轻碰了碰,有一点软,能感受到旁边是干涸的血迹。 她又按了按,企图用疼痛感让自己的脑子更清醒一点。 幸好。 真的有点用。 她想起来后续。 后续发生了什么? 后续发生了一场枪战。 对,是枪战。 那天,陆霄带着他们择了一条小路,当机立断闯入了地形复杂的山林里。但追来艺术山庄的那群人并没有望而却步,反而跟了上来。而且—— 而且他们手里都有枪。 这些持枪者,在艺术山庄的时候不好堂而皇之地对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进行枪决——以免给警方那边落下不可解释的罪证,影响团体在里山这处的人际链。 但杨蔓注意到,一旦这伙人跟着他们进入了这处地形复杂的山林后,一切就都变了。 他们不再顾忌,个个露出了最凶狠的一面。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围追堵截之下,陆霄还是好样的。他找了一条道,带着他们往里山警局的方向跑。 然而,跑到第三天。被发现了行踪。 那时,他们五个A城人,被七个陌生的里山大汉用枪摇摇地指着头。 扳机扣响。 狙杀的同一时间,所有刑侦这边的人,手一掏,摸出配枪,遥指。 十二个人在山风里对峙。 记得那时,有一个领头的人将枪一晃,枪口朝向陆霄,这样说到:“陆霄。三年前,你带人端了我们赵姐的根据地,废了我们不少人。所以今天,是你该还我们的时候了。”赵姐,正是三年前那个人口拐卖案的大BOSS,同时也是领头人老大的情人。 陆霄当时给属下小杨小许他们使了个眼色,而后,依然保持着持枪指着匪徒的动作。“三年。”他想到了洵郁的死而无尸的模样,嘴角蔑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他说:“你们也配提三年前。” 他讲话那时,日暮的光在他身上打下一圈晕黄,在地上,拉了一条薄薄的影子。杨蔓只见他扣动扳机,毫不留情地开出一枪。 同一时间。 对面七枚子弹蜂拥而来。 那一刻,那一时,树林中的鸟纷然冲飞,乱作一团,四处都是杂乱的鸟叫声。 那是杨蔓第一次听陆霄用这样的口吻说你们也配这样的话。 也是杨蔓第一次见子弹正中人的脑门。 “走!”流弹飞舞,那也是杨蔓简短的十九年生涯里,第一次见陆霄短促急切地冲她讲话。 彩霞将天染了一个色,她微抬眼,刑侦的几个男人个个手持警枪,以人肉作盾。天地间都是枪声。 “我们跑!”反手抓住一旁文弱的靳萧然,杨蔓转身就跑。 一颗流弹过来,正中她瘦小的脊背。她的脸抽搐了一下,咬牙,狠抓住靳萧然的手臂,一声利落的嗓音,“跑!” 靳萧然不敢回头,杨蔓身上的血往地下落,那一刻,靳萧然觉得杨蔓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 像六十岁。 饱经风霜,知道什么是急,什么是缓,什么是忍,什么是怒。 “忍一下,很快就好。”好不容易在深夜逃到一处废弃兽穴里休憩。杨蔓整个人靠在石壁上,脸色发白。 她伤口感染,高烧不退,额头上的汗珠一层比一层密。 子弹还嵌在杨蔓的肩胛骨附近,兽穴里完全没有医疗条件。靳萧然不知所措。 杨蔓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她紧闭着眼,扯了一下唇线。伸手摸进自己的大腿内侧,绑在腿部的带鞘匕首,铛一声落在地上。 靳萧然抬眼怔了一下,继而,快速弯腰拾起。“你背过去。”她一边按住杨蔓的肩膀,给她借力,一边凝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这把匕首。 匕首不新,饱经风霜,刀口刃,刀柄漆块剥落,显然没有杀菌处理,根本不适用。 “你在干嘛。”杨蔓问。 靳萧然说:“你等一下。”接着,凑上前去,在杨蔓那条满是口袋的姜黄色工装裤里摸了一阵。 “好了。”摸出一把半油的打火机,对着匕首烤了一会儿。靳萧然举着它,目光落子弹那儿。 “会有一点痛。”她手掌按在肩胛骨上,缓缓移动匕首,预备挖子弹。 几缕温热的汗水流过杨蔓额头。“嗯。”她的头动了动,压在石壁上,意思是准备好了。 靳萧然深吸一口气,手下意识发着颤,却咬唇,一口气动作结束。 哒哒哒。子弹落地,滚了几下,停住。 一样东西从骨骼里空走的感觉被紧接而来的痛处盖住,咚一声,杨蔓没挨住,整个人猛地倒下。 尘土溅起。靳萧然的手肘被狠狠压住。 缓缓将手抽出,又对杨蔓做了一个简单的处理后,靳萧然就着月色,一个人跑出去,很快找了些草药回来。 草药种类有些多,她就分类处理,有的用手撕,有的放嘴巴里嚼,最后再一点点把杨蔓身上被血黏住的布料除掉,敷上一层草药。 冰凉。 杨蔓察觉到伤口处丝丝凉凉的感觉,手肘微动,痛处苏醒。 她发出了个吃痛的气声。 眼睛有一些咸湿,睫毛粘粘,视物不是那么清晰。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照顾她,心里知道是同行的那个梨花头。 梨花头关心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你这么趴着会很难受,但尽量不要动,容易拉到伤口。” 杨蔓看不清人的表情,用力说了声好。 后来又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像是怕靳萧然这么个于她而言陌生的人太过担心,杨蔓突然说“我恢复能力强,受伤比别人好得快。”声音依然有点哑。 言毕,她把脸侧过去,盯着面前的石壁。 她看着石壁,靳萧然看着她,然后鬼使神差,问她。“你真的才十九岁吗?” 这句话严格来说还不算是问,更确切点,叫自言自语。 没想到杨蔓回答了。 她说:“嗯。”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靳萧然不无惊诧地盯着她小小的身躯,叹道:“那你真的算是蛮果敢的了。因为像刚才的情况,我这种经历过一两次的人都免不了迟疑。你却当机立断……” 想了想猜测道:“是以前有过类似的经验吗?” 杨蔓此时身上很痛,但贪恋这一秒的心境。 因为有人陪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不过,梨花头确实不会讲话,哪壶不开提哪壶。杨蔓笑她:“你真的很不会讲话诶。” 靳萧然一愣。 半秒,杨蔓沙哑的声音落了下来。“没有。”她回答了靳萧然刚才的提问。 紧接着,她说:“你大概不知道,我在A城北郊,从来是我压制别人,不见别人压制我。所以落荒而逃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经历过……充其量。” “你可以夸我随机应变。”讲话的时候,脑海里偏生出现的是这些年的流离失所,囿居桥洞、地下室,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抢食、生存的画面。 她不禁心里低叹一声:明明还是耀武扬威的时候多,记的深的,却还是这些个玩意儿。 真烦人。 靳萧然不知她是在吹牛皮还是在讲真话,但阅历不会骗人。她好歹是个植物学专家,就算嘴笨毒舌,也不妨碍她有一双智慧的眼睛。 杨蔓表情里的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味道,这一次显得清晰。她终于看破了,却不想拆穿杨蔓。 因为反正萍水相逢,她也根本没有资格。 并且这也是伤人的。评头论足别人的伤疤,是彻底的失败者的游戏。 所以她沉默,用成人世界里学会的法则去配合人。 杨蔓也不在等靳萧然的那句“随机应变”,带几分玩笑意味的话,有来有往,反倒不大好玩。 她翻了个身,过了半晌,在这沉默里闷声道:“要死的时候,别管我。”嗓音沙哑也带着疲累。 这句话的意思是:萍水相逢,生死关头,你自己保命。没义务的。 靳萧然一开始没懂,错悟是说你要死的时候别来烦我,过两秒吃味了一下,幡然醒悟。于是去看她。 刚俯过身去—— 只见杨蔓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这小姑娘嘴犟得很。”唇畔一牵,靳萧然退开,不再打扰杨蔓休息。 想想又觉得不放心,于是左右看了看——洞穴外传来咕——咕——咕的动物声音——想了想,拿起杨蔓身边废弃的T恤布料,起身,向黑黢黢的洞穴外跑了去。不久后,人回来,把打湿的布条勉强耷在杨蔓的额头上。 杨蔓侧着脸,左半边脸枕在石块上,物理降温的湿布条随着时间慢慢往下滑。靳萧然观摩了一会儿,纵然眼皮打架,也不大敢睡了——她怕杨蔓高烧不退,夜里出什么事。 于是想了个笨办法:亲自用手指按着布料,等布料干些,再出去弄湿。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夜里一边熬,靳萧然忍不住想到了陆霄他们。 她低眉看了看杨蔓:小姑娘睡觉都是拧眉的。深夜打发时间,她就尝试用指间去扯平杨蔓的皱眉,却怎么也理不顺。 靳萧然不由唏嘘:“你怎么睡个觉也那么犟呢?” 第41章 平息 50 地窖里困住的女人发出一阵骚乱的声音, 外面闸门被人拉开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几个手电筒的光迎面照了过来,惹得杨蔓扭着脖子,侧脸去避。 强光像车大灯照在她的脸上, 半秒, 跑到左右照了照,黑暗里传来男人讲话的声音, 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杨蔓试探着站起来,那边一道强光过来:“干什么!” 强光落到她身后的窖壁上, 变成一个晕开的大光点。 她脸色惨白, 站在那里。 强光走过来, 手电筒将她整个人上下扫了一遍,觑了眼她后背上的伤口,把人往边上一推。 杨蔓踉跄了一下, 很快落在一个男人的胳膊肘上,男人迅速把她绑起来。整个流程,杨蔓也来不及反应。 半分钟后,她被人强行压到一个长木箱子里。 箱子里除了她一个, 还有三个瑟缩作一团的女人。眼前的情景,即便杨蔓不猜,她也知道:是转运。 彼时的她还并不知道, 就在几个小时前,山城警局那边的薛渺渺破获了证据,而此时,山城警局已经拿着搜查令进来了。 所以这阵子, 这群匪徒就是在转运——挑皮相好的带走,剩余的任由生死。 “你们见过一个梨花头的女孩吗?应该是跟我一起来的。”杨蔓打听着靳萧然的下落。 旁边的女人呜呜咽咽,半天没说出个准话。 陡然一道手电筒的光落进来。杨蔓看到了什么东西,双手发颤,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难怪她从刚才起就没听到那些女孩说话的声音,原来是她们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了。 杨蔓想:“这里果然就是人贩子的老巢。”她记得自己对好友的承诺,说要让那些加害者跪在好友面前。所以比起恐惧、憎恨这样的情感,这一刻的杨蔓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她双手扒拉在木箱上,从简陋的缝隙里窥探外面的一切。 像一只伺机而动,目露精光的狼。 吱呀——身后传来一道窖门被拉开的声音。一个人走了下来。 “坤哥。” “坤哥。” “坤哥。” 稀稀落落的喊人声。 叫坤哥的那个人站在光影里,打量着面前的几个箱子。“人都挑的差不多了?那从后面运。”一行人闻声而动,用拉车把这里的五个箱子往外拉,刚运到后院面包车,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箱子摞两个上去,为首一个短发的女人就带着一个中年刑警呼啸而来。 “放下你们手里的东西。”根据薛渺渺分析,在此处伺机而动的特警一窝蜂举着手.枪面向那个半开的后备箱,以及五六个男人。 赵坤瞥了眼手下,几人动作麻利,往面包车上一跳。 碰。车门一关,直接闯出去。 “追!”吴sir将枪握紧,拔腿就追。 他一面用通讯设备和周围的同事下命令,一面带领身边队员狂追不已。 这一刻,隐蔽埋伏时不能大张旗鼓将警车停在附近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他们追不上匪徒。 嗡——嗡—— 陡然之间,一辆摩托车横空出世。薛渺渺站在阳光下,抬眼—— 摩托车从另一条巷子里凌空而来,孟刚操作,骆承川坐在其后。 继而,一辆警车停下,靳萧然拉开后备箱:“上!” 薛渺渺、吴sir等人迅速跳上。 后面,赶来的其余警员,三五成群从小道进艺术山庄解救受难者,一小部分过来揭开木箱。 木箱盖被人拉开,大股空气扑面而来,杨蔓从里面站起来,扭头——阳光将空气分解,似能看见浮尘,追缉的声影越来越远。 半秒,她将头扭回来,看着扶人的警察姐姐,声音沙哑:“我带你们去找那些受害者。” 阳光底下,杨蔓走在前面,整个脊背上有一处大口子。警察姐姐把警服耷在她的肩膀上,杨蔓弯腰,将刚刚从木箱缝隙里看见的路线重走一遍。“我帮你们找到受害者,你们警方可以把抓到的坏人借我一个吗?” 警察姐姐在地窖入口处愣了一下。“什么” 杨蔓低头钻入,脸上表情晦暗,她手指路的方向,站原地说:“我答应了人的。” · 靳萧然坐在警车后备箱里,看着薛渺渺跟于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于静狐疑地看着靳萧然。 靳萧然坐的这辆警车是山城这处的,但令人奇怪的是,里面的警务人员全是A城的。 薛渺渺一面从车窗里查看追击的情况,估算着己车与匪徒车辆的距离。听闻于静的声音,也分了一眼目光到靳萧然脸上。 梨花头的靳萧然从身后拿出一个IPAD,轻抿了一下唇,又把PAD放到膝盖上。“三天前,陆霄带我、杨蔓和其他几人突出重围。我们被逼进了一个打猎林里,陆霄他们为了救我们跟他们枪战。我跟杨蔓逃了。” 提及陆霄,薛渺渺整个的神情冷了一分。 她太知道洵郁、里山对陆霄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陆霄当时的表情。 一定是视死如归的。 “那后来呢?”薛渺渺轻颤了口气,问。 靳萧然看她一眼,手无自觉发麻。“后来。”她回想到,“杨蔓受伤了,我照顾了她。我们在那个兽穴里呆到了昨天晚上大概七点多钟,两人体力恢复地差不多,打算择另一条路走出去搬救兵。” “这个?”于静眼神上下一扫这个警车。 靳萧然摇头。“不是。” 想到当时的场景,靳萧然继续:“当时我们走的也很顺利,原本以为会继续顺利下去时,又听见了枪声。” 薛渺渺的心颤了一下,“是陆霄他们?” “是孟刚。” “孟刚?” “对,我和杨蔓大概是在八点钟左右,从一个灌木丛里走出去。迎面碰到了孟刚……他们在……”靳萧然看了眼薛渺渺,“他们和陆霄在一块儿,就着自制的火把烤野兔肉。” “也就是你说。”于静确认了一下,“你跟杨蔓原本以为两人独活了,却听到了枪声,而第二次的枪声不是枪战,正巧是孟刚打猎的声音?” “是。” “他们怎么会遇上的?”心内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薛渺渺也感到匪夷所思。 靳萧然想了一下,将昨晚听到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在场的人。“孟刚和骆承川被抓以后,直接被车送到了里山一处悬崖附近,那群人大概是不想留下什么把柄,打算将人直接摔死。孟刚拼死打爆了车胎,车子直接侧摔,所有人都受了不大不小的伤。骆承川根据土质与地形再加之来里山前做的工作,很快把零碎的几个匪徒控制住。孟刚把他们用手铐铐在摔倒的车子边,打了个电话通知了山城警方,直接找路出城与A城取得联系。” 不长的一段话,惊得薛渺渺一心的汗。 她握了握拳头,“继续。” 靳萧然得令。“之后他们也进了那个打猎的场林,彼时陆霄他们胜利负伤,枪火中因保命而把追击的人杀了。在找我跟杨蔓的途中和骆承川、孟刚相遇了。” 话讲到这里,坐前排的一名A城警探跟着开腔,“陆sir很有胆识,出林以后,连夜独自坐飞机回A城找援。其实,那天局里被.干扰,为了最大限度保护各位,我们才和你们断了联系。稍后局长就派我们这一群支队,结合周边城市的干探前往了山城。当然也受到了阻挠,所以现在才跟你们联系上。” 薛渺渺自己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局长派你们来这边,你们也受阻了。而陆霄反倒回了A城,和你们失之交臂。我们所有的联系网络都被截断了。” “对。”靳萧然此时再次把IPAD点开,屏幕上赫然一张宽面,短发,极瘦,目光精锐的男人的脸。“而阻断我们联系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本案的终级BOSS,赵坤。” “赵坤今年四十岁,化名冯铮。自三年前起辗转居住在各大省市。拥有高超的网络信息技术,也是三年前特大拐卖案发赵小金的哥哥,为人工于心计,身后有庞大的拐卖信息网络。这则消息中的主要信息点,都是陆霄到达A城以后,赵坤亲自发到陆霄手机里去的。” “赵坤亲自?”于静眼睛瞪圆了。 “他为什么?!” 于静的声音尖利,含着万分的不解。薛渺渺的心却犹如下行的过山车。一种心悸与惶恐的念头填满心脏,她手一抖,抬眸:“为的是陆霄对不对?赵坤从始至终设了那么大一个局,就是想报三年前的仇对不对。” 此时,一通电话响起。 薛渺渺划开,是前面骆承川用匪徒电话打来的:“赵坤不在这,这边的是假的。” 薛渺渺心一跳,忽然想起那个最要紧的问题。“靳萧然,陆霄呢?陆霄应该又回到了里山。那他人现在在哪儿?” 靳萧然整个人的身体被薛渺渺突然拔高的调子吓了一跳,她仰面看着这个双手揪着她肩膀的女人,在她急切的目光里吐露了一个真相。 “陆霄说要跟洵郁当年一样,亲自解救那些受害的人……” “回去!”薛渺渺突然崩溃般地大叫。 他们都中计了。 艺术山庄才是墓地。 51 在薛渺渺和靳萧然了解情况的时候,艺术山庄这边的杨蔓和山城其余的警察们也都没有懈怠。 杨蔓带着人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分钟的样子,看到了前面的一群人。 前面的人闻讯把手里的电筒照向他们。 杨蔓干裂的唇一动,眼里有喜色。“陆霄!”她几步跑上前,肩膀上的衣服坠落。 陆霄把手电往边上一侧,电光打在左边的石壁上,投下个光点。 地上是一群警察的和他俩的影子。“当初不是叫你结束任务后就直接回警局里去的吗?” 任务? 就着清贫的光线,杨蔓心思活泛了些微,为混入老巢磕破的脑袋微微发疼,记忆霎时间悉数回笼。她夺过陆霄的手电,身先士卒往前去,口里说着:“当初在猎林里可是说好了。我的脸不在A城的警务系统里,我卧底过来胜率最大。可我只答应了你不会乱来,没说过会一直做乖绵羊。” 杨蔓是喜欢陆霄,但十九年的摸爬滚打教她的还有一个义字。她自认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但心内依然有坚持的东西。 那天和陆霄他们相遇的时候,她就在想:人这条命算什么,蝼蚁一样,一掐就灭,不如就像这眼前的火,燃烧一次,努力为自己的好友挣一个摆脱心魔的机会。 她意难平。 卧底——是剿清难缠恶人常用的办法。当年洵郁也是这么过来的。 原本局里就是打算用这个方式的,但情况就像之前所披露的那样——这一次来里山人的信息被对方黑去了不少,若是警方去,稍有差池,不说弄回情报,怕是门都没进就可能马革裹尸。 况且,这个法子,陆霄是严厉拒绝的。 但现在,他们与A城的联系被迫中断,想必所有警员的样貌也多少被知晓。救人这种事,一向是稳中求胜。可他们如今反倒像是落荒而逃的难兵。 加之,警方这边晚一天找出人贩子的巢穴,被拐卖者就多一分痛处。 陆霄知道被拐卖者家属的心境——生不如死—— 前去卧底。 在那天晚上,在骆承川、靳萧然、孟刚、杨蔓那么一小群人的心里,是一个禁忌般的秘密。 “一群人突围再安全上飞机比较难,我一个人先回趟A城。这些天信息中断,互通一下消息,顺便再请些援兵。”扔掉手中拨弄火苗的树枝,陆霄当时这样说到。 靳萧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周边友局的同伴,我们也失去联系了,是要尽快回A城,重新把我们这些人和友方做好对接工作。” 孟刚迟疑了一下。“陆sir,他们派出来的人死的死,被抓的被抓,风波闹得太大,现在,恐怕一个人突围也不容易。” 骆承川没有讲话,看着篝火摇动的样子。 陆霄说:“怕什么。不还有你们。”我一个倒下了,不还有你们。 轴转的烤肉停了下来,骆承川抬眼,“我帮你带着他们。野外生存,恰好是我强项。” 现场一片静默。 陆霄起身,开始动身。 杨蔓就是在这时刷得一下站起来的。“喂。”她唇一勾,“找不到巢穴,再多的人手,都是送人头。” 所有人抬眸看她。 她盯着陆霄的背影,“我不在你们编内,跟你们不是一伙的。你们继续感动中国,我不参与。”言毕,转身,往另一边走。 风驰电掣,一掌按在了她的肩上,她吃痛,头也不回,但知道按住她的人是谁。“火车上答应的话,不算数了?”那人问。 杨蔓忍着痛,故意笑:“陆大警官都说我是小混混不良少女那一挂的,不良少女又怎么会守信用呢?” “杨蔓……”威胁般的咬牙切齿。 一声轻笑,带着顽抗,“要么。”她说:“你带一队人回来,继续找死。要么,我用这张最保险的脸混到他们里面去。你该知道的,陆霄。我身上有和他们一样的味道。”一样最底层的味道,是卧底的最佳通行证。 “我会赢的。”她言辞凿凿。 陆霄的手掌硬生生在她的肩头握出了青筋,她痛得无知无觉,反倒是他肩膀先一垮,舒出了一口长气。 手掌松开,他问:“杨蔓,这不是为国捐躯。你不怕吗?”死就死了,她连户口都没有,或许无从表彰。 杨蔓悄无声息地咬了一下唇,倏一下握紧拳头,按在大腿侧部。 她得承认。 怕得要死。 倏然,她转头,干涸的唇在陆霄唇上一碰。“若死了,这就当祭品。” 陆霄看着她,她眨眨眼。 又说:“不过我会争气,活着回来。”因为不想再见你跪在又一个木牌前,一夜到天明。纵然,你可能不爱我。 她换了种语气,嬉笑怒骂般:“毕竟,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陆大警官,我喜欢你,是要活着追你的那种喜欢。” 陆霄那一刻,仿佛看见了洵郁的影子。 她拉着他的手说:“我跟你讲啊,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可是从小立志要做女侠的,这样的机会求之不得。” “我会活着回来的,毕竟我还要跟你生小萝卜。”嗯。当年她说,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的孩子小名就要叫小萝卜。是她认准了他的意思。 陆霄偏过脸去,“不准去。” 他掏出手铐,把人铐住。“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的。” “我会活着回来的,毕竟我还要跟你生小萝卜。” “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的。” “我会活着回来的,毕竟我还要跟你生小萝卜。” “陆霄。”坐回去,杨蔓这次没有闹。 陆霄转过脸来,把兔肉塞她嘴里。 她咕哝着,顿了一下,笑了:“你比我还幼稚。不过……我很开心。” 因为被关心,所以唇畔会笑。 杨蔓就着月光打量陆霄的下颌,她决意表现得更讨人厌一点,这样,等她晚上偷溜走的时候,他就能少费点心。 她真没什么远大理想,只不过,若这回她不能成功的话,恐怕,吕静就一辈子住在恶梦里了。 那一碗粥的情谊,于人而言微不足道,但杨蔓永远记得——那天举目无亲伤痕累累的人是谁,送粥闲聊给她温暖的人又是谁。 她听过一句话,叫死有轻如鸿毛,又有重如泰山。她两样都不稀罕,因为十九年来,她想的只有活着,但若是白活,连心里的执拗都没有,那就是具尸体。 她不喜欢。 她想她也有坚持的东西,比如改变生活现状,比如为吕静挣公道,比如—— 她看看身侧一脸肃穆的男人, 兴许长大只是一瞬间, 从吕静开始,到此时此刻。 杨蔓嘶出一口气,眼神从火堆边的人脸上绕了一圈,突然问正前方的孟刚:“你干这行多少年了?” “七年。” 她沉吟点点头,又问,“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把命都丢了,值吗?” 孟刚实诚:“没想过值不值,就想过能不能干。有机会,有能力,就能干。” “突然觉得你们是标杆。”杨蔓笑笑。“好像跟你们在一起,就能忘记现实真正的模样。有一腔热血。我该早遇到你们的。” “不过现在也不晚。”脊背往树上一靠,她仰头之间,望见浅浅月色。 人性里那一抹的善,妙如这一夜的月华。 来时她只想着如何给吕静出气。 这时不禁想: 能为数以千计的被拐者出气,或许这一趟来得才值。 人若有人教便能更容易为善。 教她的人来了,她就好好学。 · 骆承川吃过了晚饭,坐在树荫下。 罅隙的月光落下来,一线银白落在他掌心的耳饰上。 他想,小狼狗叫人活着回来的方式可真是特别。 呐,东西留你那了。回来得还我。 他记得她跳下窗台听命逃离的样子,利落地不像话。若不是手中的耳饰提点,倒真像个没良心的。 “怎么会没良心呢。”他低声自语。“那家伙像小狼狗,狼狗可是最衷心的存在。” 唇畔,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就那么上翘了。 孟刚过来,觑一眼,打趣,“骆专家,这是定情信物呢?” 风驰电掣那么一收,骆承川抬起眼来。“你怎么不在那边跟他们一起商量?” “商量。”孟刚腿一放,靠树干上,席地一坐,“刚我们不都商量完毕了吗?待会儿夜深了,陆sir就趁夜色走。我们兵分两路,从那边——”手一指,孟刚继续:“从那边往南,去山城警局的方向。报告详情。……哎,骆专家,那是定情信物。”孟刚还没忘了这茬。彼时他也不知道,薛渺渺此时此刻就在山城警局,更不知道,他们所有人正巧打了一个时间差。 夜风从人的脖颈里细细吹过,骆承川想了想,给出答案:“一条挺听话的狼狗送的。” “狼狗?我看像是女人的耳环呀。……对了,我们谬姐就有各种各样的耳环,特别有气质。” 谬姐。 说到薛渺渺,孟刚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不禁呢喃:“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骆承川莫名笃信,他握了握手中的耳环,说:“一个一到正经事,就精明有秩得不行的女人。她若是出事,老天也看不过去。” 孟刚想到薛渺渺的形象,忍俊不禁。“也对。” “不过谬姐不大信神佛。”孟刚想起这个,望着月色,不由嘀咕。 此时, 一道独特好听的嗓音,从夜风里灌过来,轻而叹。 “我信。” 孟刚回头,说话的人站起来。月色空濛,骆承川站一棵大树下,声色沉沉。“我信满天神佛,不忍负她。” · 之后草草入夜,所有人往前走了一百米,本来打算找一洞穴对付过一宿,但运气不佳。 好在地理位置尚算隐蔽,于是所有人都很理解,各自找了棵大树露营。 每个人都睡得很远——万一危险来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不能把鸡蛋放同一个篮子里。 树下的风格外大,嘶嘶响,横扫落叶,凉气往人身上落。 靳萧然睡着觉还打了两个喷嚏。 骆承川连日奔波,脚疾夜里发作,心里也有事,翻来覆去。 陆霄在大约一点钟的时候星夜而走,走前在杨蔓身边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刚醒来的时候发现手铐不知何时开了。 而杨蔓就躺在他的身边,脊背靠着大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下颌。 “醒了?”揉了揉手腕,杨蔓弯唇笑。 此时月光清冷,照在土地上,像PS技术里辉光,朦朦一圈亮。杨蔓穿着那件破损的便宜T恤,上面盖着一大摞翠绿的树叶——是陆霄一刻钟前,把她的手拴在树上,特地捡来给她御寒的。她歪头看他,眼神清明,依旧扎马尾:一根长发将其余发丝束牢,规规整整。“你出去那会儿。”视线在树叶上落一秒,再抬起,“我练习了一下怎么开锁。” “陆大警官,想逃的人,是锁不住的。” 陆霄的眼底倒影着她说这话的样子,平静的,爽利的。“我知道。”他音色沉沉。“你是锁不住的。” “可能在你这样的人眼里,我那叫胡搅蛮缠是。”杨蔓的指尖拨拨树叶,倏然扭头,问他:“但你这样的人,又有没有想过。胡搅蛮缠是个人选择。我,洵郁,都是活生生的。” “你固然有你的痛苦,我们也不想让你痛苦。但选择这件事,我这个小姑娘都明白——那是不能假手于他人的。” “你非要去?”陆霄的目光静了静。 杨蔓说:“不然我干嘛来这呢。” “你说你这小姑娘干嘛那么犟?”陆霄劝解不行,忽生无奈。 看着他那张硬汉脸,摆出了副老气横秋的架势。杨蔓眼尾一扬,嗤嗤笑。她猫一样,弓身往人那里一凑,下颌微一抬,眼望进人眼里。 声音低低的,带着孩子气,“你知不知道,你老得很。心就像八十岁,整个人一点也不热闹。”她用不热闹这样的词来形容他。 却也是这三年来第一个戳破他的人。 是。 洵郁死后,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陆霄跟着死了。 剩一个空有架子的壳。 薛渺渺都说他这样不行,但怎么不行,却又一点也说不出来。 如今倒是被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孩揭穿了。 不热闹。 是。 他身上死气沉沉的。 满脑子是办案,至亲的朋友是三年前宽慰自己的恩人薛渺渺,业余活动是看资料,回到家里是对着那张木牌,几千几万次一跪到天明。 整个人。 不热闹。 身体再健壮,再能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灵魂也是一把藏了三年的灰。 她却很热闹。 老往他跟前凑,把他一池阒静的水搅得涟漪荡荡。“老得很,我却在心里喊你小哥哥。因为我心理年龄五十岁,你是八十岁。人年纪一大,就不容易看出岁月相差有多大。叫你声小哥哥正正好。” “但是。”她退回去,站起来,一摞的树叶纷然落。 站在那儿的杨蔓声音轻而丽,有十九岁的热闹。“我,洵郁,要走的路不一样,但都是我们自己选的。生死与你无关,你也无权干涉。假如你喜欢的是那个凡事安全的洵郁,又何必念念不忘至如今。” “执念不是这样的。”岁月蒙尘,将初见遗忘。 爱一个人,又怎能是爱她最克己的模样? 这种道理,十九岁的她都能参透。他陆霄又如何不能? 或许不是不能,而是,执念太深,总觉得,假如,假如,假如,那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把错归于自己 就能更难忘些。 归根究底,他不过是知道。这世间一切都有个期限,最爱的人的容颜,最爱她的原因,都抵不过时间的洪流,终究会一分分模糊地不成样子。 就只是……想更久的记一个人。 无所不用其极。 把她变成执念。 是怕忘了那个人。 “你拿什么保证你能活着回来。”涟漪在陆霄的心间震颤,他握了握拳头。垂眸。 手铐落在地上。 面前传来杨蔓热闹的声音,“拿你。” “小哥哥你,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我能撑到你来救我。” 你引我向生途,我引你们到深渊之处,救出思家之人。 是我向吕静承的诺。 亦是我自己的特立独行。 · 滴—— 滴—— 滴—— 杨蔓走进地窖深处,身后的警察蜂拥而上,用手中的毛巾披在那些瑟缩的女人身上。 陆霄走过去,亲自把后面的女人耐心地拉起来。 “洵郁那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他看着一个个女人被解救出去,大致理解了洵郁当时的执着。 他身为男性,见到这些难以归家的女人得到救赎,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想必洵郁当时真是那么想的——为这一幕,死也甘愿。 杨蔓跟着陆霄身后。 这时一名女人拉了拉她的衣角。 回身一望—— 女人手指一个红点方向。 似乎是有些不解自己老听到滴滴滴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陆霄把手电筒照过去。 一枚定.时.炸.弹轻声地倒计时,炸.弹上似乎绑着一块木片,木片上大概两面有字。一面刻着:陆警官,这是你女朋友当年在地窖里刻下的。 一面背着,无法查看。 陆霄反手将手电筒举高,照向天花板,“所有人,十分钟内撤离。” 杨蔓盯着炸.弹上的计时器,看着一步步走过去的陆霄。 身后的警员们立刻以高效动作带人陆续撤离。 “喂……”杨蔓唇动了动。“那是炸.弹。” 此刻的身后早已没有了人,外面的人员撤离应当也早已完毕,他却一步步向着炸.弹走去,手指碰在那枚木片上,整个人肃静得宛如一个雕塑。 “那是炸.弹,陆霄。”她的唇发颤,手去拉陆霄的衣角。 陆霄眼颤了一下。 像是魔怔。 这张木片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洵郁的遗言。 是生与死的对话。 “杨蔓,你先出去。”他站炸.弹的面前,食指点在木片上,看得人心惊胆战。 杨蔓一下子泪水涌了上来。 她想:“陆霄,你疯了啊。那是炸.弹。” “陆霄,你有没有想过,木片是假的。对,是假的。”杨蔓高声说话,声音在地窖里回响。显得那样急切。 “我知道。但我怕万一。”洵郁的遗言,诱惑太大了。 所以他褪去了所有的这个年纪的精明,转身看着杨蔓说:“这里很危险,你呆这儿不安全。” “那你呢?” “万一它是假的呢?就算是真的,它应该在触动机关上,你一拿,你也完了。” “你不要命了吗?” 陆霄的眉往下一沉,他没有说话,倏然席地而坐,坐在了炸.弹的边上。 一只手指像眷恋生者一样在木片上摩挲。 三年。 他每一天都在想,他的洵郁会不会给他留下只言片语。毕竟当初——见她的最后一面只有累累白骨。 人家说,一封家书抵万金。 可能为了洵郁的只言片语,他真的就是可以不要命的。 但他不要命不要紧,却清楚:不能拉别人下水。 