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画师》 作品相关 (1) 楔子:惨绝人寰 永乐十三年春,北燕国都城羌。 这日,都城万人空巷,各坊市人满为患,热闹非凡。门前巷口挂满大红帷幔,家家户户都挂起红灯笼,每个人都穿上了红艳的裙裳,喜庆得像是过年一般。 今日,乃是北燕王朝独得帝王专宠的圣德王后生辰。 各府王侯将相、世家贵族们无不天没亮就整装待发,朝北燕皇宫前行。拉着生辰礼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塞满了每一条通往皇宫的街道,将近十里长路。每一件彩礼都是各家精心准备许久的,或是贵重,或是珍稀,似乎想要将天下奇珍尽数囊括塞进王后的寝宫内。 虽说是王后的生辰,但他们却看得比帝王的生辰还要重大,足以得见圣德王后在北燕王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穆氏大将军府作为王后的母家,自然更加看重这次生辰。此时,又恰逢王后身怀六甲,几近临盆之时,已有太医称这一胎有很大几率会是个皇子。 此前,王后已经为王上诞下一个龙子,且是当朝目前为止唯一的皇子。如今倘若再得皇子,穆家在北燕的地位将不动如山。 穆氏一族自然得意忘形,其他两位高位嫔妃的母族则忧心忡忡。北燕王朝表面一片祥和,私底下却早已暗潮汹涌。 不过这一切,都与梓烟无关。 在穆府最偏僻的院落里,在脏乱不堪、臭气哄哄的猪圈内,梓烟被砍断两手双足,浑身被剁得血肉模糊,被塞进酒瓮中做成了人彘。 曾经的她拥有着倾世美颜,如今脸上却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那个心肠狠辣的贱人挖去了她灵动的双目,剖去了她挺立的鼻梁,熏聋了她的双耳,灌哑了她的喉咙,剃光她的须发,割裂她的唇舌,将她弄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倒是不在乎那副容颜,她可惜的是那双手,那双能绘出绝世之画的手,那双能调出至尊香料的手。 永远失去了。 她本就身患奇疾,只能靠着尉迟宫的药物延缓生命,如今又遭受此等惨绝人寰的酷刑,早就该香消玉损,可满腔的怨气使她唯一纯洁的意识徘徊在躯壳内,持久未曾散去。 她恨!她恨!她要用她所有的怨气去诅咒那帮害她如厮的人不得好死!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他们的事情,他们为何要如此对待她!她一辈子好善喜施,到头来竟沦落到这种下场,她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服—— 她本是穆府的一个下等贱婢,因为容貌和天赋受到了尉迟府大少爷尉迟宫的青睐。她极擅制墨调香,作画仿字的本领更是无人能及,一手炼金术可朱砂提汞,化实物于无形。 用尉迟宫的话说,她就是国色天香的一品画师。 凡此种种,最终却成了受人嫉妒的原因。 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她一直以来当作朋友信赖保护的婢女小荔,竟早已投靠了与尉迟宫有婚约的穆府二小姐穆青娴,背叛了她! 穆青娴就是个菩萨脸刀子心的女罗刹,平日里对她宽容大量,好像全然不在乎她与尉迟宫之间的暧昧,背地里却使绊子,处心积虑要毁了她! 于是,受穆青娴的指使,在送画去尉迟府的路上,小荔把她骗入了贼窝,害她遭受一群登徒子的玷污,更将她交给穆青娴,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剁成烂泥做成了人彘! 而她一直依靠着的尉迟宫少爷呢?此刻却不知道在宫廷宴会的哪个地方觥筹交错、举杯畅饮,根本不知她已然身处险境! 宫少爷……画…… 梓烟无力地在心底重复着这两个词,这是她今世唯一的挂念了。 不知道宫少爷收到那幅《海棠醉春图》了没有……那可是尉迟家族谋划许久的大计啊!没有了那幅画,尉迟家族怎么残害怀孕的穆王后?怎么让穆家的势力削弱?怎么让尉迟氏重新崛起?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尉迟家族为了今日已经忍耐了很多很多年!等那幅掺入了麝香的画送至穆王后的手中,王后必定胎动流产。而梓烟在画上动的手脚又能让画作不留痕迹地消失于无形!如果没有这一茬,计划本来万无一失。 都怨她!都怨她! 如今,千秋大计竟要栽在自己之手!穆青娴可是穆家的人,万一她发现了画中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尉迟家族的人此刻估计以为计划已经成功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料到,培养多年的梓烟会在关键时刻出事。 想象着尉迟宫失望、悲恸的神情,梓烟心中抽痛不已——如果她的心还能够抽痛的话。她负了尉迟家族的期望,负了尉迟宫十余年的照料!她虽是奴籍,却仗着尉迟家族的庇护衣食无忧,还学得一手好本事。可惜,她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的结局会是这样惨不忍睹。 宫少爷,对不起。 明明一手好牌却被她打的稀烂,要怪,只能怪她太善良,太纯真!她的安分守己,得到的是羞辱凌虐,她的信任真挚换来的是背叛欺骗! 来世,倘或有来世,她发誓再不与人为善,她要复仇,要让那些毁她一生的人都后悔曾经的选择! 倘或还有来世,她绝不要这样窝囊的活!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想要的一切,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他们所珍视的一切! 她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一个卑贱的奴婢,是怎样一步步踩着那些所谓贵人的尸骸,登上顶峰,让世间万物俯首称臣! 新书发布,请大家多多评论支持噢!更新时间为每日中午十二点整mua 第1回:花下重生(一) 永乐十二年春,北燕国都城羌。 穆氏大将军府向来是重兵把守,今日也不例外。即便是寒露未稀的清晨,在穆府最偏僻的院落内,还是不时能够看见巡逻府兵匆匆而过的身影。 他们的步伐是那么的有条不紊,他们身披的银制锁子甲在晨曦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夺目,手中的长矛短戈上系着的红缨随风而荡,像天边的一朵朵红云。 穆府内的结构是里三层、外三层重重包围,形成大小共六个不歪不扭的“回”字。主在内,客在中,仆在外。房檐一律采用气势宏伟的重檐庑殿顶,让人单单瞥上去就瞬间感到一股肃杀苛刻之气。 可能是因为这座府邸的主人自古便以军功为立家之根本,梓烟总觉得穆府永远都摆脱不了战场上的阴沉杀戮,就好像有一张无形的血腥大网始终禁锢着这片土地,四周都是怨气横生的冤魂。 此时正是春寒料峭时节,一阵凉风拂过,让只穿了一件累珠叠纱粉霞茜裙的梓烟忍不住打了个颤。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梓烟循声望去,却见四角的檐下设着花式繁复的三串风铃,心中莫名增添了一丝平和。 而平和之后,接踵而来的是巨大的震惊和欣喜。 她,居然重生了?! 梓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目,看着周边熟悉的一切——府兵、风铃、海棠树,一切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令她怀念。尽管只是闭眼睁眼的一瞬间,却恍若隔世。 她想要放声大叫,想要嚎啕大哭,想要将内心积愤已久的痛苦全部都痛痛快快释放出来,但还未泯灭的理智让她始终保持镇定。 “烟儿、烟儿?” 急促地呼唤声从另一侧耳畔响起,紧接着便是有人拽着自己的手臂狠狠一阵摇晃。梓烟扭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那张依旧如前世般瘦削俏丽的脸庞,眼睛有些片刻的愣神。 “小绛,今岁几何?”她情不自禁问道。 小绛穿了一身规矩的牙色下等奴婢服饰,一贯如常简单地将长发梳在脑后。她一脸讶异道:“当然是永乐十二年呀!你怎么了?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永乐十二年?!梓烟打了个激灵,浑身上下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她真得重生了!而且这个时间点与她前世死去的时间点仅仅只差了一年光阴而已。 回想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还在忙着替尉迟宫筹备圣德王后的三十生辰礼,又怎会料到一年后的春天就是自己的死期呢? 等等,也就是说,上天又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那么这一次,她绝对、绝对不能再被那些人残害!这笔账,她会向他们一笔一笔讨回来! “烟儿,你到底怎么了嘛……奇奇怪怪的,”小绛笑着伸手刮了刮梓烟的鼻梁,又在案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嗔怪道,“你瞧,连墨汁都溅到纸上了……白可惜了这幅画!” 梓烟松开攥紧的拳头,往那青石案上一看,只见案上摆着一张宣纸,宣纸上原本描着一株海棠,笔触细腻,足以得见作画者一丝不苟的性情。然而,因为梓烟方才的失神,不自觉间握笔的手一抖,竟将虎须笔上沾着的海棠色墨汁洒在了白净的宣纸上。 看着这幅前世的绝笔画,梓烟立刻醒悟了:原来她重生在了《海棠醉春图》完工的那日! 她清楚地记得,那日她不知为何竟将花费大半年才绘成的《海棠醉春图》给玷污了,导致她不得不重新再绘一幅。不仅耗费了多一倍的时间,最后还让小荔她们有机可乘。 “你说说看,现在可如何是好呀?”还不等梓烟答话,小绛又道,“这幅画花费了不少时辰呢!肯定只能重新再绘过了!” 梓烟闷声不语,将虎须笔架在案角那方芝生铜方型砚上,托腮凝视着宣纸上的画。 “这一次绝对不能重新再绘!”她心道。可能是因为重生的缘故,她对和前世重复的每一件事都心有余悸。 该怎么办呢? 一炷香后,梓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烟儿,你又想到什么鬼点子了?”小绛索性学着梓烟跪坐在石案旁,同样用两只手托着腮。 “原本这飘落的海棠花瓣需用最为柔软的毛笔细细雕琢,如今被我错洒了墨汁,反倒更显出一番自然,不那么刻意。” 梓烟说罢,拾起虎须笔在墨砚上一划,再在纸上一扫,挥笔极其洒脱豪放。紧接着,她直接站起身,广袖一拂,又用五指纤长的凤仙花蔻丹沾染海棠花研磨的墨汁,轻轻洒落在纸上,一气呵成。 画上的西府海棠花姿潇洒,花开似锦,虽艳美却不落俗套。细看还能看到,有些花儿尚未开放,似胭脂点点;有些花儿迎风峭立,楚楚有致,粉若天边明霞。 小绛情不自禁惊呼起来,一把抢过那幅海棠图,朝着日光一扬,鼻尖几乎要贴在宣纸上。 “小心点儿,可别弄坏了。”梓烟见她毛手毛脚的,有些心疼自己的画。 “烟儿,你也太厉害了?这幅画堪称神作!”小绛恋恋不舍地将画放回原位,抚掌赞叹道,“真希望有一日,我也能……” 梓烟淡淡一笑。都说十年磨一剑,她这么多年苦心练习,就算再笨也该琢磨出一丝半点的门道了。何况,她本就有天赋。 “你若想学,我教你。只要你肯吃苦。” “真的?这点苦算什么,总不会比盥洗室的活儿还苦?”小绛喜形于色,这可是难逢的好机会,她得赶紧抓住! “这两种苦不可一概而论,就怕你吃不得。” “哎?烟儿,为何这幅画还带着一股奇香呢?” 梓烟的神色蒙上了一层莫名的阴影,随即她指了指墨砚里头放置的那块形状特别的石墨,轻描淡写道:“作这幅画的石墨除了按照惯例加入犀角、冰片、樟脑之外,还用了大量香料。”梓烟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说明石墨中最重要的成分。 麝香。 今日第二更!第一天发文,福利多多噢!晚上十点掉落三更! 小剧场—— 梓烟:我重生了?!哇哈哈。 尉迟宫:重生是为了再爱我一世吗? 某男主:滚犊子,明明是为了遇见我。 第2回:花下重生(二) “真雅致啊!烟儿,这法子也就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雅致吗?梓烟的笑容略微不自然起来。眼前一脸崇拜的小绛根本不清楚,她口中所谓的雅致之物葬送了多少条人命。 一年后,又有谁能够想到,区区一幅画,竟能让整个北燕皇宫面临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然,这一切发生的前提是这幅画必须安然无虞地送到尉迟宫的手上! 小绛完全没有察觉梓烟心中的此起彼伏,继续絮絮叨叨:“烟儿,你怎么就这样有福气呢……原本也与我们一样只是这盥洗房的下等婢女,却被提到了二小姐房内。虽说还是末等杂役婢子,不比蕙香兰香那些个一等媵侍尊贵,但也清闲许多,还学了这些本领,将来肯定不用愁了。” 梓烟从这话里听出了钦羡,她拉着小绛的双手苦笑道:“你只看到表面的清闲,却不知个中苦楚。二小姐房中的婢子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福气?她不过是二小姐房中最低贱的婢女,地位比她高的人比比皆是。整日里都得瞧着别人的脸色,尤其是穆青娴和蕙香等人,又怎是好惹的主?前世她一直安分守己,最后还是难逃那帮人的魔爪!如地狱般的破地方,哪有盥洗房待着自在! 虽然活儿累了些,至少盥洗房的管事苏嬷嬷对她从来都是顶好的…… 小绛自然不知道这些,嘟嘴道:“你有什么可担忧的!你身后还有尉迟少爷护着,那些人哪里敢刁难你?” 宫少爷……梓烟的眼底湿漉。前世她被穆青娴折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尉迟宫。如果尉迟宫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对她痴情一片,她就算为了他堕入阿修罗地狱遭受十八酷刑又有何怨? 可尉迟宫的心里真的有她么?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害怕知道答案。 “小绛,你别总扯上宫少爷。不过是旧年我对杨素姐有过一饭之恩,后来杨素姐成了尉迟家女管司,念及这恩情,便在宫少爷面前多说了几句好话,这才……” 以往梓烟一听到别人谈及尉迟宫,就会急得两颊布满绯红,柳叶双眉一挑,朱唇微抿,更显几分可人。可如今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心境大不如前。提起尉迟宫,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遭遇的种种不堪,心如刀绞。 可梓烟越是这样说,小绛越觉得她在掩饰,越显得她与尉迟宫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暧昧关系。小绛愈发兴起,接着打趣了她几句,急得她竟隐疾复发,止不住地胸闷咳嗽起来。 小绛这才止了口,一面搀着她一面心疼道:“我不过多说了几句,你也不必这样啊……” 梓烟颤颤地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掏出一粒晶莹剔透的药丸,塞入口中,闭眼顺了一会儿气,才道:“你明知少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此生都没齿难忘。你又何故说那些话来激我?如果这番话被其他人听到,又会怎么想我?” 小绛舔舔嘴皮子,咧嘴笑道:“好啦好啦,这些理由你已经说了不知几遍了,我早就知道啦。” 言罢,她眼珠子一转,又指着梓烟的鼻梁笑道:“不过,你敢发誓,你对尉迟少爷没有半分不该有的念想?” “你——”梓烟见她不依不饶的模样,气得朝她扑过去,两人嘻嘻哈哈打闹成了一团。 “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 这声音带着怯弱,似猫儿低唤,原本很容易让人生起爱怜之意,此时的梓烟听来却作呕不已。她回过头,果然瞧见小荔身着一袭豆绿奴婢服饰,捧着一盆刚盥洗完的衣裳,安静地站在她们的身后。 一直到前世临死前,梓烟都想不明白,小荔究竟从何时开始喜欢上尉迟宫的?又是从何时开始背叛了自己站在了对立面? 印象中,她是最安静的那个,总是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己身边,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起眼。可背地里,她竟是个心肠歹毒不输于蕙香之流的狠角色!梓烟懊悔看错了人,傻傻地把她当朋友来信任。 小绛本就机敏,一下子发现了气氛不对劲,她扯扯梓烟的袖子,低声道:“烟儿,你干嘛忽然这么严肃?” 梓烟斜睨了小荔一眼,转而对小绛笑道:“没有啊,你看错了。” 小荔外表看似粗笨,内心极为细腻,见梓烟脸色不好,便以为是自己在哪里得罪了她,遂小心翼翼道:“烟儿,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梓烟耐着心里的厌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想这么多干嘛?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海棠醉春图》该收尾了。” 说着,梓烟卷了画便摆手离去。来日方长,她所受过的罪,全部都要成倍成倍地讨回来! 残阳渐落,夜幕降临,在阴暗的小厢房内,梓烟终于彻底完成了这幅旷世奇作。 掺入高强度特调麝香的墨汁能让孕妇在短期内堕胎流产,而即将覆盖整幅画纸的秘制香料“火树银花”则是她依照炼金术的原理调配的,能够使画作在规定时间内悄无声息的自燃,且不留一丝痕迹。 不过,她还不能很好地掌握“火树银花”的使用,时间一定得掐准才行。现在离赠画还有一年期限,并不着急使用。 梓烟伸了伸懒腰。从画作到寿礼,之间还有很多繁复的装裱工作,这些都不是梓烟能够完成的。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到尉迟宫手里,以免夜长梦多。 其实,她也有自己的私心。重生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见尉迟宫一面。前世因为尉迟府和穆府的关系融洽,尉迟宫从小到大没少在两府间来往,几乎日日能见到他。 正因如此,以前梓烟总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陪伴在尉迟宫的身边。可现在,她害怕每次见面都会成为最后一面。 这次她不敢再叫小荔一同前往。而小绛调皮任性,也不适合让她作陪。她将《海棠醉春图》悉心捆扎好,换了一身粉霞藕丝罗裳,薄粉敷面,青黛描眉,原本披散的青丝绾作桃花髻,只留两束垂在耳畔。 梓烟满意地看着镜中的妙人——这样的自己,他应该会喜欢? 猜猜看梓烟能够顺利见到尉迟宫吗? 小剧场—— 梓烟:穿的美美哒,去见宫少爷,__嘻嘻…… 尉迟宫:快来快来,等着你呢 某男主:呵,我不会告诉你她到头来见到的人是…… 第3回:洛水遇难 华灯初上,小摊上琳琅满目的各色玛瑙琉璃在光波流转中述说着时间的过往,皇都喧闹的夜市已经拉开序幕。梓烟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坊中央,有些迷茫。 