杨蔓喜欢他,他劝她走。 他说:“杨蔓,你知道设衣冠冢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吗?” “是每次去祭拜。都会想,她剩余的骨头在哪里。有没有被雨冲,有没有被日晒。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最怕被日头晒了。” “陆霄……” “我觉得我是个很不称职的男朋友,她在世的时候,她去世的时候,都不是。” 杨蔓淡淡的气音,说不出一个字。 “赵坤很厉害,蛇打七寸。可我哪怕明知是假的,都忍不住。” “因为会想,她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我会发誓,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言听计从。” 这些执念来源于三年前的那一个瞬间。 有的人,一瞬就已经是一生。 杨蔓陡然走上前去,径直捏住那个木牌。她对陆霄说:“你爱她是不是?我爱你!我杨蔓他妈的爱你!”声泪俱下,连看陆霄的样子都变得模糊。 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却知道命是他的,他这样做她无可指摘。突然冲上来和他对峙,是大脑的条件反射,她自己也闹不清怎么就能把一时的喜欢深成这个样子。 眼睑深红,语调倏然降低。她说:“我想你活着。” 她立在那里,看着他。 红色的警示灯在那里一闪一闪。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转,最终瞥了一眼那个木牌。 “等一等。”手放下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咔擦一声。 手机的闪光灯将木片的背面照下来。 杨蔓哭花着脸,把女警姐姐刚刚借她的手机竖在陆霄眼前,笑了,说:“我们都不用死了。” · 滴滴滴。 炸.弹叫的速率越来越快。陆霄瞥一眼,倒计时一分钟。 电光火石,来不及多想,深厚的刑侦经验替他做下决定,大掌过来,一劲握住杨蔓的手臂。 杨蔓紧紧握着手中的东西,鼻尖发红,不由分说跟住陆霄。 倒计时开始上演,黑黢黢的洞里,陆霄左手握着手电筒,电光一闪一闪, 他们两个数分数秒一齐狂奔。 轰—— 火光四射,轰天炸响。 地窖入口处两团黑影于千钧一发之际跳上平地,滚到远边。 碎块仆射过来,两人一同站起,地窖里噼里啪啦作响,摇摇欲坠,四处火光弥漫,外面横梁整落。 不要命地冲,一扑,一停。 轰。 再扭头,火光染了半边天,整座棠眠噼啪作响。 重重舒出一口气。 陆霄撑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手下意识地握了个空拳又再松开。 此时杨蔓灰头土脸地将护在心脉附近的手机拿出来。 她是整个人趴在地上的,所以要把压在身下的手肘往前伸才能够到人,她伸手,把东西递过去。 陆霄回头, 她下颌轻轻往上一点,说:“诺。给你。” 手机是开机状态,主页亮着微光,杨蔓用手指点开了相册,那上头是不甚清楚的镜面字样,正是木片的下半部分。 “八十岁的小哥哥,你竟然忘了还有现代科技,亏得我年纪小,智慧过人。” “诺。”她示意他接着,“现在把你的洵郁还给你。” 抬眼看她一眼,陆霄握住那部千钧一发之际机智过人的产物,他的手在发颤,低头去看,垂着脖子,手擦破了,却握得紧,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辨认。 赵坤或许打听过陆霄的事迹,奸诈狡猾地没有现身,反倒用这种伎俩恶毒至极地要他亲自丧命。 不过无论是哪种机缘。 给的却确实是洵郁当年被困时刻下的手笔。 那手笔刻在黄色木片上,木片有了年岁,上面的刻字嵌得很深。 摩挲数遍,仔细辨认,是三个字。 “活下去。”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迟迟没有下坠。 嘶,一口长气。 仰头再看眼前这片烧红的天,又有了别样的心情。 此时耳际响起救护车赶来的声响,倏然天际一道惊雷,雷阵雨哗一下淋落了下来。 水砸在火光上,天空中哗啦啦,地面上木料夸夸地响,腾起黑烟。 一辆警车停下。 碰,后备箱被翻开。 薛渺渺下地,单脚刚触到地面,心中阒然一静。 漫天的雨,沿着地面流淌。那个人,摇晃站起,笔直而立。 明风飒雨,身形坚毅。 滂沱大雨里,薛渺渺身上淌着雨,往那边走去的时候,她慢慢想: 洵郁姐,这是你。 一场大雨,让一切平息下去。 第42章 节点 半个月后。 早上六点钟, 薛渺渺喝光了餐桌上的牛奶,一边把耳机塞稳,一边往玄关处走去。此时运动中裤里的手机上来了一通电话, 她按了一下耳机线上的按钮, 接通。 周女士彼时也在家刚穿上运动套装,预备出门跑步。 电话里隐约传来薛大宝贝叫妻子诸如:“再多喝两口牛奶啊, 别急着走啊”,的声音。 薛渺渺把耳机拔一个下来, 杜绝这种双重虐狗。 那边周女士应付完丈夫, 对电话里的女儿恨铁不成钢:“薛渺渺。你说说, 你自己记不记得自己生日是什么时候的?” “七月二十八。” “七月二十八。”提起这个,周女士就想揪女儿耳朵,她电话里的声音无可奈何, 责问道:“那你自己给我算算,几天又是几号了?” “九月一。妈,我知道。”倚靠在门外,薛渺渺接过话, 倏然一改往日能逃周女士数落,就逃周女士数落的行径,稳声细语地接下了所有的批评, 她的脸上被走廊落地窗里透上来的晨曦染了层暖静,语态温煦。 好声好气。 “您跟爸在杏芳斋给我准备的去晦气的席我今天中午会准时当场。缺的生日宴以后也听您的话,您愿意补,就补回来。要平年也办, 那就平年也办。” 薛渺渺出生的时候周女士吃了大苦,痛得深疼得就紧。因为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她一直希望薛渺渺从事安全一点的职业,最好接手杏芳斋当名副其实的富家小姐不愁衣食。薛渺渺成年以前,她每年都大肆操办生日宴。薛渺渺成年后,在女儿的坚持下,达成君子协定,只在闰年大办,平年随她去。可随着随着,一六年那次有大案,没办成。一七年要补的那回又被耽搁了。是以,女儿这趟从里山死里逃生,周女士铁了心要办一出去晦宴,让女儿福泽绵长。 经历了一回生死,说实话,在里山向死而生的那会儿。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 “妈。”食指抵在手机壳上,薛渺渺唇角弯了一下。“回来了,还没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女士鼻尖发酸,佯装愠怒斥道:“二十几岁的人了,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中午赶紧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记得把你们组去的人都带上,一齐把晦气去了。” “知道了。” “哎…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巧。那既然这么听话,不如把那什么鉴证的工作辞了。回来杏芳斋。” 又是老话重提。 见缝插针,周女士得认第一。 薛渺渺笑:“妈——这工作不是所有时候都危险的。何况……”她声音低低地,想到了这些年破掉的那些案子,以及那些因证物线索免除嫌疑或沉冤得雪的人。“有些事,总得有人要去做的。” 不是说一件事它很危险,父母很担心,就一定不能去做。薛渺渺尽管不是天才但在鉴证这块悟性很大,也很下苦工。这是十几年的苦功夫留下的本领。能力有时代表的也是责任。何况,她真的迷恋。也有能力,也有胆识。可以保护得了自己。 何况鉴证这块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以后这种跟队的活动只会越来越少,卫星传感或者空气折射成像的技术也会出现,到时候就算是遇到里山一样的信息中断,也能将图片成像传达过来,进行科技鉴证。 再者。 她从不认为世上只有她薛渺渺是最厉害的鉴证人。前有杨嘉,而以后,以后定会英才辈出。到时候,什么跟队走访快捷破案?后辈在当地进行鉴证依旧各有千秋。 敲定时间,又说了两句话。和周女士道别后,薛渺渺熟络地向公园那边跑去。 · 中午十一点。 于静、孟刚、陆霄、杨蔓各自准时到达了薛渺渺租住的小区门口。 很快,薛渺渺就开着薛光明今早差人开来的那辆较为低调的车子出现了。车子原产地是德国,不是市面上著名的几个牌子之一,车前的Logo也无人认得。是真正地出自大师之手却又能够让人不识泰山的杰作。 选这辆车的原因,没那么弯弯绕绕,纯碎是因为这是薛渺渺最常开的那辆。 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薛渺渺没打算遮掩。 开哪辆车是她喜好问题,别人待会儿在杏芳斋看出什么门道也都是别人的事情。全是她父辈攒下来的辉煌,她没什么资格揽功,也不会欺骗。 从前与人相处得少,大家都不深交,没必要宣扬,也不想宣扬——总归多少会对工作有影响,如今周女士点名要大家一起去晦气,那,都是过命的同事,即使各自品行不同,不一定能成挚友,但吃顿饭的情谊一定是有的。 薛渺渺把车往杏芳斋的方向开,红绿灯时扭头看他们:“我爸妈人都很好,到时候不用客气。” 于静因为里山的事情对薛渺渺有些尊重,但到底品性难改,从前怼惯了,于是边看风景的时候嘴一溜:“薛sir,你这车什么牌子的啊。以前没见过。是哪里租的哇?” 孟刚捅她一胳膊。 于静愣了一下,知自己条件反射错了,急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身上的小缺点由来已久,十天半个月不可能杳无痕迹,打了一下嘴,她目光转向薛渺渺,“我的意思是,杏芳斋真的很贵,租车也很贵。虽然我们几个到你的小区几步路就到了,但我们也可以坐公交去啊。”她的意思是薛渺渺不必特地租车来接,他们自己去,薛可以省一笔开支。 初秋的凉风从车窗里拂上来,勾动薛渺渺耳畔的流苏坠。 手在方向盘上划了划,薛渺渺一边看红绿灯转变,一边消除于静他们的担忧,使人能宽心地去吃这顿饭。她说:“这顿不是我请,是我爸妈请。他们做生意的,有一定的资本。” 这话一落,几个成年人心里也都有了数。但没有人追问这资本究竟有多庞大。 成人世界的法则将一切对付的刚刚好。 所有的真相都不必靠语言,他们能自行体会。 车子很快过了这个红绿灯,之后运气不错,一路畅通到达了杏芳斋。 这是一个结合港式茶餐厅装修韵味又结合都市大饭店设计的餐馆,店内格局很大,分十五楼,非包厢部分都是小卡坐,适合朋友聚餐闲聊,也不会让顾客觉得进这里就会高消费。十分接地气。 “薛小姐请。” 门口迎宾的工作人员见了他们,上前迎接,替他们按下按钮。 电梯内下来一批客人,薛渺渺他们走上去。 按下七这个数字,电梯缓缓而上。 旋即到达目的地,站门口的骆承川让他们先出去,自己无声揽下了维持开电梯的按钮一直工作的状态。 所有人出去后,骆承川才跟上。 远远地看到一处宴会厅,外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团子,和穿一身高定瘦西装的精致女人。 “妈。” “爸。” 和父母抱了一下,薛渺渺退开来。 “里面请,里面请。”薛光明笑呵呵地把骆承川他们往里面领。 骆承川走过去。 薛光明上下打量两眼,觉这个男人很有他薛小胖当年的风姿。 都是实打实的帅哥。 周女士微露社交气场,笑容考究,一身干练。“各位都是渺渺的朋友,我领你们过去。” “麻烦了。”骆承川目及之处都是来宾,知道迎接不易,因此颔首拒绝,“伯母告诉我们座位号,我们可以自己去找。” 周女士闻言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很是赞赏,她本就是个老道的人,就也不推辞,抬手一指,“位置在直走过去,最东边那桌。怠慢了。” 骆承川顺着周女士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有了方向。“我大致知道了。” 正巧杰尔顿酒庄的老板过来了,骆承川此举倒是巧合地解了一下周女士的分身乏术。 周女士跟骆承川他们说了声抱歉,结束这边的简短社交,向门口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六十多岁的老者走了过去。 骆承川分一眼视线,看到周女士正弯腰和那位老者贴面欢迎,声音听的不是很清楚。 “宴会的红酒选用的都是庄园里最好的,能跟周老板合作是我们杰尔顿的幸运。” “都是本家人,周老先生也姓周,五百年前咱们兴许也是一家。杏芳斋烤炙用酒、大餐用酒,量虽不大,但能与周老先生合作,杏芳斋也有荣光。” 薛渺渺他们顺利坐到席位上的时候,这些模糊的社交辞令早已辗转了一番,周女士又在迎接下一批的客人了。 薛渺渺坐在位子上,扭头看了看现场。 在座的都是爸妈两边的亲戚,没什么生意场上的人。 等开席的间隙,也是百无聊赖,于是一桌人开始了聊天。 孟刚先说:“陆sir,刑侦那边说,赵坤昨晚伏法了?” 正在回忆昨天学会的生字词的杨蔓循声看向了陆霄。 半个月前。 所有人折返,唯有陆霄跟当地警方接洽,愣是追了半个月的逃犯。 陆霄抿一口茶,“在港口抓的,人很精,准备偷渡到国外。” 赵坤其实还是恨陆霄,那天若是没有第三者用命劝陆霄逃,陆霄很可能情迷心窍真为了三个字被炸殉情。 无力回天。 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人真的是容易被魇的。连手机拍照的办法都没想到。“我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赵坤就会为了情人来跟我报仇。最好的办法是到国外去卷土重来。” “守了十几个晚上,算是没白费。”艰辛劳苦,一句话云淡风轻。 薛渺渺今日妆容精致,抿了一下唇,倏然问:“那都过去了吗?” 知道缘由的一齐把视线落在薛渺渺脸上。 陆霄怔了一下,抬眸,想起了什么,说:“差不多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正确归置过去,再好好活下去了。 抬起茶杯,薛渺渺笑意珍重,像一层岁月的尘沙骤然被良风吹散,她为他高兴:“喝一杯,敬你。” 等他纾解的这天,她也等了很久。 “我们都敬你。”骆承川亦抬杯子,他知道决定开启一段新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和林微正式道别的那天,他体会过。 所以该敬。 这位铁骨铮铮的警探,值得鲜活的生活。 尘沙埋了三年的执念,烟云散去,他值得带着对爱人的纪念,去新生。 “说到改变。”薛光明在台上简单陈词,他说完后,正式上菜那会儿,于静又提了起来。 “这一趟回来,我也学到了不少。” 孟刚接茬:“废话,跟着谬姐,你能不学点好的?” 大伙为孟刚难得的玩笑话,乐。 刑侦的一名小伙把手机一收,看向正对面的人,“对了,杨蔓小姐,你的户口我同事可是帮你上好了。今后要犯什么事,我们刑侦可都认识你。” 杨蔓早懂事了不少,她抱拳相向,笑,“我知道。我可丢不了那个脸。” 众人见她武打戏的把式,笑的笑,模仿回敬的回敬。 有人开玩笑道:“不过你也可以‘买通’我们。你店里的奶茶算是附近的‘红人’。小打小闹的,看在奶茶面子上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蔓不禁抬了抬脸,抿唇笑:“你这是**。”旋即画风一转,倒颇有几分老板娘的‘大方’,“不过,你们刑侦要是觉得我家奶茶好喝,办案累了,我倒是可以送货上门。不过想抓我犯事,那可难办了。” “哦?怎么难办了?”小刑侦就是逗她。 杨蔓用手在空气里写两个字:不——干—— 不惹事,抓什么? 陆霄盯着小姑娘笔画字的模样。 有一秒发怔。 她会写字了。 菜陆续上来了不少,侍应生站在那里做着红酒醒酒的事宜。 于静说:“奶茶店,是拿那笔政府奖励金开的么?” 作为卧底,政府给了杨蔓一笔奖励金。不过杨蔓没花,想了想,把它捐了。她用它去帮助那些逃出生天的女人,算是有始有终。“是我打工攒下来的钱。”她说:“正巧转租的那个人我认识,她是去国外定居不急着用钱,我付了定金,后面的累月还给她。铺子就我在开了。” 话音落下。 侍应生醒酒完毕。 流畅的倒水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继而,偌大的宴会厅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椅子后倒,人们惊慌的声音。 薛渺渺眼一抬,顿时发现: 几乎所有的红酒在流向高脚杯的时候,全部变成了蓝色。 第43章 表情 “蓝色诅咒, 蓝色诅咒又出现了!”人群中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薛渺渺抬眼一瞧,眼前的侍应生在目光触及蓝色液体时霎时面如土色, 手部一颤, 红酒器皿倏然坠落,砸在地上, 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薛渺渺这桌上的人都是破案好手,第一时间站起身来, 退开半步。 蓝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溅着, 宛如一朵摔碎的花。 吓得跌坐在地上的侍应生, 手掌向后支撑着自己,口里不住地念着:“又……又会有人死了。” 薛渺渺看他一眼,蹲下身体打算去问, 倏然,鼻尖闻到了一股什么味道。 她循着味道扭过头去,目光定格在了地上的蓝色液体上。 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拿玻璃碎片时,骆承川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眸—— “小心。”对方关切地看着她。 薛渺渺唇间一挑,目光转向液体,再抬起脸来的时候说:“不用担心,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骆承川征询地看着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分寸的。”于是,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松开, 留下一抹淡淡的温热。 薛渺渺拿了个蓄有蓝色液体的玻璃块,站起来,凑过去仔细闻了闻,最终确定了什么。 现场此时一片乱象, 众位亲戚交头接耳,周女士抬手打电话。 薛渺渺看了骆承川一眼:“骆承川,你保护一下这里的现场,我到那边去一下。”她手一指大厅最前方的麦克风处,从桌上拿了个有液体的酒杯就跑了出去。 很快站到展台上。 拿起话筒,整个宴会厅响起一道长长的电音嗡声。 “请大家冷静一下,没有什么诅咒,是碱的作用。”话筒里传出她干练的声音,一下子幅员出去。 嘈杂的人群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但也有不少人闻讯抬起了头。 薛渺渺一边给骆承川那桌打眼色。 于静、孟刚、杨蔓等人迅速散开稳定人心。 骆承川站在那里看着薛渺渺。 她在灯光中央,流苏耳坠微微晃荡,手紧握着话筒,一脸认真。 摇了一下酒杯,她说:“各位叔叔伯伯,渺渺小的时候就见过你们用碱面来验证红酒真伪了,大家都知道,碱面放到葡萄酒里会发生反应,原本的红酒颜色会由紫色变成紫黑色或者蓝黑色。如果注意的话,大家可以看看四周,相信不会所有的红酒都变成了蓝色,一定也有变成黑色的。” 其实薛渺渺明白,这个验酒的道理,在场的叔叔伯伯不是不清楚。只是,这样大面积的红酒变色,加之现场有人故意为之的蓝色诅咒之说,容易在人惊诧的时候攻下心防。 骆承川第一个响应:“这边有黑色的。”他眼尖地找到后面第三桌上的一个异类,高声发言。 孟刚闻讯跑去举起来,人们的视线落过来。 薛渺渺微微松了口气。招招手让周女士去取了一瓶白醋来,众人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薛渺渺说:“除了碱能使红酒变色,白醋也可以,所以你们看——”她将一整瓶白醋倒入黑蓝色的酒液中, 须臾反应,酒液又变回了紫色。 台下面面相觑,有人脸上出现了松口气的表情。 此时周女士跑上台来打圆场,“宴会出了岔子,新的场地已经在隔壁大厅弄好了,请各位跟随引导人员移步过去。” 紧而有序的社交技巧,加之杏芳斋高一流水平的应机能力,现场终于开始陆续转移阵地。 此时薛渺渺才完全如释重负,抬眼看向了骆承川那边。 周女士感到抱歉,拉着女儿过去和这行人说对不起。 于静摇摇头:“我们没事的。” 孟刚也说:“不是杏芳斋的错,应该是有人故意搞事。” 此时骆承川的视线和薛渺渺的对上,两人无声交流半秒,最终骆承川说:“伯母,我觉得,这次的事件,还是要彻查。” 话正说着。 杰尔顿酒庄的CEO,现年六十八的周正文被次子周致诚推着轮椅过来了。“周总,这次红酒的事情,是我们酒庄的失职。”周正文到场即表达歉意。 周女士也颇感意外:“周总。”她眉头微皱,“此次红酒完全由贵庄出品,为了口感更好,我们杏芳斋特地请了贵庄专门的侍应生来场倒酒。说实话,这次的事情,确实让人不怎么愉快。” 薛渺渺站在母亲的身边,知道母亲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她随母亲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周正文身后的男人身上。 男人穿一身灰色的条纹西装,戴一副金属架的眼镜,是十分斯文儒雅的派头。 斯文儒雅的男人接收到薛渺渺的视线,微微带笑颔首打了个静默的招呼。 薛渺渺一样得体地回应了过去。 她听说,周正文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周丰林,小儿子叫周致诚。两个都担当酒庄分区的总经理,全是留学归来的人才。 周女士给她看过相亲照片,她借工作搪塞过。 分神的时候,回过神去,那边的聊天又有了一大进展。 只听周正文大包大揽说:“待会儿警察来了,也不用立案。就像薛小姐说的那样,没什么蓝色诅咒也不是什么死亡预告,纯粹就是我们酒庄失职,叨扰了各位。这份损失杏芳斋放心,我们杰尔顿会全权负责。” 此时陆霄身为刑警队长,天生的敏感让他不由持不同意见。 周女士正在考虑的当口,陆霄说:“杰尔顿的周总是,您好,我是A城南区分局的陆警官,关于刚才有人说的死人事件是怎么回事?” 周老先生看他一眼,又把视线落到周女士脸上,询问道:“请的警察这么快就来了?” 周女士打圆场,忙摆手,“不是,这位不是我们叫来处理这件事的警察。就像杰尔顿一样,杏芳斋一样做食品行业,不管是哪个环节闹到警局去,脸面上也不好看。因此我们没有叫警察,这位是我女儿的朋友,是今天的客人。” “您好,陆霄。”陆霄伸出手去。 周正文身后的周致诚替父亲握手,“您好,幸会。” 薛渺渺想起刚才那个侍应生口中说的又要死人的话,再结合母亲刚刚说有一部分侍应生是从杰尔顿派来的,同样心生好奇。 她问:“是啊,我刚刚也听到了。对了,周老先生说,这叫死亡预告?是出现红酒变色,就会有什么人死掉吗?” “纯粹是巧合。”周正文脸上出现了一丝哀伤,继而笃定地摇了摇头。 “巧合?”薛渺渺的眉皱了一下。 此时周致诚瞥到薛渺渺脸上的表情,于是解释到,“是这样的,红酒变色的事情几年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次是我继母去世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谣传。” “继母……” “致诚。”老人威严的声音掐灭了次子的言论。 周致诚给薛渺渺一个浅浅的笑意,当即不再谈论。 薛渺渺对这一出父子戏码感到奇怪,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到周老先生脸上,老人家注意到了,直接抬眸对视。 他没什么表情:“筠芳是我的续弦,也是我的家事,红酒的事情我们会尽善解决,有什么后续也会一力承当,只是这没出人命,追查我看就算了。” 周女士接受到对方私了的意思,暗自权衡了一下。“那周老先生随我来,我们到后面去谈这件事的具体事宜。” 周正文于是点头说了声好,紧接着就由次子推着跟周女士走了。 于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大抵对薛渺渺的家境有了了解。 很吃惊。 但也算在情理之中。 换做以前会大肆嫉妒,现在不知怎么的,反倒觉得薛渺渺有钱有势却从不作威作福,有些佩服。“谬姐。”当周女士他们的身影成为一个墨点,于静转头看向薛渺渺,“办酒席,为什么这个老总要跟着一起来呢?” 薛渺渺慢慢收回目光,再抬眸看于静的时候,表情和她一样疑惑,她静默了一下:“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为了使宴会办的更成功?来视察的?”说话的时候,脑海里却依然是红酒变色的场面。 “算了,不想了。”想不出个所以然,薛渺渺面向众人道:“这个大厅里的人都散到隔壁去了,我们也过去。” 于是众人跟着一起往隔壁厅撤。 所有人往前走的时候,杨蔓忽然发声,她扭头看了一眼周正文他们走开的方向,脑海里回忆起一个表情。 她说:“刚刚那位老先生说,上一次出现红酒变蓝的时候是续弦去世。然而,刚才在场的侍应生里好几个都在说蓝色诅咒。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上一回出事的场合也像今天这样隆重,有许多客人,许多侍应生在场。换句话来说,是不是可以认为,蓝色诅咒出现的必定是大场合。” 大场合,大事件。 是为了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力吗? 薛渺渺停下了步调,转眸落在杨蔓的脸上,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通北村那个案子,在通北村的案子里,死者乔惠芳正是借由离奇自杀吸引众人目光,从而达到让吕东平伏法的目的。 那么这一次呢? 是同样的目的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骆承川显然也想起了通北村的案件,径直问向了杨蔓。 杨蔓回想了一下,解释道:“其实我对察言观色比较敏感,我记得刚刚那位老先生被他儿子推到我们这边时脸上闪过了一丝情绪。而当我们说起续弦事件的时候,老先生的脸上同样出现了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薛渺渺一边问,一边努力回想。 杨蔓说:“是懊悔。” “懊悔?”在场的几人闻讯对视一眼。 这件事可真是奇怪,杰尔顿承接大单,平白无故被人下了绊子,非但要赔偿还要损名誉,到头来上赶着不查幕后黑手,反倒还有懊悔的情绪。 “不对。”脑海里闪过周正文的表情,薛渺渺眼一抬:“不止是懊悔,还有恨意。” 孟刚闻言不明白了,“谬姐,这怎么恨一个人,还要替它遮掩?是和通北村一样是基于爱吗?” 薛渺渺沉吟了一下,再抬起脸来时跟陆霄、骆承川三人对视,三人眼底都有相似的神情,看来是有了一致的想法。 于是三人同时开口:“不是爱,那种恨意是恨之入骨的感觉,因为,周致诚表现的很平静。”父亲若是太爱一个人,无论是妻子还是长子,在那样一个家族之中,身为次子,周致诚不可能不感到危机感,但他当时很平静。 这种平静十分符合他的气质——将跟随父亲一起暗中查出凶徒。 第44章 拐弯 那天宴会里的奇怪事情, 因为私了的原因,就这样搁置了几天。在这几天中,薛渺渺和陆霄他们的生活都或多或少的发生了变化。 此时, 坐在医院病房里的薛渺渺一边削着苹果, 一边分神。 从里山回来后,骆承川立刻来了医院对腿伤做了一个复诊。主治医生的建议是留院观察几天, 在医院做一段时间的专业诊治再允许出院。是以,除了那天出席去晦宴外, 骆承川都安心地在医院休整。 薛渺渺则是一下班就会过来探望。 “好了。你吃。”苹果削好, 薛渺渺递给病床上的男人。 骆承川修长的手指握住苹果, 目光落在短发女人魂不守舍的表情上。“小狼狗,你怎么了?” “都说了……我不叫小狼狗。”薛渺渺就这么站在病床前,低着头, 视线落进他半仰的眼里。末了,避开他的视线,身子往回一落,坐回椅子上。 从里山回来后, 他不自觉喊她小狼狗的次数就越来越多。薛渺渺只是问他——骆承川,你为什么喊我小狼狗——却没有用这样别扭的语气反驳。 她今天有些反常。 骆承川静默了几秒钟,抬眼看了看苹果, 倏然视线起来,重新落到薛渺渺身上。 拿了张餐巾纸,把苹果垫在上面,“薛小姐。”他叫她。 薛渺渺抬起头来。 骆承川说:“如果你想让陆警官留下来, 你就告诉他。” 薛渺渺眼里的水光一晃:她没想到骆承川点破了她。 去晦宴结束的那天,陆霄告诉了他们所有人他的决定——等赵坤在A城的人际网络都被攻破的时候,他就会接受国际那边发来的邀请函,随队去更危险更缺人手的地方,呆六年到八年,帮助肃清有关人口买卖亦或是其他大案:这是洵郁当年和他共同的愿望。 如今,A城赵坤的人际网络在昨天,在各大警力的通力合作下成功剿清了。 陆霄将离开A城六到八年。 她不想他走。 薛渺渺自认世间无人可代替洵郁,亦将陆霄和洵郁的爱情奉为圭臬。 此前三年从未打扰。 一个人默默地爱他。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是纯粹得犹如一条小狼狗:衷心地像个傻子。 去告白,去告诉陆霄她爱他,去介入那段在她看来外人无法闯入的爱情里去。这些爱情里最基本的需求,她想也没想过。她这三年不过是一直在等,等陆霄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哪怕最后他陆霄亲自爱上了另一个优秀的女人,就算那个人不是她。她也认了。 或许是洵郁太过优秀,所以薛渺渺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陆霄。 但爱情就这样一种现实的存在。她的理智甚至可以接受他幸福,但她的眼睛却想时时刻刻看到他。 不爱她也没关系。 想陪着他。 薛渺渺说:“骆承川,我不清楚。”我不清楚,怎么做才是好的。 骆承川看了眼薛渺渺轻握在腿边的拳头。 他想:这个凡事都有决断的薛渺渺其实不是不清楚,而是已经有了打算—— 她很想让陆霄留下来。 但不想破坏陆霄的人生进程。可能她喜欢陆霄的也就是这一点,假如陆霄是一个不能为自己的目标而坚定的人,可能也就不值得她爱了。 不过,小狼狗伤神的样子,让骆承川莫名想到她之前为让他平安归来,硬塞在他手里的耳坠,于是不由提点:“小狼…薛小姐。旁观者清,我看你很喜欢他。六年?八年?你能等多久?等多久告白,相处,再在一起。” 薛渺渺仔细想了一下,下意识地,“我没想过和他在一起。” 那条耳坠的样子更清晰了些,“薛小姐。”骆承川抬眼看着她,她抬头,倏然,一声笑落了过来。 骆承川坐在病床上,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你傻不傻。” “喜欢就是要在一起啊。” 小狼狗居然没想过要和陆霄在一起,恐怕真是爱情世界里傻子。 薛渺渺没有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所有关于爱情的观点都来自于三观以及音象故事。她条件反射辩驳:“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你不要把我当个傻子。” 本来骆承川笑意不深,一看小狼狗,禁不住可乐。 薛渺渺被笑得窘迫,一抬眼,病床上的人收住——唇抿在一起,却还是忍不住笑意的模样。 拿起苹果嚼巴了两下,软脆的声音配合着骆承川专心致志吃苹果的动作,这才消解了薛渺渺脸上的嫣红。 薛渺渺挑一眼看那个吃苹果的男人。 开始非常后悔跟骆承川商量这件事, 那么正经的事诶 竟然把她脸说红了。 现在还有些烧。 抬手,手背碰了一下两侧的脸颊。 那边吃苹果的男人收回了视线。 幸好这时护士小姐过来送药品,薛渺渺这才“得道升天”。 轻轻放下手。 这时是晚上的五点多钟,陪骆承川吃过晚饭,薛渺渺就照例坐在旁边守着他的点滴。 先是一瓶小的,七点开始,到七点半就按铃找护士来换。 七点半以后是一瓶大的,看样子要一两个小时才能滴完,骆承川知道薛渺渺这两天工作也累,就让她眯一下。 薛渺渺没同意。 一个半小时后,点滴被拔了。薛渺渺才靠在柜子边想事情。 “要不要我帮忙”夜间护士进来时,刚巧看见骆承川穿着一身病号服,弯腰把薛渺渺往床上抱的场景。 骆承川眼一落,到薛渺渺的头部,“麻烦护士小姐帮我拖一下她的后脑勺,不然累。”不然抬起来时,薛渺渺脖子累。 “哎。”艳羡地看了一眼沉睡的短发女人,护士小姐妥帖地托了一下薛渺渺的头。 人落到床上,骆承川替薛渺渺盖上被子。 夜查结束,护士出去。 骆承川侧着身子,低头看睡在一边的薛渺渺。 她的睫毛很长,因为要守夜所以素颜来的。 素颜肤质不如化妆后的好,但一双眼睛漂亮,涵盖了那一星半点的熬夜痘。窗外的风飘进来,阒静一片里,骆承川转身在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哒打开。 是那枚她给的耳饰。 拎出来,轻轻比到她细白的耳垂边。 还是她戴着的时候最好看。 她动了一下。 骆承川飞快把东西含在手心, 心不知为何怦了一下 见她不是要醒,又微微吁出一口气,把耳饰放了回去。 东西不还, 仿佛就是联结。 “现在几点了?”薛渺渺眯了二十几分钟,自己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在床上,一转身,旁边空的。 骆承川从阳台上走回来,却不是病号服,而是一身私服。 衬衫袖子挽在手肘,一条口袋众多的登山裤。 “你要去哪儿?”看着他这身打扮,薛渺渺从床上坐了起来。 骆承川过来,双臂撑在床尾的栏杆上,“我要叫小狼狗去机场。” 他半弓着身子。 风轻轻飘。 四目相对里,这样说。 薛渺渺下意识瞥了一下手间的腕表,“九点半。”陆霄飞机是十点半。 目光上移,落到等她的骆承川的脸上。“那我们去送送他。” 最终她还是决定不挽留,就一路送他很好地离开。 骆承川不意外:因为大多数人,问你该怎么办的时候,都是心中有数。 他把薛渺渺地上的鞋子拎起来,放到她手里:“穿好,我陪你去。” · 到机场的时候,薛渺渺远远地就看见了陆霄。 他和其余队友站在一块,在谈论着什么,被人用手指了指身后,这才回过头来。 “渺渺。”陆霄走上前去。 薛渺渺小跑上前,到人面前一米的地方,站定。“我来送送你。”她的目光宁静地落在陆霄的脸上,后者笑了一下。“以前不是就跟你说过,有空余时间就多睡觉吗?你那个工作,耗费的精力多,不来送我,睡个好觉我才开心。” “那我会后悔死。”薛渺渺笑吟吟地说。“六年,或者八年,那么长时间见不到英明神武的陆大警官,一定会后悔没来送他。” 陆霄笑:“又不是没有音讯。” 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一样可以视讯电聊啊。 但薛渺渺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薛渺渺说:“我听说那边的工作就真的是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了。” 万一死了。 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陆霄说:“那不是挺好,外面安定了,你这里的案子也许会少一点。到时候薛sir就可以多休息了。” “你又叫我薛sir。”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是这么喊你的。” 三年。 又回到了初见。 薛渺渺的心里像堵了一块东西,声音却明丽,“陆霄,我跟你讲,洵郁姐的事你放下了。要是在外遇到和她一样好的女人,记得不要错过。” 陆霄说:“渺渺。你也是。” “你也是,就放下我。” 那一瞬间,不可控的,眼前一阵模糊。薛渺渺故作潇洒地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一直觉得我演技高明。” 陆霄把拉杆箱拉过来,从里面掏出一本牛皮本。他递过去:“这是薛伯父刚刚给我的本子,对不起,我看了第一页。” 骆承川把本子拿过去,单手按在了身上。 掩住她的秘密。 薛渺渺的视线分过去一寸,落陆霄脸上,眼一眨,泪一掉,笑了,“我爸真烦人。”她嘟囔一句:“他以为告诉你我喜欢你,你就不会走了?陆霄,我是喜欢你。但也想让你真的走。那里才是你的天空。” 是很想让自己每天都能看见你,所以在那本专门用来记录你丰功伟绩的本子的第一页上就只写了七个字:陆霄,我喜欢的人 你住过我的笔尖也走过我的心上,但假如你不是你的模样,我又何故爱你。 你得是你自己,于是我才爱你。 陆霄的唇动了动,刚要说话的时候,候机厅内响起了班机的提示音。 陆霄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又回过头来看向薛渺渺。 唇间一动。 倏然骆承川下意识去握薛渺渺的手。 薛渺渺的身体抖了一下,手落在他的掌心里。 深吸一口气,抬眼—— 她忽然鼓起勇气问对面的人:“陆霄,你喜欢过我吗?你有没有一瞬间,像对洵郁姐一样,对我动过心。” 就像骆承川与林微。 薛渺渺也想有次好好的告别了。 厅内的播报声还在耳畔,陆霄看着薛渺渺的眼睛,说:“动过。最脆弱的时候。” 蓄存在胸腔里那三年的一股气息,倏然在薛渺渺肩膀往下一塌的瞬间烟消云散。 这世上哪里有不求回报的喜欢。 理智再压得过情感,也是有漏洞的。 从没动过心的答案她想过。 但耳边这个值得了。 他喜欢过她,在某一秒时间。 但薛渺渺了然,那并不是爱情,有一点难过,更多的竟然是得到答案后的餍足,最终她笑了,一仰下巴,真的潇洒:“那陆霄,我祝你一路顺风。” 她伸出手去,陆霄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人过去,两人手臂勾在一起,肩膀一撞,是并肩作战过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薛渺渺说:“你真的要一路顺风。” 陆霄的肩膀抵着她的肩膀,头一侧,他说:“我们渺渺,也要一路顺遂。” 人生长路,一路顺遂。 薛渺渺嗯了一声。 “我会的。” 松开,再抬起眼互相看对方的时候,心境又不同刚才。难过像焰火被浇灭,刷一下平息下去,只剩祝愿。 “再见。”薛渺渺站着挥挥手, 陆霄反手挥挥。 终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薛渺渺回过头来,骆承川站在她的身后。 灯光打下微白的亮。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她,她也那么仰着面瞧他。 无端的一阵静默。 最后他唇角上挑,对她说:“那走,我继续陪你。” 她说好。 门外一阵夜风将薛渺渺头发吹乱,她走了两步又定住,转身朝着天际去看,骆承川站在她的旁边,陪着她抬头。 天际几颗星子,飞机呼啸的声音在上空穿过,很快音量变低。 浅浅的夜风吹,薛渺渺轻轻呼了口气,“快刀斩乱麻,我刚刚做的很好对?” 骆承川偏头去看她,说:“比我帅气多了。” 她听了,唇一牵,轻轻地笑。 希望全天下的好运都给飞机上的那个人,让他真的一路顺风。 薛渺渺这么想的时候,倏然一股大风从右侧边吹来,骆承川身体一偏,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有些惊讶,身体颤了一下,头在路灯光里微微抬起,看着他—— 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似乎是落在不远处的店铺里。 一劲握住了她的手腕。 骆承川把人往前带,嗓音低暖:“走,我带你去喝点热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全是下意识的。 第45章 脱轨 一杯热牛奶捧在掌心的时候, 薛渺渺都还在抿唇笑。 她说:“谢谢你,骆承川。这是及时雨。” 骆承川:“你不冷了?” “不冷了,早就不冷了。”薛渺渺转眸看向KFC玻璃窗外, 因为陆霄而升腾起的那些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这种感觉很怪,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十天半个月, 但此刻,握着手里的这杯热牛奶, 她却觉得那样沉重的情感都在烟消云散。 不得不说, 能够用便利贴与她相识的便利贴先生, 是有魔力的。 “我觉得今天晚上是风水轮流转。”长长舒出一口气,薛渺渺撑着下巴看对面的人。 骆承川知道她在说什么。 初见是她看他哭。 刚刚风水轮流转。 好似一切就是那么巧合,他们彼此都看见过对方最狼狈的瞬间。 薛渺渺想:幸好今晚陪她的这个人是骆承川——很多情绪不用解释, 他都能感同身受。 安慰、温暖都恰到好处。“我刚刚其实被吓了一跳。”情绪稳定后,倾诉也就自然而然。 骆承川坐对面,食指轻碰在纸杯边缘,抬眼。“那现在呢?后悔吗?”后不后悔, 在今时今日把恋情告诉陆霄。 薛渺渺说:“有一点。” “有一点后悔——场面应该更隆重一点的。” “隆重?” “是啊。说起来其实有一点奇怪,我是三年前开始喜欢陆霄的,他符合我在此之前对于男友的所有的幻想, 就和吾生大大小说里的标准男主角一样。但或许是因为洵郁姐抑或是其他,这三年,我没动过表白的念头。反倒很小的时候想过,要是长大后, 有朝一日若遇上一个喜欢的人,一定要大张旗鼓。” 骆承川闻言顿了一下,抬眸告诉她:“还有机会的。” “什么?”薛渺渺喝牛奶的动作一顿,就这么低垂着眼去看他。 骆承川微笑:“有朝一日,你一定还会喜欢上另一个人,然后大张旗鼓。” “你说重新爱上另一个人?”薛渺渺的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他们都说我做事专心,恐怕在恋爱上也是一样,也许错过了陆霄,我很难再有机会爱上另一个人。” 听了这话,骆承川却只是淡淡地笑,他在暖煦的光里描摹着薛渺渺的轮廓,“薛小姐,其实这世上,有很多的你以为,到最后都是会变的。” 人烟稀少的快餐店里,对面男人讲话的声音像是泛起了回音。薛渺渺听了这话不由地看进骆承川的眼里,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他,“那么……你变了吗?当初的林微和深爱,你变了吗?” “我变了。”骆承川的指尖下意识地轻蜷,“通北村、锡城、里山,我去过这么多地方,见过了不一样的人,当然变了。我爱的人有了她的幸福,在告别的那天,我就真的放手了。薛渺渺,像陆霄说的那样,你也应该放手。” 对面短发女人闻言轻咬了一下下唇,最后松开,抬眼,唇角微牵,“我也想,想放过,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有时候也觉得荒唐,二十大几,也不知道恋爱是一种什么滋味。” 骆承川轻捏了一下纸杯,看她侧着脸,捧着牛奶杯远望窗外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就开口了。他说:“如果你想,我可以陪你试试。” 薛渺渺微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长长的耳坠轻轻晃,眉眼一笑,以为他开玩笑。“试?试什么?” 骆承川放在身侧的拳头这时舒展开,他眼里有光,看着她,“试和我在一起,我来告诉你谈恋爱是什么样的滋味。” 薛渺渺怔了一下,倏然眼里的光芒更深,带着打趣样的笑意和半分的惊讶。她问他:“难道这也可以学吗?” 他却反问她:“难道你不想学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薛渺渺一下子意识到这不是在开玩笑,她静了一下,这才问他:“为什么?” 他把空杯的牛奶捏紧,过了更漫长的一段时间,才又看向她,声音轻缓吐出了五个字:“那你愿意吗?” 那一瞬间 薛渺渺承认自己的心窒了一下, 最后理性逼着她去理解骆承川的此举,她没有答应:“其实你不必……如果你是为了让我从失恋的糟糕情绪里脱身,你不必这样牺牲,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话没说完,对面的椅子发出后退的声响,继而骆承川的声音断了她的语调。 从座位上站起来,骆承川看着这个短发的女人:日光灯在她的头顶上落下一个晕圈,她的唇一张一合讲着话。 那副急于将他搬回正途的模样,脱离了平日的精英,一下子让他想起那日她把耳饰放他手心,转身跳窗的场景。“不是因为你。”他轻轻重复一遍,唇间上挑,思绪越来越明,声音也越来越笃定。 “是因为我的一点私心。” 他说过,喜欢就是要在一起。这世间每一种感情都有一个保鲜期,他不确定里山归来后对小狼狗存的这点心思是否能长长久久,但他有私心,假如她今后想恋爱的话,不如从他开始,他会给她最好的,这样,即便有一天,她出师了,也能很快分辨,什么样的手段是一个男人在爱你,什么样的手段是一个男人在哄你。 他私心地想比后来的任何人都要更快的在她心里留一分重量。 但还不到讲明心意的时候,因为她今时今日的状态,也因为他也担心后果。 小狼狗是一个衷心的人,哪怕不知爱情是何物,也会死心眼地等。等陆霄是不会,毕竟她也是个有智商明事理的人。但等看上下一个男人,对小狼狗这样死心眼的人来说,漫长或许是最少的时间。 她有大好年华,有美貌,有学识。骆承川觉得,她值得遇见美好的爱情。只不过前二十几年,她对爱情的理解匮乏得可怕。 思维停留在小说、电视剧勾勒出的爱情幻境,假若不去体会一遍现实意义的爱情,日后回想起来或许会遗憾错失了一段美好岁月。 既然现实世界里没有恋爱学堂,那他就来当恋爱教师。陪她去看电影,却游乐场,去压马路,让她实实在在体会和一个异性在一起时的心情。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同意。 本身就是脱口而出的话,他只问,她来做决定。 薛渺渺却在听见私心二字时想错了。她以为,尽管陆霄说自己忘记了林微,但亲眼见过她薛渺渺和陆霄分离的场景,骆承川兴许早已触景生情。所以才会说出私心那一番话,可能那所谓的恋爱教学只不过是两个字。 “陪伴。” “你说的其实是陪伴对不对?” 这话让骆承川唇角微挑。 她要这样以为,那就这样以为。 “那就算陪伴。” 都市饮食男女寂寞互相陪伴太为常见,薛渺渺这时并没有表态,等二人出了KFC,打的回到医院时,她才想完了一切。 骆承川推门进病房,薛渺渺随后并关门。 咔哒一声,门合上,她脊背贴着门,轻望他—— “路上我在想,我要是同意,对你很不公平。” 此时的骆承川正拿着病号服去卫生间换,在阳台门那,脚步一顿,回眸。 他和她说:“陌生的人才屡要公平相待,分清厘两。但你说过,我们一早是朋友。” 上回在锡城的时候就说过,他骆承川是朋友。 “朋友就该互帮互助,何况你给过我这个。”一条耳坠从他的指缝间坠落,薛渺渺有些讶异:他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原本是执意等她同意,但这事就像酿酒,时间越长,骆承川心越变化。此刻,他竟然觉得自己像是诱导少女的坏人,想要压下脱轨的心境,却忍不住勾引她。 果然,什么义正言辞,最终抵不过内心的隐隐作祟。 以前遇见林微时不是这样,总是理智压过情感,但薛小姐,从相遇起就如同她所说的,他们的相处完全的另辟蹊径。 今晚的一切都太过脱缰,骆承川按住门把手,想用回笼的理智纠正这一切。 倏然,门口那儿传来薛渺渺的声音。 “骆承川,那我和你试试。” 那一刻很多的画面在薛渺渺的脑海里翻腾。 其实一切都有点碎。 然而当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却莫名地清醒万分。 一切都脱轨了。 对面的男人站在那儿,迟疑了半秒就直接走上前来。他抬手搭了一下她的额头,发觉她似乎有隐隐的低烧。 低烧的女人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抬眼看他的手,抬眼看他碰自己的额头,轻轻地吁着气。 然后, 他把她抱了起来。 她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 他终于掌不住,垂头看她一眼,低声道:“那就从这一秒开始。” 她仰头, 眼也落进他的眼里。 忽然侧耳贴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心 也是跳的。 第46章 一退 “从肝温看, 死者应该死了不到两个小时。”法医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助理这样说到。 薛渺渺从天鹅之颈芭蕾舞选秀会场的后台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十分钟前, A城南区警局接到电讯:位于南区市中心的隆泽卖场内发生了一起命案。 此时, 薛渺渺正脱下手套与陆霄提拔上来的新任警长杨正天了解案情。 杨正天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薛sir。”他眉头深锁。 薛渺渺用余光点了一下死者的方向,耳畔传来杨正天讲述案情的声音, “十分钟前,选秀主办方给我们打来电话, 秀场开演到中间时段, 全场一片漆黑, 人群中响起一阵物品落地的声响,周丰林就是那个时候死的。” 凶器锁脖,一击致命。 想到法医那边横成的那具尸体, 薛渺渺面色肃然。她想到了什么,问:“主办方提供的名单里,周丰林被杀瞬间,在台上表演的舞者是谁?” 杨正天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秒变得微妙, 他抬眸:“这个人,你认识。” “认识?” “是大吕。”一道熟悉的女音就是在这时破光而来。薛渺渺回头—— 杨蔓和一个穿芭蕾舞裙的女孩比肩站在两米外。 很快,她带着芭蕾舞走上前来, 跟杨sir道好:“谢谢你刚刚差人给我们提供的温水,现在我跟大吕好多了。” 言毕,温润地看向薛渺渺,“薛姐姐, 我们又见面了。” 目光落在杨蔓边上的女孩脸上,薛渺渺微微错愕:那是陆霄口中的那个幸运儿,从魔窟里逃出来的芭蕾舞者吕静。 薛渺渺笑容变得温柔:“刚刚你们应该都吓坏了。” 杨蔓点点头。 她的气质比前几天见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涵静。 不知是不是错觉。 “不过好在警方一过来就把我们带到休息室里去安顿。我们喝了热水,所以现在平静了很多。” 薛渺渺静静地听,明白了自己刚才没看到杨蔓的原由。 是南辕北辙。 她嗓音温煦:“那其他人呢?他们都呆在那里休憩。你们怎么不在那里多缓和缓和?” 杨蔓下意识地十指紧扣吕静:“她。”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九分的支持,“大吕说想过来跟你们谈谈,如果有可能的话,可以给你们点信息。” 薛渺渺有些动容:“吕静,你现在还好吗?” “蔓蔓一直陪着我,我很好。”吕静拘谨地抿了抿唇,把脸转向了杨蔓。 杨蔓鼓励地冲好友笑笑,吕静才把头继续转向薛渺渺他们的方向,这样说到:“命案发生的时候,我隐约看到了一阵白光,像电波一样煞白,一闪即逝。” “是这个吗?”闻言,薛渺渺提起手中的真空袋,一根蜷缩的银白钢丝呈现在吕静眼前。 “这是我在案发现场搜集到的钢丝,死者被人残忍杀害,相信这是凶器之一。”薛渺渺讲话保持着严谨的习惯,吕静见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说可能是。 这回轮到杨蔓说话,命案发生时她恰巧坐在前排,距离案发地很近。记得当时在黑暗中总是能听见人咳嗽的声音。 杨蔓把这个信息点告诉给薛渺渺。 薛渺渺和杨sir对视一眼,杨正天说:“这位小姐,你可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谢谢你。” 杨蔓摆摆手道:“希望真的能帮到忙……对了。”她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薛渺渺,“因为我之前的人际关系,所以这些天来,奶茶店也变成了我以前朋友的汇聚地。他们混居于各个道上,有时候聊天时讲到的消息可能会对破案有帮助。有什么后续消息,我会再通知你们的。” 薛渺渺想起那天在机场不见杨蔓的身影,轻点了一下头之余,原本想问,最后还是缄默不语。 最后还是杨正天跟杨蔓他们道别, “等我们同事跟大家例行问话结束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真的谢谢你们的配合了。” “不碍事,我以前也老给你们警局惹麻烦,算是迷途知返。”杨蔓紧握着吕静的手,点了点头,就顺势离开了。 薛渺渺站原地,手里捏着证物袋,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薛sir,薛sir。”杨正天接连喊了她两声,她才醒过神来。 “抱歉,我走神了。” 杨正天不可思议,“你可是专注力一级强的薛sir啊。” 专注力。 薛渺渺摇头笑了笑,“可能昨天发烧了,现在还有点没缓过来。我们继续说案情。”讲到发烧的时候,昨夜的一切浮在眼前。 然而有时候,人就是想什么,来什么。 骆承川从后台走出来,身后跟着鉴证科的于静、孟刚,“薛sir。”他喊她的称号。 薛渺渺听见了,心中一跳,但没有回头。 骆承川见状唇角微挑。 她现在对他不一样了。 “现场由于是选秀场所,人员复杂,具体的土质分析报告还是要等回鉴证科才能出来。”证物运送员从薛渺渺手中拿走最后一份证物,装箱跟队往大门走去。 薛渺渺的目光跟着那位运送员走到了门口, 耳边却全是骆承川的声音。 她掩饰式的咳嗽了一声,“那杨sir,我们鉴证科这边的工作做的差不多了。具体的报告分析我会尽快给你。” “好的。那你们先回去。”杨正天这样说,薛渺渺点了一下头,笔直地往警车那里走去。 身后跟着的男人唇角依旧含着未明的笑意。 于静孟刚对视一眼:“谬姐怎么了?” “发烧生病了。”独特好听的男音像是凌空落下,于静他们抬头,只见骆承川向着薛渺渺走去。 “他们怎么回事?”孟刚个实诚人看不出端倪。 于静眼一转,欣然一笑。“发烧生病了。”她学着骆承川的语调,在原地惟妙惟肖。 那边。 薛渺渺一边摘手套一边往警务车那疾步。 为什么走这么快? 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熟悉的大掌按到了她的肩头,她的心才怦得一跳。 “你……”她转眸看着骆承川。 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声评价:“看来昨晚临睡前给你的药起了作用。” 额头上的那个手掌明明稀松平常,却热得人连呼吸一下都不敢让他发觉。 这种陌生的感觉慢慢游走于心田。 薛渺渺想讲话嗓子却顿了一下。 “我……”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想反悔了?”骆承川个人精,一边问话,一边看进了她的眼里。 这样的表情,让人说一个是字,都觉得艰难。 但薛渺渺从来大义凛然。“我反悔了。”她深吸一口气,生怕自己不敢继续,于是语速极快,“我昨晚低烧,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是生病胡言乱语,你不要当真。” 话落。 眼前的男人居然故意往前挨了一步,薛渺渺微微抬眼,睫毛都不敢眨,怕碰到那人的肌肤。 “可是我当真了。” 骆承川唇角勾着,一字一字慢慢地告诉她。 薛渺渺囧。 “胡言乱语你怎么能当真?” 他笑,像是没听过这个理,“胡言乱语怎么不能当真。” 薛渺渺闻言闹不清了,“哎,骆承川,你现在是不是发烧了,我怎么觉得你跟我认识的骆承川不一样。” 男人笑意更深。“认识?薛渺渺,你认识了我多久?同租户的距离里,你看见的怎么会是全面的我。” “总之,我当真了。”他言辞灼灼。 在他面前,薛渺渺第一次觉得自己词穷。但她还是据理力争,“好,骆承川,就算昨晚是真的,我现在可以反悔。” 骆承川给她机会,“那你想反悔什么?” 反悔什么? “当然是全部都反悔啊。” 骆承川退开她,空拳抵唇笑了一下,又抬眸,“那你说说,昨晚你同意了什么。又要反悔什么,薛渺渺可是鉴证师,做人做事都是讲证据条例的。我们得知道有什么,才能知道要反悔什么。” “昨晚我同意了让你牵我的手。” “嗯,还有呢?” “让你跟我一起逛街。” “还有呢?” “让你跟我一起做情侣做的事。” “情侣做的事,比如呢?”他这时像全天下最善良的人,就这么循循善诱。 薛渺渺却说不出来。 小说里,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牵手、逛街、亲亲抱抱举高高。她没实战过,说不出什么一二三四五了。 骆承川却抬手,将她原先给他的那枚耳坠戴在她的耳垂上。 温温热热的气息盘旋在薛渺渺耳际。 她偏头—— 听见他说:“这样算吗?” 那一刻,薛渺渺很是后悔自己今早为了给耳朵休息,没戴耳饰。 但旋即。 心里怦怦怦的跳却在提醒她—— 似乎。 并不讨厌。 多年以后,骆承川才告诉她。 这世上是没有正人君子的。 在她意图反悔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他不想做正人君子。 至少—— 当时当刻 不想让她反悔,想就那样坏一回。 第47章 询问 57 正说着话, 骆承川瞥见警务车司机从厕所方向走了过来。 他淡淡看了一眼薛渺渺, 收回目光,退到合理的距离。 薛渺渺见状讶异地看着他。 他却泰然自若。 仿佛前一秒那个透着点令人无措的骆承川, 只是假象。 薛渺渺用眼神问:这是什么意思。 骆承川把下颌往司机的方向偏了偏。 薛渺渺侧眸。 忽然福至心灵。 她看着他, 有一秒的震颤——因为终于懂得,他急忙退开的原由: 他想教她恋爱, 却也不想大庭广众。 因为考虑到:若有一天离散,她和他的这一段, 可以不成他人谈资, 她亦不必负累。 就在那一瞬间, 原本笃定无比的退意,一下子,淡了。 司机走至跟前。 薛渺渺身边的手机响了。她拿起, 与电话那头的人讲了两句话,旋即放下,抬眸,静了两下, 干脆坐到了车上去。 骆承川紧随其上,坐到了她的后座。 于静、孟刚等人很快也赶了上来。 车子一路回到警局,骆承川换上白大褂跟着去往土质分析的机器边, 薛渺渺亦恢复工作时的干练,全情投入。 时间一下过到中午,骆承川拿着报告来敲门。 薛渺渺头也没抬,“进来。” 见是骆承川, 怔了一下。 骆承川拿着报告站她面前,没有过多的轻佻,而是全然的公事公办,“案发地附近的土质大部分属于南区附近,这和选秀现场的举办地有关,也和台下坐的观众多来自于南区有关。” “当然,也有一部分的土质不在A城区域内。换言之,有部分观众是其他城市来的,但比较耐人寻味的是这一份——”他戴着手套,食指轻蜷,点了点最上端的那份报告。 “这份报告里显示,在案发地周围,存在杰尔顿酒庄附近的土料。”此次的选秀在南区承办,由著名的YQ娱乐公司起头,意在筹办一支芭蕾舞团,赚钱与噱头的同时寻找新星。 而杰尔顿酒庄是其冠名商。 本部位于郊区,可谓是一南一北。 “会不会是周丰林脚上的?”薛渺渺自然有此一问。 骆承川摇了一下头,“不会,我看过周丰林穿的鞋,取过上面的土质,和鉴证员特地去酒庄取样来的成分不一致。听说周丰林掌管的分区生意很好,老早就不在父亲身边待着,常年飞去分区,只在南区别墅区有一栋自己的房子。” “他脚上的土质和数据库中别墅区附近的成分一致。” “那就是说,案发当天,除了周丰林,还有别的酒庄里的人在现场。”薛渺渺视线从报告上提到骆承川脸上。 后者微抬下颌,眼落在她脸上,顾忌她不自在又谦和地垂回报告上。 “是这样没错。”他这样说。 言毕又顿了一下,正常地抬眸讲话,意外与她对视。 薛渺渺觉得眼颤了一下,对面的男人唇角勾了一下,转眸,继续:“但有一点很奇怪。”他正色道:“按理说杰尔顿方面坦言,此次只是派了项目经理前去现场,坐的也是冠名商的前座,但周丰林似乎是私下以个人名义去的,坐的也只是普通选手的亲友座。” 闻言。 薛渺渺略一思量,有了答案:“我想,这点不难猜。既然是亲友座,那就意味着台上有他捧的选手。选秀内.幕多,像他这样的钻石王老五,有一两个女人私下谈着,哄着,又想不为人知,并不是那么奇怪。” “骆承川,我倒是有一点讶异,这一点,骆承川你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似乎不知从何时起,骆承川在薛渺渺心里就是个敢于担当的聪明人。 因此说出这句话时, 薛渺渺面色坦然。 但她可能没有注意到,从初见起,每当与骆承川谈及案情,就始终有一种温热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大脑皮层中。 这种感觉实则每个人都有过。 是酣畅淋漓地读完一本佳作,是一口气看完一部绝佳的电影——是自在与沉浸。 因为骆承川每次讲话都很自在,所以和他讲话的人,不会计较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反倒容易沉入其中。 骆承川闻言,表情一下子变得耐人寻味,他这回连眼神都变得郑重,他说:“我要跟你说的正是这一点。周丰林去看情人的表演不奇怪,最奇怪的是,她情人也说了四个字。” 薛渺渺刚才一直在忙碌,外面的人都照例没来打扰她,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她错过了杨正天一分钟前打来的那通电话。 在那通电话里,杨正天根据骆承川的分析找到了周丰林的情人蒋云烟。蒋云烟是一个野模,有舞蹈底子,为了成名参加了很多选秀。大概是一个月前才和周丰林搭上了线,她说,她曾无意间听过周丰林和老爷子在电话里提及了蓝色诅咒,红酒变色死人的说法。 用她的话来说,老爷子曾经嘱托过周丰林注意最近的人身安全。 薛渺渺听完骆承川的话,不禁站在原地沉吟良久。最终她把手边的数据用最快速度做了一个整理,完美结束工作后,倏然转身对骆承川说:“走,我们去一趟杰尔顿。” · 薛渺渺他们到达杰尔顿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后。 办案心切加之胃里的饿劲过了,薛渺渺把吃饭这件事给忘了。 她想,从去晦宴开始到周丰林被人谋杀,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酒庄里流传的所谓蓝色诅咒。 那么,这世上真的存在蓝色诅咒吗? 薛渺渺是不信的。 她相信所谓的诅咒从来都是人为。 周丰林是在九月八日上午八点到十点钟被人用钢丝锁脖谋杀的。 案发地除了周丰林还有另一名杰尔顿酒庄里的人。 案发后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薛渺渺一边往杰尔顿的建筑物那里走,一边将大拇指抵在唇上,她自言自语,“去晦宴,最先说出蓝色诅咒的人是那些侍应生。当天他们说,出现这个现象就会有人去世。但当天并没有。” “现在周丰林死了。” “现在周丰林死了。”旁边的骆承川接住了她的话茬,她闻讯顿了一下,偏头—— 骆承川选择不耽误她的进程,继续道:“周丰林的死,提醒了我们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蓝色诅咒出现,必有人死亡。但那个人是有条件的。死掉的人不会是别人,而是酒庄里的人,甚至将圈子划定更小的话,死掉的那个人只会是周家的人对不对?”薛渺渺顺着骆承川的思路下去,倏然,点明一切。 骆承川颇有种徒儿出师般的欣慰感,他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很聪明。” 薛渺渺:“……”猝不及防的夸奖。 咳咳。 她咳嗽两声,骆承川却在此时又问她,“还有呢?除了对蓝色诅咒死亡对象的分析。我想,对于从何处入手去寻找凶手,你也应该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了?”薛渺渺几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刚才在实验室里沉吟良久,肯定早有打算。 这也就是骆承川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把她拉去吃饭的原因。因为他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案情开展之初,时间就是机遇,他们这边快一分,凶手转移线索的进程就会慢一步。 关切人是对的,但骆承川知道轻重缓急,更知道,眼前的人要的是什么。 不过,问话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去找附近的饭馆方向。 去,可以任由这个工作狂虐待自己的胃。 回来的时候。 他得强硬。 因为小狼狗有时候还挺犟。 此前蓝色诅咒私了,他们警方无法插手。现在周丰林的死讯又把他们带入了蓝色诅咒的谜团之中。薛渺渺此刻,满心都是这件事。于是听到骆承川问自己对于寻找凶手是否有了想法,她很乐意地分享观点。 她说:“我觉得,上回的那些侍应生就很有问题。红酒从开瓶到倒入顾客的酒杯里有一连串的程序,想要在这一串的程序里做手脚,还要闹得每桌都有‘突发情况’。我当时就觉得是侍应生合谋干的。” “事后我也和我家周女士说了,但在商言商,杰尔顿作出了赔偿。杏芳斋此后也不会在和他们合作。总之,当时我也不能深入调查。如今,我想,究竟是谁杀死了周丰林,甚至之后可能牵扯出来的几年前那桩周老先生续弦去世的案件,都应该从蓝色诅咒开始找出端倪。” 言毕,顿了顿,扭头看骆承川:“你觉得呢?” 彼时的骆承川经历了薛渺渺反悔之事,已经彻底摸清了自己的心意。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他不止是有一点心动。 初生的心动,在时间的洗礼下,原来不知不觉变成了不想让她离开。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她哪里都好。 她这会儿尚且还没从陆霄那一段走出来,告白是不行的,但男性天生的护犊般的荷尔蒙,却总是差使骆承川说:“我觉得你很聪明。” 觉得自己不像自己。 骆承川霎时顿在原地唇角微挑。 薛渺渺看着他 忘了要跟他敲定反悔的细则了。 她想了想,淡淡笑了笑,“我没有想过,你会这么尽职尽责。”当你说要相互陪伴的瞬间,我从未想过是这种摸样。 骆承川笑得温煦,“我也没想过。” “但那个人是你。”半秒后,他又说了这样的话。 突然有一点羡慕曾被骆承川喜欢的姑娘。因为这个人做事,总是那样有始有终。“那我们试试。”这一次,薛渺渺清醒万分。 她不能总退, 人无信则不立。 里山死里逃生之后,在亲眼见证陆霄得到洵郁手笔,站在漂泊雨中的时候。 薛渺渺自认,那一刻,她是相信神佛的。 她想,是洵郁姐让一切平息。 所以她觉得,假如万事都有因果。那答应了骆承川的这段因,就好好走到结果。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何种模样,有一个人陪着度过阴霾,总好过自己一人沉迷过往。 薛渺渺是清醒的。 她和骆承川都应该放掉过去。 