她从未这样深刻地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或许她真是上苍的宠儿,拥有了再一次生命。又或许,上苍只是想再让她体验一次同样的痛苦。 血液中翻滚着悲伤,好像茫茫天地间只剩下她孑然一身,孤立无助。就好像十多年前玉门关外,广袤无垠的荒漠之上浓烟滚滚,幼小的她躺在梓树下的襁褓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重重炮火声,闻着硝烟的气味,无声哭泣。 梓烟信步而走,穿过纷扰的人群,走过古桥栈道,拖着步伐,竟渐渐走到了羌城外。羌城外青石砌成的城郭高耸威严,时不时有一队队御林军巡逻而过。洛水在月色袅娜下奔腾不息,河岸旁一排垂柳沉睡在静谧的夜里。远山上忽闪着火光,随着风飘荡,是一盏盏孔明灯,承载着多少愿望。 这里距离皇都的繁华已经很远了。梓烟歪身斜靠在其中一棵较为粗壮的柳树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眼前浮现的却是尉迟宫的音容笑貌。梓烟不由苦笑,嘲讽自己道:“你可真傻!你跟他能有什么结果呢?” 这时,柳树背后传来一阵嘈杂声,隔着有一段距离,却仍旧能将对方所言听得一清二楚。梓烟侧过身悄悄往那个方向看去,却见一群身着华贵衣裳的公子围作一团。 梓烟原本以为这河岸边只有她一人,谁知竟凭空冒出来一堆男子,心中委实有些不舒服。正欲离开,又听见人群中传来叫好声。梓烟耐不住好奇心,索性靠在树旁听他们言语。 这不听也就罢了,一听却让梓烟情不自禁面红耳赤起来。原来,这些人并非是正儿八经的贵族世家子弟,不过是坊间暴富商贾家的公子,平日里最是不学无术,荒诞淫秽。竟然将市井里传的淫词艳曲搬到台面上说,实在不知羞耻! 更重要的是,这些浪荡子让她想起前世穆青娴派来玷污她身体的那群人—— 等一下,难道真是同一群人? 梓烟欲哭无泪,难道真是天要亡她?两次送画,两次都碰见这种事情!上次是预谋已久,可这次呢? 她不会这么倒霉?! 梓烟越想越害怕,恨不得拔腿离开。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见他们为首的那个一身紫色骚包外衫的浪荡子摇摇摆摆地走上前来,手中晃悠着画着双面侍女图的扇子,自认一副俊雅无双的模样。 “小美人儿,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到城外来赏月啊?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这个声音莫名熟悉,梓烟都用不着通过大脑中过滤一遍,立刻就能够在眼前浮现那张如噩梦般的面孔。 虽然这些男子看起来如瘦鸡一般,但梓烟没有一点把握能够从一群瘦鸡爪中逃出。她心中十分慌乱,却努力摆出镇静的模样。 “我是穆府的人,奉二小姐之命出城办事。如今事情已经办完,是时候回去复命了,恕不奉陪!” 梓烟故作严肃之色,言语间颇有威胁之意。前世他们是奉穆府之命,这次正好拿穆府压他们! 她虽然是个小奴婢,可到底是穆府的奴婢,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就不信这些市井公子不把他们的主子、正儿八经的贵族看在眼里。 谁知那紫衫男子面不改色,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这倒巧了,我傅家也为穆府做事,看来我们是同僚咯?” 梓烟没想到这招根本不管用。身旁的男子听了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其中一个个子偏矮的胖子说道:“傅公子,这姑娘看起来水嫩得很,而且应当也到了年龄,不若……今夜将她收了,改日再到穆府去找二小姐要人?” 梓烟越听越觉得不妙,想要转身撒腿就跑,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拉住。对方一施力,梓烟就被拉进了一个充满酒味的怀抱里。 “小美人儿,你觉得如何呀?” 梓烟只觉得自己比掉进粪池里还恶心难耐,奋力在那只肥嫩的手臂上咬了一下,男子吃痛地呢喃一声,将梓烟放开。 梓烟迅速退到垂柳旁,身子倚靠着垂柳,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紫衫男子显然有些愤怒,他咬牙切齿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家也是为穆府办事的,我们理当相互尊重才是!你这样做,就不怕我回去之后告诉二小姐?”梓烟喊道。 “切,”紫衫男子用袖子抹抹嘴,不屑道,“你最好有本事逃回去再说!” 说罢,一群人便摇摇摆摆地上前,为首的胖子和另外几个男子强行将梓烟的双手双脚按在树上,企图控制住她,紫衫男子手中的玉骨扇顺着梓烟粉瑕微饰的脸颊慢慢滑下,挑开她的衣襟,露出惨白若雪的脖子和散发着淡淡海棠香的冰砌锁骨。 “小美人儿……”只听见紫衫男子散发着腥臭味如茅厕一般的嘴贴近梓烟的后颈,不留余力地咬了下去,用他厚实的唇畔霸道地吸允着,嘴里不住呢喃。 梓烟挣扎了许久,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无力地下垂。只可恨她刚才没有早点离开,还巴巴地把自己往狼窝里送。 跳河之计在梓烟身上行不通,且别说她不通水性,而且现在这番情形,她根本不能动弹。 梓烟感到后颈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浑身充斥着羞耻和不堪,意识甚至模糊起来,朦胧间听到不知谁说了一句:“明明是个肮脏的贱婢,偏生比小姐还美,能活到今天已算是她的幸了……” 梓烟心中一寒,这一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可她知道,那个人是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的。所谓英雄救美不过是话本子上唬人的,就算她是美人,他也不是她命定的英雄。 尽管十五年前,尉迟宫的的确确曾经救过她一次。 预告预告,下一章wuli男主出场(星星眼)! 小剧场—— 傅劲节:哎呀,又是你!(等等,我为什么要说“又”?) 某男主:(击飞)我的女人你也敢碰? 梓烟:…… 第4回:圆月白狼(一) 在她日夜不辞辛劳为穆府的主子婢子们盥洗衣物时,在她被奇疾缠身的时候,是尉迟宫给了她活下去的意义和希望。 尉迟宫一次又一次地替她找来续命的灵药,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她身后护着她,教她文识才学,给她锦衣玉食。他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恩人! 而前世的自己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辜负了他,没想到好容易重生了,这一世还要负他。 梓烟绝望地闭上双眸,面如死灰,任由一双滚烫的咸猪手在她袒露的胸前摩挲。她的牙齿已经死死抵住了舌根——她已经准备好咬舌自尽。 说来也奇怪,梓烟从未如此不愿赴死。重生之后,竟来不及再看他一眼! 今夜,在羌城寂寥的城外,在翻滚的洛水河畔,在这棵无名的歪脖子垂柳下,她即将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如女将士般为国捐躯,也不是为爱为情殉身,而是不堪侮辱,失贞而死。 如前世一般屈辱,真是悲哀。 梓烟心怅然,她的余光瞥见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害怕等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路人发现自己肮脏不堪的身躯倒在这里,散发着恶臭,会不会捂着鼻子将自己浸猪笼后丢入河中化作洛水的一团污泥? 她的双腿已经发麻,浑身一颤,进而狠狠闭住双眼。 不要……不要! 梓烟想要不顾一切地哭喊,却发现嗓子已经紧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低声的呜咽。 “蹭蹭蹭——” 梓烟忽然感到头皮一阵凉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头顶窜过。紧接着,她就听到周身传来几位男子的痛吟。就在这时,禁锢着梓烟双手双腿的束缚也尽数解开,梓烟瞬间跪倒在地,背后紧紧倚着那棵垂柳,双手攥紧衣领护在胸前。 也许是因为过于紧张,她的双眼黑漆了一阵子才恢复原有的视觉。最先入眼的是一块长褂斗篷的尾脚,沿着金丝镶边往上看,能看见隐晦的黑虎绣纹。再向上看,宽厚的脊背上飘逸着及腰的长发,白若深冬的雪。 梓烟心中一凛:这个人是谁?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似乎觉察到身后的动静,男子稍撇头回望了梓烟一眼,同样雪色的睫毛微眯。他的左手往右肩上轻轻一放,顺势将披在身上的黑虎斗篷扯下,往梓烟方向一丢。 宽敞庞大的斗篷直接将梓烟整个人包在了里头,梓烟的鼻尖触碰到斗篷内侧缝上的虎裘,保留着男子身上的体温,混合着一股松木香。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黑暗,梓烟却没有伸手将蒙在头上的斗篷拨弄开,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倚靠在垂柳下。斗篷外传来的厮杀声、打斗声不偏不倚地入了梓烟的耳,她却并不感到害怕,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等待着一切回归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梓烟总觉得这个男子一定会赢。适才她注意到男子的右手持着一把镶嵌着各色珠宝玉石的青铜长剑,泛着湛蓝色凌冽的流光。 还有他眼眸中一成不变的清冷,在梓烟眼中,他就像圆月之夜一匹倨傲的白狼,居高临下俯瞰着世间佝偻的生灵。 就像一缕曙光,他照亮了她的黑夜。 果不其然,喧嚣很快被风吹散,梓烟听到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那群人已经跑远了。梓烟从斗篷中探出头来,见河畔的茵茵草地留下满地残枝败叶和血痕污迹,却不见一具尸体。 看来男子并没有下狠手。梓烟可不相信这是因为他怀有慈悲怜悯之心,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善茬……或许只是为了省事。 男子“刷啦”收起长剑,终于转过身看向梓烟,眼眸星光依旧寒冷彻骨,像极了洛水河上吹过的风。 梓烟的双腿还是有些麻木,刚才休息了一会儿方才好转,她扶着歪脖子垂柳慢慢站起来,却脚底一滑,跌倒在地。 男子眉峰一挑,向她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梓烟犹豫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里。 恩……手掌很大,手心很暖,皮肤很嫩。 哎呀,这种时候,她在想什么?! 梓烟连忙晃了晃脑袋,站起身的同时立刻抽回手,将绯红的脸裹在斗篷里,颤颤地欠身一礼,道:“梓烟谢过公子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男子见她仓皇的模样,冰山般的脸上竟透着一丝微末的笑意,若不是他的嘴角确确实实地勾起,梓烟一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崔洋。”男子道,“我叫崔洋。” “崔、崔公子,梓烟虽是穆府不起眼的下等婢女,但也算是穆府的人,也知报恩,不知公子想要梓烟如何报恩?” 古往今来坊间多有以身相许报恩的说法,梓烟小心地避免提到这一点。毕竟,她心中已有意中人。故意提及自己的身份,也是因为看崔洋冰霜般的性子,应该不会稀罕她一个小小婢女。 “穆府?”崔洋蹙眉,“穆氏大将军府?” “恩……只可惜,梓烟是穆府里头最低等的婢女,太过微不足道,恐怕无以为报。只求来世做牛做马,能报答公子的恩情。”梓烟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崔洋的神色。 “来世?”崔洋凝视着梓烟的倾世容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从不相信来世。” “公子……”梓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倘或你觉得过意不去,记着便好。” 记着?仅仅只是将这份恩德记在心里么? 梓烟黛眉微蹙,一辈子欠他这份情,由着他没事便揪出来要挟自己?也许他知道自己虽是穆府的小婢女,却与尉迟宫来往密切,想利用这层关系攀高枝? “公子怕是想多了,今日若公子婉拒了梓烟的报答,梓烟便不会再纠缠着公子,更不会觉得过意不去,心感内疚,”梓烟绝不允许任何人借助自己接近尉迟宫,给尉迟宫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梓烟什么都不会记得。” 崔洋闻此言,觉得新奇无比,忍不住道:“看来,我今日若是不接受你的报答,便是吃了大亏?” “梓烟见公子气势非凡,像公子这样的人,肯定是衣食不愁,钱财权利女人都不缺的……” “女人?”对方竟然嗤笑起来,“如果不是你提起,我可能都不会记得自己还缺个女人。” 小剧场—— 梓烟:手掌很大,手心很暖,皮肤很嫩…… 崔洋:都是你的。 梓烟:__嘻嘻…… 崔洋:不过,你是我的。 第5回:圆月白狼(二) 什么情况?梓烟心下一紧,难道自己刚逃离虎豹之手,又要落入饿狼的怀抱了嘛? “公子,我……” 崔洋却不再理会梓烟,转身就走。梓烟完全不明白崔洋的意思,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始终与崔洋相隔几丈远的距离,默默地望着崔洋挺拔有型的身躯不急不缓地迈步在她的前方。 从城外的洛水河畔一直跟到城内,崔洋终于耐不住了,回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梓烟紧攥着裹身的斗篷,朗声道:“梓烟不明白公子方才所言的意思,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崔洋回头,仍旧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怎么?你真想做我的女人?”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梓烟踌躇道,“公子,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崔洋收起笑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 梓烟正欲再说什么,却听见一阵踏遍尘土飞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赫然抬眸,见一辆盖着三层毗红香玉软烟罗的马车刹在了崔洋的身旁。 从车上盈盈走下一个穿着紫檀绣胭脂瑾木齐胸襦裳的高髻女子,朱唇白面,娇俏妖冶,高髻上插着一支垂着赵粉流苏璎珞的牙色玉簪,鬓边零散别着几朵青樱。 “公子,大人已在府上恭候多时了,特派姒音来接您。”只听那女子莺语连连道。 “恩。”崔洋上了车,只回头瞥了梓烟一眼,就吩咐高髻女子拉上车帘。 梓烟一脸茫然地目送着马车远去,心中纳闷,那个叫崔洋的男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他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还是有其他的图谋? 马车内十分宽敞,有一排宽大的铺设黑龙麒麟锦垫的藤木座椅和一方配套的案几,案几上摆着一整套鲤鱼跃门白玉瓷杯盏,随着马车的颠簸颤动碰撞。 姒音跪坐在案几面前的绯色琉璃毯上,为崔洋斟了一盏碧螺清茶。 “适才那位,是公子新交的朋友?” 崔洋细细品茗,浅笑:“是个有趣的女子。” 刚认识不久,就将斗篷相赠……姒音感到好奇,她所了解的崔洋可不是这样的人。看来,那位女子非常值得她调查一番。 “公子,今夜大人的安排会不会让公子在别人面前暴露身份?” “你指的是哪一层身份?”崔洋小酌一口茶,道。 “当然是……公子的两层身份都很重要。”姒音想不明白,事关国家大事,眼前的男子怎么总是一副不上心的样子。 “无碍。”崔洋不急不缓地吐出两个字。 马车摇摇晃晃上了蜿蜒的山道,停在了竹林内一座府邸前。崔洋放下杯盏,走至车门旁撩起车帘,挂着“木府”二字的牌匾旁悬着两盏灯笼愈发有些晃眼。 在洛水河畔耽搁太久,几乎已经过了穆府的宵禁时间。梓烟不得不放弃去尉迟府寻找尉迟宫的计划,先返回大军将府。 事实上,羌城没有宵禁,有些繁华坊子的街市更是通宵达旦灯火不歇。然穆府却有不成文的条规,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必须在子时之前回府。府中人多抱怨,奈何穆府硬是将家搞得如军中一般,太多条条框框约束。 绕过盥洗室,从放置杂货的干戈院抄了近路回至穆青娴的闺阁所在处——玉箬轩内。梓烟猫着腰朝后院微微敞开的丹鸿木门缝里瞄了一眼,隐约看见门房张盛正背靠着长椅打瞌睡。 梓烟松了口气,悄悄推开了门回至自己房中。原本下等奴婢是团居在玉箬轩的东侧,梓烟却独居在西侧柴房内的一间阴暗潮湿的小厢里,只因她是近些年才来的,东侧腾不开位置了。她只更觉得清闲,越发无拘无束起来。 直到梓烟将要脱下外衣换上寝衣的时候,才发现崔洋的斗篷还披在自己身上。她想起那个男人满头雪发和冰山脸庞上的嗤笑,还有莫名其妙的话语,情不自禁怔愣了,有些颓唐地瘫坐在床榻旁。 临走时也没问清楚是哪个府上的公子,看样貌……与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像是西晋人。在北燕国境上的西晋大族,梓烟能想到的就只有木氏清平官府了。 “明天还是找个可靠人去打探打探!” 这夜梓烟睡的很不安稳。老旧破败的竹制木窗被风吹得“吱啦吱啦”作响,生生将她从睡梦中惊醒。时而梦见前世之事,时而梦见洛水河畔之事,极为反常的浅眠。 夜半醒来,梓烟到偏房后头井里提了水,将自己重头到脚清洗了三四趟,又用藿香来回熏了几遍才罢了。她已经不是前世那种娇弱的女子,不至于被击垮,但也不代表她会轻而易举忘却。 复仇也好,报恩也罢。只是深深压在心底,静静等待时机。 梓烟靠在绣花枕包上,只听见窗外大风肆虐而过,心中惦念着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梨花。 翌日清晨,梓烟因昨夜睡得不安稳,头疼欲裂,仍要支撑着起来。兰香蕙香照旧召集整院婢子,按录点名以及分配任务。 梓烟站在最后一排,全程耷拉着脑袋。兰香的话从她的左耳飘进,又从她的右耳飞出,头晕目眩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偶而仰起头,刚巧撞上蕙香那双尖锐的眼睛,对方似乎精神甚佳,重重地斜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掩不掉的笑容。 梓烟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猛地想起昨夜在洛水河畔的事情,越发觉得蕙香可疑,表面上却神情淡漠地撇过头去。 众人散后,梓烟处理好一些琐事,便借将衣服拿去盥洗房的空儿去找小绛。梓烟简单地跟小绛讲述了昨晚的遭遇,惹得小绛又是一阵挤眉弄眼。 “哇,这可是话本子上写的英雄救美哎!”小绛推搡着梓烟道,“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呀烟儿!” “瞎说什么呢,”梓烟白了她一眼,干咳几声道,“他来路不明,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可是人家的斗篷不是还在你那儿嘛?那你总不好意思收人家的东西呀?肯定得还给人家啊!一来二去的,这不就……” “小绛,你就别编排烟儿了。”小荔接过梓烟手中的衣裳,道,“在烟儿心里,宫少爷才是良配呢。” 若是放在以前,梓烟会觉得小荔跟小绛一样只是单纯地拿她取笑。可经历了前世的背叛,梓烟在这话中听出了浓浓的酸醋味。 今天开始双更福利噢 ̄3ε ̄如果大家评论地积极,说不定会掉落三更福利呢!一更在12点,二更在22点! 第6回:掌掴蕙香(一) “我可从来都没这么说过,”梓烟道,“该不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小荔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随后笑道:“烟儿这话是何意?我想不只我一人,与你相熟的人都清楚,你跟宫少爷之间的关系……” “是,我们之间的主仆情谊深厚,是常人钦羡不得的!” 梓烟忽然加重语气,让在场的两人都有些惊讶。 小荔原本极力控制的舒缓笑容也凝固在嘴角:“梓烟,你这是何必呢?你明明钟意宫少爷,明明早就在私底下偷偷跟他你来我往的亲密,却总是不承认!从来不告诉我们!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做朋友?” 梓烟听了,不禁在心中冷笑: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究竟是谁一直在伪装? “哎,你们别吵了——”小绛站出来劝道。 “是谁允许你们这些浪荡蹄子在此处喧哗吵闹的?” 一声若刀子般尖利的女音从拐角后的廊下响起。梓烟和小绛立刻刹住脚,面朝着声音飘来的方向,小荔赶忙从青石案旁闪到了梓烟的身后,颤颤地蜷缩着。 “是、是蕙香……”小荔低语道,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要是前世,梓烟必定会扭身安抚小荔。毕竟曾经的小荔会给她一种需要别人保护的邻家妹妹的感觉。 可现在的小荔在她眼里就是个扭捏做作的白莲花,明明早就跟蕙香等人勾结,却还要在自己面前装作很害怕她们的模样。 实在可恶! 梓烟故意往旁边侧了侧身,朝小绛那边靠拢。“小绛,你别怕,她不过仗着二小姐的威风,嘴上要强些,其实只是纸老虎。” 梓烟确实不害怕蕙香。前世,正是蕙香受二小姐的吩咐,带着人将她活活做成人彘。她已经在蕙香手上死过一次了,难道还会再死第二次?重生后,她没少琢磨该如何应对这个将军府内的麻烦人。 “我、我没怕!”小绛反驳道,“我、我就是被她突然大吼一声,吓到了而已。再说了,这不还有你在嘛!” 梓烟微微勾唇,再撇过头时,只见蕙香梳着高髻,身着雪青色褙子趾高气扬地迈着步子走来,她的身后还有一干穿着驼色曲裾的婆子。 梓烟咽了咽唾沫,面不改色地上前,委身行了半礼,如仪一笑,道:“蕙香姐姐与众嬷嬷怎么得空到盥洗房来了?这地方简陋粗鄙,着实污了姐姐的身份。” 蕙香抬了抬下巴,冷哼一声,眼底滑过片刻狡黠。随即,她扬手给了梓烟一个巴掌。 这一掌下去,蕙香几乎用尽了力气,藏匿于袖中的右手依旧颤抖。梓烟全然没有准备,一掌被打翻在地,秀嫩的脸颊上瞬时呈现一个鲜红的五爪印子,嘴角也流下了一道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烟儿——”小绛立刻扑到梓烟身边,将她搀起,心疼道,“烟儿,你不要紧?” 梓烟给了小绛一个眼色,表示她撑得住。随后她挣扎地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裙裳,缓缓踱步到蕙香面前,又行了一礼,云淡风轻地笑道:“蕙香姐姐教训的是。” “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蕙香冷冷地凝视着梓烟的眼眸,道。 “梓烟愚钝,并不知。”梓烟抿嘴笑着,面上没有怨毒,依旧心平气和,就好像方才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不过,蕙香姐姐向来明察秋毫,姐姐说梓烟有错,梓烟便有错。” 这番话说得十分漂亮,根本找不出一丝半点的差错来,甚至有奉承的味道。可明明是这样奉承讨好之言,从梓烟嘴里说出,却带着浓浓的讽刺。 蕙香心生怪异。从前这个贱婢也是逆来顺受的,可今日怎么说出来的话尽带讽刺呢?感觉句句不出自真心。 梓烟知道,蕙香是个撒气筒,只要适当顺着她,变作一团棉花,让她触不到着力点,让她没地方出气,找不到理由施威就可以了。 现在想来,她以前真是愚昧不堪,居然安分守己地在这个贱人的淫威之下度过了这么多年! 可惜,以她现在的能力,还没办法真正打败身为一等媵侍的蕙香。不过没有关系,时机总会有的。 果然,蕙香的怒气堵在胸口却发不出来。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气,尤其是梓烟的眼神,永远透着清冷孤绝,再加上她超然脱尘有别于北燕民族的容貌,就好像是一个不慎落入凡尘渡劫的谪仙。 梓烟与身俱来便能带来一种压迫感。蕙香厌恶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或者说,她恐惧这种感觉。 “既然你不知,我便告诉你!”蕙香上前一步,伸出手狠狠又扇了梓烟一巴掌,“不过是一个贱婢,得了主子的照拂,竟养作此等娇柔做作、浪荡轻浮的模样!你真当你是千金大小姐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夜你可是过了宵禁才回来!要是我将此事禀报二小姐,你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巴掌却扑了空。梓烟本是早做好准备接住她的巴掌,却没料到小绛忽而上前,徒手抓住了蕙香的手腕。小绛自知身子娇弱,光凭两只手也挡不了蕙香使劲浑身解数。因此,她直接奋不顾身扑倒了蕙香,整个人死死压在蕙香的身上,让她不得动弹。 “不许打烟儿!” 小绛此举惊坏了身旁的所有人,小荔更是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起。好一会,等蕙香叫骂起来,那些婆子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将小绛拉开。 梓烟连忙将小绛拖到身后,神色露出少有的慌乱。她不怕得罪蕙香,可她怕因此连累小绛。 “小绛,你这是做什么?你太鲁莽了!” “烟儿,你何故怕她?”小绛被逼急了,显现出原本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根本不懂梓烟的权宜忍耐之计,只顾着逞强道,“蕙香,你不就是嫉妒梓烟有那一身才华美貌么?实话告诉你罢,你纵使有天大的能耐,也碰她不得!” 蕙香哪曾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一个盥洗房的贱婢逼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地步,她咬咬牙撑着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扶她的婆子们,骂道:“我如何碰不得她?她不过是个贱婢——” 梓烟见蕙香果真动怒了,连忙扯住小绛的手臂。她当然不是吃软怕硬的主,只是以她和小绛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与蕙香作对。 “小绛,快别闹了!”梓烟知道她想说什么,立刻拉下脸来呵斥,小绛好歹是赶紧住了口。 小剧场—— 蕙香:贱婢,被打的滋味如何? 梓烟:想知道?明天给你机会自己感受。 第7回:掌掴蕙香(二) 没料到,身后传来小荔不紧不慢的声音:“那尉迟少爷对我们烟儿可是情有独钟,恨不得掏心掏肺对她好!” “小荔,你!”梓烟脸色大变,狠狠地瞪了一眼小荔。小荔虽是一脸无辜委屈的表情,梓烟却莫名能看到她心底狡黠的笑。 “就是啊,”小绛见向来默默无闻的小荔都开了口,胆子又肥了起来,“你可别不信!从前只因他二人年幼,并未挑明心意,眼下烟儿已然及笄,早晚都是要配给尉迟少爷做姨娘的,到时候,你还得毕恭毕敬地叫她一声‘主子’!” “你说什么?” 蕙香的底线彻底被攻破了。若说之前她不过是厌恶,现在却是已经到了想要杀了梓烟的地步。以她高傲的性子,怎么会允许自己将来要低眉顺耳毕恭毕敬地叫梓烟“主子”呢? 蕙香定定地看着眉眼中带着恼怒的梓烟,随后把目光转向傲然的小绛,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梓烟心中徒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来人啊,拿斧头来!把这个胡言乱语的贱婢剁成肉泥——” 梓烟听罢,只觉得脑海里一声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分崩离析、支离破碎。这时,她摸到了自己身上里放着的药囊。 “我看谁敢——” 梓烟大吼一声,一个健步上前,一脚狠踹在蕙香的小腹。蕙香惊呼一声,梓烟趁机将一个晶莹剔透的药丸丢入她的口中。 “咳咳、咳……你、你给我……咳咳,吃了什么?!”蕙香被呛得半死,双手捂着脖子一直干呕,却怎么也吐不出药丸来。 “哼,像我这样的贱婢手中,能有什么好东西?”梓烟理了理裙裳,冷笑道,“无非是用朱砂提汞研制的一颗药丸罢了,只可惜药效不高,不能让你立刻死去。” 言下之意便是即使不立刻死去,再过不久也会毒发身亡。 “贱婢——”蕙香急火攻心,瞠目呲裂,脸色泛白,旁的人一看,还真有濒死的症状,“你给我把解药交出来!” 梓烟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马脸女子,满心的厌恶。她一挥手扇了蕙香一掌:“想要解药?那得看你的态度!” “反了你!”蕙香捂着火辣疼的右脸,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找二小姐来啊!” “我若死也不愿意研制解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你能奈我何?”梓烟笑道,“更何况,你还不一定撑得到二小姐来呢!” “你——”蕙香这下真的慌了。她早听闻梓烟会炼金毒术,却没想到她竟然随身携带毒丸!如果、如果真如她所言,这药效即刻就会发作…… “梓烟姐姐——”蕙香扑通一声跪下了,“好姐姐,好主子,是奴婢没眼色,您大人有大量,绕过奴婢的贱命!” 方才梓烟动作极快,以至于旁人都没发现那药丸只不过是梓烟素日食用的药丸罢了,梓烟本来就没想过在这个时候要了蕙香的命,是蕙香自己不识好歹,非逼着她出手。她也不过是给蕙香一个小小的教训,让她今后有所顾忌。 “瞧姐姐这话说的,您的贱命妹妹怎敢要呢?”梓烟扶起蕙香,故作慈爱地抚摸着她的手背,“只求日后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好日子,如何?” 蕙香哪敢不依,连忙点头:“那……解药?” 梓烟浅笑,正欲告诉她事实,忽然灵机一动,道:“姐姐,这药比较特别,解药自然也特别了……只需在你脸上狠狠地打上五十掌,一定要用力打!毒素自然能解。” “不可能!”蕙香立刻应道,“你耍我?!” “我怎么敢耍姐姐呢?反正方法我都告诉姐姐了,姐姐爱信不信。”说罢,梓烟便扯着小绛离开,很快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掌掴声。梓烟只觉得十分解气。 “烟儿,你这么急着走干嘛?我还想看蕙香自己打自己呢……肯定很好笑哈哈……” “她只是一时被毒药唬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有你好受的!”梓烟瞪了小绛一眼。 “好嘛……不看就不看呗。” “你还嫌闹得不够?”梓烟嗔骂道,“要不是你今天这样鲁莽,事情根本不会闹这么大!蕙香要强,你就不要去跟她抗。” “可是,我看她打你,我心疼啊!”小绛委屈道,“还有小荔,你看她平时少言寡语的,今天不也帮你说话了嘛?哎对了,你怎么没拉着她一起走啊?” “她?”梓烟不屑道,“她那是添油加醋!巴不得激怒蕙香,再激你多言几句。” “啊?她怎么会……” “小绛,”梓烟严肃道,“小荔已经背叛了我们,她已经是蕙香她们的人了。” “不会!你有证据吗?”小绛不可置信地摇头道,“烟儿,小荔跟我们一起长大,她是怎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胆子小,又爱哭,怎么会成为蕙香那种坏人的走狗呢?” 如果不是因为前世,梓烟的看法一定和小绛是一样的。眼见着小绛这般,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又不能将真相讲明。 “总之你信我,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别傻愣愣的!” “说谁傻愣愣的呀?我看你也不必说人家,总之谁都比不得你聪慧得人心!” 另一个略带深沉的女音从转角处响起。过了一会儿,有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徐徐搭在梓烟的酥肩上,那人在她的耳畔缓缓呼气。 “梓烟妹妹,是何事让你如此动怒呐?” 梓烟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回身行了一礼,莞尔道:“不知尉迟府女管司大驾光临,梓烟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梓烟眼前那个身着墨竹对襟襦裙的女子名唤杨素,大约二十出头,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十足的干劲。年纪轻轻便成了北燕国尉迟氏清平官府的女管司,日常跟在尉迟家独子尉迟宫身边做事,其能力不可小觑。 虽然杨素和她的身份差距大,但却情同姐妹。当年杨素逃离战乱流落羌城的街头,碰巧撞上了当时还在盥洗房做事的梓烟。梓烟大发善心施舍了杨素一碗饭吃,还指引杨素去尉迟府做个末等杂役。谁知杨素天生擅长理事,又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不用几年便坐上了女管司的位置。 杨素富贵之后并没有忘记梓烟当初的恩德,因此时常来穆府寻她助她,甚至还曾想要提拔梓烟到尉迟府做事。只是后来不知因何故不了了之,但梓烟还是脱离了盥洗房的劳役,提到了穆府二小姐穆青娴房里。 “我们之间就用不着这么客气了。”杨素瞥了二人支离破碎沾满尘土的衣裳,讶异道,“你们两个这是才干过架吗?”小剧场—— 梓烟:感觉如何? 蕙香:你个卑鄙无耻的贱婢! 梓烟:是你智商太低。 第8回:妙手丹青(一) 梓烟苦笑着解释了适才发生的事情,杨素频频蹙眉,最后道:“烟儿,要不要我将这件事告诉宫少爷?有宫少爷出面,不怕她敢碰你!” 梓烟摇头道:“素姐姐莫担心,她也就那点能耐!狗仗人势!你可别忘了,二小姐与宫少爷早就订有姻亲,宫少爷怎么会为了我而得罪二小姐的人呢?” “我看未必。我待在少爷身边这些年,也看透了不少。少爷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嘛?你呀,是肯定要嫁入尉迟家的,穆二小姐早晚要知道这一切,横竖少爷会护着你呢。” 杨素显然毫不担心,她拍拍梓烟的背作安抚之意,本想直接拉着她的手离去,一眼瞥见梓烟裙裳凌乱,袖口和蔻丹上都有墨汁和泥土的痕迹,哭笑不得道:“我还打算带你去找宫少爷,还不赶紧回房去整理一下?” “少爷找我?!”梓烟喜形于色,“正巧,那画也成了,正要送去给少爷检阅呢!” 说完,梓烟抿嘴给小绛一个明媚的笑:“你快些回去罢,蕙香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找麻烦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偏院簇拥的花丛中。她从未曾想过,这是与小绛见的最后一面。 杨素在穆府侧门外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见梓烟窈窕而来。她换了一身水蓝墨色短罩衫,三千青丝扎成一束麻花辫卷在右肩。 杨素并非第一次见梓烟,仍旧被她的天资绝色所怔。 北燕号称要以戎马战车夺得天下,其间百姓大都刚毅坚韧,即便是久居宅院的名门闺秀眉眼间也总带着些许英气。梓烟却不同,她拥占据江南一带西晋国百姓的柔和容颜,就好像一股轻柔的风误入一片荆棘林。 杨素缓了缓心神,“噗嗤”一声笑道:“少爷找你是去办事,何必如此费心打扮?不过……倒还真像个小姐模样,怪不得总遭人嫉妒。” 梓烟干咳几声,正色道:“这么说来,算我穿着不符礼数咯?看来我得回去再换一身。” 杨素可不想再多等一刻钟,连忙摆手道:“这不是衣裳的问题,是你的问题……梓烟,你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富贵小姐命呐——” 梓烟伸手就拍了杨素的肩,骂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看相了?快说,宫少爷这次是有什么重要任务?” “少爷的事我哪里知晓?你只管去便可,横竖不过那几桩事情。”杨素扬眉,瞥了梓烟一眼,提醒道,“梓烟,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少爷是主子,我们是下人,他让咱们做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何必瞎捉摸呢?费心费神……” “恩……” 走出狭长的小巷,两人并肩在闹市上走着,步子不急不缓。街市两侧种植了一排琼树,隔空飘来阵阵花香,偶尔还会有巴掌大的琼花从梓烟的发梢滚落,就像从琼花中走出的仙子一般,引人纷纷侧目。 羌城被均匀地瓜分为相等大小共二十四个街坊,每个街坊都安插了不同分支的御林军守卫。穆府在芥子坊西侧,尉迟府则在芥子坊东侧的琛默坊内。隔着一个街坊,两两相望。 “话说,你在穆府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少爷会不会等急了?”梓烟忽然道。 “没事,少爷午时之后方才回府,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杨素仰头看着天边的红日,估计了一下时辰。 “我尚且还有一件事情要办,你去芥子坊东边我们常去的那间小茶馆候着。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先行去尉迟府,反正你也熟得路。” 梓烟敷衍地点着头,一双美目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街边路摊上烤着的紫薯夹馍看。