但彼时她并不了解。后来,她才是最沉迷他的那个人。 谁叫。 她只是爱情的学术派,而他后来给的一切都是那么鲜活生动,像连续剧,她每天都期待下一集。 58 于是,懵懂的陪伴生活就这样开始。 和案件一起,往愈演愈烈,越来越明晰的方向而去。 跟酒庄的工作人员走到客厅的时候,是下午的一点多钟。预料之中的事情是杨sir也在那。 这位新上任的警探别的不提,认真勤快是数第一的。 是周老先生先看到薛渺渺,薛渺渺礼貌地打招呼,“周总您好。” 老先生照例由周致诚推着,脸上的表情哀伤和不悦混杂。他目色锐利,“请你们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情绪激动之后,一阵咳嗽。 周致诚弯下腰来,从管家手里接过药品,亲自服侍老先生吃下,他顺着老先生的背,“爸,你身体不好,这件事我会好好跟着警官们关注进展的……”说着,抬头看薛渺渺他们,“杨警官、薛警官,我大哥办事利落,人品在酒庄都是数得上的,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凶手,哪怕是倾家荡产,我们杰尔顿都会协助的。” “倾家荡产倒是不用。”杨警官一身正气,“只是我们这趟来,主要是了解两个情况,第一个是蓝色诅咒的事情。我听说以前贵庄也出现过蓝色诅咒,也就是在大宴席上红酒大肆变色的情况,而且那时也出了人命。我们想把这件事了解清楚。” “第二个,就是周大公子平时在外的一些生意往来的资料,我希望你们能提供给我们警方。” “资料没问题。”周致诚一面护理着父亲,一面抽空站起来对身旁的管家说:“老张,打电话去公司档案室,把我哥的资料都拿给警方。” “好的,我现在就去。” 管家离开,周致诚复又把目光落回薛渺渺他们身上。“至于第一件事,各位警官,我看,我先把我父亲送回房间休息,然后我亲自跟你们说行吗?” 薛渺渺他们对视一眼。 然后说:“可以的。那我们就在客厅等你……对了。”薛渺渺环顾四周,“这里是客厅,那酒庄工厂部是不是在后面,我想有些问题,我需要和你们工厂员工,特别是上次几个侍应生聊一聊。” 话落的那一瞬间,周致诚和周老先生轻轻地对视了一眼。 最终老先生叹了一句罢了。 周致诚这才拼出一个笑容,沉顿道:“那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这件事,我稍后也更你们一并说。” “好的。”薛渺渺点点头,目送两位离开。 大约十分钟后,周致诚再次出现在薛渺渺的视野里。他来的时候,薛渺渺正在询问客厅里的人员,听见脚步声,于是回头看—— 周致诚今天穿一身白色衬衫,利落短发,一个人走上前来。 “我父亲患有先天性的肺部疾病,常年咳嗽。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听说警察来了还非要跟你们见一面,亲自叮嘱。一来一回,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薛渺渺摇了摇头,表示理解。为了案情,她单刀直入,“几年前那次的案件,是否跟你们周家的家丑有关,所以周老先生和你才会这样讳莫如深?” 周致诚坐下,有一丝惊诧,“薛小姐怎么知道的?” “猜的。”薛渺渺微笑,“因为我在警局里没有看到有关您继母的案例,应该是你们没报案。如果是谋杀,按理是会来求助,现在看来或许是自杀抑或是自然死亡。” 有一丝赞赏从周致诚的眼里迸发出来,他落座,视线落到薛渺渺脸上,“薛小姐说的不错,其实这件事确实是家丑。” 杨警官讲求效率,不可能也在这听故事。在案情面前,骆承川也一早到外面去视察蛛丝马迹,此时这里只有薛渺渺。闻言,薛渺渺给了周致诚一个理解的表情,而后,就听到周致诚絮絮道来。 原来几年前周致诚继母的去世系自杀,原因是与前任管家有染被发现以后受不了舆论压力后选择自尽。 这件事当初在酒庄内部闹得人尽皆知——因为那位续弦败露后携款逃走,被周家抓了回来。后来周老先生什么都没给那位续弦,又把人赶了出去。 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有人说她是受不了舆论压力才自杀。 当然也有人说她是后来没有生存能力才服下的安眠药。 具体原因为何也只有当事人知道了。但这家丑的事实却是落下了。 “那蓝色诅咒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上次去杏芳斋的那些侍应生都还在吗?” “在的。”周致诚回答薛渺渺的提问,“不过,回来以后,我们就将他们打发到后勤部去了。什么蓝色诅咒,不过就是他们一群人心气太高,觉得工资太低集体抗议。几年前也有这么回事,为的全是一个原因。” “集体抗议?”薛渺渺不可思议,“周先生,我冒昧的问一下,你们杰尔顿给他们开的月薪是多少?” “一周工作六天,一个月是五千。” “那还属于正常水平,工时呢?” “我们工时是朝九晚六,国家规定的相关保险也给他们交了。也许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看着周致诚无奈的表情,薛渺渺却觉得疑惑。 为什么呢? 假如一切真是如此,为什么这些员工冒着被开除的危险要做这样的事情?可如果是长期不满,又为何上一次爆发与这一次爆发之间相隔数年? “那……”薛渺渺表情认真,“领头的那个人抓到了吗?” 这回周致诚的表情就不止是无奈,像是有一点恨得牙痒痒,却拿对方丝毫没有办法的样子。他苦笑一声,“几年了,我们怀疑是有人领导,但两次办事的侍应生都说是自己的主意,是集体办案。一个酒庄人这么多,我们倒不像警局的人那样能洞察虚实,有时候,我们也在想,哪些人是听那个人的话的,哪些人又不是。” “总不能一个酒庄人全开了,我们喝西北风。” 薛渺渺闻言站了起来,她想了一下,说:“那请周先生带我去一趟员工部门。你哥哥的死肯定和这两起红酒事件有关联。我想,只有找到那个幕后的领导人,我们才会清楚,为什么红酒变色,一定有周家人去世。” “那请。” 两人一道站起身来。 · 骆承川从附近搜寻了一圈回来,抬眼就看到周致诚侧脸对着薛渺渺聊天。 吃醋这种情绪自然翻涌。 可是知道断案为先,于是整顿心神。 那边周致诚看到一个身型高大的运动型男人正向他们走来。 男人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个子很高,动作利落,人也长得英挺。但不像是机关里的警察,身上莫名有一种明风朗月样的自由感。 登山客。 那一瞬间,周致诚脑海里冒出这么个名词。“那位是……”他不认得地质圈的大神,礼貌性地向薛渺渺询问。 薛渺渺说:“是局里请来的地质专家,叫Carlos,中文名是骆承川。” 身边人传来一声低低的吟叹,“专家啊……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薛渺渺听到了周致诚的气音。 后者笑了笑,说:“没什么。” 他还以为是她男朋友——那位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第48章 心跳 “这就是我们的后勤部。”十分钟后, 周致诚把薛渺渺和骆承川带到了杰尔顿的后勤部。 此时,一名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拉着一个拖车从他们面前经过。 周致诚抬了一下手,喊了声:“许广平。” 叫许广平的那个人闻讯朝这边看了一眼, 随后就拉着拖车过来了。“周总。”语毕, 又向薛渺渺和骆承川的方向颔首,“你们好。” 阳光洒下来, 落在这人的肩头,他一身工装笔挺, 一张脸有着麦色, 但一点也不怕生。 周致诚介绍, “薛小姐,这位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薛渺渺抬眼,许广平的神色下意识地变了一瞬。 骆承川捕捉到, 不动声色。 只见许广平对薛渺渺弯了个腰说:“您好,我叫许广平,原侍应生总理,现在的后勤部主管。” 主管? 薛渺渺诧异地看了眼周致诚。 周致诚接收到薛渺渺的疑惑, 于是解释到:“我父亲连坐众人,许广平首当其冲,虽然案发时他被派往分部已经整十五天, 但回来后一样受累。但看在他工作能力强的份上,我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后勤主管的身份。” 为何对犯事的侍应生,非但不惩罚,反倒还重用的原由就此清晰, 薛渺渺点了点头,转而想到了什么,“周老先生对员工算得上是严厉了。” 连坐之刑,原来不止是历史故事。 许广平的眼里这时闪现出一抹隐忍,很快,再次稍纵即逝。 他人显得果敢,讲话态度却很谦卑,“每个企业都有他的文化,杰尔顿之所以能有今天的这番成就,其实离不开严厉的惩罚制度。” 不过很奇怪,这人讲话的语气谦卑,但一板一眼却像是有些蔑视。 薛渺渺唇角往下沉了一寸,心里有了打算。 倏然一侧眸,又与骆承川对视。 两人眼里似乎都在说:这回有戏。 睫毛轻眨,薛渺渺方抬起眼眸来看着许广平。她问他:“你知道之前杏芳斋的那件事吗?” 许广平点头:“我听说过了。” 薛渺渺静了半秒,继续:“那关于蓝色诅咒的说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么在你看来,让大型宴会上的醒酒员提前准备碱面是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许广平的目光在薛渺渺的脸上凉了几秒钟,他摇头:“应该不困难。” “那么。”薛渺渺唇角微平,突然问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问题,“你们醒酒员或者侍应生里,有人用檀香吗?或者,吃有檀香的中药?” 整个五官都皱了一下,许广平先是一愣,旋即,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然后才说:“应该没有,我没听说过有谁这样。” “好了。”薛渺渺微笑地点点头,“我想问的就是这么多了。麻烦你了。” 一丝诧异从许广平的脸上走过,他原以为会有长篇大论的询问,没想到只是三两句话。他征询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老板,周致诚摆摆手,“行了,那你先去忙。” “好。” 等许广平走拉着货物走远了,周致诚才例行公事地问:“还需要再去问问别的人吗?” “要的。不过周总你不必陪这我们了,我们可以自己去找,反正,他们也就在这边。” “那好。”周致诚抬手看了眼手表,“那我就不妨碍你们了。” 说完,他又与骆承川礼貌点头,随后才转身往客厅那边的方向折返。 人走后。 薛渺渺站原地, 骆承川走上前来,“走,去问问其他人对那个许广平的看法。” 薛渺渺唇线一扯,露出几分沉睿,微微仰头看他,“你也发觉了?”她问。 “当然。”骆承川接话,“下意识摸脖子是撒谎的心理表征,再说,他身上明明就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你说他为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骆承川顿了一下,“或许是想把你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呢?后勤部这样大,你说会不会就有那么凑巧,我们一来,他就出现。” “你和我想一块去了。”淡淡的一声女音从骆承川耳廓滑过。 他抬眸。 小狼狗已经一门心思走远了。 于是跟上去,很快见到她在跟一个熟面孔讲话。 熟面孔是上回给薛渺渺他们醒酒的那位侍应生,“没什么人教唆我们,纯粹是我们自己的主意!”侍应生的声音很大,挟裹着愤愤不平。 这声音将周围的几个人也一并吸引过来,见人多了,骆承川静默地过去与薛渺渺比肩。只听小狼狗四两拨千斤,完全不带怕的,反倒脱掉凌厉,变得比以往要更有耐心。 “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才会出此下策。” 此话一出,原本情绪激动的人稍稍错愕。他们以为,薛渺渺也跟之前来问话的杨警官一样,公事公办,追根究底一定是为资本家办事。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句体谅。 于是音量都有些降低。 他们带着怀疑,“你相信我们,而不是杰尔顿?” “我相信你们。”这句话,毫无思量,是纯粹的真心。 试问有哪一家工人会冒着被人辞退的危险来做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不是穷途末路,兔子是不会咬人的。 但周家到底和这些工人之间有何种条例,又为什么大发善心没有辞退这些工人。个中原由,薛渺渺觉得,不是不必追,而是得搁置一下。 或许。 在她心中隐隐有这样的念头——此前所有的事情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 牵一发而动全身,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所有未明之疑都有答案。 她毫无架子地坐到库房里的木材上,重申来意,“我这趟来只是想调查周丰林的死因,我听说他对你们这些员工也很好,每年节庆礼品里有部分的资金就是他投注的。” “他死了,你们这些天里会不会想,这一切是否和你们制造的那场蓝色诅咒有关?” 这两句话,敲在了人心上。 在场的工人霎时静默了下去。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周丰林的死就像是一个验证,验证了他们所谓的蓝色诅咒。但其实,他们只是因为那件事,而想要砸杰尔顿的牌子,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并不要谁死。 谁都不是该死的。 终于有人开口:“是有人指使我们。” 薛渺渺和骆承川都垂了一下眼,又一同抬起,问:“这个人是谁?” “许广平。”库房里落下这三个字。 薛渺渺和骆承川对他们轻而易举地讲出嫌疑人名字的举动,丝毫不意外。 果然。 许广平在领着他们去往什么地方。 薛渺渺眼里了然,面上却没有当场表现出来,“谢谢你们,我们警方会尽快调查出真相。至于你们的事情,我也会尽我所能去找相关的警员和律师帮助你们的。” 现场又是一阵静默。 旋即,又有一道低低的声音,忍不住似地说:“不是他。” 人群不敢骚动,却都无一例外用余光去看那人。 薛渺渺和骆承川如何没察觉。 但却都泰然自若。 现在还不到揭穿的时候,因为不论这条线会把他们指引到何处,受益的都会是案情。 因为——人非圣贤,哪怕殚精竭虑都会百密一疏。 而那一疏。 代表的会是新的线索,新的希望。 所以薛渺渺道谢,“今天很感谢你们的配合。” · 随后, 薛渺渺就给正在查访其余人员的杨正天去电,告知了所有的线索。 查案的工作交给正牌刑警,作为鉴证,她暂告段落,可以休憩。 此时也快到晚饭饭点。 于是薛渺渺处理完所有交接事宜,回局里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后,准点下班。 破天荒头一遭。 骆承川是最讶异的那个。 于是在一道洗菜做饭的时候,问她:“薛小姐今天难得把自己当一个拿薪资上下班的人。”拼的是办事牢靠,而不是命了。 薛渺渺把青菜从水里捞起来,一面在砧板上码好一面稀松平常:“其实放平时,我确实不会现在下班。但今时今日与以往又有所不同。” 骆承川把她切好的菜拿过来,热锅上油,又看了两眼磁盘里的香菇和肉丁。“什么不一样?”他问得漫不经心,全心全意都在想如何整菜,好填饱她饿了一下午的肚子。 肉下锅。 油呲一声炸开。 他翻炒,只听—— “因为用你的话来讲,我们现在是恋爱见习生。你陪我度过不知所措,我陪你度过往日牵绊。你是我的限时男友。” “你说为什么许广平要这么跳,好像拼了命地要让我们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甚至不惜联合工友,把嫌疑推到他自己的身上呢?……什么……等等,你刚刚说了什么?”油烟机嗡嗡地响,他谈及案情的声音刚落地,陡然心中一掠,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偏过头去,薛渺渺脚尖一踮,用手揩去他额间的汗。“我说。”她唇角弯弯,“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说好了互相陪伴。 他给她多少温暖。 她必同等给予。 所以重新答应了,就会学着履行,决不食言。 可他的唇就这么在她眼前动了一下,然后幻化成一丝淡淡的笑。 她那一瞬,不知怎么的就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却笑意更深,回过去继续炒菜,然后—— 像是有一道自言自语旁逸斜出。 声音不大,她刚巧就在附近,有些好奇地去听。 菜在翻炒。 他唇上带笑。 她凑过去,他转头,望着她,三秒。然后唇角轻挑,看着她说“你是傻的。” 像是骂她。 又不像是骂她。 她看着他,想追问, 人继续炒菜。 那一刻,站在他的旁边。 薛渺渺却觉得在这一片纷乱的烟火声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 第49章 将军 一顿饭最终在一种奇妙的氛围里吃完。 凌晨三点钟, 骆承川从房间里走出来喝水,手刚伸向客厅灯光按钮,倏然那么一顿。微亮的光源刺激着他的视觉, 他将头偏向隔壁的那间房—— 沉黄的光线从木门底下露出来, 光晕填满了那条瓷砖与木门之间的空隙,是一条长长的警示: 她没睡, 果然——这才是薛渺渺。是那个一旦工作在手就会不眠不休,希望在第一时间抓住凶手的薛渺渺。 骆承川站在原地静了几分钟。 九月份的寒气从窗口的缝隙里散进来, 带起客厅窗帘被吹动的声响。 他又侧了侧头, 下颌微抬, 不禁想,她现在饿不饿。 于是去开冰箱, 在冰箱所剩无几的食材中挑出蔬菜和鸡蛋, 想了想,拿上一小份挂面,上锅去煮。 煮开水的时候,他人就半靠在石台上, 开了半个窗,一边吹夜风,一边抱臂看着那幽蓝的火, 听着热水咕噜噜的声音。 夜风灌在他的后背上,他闭着眼,感官里再无其他,只剩下咕噜噜的水声。 直到她的声音出现。 薛渺渺说:“骆承川, 你是在做什么?” 他闻言眼皮动了两下,睁开眼,看见她,没有回答,却是轻声问:“是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她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 灯光落进杯子里,她笑着摇头,“要喝吗?” 抬手,水倒进杯子里,她端了两杯,走过来和他站在了一起。 两人就这么一道靠着满窗的夜色,各自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最后骆承川先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一点鉴证方面的资料。” 他没跟她说什么少熬夜的长篇大道理,只是指了指烧开的水,然后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拌了两下,最后捞起来,为她成盘。“饿了,就吃这个。我明天再去买别的食材。” 挂面盛在一个大碗里,冒着热气,飘着青菜。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做饭的那个人又转身去打了两个荷包蛋。 呲—— 油哔啵作响。 这一顿饭和上一顿似乎又很不一样了。 薛渺渺拿着筷子,坐在椅子上,面飘着香味,她卷起一筷子,偏头,喂进自己的嘴里。 一晚上的疲劳,烟消云散了。“谢谢你。”她吞下口中的食物,抬眸的时候,那个人正把做好的荷包蛋装盘,放在她的面前。 “不要紧。”骆承川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吃了一小口,放下筷子。“薛渺渺。”忽然这么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也放下筷子,不解地看着他。 骆承川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叫你做事别那么拼命。 可那才是薛渺渺。 “对了。”不如提她最关心的话题,“许广平那边查的怎么样了?我看那个杨警官也是个拼命三郎。” 嘴里含着食物,薛渺渺咕哝了一声,很快吞下,“说是已经被带回警局了。”这话像是平地惊雷,倒是让骆承川一下子醒了过来。 “抓了?这么快?” 薛渺渺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那灯光满满的房间,“所以我才会突然爬起来去看资料。” 她有晚睡的习惯,八百年不见的准点下班让她时间富裕。于是晚上看了一本鉴证方面的专业书,也将从前做过笔注的地方再温习了一遍。 杨正天的电话,就是在那个间隙里打进来的。 此时月光微凉,窗外的早风簌簌地吹, 薛渺渺咬了一下筷子,回忆了一遍电话里的信息:“说是听完我这边的电话,杨sir留了一部分人在酒庄后就亲自去跟许广平了。跟到大概……”她下意识看了眼客厅挂钟,继续:“十二点多钟。” “十二点钟,杨sir看到许广平深夜去埋什么东西。抓了人才知道是蘸有血迹的黑色口罩。” “这么刻意?”骆承川语气不由揶揄。 “是啊。”薛渺渺耸肩,“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杨sir审问他的时候,他确实似模似样的还原了案发当天的事情。据说案发当天他是在A城的,用的就是钢丝,一击致命。” 凶器他说的一分不错,但错漏却在于——警方并没有对外公布凶器为何。 换句话来说,许广平也许就是凶手。 这桩案子倒真的是开她薛渺渺的眼界了,奇。 于是表情不由变得玩味,对对面的人说:“从来只有警方循着线索去抓凶手,凶手千方百计用线索牵引警方抓他的新闻,倒真是我二十多年来见的头一遭。” “你认为许广平是为的什么?”骆承川问。 薛渺渺想了一下,给出两个字。“保护。” 只有保护会让人连命都不要。 言毕,她猛地喝起了面汤,汤水下肚,浑身挣出一股热汗来。拿纸巾擦过唇角,她站起来看着对面的人:“陪我去鉴证科走一趟?” 她知道,他也好奇。 骆承川把她那边的碗筷收过来,道:“好。”将碗筷放入洗碗机,他去房间换了身衣服就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见她已经在玄关处等待。 穿一身喇叭袖的白色打底衫,配一条颇具设计感的藏青色牛仔,戴月亮状的碎钻耳饰,人倚靠在墙面上,微微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外面风大。”他觑了一眼天,拿过沙发上自己今晚客厅夜读时披的薄风衣,流畅地披到她的肩头,为她拢了拢衣服。 薛渺渺抬眸。 温煦的灯光下能看见这人垂眼的样子,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替她系好。 这时他发觉,仰眸来看她。 她那可怖的专注力又占上风,竟然没有感受到他视线的温度。 他忽然动了心思,想就这么看她究竟能盯着他看多久。 可还是理智占据上风,只不过唇角餍足般地挑起,低声去唤她,“薛渺渺。” “嗯?”她身体一个激灵。 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在看自己了。 于是佯装什么事都没有。 短发在风中动了两下,她迈步出门,留他锁门。 没能看见, 他低着头,唇角一弯。 再回转过头来的时候,见到她一下一下地跺着地板,觉得她在生活方面与工作之时判若两人,但在喜欢她的人眼里,却总能带起笑意。 于是走过去问她:“你在做什么?” 走廊里的声控灯就是在这一刹那倏然熄灭。紧接着,一道坚实的跺地面的声音。 咻一下, 灯亮了。 而她往他的方向看:“声控灯最近有点坏了。”脸上有一点赧然,却分外可爱。 于是他走过去,自然无比地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道:“那我牵着你,就不会怕黑了。” 那一瞬。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入她的心田,使她偏过头去看他。 那时,他笑了一下。 莫名心安。 忍不住低着视线去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宽大有力,手背上隐隐能看见经脉的样子,而她的手指根根与他交.合。 其实更黑的路她一个人也走过,但被人牵着一步一步向着更光明的地方去。 这种感觉却有些久远了。 很早的时候,是薛光明。 以前的时候似乎也想过陆霄 没承想。 骆承川成了后来。 感觉有些微妙,但不令人讨厌。 忽然有些想去了解他,于是问:“骆承川,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过马路的时候,身侧就传来了他的声音。 他说:“过去,我一直周转于不同的地质环境里。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景色,和你一样,唯独没有去认识很多的人。” “那那些风景好看么?” “很好看。” 她看出来他更喜欢曾经无拘无束的生活,进门的时候不禁喟叹,“骆承川,我想,你过去应该很快乐。” “现在也不差。”他说,她看他。 没能说出口的那句是:因为眼中有你。 · 终于进了鉴证科,两人一道换上白大褂。 里面此时已经一阵忙碌,于静过来拿着一份报告。 报告被她手指拎着,悬在他们两人的眼前。 “缪姐,根据血样结果显示,口罩上的血渍的确是周丰林的。但上面的DNA很奇怪。” “很奇怪?” “对,口罩上的唾液分析结果表明,上面的DNA不是许广平的。”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许广平想方设法地想顶罪。但却被人将了一军。 第50章 序列 许广平家。 薛渺渺打量着这间出租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和一个小厨房。 她正看着,骆承川和杨正天从外面走进来。“薛sir。”两人一道喊她, 她抬眸, 指了指四周,言语间下颌微点, “这里确实不像是有两个人共同居住的痕迹。” 她说话的嗓音微平,带着点动容的味道。 同样站在房间内的两人, 骆承川和许广平目光逡巡, 不知该如何开口。 今早八点, 杨正天对许广平进行例行询问。 尽管昨晚警方给了他一晚上的休整时间,但再次见到许广平时,杨正天却还是免不了惊诧: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 像是一个晚上老了十岁,双唇紧抿,一言不发,满眼血丝。 那时, 距离昨晚将人带回来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 杨正天扭头问送人来的警务人员,“他昨晚怎么了?” 警务人员说:“这个人昨晚听说DNA不符的消息后, 一整夜没睡,就一个人靠在墙壁上,想了一宿。” “你在想什么?”杨正天看着许广平。 后者的喉咙动了两下,哑着嗓子狠狠瞪着人。“你们是错的。”他人高马大, 动作跟着很大,人一靠后,肩胛骨就抵住白墙, 依旧是急于认罪。 可杨正天却很冷静,身经百战。 许广平无计可施,自己把双臂并拢交到杨正天面前,“抓我。”他盯着许广平,不由一声大吼,仿佛昨夜积蓄的感情一通爆发:“你们该抓的人是我!” 高音落下,审讯室里再次无风且静,只有许广平后背压住椅子,椅子在白瓷墙上挤压,带出躁动不安的吱呀声。 杨正天审讯风格与陆霄不同,他不逼人,任由许广平宣泄。 只不过全程都在静静地看着对桌的人。眼神也像是一股压力。 许广平与杨正天对视良久,狠狠地,逼迫地,最终像叫嚣却无人来理的猫,无计可施,眼神一点点变得悲凉。 他有着满脸的情绪,整个人挨在桌面上,双手还伸在杨正天的面前。 脸挨得近,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愤怒再次汹涌却也抑制不住腾然的悲哀,他这个即将洗脱嫌疑的嫌疑人,忽然极尽悲凉地笑了一下,反过来质问警方:“你们到底为什么这么轴?凶器凶器在我手里,杀人时间和杀人线索也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你们为什么不抓我?” 杨正天这时才说话,他把DNA检测报表推到许广平面前,“因为你不是凶手。” 在这个恨不得看一个长相正直的人人设崩塌,好给自己上演一出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戏码的年代。 不是所有人。 都可以得过且过。 “所以我不能给你定性。” 许广平不懂:“难道早一点交差不好吗?” 杨正天耸肩:“不好。” 他又正色,问:“那个人是谁?你许广平想保护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一丝硬派的神色在这个中年男人的眉宇间展现,许广平闭口不谈。 如果不能顶罪。 他也不会吐出那个人的名字。 杨正天婉转:“它是你的情人?” 许广平坐在那里,面色沉静。 “它是你老板?是周老先生,或者是周致诚?”富商贵胄,有时越冠冕越荒唐。 许广平依旧坐在那里,面色沉静。 杨正天笑了一下,“他该不会是你亲人?”许广平的身份信息里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没听说现在有老婆亦或女朋友,何来的亲人? 但这次,许广平躲过了杨正天的目光。 椅子刺啦一声响,杨正天站起来,盖棺论定:“是亲人。” 于是, 此时此刻,他才会和薛渺渺、骆承川等人出现在许广平的家里。 · “许广平应该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亲人,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凶手是他的这位亲人。他为了保全对方,而誓死顶罪。”骆承川一边倒蹲下身去查看室内的稀少的土质线索,一边这样说到。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正站在窗前的薛渺渺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抬手接起。 两分钟后,她放下手机,转身对着室内的人说:“查到许广平亲属关系的线索了。” 这道声音像是一条光线,让整个案情有了一抹微光。 骆承川和杨正天对视一眼。 薛渺渺一边把人往外带,一边解释:“刚刚的电话是杨蔓打来的,她之前说过,奶茶店义务地变成了南区专门的案情线索搜集站,现在搜集站确实起了作用。” “就在南区CBD有一幢中档民宅内,有人看见过许广平推着一个轮椅女进去过。两人行为举止亲密,相信是很长久的情人关系。” 杨正天不由不解:“我记得在酒庄的时候,那些人说过许广平几年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但是后来女朋友跟别的人跑了。这事对许广平打击很大,所以他后来一直没有女人…况且,我今早审问许广平的时候,他对情人二字毫无反应,但对亲人却动容。” “薛sir。”杨正天表情晦暗,“杨蔓在电话里是怎么形容许广平和那名女子的亲密程度的?” 薛渺渺回想,口气笃定:“老夫老妻。” “老夫老妻?”这个答案,将许广平对那名女子的态度展露无遗,于是等到薛渺渺他们重新坐进警车,向那幢CBD民宅而去的时候,依旧内心微震。 亲人般的感情? 可若是按理说,许广平因为前女友的打击,应当很难迅速与女人进行交往。即便退一万步来说,他愿意与女子交往,那么要达到老夫老妻的水平,也应该要经过比常人更长的时间。 “要么,酒庄里那些人的话真假参半,和许广平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那一个。” 之前他们调查凶手,酒庄里的人应该也是在许广平的授意下将警方的视野转向他。 那么,同理,酒庄里的人就很有可能替他撒谎。 对于薛渺渺脑洞大开的猜测,骆承川有了更深一步的想法。 他看了看薛渺渺说:“但还是很奇怪,既然是深爱多年的女友,为什么要藏成这副样子?况且女方与许广平老夫老妻,难道是毫不在乎当年有关她‘背信弃义,抛弃男友’的谣传了?而且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明明他们两人可以正常相爱,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相处?” 薛渺渺的拇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她也想不通,最后说:“或许,只有见到了那个女人,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或许。” 不知是否是此刻的窗风太温柔,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平静。所以坐在车上的这几人心里会平白生出一种胆颤。 所有人都清楚:随着时间的演进,或许等见到了许广平的那位情人,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了。 但所有人却都更明白。 比下一秒来的更快的——是意外。 · 警车在CBD夏天小苑停下。 薛渺渺和骆承川他们很快乘坐电梯上到八楼。 电梯口距离真正的目的地尚且有一段距离。 朝着杨蔓电话中提及的803房号行进,跑步颠簸,薛渺渺的心跳加速。 她很快站到803门前,正准备敲门却倏然顿住:眼前的防盗门露了条浅缝,是半开的形状。 那一刻, 心里一个咯噔。 隐约觉得不好,然后骆承川伸手推门。 九十多平米的房间,里面一派整洁,全然的一个温馨小家庭的模样,循着卧室的方向往里走,能时不时看见许多幅合影的照片。 照片上,许广平搂着一个长头发的小酒窝,是自拍杆的角度,两人都笑得甜蜜。 薛渺渺留意到:路过时看到的这些照片的拍摄地点景色几乎是一致。 等到她看向窗外的时候,才惊然一身无名汗。 所有。 所有的景色全部都是取自窗外。 这是为什么? 照片上的女人年纪轻轻的为什么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和许广平拍照。 这样充满笑意的爱情又为什么要比地下情还要隐秘。 是因为女方身体原因,还是要避开什么人? “薛sir。”那边传来杨正天的声音,打断了薛渺渺的思索。 她一激灵,循声走过去。 抬眸之间,才观察到卧室边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于是加快脚步,可刚走至门口,脚步倏然一顿,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念头。 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人因此站在原地,捺住心中微凉,问骆承川:“里面人,是死了吗?” 骆承川冲她点了点头。 那股刚才生出来的无名汗霎时间一气蒸发,周身一片朦朦的热度。死了? 怎么死的? 臼齿轻咬了一下口腔内部的咬肌肉,薛渺渺提着工具箱,抬手分开边上的人,走上了前去—— 梨花白的床单上,坐着一个女人,钢丝拴在她的脖颈上,一头拧成一个小圈固定在床上。 “帮我一下。”薛渺渺分一只手套给骆承川,压下心中的震撼,拿出棉签,沾上血迹。 骆承川拿一个真空袋,凑上去。 用剪刀一剪,棉签的上部掉入真空袋。 突然, 薛渺渺的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眼里一片沉睿闪过,她扭头对骆承川他们说:“门窗都不准开,把我箱子里的真空杯给我。” “给。”骆承川递过去。 薛渺渺将杯子放在死者最近的地方,十五秒左右,用玻璃封盖盖严。 这时,门外传来走路的声音,A城警区的法医闻讯赶来。 将死者从钢丝处搬下来,法医照例检测了一下死者肝温,又专门查验了死者脖颈处的伤痕。而后,扭头看了过来。 法医站起来:“死者的死亡时间初步估计在两个小时以前,致命伤在脖子,从切口的成因看,是自杀。” 自杀? 闻言,其余人面面相觑。 于是不禁考虑到是畏罪自杀还是别有原由。 而这时,薛渺渺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她匆忙走开,去卧室周围查找了一番。最后在一个医药箱里果然找到了一盒已经开封的八味檀香丸——治疗肺病的常见药。 她拿起来,法医正巧看见,他抬了一下下颌:“那是治疗肺炎的,死者可能有肺炎史。”法医这样推测。 “我想,八.九不离十。”骆承川瞥了眼床边垃圾桶里堆叠的纸巾和床头柜上口服液常用的塑料盖,如是说到。 薛渺渺闻言陷入思考。 她回忆到,“我记得周丰林被谋杀当天,有人说过,案发时听到了咳嗽声。” 杨正天说了个对,佐证了这点。 药品的檀香味此时愈加明显,薛渺渺看向杨正天、骆承川他们,她声音理性,“而八味檀香丸就是治疗肺炎的,肺炎的人咳嗽,所以若是常年食用这种药品,身上应该也会不知不觉沾染这种味道。” 香味像是能刺激神经,让骆承川也想起了什么片段,他声音氤氲,带着探索:“我记得…好像案发当天,也有这股味道。”诚如这世上的有些好像,说着说着,就愈辨愈明。 “闻到过。”最终反复回想再三,骆承川给了个肯定回答。 可是。他又一顿,“有肺炎,咳嗽,甚至可能到过现场,都无法证明许广平的女朋友——也就是眼前的这位女死者——是凶手。” “她叫林晓月。”一旁的杨正天看完警局传来的消息,说出了死者的姓名。 林晓月,许广平的初恋女友。 也许消息已经传至许广平的耳边。 不敢想。 薛渺渺轻微呼吸,略一整顿精神,从医药箱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法医接过:“兴奋剂。”点明为何物。 “是,兴奋剂。”薛渺渺看着法医,静了一下。而后操起一贯的专业水准,对众人说到:“如果说不能直接证明林晓月就是杀害周丰林的凶手,那么至少——她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兴奋剂有时可以调动人,让人精力充沛。所以不排除她能有力气杀死周丰林的可能。加之在许广平千方百计揽祸上身,而林晓月本人又恰好符合案发现场咳嗽,留有檀香的特点的情况下,为了案件的公平性,我们不得不将此时已经去世的林晓月作为周丰林案件的第一嫌疑人。” “如果林晓月是杀了周丰林的凶手,那么许广平顶罪的行为就可以得到充分揭示。而从鉴证的角度来说,要证明林晓月有无嫌疑,只要我们回去检测手里的兴奋剂是否有加入别的成分——能够使一个患肺病的轮椅女有力气独立去犯案——以及将口罩上的DNA与林晓月本人的DNA做比对,就可以得出结果。” “不过有一点。”薛渺渺突然话锋一转,“假如确实是林晓月杀了周丰林,那么在心疼男友的前提下,她应该去我们警局自首,而不是死亡。因为人死了,才是什么都说不清。” 话音落下。 现场出现了长久的寂静。 最后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况且她还选择的是自杀。” · 一切的答案都要等鉴证结果来点明,于是从许广平家出来以后,薛渺渺就直接回到鉴证室。 薛渺渺忙碌的时候,骆承川就坐在她的办公位上,拿了一张纸将这起案件的信息一个一个罗列出来。 第51章 微撩 案件开始之初, 进入视线的是蓝色诅咒的传言。然后周丰林的死亡将警方卷入其中。 “周丰林。”骆承川在白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继续: 周丰林之死让他们联想到蓝色诅咒,并认为找到蓝色诅咒谣言的始作俑者就能找到凶手的相关线索。 于是他们去了杰尔顿。 到达杰尔顿以后, 他们从周致诚那边听闻了蓝色诅咒的由来——不过是职员罢工的把戏。并且, 也由此知道了周家的丑闻——周致诚继母出轨。 1。 骆承川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序列号:第一个疑点,周家工薪正常, 职员为何罢工? 2。 写下第二个疑点:周致诚继母去世与蓝色诅咒的联结,是有人故意设计还是只是借了一个机遇——无意间, 周致诚继母恰好撞上第一次蓝色诅咒的枪口, 正巧死亡, 成为佐证? 自杀or他杀? 3。 骆承川手中的笔尖在白纸上点了多下,留出数个黑点,但没有下笔。 半分钟后, 落字:那个叫林晓月的,真的是凶手??? “那个林晓月真的是凶手。”笔尖尚未抬起,实验室内出来一道白影,于静孟刚他们在疲累中伸了个懒腰, 薛渺渺人走到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数据。 一声,一声, 又一声。 她这次走得有些慢,大约一分半才站在了桌前。 “小狼狗,你怎么了?”他有一阵子没这么喊她,却在目光触及她脸上的沉静时, 嗓音一低,不由暖洋。 薛渺渺愣了一下,突然慢慢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她看着他,忽然说:“有时候,觉得你喊我小狼狗,有些累会烟消云散。”想想大抵是称呼新奇,还带着点可爱。所以从实验室出来时,听到,会有浅浅的笑意。 骆承川说:“这是你第一次夸它。” 说话的人声音朗润,听话的那个人依旧笔直地站在原地,“是呀。”她唇线微抿。 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摇了摇头,让骆承川从位子上起来,把电子数据传到杨正天那里。结束后,她眨了一下眼睛,倏然撑着下巴轻轻用手拨了拨耳饰,看他:“跟我去吃饭?” 一丝微愣在骆承川的脸上浮现,他讶异:“你变性了?” “变性?”她歪头。 骆承川:“变了个性格。” “没有。”薛渺渺笑:“只是这个案子目前的鉴证工作都过完了,我想出去喘口气。” 喘口气。 他盯着她,倏然笑了,“好,那我带你出去喘口气。” 于是一齐出门。 车子开到一家西式餐厅,两人在顶楼露天的餐桌上就坐,不远处的风夹杂着水汽漫过来,薛渺渺说:“我刚刚说了林晓月是凶手对。” “嗯。”骆承川的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小提琴师。 等着菜,薛渺渺撑着下巴看着河景:“兴奋剂里加了一些物质,用在孱弱的老鼠身上立马生龙活虎。你听过黑市上卖的那种能让癌症起死回生的药吗?那就是其中一种。” 语音不由弥漫:“我曾经有一位亲人就是这样误食黑心药过世的,所以我起初以为那个所谓兴奋剂是她杀人当天特地用的药品。但刚刚法医部的人告诉我,有一段日子了。”法医说——林晓月不止是肺炎。 她是肺癌晚期。 可能明知是要死的,所以想要不惜代价地多活一秒钟,房间里的照片好像是最近才拍的,那上头的树木也和窗外最近的景致相似。 和爱的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容光焕发,所以才能笑得那样甜蜜。 古代帝王的美艳妃子,美人迟暮就不忍与郎君相见。林晓月却不是,“她可能想燃烧仅有的最后一滴力气,去和许广平好好的过每一天。”直到最后一天。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周丰林,但口罩上的唾液是她的,她卧室里用来自杀的钢丝也和周丰林案发现场的取自同一卷。所以没有什么翻盘的理由,只不过依旧唏嘘。” 骆承川看着她说话的样子。 难怪出来的时候神色不对——原来是人心最正常不过的恻隐。 “你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很糟糕。”手头的鉴证结束,接下来深入调查的事情就归刑侦那边,她有休息的权利。 闻声,薛渺渺撑着下巴,将视线从水面上落到对桌人的面前:“糟糕算不上,毕竟我总认为,即便是弱者,犯了错那就是犯了错。不过,对于这种爱情故事,我有时候难以招架。所以——” “是小不平静…回去听听音乐舒缓一下就能满血复活。” “回去听?”骆承川独特的嗓音像是箜篌从对面漫来。 薛渺渺嗯了一声。 突然看见对面的人冲什么方向招了招手。 很快。 一朵花被放至她的手心。“拿着。”他说,而后,他站了起来。 稍大的动作,不免引来别桌的关注。薛渺渺脸颊腾一下自然嫣红,她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于是跟着大众抬眼去看他。 只见他稍显笨拙地把一把小提琴从燕尾服那里拿过来,搁到自己的脖子上,再低眉看她:“小时候练的,很多年生疏了,但为你演一曲能让你平静的曲子,应该尚可。……小狼狗,你喜欢听什么歌?” 浅风犹如人的低语,簌簌挠着薛渺渺脸颊上的皮肤。 嫣红的花朵在她的手指缝间,她的头微微晃了两下,带起耳饰的微动。 抬眸。 月色皎洁,“吾爱之心。” 吾生大大小说改编热门剧的主题乐。 应声。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脖颈微微一偏,宽大的手指拉着琴弦,流淌出一段略显生疏却婉转的曲调。 他啊。 不是神。 却在逗她笑呢。 这夜的月光皎洁,水面上拢着一层薄薄的夜雾,顶楼是最僻静的角落,坐的人好多衣香鬓影,披着西装,浅谈阔论。 可她看见。 有那么一个人,身材高大,一身登山装的样子,站在风光中只给她一个人拉一手曲子。 他越拉越好,到后来隐隐有女人开始谈论他的声音。声音是从薛渺渺身后传来,大概是本场难得的几个姐妹聚会人员。 议论声,欣赏声,以及接连细碎的掌声——他却只看着她。 一曲终了,还琴,坐下。 菜早已上了上来, 薛渺渺唇间的笑早已让咬肌发酸,女人天生的被众人艳羡的小虚荣无意间被这人全部满足。 于是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牛排有些凉了,他娴熟地一块一块切开。 全切好了。 更换。 把自己这盘给她,把她那盘拿过来,然后说:“在有人心焦的时候。” “我不用你帮我切的,真的。”一贯独立惯了的人,第一时间的条件反射。 骆承川却拂手,按住了她捉在餐盘上的手,抬眸——“你刚刚觉得音乐好听吗?” “好听。” “那么按理说,是你受了我的馈赠。”他擅长用歪理邪说来让她无话可说。 她想了想,“是那么回事。” 他笑:“所以你总倡导两清,那么我让你享受了音乐,现在你听我的,应该算是有给有还。” 话说得不错,但这道理怎么那么像胡诌。“好…好像是……” “而且。”他笑意更明,“下班了,你是我女朋友。” 她这才想起最要紧的一茬。于是莞尔笑:“差点忘了。” “忘了?”他叉起一块牛排,“那有没有补偿。” 少先队员般懂礼貌的薛渺渺同志,真的好好想了一下补偿方法,最后却由于恋爱细胞少的惨绝人寰,愣是没有悟出个三四五六七.**。 反倒是凝神思考的时候,下意识地也戳起了一个牛排。 刚想喂到嘴边。 那边杯盘微微一响,他双臂撑在桌面上,桌布微微褶皱。 然后前倾,头一低,就着她的手,咬下了那块肉。 回身,坐好。“这就算是补偿。” 音色低低地,像蚂蚁咬了一下薛渺渺的心脏。 她不由指着自己的心脏,问他:“这里,跳的像是打鼓,就是你所说的恋爱的感觉吗?” 他微微一愣,“你看的言情小说上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眼睑微微一动。 不是说不出来,是觉得心脏今晚跳得要去看医生。 于是刚一点头,他伸手,捉住她的手。 牛排刀,铛一声落入杯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指尖被他放在他的脸颊上, 然后他说:“说好了要教你恋爱的感觉,不能对你唐突,却可以告诉你,当相爱的人即便是浅啄对方的脸颊,心中也会悸动。因为我们是陪伴的关系,所以不会唐突你,大概就是说你手指……” 那一瞬。 他话还没讲完。 有一个满脸忐忑的人,倾身。 两人的脸一个在右,一个在左。 她轻轻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一丝颤,心却猛然一静,抬眸看他:“是这样吗?” 第52章 接吻 月光落下来, 她的唇轻贴着他的脸廓,耳根嫣红发着烫。 周围突然响起了“亲一个!亲一个 ”的好事声。 声音像是锣鼓,一下子让人清醒。 薛渺渺惊然抬眼看骆承川, 他却手掌拖住她的脸, 让她松开。他很静默,既没有屈服于吃瓜群众的淫威, 为了面子吻下来,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表态, 只不过是走过来, 牵住她的手说:“我带你离开。” 这处一定会让她不自在, 所以他选择带她离开。 薛渺渺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好。 就这样,他们成为了为数不多的不因外界怂恿而做出出格事端的男女, 在间或的唏嘘与摇头中离开了此处。 出了餐厅, 两人也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静默。 就在薛渺渺认为彼此会一直这样下去时,身侧的那个人又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他手指着一家生意红火的小店铺,温声问:“吃那个么?” 薛渺渺踮脚看了一眼, 鼻尖能够闻到港式糕点的香味,“好。”她点头。 “那你在这等一会儿。”他迅速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两瓶热饮,送到她手里。又特意找了个风小的地方, 让她坐观光椅上,自己一转身,跑向了烟火气中。 其实,已经很晚了。 但都市饮食男女的夜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 虽然街上的人没有白天的时候那样拥挤,但都在大风里依偎着说说笑笑, 在某一家摊子,某一个店铺前驻足等待。 看着这些,薛渺渺佝偻着身子,肚子处护着骆承川的那份热饮,双臂撑在膝头,一口一口啜饮。 “好了。”远处一个人影愈来愈近,最后模糊变作清晰,还有升腾的糕点热气。 薛渺渺站起来, 骆承川把包装好的食物递向她:“听说很有名,也很好吃。”她接过,眼前热气在骆承川的脸上,此时此景倒颇像高中时期看到的小情侣画面。 她笑了,觉得今夜十分的鲜活。 “我们这样一边吃一边往家走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念书的时候。” 行人从他们的身边走过,薛渺渺的声音变得细碎。 骆承川说:“读书的时候其实是最快乐的一段日子,除了课业压力,其他的事情都很单纯,但是当时不懂。” “是啊,那时候天天想着怎么快点毕业,出来经济独立,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等真出了社会,到处都是钉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聊到学生生涯,总之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不过骆承川倒是有些讶异——杏芳斋的掌上明珠也会处处碰壁?继而一思量:也是,这人几乎没把这块免死金牌挂在脖子上。 “陆霄是你的第一个朋友?”从学业不知又怎么兜兜转转到了朋友上。 薛渺渺实诚:“不算。我之前说过,很久以前也有一起吃火锅的朋友,但到后来,识人不清被背叛过。倒也没有对人性失望,只是从那时起略微领略了周女士口中的那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呢?你之前说过你要不是因为工作原因,一定会有很多朋友。那你以前的朋友呢?” “以前的朋友。”骆承川出声回复的时候,薛渺渺才突然意识到:陆霄这个名字渐渐变得能从对话里浅浅带过了。 为什么? 她刚想深思,骆承川的回复就来了:“我以前的朋友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大山里或者边疆附近。他们那群人啊,都是野性子。” 这是他又一次提及到山中的自由,薛渺渺听着听着不由得问他:“你能教我一些地质知识吗?我想,有时候我讲的都是拿些可能在你听来枯燥无味的鉴证,如果我能和你谈论地质,那应该会很不错。” 骆承川却是问她:“你是自己想知道,还是为了能跟我有一个共同话题才想知道。如果是前者,我知无不言。如果是后者…我不愿意。”喜欢薛渺渺就是喜欢薛渺渺这个人,如果他的出现给人带来的是负担,他的这份喜欢恐怕也只是负担。 薛渺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却是真的想了解相关知识。于是说:“如果是后者,我也不愿意。”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切源头都是内心。 也不是没有看过那些为爱的人而去改变自己的故事,但总觉自己不适合。因为就像舒婷的《致橡树》里讲的那样——相爱的两个人应当是彼此不同的两棵树,有自己的形状。 薛渺渺私以为这样的爱情美好的无法比拟。 骆承川轻偏了一下头,无声笑了。 薛渺渺的回答,果然依旧是薛渺渺式的。 “那好,我带你去江边,那边土质松软,泥沙冲溅应该能学到很多。” “好。”她应了一声,咬了口糕点,口腔中丝丝甜。 于是两人一道来到江畔, 夜里水波像是一层薄薄的黑雾,泛着点点清冷, 江畔边今日不知为何有很多的人在 江水里放着一盏一盏的水灯。 他们把手里的垃圾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骆承川带薛渺渺在一个边角蹲下,“今晚有人在这里祈福,难怪街面上的人似乎比往日多。” 骆承川嗯了一声,倒是全神贯注地分辨地上的土质,以选择薛渺渺能够更快接受的知识去讲。 此时的薛渺渺因为女人的天性,视线不禁留在水面上漂亮的灯影中,远处依稀有人在放低低的歌谣,除了有点微冷,一切都阒静又美好。 “来,你看看这个。”骆承川从拿起一抔土,他嗓音特意温煦轻缓,以便她能听的入神,“高中的时候,我们学习地理,学过很多种地质现象,对于各个现象都有其不同的分类。其实土质也是一样。但不同的国家对于土壤的分类也有其些微的区别,目前盛行的是三种分类。” “国际制、卡斯基制……” 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一点点落入她的耳廓,他讲课尽量简约,从高中时最简易的现象讲起。将最基本的知识灌输给她,然后又回到手中的这抔土上,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看,怎么区分。 每一句,薛渺渺都在听,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他。 后来可能是江边的人发出了嘈杂的声音,让这堂野外课程变得不再安静。“差不多了。”水边的灯变得越来越多,在天际倏然炸起烟花的瞬间,他的声音突然一收,拍了拍手,停止了授课。 专注力一流的薛渺渺还跟小时候盯蚂蚁一样看着地上的土,她伸着手去摸,去感受, 土很湿润,在指缝间往下坠落的时候,不会一次性掉的干净。那些残留在手上的土壤让薛渺渺觉得真实。 难怪有些诗人会用土地入诗,阐明自己的心情,原来,这些不讲话的存在在懂的他们的人的眼里也是无比鲜活。 “你说。”天际焰花炫目,骆承川回身欲拉起薛渺渺一同观看的当口,薛渺渺就那么抬眸看着他问:“你说——假如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不会有能力跟你一样,通过这些土壤就能知道你在哪里?” 烟花燃放到最响亮的那一刻,江边的人群欢呼,骆承川看着薛渺渺的眼睛,知道小狼狗只是对学术问题上了心,并不是真的在考究找不找骆承川这件事。 他把她拉起来, 避重就轻,“我们看烟花。” 薛渺渺以为他没听见,想了想,就没再继续问,倒是自己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地质知识——因为觉得真的有趣。 一边这样想着,薛渺渺一边跟身旁的人一道欣赏这一幕意外的烟花。 流光似火,夹着晚风, 突然肩膀上一重,他的外套落在了她的肩上。刚想去道谢,却见他仰头看着满天的流光, 只不过,耳边倏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不会让你去找我的,因为,不论发生什么,我会先去找你。”那声音像是幻听,指使她又去看他。 可他的唇没动,只有好看的下颌映在她的眼底。 应当是幻听。 薛渺渺这样去想。 此时,或许是风景俱佳,所以江边的小情侣们有的不惧他人目光踮脚亲吻。 薛渺渺的余光扫到他们,将视线调转过来的时候,还是落在了身侧这个仰头看天的人。 他不知是在想什么, 他其实就像是一个山中的仙人,突然有一天被贬下凡间,所以与她相识。 就那么,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他侧眸看他, 她踮脚, 也不知是谁的差使,就那么学着旁人的样子去望着他。 她那时哪里知道,她的这双眼睛是会蛊惑人的。 于是他的唇吻了下来。 仿佛一切与道德有关的底线全部都崩溃塌陷,就那么地,贴上了她的唇。 微冷的, 绵软的, 带着一点点,一点点地颤抖。 手勾住她的腰肢,她向自己更近了一步, 唇舌也更近了一寸。 第53章 温度 像指间的糖划开, 成水轻轻一荡。 他松开她的时候, 烟花早已坠落。 四周人声氤氲,虫鸟微声叫响。 那一瞬相顾无言, 江水声往来流淌。 “对……”骆承川的唇动了动。 话音被截断, 薛渺渺看向他:“我们回家。”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朝她轻点了一下头。 想问她现在还好吗?可那个唐突的混蛋正是自己。 于是骆承川只好缄默, 觉得鬼迷心窍,万死不辞。 到家门口的时候, 骆承川开门, 薛渺渺依旧不讲话, 只是动作比往常都快,倏一下洗漱完毕就冲回了房间。 想去敲门的, 负荆请罪, 但又怕再次荒唐。 是不是越压抑,越会出乱子呢? 骆承川也不知道。 他只是很清楚自己想一步步来的心思,也很明白在薛渺渺没有整理完陆霄那一段的时候,自己需要等。 明明想给她最好的呵护, 但自己却是那个刽子手。 她啊, 小狼狗连恋爱都没谈过, 初吻就被他夺走了。 可或许人性里本来就不止是有克制, 坐在客厅翻来覆去想的时候,骆承川得承认,很喜欢吻她的感觉。 她肯定不知道,她被亲的时候, 唇特别得软,也会下意识地轻轻地颤。于是就一下一下贴着他,他不敢更过分地餍足,但就是那样简单的一个贴唇吻就让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转身去了浴室。 浑身浸润在冷水里时, 骆承川第一次觉得:要疯了。 怕她因此讨厌自己, 但生理上的反应却又过分直白。 想剜掉那可恶的多巴胺, 可那些却是因她而生。 “如果她真的讨厌我……”念头就像是这水,从头腔至下,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漫过胸肌,流入人鱼线,究集入隐没,坠落于白瓷。 他整个人站在在那里,闭着眼,黑发浸湿。 最终抬手,抹掉水,眼睁开。 擦干抹净,他要去负荆请罪。 · 而那边。 薛渺渺坐在书桌上,整个脊背牢牢地贴在椅子上,左手捂住自己跳动的心脏,微眨着眼,脑海里在放电影。 每一帧都是刚才接吻的画面。 又把手挪到自己唇瓣, 微麻 触电一样, 腾一下松开。 指间发颤。 像是余温,烧得大脑微微发烫。 咚咚咚。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打断了薛渺渺的思绪,于是她一个激灵,双眼转向木门。 木门上挂着小挂饰,迎风微微荡, 敲门声又来了几下,薛渺渺有些踌躇,没有过去开。 又等了一下, 外面敲门的声音停止了,骆承川的声音传来了。“我帮你泡了一杯牛奶,就放在门前,如果你要喝的话,等会儿我走后你可以出来。” “那……那我先回去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薛渺渺的心头打转。她又不傻,能够感受到他在顾忌自己。 想了一下,跑到门边,欻一下拉开把手。“你等一下。” 他还站在原地。 薛渺渺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走了吗?” 骆承川脸一红:“本来是,但后来还想等等试试。” 总是不想让你讨厌我的,所以道歉这种事依旧想当面说给你听。 原本把人叫回来也只是一时的冲动,薛渺渺现在后悔不跌。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骆承川,于是就盯着他手里的牛奶问:“这是给我的,对?” 骆承川说了声是,原本严肃的表情,却在见了她的那一瞬间倏然有了笑意。他对她说:“原本是,但现在有点冷了。” “那……”灯光下,薛渺渺看着骆承川无意间勾起的笑意,整个人的情绪也莫名缓和了很多。她一开始是有一种被唐突的感觉。 激动、心悸过后就有一点生气。 但见到他的那一眼,她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境似乎又变了些—— 心跳比生气更生动了一分。 阒静比紊乱更真实了一寸。 果然便利贴先生的笑意是有魔力的。 “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她竟然开始问起了他牛奶的问题。 骆承川闻言有些讶异,但愣了一瞬就顺着她的话下去,“再帮你泡一杯。”他这样说。 薛渺渺站在光影里,轻点了一下头,“好。”于是就这么倚靠在门边,静静地去等。 而他真的重新走到了厨房,拿出一袋奶粉,为她重新泡上一杯。 抬眼去看的时候, 能看到晕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头顶,而他手起,热水顺着水瓶身斜落进玻璃杯,咕噜噜作响。 恬静从来都是最勾人回忆的氛围。 于是他吻自己的那一幕,如在眼前。 这时的感觉,不是气、讨厌,其他。 又多了一抹…… 新奇。 原来亲吻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唇贴着唇,有一点软,有一点颤栗,更有一点探究。 似乎更深处, 更深处还会有别的东西。 这种感觉是曾经没有过的,是完全的亲身体验。 “好了。”灯光下,他手臂伸向自己这边,对她说:“你拿回去后,再吹两小口,温度就会最好。” 话音传至薛渺渺的耳畔, 她走过去,却将骆承川的手拂过去,踮脚,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这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眼瞳里有她的影子, 眼尾轻轻勾勒,总有温柔。 那一刻她想:与其这样心神不定,想着不知以后如何相处,倒不如亲自考究一下,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于是唇角微微勾起, 踮脚, 将唇贴了上去。 可松开之时,脚后跟落地之瞬,嘴边所有的话顿时销声匿迹, 她清楚地听见,在脚跟落地的那一瞬, 仰头看他了,然后说:“我学会了。” 起初自己都震惊,但旋即福至心灵。 是的。 学会了。 学会心悸、学会心跳、学会吻你并不讨厌,反而……还有一点新奇。 仔细想想:她也不是一个小萌新,活到二十几岁早已洞悉男女之事的名称。曾经也为小说、电视中的男女CP怦然心动, 但一切都是纸上得来—— 终觉浅。 从进门起,她就不懂自己为何要跑、要躲、要逃。直到咬咬牙重新吻上他,一切大白。 原来那些逃、那些窜并不是讨厌。 而是心痒。 心上的肉被一点一点戳得痒。 是接吻这件事的本身就令人愉悦,还是和骆承川接吻这件事令人愉悦。 她辨识不清。 但做出再吻一次,来找出真相的这个决定,却是她最英明的举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她袭击的男人。 今晚所有繁杂的情绪都变成了嘴角这抹狡黠的笑意。 她喜欢。 她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 她喜欢和他接吻的瞬间,并为此变得不像自己。 情景似乎顿时变得由她掌控, 她的臀贴在桌子的边沿上, 微微仰着头看着她。 她说:“骆承川,你的这门课,我上进去了。” 他笑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又不再讲话。 其实薛渺渺耳根也有点嫣红,觉得此刻的自己很大胆。 但不想退。 因为这是心里生出来的感觉, 循心而走,才是薛渺渺。 所以她说:“从前跟骆承川在一起,总觉得一路迷离。很多事,做着做着,味道就跟别人不一样了。如果说,我今后想要的更多,你还能继续陪我吗?” 她胆子很大,就那么告诉他她成了一个贪心鬼。 骆承川听她一字一句,却只是笑得温柔,连点破都带着点笑意, 他叹道:“那你会吃亏。” 你是一个女孩子,很容易在我这里吃大亏。 薛渺渺却问他:“在你看来什么样叫做吃亏。是像我们这样,男女之间相互触动吗?” 她管这个叫触动。 骆承川跟她讲明白:“目前的中国社会对女人依旧没那么公平,我自认不是一个好人,可能看你一眼就会生出邪祟,幸而我还有点克制,所以怕误了你。” 这时的薛渺渺其实是理性在上,她直接看进他的眼底,这样说到:“其实在我看来,既然我在这个社会体系里,那我的一举一动就能对它有些微的影响。你们男人跟女人亲热,和我们女人跟男人亲热,若都是自愿,那叫两厢情愿。若不自愿,才叫做吃亏。” “难道不需要爱情吗?”骆承川问。 薛渺渺愣了一下,继而也很疑惑:“难道我们讨论的不是对自己的身体的支配能力吗?”身体与心灵并不是永远并驾而驱的。 似乎千百年来,人们都一致倡导婚后在一起,但实则,婚姻不一定与身体有关。 每个人都有权利支配自己的身体, 与爱的躯体在一起,是人性。 骆承川从未听过她讲这样的话,但不觉得唐突,因为她从小学贯中西,是一个十足的21世纪的女性。 只是忍不住笑了,口里念到:“没想到我以为纯情无比的小狼狗有这么开放的一面。” 小狼狗眉眼疏淡,语气坦然,“也许这在中国社会里很少见,但真的,我一直是这种想法。每个人选择如何支配自己的身体是她自己的事情,别人可以看见,但没权利指摘。骆承川我…” “你什么?”他身体前倾了一度,像微压着她,这样自然问。 薛渺渺脸一红。 看着他,眼一颤: 唇齿间没有吐出那句话,却在他问的那一瞬间飘在脑海里 脑海里在提:我喜欢,喜欢和你的身体接触。 去看他的眼睛, 睫毛很长, 他的颤, 她的也跟着颤。 最后又吻他。 他的掌托住她的发, 耳饰微微一晃。 这份喜欢又深了一寸。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可能最先爱上是他的温度。 身体的温度 唇齿的温度 苏醒一个不一样的薛渺渺,却依旧是真实的薛渺渺。 第54章 圆点 这个晚上, 最后在这两个成年男女或隐秘或明晰的探索中演变成了这样: 薛渺渺捧着牛奶,半靠在桌沿上,光脚踩在绒毯上, 嘴角牵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骆承川双臂反撑在桌面上, 站在她旁边,余光里过来, 问:“你在笑什么?” 