光着膀子的师傅大汗淋漓地用平铲翻着熏架上的夹馍,蹭而上的蒸气里夹杂着煎炸肉沫诱人的清香。 杨素知晓她的心思,无奈地摇头离去。她前脚刚走,梓烟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迫不及待地付了银两,要了一个韭菜馅儿的夹馍。要知道,从早上到现在,她可是滴水滴米未进,如何能不饿? 肉夹馍是现做的,且还有一些人排在前头,梓烟只得站在一旁候着。无意间,她望见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黄麻粗衣的双八少女,正痴痴地盯着熏架上的肉夹馍看。她藏在广袖中的双手紧攥,眼神里流露着些许悲哀。 她想吃,却没有银两。梓烟的脑海中一下子冒出这样一个判断来。 这个少女眉眼清秀,面容却蜡黄憔悴,且她的衣裳有些凌乱不堪,整个人看起来骨瘦如柴,极有可能是羌城西边古旭坊一带屯聚的难民。 梓烟踌躇了一会儿,摸摸不算很扁的荷包,决定给这个可怜的少女买个夹馍吃。 当那个少女看到梓烟递过来的肉夹馍时,毫不犹豫地一把抢了过去,狼吞虎咽大口咀嚼起来。速度之快让梓烟甚至怀疑她是否看清了眼前之物。她吃得很随意,不仅肉沫塞满口腔,连嘴角都沾上了油渍。 相比起来,梓烟细嚼慢咽的模样倒像一个颇具礼数的闺秀。 “多、多谢小姐……” 那个少女含糊不清道。可能是因为吃得太着急了,她被噎地打了几个响嗝,却毫不避讳,伸手就用肮脏的袖子擦拭嘴角。 梓烟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递到少女面前:“用这个擦。” 少女愣了愣,忽然明白了梓烟的意思。她的脸涨得通红,显露出了作为一个女子本该有的羞涩来。她颤颤地伸出纤瘦的双手,想要接过锦帕。 便是这样一个动作,让梓烟一眼瞧见了她手中的粮票。 梓烟大脑顿时刷得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原来你有粮票?!” 小剧场—— 小绛:我就这样领盒饭了?! 崔洋: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小绛:我说什么了?!⊙o⊙ 梓烟:我记得你说我以后要做尉迟宫的姨娘…… 第9回:妙手丹青(二) 前些年,图安城洪灾泛滥,大批难民北上逃往都城羌,暂居在贫瘠的古旭坊一带。北燕君王在圣德王后建议下开仓放粮,使难民的情况稍微缓和了些。 然而近年来,北燕君王变得越来越残暴焦躁,之后又痴迷上了修禅悟道,将国库中大部分银两用作修葺古刹道观,再没提过救济灾民一事。 当是时,朝堂中穆氏、尉迟氏、木氏三足鼎立。穆氏与尉迟氏串通一气,死死把控着司农寺,主张将难民赶出都城。唯有木氏却坚持己见,一定要继续救济灾民。于是,穆氏和尉迟氏索性撒手不管,单看木氏怎样收拾这般残局。 清平官木魁认为即便是难民也没有资格不劳而获,因此,由他起草一个的粮票制度应运而生:根据难民们在兴修图安水利、重建图安城中所做的贡献,分发不同面值的粮票,可以用于兑换所有木氏产业内的米粮。 此时此刻,在芥子坊东侧的茶馆内,梓烟和少女面对面坐在正中央的木桌上,她们的面前就摆着几张木氏发放的粮票。 原本梓烟是有些生气的。她好心施善给予这个饥肠辘辘的少女一个夹馍吃,谁知她竟是有粮票的 作品相关 (2) !既然有粮票,为何不去木家粮铺换米粮呢? 可当她看到那些被水浸湿、字迹模糊的粮票后,瞬间就明白了一切。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好脸色。 “粮票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应当好好保管才是啊!” 少女显然很委屈,抽泣地叙述了她将粮票损坏的过程。原来,昨日她在图安做了一整日的活,连夜赶回羌城,半路上却被一群浪荡子围堵骚扰。情急之下,她不得不跳入羌城外的洛水河内逃生,却忘了刚得的粮票还揣在身上。 梓烟听了这话,倒茶的动作僵硬了片刻。洛水河?难道是那群人?还好这位姑娘善水,不像自己…… 说起来,自己也蛮幸运的。梓烟想起那晚圆月之下的那匹银发“白狼”,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 “真没想到,连天子脚下也有人胡作非为。”梓烟无奈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梓烟这句感慨一出,隔壁桌上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是杯盏从木桌上拿起时擦出的“咯噔”声。 梓烟扭头一瞥,却见一个梳着利落潇洒的高马尾,一身大红锦绣紧身华服的女子正闭着眼细细品茶。她眉间有一点醒目的朱砂,却丝毫没有磨灭她浑身上下透出的英气。从她嘴角尚带的笑意可以判断,刚才那声轻笑就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能把红色穿得不俗艳的女子,梓烟还是头一回见到。 听闻圣德王后最喜大红,像宫墙般沉淀着岁月的色彩。梓烟没有见过圣德王后,但她莫名坚信,就算王后此刻出现在这里,也未必能将红色穿得比眼前的女子美。 当梓烟看到女子对面坐着的男子时,却再也无暇感慨了。 那个男子面似冰霜、冷峻孤傲,她的面庞干净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狭长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眸。鼻梁高挺,吐千丈凌云之志气;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他一身镶金黑虎绣纹紧身衣,腰间配着一把黑金长剑。 最吸引人的并不是男子通身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而是他头上戴着的斗篷连帽里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抹雪白。 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梓烟顶着满头的密密麻麻的冷汗,用手半掩着自己的脸,祈祷着崔洋没有认出自己。 好在,崔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继续品茗。 看来是真的忘了。梓烟舒了口气,毕竟那天相遇是在夜晚,记不住自己的样貌也是情有可原。可不知为何,她有些许失落,甚至有些许嘲讽。 那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他的女人呢!转眼间连人都认不得了! 等身旁的少女推搡她,她才反应过来。梓烟故作认真品茶以掩盖自己的失态,又偷偷用余光去瞥隔壁桌那两个特别的人。 只听少女凄凄惨惨地抽泣道:“唉,木氏粮铺里都是些不通人情的小人,我解释说这粮票是不得已才损坏的,他们却说只凭着粮票才能换粮食!唉,这几日算是白干咯……” “他们这么做也是按规矩行事。否则,我只要随便拿一张破损的票子,便可鱼目混珠了。”梓烟拂袖品茶,淡淡解释道。 少女瘪瘪嘴,小声抱怨道:“小姐,你说木大人何必如此为难我们?倘或真怜惜我们,直接施舍我们粮食不就得了,干嘛非得让我们去做苦力!” 梓烟白了她一眼,道:“世间哪有不劳而获的粮食?难道你就这般下贱,愿意接受嗟来之食吗?况且,官家雇佣你们去图安城做苦力,其实也是在重建你们自己的家园啊,于情于理都是个妙计。” 少女被这一句呛得无言以对,她咬唇道:“不愧是都城人家的小姐,懂得的东西就是比我们这些乡野丫头多。” 梓烟赶忙摆手解释:“我不是小姐,我不过是府宅里头的杂役婢子,叫梓烟。梓木的梓,烽火狼烟的烟。” “原来如此啊,我叫杜巧娘。” 杜巧娘本是图安城小户人家的儿女,初见梓烟时将她误认为是千金小姐,一路上都颤颤巍巍地,生怕得罪了贵人。现在听梓烟这样说,心中的隔阂顷刻间烟消云散。 梓烟闻其姓名,只微微颔首,继而捏起那几张粮票,翻来覆去地看着:“你做工辛苦,倘或当真平白失去了这些粮票,实在可惜。木氏发放的粮票我曾见过,除了正规的纂体横标、小隶正文之外,比较难模仿的就是木大人的亲笔亲印了。” 杜巧娘愣愣地想了好一阵,才惊呼道:“你要伪造……”话还没说完,她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往四周瞄了几眼,低声道,“梓烟,你、你有把握嘛?要是被识破了,说不定要杀头!” 梓烟只抿嘴,靠近杜巧娘的耳畔,悄声说道:“你一会儿上集市去把这几样东西买来,我绝对还你几张全新的粮票!” 杜巧娘虽有些怀疑,但还是接过梓烟的荷包往茶馆外跑去了。梓烟见她跑远后,便自顾自地低头,凝视着杯盏里回旋翻转的青叶。 “不介意,姑娘?” 小剧场—— 崔洋:生气?难过?就是要假装忘记了你。 梓烟:……(内心OS: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科科。) 第10回:妙手丹青(三) 红影在她眼前一晃,那个高簪马尾的女子竟坐在了自己的面前!梓烟一下子紧张起来,生怕她是崔洋派来的说客。 “看姑娘的样貌,不像是北燕本土的人呀。”红衣女子一面自酌自饮,一面道。 “单凭样貌就能够看出对方的来历?如此说来,姑娘和那位公子也不像是北燕人呀!”梓烟毫不客气地回话。 “我与他确实是西晋人。” “呃……”梓烟差点没被茶水呛死,随后她尴尬地用手绢擦拭嘴角的水渍,“原来如此。不过我不一样,我确实打小在北燕长大,但我是孤儿,所以……有可能我身上流着西晋人的血。” 这下子轮到红衣女子尴尬了:“对不起,无意冒犯姑娘。” 梓烟倒是无所谓。小时候她也曾郁闷自己的父母为何要抛弃自己,后来也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苏嬷嬷是在玉门关外一棵梓木下捡到自己的,那是西晋被北燕打败的一年,玉门关又是两国边界,因此很大一种可能是,自己的父母在战乱中失散了,甚至是丧生了,自己才被遗弃在那里。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没有亲人了。但是她并不孤单,她有小绛,有尉迟宫少爷。 两人沉默了一阵,梓烟开口道:“不知姑娘适才因何而笑?是否对梓烟所说的话有什么不满之处?” 红衣女子之所以主动上前搭话,便是因为刚才听她对木氏粮票制度的一番见解,让女子对梓烟的好感徒然而生。于是她解释道: “实不相瞒,梓姑娘与杜姑娘刚才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觉得姑娘是个明事理的人,怎会连羌城已无天子一事也不晓得?” 此言一出,梓烟愕然。 只听头崔洋故作干咳几声,红衣女子立刻掩面止住,随后笑道:“我常年在外,经久没有踏入北燕国境,方才不过是胡言乱语,还请梓姑娘不要当真。” 绝不是胡言乱语!梓烟心道。北燕王如此昏庸,羌城天子虽有若无。只是北燕十六年前大败西晋后,北燕百姓自认为国强民富,从来没有居安思危,殊不知北燕政权早已旁落三家,而三家中的尔虞我诈梓烟再清楚不过。 作为北燕的子民,梓烟深感忧心。 不过,眼前二人明显是西晋人,为何会对北燕国事如此清楚? 梓烟不由多留了个心眼,嘴上只莞尔浅笑,装作不把女子的话放在心上。她扭头看向那个如冰雪般的男子。崔洋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只平视前方,沉默饮茶。 “小女子是芥子坊西侧穆府上的小奴婢,名唤梓烟,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因为崔洋知晓自己的身份,梓烟便不再做隐瞒。 红衣女子瞅了对面的男子一眼,低语道:“你可唤我袅袅。” “袅袅?”梓烟道,“可是‘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的袅袅?” “正是!”见梓烟一下便猜出此名之意,袅袅似乎有些激动,又指着对面的男子道,“他……是我远房堂兄,他叫……” “她知道。”男子忽而开口,冷冷地看着梓烟。 “恩?”袅袅一愣怔,不解地看向梓烟。梓烟也没想到,原来崔洋早就认出了自己! “啊对,我知道,”梓烟挠了挠后脑勺,“这位公子叫崔洋,是我的救命恩人。” “原来姑娘与兄长已是旧识,真是缘分呐……” 红衣女子意外地看着二人,正欲细问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梓烟!” 杜巧娘的速度倒是快,眨眼间就买齐了梓烟所求之物。不过是寻常笔墨纸砚,杜巧娘还是不信梓烟能用这些平凡物件重新绘制粮票。 梓烟扫视了茶馆一周,估计此时并不是喝茶听书的时辰,茶馆内的客人除了梓烟这桌和隔壁的袅袅、崔洋,再无他人。 梓烟想,仿制粮票虽然违背法制,但自己此举并非出于恶意,不过是想挽救杜巧娘的无心之失。依照袅袅和崔洋的性子,应该不会出面阻拦。 想到此,梓烟也就放开去做了。她精通各类字体,正规纂体和小隶简直信手拈来烟来,模仿清平官印鉴也如同仿画一般轻而易举。 其中最难的还是木魁的亲笔手书。木魁在西晋国的时候曾是驰骋疆场的大将军,本是莽夫,后来到了北燕国做了十几年文官,竟也练就一手颇具独特风骨的好字,寻常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效仿。 可她是梓烟啊!她是尉迟宫少爷亲手调教十余年的梓烟啊!木魁的亲笔手书?那根本就是她十几年来必修的基础功课好嘛! 不到一盏茶时间,梓烟就完成了一张粮票的绘制。成功了一次之后,接下来几张也就能够轻易拿捏了。杜巧娘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捧着的粮票,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会以为这几张粮票就是从木府流出的呢! “梓烟,你、你太厉害了!”杜巧娘不识诗书,只能用最平凡的词汇夸赞。 梓烟本想再谦虚道几句,忽然在茶馆外望见杨素的身影。她连忙起身和杜巧娘道别,又回头给袅袅一个微笑示意,匆忙离去,临别时不忘回头再多看了崔洋一眼。 杜巧娘也乐呵呵地拿着粮票去木氏粮铺换米粮了。袅袅手持茶盏,凝视着她们远去的方向,道:“真是个有趣的女子。没想到,她竟是穆府的人。” “没有谁一辈子注定了是谁的人。”崔洋抬起眼眸,狭长的雪色睫毛下灵光闪动,“这样的人才放在穆府,可惜了。” “这个梓烟居然能够如此形象地模仿父亲的笔迹,实在不简单!”袅袅继续感慨,“更不简单的是,她居然能招惹上你!啧啧。” 原来这袅袅竟是木府的千金小姐。只因她年少时就被父亲秘密送往西晋修习武学,甚少踏入北燕境内,故梓烟认不得她。 崔洋默然饮茶,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她必定是穆府金屋里藏着的宝藏,如今却意外地暴露在我们的面前,你应该感到高兴,不是么?” 听说下一回尉迟宫就要出场了,期不期待? 小剧场—— 尉迟宫:我与梓烟从小一起长大。 崔洋:哦,谢谢你帮我照料她。我与她将会共度余生。 第11回:梅纹信笺(一) 碧树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梓烟与杨素一前一后穿过尉迟府莲花池旁的柳树林,身畔尽是啼莺舞燕绿映红,白鹤鸥鹭飞絮轻。绕过汀州上蜿蜒曲折的巽芳桥,来至尉迟宫的絮林苑内。 相较穆府中规中矩的构造,尉迟府显然修葺得别具一格,颇有园林诗韵。府中多汀州、水涧、古刹、亭台、楼榭、阑干等,做工精细恍若凡间仙境。不愧是掌翰林诗书的文人居所,自宫中知书达礼的尉迟宠妃起,府中上下无不擅文墨书画,情趣高雅。 梓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昔日再熟悉不过的景象,生怕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杨素将梓烟送至絮林苑后,便行礼离去。当再次看见那个人的面孔时,梓烟不禁热泪盈眶,可她不能向尉迟宫述说自己的心境,只能规规矩矩地行礼。 还没言语,只听尉迟宫道: “梓烟,你过来。” 梓烟这才发现尉迟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桌案旁,用两只纤长的手指夹起一封梅纹素笺朝她招了招。 “看看这封信。” 这次来是有任务的,绝对不能让旁的事干扰自己的心神。 梓烟接过那封信,随意一瞥。梅是木氏特有的标志,之前杜巧娘的粮票上也有类似的梅纹。这封信来自木府,而且极有可能是木氏的密信。 她还发现已经有拆开的痕迹。 她直接将里面对折四次的宣纸取出,平铺开。梓烟上下扫视了一遍后,重新将信放回信笺内。 “来,把这张纸上的内容仿写一遍。用他的笔迹。” 梓烟一抬眼眸,只见尉迟宫临空甩过来一张折叠成长条的宣纸。梓烟扫视了一眼——与真迹截然不同的内容,尉迟宫的目的浅显易懂。 她没有多言,二话不说径直走到案几旁,随手抄起一支细尖短毛笔蘸墨娴熟地书写起来。 前不久刚在茶馆仿过一次木魁的笔迹,再加上这种笔迹梓烟早已烂熟于心,因此她很快便完成了任务。 尉迟宫只草草略看了一眼,便将梓烟仿写的那封信塞进梅纹信笺里,扬手打了个响指,另一只手将信笺往上一抛。 只见窗外屋檐上飞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似乎有一只异常纤瘦白嫩的手从窗枢夹缝内伸了进来,一瞬间取走了尉迟宫抛出去的信笺。 梓烟认得那只近乎惨白的手,那人是尉迟府培养的暗卫之一,现在安插在木府内做事。 尉迟宫将信笺交托出去后,回到案边拿起那幅海棠图品赏,梓烟只得暂时待在一旁。 小檐上拂过几只轻燕,撞得檐下设的三串风铃清脆作响,惹得梓烟多看了它们几眼,全然没注意尉迟宫已经赏完了那幅《海棠醉春图》,正倚坐窗边细细端详着自己。 “不是已经让人在穆府安了这样的风铃么,怎么,还看不够?”尉迟宫见梓烟痴痴望着那三串风铃,完全无视自己,有些恼怒。 尉迟宫生于书香门第,长相也颇为清秀,又满腹诗书,是北燕远近闻名的翩翩美君子。 “回少爷,穆府的与这里的不同。”梓烟侧身看着他清秀的脸,缓缓陈述。 “哦?” 尉迟宫来了兴趣,他理了理素色墨竹边衣摆,起身,持着一柄白玉珠扇走到梓烟面前,拇指一拨,将绘着翠竹和青石的扇面摇开。他比梓烟高出一个头,俯视梓烟的时候,眼神宠溺得像是在看着自己心爱的玩物。 “说说看,哪里不同了?” 梓烟不敢直视尉迟宫的眼睛。她有些羞涩地撇过头,低语道:“穆府杀戮之气太重,玷污了风铃的空灵。” 尉迟宫先是一怔,过后仰天大笑起来。他稍稍弯下腰,将折扇“啪”得一声收起插在怀间,爱抚地捏了捏梓烟通红的两颊:“你个小丫头,说话越来越直了,小心惹祸上身!” 尉迟宫总是喜欢这样逗弄她,以前的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些,因为她知道,于礼数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可现在不同。梓烟不愿意再受礼数禁锢,她只愿意顺从自己的心,去做自己想要做的每一件事。 譬如乖乖听尉迟宫的话,认真按照他的吩咐完成每个任务。 譬如,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不希望等有一天自己离开了,会后悔没有鼓起勇气去尝试。 “难道少爷觉得烟儿说错了吗?”梓烟有些傲气地朗声道,“就算烟儿惹祸了,少爷也会保护烟儿的,不是么?” 尉迟宫的手在梓烟的脸上停滞了片刻,随后他背过身去,梓烟看不清他的表情:“适才不过是唬你罢了,你素来小心谨慎,这一点我最是放心。” 梓烟有些失落,脸上难得的自信又消散得无影无踪。蕙香、杨素她们都觉得尉迟宫是自己纹丝不动的靠山,可事实上…… 难道保护像她这样的小婢子需要花大心思费大精力吗?她不过是想要一个简单的承诺,尉迟宫却从未许过。 这样想来,前世的她因为尉迟宫而被害,真是冤枉。 以前梓烟只想待在尉迟宫身边,助他、辅他,就够了,可现在梓烟想要更多。她想要跟尉迟宫明目张胆的长相厮守。 “那幅画……少爷觉得如何?” “里头要紧的东西都弄好了吗,千万别给我出错漏!” “绝对没有任何人察觉。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烟儿还没有使用‘火树银花’。少爷先将此画的后事料理好,等到了时候,奴婢再——” “恩,上回辽北太守的案子大理寺至今未曾断案,可见你的手法是没问题的。” “恩……那画的内容呢?少爷觉得烟儿现在的画技如何?” “你的画技是我亲手栽培的,那幅画自然是极好,王后一定会喜欢的。”尉迟宫说完后,可能觉得有些敷衍,又补充道,“那些飘落的海棠花瓣很自然随意,是你研究的新画法?” “是啊是啊!”梓烟眼睛一亮,充满希望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小小的赞赏,“说起来还是个意外呢!我不小心将墨汁洒在了宣纸上,然后……” “嗯嗯,你总是这样聪慧。”还未等梓烟说完,尉迟宫就接下去道。梓烟一愣,随即默默闭上了嘴,心中本来扑腾着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传说中的尉迟宫终于出场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呢? 小剧场—— 尉迟宫: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出场? 崔洋:呵,也不看看谁是男主。 第12回:梅纹信笺(二) “怎么样?”尉迟宫忽然道,“我是说刚才木魁的那封信……有什么看法?” 梓烟扭过头,心中堵着一股气却又不能发出来。她舔了舔下唇,欲言又止:“梓烟只负责仿字作画和制香,其余事务一概不知。” “少来,我知道你素来很有想法。”尉迟宫根本不信梓烟是个只会埋头苦干不问世事老实巴交的女子,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那样。 “以前不让你说,想必是把你憋坏了,今日就大胆谈谈!” 梓烟踌躇片刻,从袖中伸出三只手指道:“这封信是木魁写给华阳王妃的亲笔手书,主要讲了三件事。 “其一,木氏嫡出二小姐木叶下近日学成归燕,与她同行的还有她在昆仑玉山修行时的同门师兄。虽然木家一直声称木二小姐因为年幼体弱而送至尼姑庵里待发修行,但我们早已查明,事实上二小姐年仅四岁便远赴昆仑玉山学武,可见木家并没有完全放弃战场。这次忽然归来,且携带一名师兄,其间必定大有文章。” “没错,”尉迟宫抱臂垂目,“据探子回报,木家小姐这个所谓的师兄,很有可能是西晋三皇子苏翎辰。” 什么?梓烟大吃一惊,西晋三皇子是西晋皇后唯一的儿子,贵不可言,怎会跟随一个战俘的后裔来北燕国? 梓烟本想细问,见尉迟宫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只得敛神道:“其二,木家准备将庶长女遣送至西晋撷芳阁。这个撷芳阁……听起来像是教坊舞楼一类的地方,虽说是庶长女,但莫名其妙送到那种地方去,委实奇怪。而且这明明是木家自己的事情,为何要特意写密信跟王妃说呢?恐怕这撷芳阁也不简单。” 这次尉迟宫没有发言,只是沉思颔首,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内把玩着白玉折扇柄上悬挂的赤红雀羽璎珞,璎珞尾部接着的金丝朱穗有些散乱,应该是使用折扇时不注意勾拉到某些尖锐之物所致。 梓烟盯着尉迟宫手中的朱穗,继续道:“最后一项共十六字,应该是这封信至关重要的内容,也是整封信最难解的地方……”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汝可效仿,大历元年。” 尉迟宫打断了梓烟的话,将信笺上木魁所写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半开半掩的绿纱窗外能看见苔藓斑驳的古井和爬满绿藤的院墙,混着明日的清风拂面而来,让沉闷的气氛缓和不少。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汝可效仿,大历元年。 这短短十六字,其间蕴藏着多少算计与阴谋?梓烟只觉得恍若有一堆石块沉沉地压在胸口,她感到紧张。 尉迟氏在算计着将军府,而木氏又在算计些什么呢? 北燕国风平浪静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大历是西晋的年号,西晋的大历元年也就是北燕的太始二年,应该是……华阳王妃远赴北燕和亲的那年!”梓烟一面掰着手指计算年月一面道,“木魁想让王妃效仿当年的和亲?可他们要和谁和亲?要让谁去和亲?” 梓烟眼神忽闪不定,胸腔一起一伏。忽然瞥见尉迟宫低着头有节奏地用掌心拍打着扇柄,一下又一下。这是尉迟宫沉思时惯有的姿势。 梓烟忽然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在班门弄斧,尉迟宫思维缜密,他怎会想不到自己都能想到的这些? 梓烟为自己方才卖弄才华感到羞愧,但随后她又觉得委屈。 以前,尉迟宫从来不问她的看法,杨素也总教导她少思、少问、多听、多做。而且尉迟宫分派的任务大都涉及朝政,她作为一个女子也不好过多碰触。 可今日他不知为何竟询问起自己的想法,倘或不如实道来似乎又违背了主子的意愿,她也无可奈何啊…… 梓烟越想心情越杂乱,她一急躁,思绪就缭乱无比。她双眉紧锁,额间少有地凝成淡淡的“川”字。 尉迟宫偶然抬头,见她这番模样,心知询问她是毫无用处的。毕竟这些年教导她的只是文墨制香,并没有让她涉及权谋。尉迟宫原以为梓烟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也该开窍了,实际却让他失望。他挥手道:“也罢,你先回去。今夜我父亲从湘南回来,我将此事禀报他,届时再谈下一步。” 月色缥缈若尘,远远能望见坠入黑夜中的淡墨远山上几颗零星的亮光,似山上人家的灯火,又似银河上流转的星辰。 尉迟宫破天荒地将梓烟送至尉迟府侧门外。梓烟跨过高高的门槛,看到巷子斜上角那一片浓浓的夜景时,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原来她已经在尉迟府待了这么长时间。 就像被施了巫师的蛊咒,待在尉迟府的光阴总是莫名流逝得飞快。相比之下,穆府的日子简直枯燥难熬。 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 梓烟望着距离自己几步远距离的尉迟宫伟岸的背影,甜味涌上心头。就这样看着他的宽厚的脊背,呼吸着他温暖的气息,模仿着他沉稳的步伐,就这样、就这样! 如此和谐、安宁!难以言表的幸福! 梓烟忍不住笑出声:上苍对她还算仁慈。若是换作从前,她怕是会满足。但现在,她索求的是更多。 想到高兴处,梓烟原地转了一圈,收起一只脚,顺着地上的砖块一格一格地跳着。在穆府最偏僻的院落里,她、小绛和小荔三人也常常玩这样的游戏。单只脚跳着格子,谁先落地谁便输。 梓烟便这样跳着,谁知道前方那个人刹住了脚,梓烟便一头直撞在对方坚硬的背上。 “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莫名失神、莫名发笑,现在连路也走不稳了。”尉迟宫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解道。 梓烟脸色一僵,好在天色昏暗让尉迟宫看不清她已经泛红的脸庞,她吞吐道:“烟儿、烟儿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碰见少爷您,能得到少爷您的赏识提点,烟儿不知是得到了哪位神灵的眷顾……” 尉迟宫背对着月光,面朝着梓烟,隐约能看见他柔美的五官。他笑着,是那么如沐春风。 “能遇见如你一般的女子,亦是宫三生有幸。” “梓烟何德何能……” 梓烟鼻子一酸,声音哽咽着,深深地埋下了头。 这个神秘的华夫人是谁呢? 木氏的密信究竟暗藏怎样的玄机呢? 小剧场—— 尉迟宫:垃圾了?密信都被我弄到手了。 崔洋:给你又如何,反正你看不懂。 梓烟:但是他可以掉包…… 崔洋:你到底是谁的女人? 第13回:剥皮缝衣 如果没有穆府盥洗房的苏嬷嬷,她可能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于玉门关外那棵枯木梓树下了。纵使这么多年跟着教养嬷嬷学习了三从四德、礼教诗书,接受着如小姐一般的教育,连吃穿也与常人家的姑娘无异,可内心深处,她还是那个玉门关外孤苦伶仃的弃婴,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宗族家室,年下祭祀都不知道该祭奠谁。 蕙香说的对,她就是个贱婢。 可即便是微不足道的贱婢,也会有一星半点的执念,不是么?即便是微不足道的贱婢,也能有爬上顶峰的那天,不是么? “烟儿,你已经为尉迟家做了很多,你实在不必为身世耿耿于怀,”尉迟宫总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他伸手摸了摸梓烟的头,安慰道,“就拿穆府两个小姐来说,她们虽然拥有尊贵的身份,但论姿色论才气,整个皇都的女子都不及你。” “可是,仅凭着这个尊贵的身份,穆小姐便能长久陪伴在少爷您的身边。”梓烟昂起头痴痴地看着尉迟宫那张玉砌雕成的脸庞,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她想要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尉迟宫的手似乎僵硬了片刻,随后他笑道:“傻丫头,只要你对尉迟家忠心不二,你便永远在尉迟家的庇佑下。” 庇佑?不,她要的不是庇佑啊……梓烟咬唇闭目,内心抗拒着,却又无可奈何。每次都是这样,她好不容易挑明了说,尉迟宫偏偏曲解她的意思,也不知是尉迟宫真不明白,还是他心里明白却刻意为之。 难道是自己的心意表明的还不够明朗?梓烟心道,她深呼一口气,再次鼓起勇气道:“宫少爷,其实我的意思是……” “天色不早了,倘或你晚归,容易引起穆府的人注意。”尉迟宫将脚步止住在了巷子口。他背身过去,朝梓烟扬了扬手,“回去。” 已经显而易见是在赶她走了。梓烟只觉得自己好像满口含着黄莲一般苦,说不出一个字来,只麻木地点点头,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巷子外走去。 梓烟放慢步子,故意表现出失落怅然的神情。她期望尉迟宫能够被她的演技所动容,然而将她唤回,用那双洁白无瑕的手捧着她的脸,笑着说出她心心念念的那句话。 可一直等到梓烟走到离巷子几丈远的大街上,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迟迟还未等到尉迟宫追上来。 梓烟忍不住回身望去,小巷内已经完全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梓烟顺着琛默坊的街道往回走,还好尉迟府与穆府相近,要不然她单靠着双脚得累死。 因着尉迟宫的态度,梓烟闷闷不乐。尉迟宫对她的感情晦暗不明,这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以她贱婢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实现夙愿。唯今之计,只有尽快摆脱这下等的身份。 “快走!走快点!” “快走!别慢慢吞吞的!”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梓烟的身后传来,梓烟回身看去,见几匹高头大马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上面的府兵看起来像是卫尉寺的人。 “奇怪,卫尉寺不是分管皇宫内部吗,怎么会出现在外面?” 梓烟纳闷着,又见那些马匹的背后用一捆粗麻绳拖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他们有壮丁老头,也有妇孺幼童,甚至还有孕妇和抱在怀里的婴儿。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累累,裸露的手臂的大腿都已经瘦成皮包骨了。 “这些也是古旭坊的难民?”梓烟惊愕道,“卫尉寺的人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讨论声、哭喊声、吆喝声掺杂在一起,琛默坊的大街忽然就热闹起来。 梓烟看见前面站着个高大的披着墨色长斗篷的男子,便扯扯对方的衣袖,问道:“这位兄台,能否请教一下,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吗?” 那个男子侧头睨了梓烟一眼,道:“卫尉要把这些奴隶带到皇宫去。” 男子的角度把控的很好,梓烟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声音莫名熟悉,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兄台,这还用得着你说嘛?卫尉是皇宫的侍卫,当然听命于皇宫了——我是想问,带他们去皇宫做什么?” 男子冷笑:“剥皮缝衣。” “啊?”梓烟的脑袋一下子浆住了。剥皮缝衣?什么意思?难道是字面上的意思? “小姑娘,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身旁有个小贩低语道,“听说王后近月来身子不适,好像是皮肤上起了疹子,穿衣裳的时候总磨得难受,王上就召集天下寻觅最柔和的布料来制衣。谁知道大祭司说,人皮乃是最柔和的衣料,王上便朝这些难民们下手咯。” 大祭司?那不是将军府的人吗?梓烟拧眉。这件事情算是穆氏的机密,即便她是将军府的婢女,如果不是尉迟宫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根本不会知晓。 只是,尽管梓烟和大祭司也算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蚱蜢,她对大祭司的种种行为却极为不齿。 “心狠手辣至极!”梓烟忍不住骂道,“这个大祭司净出些伤天害理的馊主意,也不知道王上的眼睛究竟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这么听他的话!” “唉,这你都不知道?”那个小贩上下打量了梓烟一眼,“也对,看姑娘你的年纪啊,那会子你说不定才刚出生呢! “要追根溯源呐,还是因为十五年前,咱们北燕大旱,各地天灾频繁。大祭司问天求神,让刚出世的长公主以身献祭,这才免去了我们北燕之灾。从此,他的话王上没有不听的。” “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梓烟道,“他的方法根本没有一点儿道理!完全就是运气好,灾祸停止了。北燕王竟如此昏庸糊涂,为了一个无稽谎言就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实在可笑!” “喂,姑娘,小声点儿——” 小贩见她口无遮拦,赶忙劝住。梓烟只得住嘴,闷闷地看着那些侍卫驱赶着难民。她没有能力挽救他们,她痛恨这样的自己。 “有趣。”那个斗篷男子忽然笑道。 “兄台,我现在越来越不明白您的想法了。这些难民这么可怜,您居然笑着看着他们,说声‘有趣’?”梓烟不解道。 “我所言之有趣的,是你。”男子忽然转过整张脸来。 “呀,是你——” 今日爆更福利,不要错过咯!一更8点,二更12点,三更19点,四更22点!求评论 小剧场—— 尉迟宫:她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崔洋:傻子教出来的,能不傻吗?还是得等我来教。 第14回:夜下府门(一) 男子一回眸,竟是她已经见过两次面的崔洋! 梓烟大惊,她怎么就没听出来呢?这装逼的扮相,这不屑又带着嘲讽的语气,除了他还能有谁? “崔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与你无关。” “呃……那能劳烦公子相告,奴婢有什么有趣之处吗?” “你真想知道?”崔洋看着梓烟一脸茫然的神情,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传说中的大祭司当初应该是将军府举荐给王上的?” 不对。梓烟在心里立刻否认了这句话。 大祭司的确是将军府的人,但肯定不是将军府举荐给王上的。穆氏怎会蠢到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大祭司跟他们有关系呢? 他们所要营造出来的,是大祭司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代表着神意,而不是区区将军府,这样才有威慑作用。 梓烟一下子明白过来,崔洋一定是在试探自己。她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把头摇成拨浪鼓,道:“这是不可能的,崔公子。大祭司之所以受王上倚重,还是因为他授命于天。奴婢在将军府待了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大祭司和穆家有什么关联。” “你刚刚还说他的言语都是无稽之谈,怎么,现在又承认他授命于天了?”崔洋逼问道。 “就算他真的与将军府有什么关联,奴婢不过是个下贱的盥洗室婢女,又怎么会知晓呢?”梓烟道,“况且,人与人是不同的,大祭司是大祭司,奴婢是奴婢。” “强词夺理。”崔洋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这么说来,你想救他们?” 梓烟抬眸,看着那些被鞭子鞭笞践踏的男女老少,继而垂眸,声音有些哽咽:“想,但是没能力。” “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没能力?我看你是不敢,怕连累你的主子。”崔洋嗤笑。 “且别说奴婢能否从卫尉手里救下他们,即便救下了,又能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呢?他们的未来依旧迷茫无助。而且,王上没有抓到这一批难民,肯定会去抓下一批,奴婢今夜出手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还会因为自己的身份给主人家徒增麻烦。” 不错,理智。崔洋心道,给梓烟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不过这个目光很快就消失于无形了。 “既然现在没有能力,那就去变得强,强到有能力做你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崔洋抛下一句,转身就走。梓烟只觉得这句话意犹未尽,正感慨时,却发现崔洋早已没影了。 “哎,忘了问他住在哪个府上呢!”梓烟懊恼道。不过,从刚才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他真的极有可能是木氏清平官府的人。