薛渺渺说:“在笑我自己。” 骆承川哦了一声,薛渺渺偏过头去, 眼底是他的样子, 她说:“以前从没想过我可以变成这样。” 不等他问, 她唇角无意识挑起,自报家门:“带着一点大胆,一点缱绻。” “还有一点可爱。”骆承川声音好听, 让薛渺渺闻声之间,不禁笑意更深。“你当真这么觉得吗?”她偏头,样子认真。 “没有比你更可爱的人了。”他看她,眼神澄澈。 于是两人一道无声笑了。 “和你在一起很自在。”薛渺渺舒出一口气, 脚尖向上颠了颠,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牛奶,然后忽然侧过身体来, 双腿站在骆承川的双腿中间,伸手,就这么揽住了他。 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表情松了松, 说:“你让我体会一下林晓月和许广平依偎的感觉,好不好?” “你还是放不下这个案子?”骆承川一面说,一面手掌扣在了薛渺渺的腰间上。 怀里的人嗯了一声。 或许是天性,总觉得许多的疑点尚未解决。一切也还没完。 这夜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当愉悦与快乐过后,薛渺渺知道,她不能总是沉湎,因为次日曜日当空,她有她必须要去守护的东西——真相。 于是跟他分析:“骆承川,你有没有注意到,这起案件像是一个鬼打墙。我们为了去寻找杀害周丰林的凶手,一路摸到了林晓月的头上。原本真凶应当是该被绳之以法,但她却早我们一步选择了自杀。明明受害者与加害者都清楚无比,但我们实则什么也没查到。” “如果再没有新的线索,可能这个案件也只能根据程序终结了。”下颌在骆承川的肩膀上点了两下,薛渺渺闭了一下眼睛,不甘心。 骆承川在她腰肢上的手微微用力,后者因此把头从他的肩胛骨上抬起来,他抬手捋了一下她脸颊边的碎发,问“我再陪你去检测一次好不好?” 其实所有证物的检测工作都已经完成,有的甚至做了两至三遍的检测。 答案已经都在薛渺渺的脑海里,所以她摇了一下头说:“除了案发现场采集的空气里有墨水的成分外,其余的所有证据都证明了林晓月是凶手。从案子来说,再多做几遍,结局都不会有很大改变。” 法律终究能惩罚的还只是犯法的人,那些猫腻,腥味,演变到如今的社会,都已经成了“常见”二字。 明明这些灰色地带不归她薛渺渺操心,但总是这样:眼不见,那就能不理。但触到了边缘,刹不住。 骆承川知道墨水这件事。 之前薛渺渺不是在林晓月的尸体旁用玻璃器皿搜集了一些空气并密封带回吗?那些墨水的成分就是从那里面发觉的。 起初薛渺渺也跟杨正天讲过这个消息,而从这个消息推究出去,大家最先想到的是:林晓月死亡当天,现场可能有第二个人在场。 但最终从无论是从法医报告还是鉴证科的结论来看,林晓月系自杀,这点无可争议。 要说抓杀人凶手是天经地义,那抓一个看着人自杀的人又该用什么名义?或者,怎么去找? 这归道德。 薛渺渺一字一句盘点:“周丰林死亡现场,有人听见凶手咳嗽,而凶手也在匆忙间遗落钢丝。正巧林晓月也有咳嗽,服用的兴奋剂有让她回光返照甚至力气更大的成分,喷溅了周丰林血迹的口罩上残留的DNA也属于林晓月。这样一个板上钉钉的凶手,我实在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杀周丰林,而看着她自杀的那个人,又是谁?”不归法律管的东西,最终依旧过不了人心。 骆承川静了一下,他也好奇。 “可是林晓月死了。”骆承川的声音不无叹息,“一切真相都随着她的死去尘埃落定,除非我们找到另外一个知情人,而他也愿意开口,那么,这中间的迷雾才会散去。” 仿若是天意。 薛渺渺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传来了一阵手机铃声,她跑过去接起,再出来的时候对骆承川说:“许广平愿意讲话了。” 许广平自从得知林晓月死后到现在,没跟活人讲过一句话。 杨正天描述过许广平当时的状况:满眼通红,哭吼的嗓子一度无法发声。他几次想跑出去,被警察拦住,就直接干架。他们以为他是要‘越狱’,最后他插翅难逃时,一米八几的高个碰一声跪下,求他们说:“我想看看晓月的照片。” 原来所有的莽撞都是男人的深情。 于是他们把照片拿来给他,他当晚就抱着,坐在地上,一个字也不讲。 “我很讶异杨警官没有按程序结案。”出门过马路的时候,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薛渺渺与骆承川十指紧扣,光线落在脚下的土地上,薛渺渺抬头。 那一线光弯弯地弧留在天际,像是一个月牙勾,月亮还没下去, “你在看什么?”骆承川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她眉眼疏淡,苏醒的困意在脸上朦朦胧胧,声音却很清亮:“骆承川。”下颌微抬间,短发由风吹,呢喃:“天亮了。” 有更多的人跟她坚持着一样的路,天也就亮了。 扣住她的手,风往身体里刮,但知道身旁这女人的心是暖的,于是快马加鞭陪她走进警局。 “薛sir。”有几个刑侦的人大抵刚从外面回来,就与他们一道穿入门中,身影交错,他们喊薛渺渺。 薛渺渺替他们按电梯,无比自然地关切:“你们忙了一晚上?” 有人搔搔脑袋:“就是把周丰林和林晓月案件的细节整理了一番。薛sir也好早。” 说话人的目光触及到那十指紧扣上,新鲜的八卦血液也是缓解紧张生活的调味剂,“你们……”稍显局促,话说了一半,留白恰到好处。 薛渺渺的目光在这群忙碌的战友脸上逡巡而过,电梯中的排风扇呼呼地吹着风,她执起骆承川的那只手,正大光明:“是的,骆先生现在是男朋友。” 惊讶的神色在除了薛渺渺之外的所有人脸上出现。 就连骆承川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拉了拉她的手,意思是这是在做什么? 短发的女人回转过头来,眼尾上挑,简单且纯粹,一如她的声音:“骆先生,我是要给你名分的。” 从你那要的更多,我也会给你更多。 人家饮食男女如何各取所需她不必知道。 但他要知道的是—— “烟火、人言,既然与你共享,也要与你分担。” “骆先生,你是有名分的。”不是幽幽暗暗在见不得光处的才能生长的陪伴,而是天光底下的有名有姓, 这是—— 对现实爱情懵懵懂懂,在此时此刻还没真正领悟自己对骆承川心思的薛渺渺,最真心的馈赠。 自然—— 日后无比感恩,当年懵懂如初,也曾把最好的都给你。 · 于是,曾经熟悉的地方里,那些窗镜里,是高大男人与短发女人并肩的身影。 推开门的时候,薛渺渺抬头,正在和许广平聊天的杨正天闻声转头, 条纹格子长及脚踝的薄衬衫、领先在前的手臂、以及交握久了忘记分开的另一个大手。 这真是第一次 第一次见识意气风发与唇角噙笑同时出现在这个远近闻名的冷美人脸上。 那时,这位一向以逻辑思维著称的新任警探的脑海里闪过了春雨微风四个字。 谁曾想? 外人眼中也能出现这样一个薛渺渺。 这样的薛渺渺为冗长的办案注入了新鲜,于是杨正天站起来,迎接薛渺渺入内,薛渺渺唇角的笑意化不开,但眼底的精睿却仍然在线,她对杨正天点了个头,打过招呼就坐了下来。骆承川松开她的手,她还微愣了一下,但当目光触及许广平的那张脸时,所有该有的专注一分都不再差。 许广平看着眼前这个短发女人的笑脸,脑海里关于女友的画面就更深,那些刚才不知道怎么讲的重点,一下子找到了相应的词汇。 他看着薛渺渺说:“晓月的死跟蓝色诅咒有关……” 词句回到了最初,但真相已经接踵而至。薛渺渺明白,话里春秋即在眼前。 她看着许广平,他的唇轻动,双拳紧握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一点一点倒了出来。于是,薛渺渺才知道什么叫做蓝色诅咒。 第55章 耳际 薛渺渺带着律师上门的时候, 杰尔顿的门前有着一大群的记者。 摄影机与话筒此起彼伏:“周总,周总,请你谈一下最近出现在贵酒庄的事情。有人说是因为酒庄风水不好, 所以才会频出事故, 您怎么觉呢?” 周致诚站在杰尔顿门前,越过人头看到了薛渺渺, 礼貌性地点头微笑,而后就对着刚才的记者回应起来。 “我们杰尔顿一向不信风水之说, 事在人为, 关于你们记者从小道上得来的所谓蓝色诅咒, 经调查,是人为。杰尔顿以酒起家,还是更希望大家关注我们的企业。” 薛渺渺这时拿胳膊肘轻碰了一下骆承川:“杰尔顿似乎这几天风声挺大。” 一道沉润的嗓音落过来, 骆承川唇角勾起一抹意味较深的笑,“不是似乎,而是从前人中龙凤,如今更是家喻户晓。”末了, 视线落周致诚脸上:“小狼狗你深居简出,大概是不知道,林晓月的死倒是让杰尔顿的股票翻了两番。” 两番?惊疑之色在薛渺渺的瞳眼里。 一旁的郑家和律师拎着公文包, 耸了一下肩膀。这位在员工维权方面声名大噪的郑大状唇角露出一抹严肃,人跟着薛渺渺他们从侧门入内,边走边说,“听说刚才那位周二公子在林晓月死的当天出资丰厚, 使其风光大葬。消息不胫而走,杰尔顿对离职的员工的人道主义关怀,将其形象顿时拔高。股票自然水涨船高。” “只是……”这位律师拿住公文包的手稍显用力地内扣,嗓音浑厚,带着落拓,“到底是道貌岸然。” 道貌岸然。 薛渺渺目光清冷与骆承川对视。 她道:“好在,皮囊终究有破的一日。” 三人很快进入客厅,周致诚不知用如何的技巧打发完毕外头那些人,推着周老先生来了。 老先生仪态高雅,双臂耷在轮椅臂上。 此间只是工厂客厅,算不上雕梁画栋但也是寻常人家为之奋斗的存在。“周老先生。”薛渺渺公事公办,看了一眼郑律师。 律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单手举着,悬在周家父子的跟前。 “一润致和公司,想必周老先生和周总对这个名字应该很清楚。”文件一抖,律师将其收入包中。 周致诚脸上出现了一霎惶恐,而周老先生依旧面不改色。“知道。”老先生目光盯向律师,“一润是杰尔顿的合作公司,我们非常清楚。” “但据我所知,两家不是合作,除了法人不一样,其余都是杰尔顿在操作。”薛渺渺嗓音清冽,断掉对方的谎言。 在办案这方面,她可以毫不留情。 她看着眼前的两张脸,清楚地把许广平昨晚的话倒出来:“那位为杰尔顿树立人文关怀形象的林晓月是去世了,如今在职的员工也可以因为刚刚那个合同而缄默不语。但这不代表不会有人说真话。许广平昨夜告诉我们,早在二十多年前,您在杰尔顿正常运营之外,为了招揽廉价工种,依托一润致和这家公司跟他们签署了劳工合同。” “合同以四年为一个单位,每四年会根据国家相关法定法规修改成符合标准的样子,并支付合乎劳工条款的薪资。这没什么问题。”薛渺渺的脸在言语间冷了下去,她话音一转。 “但我想,杰尔顿人为制造签署用工合同的员工经济危机,从而诱导他们向杰尔顿借款,导致利滚利,欠下一辈子打工也无法偿还的债务。这——就很有问题了。” 周老先生是人精,看到律师的那一刻,就没什么不明白的了。他一条条滤清:“是,二十多年前我确实创办了致和公司,也像薛小姐说的那样跟员工签署了用工合同。但薛小姐自己也说了,我们的员工福利标准完全符合国家要求,所以何罪之有。” 这话让薛渺渺想起当初问及周致诚杰尔顿薪资标准时的那一幕,当初周致诚说蓝色诅咒是员工反抗,她当时还不理解员工在反抗什么,现在倒是一清二楚,就像此时周老先生继续讲的那样—— “当年这群员工不过是十六岁的小孩子,我们只是提前跟他们签署了用工合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本来是生活在天桥底下的,杰尔顿为他们提供了工作。只是后来,他们因为朋友生病或者是意外车祸等原因需要高额治疗费,那就不是我们杰尔顿能操作的了。我们甚至十分地具有人道主义关怀,借给了他们极高的费用,利息我们用的也只是民间可用的最高利息,还不是高利贷。只是他们薪资在当时条件下偿还不了,利滚利到今天,白做工,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是, 利滚利。 在一群小孩子人生观价值观还没建成的当口,把他们招揽来。在他们真正看清世界模样之前,就让他们欠下一笔丰厚的债务。此后年年,工资补不上缺口,生活来源又变成了贷款或者其他。 杰尔顿就成了唯一的退路。 当这些话由周老先生冠冕堂皇地说出来时,一股气就在薛渺渺的吼间。她笑:“所以周老先生才不让我们插手蓝色诅咒的事情,因为一旦我们介入,杰尔顿为了减少人员薪资成本,最大化扩大利益的游戏就会昭告天下了。不过其实你们也不怕。”最后一句,微加讽刺。 周老先生表情依旧,甚至直接反问:“所以,这位郑律师,我不知道你拿着那个合同来这能告到我什么?你们看起来像个笑话。” 打一切擦边球的人稳如泰山,就这样说他们是一个笑话。 难怪这些员工会用蓝色诅咒这样的方法去恫吓周老先生——他们希望鬼神之说让人心颤颤。 不是说,心中不作恶,不怕鬼敲门吗?看来这位周老先生,觉得自己做的不是恶,也从来不怕鬼。 他甚至还是一个受害者:“倒是我,这些员工用了一个什么蓝色诅咒的传说来向我示威,如今你们查出来我的长子就是被曾经的那个女员工杀害。我倒是想让你们再查查,我当年的续弦是不是也是这么死的。他们干的可是人命关天的案子。” 真的是在心里无话可说。 薛渺渺深吸一口气,周老先生这个逻辑确实是可以的。 “你说林晓月?”好在骆承川从来云淡风清,这时他讲话就像一股清流了,仿若不经意,又力重千斤。“听说她的那双腿就是在杰尔顿工作时滚筒不慎将她撞倒,压迫致残的。当时杰尔顿为了掩人耳目,以许广平来威胁她。听说她胆子小,为了息事宁人与工友合谋弄了一场假死才得以出去。不说别的,前面那个脚上的事,郑律师有无数同行,应当还能帮着提一提的。” 周老先生面色一黑。 但到底见过大风大浪:“赔偿而已,反正我们最想隐瞒的员工合同事件你们也知道了,我们杰尔顿没犯法,警方就有义务替我们保守秘密。所以林晓月要多少,我们都可以赔给她。” 人都死了,来谈赔钱了。 薛渺渺冷笑:“我想——”她顿了一下,表情落到周老先生的脸上,信心十足,她说:“我想,现在应该不止是赔钱那么简单了。” 她拿出搜查令,“我们怀疑林晓月的死不是自杀,而是有人用心理逼迫的方式要求她自杀。换言之——是另一种形式的他杀。”许广平昨夜说过,她跟林晓月曾经有一个约定,无论病情恶化到什么样,她都不去轻生。 原本得知林晓月自杀消息的时候,他以为她为了引起警方注意,不想让他眼睁睁看着她锒铛入狱而选择了自杀。 他恨、痛苦、绝望,想跟她一起走。但当警方告诉他,她死的时候,室内都是他们最近拍的照片时—— 他就知道,不会的。她一定不是自己选择自杀的。 她不可能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往的幸福片段,选择自杀。就像当恶徒来袭的时候,受害者如若有机会,会用家乡话给家人打电话时一样——他们都在提醒:这里,有第二个人在威胁我的生命。 所以他选择开口。 薛渺渺走上前去,将搜查令拍在桌子上。 忽然, 一贯温文尔雅的周致诚陡然手部一紧,握在轮椅上的拳头倏然松开——用力。就那么,把自己的父亲猛地推向了这边, 轮椅带来的极大惯性狠狠撞击上薛渺渺的腹部,她整个人往后踉跄,骆承川扶住她。 郑家和丢了公文包去追人。 此时为了以防万一在工厂外的杨正天迟迟不见里面的人出来。 抬手打电话的那一刹那—— 耳边骤然一声巨响。 整座工厂白烟腾起,人下意识往后退,再转眼,白烟徐徐飘向天际。 刚打的电话接通,绿灯微亮,传来细碎的声音—— 小狼狗,小狼狗,你抓住我的手。 里面。 烟雾熏得人什么也看不见, 薛渺渺只能感到有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自己,心脏的跳动也不在耳边了,只有手边的温度,骨骼磨合。 除此, 是他的声音。 穿过万物,余留耳际。 叫真实。 第56章 解疑 从地道里钻出来, 周致诚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近郊的一处私宅,产权在他某个小情的名下,前年小情过度整容去世, 这里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他走进去,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口喝尽。 碰一声将瓶子砸在桌上, 他坐到椅子上,双掌交叉, 下颌搁在手背上, 手肘落在桌子上。 眼前是玻璃窗, 在他眼里像是一面墨色镜子,上面有人影, 是他小半生的画面。 他不禁冷笑了一声,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警方怎么会查到林晓月是死于心理逼迫,而非甘愿自杀。 他必须要弄清这一点。 父亲原本在大哥死后已经答应将杰尔顿的大权给他。 现在功亏一篑。 玻璃窗里现在是他握紧的拳头,他站起来,给合作的私家侦探打去电话:“我想知道警方怎么会知道林晓月的死因的?” 这位私家侦探与周致诚合作了十年, 九曲玲珑心,很多事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桩生意,他也清清楚楚。 于是如实告诉周致诚:“警方里面我没有人, 不过,相信一定是有人执意要深挖追查所以才发现了端倪。”电话里声音在话落后静了一瞬,最后语气果断:“那么周总,十年合约到此为止, 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旋即,耳边一阵忙音。 周致诚也没有啰嗦,忙音响到第三秒,拿出IC卡,折断。 两半卡,掉在地上。 周致诚唇边轻缓念着私家侦探话音里的关键词:有人执意深究。 那一瞬,当初对薛渺渺这位相亲对象做的私家调查讯息如在眼前:薛渺渺,鉴证专家,拥有极高的专注力。 是她。 父亲交出大权的嗓音与薛渺渺将搜查令拍在桌上的动作重合。 周致诚面色骇然一凛,眼一挑。 他一向对薛渺渺礼貌有加,为的是等杰尔顿大权到手后,与杏芳斋结亲。薛渺渺没有男朋友,他也没有明面上的女朋友,门当户对,几率很大。 索性当初只是利益熏心的倾心,所以现在争锋相对起来他也能顺畅地不留情面。 “林晓月。”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闹不清楚林晓月死因被发现的原因,就是不能知己知彼。 所以他开始自己回想一切始末, 于是时间一下子倒流回三个月以前。 记得那天—— 杰尔顿要跟CBD最大的一家购物中心谈续约,他推着父亲去往办公室。 “丰林啊,你那边的业绩表我最近看了,比上个季度高出了七个百分点…我看你上次的那个合并方案也不错,欧洲与亚洲地区的分析也很独到,等你回来我让致诚跟你多学学。” 行进过程里,父亲与哥哥周丰林聊了半个多小时。 这在他周致诚的身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爸,到了。”轮椅推至办公室门前,周致诚低头,这样说到。 那时周老先生方把手机收起来,示意周致诚敲门。 笃笃笃三下,门内出来一个与父亲年纪相仿的男人——这也就是父亲亲自来这个商场谈续约的原因:对方的老总和父亲是多年好友,父亲偶在国外,回国则来叙旧。 但这在周致诚的眼里,却有一点变味:似乎父亲并没有像信任大哥一样信任他,所以才陪着来。 也许这种观点站不住脚,但人心自古就是容易多想的。 续约很快就敲定,两个老人家开始叙旧攀谈,让他和老总的女儿出来转转。 于是两人在偌大的商场里东拉西扯——全是国外留学的陈芝麻烂谷子,却要讲得冠冕堂皇,得是学识涵养。 “Sharlie。”当时他衣装考究,温煦地喊这位富家女的名字,实则心底烦透了,目光从那张精致的妆容上走过,便含笑望向了别处。 “叫我简小姐就好。”女人半显疏离的声音像是显示了态度,转而巧笑盼兮,话音一转,“听说你有一个哥哥,是和我一个大学毕业的。” 周致诚尴尬了一下:“是,听说是和简小姐一个大学毕业的,比你长三届。” “听说还没有女朋友?” “这就要简小姐自己去问他了。”再好的脾气也有逆鳞,周致诚语气不由变化。 那位简小姐到底是做过功课的,“我知道你们杰尔顿有心和我们家结亲,但虽说你们哥俩的长相都差不多,可依我看,到底是哥哥强一些。以后,掌管公司的,也会是那个有能力的。就算只是见见面,我也想去见那个强一点的,总归没有人的时间是不宝贵的。” 周致诚闻言唇角扯了一下,倏然就这么站定了,转眸看进他眼里,语气不无讽刺:“既然简小姐早有打算,怎么还跟我出来?” 身旁的女人闻言,装扮好看的手指一指大门的方向,笑:“谁说我是要跟你一起出来的,我是要去门口,做我自己的事情……走了。”耸肩,女人扬长而去。 富豪贵胄家里是有礼貌要求,但精打细算利益最大化也是常态。 谁也不怕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只不过他还不是最强的,要温良恭俭礼义廉耻。 大小姐也不怕得罪他,因为她知道自己值的只是最强者。她这种家境,追随者趋之若鹜,哪怕失手,也有高枝。 何况,商圈里也知道——老爷子重长。 有千百个理由解释小辈之间的不和睦,只要利益长存,长辈就能年年相见。 “还真的是谁都能骑到我的头上来。”站在原地,周致诚勾出一抹笑。笑里精明又冰冷。 魔鬼的假面在最寒的心里。 他倏然转身,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许广平。 许广平从一家相片店里出来,动作很快,唇角愉悦。 你知道的,有的人在最丧的时候,是见不得旁人的幸福,尤其是本该卑贱于自己的人的幸福。 可能还有百无聊赖的成分,所以,许广平走后,周致诚进了那家相片店。 有时候人为是七分,天意占三分。 老板恰好在整理相册的装帧事宜,周致诚瞥一眼:“这是刚才那个人的相册?” “先生你有什么需要?我马上为您处理。”老板放下手头工作,有眼力见的员工也跑上了前来。 周致诚随意那么一划拉:“我想拍一个跟这个一套的。也要……”也要笑的那么高兴。 员工陪着笑脸:“那您的女伴在哪里?这位客人的是情侣照……哦,不对,是我弄错了,这位客人是自己拍的,然后拿到我们这里洗的。如果您喜欢这个风格,单人照也可以。” 情侣照三个字让周致诚的眸色深了一寸,他摆出擅长的无害表情:“能给我看一眼吗?” 老板犹疑了一下,周致诚表情放松,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已经尽收眼底。“如果麻烦的话,就不必了。”依旧是那个儒雅万分的周致诚。 算着长辈的会谈还有一阵子,他就顺水推舟,指着老板手里的照片,“那就来一样的。单人照。”眼睛是笑,也不知是那种意味。 总之,赚钱的生意没有不快的道理,周致诚坐了会儿,排到他号,他就进去摆拍。 摄影师拧眉:“这位先生,你动作不要那么僵硬。” “好。”周致诚蹙眉,身体贴住外景的树木, “表情再自然一点。” “就这个表情。”他落字成音,摄影师本想劝,却看到这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宛如一个木楞的娃娃,每一寸肌肉都调动不起温度。 咔擦。 拍摄终了, 长青树下,站着一个衣装革履,眼睛看着前方,唇角像是勉力笑了又像是没笑。 相片里这个人,总算是周致诚了:温良恭俭、礼义廉耻都一并剔除,连父亲的爱都懒得再争了。 他自己感到有一点悲哀,但已经很久了,很久很久都忘记了如何是真正的笑。 生活在比较声里,生活在不被偏爱的那方情绪里,努力往上蹦却好像没什么用的感觉,很久了。 所以拿到快照的时候也盯了很久,最后攒出一抹笑,好似见到了彤日出云。没有了假象。 也是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父子、兄弟在被人尊重的前面不值一提,连简小姐都能论斤挑两的他,不想再做一回鱼肉。而机会跟真相一样都在相片里。 “许广平。”将相片放进西装内侧口袋里,他又成了那个儒雅的周二公子,脸上表情动了动,转身去接父亲。 · 隔日一早工作日,他借口出差,实则亲自来到了私家侦探所说的那间市中心出租屋。甚至他早有准备,花了高价在黑市上请人配了这里的钥匙。 林晓月坐在轮椅上给花浇水的时候,听到了门口的开门声,起初以为是许广平回来了,花洒都没放,高兴地转头喊:“广平。” “林小姐,好久不见。”门口站着周致诚,他抬手将门从背后关上, 花洒落在地上,水渍飞溅,发出碰得一声。 林晓月故作镇定:“什么林小姐,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再不出去,我要报警了!”她指节冰凉,战战兢兢去掏出手机。 其实她没道理害怕周致诚,毕竟她才是受害者。只不过,如今重病缠身,还对美好生活贪恋无比,没那么多日子跟他们耗了,也不想跟他们耗。所以才怕。 怕日子无形里又少一天。 “我听说你身患重症。”周致诚一改人前儒雅,在椅子上坐下,抽出一根烟递到了嘴畔。 香烟很快燃起,烟雾喷一下散开,猩红的蒂。 她咳嗽。听见他说:“你这屋子里都是许广平的照片,想必很恩爱。反正你都要死了,我们做一笔生意怎么样?” “生意?” “是。”周致诚将烟夹在手指间,轻抬眼皮,“你肯定也考虑过你死后,许广平的生活。你一了百了,他却光是让你金屋藏娇就欠了银行不少钱。何况还有杰尔顿的的债务……” 脸上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周致诚的法眼,他唇尾上挑,笑。却不再说话,等林晓月先开口。 林晓月那时就想:到头了。再好的日子都到头了。 她在网上托人去买特殊的兴奋剂,意识就变得更清醒。无数次睡醒后看到广平彻夜难眠的样子。 生活不止快乐还有金钱。 思绪里辗转良久,理智却在告诉她,或许周致诚的到来真的可以是让广平逃出升天的机会。“你能给我什么?”先问了报酬。 周致诚说:“这栋房子以及你跟许广平的债务一笔勾销。” 不是没有犹豫过,但周家钻法.律空子,而要让广平自由,也只有周家办得到。“那你要我做什么?”唇部发颤,眼神发直,林晓月说这话时,紧紧看着周致诚的眼睛。 周致诚唇勾了一下,烟蒂燃到手指,不觉得痛:“我想要——”他字正腔圆,最后几个字宛如消音, 林晓月反应了良久,才震惊重复:“你要我……杀……” “杀了周丰林。”一劲站起,周致诚居高临下,看着她。 林晓月仰头:“我做不到。” 周致诚洞悉一切:“不,你做得到,我会给你专门的训练,也会给你的兴奋剂加入更有效的药剂。” “为什么找我?” 一道无声气音,周致诚像是想了很久,又像是没有想很久。总之他就这样回答了,“因为——可以一箭双雕。” 那时,林晓月不懂一箭双雕的含义,甚至在近三个月的偷偷训练里也没有悟破这句一箭双雕。 只不过等她死的那天,一切正如周致诚想要的那样。 “他一箭双雕,一雕是哥哥周丰林的命,一雕是杰尔顿具有人文关怀的企业形象。他算计好了一切,请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凶手去作案,而自己全身而退。”双臂撑在病床前的栏杆上,骆承川的声音传入薛渺渺的耳廓里。 此时距离周致诚炸燃烟雾弹逃生已经过了五个小时,被医生诊断为腹部受创的薛渺渺刚睁开眼一个小时。 骆承川知道她这种性子极为关注案情,于是第一时间就把情报告诉给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短发女人,报告案情的声音详尽无比:“呐,以上这些消息呢就是杨警官审问杰尔顿那位周老先生后分析出来的。据说,周老先生自己都没料到周致诚是这样一个人,若不是周致诚自己败露,大概再过不久,他就会把大权交出去了。” “诶……你们怎么都围着我?!”专注力一级棒的薛渺渺听人讲话的时候,眼里只有骆承川。 听完话,抬眼才发现,这哪是只有骆承川一个人,简直有满屋子的人都在病房里看着她。 于静、孟刚、薛大宝贝、甚至忙得陀螺转的周女士都在看着她。 “你怎么只看见骆专家了啊。”于静高声打趣。 周女士紧张地问:“你肚子有没有好一点,女人的肚子可是很重要的。” 周大宝贝胳膊肘撞一下周女士:“肚子,肚子,注意场合。” 骆承川无声,征询地看进薛渺渺的眼里,好似也是在问:刚刚真的只看见我一个人了吗? 薛渺渺目光触过去, 盯一下, 视线相碰, 飞速挪开。 她目光落向点滴液,高声转移话题:“你们不要纠结这种问题,还是周致诚比较重要。你们说周致诚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在那种关头突然暴露自己啊?” “因为颜面。”骆承川早已想到答案,他看着她说:“周老先生说他从小自尊心很强,我想,一般有两个孩子的家庭里会有比较,而周致诚是次子,若这时他自尊心很强就容易对外界的看法有过多的想法。既然林晓月的死跟他有关系,那么周丰林的死也就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没想过许广平和林晓月能够透过相片传递讯息,所以没有想到许广平会发现林晓月不是心甘情愿的自杀。所以——” “所以——”于静孟刚他们齐声说:“时间越往后,他周致诚走的越高,到时候我们发现真相把他拽下来,他就摔的更无尊严。不如自己表明,在最不起眼的时候,起码不会摔到最痛。” “所以——”骆承川的眼神却看向薛渺渺,依旧在无声问:“所以,你刚刚是只在看我一个人吗?” 第57章 电话 “爸、妈, 杏芳斋还有很多的事情要你们处理,晚上我这里也不需要很多人,你们就回去休息。”薛渺渺的目光在骆承川的眼里静了一霎, 最后是骆承川眼眨了一下, 唇角给了她一个笑意。 兴许是那份笑,让薛渺渺觉得那点带着开玩笑性质的:你刚刚是只在看我一个人吗。 也没有那么令人落荒而逃了。 但还是下意识避答这个问题, 将目光落在了父母的脸上。 周女士的声音依旧有力,第一个反驳。 她紧着女儿刚才的意见:“休息什么时候都能休息, 你在医院, 我怎么忙得起来?” 薛大宝贝扶住周女士的肩膀, 帮衬:“你妈说得对。” 两位长辈的态度都十分地笃定,一时之间,让薛渺渺回忆起了小时候自己生病时的一幕。 那时——也是这样。 可能人越长大和父母就隔得越远, 幡然醒悟的时候才会发现彼此已经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对方。 正如薛渺渺此刻的心境。 她原本也是出于普通女儿的心态,不想让父母在自己的身边。既有不希望让他们受眼睁睁看亲女儿在医院的煎熬感,也有不想长辈在场的作祟心。 虽然这次是为了父母,薛渺渺才一改自己从来的——轻伤不下火线, 但到底,子女的心性还在。 周女士的黑发里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小丝白发,薛大宝贝研发新点心时造就的手部老茧, 让薛渺渺鼻尖隐隐发酸。 一生亲情,不过如此,原来如此,居然如此。总是人间细碎的温暖。 薛渺渺已经很少有休憩的时刻, 回归女儿的身份,想了想,就不再精英执着。最后点了个头:“我这次算是很乖了。”给周女士他们一个笑,也换回周女士和薛大宝贝温煦的对视。 阒静的时候, 于静和孟刚十分识时务, 他们知道谬姐最关注的是每次的案情发展,于是就趁机和薛渺渺告别。 于静说:“我们鉴证科上下都说了,这次谬姐不好好调养好,不让谬姐回去上班。” 孟刚实诚,张嘴疑惑:“鉴证科没这么说。” 于静瞪他一眼。 满堂的安静顿时变成了笑声。 “总之。”于静强行掰回来:“谬姐,案子的事情交给我们,你好好挂完盐水,伤好再出院。” 薛渺渺唇边依旧带着被孟刚逗出来的笑意,她点点头:“放心,是小伤,很快我就能跟你们再并肩作战。” 于静连忙摆手:“谬姐,你还是晚点回去。你不在鉴证科,我就是一把手,我想好好过几天帅气的日子。” 于是薛渺渺又笑,笑触及伤口,疼也觉得温暖。 最后不耽误于静他们办案,“于静、孟刚,你们先回去。” 于静说:“谬姐再见。” 孟刚也说:“谬姐再见。” 最后鉴证科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病房里就只剩下周女士他们和骆承川了。 此后,就是这三个人轮流来照顾薛渺渺,一直到第三天。 第三天时的那个晚上,骆承川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工作而疲累,一时睡了过去。那时的薛渺渺几乎已经没有大碍了,自己一个人在病床上看鉴证科发来的消息:杀害周丰林的凶手是林晓月,而逼迫林晓月自杀的人是周致诚。 最后她习惯性自己进行案件分析,在笔记本上写到: 周致诚原本是打算借林晓月之手杀害周丰林,从而得到杰尔顿的大权。那么杰尔顿的员工又为什么要制造一起新的蓝色诅咒呢?只是恫吓吗? 之前他们分析蓝色诅咒是为了让周家感到恫吓,从而能够对员工好一点,但不知为何,薛渺渺却觉得这里面还有更深的东西。 因为有一点还没有被解决——蓝色诅咒的事情是怎么能够正巧出现在周丰林死之前的?周致诚没有开天眼,而且据许广平说,他也是事后才知道林晓月是杀害周丰林的凶手的。所以周致诚是怎么能巧妙地预估蓝色诅咒的出现的? 想到这里,薛渺渺不禁拧眉思索,她勉力思索:联想到了员工对于许广平唯命是从般的态度,联想到了林晓月的病情、联想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 可是整整五分钟,还是毫无头绪。 最后在伸懒腰的时候——薛渺渺瞥到了睡在椅子上的骆承川,那一瞬,与他相识的过往也一下子纷至沓来:跟他办的第一个案子、第二个案子, 倏然—— 灵感就在那一瞬间炸在薛渺渺的脑海里。 她懂了。 笔尖刷刷地落,只见笔记本上,薛渺渺写下来这样一段话:是为了吸引关注度。是跟通北村的那个案件一样的目的——吸引警方的注意力。 许广平或许是一个在员工中极为有群信力的人,员工都愿意尊重他,听他安排。而适逢林晓月重病,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时候,许广平这才决定联合工友重新弄一场蓝色诅咒,他们特地选择了在A城影响力最大的杏芳斋,为的就是在林晓月死前将这个害他们一生的酒庄昭告天下。 