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们就注定是敌人了。 梓烟回至芥子坊西侧小巷时,已经将近亥时末。 梓烟几乎是小跑回府的,却在巷子侧门前看见了一道豆绿的身影,走近才知道原来是尉迟府一个二等侍婢名唤粲花的。 粲花在尉迟府膳房担管分配各房膳食一职,位分不高不低很是尴尬,品行能力却颇得杨素赏识,暗地里也是尉迟宫的亲信。又因她性子直爽可人,与梓烟素来很是投契。 梓烟见粲花坐在侧门的门槛上,像是等了许久一般。梓烟忙迎了上去,也不问好行礼,硬生生将粲花从地上拖了起来。 “这会子正是要紧的时节,地上湿冷得很,坐久了易得病!”梓烟嗔怪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府里去?守门的侍卫又不是不认得你。” “我倒想进去,只是怕被里头那些刁钻的人看见了,又给你多惹出是非来,”粲花一脸无奈道。 “今儿的事我都听素姐说了,也真是苦了你。偏她穆府的婢子恃强凌弱,我们尉迟府里是断断没有这样品行的人!要是你在我们那儿,肯定不会受这般委屈的……” 梓烟又何尝不知晓这一点呢?前些年杨素早有把她提到尉迟府去的念头,可尉迟宫却不肯。毕竟,梓烟未尝不是尉迟府安插在穆府的一道眼线。 “好了,你现在可站在人家府门前呢!说话也没大没小的。”梓烟扯开话题道,“赶紧把事情交代了早些回去,眼瞅着快到穆府门禁的时辰了。” “横竖不过是少爷又赏赐了你时新的两箱钗环衣料子,另附六套春夏两季更换的新衣,外加十两银子。现下还在少爷的库房里头呢,过几日才能提出来。” 粲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钦羡妒忌,然而更多的是欣慰,“仍是按照往常一般,半数入钱庄半数捐给古旭坊一带的孩子?” 梓烟却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少爷每隔几月便会大赏一次,中间偶尔会小赏,我一个婢子哪里敢用这么多贵重之物?打扮得花枝招展难免惹人嫌。倒不如全数变卖了,捐给那些需要的人。” 粲花舔舔下唇,感到有些不值,却又不能说梓烟错了,只得道: “前一阵我采购食材时偶经古旭坊,便顺道往那私塾去瞧了一眼。孩子们都健康活泼的,机灵聪颖又肯吃苦,去年那批旧书反反复复学了好几遍了,个个背得滚瓜烂熟,脱口就是之乎者也,让人看了真真可笑又可疼。” “可不是么,穷人家的孩子意志艰心气大,比那些纨绔子弟好得多。”梓烟一面赞赏,一面想到在琛默坊大街上看到的情形,仍旧感到心烦意乱。 “还有,你花钱雇的那位教书吴先生最近家里出了事故,想告假回去,你近日又没去拜访,正急得不可开交呢!刚巧我去了,便托我与你说这事。” “……我明日去看看,辛苦了,难为你跑一趟。” 粲花见梓烟一副愧疚的神情,笑着捏了捏她的鼻梁:“这些年为了你,我跑的还算少么?你要是真有良心,就赶紧想法子来谢我!” “你可想我怎么谢你?” 粲花眼珠子转了转,调侃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早点嫁到咱们尉迟府来,做个恩宠万分的姨娘,到时候把我提成一等媵侍,我便每日里享尽富贵吃香喝辣!” 梓烟听罢羞恼不已,抬起手便打下粲花的胳膊:“好不害臊的蹄子,做你的一等媵侍通房丫头少爷姨娘的春秋大梦去!我要真做了尉迟府的姨娘,最先就把你弄到盥洗房,洗上三天三夜的衣裳,看你还有没有这闲工夫来调侃我!” 眼见着梓烟好容易露出少有的愤懑急躁来,粲花哪里肯放过她?自然又是一阵相互嗔骂,一直到穆府的守门侍卫催促了,两人方才恋恋不舍告别而去。 小剧场—— 梓烟:我哪里有趣了…… 崔洋:浑身上下透着有趣。 尉迟宫:我去,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崔洋:你猜? 第15回:夜下府门(二) 梓烟本为今夜发生的事情心烦意乱,与粲花打闹一番后,心情也渐好起来。 只是,关于崔洋的身份,她还是免不了担忧。如果他真是木府的人,自己绝对不能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 梓烟一路冥思苦想,凭着感觉走,竟习惯性地来到了盥洗房前。也难怪,她从小到大都住在这个偏僻的窄院里,两年前才被提到穆青娴房内。 梓烟本想掉头回去,却望见黑漆漆的四方窄院里东南角亮着一盏烛光,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晃。 “都这么晚了,小绛她们还没歇息吗?”梓烟暗自纳闷,便抬脚走了进去,却一眼看见小荔呆呆地坐在屋门口,凝望着天井里头那口水井发愣。 梓烟看到是小荔,心里有点不爽快。但她见小荔神思不定,像是有大事,回想起前世小荔做下的恶事,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轻声唤了一句。 “小荔?” 小荔整个人却好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腾”得跳了起来,慌乱地四周张望。梓烟见状更是心疑,几步上前抓住小荔的双肩:“发生什么事了?” 小荔面色惨白,双唇泛紫,死死咬着不说话。许久,方才开口: “烟儿,我没事,不过是被白日里吓到了,如今还缓不过来。” 梓烟见她还是这样伪装自己,心有不齿。她拍了拍小荔的肩膀假意安慰,笑道:“没事的,蕙香一贯都是如此的性子,就喜欢找茬,这府里哪个人没受过她的气?可这些年你眼瞧着,她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波呢?” 表面上是安慰,言语之间却是在暗示小荔,蕙香只是个纸老虎而已,跟着她绝对没有好下场,早日回头才是正道。 小荔木然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明白梓烟的意思。她扑入梓烟的怀中,用力抱着对方,泪水浸湿了梓烟的裙裳,漫长寂静的夜里弥漫着她的抽泣声。 梓烟忍住自己想要将她推开的念头,一面有节奏地拍着小荔的背,一面往屋子里探去,问道: “小绛呢?已经歇下了嘛?今儿为了我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委屈她了。好歹没有伤到哪里,不然我实在是罪过。” 小荔的身体忽而一抽:“恩……她、她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梓烟神色一凛。 “她回家去了,”小荔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坚定不移地说道,“你也知道小绛的性子,哪里忍得了一辈子待在咱们府里受气?前一阵子她老子娘派了个小丫头来咱们府里给她送新制的衣裳,说这些年家中田地收成好,她哥哥又入赘乡绅大户家当女婿,要把她赎回去呢!这两日都在收拾行囊,这就走了。” “啊?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她说?”梓烟脸色大变,“不应该啊,昨日我们还一块儿绘画,今早也见她神色淡然,没有半分要走的样子。” 小荔微微撇过头去,随手拢发至耳后:“恩……其实她是赶着先回去十天半月的,先、先处理家中的事务,之后还要再回来待一会儿……所以才没与你说。我也是恰巧碰上了她老子娘派来的小丫头,这才知道的。本想立刻告诉你,一来你素日忙,二来她自己没说,我又不得机会,就拖到现在……况且我们都知道她家在哪里,说不定年节时可以去看看她。” “是……吗?”梓烟的脸上布满疑云,“真是蹊跷啊,怎么忽然就走了呢?” 小荔扯着嘴角笑道:“烟儿不必太担心小绛了,她这样伶俐的人,福气在后头呢。” 前世的梓烟对小荔的话是百分百相信的,现在却总觉得疑点重重。但她知道,此刻在这里跟小荔周旋,根本得不出什么结果。她也只得按下不提,想着明早再找张嬷嬷问个清楚。 两人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荔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梓烟方才离去。 梓烟别了小荔,离开了盥洗室,返回玉箬轩内。她算了算,今日还是张盛当值,这个点他应该还没有睡下,少不得要打个照面。届时,正好把斗篷交给他。 起先梓烟选中的是粲花,可粲花到底是尉迟府的人,一旦发现她和木府的门客有所交集,难免会心生疑虑。 世间本就是如此,从来没有坚硬不倒的信任,反倒是疑心一生起就很难磨灭。梓烟不敢冒这个险。 “盛哥哥,是我,烟儿。” 张盛本在廊下靠着打盹儿,听到这声呼唤,顿时打了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圈,蹑手蹑脚地开了门。 “怎么才回来?胆子越来越肥了!” 还不等石门大开,梓烟一闪身便挤了进去。她嗤嗤笑着,道:“我算准了今儿是您当值呢!要是换作嫂子,我可万万不敢。” “你也不怕被上面的人发现?” “哎呀,哥哥你又不是不知,我在这里是可有可无的,她们哪里顾得上我?况且西侧又脏又乱又臭,一般人不会来的。也就是嫂子偶尔来看我……所以我最怕她了。” 梓烟所说的“嫂子”是张盛的新妇,名唤“阿妲”,曾是盥洗室的贱婢,也曾受过苏嬷嬷的调教。后来到了年龄,被赐了张盛作妇。虽然身份不算高,到底体面了些,心气傲了许多,性子也渐渐刁钻古怪起来。 梓烟平日最怕这位姐姐。阿妲脾气暴躁,又因为常年受压迫而郁结于心,常常不给人好脸色的。她又极贪财,为了蝇头小利没有什么事不敢做的。她知道玉箬轩最得脸的便是兰香和蕙香两姊妹,便时常巴结她们,却单单与梓烟作对。 “就你最机灵!”张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嫂子昨儿刚被蕙香姑娘叫去做事,回来的时候兴致昂扬的,说蕙香姑娘赏了她好些东西呢!也不知是捡便宜捡到了什么好事情做……你嫂子是严厉些,到底因为你不听话。但凡你能为她省点心,也不至于她每每生气。” 梓烟心道那蕙香让做的事情哪有多少好事,别是杀人放火的坏事就不错了。 虽然这么想,她嘴上却道:“阿妲嫂子比我机灵多了,苏嬷嬷以前常夸她,说让我们像她学习呢!我哪里敢不听嫂子的话?我虽怕嫂子,但更敬嫂子。我相信嫂子也不是真心气我,不过因我跟她同出一处,对我多上心罢了。嫂子骂我打我,我只当她是在替苏嬷嬷教导我呢!” 张盛听了这话,哪里不顺心?越发来了兴致,又多跟梓烟唠嗑了几句,将适才的些许不悦都抛在脑后。 梓烟趁势回至房中,将折叠好的黑虎纹斗篷仔仔细细包在大布包里,悄悄溜到后院,交托给张盛,让他想办法去木府打探打探,若是有崔洋这个人,也好交给他。 张盛自然应允,梓烟又多吩咐了几句,才回房歇息。 小绛真的回家了嘛? 小剧场—— 梓烟:小绛!你回家了居然没事先告诉我! 小绛:等你来找我呀 第16回:叶荷婉婉(一) 盖着三层毗红湖蓝油布的马车穿过瞑色苍苍的竹林,马蹄声踏破了深夜的静谧。 在竹林迂回小径的深处,依山傍水设着木府雄伟的山庄,掩盖在重重青绿中,散发着出尘绝世的韵味。 隐约能听见山上寺庙传来的诵经声,像温和的春风安抚着路人烦躁的心。晚钟阵阵,一抹斜阳下,几重青山外,云霞和飞鸟渐行渐远。 那辆马车终于停在了山庄的门前。 围墙是用竹子雕砌成的栏槛,像羌城的城墙一般高耸,门是黑漆油的,和朱漆相比低调很多,但大门正中央的怒目圆瞪的虎头铺首却让整扇门不失威严。 一位淡妆素抹的媵侍先下了车,随后扶下一身红衣高髻马尾的女子。那女子长着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五官精致且带有凌冽之气,一颦一笑透露着爽朗大方的气息。 正是白日里与梓烟在茶馆有过交集的自称“袅袅”的女子! 她双腿刚落地,就推开媵侍扶着的手臂,理了理衣裳,嘴里抱怨道:“我平生最厌烦之事,便是坐这马车了!” 身旁的媵侍赔着笑脸上前道:“二小姐,您瞧着这皇都里哪家的闺秀出门不是乘车坐轿的?您常年在外,如今先忍着,等过些时日坐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袅袅一面健步如飞地进了山庄,一面死死咬唇道:“我与那些弱不禁风的名门闺秀怎能相较?我出身将门,自然要有虎女的风姿,行事不扭捏,这才不枉我木家世代出忠良!” 那媵侍哪里还敢再与她多言,只得乖乖闭嘴加快速度赶上自家小姐的步伐。 山庄内装潢简约质朴,几乎没有多少水榭假山。占据最多的是一亩亩田园,各色果蔬花草齐聚,在夜色中惬意地舒展着身姿。 袅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山庄东侧一处院落里。这处院落与其他几处相隔开,院落外悬挂的牌匾上用行云流水的草书写着“璇玑阁”几个大字,院落内的厢房形式与羌城豪门贵府并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淡雅的气息。 袅袅在阁外定了定,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一身着绢纱紫霞百褶牡丹纹散花绮云齐腰裙裳的女人插着满头艳丽珠翠扭着腰肢走了出来。经过袅袅身旁的时候,自然地投给袅袅一个颇有深意的目光。 袅袅一眼就瞧出了对方的身份,闻到那浓烈着刺鼻的脂粉香,忍不住抬手掩鼻。 “奇怪,父亲怎会与这等人打交道?” 踏入璇玑阁后,袅袅的随性也收敛不少。照常让站门的小厮进去通报后,她敛神跨过高高的门槛,朝房内那个伟岸的背影重重一拜,朗声道:“父亲。” 只听那人从丹田发出深沉的哼声,袅袅才敢抬起头来。她也不多言语,直接从袖口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到那人的面前。 “父亲请看。” 那人接过纸片徐徐摊开,却是一张崭新的粮票——准确地说,是一张仿真的粮票。 那人先是略略一扫,随后双眉微紧,眼中泛着一丝惊讶,紧接着将粮票挪到案上扑闪的烛火旁仔细翻看。许久,方才将粮票折叠妥当,压在一方凤凰头蛇尾的笔砚下。 “妙哉,妙哉。”那人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感。 “如若不是今日在茶馆偶遇,我们根本不会知晓将军府藏有这号人物。我当下便派人跟着那个叫杜巧娘的女子,好容易等到她在当铺里使用了粮票,这才得到了这件证物。”袅袅有些迟疑,“父亲,我们是不是应该派遣探子去……” 那人扯了扯嘴角:“依我看,此女十有八成已经成为弃子了。” 顾不上袅袅惊讶的神情,那人继续道,“你们不必花太多心思在她身上,但该派的探子还是得派,说不定还能挖出些旧东西来。” 袅袅满心疑惑,见自家父亲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不好再问,只点了点头。她又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个女人,忍不住问道: “父亲,刚才出去的那位是……父亲的客人?” “袅袅,你在西晋呆了这么久,可听闻过姑苏撷芳阁?”那人道,“她便是姑苏撷芳阁的现任阁主白曼。此番,她是来做交易的。” 袅袅从璇玑阁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她站在阁外许久,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往山庄北侧而去。 北侧为山庄内院,安置着全府上上下下的女眷。此事夜已深,女眷们应该都待在自己的闺房中诵诗习字,或是聚在园子某处调笑谈心。 袅袅一路踏风而来,途径各个院落,偶尔撞见不少姨娘庶妹,她们或是皆毕恭毕敬地请安行礼,脸上挂着合礼的微笑,嘴里念着“木二小姐好”。 木家来至北燕后便遂北燕王之命从事文官,男丁大都以文为主武为次。可木氏到底是武将出身,哪里肯真正摒弃传家之学? 因此,木府的女儿皆被调养成英姿飒爽之辈,巾帼不让须眉,木家女将竟暗地里将木氏昔日的荣耀传承下来。 可能是因为木家女的性子大都豪爽利落,这么多年宅院深深却少有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袅袅极少待在自家院子里,也能感受到一家子的和睦齐心。 木袅袅走了很远的一段路,才在一处偏僻窄小的院子前停下脚步。 院落梨树下打着瞌睡的小婢子见到她的身影,吓得打了个激灵,忙起身迎了出来,木袅袅懒得搭理她,径直往前大步迈去,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呜咽声,在这样的夜晚里带给人一种凄凉的气息。 木袅袅皱眉,扭头朝身后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婢子问道:“大小姐这样多久了?” “今日起早去给老爷请安回来之后就一直哭到现在,茶饭不思,奴婢们根本劝不动啊……”那个小婢子对木袅袅在家中的地位心知肚明,此刻一点也不敢隐瞒。 木袅袅伸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瓷物破碎的声音,又听见一声撕裂的哭吼:“滚!都滚!别来烦我!” 木袅袅耐着性子道:“是我,还不开门吗?” 里面的人听出了袅袅的声音,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儿,袅袅推门而入,满目狼藉的景象让她感到一丝惊讶。素日来最温婉大方的女子此刻只穿了一件单薄素白的寝衣,头发凌乱妆容憔悴,跪倒在榻上痛哭不已。 袅袅叹了口气,从小婢子手中接过一方锦帕,递到那女子面前,女子却不接,只撇过头去闷声哭着。袅袅只得帮她拭去两颊泪痕,凝视着女子红肿的双目,叹道: “婉荷姐姐,你这是何必呢?” 今晚23点还有第五更噢!晚睡的宝宝们有福利哈哈,早睡的宝宝也可以第二天起来看啦 木魁大大说的交易是什么呢?疑问 小剧场—— 崔洋:喂,女人,你已经成为弃子了哎。 梓烟:哦。所以呢? 崔洋:要不要考虑一下跟着我? 梓烟:恩……好啊。 尉迟宫:哎哎哎,我还没同意呢! 第17回:叶荷婉婉(二) 木婉荷是木家的大小姐,虽是长女,身份却尤为下贱。此刻见自家嫡妹竟委下身来为自己擦眼泪,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忙起身行了一礼,哽咽道:“二小姐,您是替老爷来劝我的?” 在袅袅的印象里,木婉荷行事素来妥帖得当,像今日这番情形实在少见。不过换作谁,此刻的心情都好不到哪里去!袅袅也没想到,撷芳阁的白曼居然会和木家做这样的交易—— “木家是靠着北燕王的照拂才苟活至今,可这两年看王上的样子,恐怕……再者,来日王上仙去,唯一的嫡子完颜誉便会继位,到时候北燕三大家族的平衡便会打破,情况对我们木家实在不利啊!” “父亲,依您之见,木家该怎么办?” “姑苏撷芳阁背后拥有着强大的靠山,如果能够得到她们的帮助,木家便有机会化险为夷!” “那她们的交易条件是” “白曼这次前来,看中的是婉荷的才华……” 袅袅回想起之前在璇玑阁与木魁的对话,心中无限惆怅。为家族而生,为家族而亡,这就是侯门子女无法抗拒的使命和未来! “二小姐,我是绝对不愿意去青楼卖笑的!”木婉荷柔软的五官忽然强硬起来,“我知道我出身卑贱,我的生母魏氏不过是老爷的洗脚婢子……可就算这样,我身上也流淌着木家的血液,我也是半个侯门公府的小姐,怎么可以到那种烟花之地去呢!父亲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大姐,撷芳阁和其他的青楼是不一样的。据我所知,撷芳阁的客人非富即贵,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是有身份的倾城佳人,阁内的华丽奢靡比起侯门公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呢!”袅袅宽慰道,“大姐你想,你在那里能过上受万人追捧的日子,比起在这小院默默无闻可好得多……” “受万人追捧?”木婉荷忽然后退几步,面部扭曲,“我才不稀罕什么万人追捧!我不过是想平平安安清清静静了此一生,为什么上天要如此对待于我?如果结局注定如此,我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也好留个清白洁净!” 说罢,木婉荷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一片破碎的瓷片,抬手就要往脖子上抹去。说时迟那时快,木袅袅一个健步冲上前,一臂扫开木婉荷的手,另一只手扬起就是一巴掌甩过去,木婉荷瞬时就被打蒙了。 “大姐,你怎会如此冥顽不灵?亏你还自称拥有一半木家的血液,我看你根本不配做木家女儿!” 木婉荷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此刻被打的通红,她一面捂着脸,一面抽泣道:“你、你……你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为了不失木家的颜面,我从小便苦学礼法技艺,放眼整个燕都没有人能比得过我弹的箜篌琵琶曲……” “大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袅袅恨道,“我们木氏以武将出身,这些年家中男儿却因寄人篱下不能习武,只得靠我们这些女子暗地里传承家族武学。你生来娇弱不能舞刀弄枪,父亲便指望你学成一身才华,将来也能为木氏出一份力……现在总算到了关键时刻,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木家人,难道不应该为木家分忧吗?” 木婉荷的目光渐渐涣散开来,她跪倒在冰凉的地上,任由那些支离破碎的瓦片割破自己的双膝。 “所以,女子的美貌与才华最终都是为了给男人取乐,以此获取利益,对么?”木婉荷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声音却是嘶哑的,带着深深的哀怨。她手指上纤长的蔻丹死死扣住地面,几近折断。一丝鲜红的血从她的指尖缝里流出,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木袅袅起身往外走去,一路走到厢房外,回身瞥见那个身影如此落寞孤寂,还是忍不住道:“大姐,比起随意被指配他人,撷芳阁真的是个极好的去处。到了那里,你能拥有更多的选择。” 木婉荷惨笑道:“如果来生可以选择,我绝不愿踏入侯门半步!” 木袅袅不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无论今生还是没有人可以选择出身,包括她自己。 不过,如果有来生,她还愿再为木家人。只不过她要做木家的男儿郎,红装素裹,披甲持枪,驰骋疆场,一生戎马。 翌日,梓烟借口离开穆府,花钱雇了一辆旧马车往古旭坊一带行去。 从一年前开始,梓烟就在那一带出资置办了一间私塾,专收难民窟里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 私塾不大,却修缮的极为舒适,背靠大山,冬暖夏凉。唯一不足的就是终年多蚊虫,来私塾听课的孩子们常常被咬得满身是脓包。 梓烟为这事苦恼了许久,直到后来跟尉迟宫学习制香之术,才知薄荷、菖蒲、艾草等物制成的香囊具有很好的防蚊虫效果,便不时制些香囊托人送到私塾里头,这才缓解了私塾的蚊虫之扰。 只是这艾草倒还容易,菖蒲薄荷却非寻常之物。起先梓烟能从杨素那里弄到充沛的材料,可杨素也是为尉迟府做事的,日子一长渐渐也不大方便了。 最后,还是粲花给梓烟指了一条明路:福钰坊鸡鸣寺内种有不少名草奇珍,住持慧空大师又是个心胸慈广的佛僧,只要说明来意,对方肯定会慷慨解囊的。 梓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鸡鸣寺。福钰坊在离古旭坊不远的城郊,其间景致却与古旭坊大不相同。 明天开始继续双更。一更时间12点,二更时间22点,不见不散!求评论求支持 小剧场—— 木婉荷:我居然要被卖到青楼去了,宝宝不开心。 梓烟:哈哈哈,谁让你这么有才华。 崔洋:积点口德,你的才华也不疏浅。 第18回:鸡鸣结缘(一) 古旭坊被划分在隐山西角一隅,坊内鱼龙混杂,到处脏乱不堪。福钰坊却在隐山北面,恍若人间仙境。尤其是在草长莺飞二月天,薄雾笼罩中,细雨绵绵里,氤氲着挥散不去的花香。 更为重要的是,隐山之上安置着木氏的府宅,周边多巡逻的御林军,更有木氏的府兵,治安严明, 作品相关 (3) 少有乱事发生。 一想到此处已经接近木氏的地盘了,梓烟就浑身上下不自在。梓烟出身穆府,又是尉迟宫的人,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站在木氏的对立面上。 虽然她此行目的与三大家族的恩怨毫不相干,可她内心还是虚的,十分不安。每每撞上巡视的木家兵,她就忍不住埋下脑袋,生怕被人看见。却忘了即使被人看见,也没人知晓她究竟是什么人。 梓烟沿着山间小道徒步而上,一路有不少前往寺庙朝拜的香客,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贫贱或富贵,唯一相似的是他们都有一颗虔诚的心和一双真挚的眼眸。梓烟并不是信教徒,但她打心眼里认为所有信徒都是慈悲为怀的善者。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汗流浃背的梓烟终于望见了鸡鸣寺高耸入云峰的塔尖,进而瞧见了寺门前放置的一尊香烟缭绕的大金炉。许多香客已经停下脚步参拜进香起来。 梓烟双手合一拜了三拜之后,正欲往寺内走去,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看起来三十左右的年轻妇人着一身深兰织锦杜若交领,肩上披着一件海蓝祥云纹薄缎,乌黑的长发盘成桃花髻,仅插了一只梅花红玉簪,垂着细长金丝串流苏,摇摇坠坠。 她身后站着几个穿着同样服饰的婢子,身侧还有一个俏丽的婢女挽着妇人的手臂。离她们不远处的青松之下,有序地站着一排带着长剑的便衣护卫,始终与她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梓烟大胆上前,明媚一笑道:“华夫人,真巧。” 那妇人回过头来,真真是一副精致的脸庞,丝毫不见岁月留下任何痕迹,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小姐出身,后又嫁到好人家作了正堂妻,一生富贵。 梓烟初次见她的时候就很疑惑,为何这样的人也会时常来寺庙祈愿。就拿穆家二小姐来说,她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沉静超然的心思去礼佛的。当然,像她那样的人,也没有这个必要亲自往寺庙跑一趟,完全可以请僧人法师入府。可华夫人每次都是亲自前来,足以见其心性虔诚之至。 偏生梓烟与华夫人投缘,对方知晓梓烟为贫苦人家置办私塾的时候更是对她另眼相看,也愿意放下身段与梓烟接触。一来二去,梓烟不仅知道她昭安坊百佃大户华氏的正堂夫人,也有机会知晓华夫人心底藏着的忧怨。 “小烟儿?”华夫人的眼睛偏小,笑起来的时候便会眯成一条缝,“这次又是来找慧空师父讨药草的?” 梓烟点了点头:“是啊,眼瞧着入了春,很快又到夏天了,冬眠的蚊虫渐渐醒了过来,需要的香囊也多了。” 华夫人慈爱地握起梓烟的双手,拍了拍:“真是个善心的小菩萨。近日来府上过得如何了?可还事事顺心?算起来,我们有个把月没见面了?”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梓烟感慨道,面前的华夫人不会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府中之事都一如既往,即便有些许小摩擦,在穆府那样的大宅院里头,也是寻常事。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夫人近来可好?” 华夫人的笑意凝固在嘴角,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怨来:“还是一样,吃穿用度都不愁的,可最想要的总不能如愿。” 梓烟知道华夫人所指的是什么,她富贵一身,却偏偏无子缘。初嫁时孕有一女,刚下地就夭亡了,之后腹中再也没来过孩子。 没有子嗣的主母在家中的地位是很尴尬的,无论是夫家还是母家脸上都不好看。因此,华夫人这么多年来都在苦求子缘,可惜至今未能如愿以偿。 梓烟安慰道:“夫人莫急,这种事情总是急不得的。平日里多注意调养身子,慢慢的孩子总会来的。” 华夫人苦笑地摇头道:“养身子的名贵药材也不知熬了多少,这么些年却一点儿都不管用。” 听了这话,梓烟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还没有为人妇,很难亲生体验到这种痛楚,但一想到将来华夫人年老色衰之后,膝下竟无一个可亲的子女倚靠,她就非常不忍。 “夫人,虽然烟儿不是正经大夫药婆,但在调香上还是很有把握的。等烟儿回府之后便好好替夫人研究一番,看看能不能调出个催孕的香料,到时候做成香囊托慧空住持交给夫人。夫人觉得怎样?” 华夫人听了自然欣喜不已,感激道:“小烟儿,如此,我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夫人说的是哪里话。烟儿打第一眼见夫人,就觉得很是投缘,早把夫人当成自己人看待了。烟儿自幼无父无母,若夫人不嫌烟儿出身卑微贫贱,烟儿唤夫人一声“干娘”也是愿意的!夫人的难处也是烟儿的难处,烟儿哪里有不尽心尽力的呢?”梓烟眉眼一挑,两腮微翘,真诚道。 华夫人身旁名唤“懿九”的婢女皱了皱眉,却忍着没法话,只看自家主子的态度。谁知华夫人果真不弃,激动地不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好。“我也早有此意!” 梓烟心知肚明,当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拜了华夫人为干娘。 华夫人连忙命懿九将梓烟搀起,又解下腰间一枚镶宝双层玉树雕花鎏金半月形环佩递到梓烟面前,环佩的流苏处垂挂着几缕雪色鹤羽,并几颗豆大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珠。这个神秘的华夫人是谁呢? 小剧场—— 崔洋:你怎么老是随便与陌生人交谈。 梓烟:呃……你说的对,像你这种陌生人,不该跟你交谈。 崔洋:…… 第19回:鸡鸣结缘(二) “这枚玉树云鹤佩名唤‘天仙子’,原是一对,我与一位旧时的姊妹一人一只。算着时日,你今年也该到及笄之年了?干娘便将这枚玉佩赠予你作及笄之礼,也算是认你做干女儿。” 梓烟连忙推搡不接,只道:“夫人……不,干娘,这、这万万不可啊!如此珍贵之物,干娘该留给自己的孩儿才是,烟儿不能收!” “烟儿,我的孩儿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来呢!也可能……也可能我一辈子也等不来他也说不定!”华夫人急道,“烟儿,你说初见我时便觉得投缘,我又何尝不是呢?你可知,我的第一个孩儿,乳名也叫‘烟儿’,如果她能活下来,也该如你一般大了,只可惜……” 说到此,华夫人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梓烟眼神忽然闪烁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华夫人唯一的孩子也叫“烟儿”,这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天赐之缘? 如果她真是华夫人亲生的女儿该有多好!她不由地羡慕起那个早早夭亡的“烟儿”来。有这样一个母亲,肯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懿九终于忍不住发话了:“梓姑娘,你就收下!我家夫人既有这份心,今后我等也都会将你当小姐似的看待,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别辜负了我家夫人一片赤诚呐!” 梓烟再难执拗,硬着头皮收下那枚做工精美的玉佩,爱不释手地来回摩挲了几遍,又将它拢于袖中:“干娘,那烟儿便收下了。只是此物过于华贵,以烟儿如今的身份,实在不方便光明正大地戴在身上,只能等回府之后找个妆匣收好,请干娘莫要怪罪。” 华夫人理解地点头道:“干娘明白的。不只是你,干娘自己也有诸多难处,因此还不能将你从穆府中赎出,只能委屈你多当几年的丫鬟了……” 梓烟强笑道:“干娘,烟儿不觉得委屈的,您若是现在将烟儿接去大宅院里做千金小姐,烟儿肯定习惯不过来呢!” “恩,干娘就知道你最是懂事了。”华夫人欣慰道,“另外,你也不要去昭安坊找我,倘或有事要见我,只每月初一十五在鸡鸣寺这边候着就行,我一定来的。” “恩恩,烟儿肯定不会去给干娘添麻烦的!” “噢对了,”华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我看你也没个姓氏,今后不若就随我母家姓草头苏,如何?” “苏……梓烟?” 梓烟喃喃着,双眸跳跃着灵动的光芒,突然好似重获新生一般明朗地笑了起来,拉着华夫人的手一面欢喜一面道,“我有姓氏啦!我有姓氏啦!从今以后,我就叫‘苏梓烟’啦!” 梓烟一辈子也没能忘记那一天。 鸡鸣寺的钟声萦绕在竹林松柏上空,暖暖的斜阳从塔顶射入浓密的枝叶洒在青石铺满的小道上,缭绕的迷香飘出去很远很远。 一直到很久以后她都坚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刻在命盘上的,抹也抹不去。 梓烟陪着华夫人下了山,又乘她的马车往古旭坊一带去,直到分叉口方才别了华夫人一干人等。 私塾建在隐山西面的半山腰,不会太引人注目,沿着山路又方便孩子先生步行。 除了私塾之外,半山腰处还坐落着几个小村落,房屋一律破败不堪,近年来渐渐也不住人了。 只是砖瓦土墙都还在,屋内残缺不全的石墨木桶等也未曾被拿走,梓烟一直筹谋着想要废物利用,但一时间还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因此,那些地方暂时被当作孩子们捉迷藏的最佳地点。 不过,这个时辰孩子们应该还在上学,不会到此处来玩耍的。 谁知,梓烟途径一个散发着浓浓霉味的小院时,竟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是谁?” 梓烟双眉一拧,青天白日里跑到这种隐蔽的地方来,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黑市交易? 梓烟这样想着,便将耳朵贴在“吱呀”破败的木门上,没想到这门实在太过于脆弱,一下子被梓烟推了开来。 尴尬的气氛在充斥着霉气的小院蔓延,梓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她看见的一幕让她惊讶无比——眼前披着长斗篷的男子和另一个婢女服饰的女子正面面相觑地看着她。 那个人正是崔洋。 “又是你?”崔洋开口道。 这是我想说的话?梓烟腹诽道,忽然察觉有一个尖锐冰凉的物体正搭在她的脖子上。梓烟斜眼看去,竟是一柄匕首!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被一个藏匿在四周的暗卫给挟持了。 “崔公子不是一向独来独往吗?怎么今日也学着带上暗卫了?” 梓烟的额间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仍旧故作淡定地讽刺道,“难道说,崔公子跑了大老远来到隐山,就是为了和这个小婢女私会?” 话音刚落,梓烟就感觉到脖子旁的利刃紧了些。梓烟咬着唇,瞪大眼睛看着崔洋:“崔公子放心,奴婢适才什么也没有听到。就冲着公子曾经救过奴婢一命,奴婢也绝不会将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公子大可放心。” “是么?”崔洋慢慢走上前来,“据我所知,只有死人是最听话的。” “崔公子这么做,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梓烟继续凝视着崔洋的双眸,“如果杀了奴婢,岂不是浪费了当日救下奴婢所耗费的力气?” 崔洋勾起嘴角,似乎觉得梓烟的话很可笑:“并没有耗费多大力气。救你,跟现在杀你,一样容易。” “你——”梓烟咽了咽口中的唾沫星子,忍住自己想喷出去的念头,“公子,您之前救过奴婢一命,奴婢还未曾报答您。今天正逢好时机,您也该给奴婢一个机会才是。” 崔洋银色狭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后他抿嘴道:“关于如何报答我,我那日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梓烟回想起那夜二人关于“女人”的话题,不由起了寒颤。这个家伙还真是固执啊,也不知道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公子,实在对不住,奴婢不能用那种方法报答公子。”梓烟决定向崔洋坦白,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用这件事情来纠缠自己。 “哦?你觉得做我的女人……很吃亏?”小剧场—— 崔洋:又是你?! 梓烟:又是你?! 尉迟宫:为什么你们两个总是能遇见? 梓烟:因为我是女主,他是男主,哇哈哈。 第20回:教书先生(一) “不,其实……”梓烟下定决心般说道,“奴婢已经有心上人了。” 空气停滞了片刻,只听一句话轻飘飘地从梓烟的头顶落下来: “平章,动手。” “等一下——”梓烟忙道,“公子,您何苦为难奴婢呢?况且您现在说这个,还不知道您身后那位刚刚与您私会的姑娘怎么想呢……” 梓烟微微侧头去看那个婢女服饰的女子,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女子应该是华夫人身侧的婢女之一。梓烟只与懿九较熟,其他的小婢女都没给她留下什么很深的印象,所以没能一眼认出。 那个婢女显然也认出了梓烟,她的神色有些微微的变化。随后她上前给梓烟行了一礼,道:“梓姑娘别担心,崔公子是在与您说笑呢。” 梓烟不解地看着她,崔洋也看向了她。婢女给了崔洋一个眼色,崔洋遂让平章退下。 那个婢女继续说道:“奴婢倩莞,是华夫人身侧的婢女,与尉迟府的粲花姑娘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手帕之交。” “粲花?粲花不是尉迟府的家生婢子吗?怎么会与你相识?”梓烟不明白倩莞在这个时候提及粲花作甚,仍旧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奴婢曾经也是尉迟府的婢子,后几年机缘巧合,才跟了华夫人。”倩莞道。 不对啊,尉迟府的婢子好端端地怎么会跟华夫人去了呢?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道理。粲花是宫少爷的眼线,难道眼前的倩莞也是宫少爷安排的眼线? 可是宫少爷为什么要在华夫人身边安排眼线呢?难道华府和尉迟府之间,也有什么秘密往来? 