或许—— 薛渺渺笔尖一顿,她抬头看着前方,又落笔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这么几个字:或许,许广平知道林晓月活不长了,而他也不想活了。 所以想在死前,将害他最爱的女人的酒庄弄的身败名裂。 然而—— 他却怎么没想到,正是自己的这个举动,倒是给了周致诚造了一个势。 周致诚是什么人?其实——薛渺渺想:其实可能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预知蓝色诅咒,而一切都只是凑巧。 凑巧,所有的爱与阴谋都撞到了一块。 周致诚要的是杀了周丰林,而自己全身而退。所以当警方查出许广平这个替罪羔羊不是真凶的时候,周致诚才会用许广平操纵蓝色诅咒的消息来威胁林晓月,逼迫她自杀,让一切销声匿迹。 周致诚有私家侦探,许广平在员工中威信力,种种种种,都让许广平是蓝色诅咒幕后筹划的真相浮出水面。 所以周致诚可能告诉林晓月:如若她不自杀,他就会将许广平告上法庭。 周家一直做的都是符合法律规范的事情,许广平做的却是违法的事情。孰是孰非都不重要,最受害的只会是那个她林晓月死后,独活于世的许广平。 所以林晓月同意了,用自己仅有的生命去保护许广平。 所以周致诚成功地拿许广平用来给林晓月的礼物逼死了林晓月。 甚至给她风光大葬,用她的死亡再给企业镀上了一层人为关怀的金。 薛渺渺写着写着,突然想起了自己曾读过的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麦琪的礼物》,说的是相爱却贫穷的恋人,为了在圣诞节给对方礼物,都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卖掉了,换回了对方最需要的东西。女人卖掉了头发,男人却给他买了梳子。 这世间有多少的意外是因爱而生,带着奉献,带着失望却还带着温度。就像这故事,也就像许广平和林晓月。 这两人做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事,一个缺乏法律知识误入歧途,一个以爱之名杀了无辜的人,他们用错误的方法去保护爱的人,去惩罚犯罪的人, 最后落的也只是唏嘘。 或许。 薛渺渺不禁想:如果故事还原到最初的形状,那些受难的人选择了正确的方式去捍卫自己的权益,保护自己爱的人。那么会不会—— 会不会——爱情就能更美好一点。 窗外的风簌簌地刮进来,有一点冷了。 薛渺渺小心翼翼地下床,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大衣,悄悄地盖在骆承川的身上。 她低头,他的呼吸声暖暖的,轻轻地刮在空气里, 再抬眼的时候,能看到窗外漆黑的夜,听到疏疏落落的秋蝉叫声。 陡然她抬手,试着,给远在异国的那个人打去了一通电话。 · 电话那头的陆霄刚结束身上的任务,和队友们坐在一起吃饭。 其实异国的边境里很少有信号很好的时候,但那个夜晚似乎一切都是天意。他感到了电话轻微的震动, 于是放下手中的食物,将电话拿出来。 异国的星光从天际落下来,山风从山谷里呼呼穿过来,面前的篝火响着木头被烧响的哔啵声。 “喂。”他的声音带着连日来的沧桑以及惯有的硬朗。 薛渺渺在那头说:“陆霄,我想,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丘陵边,听着电话里薛渺渺的讲述,最后浅浅靠在了石头上,他的声音很温暖也很释然,仿佛很久很久以来的郁结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他说:“我过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也很高兴。” “很高兴,渺渺,你能想通。” 薛渺渺看着窗台上的风景,身子轻轻晃了晃,倏然转身也半靠在石阶上,目光却落到了室内人的身上。 “我也很高兴。”她说:“我睁开眼,和闭上眼的时候,想到的是另一个人了。” “他对你很好是吗?” 薛渺渺闻言想了想:“是很好很好。” “那祝福你。”打火机作响,电话那头燃起一根烟,他终于变回最毫无杂质的朋友身份,这样问她:“是你先告白还是他先告白?” 薛渺渺的声音:“我打算我来。” 陆霄笑她:“傻姑娘,等一等,等他先说了再开口。被人珍重以待,是你值得的。” 第58章 告白 挂了电话, 走回去,椅子上的人似乎还没醒。 他双眼闭着,呼吸声很小, 有着很好的睡相。 是想聆听这份真实感, 薛渺渺缓缓弯腰,将耳朵靠近了九分。果然是温热的, 衾动的,是小气流微微地打着旋。 “骆承川。”她唇角弯起, 新奇地去打量他的脸, 轻声呢喃:“我好像真的是学偏了。” 学偏了, 因为这颗心偏着偏着,方向就叫成了骆承川。 诉衷肠的对象当然没有回应她,但薛渺渺知道, 她这一刻也不急着要回应。 因为她自己唇角一直噙笑。 傻样。 “其实我觉得你教的也不好,你只让我感到恋爱的心动,却从没说……”没说,恋爱也是傻的。 怎么会这样晚才意识到我喜欢你呢?薛渺渺轻骂了自己一声。我这样一个不喜欢与人交心的人, 却主动跟你做朋友,傻了唧地把耳饰给你,用这么愚蠢的方式担忧你安危…… 怎么就忘了, 这也可以叫做喜欢呢? 甚至你吻我。 甚至去原谅你吻我。 甚至发现自己喜欢和你在一起接吻亲昵的状态。 什么陪伴啊。 男女之间都没有纯洁友谊,我们这算哪门子的陪伴。 是意图不轨。 “冠冕堂皇。”她在他身边捡了个地方坐下,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轻啐了自己一声。 然后又笑。 那时候哪里知道, 心猿意马。 “说真的,骆承川,之前你说怕我吃亏,但现在细细算来,亏的人是你。”薛渺渺勾着笑,开始为骆承川打抱不平。 “你看呐,我多坏,得不到陆霄了拉你来陪伴,陪着陪着还打你的主意。打你的主意自己又拎不清,没能给你最好的告白。” 自言自语说话,也没打算让身旁的人真听见。充其量算是一些脱口而出,埋汰自己。 却说着说着又笑了。 此时窗外起了大风,风被窗子隔着,吹不进来却很响。 薛渺渺不由得又站起来,俯低身子去看他。 又想起那天在杰尔顿, 骆承川拉她的手跟她说:小狼狗,你抓住我的手。 心意,大概就是在那一刻确定的:因为他是在毫无方向的世界里的一道光,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 你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然后,真的没有丢下。 一路扶持到现在。 女人内心的小冒险在思绪中一霎奔驰,薛渺渺抿唇,算着他还没醒,而自己的大脑也在发着热。 所以偷偷地, 偷偷地找到他的手掌, 五指契合上去,一根一根贴着,然后微微一动,十指紧扣。 那一瞬。 他动一下,她也吓一跳。心咕隆跳,眼也一颤,去看他,还是安静的。 于是轻轻吁出一口气。 却又胆子大,扣紧的十指又握得更紧了一寸。 “所以,恋爱也是这样。刺激,大胆,又怕。”却甜蜜,一个人也可以很甜蜜。 忽然想起影视剧里的偷亲。 可是又很不好意思。 仿佛这不是薛渺渺这样一个正义凛然的人应该做的。 可念头这种东西,起了就难压下去,最终薛渺渺折服,用上回亲过的理由说服自己:就亲一下。 贴一下就走。 于是人又贴近了一寸,先是眼睛落上去,然后才颤着唇贴了一下。 可刚预备走。 后脑勺被人按住 骆承川的手从她的发间穿过,这吻,就重了。 这次不止轻贴, 成了唇舌交加。 他攻城略地, 她不晓得怎么回应,小拳头握在手畔,身体也发着颤。 最后适应了, 忍不住整个人软在他身上,勾着他的脖子,去回应。 是他先松开,怕她呼吸不畅。 现在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脸颊已是嫣红。 轻轻拨开她濡湿的短发,望进她的眼里,他笑:“这是小狼狗偷亲我的惩罚。” 声音却像是嘉奖。 薛渺渺坐在他身上,仰脸去看他,他也看着她,唇角含着笑。 唇尾里带着天生的温润,一丝甜九分宠。 分明是嘉奖。 也分明……不知偷听了多久的墙角。 薛渺渺清了清嗓子去问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骆承川抱着她的腰肢,歪了一下头说:“好早。” 他尚算实诚,于是薛渺渺又问:“那你怎么还装睡?” 这回他没一口就答,只是按在她的手臂上的大拇指,开始顺时针轻轻地打着圈。 仿佛是在想该如何说。 终于,骆承川笑了一下,双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里竟然有点赧然,他说:“其实不能怪我。” 他又说:“是我刚才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她的心在颤。 他不安的拇指停止动作,抬起来轻捏着她的耳垂,低了下颌,郑重道:“没忍住偷乐,也没忍住害怕。” 气息声静静地停在她的耳廓,“我也怕这是一场美梦,因为你无比珍重。” 他认真的表情倒影在薛渺渺的眼瞳里,带着少有的紧张。 薛渺渺倏然轻舒出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带着颤:“那你听到了多少呢?” 这回他说:“全部全部。” “你全部的喜欢。” “那你……” 他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唇, 抬手,从自己的耳边拿下一颗字母耳钉,轻轻托住她,为她戴上。“那上面是我的姓氏。” “它是你的。” “如果你要,我也是你的。” 又看着她的眼睛:“再也没有林微,没有其他任何的女人。小狼狗,你总问我,为什么叫你小狼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因为你对爱的人全心全意,衷心无比,也因为,我也希望,有一天在你眼里的那个人是我。”你起初的美好品质是让我觉得你独特的缘起,而到后来,我也想成为这份美好的一部分。 小狼狗。 动物世界中,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的存在。 而人类世界里, 是最不一样的,特立独行活得漂亮又凌丽的薛渺渺。你爱一个人时可以三年,可以很久,可以克制,可以衷心。 而我,不知不觉也很动心,想成为你眼里的星星。 因为那样——就能长存, “薛渺渺,我爱你。” 手依旧在她的耳畔,他的声音却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 能越过茫茫人海, 在辗转, 在变更, 在成长里, 渐变深刻。 “薛渺渺,很抱歉,没能更早的认识你,更早地督促你一日三餐,更早的给你我力所能及的温暖。” “薛渺渺,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成为你的骆先生。如果考验合格,我还想有生之年成为你的先生。” “他们说多巴胺能维持的爱情热度是几个月,我却想做一生一世的大放厥词。我想跟你走很久很久,久到很久很久也不放手。” 薛渺渺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 到后来, 眼里是泪花, 泪花里他的样子却不知为何清晰无比。 大抵是这模样,在某年某日的某一天,长在了心里。 “你想成为我的先生吗?”薛渺渺笔直地看着他,然后拉长了语调说:“那我要考察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骆先生,”她看着他,又低下头,“我想我大抵,不能比你讲的更好了。” “但……”她轻轻地伸手抱住他的脊背,然后嗓音郑重。“但我也会学着爱你很久。” “谢谢你包容我曾经对别的人动过心,也谢谢我们能遇到彼此。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爱,又谢谢你让我变得不像那个薛渺渺。我有好多话想说,但现在想——” 她顿了一下:“我们就是从谢谢和不谢开始的。” “骆先生,谢谢你。我可能出师了,再也不能当你爱情的学徒了。” “不谢。”他的样子一如初见时那样令人亲近,“那么,也恭喜你出师了。” “那么”薛渺渺笑,“也恭喜我们从师徒变成了情侣。” “初次见面,我是骆承川的女朋友薛渺渺。” “初次见面”他去握她的手:“我是薛渺渺的男朋友骆承川。” 那么见面礼是什么呢?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薛渺渺说:“偷偷亲你。” 她话落,他闭上了眼睛。 她凑过去,一点一点啄, 掌心撑在他的胸膛上, 舌尖轻轻地描画,然后交缠, 她感受到他的反应,嗤嗤地笑着,字母的耳饰擦着他的碎发,“你可以醒了。”她说。 “你不要后悔。”他说。 然后一声惊呼。 将她抱起了, 放到床上一直地亲。 最后窗外风也静了,树影也晃得轻了。 薛渺渺枕着他的胳膊说:“有一点像做梦。” 他的声音一点点落至她的耳畔:“别怕,梦醒了,我还在。” · 次日一早, 薛渺渺在父母的帮助下办理了出院手续,腹部的淤青早已好了,薛家两位长辈一早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骆承川和薛渺渺共睡一张床的画面。 各自把两个“孩子”拉到一边教育良久。 薛大宝贝问薛渺渺:“多久了?” 薛渺渺说:“昨天才开始的。” 薛大宝贝表示不理解:“你忘记了陆霄了?” 薛渺渺机智回复:“难道爸你不想让我找到男朋友吗?” “想。”薛大宝贝态度很明确。 “难道爸你不想让我从过去的感情里走出来吗?” “想。”薛大宝贝直点头。 “难道爸你不觉得骆承川是个有为青年吗?” “是。”薛大宝贝很实诚。 “难道爸你不想让你女儿和一个有为青年在一起吗?” “想。”薛大宝贝脑筋很清楚。 “所以啊,爸,骆承川符合你对女婿的要求。你能接受这种标准?” “可以。” “诶……不对。” 薛渺渺拎着自己的包:“爸,这是你刚刚同意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薛大宝贝被套路了。 卒。 那边。 周女士问骆承川:“你现在的工作是地质专家?” 骆承川笔直地站着:“是的,伯母。” 周女士又问:“年薪一年多少?” 骆承川给了个数。 周女士摇头:“你们搞研究的没有我们杏芳斋赚的多啊。” 骆承川:“如果伯母想的话,我以后的工资可以上交。” 周女士沉吟片刻。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么?” “有过。” “什么时候谈的?” “高中。” “后来怎么分的?” “她考上了北方的大学,我去地质工作,无疾而终。” “还记挂着人家吗?” “年轻时的感情都很纯粹,分开也很纯粹,那时候叫喜欢,不是爱。不像成年人,考虑的会很多,分开离合都会想很多。所以早就不记挂了,都是年轻时的故事。” “那对我们渺渺呢?” “既不是年轻,也不是成年。我对渺渺是爱。爱是纯粹的,离合也会考虑很多。但我不会让自己有考虑离合的机会,因为我很爱她。” “爱情是撑不了多久的。”周女士头脑清醒。 骆承川:“而我跟渺渺之间也不止爱情,我们有相似的三观,相同的爱好,都很拗,一旦确定爱上了某人,会记一辈子。” “到最后一步了吗?” “没有。”骆承川嗓音沉润,“爱,我想,也是珍惜。” “那你昨晚?” “伯母,我洗了很多冷水澡。” 周女士脸也一红,若不是薛渺渺对爱情迷糊万分。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会严防死守到这种地步。昨晚近水楼台,眼前这个男人选择的都是委屈自己。 抬眼看一眼薛渺渺那边。 那孩子唇角的笑意是从来没有过的。 “不准欺负她。”周女士冷脸。 骆承川点头。 “伯母,我会的。” 于是两个长辈放过两个小辈,小辈打的回出租屋整顿,准备开启接下来的职业和恋爱生涯。两个长辈坐回加长林肯里。 面面相觑, 最后唇角均缓缓上挑。 “女儿这次好像是来真的了。”周女士倚窗轻叹。 薛大宝贝肩膀往下一塌,“好像是。” “那个叫骆承川的看着似乎还挺不错。” “如果不好,我打得他满地找牙!”车厢里,胖嘟嘟的薛光明一站而起,挥起了自己的拳头。 周女士见状笑,薛光明憨嘟嘟地拳头抵唇也笑。 其实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呢。 但于父母而言, 总是祝愿。 何况他们商场沉浮数载,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父母的这些考量,薛渺渺也心知肚明。 所以才会插科打诨。 因为知道——全天下对她最无私的那两个人是她爱情最好的把关者。 过了数年,她终于获得了最好的爱情也将父母的这段情深义重了解地更深了几分。 于是回到出租屋,薛渺渺全身都很放松。 她啪一下打开室内所有的窗, 穿堂风过, 带起一整个室内的自在。 骆承川将东西都放置好,过来给她丢了一条毛巾。“给。” 薛渺渺一蹦,接住。 转眸笑望他:“骆先生善解人意知道我要去洗一个热水澡,去掉一身病气。但我不知道,骆先生你要不要一起来。” 骆承川戳破她:“恐怕是我敢,你不敢。” 她脸颊红了。 他推她去浴室,给她放热水。 所有的琐事,他都做完了,她被放置到最清闲的地段,看着他一举一动。 最后她说:“骆先生,你什么都帮我做好了,万一我变成一个低能儿怎么办啊。” 他将热水的温度调适到最佳,将手从喷洒底下拿出来,看着她—— “你不会的。”他了解她:“薛渺渺太独立了,现在是开始,你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才会容许我将你变得清闲。但后来——” “后来,你力所能及的,都会自己做。所以呀,所以我得要见缝插针把你变得清闲,因为,这样的时刻,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而我想给你的爱却越来越多。 “骆先生……”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尊重也有爱,刚好她能完全感受到,于是唇角噙着笑,就这么喊他的名字。 喊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什么。 只好走过去, 到他身边, “那就允许我再低能两秒钟,我的耳饰,由你帮我解开。” 他低头去解。 她踮脚, 吻上他柔软的唇。 耳饰落在掌心。 她眼里有光,退开看着他。 心里全是暖。 最后他出去,将门关上。 里面传来水声, 隐约有她窈窕的身影。 她隔着水声说:“骆先生,我想,有一天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把你变成我的先生。” 他们是穿过人群,遇过倾心的人,最后彼此相依的人。 那些年遇到的倾心, 原来都是为了与你相遇时的一心一意。 学会爱,懂得爱, 都是为了去爱你。 “我会努力的。”他唇角带笑,低低地回应却没有让她听见。 他只是走开, 整顿完毕所有所有的东西,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捧着大摞的材料去 那是周致诚逃窜的消息。 担你所忧,想你所思。日光从窗口穿进来,将室内照的光亮。 薛渺渺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 骆承川正拿着笔在文件上划下一笔。 她头发微湿,洗发水的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回头, 父母早逝的人生,像是有了一点人间烟火。“你来了。”他轻呢。 薛渺渺没听见,去房间里拿吹风机,呜呜的风声将头发吹暖。 忽得手边一轻。 她歪头。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我帮你吹,等吹好了,我们一起回局里。” 她唇角内敛,是一个自然的笑意。 “骆承川,你帮我吹头发吹久了,应该不算是培养我的低能?” “不算。”风声里他说:“你的头发本来就是我来帮你吹的。” 知是他配合。 心却一样地蜜。 薛渺渺那时想:电视剧里男主角帮女主角吹头发的情节终于发生在她身上了。 真的很暖, 也真的很甜。 她起了贪心,硬生生将这事划分为可以假手他人的。 因为贪恋 贪恋这人间的蜜里调油。 也会帮他吹, 那么就算作, 也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了。 因为他说—— 如果她愿意,他也是她的。 犹如那耳饰。 犹如此后年月, 写她之名,伴她朝夕。 永永久久,不必分离。 第59章 追击 之后警方追踪了周致诚数月。 这数月, 除了在通讯公司的协助下,破获周致诚从杰尔顿出逃后打的最后一通电话的ip地址, 除了找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 除了搜出那名与周致诚合作十年的私家侦探。 就再也没有任何进展了。 周致诚人间蒸发了。 三年后。 秋分过了几天。 在工作休憩的薛渺渺, 看着窗外的雨景,不禁又想到当年那个逃窜不知踪迹的周致诚。 一道喟叹:“果然, 周致诚还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杰尔顿的二公子,永远有PLAN B。 虽然找不到人, 但这三年间, 所有人的生活都进入了新纪元。 如窗外这十月份的秋雨, 全部刷新。自然鉴证科也来了新案子的物证。 以及……新的后辈。 “谬姐。”新来的鉴证人,年仅二十三岁的周月将新烫好的罐装咖啡放到薛渺渺办公桌上。 薛渺渺抬头,脸上带着笑:“谢谢。”她说。 短发比过去长了很多, 微微勾在耳后,带着碎钻的长耳饰将人显得又典雅又精干。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女士西装,同色系阔腿裤。双腿交叠,笑起来眼睛像是弯弯的小桥。 将手中的文件推过去, 鼓励:“你的这份报告,做的很好。” 周月心里一跳,有些激动。“我会继续努力的!” 言毕周月依依不舍, 她刚入职不久,分到偶像的门下,这段犹如门徒与导师的关系还没良久,就听说上头要派薛老师去边境辅佐去了。“谬姐, 你说那里凶险万分,干嘛老派人去啊。” 小姑娘的觉悟还没到很高的地步,薛渺渺一劲拉开咖啡罐,喝下一大口。 咖啡从口腔内落下去,是一片温热。 人站起来,把收拾好的行礼拉住。 薛渺渺告诉她:“因为那里也有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历练成长,能去做更艰难更有意义的事情,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小月,我只是去一段时间,这期间有你于静姐带你。”轻抬下颌,周月回过头,看见于静扎着马尾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她会带好你的。”薛渺渺嗓音笃定。 于静朝这边挥手:“谬姐,你要去赶飞机了吗?” 薛渺渺微一点头。 孟刚含笑:“谬姐,你回来记得要跟我们讲那边的故事。” 薛渺渺说:“故事可以有,不过你们要带好我的小徒弟。” “保准你回来,小徒弟大有长进。” 开始热络起来的人,跟薛渺渺告别。当然也有一些人依旧忙碌于自己的工作。只不过是一次外派,本身就不需要迎来送往。 薛渺渺很喜欢这一刻的感觉,很真实。 这次去边境是那边发生了一起重大的人体器官买卖案,杨嘉姐点名薛渺渺前来辅佐,恰逢于静晋升,这边的小案件她跟孟刚几人都能应付得很好。 于是过去。 拉着拖杆箱往大门走,很快箱子易手,落入了另一个大掌之中。“骆先生。”抬眼之间,就是骆承川的侧脸。 骆承川拉住她的手,把行李箱放入后备箱,重新坐上车的时候,她人也坐在里面了。 习惯性地从车带柜里拿出遮光眼罩, 薛渺渺戴上。 “刘局刚刚跟我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你的那份,我帮你听完了。”薛渺渺最不擅长听长篇大论的领导讲话,好在骆承川当时一把包揽,说是反正外派的是两个人,谁去听都一样。 这才得道升天。 “他一定讲了很多,你好像去了有整整一个半小时。”薛渺渺轻阖着眼讲话。 骆承川嗯了一声。 想起刘局调侃他自己是大媒人的言辞, 觉得这位老友名副其实。 与薛渺渺相处以来,讲过数不清的话,不差车上这一会儿,于是骆承川说:“是,也讲了不少俏皮话。不过现在你先睡,我专心开车,飞机上我再跟你慢慢讲。” 嗯了一声,薛渺渺困意也确实上来。 将车窗放下,骆承川目视前方。 · 登机的时候,他们俩也是一道风景。 男人个子很高,与花美男式的审美完全不同。女人一身干练白西,漂亮又凌丽。 飞机上彼此谈天, 一起看窗外的云,也两颗脑袋凑一起看电脑办公。 终于到达边境。 是陆霄来接机。 此人的身畔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白皮肤女孩,“我给你们介绍,江舒瑶,这次案件的主理方。” “这是薛渺渺,Miss杨推荐来的鉴证专家。” “骆承川,地质专家。” 又走来一个熟面孔,站在江舒瑶的右边。 靳萧然笑:“好久不见,上次不告而别,去完成了自己的私事,现在大家又在这里相聚。” 江舒瑶认为时间就是金钱,等大伙坐上车后,直接讲述案情:“这起器官买卖案件,牵涉范围广大,一年前有消息称,其中有中国人在牵头。” “诺,这是同事命丧前一秒给我们发来的画面。但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十分模糊,最后经过数据还原,大抵能看到这张脸。” 专用的便携设备点开,一串密码验证数据光点,紧接着视频出现:一个工厂般的破旧场地, 一群低头的“供给品”, 最后走廊上一闪而过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用布蒙住自己脸的亚裔男子。 男子似乎察觉到这里在偷拍,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是枪声和叫声。 然后是碰得一声,被偷拍的设备落地。亚裔男子脚踩在偷拍同事的脸上,眼睛也看着那位同事, 这里,成了最后一幕,也是特写。 那双眼眼瞳是黑灰色的,双眼皮,眉骨高,眼神很像一个人,薛渺渺第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往回倒。”骆承川的声音在一片阒静里倏然响起。 江舒瑶问:“倒回哪个点?” “最后那个特写。” “好。” 画面开始滚动,进度条后退,然后停住,回到那个特写画面。 转头,骆承川问薛渺渺:“这双眼睛,有没有觉得似曾相识?” “觉得。”薛渺渺点头,“但……” “等一下。”薛渺渺稍显迟疑,从口袋里将自己的电子案情记录薄点开。在悬案那里找到周致诚的这一页。 手机凑过去,在江舒瑶手边对比。 所有人面面相觑。 江舒瑶激动:“薛小姐,这个人是谁?” “周致诚。”薛渺渺重重抿了一下唇“销声匿迹的在案逃犯。” · 边境那边立即就此消息开启侦察,A城那边也将周致诚的相关讯息传输过来。 薛渺渺不禁讶异:“难怪我们怎么都找不到周致诚的痕迹,原来他一早偷渡出来,如今混了三年居然在人体器官买卖案里面担当角色。” “看他在走廊上怡然自得的样子,应当这个角色的分量也不小。” “那正好。”薛渺渺跃跃欲试,“两案并一案,少一桩悬案,世界也少一颗不定时炸.弹。” 刚换上白大褂, 杨嘉姐和陆霄就一道走了进来,杨嘉说:“薛渺渺你真是福星,你一来案件就有了重大进展。” 见到偶像,薛渺渺已不像从前那样只会羞涩的笑。如今她也有底气,举手投足尽显沉稳。“杨嘉姐。”说话时,眼尾上挑,得体点头。 杨嘉笑:“你比以前更有自信了。”言毕走到鉴证机器边,抬眸对着陆霄笑着邀功:“看,我说了,推荐她来错不了。” “是错不了。”陆霄的目光落在骆承川脸上,“不仅是她,还有得力助手……总之,我们大家再次聚首,那就大干一场。” “好。”所有人都很有干劲。 为故人 也为未来。 这次没有再熬几个通宵,因为几个专业的大牛都在场,几乎没有浪费一丝精力。加之有目的性地使劲儿, 信息搜寻组也艰难地得到机密——大概是五天后的正午,在海际边境C区港口的五十条货轮之中,会出现周致诚的身影。 于是挑最精英的部队微服出去,本来杨嘉会作为跟队鉴证,用天才般的眼光见于微时。但因为最近妊娠反应强烈,所以请求被打回。 之后薛渺渺请缨——毕竟多年经验与努力也比得上天赋了。很多东西,她也能一眼看破。 只是,也是到了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个被众人放于心中的消息:杨嘉在来边境的第三个月才发觉自己怀孕。 她一向作息不规律,从前没在意,后来因为手头事情在最紧要关头,就没有上报。等紧要过去,就立刻告知上面,这才叫来了薛渺渺。 化妆为客商,薛渺渺同队友一起到达了港口附近。 五天的观察后,他们要作出最正确的选择——否则,船离港去,就是另一个国家。恶徒,无翅也飞,再寻难得。 · “东边的三艘是做瓷器生意,南边有一艘是做木材生意,还有一家做玉器生意,最后还有一家做红酒生意。周致诚此番离港,一定是有重大事情。可能边境这边逼的紧,重要人物都在船上也不一定。所以他会选择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装成那方面的客商。这样才能以假乱真。”第四天晚上,众人将可能的船只列举出来,薛渺渺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骆承川同意:“而从我最近夜里做的土质分析来看,只有红酒和玉器那两艘船附近的土质全是C港附近的,给人以上这艘船的人多是本地人的假象。反倒可疑。” “所以圈定玉器和红酒?”江舒瑶问。 “是。”跟杨嘉打过电话后,杨嘉也同意这个观点。 只是……通讯设备里,杨嘉也疑惑:“从五十艘缩减到两艘固然是进展,但这也意味着我们所有的人力都要二分。” 边境都是精英之队,不可能拨大拨人员。一是数量上本身达不到,二是对手穷凶极恶也要小心行事。 那么现在就面临一个问题:谁去玉器,谁去红酒。 “抓阄。”骆承川说。 在场的刑侦,全是武力值杠杠的。大家顾虑的不是谁有幸去到安全船只,谁又是向死而生。来这里的, 想的都是如何保家卫国。 每个人都想去对的那艘船,叫这天亮起来。 戍边是苦的,命也是贵的,只是这家国万里,是有要守的人。 “好。”江舒瑶没意见。 其余人也都说好。 一双双手去抓骆承川现做的阄。然后摊开。 “红酒。” “玉器。” 薛渺渺无声地看向骆承川,他打开纸——是红酒。 薛渺渺微笑,打开——是玉器。 这样的结果很好,刑侦的人众多,鉴证的人却很少。骆承川也算是一个鉴证的,见微知著这事他能做。 也正好, 只有他们二人真的见过周致诚。 · 玉器与红酒两艘都是货商两用船,这也是此地的现状:经济稍显落后,物尽其用。 周致诚要做什么, 薛渺渺不得而知。 但得益于这种现状,边境这块的人佯装后买票上船不是难事。 江舒瑶跟薛渺渺带着七个人上了玉器,骆承川则带了剩余的人上了红酒。 船阀开启,动作神速 于是,须臾间,五十艘船开始间隔着浩浩荡荡向大海中央驶去。 薛渺渺坐在船舱里,过弦窗,看外面深蓝色的海。 其实他们当然可以选择不上船,在开船前挨个搜查。但对方绝非善类,此行一败,以后对方警觉更重, 伤天害理不断,查,也成了登天难事。 何况,如果他们边境光靠搜查就抓得到人,那对方这么多年来的猖狂难道都是假的? 所以,搜,是不得法的。 只有船上见真章。抓到了活人,就有了希望。 对于这些,薛渺渺心如明镜。 于是等船稍微稳定了一点,她就和江舒瑶一道出去。 “妈妈,你看,有海鸥啊。”有小女孩兴奋的声音在甲板上出现。 江舒瑶忍不住定在原地,就那么自然地吟叹:“是海鸥。” 海风吹动人的发丝,满眼都是风中的水汽,薛渺渺身上有了一阵清新,自然的美景开阔又远大。 船体从水上梨过,水面波纹向两面走,将船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甲板。 薛渺渺和江舒瑶有一点泄气。 此时船身压过海里的边境线。 “妈妈,你看,那边那艘船在往外吐水。”童稚的声音带着乐趣,仿佛在看水上乐园里的大型表演。 江舒瑶下意识看过去, 三四岁的小孩,将死亡也看得像游戏。 “薛……”去看薛渺渺,发现她整个人压在甲板挡风的地方。 风将中长发吹乱,能看到她的手在发颤, 薛渺渺死死抓住挡风板,眼瞳里是巨大的船身,船身向外喷溅着水,一点一点下沉, 那是他在的船。 “骆承川!”意识从震惊回笼的那一刻,眼前忍不住模糊一片。 是料过生死的。 分别抽到不同船只的时候,也用理性说服过自己。 说边境本来就有生死危险 说杨蔓姐恰好怀孕 说只有他们见过周致诚 却没跟他说过一声再见。 人生在世,不止是有爱情。 可为家国, 她临走前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再见。 特殊时期,最理智的选择。 以为不说再见 就不是再也不见。 “我偷偷做了手脚的,我一直以为是我这艘的。”红酒是周致诚的老行当,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他应该反其道而行的啊。 腿一点点变得无力, 然后什么形象都忘记。 就那么 那么 跪在了地上。 江舒瑶按住她的肩膀, 薛渺渺去看她, 眼睛很痛, 然后怪自己,“是我。我原来想让自己上那艘对的船的。” 这一生的弄巧成拙, 是将你推向了大海中央。 忽然身体一震,发觉自己在的这艘船也在摇晃。 “啊!我们的船也在漏水!”人群里惊恐的声音生生将薛渺渺的理智扯回来。 江舒瑶迅速回头看了一眼,人多的那一面在迅速凹陷,甲板上霎时间变成一出闹剧。 跑。 从人多跑到人少。“薛小姐,我们的这艘船也在下沉。” 感受到下沉。 感受到奔跑。 薛渺渺觉得自己的喉咙讲不出话,但多年来的职业素养逼迫她去思考。 “你扶我一下。”她嗓音沙哑,然后站起来, 倾身低头与去看船身——不知被谁凿了数个大孔,奔腾的水犹如喷泉,进船,飞射。 “江小姐。不对劲!”紧紧抓住眼前的手,薛渺渺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窜入一股凉气。 她倏然转身, 所有的人都在保持平衡, 原先的甲板分为两派,一边在左,一边在右。 风打着旋从中间卷过。 “薛小姐——真是好久不见。”就在她头脑降温的当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播音喇叭加大的音量让她大脑一麻,转头—— 湛蓝的海水里有一艘小小的电动汽船 一个用布包着面部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扩音器, 然后一层一层, 一层一层,揭开。 “周致诚。” “薛小姐好眼力,不知三年后的见面礼,你满不满意。”他故意看着那边已经沉到船顶的货轮, 像是志得意满。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偷渡出来,远渡重洋,从家财万贯的周二少爷变成如今的周致诚。个中滋味,谁能诉说?! 而这一切, 都是拜这位杏芳斋家的大小姐所赐。 周致诚也是逃到边境的第二年,在集团里有了点话语权后才辗转知道:当年!正是杨正天和薛渺渺深扒此事。 杨正天的账要算, 薛渺渺的更要! 不然你以为薛渺渺一到边境,就有所谓的视频流出?数年都不露马脚的集团,怎么会如此? 那是他的饵。 知她家庭事业双丰收,来边境,他给的见面礼。 红酒还是玉器? 两艘都是他的精心准备。 他要所有的人,去陪葬他原本的美好人生! 此时另一艘船已经没到了水平线以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从未有庞然大物的历史。 阳光从天际照耀下来。 海鸥在天际依然飞得像是墨水的涂鸦。 碰得一声。 所有人抬眼—— 这里像是有一条小美人鱼,踩着刀刃,用生命去变成一条尾巴。 薛渺渺她——跳入了水中,奋不顾身地向着周致诚的方向游了过去。 无数的枪声朝着水面打下来。 薛渺渺努力避过。 最后一丝嫣红在水边弥漫,她从水里猛扎起来,手臂是伤, 吸引游鱼与鲨嗅着味道而来。 海水发着光, 她手上拿着一把从江舒瑶那拿来的枪,扣动扳机。 · 所有人的心都在嗓子眼,一面是自己脚下的船只在沉,一面是看到比肩接踵的鲨鱼鳍和水里势单力薄的女孩子。 倏然不远处响起数量电动游艇的声音。 江舒瑶转头—— 五十艘之一的船只里出来七辆左右的游艇,上头是穿防弹服的警察,然后又有数不清的皮划艇弥漫过来,将这蓝水里挤满了希望的橘。 天际也有直升机过来, 在枪声里落下长长的线, 薛渺渺抓住她。 海水被阳光照得发亮,从她的头发上滴落。 周致诚的枪依旧指着她, 但她却在低头间看到: 无数的皮划艇将一个个刚刚落水的人往上拉。 然后碰得一声, 警察的枪打在周致诚的胸膛上, 他倒下。 然后,又看见。 水里扎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水翻起。 他出现。 手里拿着船只里常见的绳索, 抬头去看她。 她笑了。 他们警方也是有PLAN B的 五十艘船里。 有他们的后盾 云线散开,光落得更密。 鲨鱼在皮划艇周围。 靳萧然用相应的植物籽将他们吸引开去。 然后是满堂堂的橘在蓝水里游动。 我想这天。 已经亮了。 · 之后回到边境驻扎地,全部都惊魂未定。 警方从周致诚的尸体上拿到有关人体器官买卖集团的重要线索—— 看来这位聪明的,有着PLAN B计划的周二公子,在解除心中愤懑之余,也考虑到了自己今后在集团的性命问题。 他将集团最重要的线索偷了出来,可能想要以此作为保命的东西。 最后经过警方验证,假如周致诚这次没有丧命的话,那么确实也不会被集团杀害。因为确实,他带出来的线索太重要了。 集团老巢的位置, 以及交好的某位上司的秘密基地地址。 不得不说,在扮猪吃老虎这件事上,周致诚,得认第一。 只是。 第60章 终章 只是幸好, 赢的那个PLAN B是他们。 这样的想法刚在脑海里浮现,薛渺渺的耳边就传来了江舒瑶的声音。 她说:“我们这次,真的差一点就输了。” 输了。心中弹起海战中的心有余悸, 薛渺渺轻轻地往身后的座椅上一靠, 轻呼一口气——现在还觉得是梦。 其实暗中联系除了红酒和玉器之外的船只,将那些友国调遣来的、以及这边能拨出的最大警力安插到某一只船舱内, 并备好相应的援救措施,是骆承川在临行前一夜和江舒瑶他们商议的结果。 这件事薛渺渺也知道。 但红酒与玉器两艘船都是周致诚的“杰作”, 却是薛渺渺意料之外的。 尤其是:当两船都越过了海境线。 船只入他国, 一切都成了被动。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自己的整颗心像是被人瞬间放进了冷水里, 心脏骤然收缩。 此前半生没有经历过的绝望也在那一瞬霎如火苗,在她周身燃烧。只有毫无名状的意志力让她在江舒瑶的声音里站起来。 可站起来了,看到的也只是甲板上那分列两边的, 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那一刻她想:既然牺牲已经成为此行的板上钉钉,那么,她也要拼尽残力为大海中央她以为死去的那条灵魂挣回一点什么。 所以毅然决然,跳海去拼。 像一条凫水的小狼狗, 去做那一生一世的“神枪手”。 那一刻是想死的。 从没想过爱情真的是愿意把命给你。 但从来真心都是猝不及防的。 所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臂中了流弹还在往前, 真以为自己是条美人鱼呢 死也是为了爱人。 童话故事般的根深蒂固。 “你吓死我了。”骆承川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了一寸, 薛渺渺转眸去看他, 真好。 他正在拿着绷带一圈一圈地去围她刚刚被医生取出子弹的手臂, 那样真实。“我那时发现船只漏水,也跟你一样以为我方还没跟T国达成协议。想着或许周致诚在你的那艘船上, 于是就拿着绳索跳海,打算游过来做点什么。”以为要死之前,他连做的事都幼稚了不少。 她却知道 幼稚是为了她。 “你会潜水吗?”T国与我国达成协议的那一刻,命令还未传达下来。后方的友军只能按兵不动,他想要游过来,想必就不止要游泳的功夫,或许还要有潜水的本事。 因为相隔得并不近,海水凉又深。 “我学过。”千帆过尽后,听到骆承川笃定的回答,薛渺渺却还是有一种大石头将将落地的感觉。 仿佛,他还在水里。 或许,本身,他就一直在她心中的水里。心有余悸的水里。 抬手去拨他濡湿的头发,也看不到室内其余人的眼光,只能闻到海水的腥味和他刚刚洗澡过后余留的淡淡皂角香。 “你知道我害怕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真死了,黄泉路上我去陪你,这样你就可以走得不那么孤独。” 他静了一下 唇角轻勾,有疼也有暖,就这么眼里笑望她,没说一句话, 想说这也幼稚 但批评不了。 最后将她手臂上的伤口妥帖绑好,心中已经决定:这条命也是她的。 “所以我说你平日里不与人相争,去完善自己内心的小美好。老天都看得见。”那些因鉴证而被你解冤的灵魂,许在那一刻,都帮你祈求上苍,愿你安康。 她头上的发也是湿的,穿着医生帮忙换的白T,笑他:“骆先生,你还真是信神佛。” 他只是笑, 没告诉她, 从前信是觉得万物有灵,现在信是想让这世界上多一分的力量去保护眼前这个孑然独立的女人。 愿她一生行自己爱的事,交自己爱的朋友,不必为谁改变,就做这个薛渺渺就好。 就这样逢凶化吉,一世安康就好。 · 又过了一年。 爆竹声中,新岁伊始。 这是他们交往的将近第五个年头,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的事情,于静交了男朋友,是刑侦科的一名警员。 孟刚和初恋女友也在老家办了婚礼,请他们去吃喜宴。 李叔的女儿也顺利完成了硕士学业,走上了工作岗位。 午夜的这天, 在薛家的老宅门前,白雪覆盖枝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一个齐肩发的女人穿着一件厚实的欧洲风呢子大衣在古朴的台阶上踢着腿玩, 寒风夹杂着雪粒吹过来,女人微微抬手勾起右耳边的发丝,露出长长的耳坠,银丝的线勾着一个镂空的星星。 倏然,枝桠微摇,风撩起女人左耳微卷的发丝,露出一颗极小极小刻着字母的银质耳钉, 古朴的大门被人从内推开,一个穿着面包服、做旧阔腿牛仔裤的高大男人走了过来。 “怎么不坐在车里?”拉住女人微冷的手,男人这样问到。 “因为想提前适应你所在的世界。”今夜周女士、薛大宝贝年夜饭后就赶飞机去旅游了,而在这年假期间,薛渺渺和骆承川也有安排。 这已经是他们相爱的第五个年头。骆承川结束了薛家两位长辈漫长的考察阶段,终于得到了两位长辈的鉴定,得以跟他们的女儿更近一步。 现在是大年夜,吃过年夜饭,送走两位长辈,这两个小辈也锁门出去。 新年的意义不再沉湎于过去的守岁,对于这些平时能够相守的人而言,自我惬意也被摆上了日程。 离女人不远的地方停着骆承川的吉普车。 “小狼狗,你冷不冷?”终于他又叫起她的昵称,一面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一面带着她往车子边走。 被叫的女人呼出一口气,气体在寒冷中变成了白色的雾,有了颜色。她说了声不冷。骆承川打开车锁, 她坐到副驾驶上,在车大窗里看着他从车身的这头转到驾驶座的那头,倾身过去,在车内给他推开门。 “我们又变成了‘互帮互助’” 骆承川侧身进来,她帮他拍身上的雪花。 此时车带电话里传来了通话,他抬手按开免提:新年好,我是江舒瑶,器官买卖案已经彻底收关,其余的余孽也收押在案,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希望我们新的一年都能万事如意。 “江小姐新年快乐。”他们的声音一道回过去。带着雪夜的清冷与新生的雀跃。 此时数声烟花炸响。 车钥匙扭动,引擎发动,暖煦的车灯幅员出去,将雪地照出一条路。 薛渺渺扭头看向窗外——漫漫大雪纷飞,天际划过绚烂的烟花,偶见孩童穿着棉袄玩着仙女棒。 车从雪上压过,车厢里传来骆承川回复的声音,“江小姐,也替我向边境的朋友们道一声好。” “我听见了开车的声音,你们要去什么地方吗?” 一道温煦,“是的,我们要去我来时的地方。”曾经他从山中来,如今她去他的世界。 “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窗外的烟花不知坠落了多少次,薛渺渺回过头来,对着这则远方的电话露出了最真挚的微笑。 于是那边也忙于去过这个收获而温暖的新年,车厢中又成了他们二人的世界。 不知开了多久后。车也停了一段时间。 薛渺渺走上台阶,短靴踏在A城著名的观天台上,大雪已经住了,天空变得澄澈,他们按照之前的打算,停在这里先做情侣间的小确幸——看一晚星星。此时这里已经有好几对情侣依偎在一起拿着望远镜看天。 骆承川将支架放好,用双手将薛渺渺抱住,然后替她把望远镜凑过来。“你看,我教你认星星。” 于是她去看天空,那些极为遥远的星辰在她的眼底呈现,夜风里,她的声音带着点请教,宛如又是当年那个沙滩边学认泥土的学生, 她问:“骆承川,那叫什么啊。”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廓附近,告诉她学名。 倏然一只不知名的鸟跳上观天台,栖息在薛渺渺的附近,扑棱—— 鸟儿展翅高飞,骆承川带她去看。 她仰头: 那是一只离群的鸟,有一大群鸟在很远很远的位置。 转眸去看他:他们俩也是这个成人世界里离群的鸟,和万千的人不同,终于穿过汹涌的人流,越过空间的局限,相识相知相爱。 “骆承川,我们这样真好。”窝在他的颈窝里,他的体温从身体里真实地传过来。带着他一声轻轻的回应呢喃。 他说:“我像山中的倦鸟,终于找到了我的归林。”那些从尘世间历经的,所受的腿伤,所感的心伤, 是你一一治愈。 她唇轻轻地挑,将头往他肩膀上靠得更紧了一些。 “你说天上那些是什么种类的?怎么在冬天还大举的迁徙呢?”常规的候鸟迁徙于夏末秋初,它们却与众不同。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 “那你说它们会去哪儿呢?” “去温暖的地方。”像我往你,如冬遇春。 “渺渺。”他的脸轻轻地贴了贴她的。 “嗯?”她问。 他的唇牵了一下,然后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锦盒,放置她握在观星镜的手上。 她的手颤了一下,仰眸。 他退开, 然后拉住她的一只手,缓缓下跪, 周遭的所有人都在过他们的生活,只有间或两个往这看了一眼。 明明是在人群里,他却营造了两个人的世界, 锦盒打开, 他仰头,她低头,耳饰微微地晃, 然后听见雪花的声音 雪花成了他的嗓音,出而洌,化而暖:“人这一生最漫长的是夏与冬,你在夏日出生,在最热的天气里有人开始爱你。” “而在最冷的冬日里,希望你也能有美好的故事。薛渺渺小姐,如果可以,请让我进入你的人生。”然后此后年年,夏有人爱,冬有人暖。此生最漫长的岁月里,是爱。 冬雪从枝桠落下。 她微微地俯身,没说一个字,轻轻地贴住了他的唇。 于是万籁俱寂。 她向他说过了一生最好的情话。 这些情话 无笔成书,以身为墨, 写着寒来暑往,共此人生白头。 · “谬姐,我把新案子的线索发给你。”之后人生没什么两样,但却有你陪我嬉笑怒骂。 共谱苍老耄耋,能有一生的好故事。 说不尽 不必说 你都知道。 第61章 (番外1)一封小小的情书 一封小小的情书 致亲爱的骆先生: 骆先生, 现在是凌晨的三点钟,我们经过三个月的周转到达了S国。听说你跟那位叫林微的女孩子就是在这里相识,你们一同被埋在地震下的石碓里, 靠着互相鼓励活了下来。 现在, 你是不是会以为我在不乖的熬夜,还在纠结你的过去? 哈哈。 你放心, 我亲爱的顾先生。 此刻躺在你身畔的我,只是一次平常的起夜。 我以爱之名保证, 在你的晚安吻后, 我就拥抱着你入眠了。 除了此刻开着帐篷里的夜灯静静地听你呼吸声外, 我没有做任何的坏事。 现在我正拿着手机,一点也睡不着了。我没有经历过你此前的人生,不过我想, 我应该能想得到。 我能想到,会不会有一个夜晚,你做完地质工作后,就像我现在一样夜起, 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睡不着,然后听到风将帐篷吹得鼓鼓的声音。 如果你真的有过的话, 那么真的很高兴, 我们的人生再次有了重合。 不过,这个陌生国度夜里的风真大,比A城大了好几个级别。 但我们都不会感冒。 因为你搭帐篷的技术太过关了,风一点也吹不进来。 但我猜, 等你明天看到这封小信的时候,一定会让我喝一杯感冒冲剂,并且顺带告诉我,以后就算夜起也不可以坐起来玩手机,应该窝在你的臂弯里,然后再玩。 所以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就真的重新躺在了你的身旁。 你知道吗? 你夜里的呼吸声真的很轻。 我在旁边听着,一扇,一扇, 比窗外的风好听挺多倍。 你前世应该是一个音乐家,专门做一些看似波澜不惊却沁入人心的作品。 而我呢? 我可能还是距离你很远很远的,某个城市里的不知名的女人。 但我怎么会知道你是音乐家呢? 因为我听到了你的音乐呀。 所以我们啊,总是会联结的。有形的,或无形的。 你也这样觉得? 好。你现在睡得很沉,也不能回答我。 那么,这个问题,我们明早再来讨论。 对了。 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吗? 我这些天一句也没有听过。 有点好奇, 你说梦话,会说些什么。 我想,如果你说梦话的话,我就可以帮你把梦话记录下来,然后第二天,我们就又有了新的话题了。 此刻我的脑海里就已经脑补了很多的画面。 啊,你可能在听完我的复述后,假装生气地说我:小狼狗,你这样可真不对。 然后我会说:我保证,下次。 下次我还会照做。 然后你就假装一脸不情愿地任由我胡作非为。 晚上把所有的梦话变成我爱你。 一定会这样。 毕竟,你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呵护我所有天真的人。 怎么会有人当着我的面说我傻呢? 你第一次说的时候 我可纳闷了。 我专业技能第一,考试也拿优秀。 你说我傻。 那你说我傻, 我就是真的傻。 毕竟,在恋爱这方面。 我当得起你那句: 小狼狗,你是傻的。 似乎总是你在说我爱你,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或者说过?也没你那么清晰。 这些年以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觉得我们的这段爱情,很美好,却缺了一点什么。 直到跟你来到这里。 我想,我知道缺了什么了。 缺了我对你说,我爱你骆先生。 我爱你骆先生。 我爱你跟我初见时的样子——为了让我不要那么不自在,你甚至考虑过找房子搬出去。 我爱你跟我查通北村时的勇敢——你说,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女孩子。 我爱你在里山时信守承诺活着回来的坚韧——我想你做到的,你一条都没有辜负。 我还爱你。 和我一样,愿意把生命交予对方。 如果有来生。 我的骆先生。 我还要遇见你。 我的骆先生,很高兴,我是你的小狼狗。 我的骆先生。 My mr.right. 遇见你,是我一生的好运气。 这次晚安。 明天早安。 good night. 第62章 番外2 陆杨(修字) 番外2 第六年的时候, 陆霄结束了边境这边的任务,赶在中秋的时候回了趟A城。洵郁的母亲总念叨着他,老人家年纪已经很大了, 前两年老伴去世, 孤独感更深了一层。 十五晚上的月亮还不是最圆的时候,老太太坐在有着葡萄藤架的小院子里, 捻起一块月饼在嘴里咂摸着味道。 “妈。”陆霄推开院子后的门,手里端着一小碟清茶, 过来坐下。 老太太拿起她的那杯, 轻轻吹了吹。“小陆啊。又到中秋了。” “是, 又到中秋了。”陆霄的拇指在杯子的边缘滑了一圈,也想到了老太太言语里的所指之意,声音不由得怅惘了几分, “我还记得,当年跟阿郁一道回来见您和爸的时候,也是中秋。” 月光的清辉洒下来,老太太点点头, 嗓音苍老而带着回忆,“是,是中秋。” “我记得那天, 我跟阿郁的爸爸刚刚在跟阿郁通电话,老远就看到丫头打着手机,牵着一个人过来。那天你穿的,是灰色的衬衫不是?” “您都记着呢?” “不是记得, 是觉得。人越老,直觉就越准。觉得你还是二十几岁,穿一身灰色的衬衫跟我女儿一道来的。” “但是。”老太太顿了顿,摇椅晃了两晃,“都快九年了。” “是啊,九年了。” “小陆,这九年……”老太太顿了一下,颇为惭愧,“是我家阿郁耽误了你。你的大好青春,实在是值得再找。何况你们没有结婚,你照顾我们两老这么多年,我们是惭愧的。” 陆霄表情沉静,轻轻摇了摇头:“妈,阿郁去世后,我当你们半个儿子。其实心里安心的人是我。” “是你?” 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喉头咽下一口暖茶:“心里因此还有点东西。不至于和阿郁之间什么牵绊都没了。”说话的时候,边境多年磨砺的沉稳越发醇厚,过去的那些到这一刻算一算已经剩不了悲伤。 都成了人生的一段剪影,是可以坦然再叙的。 抬手为老太太添上一点茶水,陆霄讲:“跟阿郁的那一段,是该记的。是我一生的薄幸,能握住一程,是感恩戴德。” 老太太替女儿鼻尖酸涩,颤颤巍巍用手去捻月饼,陆霄伸手去拖,咬下的饼屑落他手上。 老太太抬眼看他,喉间滚了滚,问:“回来还有别的打算吗?” 陆霄坐回去,将手上的碎屑掸落在餐巾纸里,包好。“有的。”他说:“跟我爸妈他们说好了明天去拜佛,再有……” 再有。 “可能去见一些老朋友。” “去见朋友也好。”老太太说:“你们年轻人就应该做年轻人做的事。顺道认识认识女孩子,你啊,真的不能再那么傻了。” 其实六年前出国前就已经将洵郁的那一段在心中归置妥当,这些年过的都是刀锋舔血的日子,将命悬在脖子上的氛围最容易融合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所以也不是没有将心交出去一段时间。“其实我后来有交过女朋友。”茶水将喉咙变得舒畅,出来的声音也很远阔,能让人想象那一段美好。 老太太是喜形于色的人,连忙问人:“那带回来了吗?” 陆霄将茶盏放在桌子上,细说:“分了。” 他自顾补充完整:“是一个乌克兰的女孩子,学的心理学。交往过一年左右,后来彼此和平分手。” “怎么不继续下去呢?”仿佛是天大的遗憾,老太太表情拧在了一起。 陆霄笑:“爱情由激素控制,时间到了就没有了。”其实还是人不对。不像是那个对的人,让人觉得在一起,纵使没有命悬一线,每天也很有生气。 总归是心没有百分百觉得,是这个人了。 老太太:“后来那姑娘怎么样了?” 陆霄:“我们分手后,她调去了另一个部门,后来和一个美国人相爱,已经结婚育有一女了。” 老太太不住啧叹:“真是造化弄人。” 陆霄觉得不是。 相爱的感觉很好,和平离散也很不错。如果非得和一个人过一生,过命也得深爱。 “为了您,我会再接在励的。”他跟老太太说玩笑话,逗得老人家不住摇头,忽得想起他带回来的行礼,不由打听:“那一袋子的信有没有机会?” 信? 听话的人愣了一秒,但其实也没那么长的时间,仿佛停格在某一瞬的回忆,唇角也笑了。“其实我自己不知道信有没有机会。若不是这回归国,可能我一辈子也收不到那些信。” 疑惑的表情在老太太的脸上浮现,她饮了口茶,唇角挑起,“想来这有故事。” “是故事。”沉静在陆霄的脸上出现,“一个傻子,寄了六年信,地址都是错的。” 陆霄起初分配到的地址是在边境的B区,与后来意外调任的C区隔了数百英里的距离。边境收信很麻烦,但家属也会担心亲人的安危冷暖寄送衣物物品,就像古时候为远征人寄云书,送寒衣一个道理。 送不送得到,是一份执念。 陆霄的父母也寄过他东西,但信件在少数。因为这东西比较特殊,会被人层层打开来去检验观看,所以少有细致,少有恳挚。同行的人里有恋人封封来信,热恋的词汇层层上来红了不少人的耳根子。 所以回程的时候去B区交接部分事宜,拿到一大麻袋的信,着实震惊了陆霄。 后来一封封拆开来看。 一开始字迹歪七扭八,需要仔细辨认。后来行云流水,像是书法作品。留的言也从来不是热恋词汇,只是一些简单的字句。最开始是一些冷暖叮嘱,后面几年都是请你要活着。 也没说要不要回来。 就只要人活着。 陆霄很清楚这点:边境生活不是只有一腔热血就能过一生,更多时候除了危险,独孤就是全部。因为这里没有家人,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挑来的都是心理素质过硬的,但或许,也不乏有人孤独致死。 强烈的心理暗示是有让人拼命活着的可能。 信 大抵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要他活着,别死就成。 “您困了吗?”说完故事,看到老太太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陆霄上前搀扶。 月华落在地上,在阴影的交错下铺出一条道,老太太站起来,点点头:“那我就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陆霄将人扶回卧室,重新回到院子里坐了半晌,最后抽出一根烟,烟轻轻地往上飘。 这时候想。 有人这一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 中秋的市面上到处都是灯光,各个商家打着眼花缭乱的促销招牌。从机场的那一条商业线上来看,这个季节也免不了热闹非凡。 慢咖啡厅里坐着好几波人,服务生们为客人送上一杯杯画着漂亮图案的咖啡。 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味。 此时已经是夜里的十二点多钟,过往的这个点,这家咖啡店里的人就很多,今天晚上楼上的包厢都被这个点回程的旅客塞满。 据说,吸引很多旅客来这家咖啡店的原因,不止是咖啡的手法很好,味道纯正。而是自三年前起,每到晚上,门前就会亮起一盏明黄色的灯。 人们问起这灯的原由,也有谈论这是商用的把戏。众说纷纭,一直没有一个定论。只知道这家咖啡店的是一个女老板经营的,手下一直做的都是奶茶生意,后来转战咖啡业,三年前盘下了这家店,在这里开了咖啡分店。 一共十二所连锁店,分布在各个省市,每一家店的门前都挂着一盏古式的方形灯,一到夜里,第一个进入人的眼里。 陆霄拿着手上的地址,站在这家店的门前,古体灯在这里扎眼得很,会让他想来此坐一坐。 推开正门。 看见柜台上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指甲干净,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束在两耳后,似乎是用金属的发圈绑了起来。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笔在写什么。 陆霄走过去,一段短短的路,隔了有六年的长度,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好,我想要一杯卡布奇诺。” “好的……卡布……”女人放下笔抬头之间,望见眼前的这张脸,流畅的句子一下子顿住了。 “你来了。要加一些辅食吗?”她背过身去,原来长发刚刚在背部的中央,确实是被一个金色的金属扎住,没有刘海。很快把咖啡做好,亲自端出来,“我带你上去坐坐。”其实嗓子在发颤,但笑容太过恬静,六年的成长,一切都很好了。 终于在三楼的专间里坐下,杨蔓将托盘放稳,拿出一杯放在他的那头,一杯放在自己的这头。“你怎么来了?” 陆霄没有品尝咖啡,将一张纸放在桌上,从咖啡杯这头,推向她。“渺渺告诉我的。” “薛姐姐?” “对。” 杨蔓下颌轻抬,到他的那杯咖啡上:“要不要先尝尝?我做的很好喝。” 他啜一口,味道确实很棒。“什么时候学的?” “奶茶店开始回本赚钱以后,就有这个打算了。多一条门路就多一分出路。我读书不在行,原来这些还有点天分。” 陆霄再喝一口:“是非常的有天分。” 杨蔓说:“那边结束了?” 陆霄说:“嗯。” “以后会去哪里?” “可能还会去那边,或者去别的地方,都说不定。” “嗯。”她轻轻嗯了一声。 心也轻轻跳了一下。 “很快就会走?”她问他。 “三五天。” “那边一定很辛苦。”她话赶话。对方却没有立时回答。 倏然一道沉音:“我确实活着回来了,应该是…幸不辱命。” 她笑了一下,很多的情绪都不像当年那样热闹,只是懂得:“你都收到了。” “是收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在C区,不在B区。你一直,寄错了。” 闻言,多年的不解霎然解开,换回她摇头笑:“难怪。” 也不是不遗憾,但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比什么都真实。 他有些好奇:“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地址的?” 杨蔓静了一下:“是你家。你临出发前,让我去收拾了一次我的余留物品,我在那呆了一天,偷偷看了。” 言毕举手发誓:“我不是要做坏事,就是想看一看那个地区是不是最危险的领域。”年少时最直白的愿望,就是想要喜欢的那个人尽量安全。 “我没告诉任何人。” 他的重点却不在地理位置上了,顿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问她:“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来?” 那个时候。 抬眸,与陆霄四目相对,杨蔓眼底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变得温润:“那个时候,是没打算去。因为意识到了——” “我配不上你。” “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那时候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张旗鼓,拼命去表达,人家就会习惯了,就顺理成章了。这事做得好叫执着,做得不好叫死缠烂打。我那时候是死缠烂打,里山回来,什么都看清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刑警,我是污水沟里的泼赖。是云与泥。” 隔了这么多年,去听杨蔓说出这样一番话,陆霄的心里生出一种悠长的感觉。那时候觉得她一直小打小闹,后来再发现的时候,那个上蹿下跳的大横幅样的喜欢已经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理智中能清晰分辨,心口里却一阵阵翻腾。 搞得自己怅然,“那又为什么……要写信呢?” 这回她静了一下,轻吸一口气,坦白:“因为,我也不知道。” “起初可能是小孩子心性,想着写一封,就一封。但一封过去,又是另一封。天气预报说你周边有雨了,想叮嘱你。国内新闻说又发生了一起案件,会担忧。听说有人受伤,怕是你。听说有人去世,连想都不敢想。就又再写了一封。” 声音微微地润,带着春雨过后的怡然,这么些年的沉淀,再讲起这些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同的心境。 “你上学的时候练过字帖没,写一张,就去下一张。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写一封,就去下一封。后来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记错了地址,但没有停下。想着或许,信会变成信念,成为一点力量,辅佐你活下去。” “十九岁的时候,陆霄。我真的想过追你追到天荒地老。但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渐渐明白,你和谁在一起,都是最好的。只要你爱她,你是幸福的,就是最好的。长大,可能就是一种在自我对峙中的妥协,我妥协了,我在每一家店铺里留一盏灯。不是为了得到你,而是为了。” “有一天,能再给你一点温暖。” 轻轻勾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她望着他:“有一天我也会嫁人,和别的人去过这一生。不过是在最好的年岁里多一份喜欢,不过就是一星点的执念。我相信它很快就会消散,就如同我当初的满腹热忱。这没什么不好。” “我们相遇,再各自欢喜。也是人生。” 隔间里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真的十分恬然。不再只是汲于如何在世道上活着,而是已经识得这乾坤大,开始有了草木心。 那种温柔的,与自我和解的心。 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杨蔓起身跟他告别,陆霄站在原地静了一下,点了个头,说了声再见。 他们一道从楼梯上下来,她将他送进灯火里,然后眼睑中有一点温热。 咖啡店里的灯还在亮着,在万千灯火中,独树一帜。 半坡跟鞋响起回程的声音, “等一下。”陆霄的声音渐次传到她的耳廓,她想,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于是转过头来—— 灯火下, 站着一人,浅浅地望着他说:“我们再认识一下好吗?二十五岁的杨蔓小姐,假如你不嫌我老,不嫌我来得迟,不嫌我爱过另一个人,不嫌我让你平白蹉跎了六年。” 杨蔓站在古朴的灯下,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以为他会走了。但一抬眼,他是走了。 但, 是走得更近了。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像他爱过的女人那样好。即使她靠着自己,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十几家连锁店的女老板。即使她学会了写一手漂亮的书法,做得到无数杯为人称道的咖啡。 她甚至不晓得,她合不合适他。 但她后来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现在的自己,又在心里生出了一点希望。以后漫长的一生,她一定能成为更好更好的自己。 杨蔓说:“没有蹉跎的六年,因为此刻的我,才能与你并肩。你想再喝一杯咖啡吗?这回我请你。” 他说好。 古朴的灯里似乎照出前六年的片段,那之中是一座群租房和一扇高高的窗。 有些事她没告诉过他:她最喜欢坐在高高的弦窗上,不是因为能够看得很高,看得很远,而是在最潦倒无望的岁月里,将窗当做一种决断。 什么时候跳下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是他教她活下去。 她从窗台往后一倒,穿着他的衬衣,落在那个小小的床上,觉得这一生,还有点希望。 没有蹉跎的六年,因为此刻的我,才能与你并肩。 她其实,感恩这一段似水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