无论如何,如果她也是宫少爷的人,那么至少她不会对自己不利。就算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将军府和尉迟府表面上还是和睦的盟友。 这样想来,梓烟对倩莞的警惕性小了很多。 可是,她与崔洋又是什么关系呢?梓烟原先推算崔洋是木府中人,倩莞现在与她说道这些,会不会惹崔洋对她们的身份起疑?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梓烟连忙打断倩莞,她看了一眼崔洋,继续道,“那你与崔公子……是什么情况?” “前些日子偶然在集市上遇上了粲花,听粲花提起她正为找教书先生的事情发愁呢。”倩莞笑道,“粲花只说古旭坊隐山上有个私塾,正缺教书先生,还问奴婢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刚巧华夫人远房侄子,也就是崔公子从西晋远道而来,能文能武的,奴婢就想看看崔公子愿不愿意。” “他?” 梓烟算是明白事情的原委了,虽然倩莞的话还有诸多奇怪可疑之处,但她决定压下不提,先按着倩莞的意思处理眼前事。 “是啊,奴婢可是费了好一番唇舌,才把崔公子拉到这儿来的。” 不管怎样,崔洋不是木府的人,这一点还是很让梓烟开心的。可是,开心归开心,一想到要让崔洋来替这个教书先生的位置,梓烟还是有些踌躇不定。 梓烟往崔洋的方向看去,只见他站在院子内的柳树下,五官精致,明眸皓齿,银色及腰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着,柳荫里,飘飘乎出尘恍若天降的神袛,清风明日都要被他的气质折服。 原来,白日里的他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韵。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清朗。 这样的人,放在画上恐怕不错。但是以他的性子,能和那些孩子处的来吗? “公子,”梓烟上前道,“之前不知公子是前来应聘教书先生的,多有得罪。实不相瞒,那座私塾是奴婢和很多姐姐妹妹们用多年攒下的银两私办的。” 梓烟没有告诉崔洋实情。如果按照粲花所说,他原道而来肯定是为了谋生,梓烟生怕他知道自己这么有钱之后,又想什么办法来讹诈自己;如果按照梓烟自己的想法,他可能是木府的人,那更不能将实情告诉他,免得他心生疑惑,一介小贱婢怎么会有如此能力。 “原来如此,你们倒是心善。”崔洋道,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点情绪。 “只是公子,您可能不清楚,所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这教书一事,并非人人都能胜任。公子您……确定能做吗?”梓烟犹豫道,“那些孩子大多数乖巧,但小部分有些调皮任性……” “你觉得我应付不来?”崔洋的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对倩莞道,“这件事我允了。” 啊?梓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这个管事的还没答应呢! 倩莞如仪地朝崔洋行了一礼,又对梓烟笑道:“梓姑娘,事情已经解决了,奴婢告退。若是遇上粲花姑娘,烦扰梓姑娘替奴婢回绝了她的谢意。” 粲花还没说要谢你呢,你就回绝了?梓烟心道,这些人都怎么回事啊,一个个这么自作多情! “那行,崔公子且随我去私塾了解了解,若是正式走马上任了,反悔的话奴婢可不依的。” 绕过小村落,还未曾抵达私塾,朗朗诵读声已经入耳。梓烟的眼睛一酸,差点没落下泪了。 “风沙进眼睛了?”崔洋嗤笑,好奇地凑上前,盯着梓烟眼波流转的双眸。 梓烟赶忙往后退了几步,与崔洋拉开距离。刚才靠得实在太近,崔洋身上的松木香太过浓烈,熏得她满脸通红。 “你的这双眼睛,很像我的姑母。”崔洋认真地说道。 他的姑母?是华夫人吗?梓烟回想起来,华夫人的眼睛确实很好看,但是她从未将自己的眼睛跟华夫人联系在一起。虽然华夫人刚刚认她作了干女儿,但到底不是亲生的。 正想着,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是梓姑娘来了么?” “吴先生,是我。”梓烟推开门进到院子内,吴先生手中的书卷和戒尺尚且还没放下,人就迎了出来。 “梓姑娘,可把你给盼来了!”吴先生想要上前拉住梓烟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只手空闲,只得单纯冲她笑笑。 “这几日忙着呢,不得空,所以没来。”梓烟刚刚重生不久,诸多事宜等着她去做,不得不把私塾的事情撂到后面。 崔洋见他二人叙旧,也不便打扰,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走动。私塾不大,是个四合院的模样,只有正对面那间是教室,其余左右两边分别是膳堂和休憩的地方。 小剧场—— 崔洋:你干娘是我的姑母,想不到?嘿嘿。 梓烟:表哥好,表哥真帅。 崔洋:表妹真乖 尉迟宫:这是什么操作?作者呢!!! 第21回:教书先生(二) 此刻,教室里的孩子都放下了书卷,争着从小小的木窗往外探,有些胆大的直接跑到教室的门外来。他们既是想念许久不见的梓烟,又是好奇这突然出现的白发大哥哥,一个个睁着圆眼,时而咧嘴笑,时而指指点点。 吵杂声一下子大起来,吴先生顿时吹鼻子瞪眼,拿起戒尺朝他们挥了挥,骂道:“吵囔囔什么?!都给我回去读书!” 那些孩子们立刻手忙脚乱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抓起书本大声朗读起来,恨不得声音能穿破墙壁,传遍隐山。 不过,还是有些不老实的,偷偷从书缝上露出两只眼睛,悄悄往外瞟。 梓烟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侧眼发现崔洋也在笑,二人四目相对,纷纷撇开脸。 “梓姑娘,想必粲花姑娘已经跟你说了,我恐怕要告假返乡一阵子,你看……”吴先生为难道,“我也很舍不得孩子们,只是家中实在有事……” “我能够理解的,先生放心去,我已经找到了可以暂时替先生位置的人。” 梓烟朝崔洋努努嘴,吴先生顿时明了,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学富五车,博闻多识,把孩子交给他,我很放心,很放心!” “我看未必,”梓烟嘟嘴道,“他就是个冰窟,孩子们别吓着就不错了。” “这还不简单,现在让孩子们下学,出来和新来的先生熟悉熟悉。”吴先生舞着戒尺朝教室里喊道,“小兔崽子们,都出来休息休息,认识认识新来的夫子!” 就像捆住的野兽被释放出来一般,那些孩子听到这一声令下,都一窝蜂涌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梓烟姐姐,这个大哥哥就是我们以后的夫子吗?”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咬着大拇指道,“他看起来冷冰冰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就是,他的头发好白啊,像妖怪一样!” “梓烟姐姐,我不喜欢这个大哥哥当我的夫子!” 梓烟看着这些皱着小眉头一脸嫌弃的熊孩子,束手无策地朝崔洋摊摊手。 “以前的夫子没有教过你们‘不以貌取人’这个道理吗?”崔洋不怒反笑,拎起刚才说他是妖怪的那个小胖墩,道,“你刚刚说谁是妖怪呢?” 小胖墩张牙舞爪地想要摆脱崔洋的控制,却毫无办法,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梓烟。 “梓烟姐姐,快救救我啊!这个坏蛋把我给抓住了!” 梓烟无奈,只得上前:“崔公子,孩子们胆小,你别吓坏他们。” 崔洋这才把那个小胖墩放下,小胖墩赶紧后退几步,站到孩子堆里头,距离崔洋有一段距离。他不服气道:“大家不要害怕,这个大坏蛋他也是有弱点的!” 崔洋凤眸一眯,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胖墩。 “你们看,他很听梓烟姐姐的话!” 那群小家伙看了看梓烟,又看了看崔洋,乍有其事地点点头,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 这群小傻瓜!那家伙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话?!一直都是自己在被他牵着鼻子走好嘛……梓烟心虚地瞅了崔洋一眼。 崔洋却没有否认,抬手敲了小胖墩的脑门:“小小年纪已经知道抓别人的弱点,还挺前途无量。” 小胖墩捂着被敲疼的脑门,一面叫着“看我说的没错”,一面朝崔洋吐舌头示威。 “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妨回答一个问题,要是能回答出来,就批准你不听我的课。要是回答不出来,从明天起你就得乖乖做我的学生。怎么样,有信心吗?”崔洋又对其他的孩子说,“你们也是一样,都可以参与。” “只要不超过我们现在所学的书卷上的知识,我肯定能回答出来!”小胖墩插着腰大声道,其他孩子们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小胖墩可是他们当中学业最好脑袋最机灵的孩子,”吴先生捋一捋他的长胡须,“不知道崔公子会出怎样的问题考倒他呢?” “我也很好奇。”梓烟干脆找了个板凳坐下,托腮看着崔洋和那群孩子们。 崔洋环视四周一圈,目光停在房檐下吊着蛛丝的黑白斑花蜘蛛上。蛛网随风晃动,被网束缚住的玉带粉翼蝶格外惹人注目。 崔洋勾唇一笑,从腰间拔出长剑指向蛛网处,道:“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我杀死蜘蛛,二是袖手旁观。” “当然是让你杀死蜘蛛咯!”丸子头的女娃叫道,“蝴蝶这么美丽,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是呀是呀,杀死蜘蛛!”其他小孩迎合道。 “你呢,”崔洋瞥了小胖墩一眼,“你怎么选择?” 小胖墩皱着满脸的赘肉,似乎在认真考虑,他确认无误后回答道:“我和他们一样!” “梓烟姑娘觉得呢?”吴先生道,“这个问题,老朽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内涵……” 梓烟眼珠子一转,脑子顿时通透了,遂笑而不语。 “你们选择杀死蜘蛛,无非是觉得蜘蛛丑陋恶毒,蝴蝶美丽善良,而蜘蛛要谋害蝴蝶。”崔洋的长剑在蛛网面前划着无形状的线条,“但事实上,蜘蛛是益虫,而它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捕食保命而已。就好比你们的母亲为了让你们吃肉,而杀死牲畜,一样的道理。” “我们……没吃过肉……”丸子头胆怯地说道。 崔洋的表情凝固了片刻,干咳几声道:“这不是重点,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刚才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袖手旁观。世间万物,飞禽走兽,弱肉强食,顺其自然方才是正道。如果仅仅凭着自己的认知,就随意干预世间流转的规律,是错误的做法。” 那群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连一向不听话的小胖墩都服气地垂下眼睑。 “还有,也不能够以貌取人噢”梓烟上前补充道,她揉了揉小胖墩的脑袋,“这位新来的夫子看起来凶巴巴冷冰冰的,其实啊,内心是个有趣的好人呢——” “说的好像你很懂我似的。”崔洋邪魅一笑,他的手抚上了梓烟的发梢,“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满脸的不信任。” 小剧场—— 崔洋:听说你很懂我。 梓烟:自作多情。 第22回:教书先生(三) 梓烟灵巧地避开他的手,拉着旁边的孩子跑开:“现在天色还早,不如我们一起来玩个游戏?” “好啊好啊!我们想玩捉小鸡!”孩子终究是孩子,提起游戏就欢乐不已。 “公子也来玩吗?”梓烟朝崔洋吐吐舌头,“公子如此尊贵,怕是不会愿意跟我们这些粗鄙之人嬉闹?” 崔洋收起长剑,解开斗篷朝空一抛,满头银发随风飞舞。 “你,想跟我玩?” 这句话意味不明,梓烟莫名起了一身寒毛。谁知几个小娃子倒是反应机敏,一下子排好队躲在梓烟身后,一个接一个拉着前面人的衣襟。 “梓烟姐姐,你要保护我们呀!”身后的丸子头鼓着腮帮子呐道。 梓烟苦笑着抽了抽嘴,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对崔洋,崔洋居然还认真起来,扎着马步,俯下腰身,双眸就像鹰眼一般锐利。 “哎,你、你可手下留情啊……” 梓烟话还没说完,崔洋已经像有了翅膀一样朝孩子们扑了过来,梓烟连忙迎上去,崔洋居然没收回脚步,二人刚好撞了个满怀。 梓烟霎时双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崔洋却面不改色,趁着梓烟没回神,立刻向前迈步,一下子把排在最后的小胖墩给揪了出来。 “这只胖鸡崽已经到手了哦。”崔洋将小胖墩拎到一边,挑衅似的跟梓烟扬眉。 “喂,你还来真的啊……”梓烟恢复正常的脸色,咬牙切齿道,“那行,我也不管什么尊卑了!” 说着,梓烟张开双臂,摆出防卫的姿态,身后的孩子们见同伴“牺牲”,也都警惕起来。 看着崔洋冰霜一般的脸庞,梓烟不由纳闷: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廉耻的男子?刚见面就一口一个“我的女人”,现在又动手动脚,难道真是登徒子? 院内的笑声一阵荡漾到夕阳渐落的傍晚时分,吴先生提醒是时候该放孩子们下学了,梓烟来不及歇息,逐个将孩子们的东西物件收拾妥当,又将他们送到了山下,再跟吴先生道了别。 丸子头和小胖墩都恋恋不舍地拉着崔洋的手不愿离去,梓烟忙安慰他们夫子明天还会来给他们教学的,他们这才才换作开心的笑颜。 梓烟眺望着孩子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内,瞥了崔洋一眼,挑眉笑道:“没想到公子也有这么与人亲近的一面。” “真是弄不懂,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崔洋嘴角一噘,甩手理了理适才玩闹时被孩子们扯乱的衣襟。梓烟见他顾着前面又顾不上后面,后面理好了前面又乱了,莫名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忍着笑上前,帮衬他整理那套繁缛的衣裳。 “啧啧啧,一看就是个衣来伸手富家子弟,连个衣裳都理不好。” 梓烟的个子比崔洋还要矮一个头,此刻凑得如此之近,崔洋才问道梓烟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异香。 这种香味很特别,与栈香、藿香、零陵香、檀香等香味都不同,又似白芷又似杜衡,让崔洋无法辨别。 但崔洋虽不是香师,对香道也略懂一二。毕竟自古以来,名人雅士多喜好这些风雅之物。 但梓烟只是一个下等婢女,她从哪里弄到这种异香呢?即便她的主子对她另眼相看,可凭着她的身份,拨弄这些香料不会招来旁人的怀疑吗? 梓烟见崔洋忽然不语,以为他是因为刚刚自己的调侃而生了气,赶忙收了嘴,心道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时候也不早了,梓烟该回府去了,就此与公子别过。私塾的事情公子既然已经应允,还请公子不要忘记每日这个时辰来给孩子们上课。” “自然不会忘。” 梓烟今日穿的是一件水粉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豆绿色褙子。崔洋顺着梓烟的眼眸一路往下,直到她露出的雪白剔透的脖子和肩膀纱布下若隐若现的香肩。 她肌肤的颜色好生特别。崔洋心道。他从未见过这样如雪一般剔透的肌肤,又不算太白,白中掺着浅绯色。 总之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但很好看。 再结合梓烟时而显露出来的病态,以及偶尔的咳喘,崔洋断定梓烟身患隐疾。 “这一带都是难民,雇不到马车,不若随我往隐山另一面走。” “呃……行。” 其实梓烟想说,她走路也能走回去。但夜幕已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了,她想起那日在洛水河畔发生的一切,仍然心有余悸。 她不会武功,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防身的用具,此时跟着崔洋一块儿,确实比较安全。 他们便一前一后走着,顺着隐山半山腰的村落走着,绕道另一面去,一路无话。 梓烟心中还是很忐忑的。木氏清平官府就建在隐山之上,只是具体在哪个位置梓烟不甚清楚。 “崔公子从西晋远道而来,是为了投靠华夫人吗?”梓烟觉得两人这样走着实在尴尬,便随便找个话聊道。 “投靠倒是说不上,我云游四海,顺道来看望她。”崔洋走在梓烟的前面,他的步伐很大,见梓烟有些落下的样子,便放缓了脚步。 “那么……那日在洛水河畔,来接公子的马车是哪位大人府上的?还有那日在茶馆,跟公子在一起的小姐,也是跟着公子一起来看望华夫人的吗?” 梓烟忽然如炮火般轰炸过来几个问题,崔洋耐心地听完后,止住了脚。回眸时,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冰霜。 “你的问题,有点多。” 梓烟吓了一跳:她清楚自己刚才问的的那些问题确实有些分量,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变脸?! “那个、那个公子要是不方便回答,可以不回答的……”梓烟赶紧将手缩在背后,朝崔洋努力扯着嘴角笑笑,“公子,我就是觉得咱们两个都不说话,实在太无趣太尴尬了!这才随便找话问问的……” 崔洋本不想再搭理她,忽然心生一计,睨了她一眼:“你真想知道?” 梓烟正欲晃手否认,但见崔洋的样子,好像真的会告诉自己,便犹豫了一下:“……公子方便告知吗?” “你一个问题,我一个问题,你我交换答案,如何?梓烟到底得了什么病呢? 小剧场—— 崔洋:她身上真香。 尉迟宫:关你毛事。 崔洋:谁家的狗?怎么不好好管着,放出来乱咬人。 第23回:深山老林(一) 梓烟醍醐灌顶——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自己与他虽然有多次接触,但彼此的身后背景于对方而言都是一团迷雾。看来,不只是自己对崔洋有诸多好奇,崔洋对自己也是满腹疑问啊。 不知为何,梓烟突然感到心理平衡。一想到崔洋也为了自己身上的谜团半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就乐得慌。 “咳咳,”梓烟捏了下巴道,尽量不让自己心里的欢乐显露在脸上,“这我可得好好想想啊,可不能让你占便宜了……” “切,”崔洋不屑道,转身继续往前走,“你想。想清楚了就赶紧决定,一旦决定了可别后悔。” 崔洋心中的疑问有哪些呢?梓烟都不用怎么废心去思考都能够猜到。无非就是她明明是贱奴为何会衣食不缺,为何能识字还能仿制粮票之类的云云。 她将崔洋有可能问自己的几个问题在大脑中过滤一遍,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想出最最妥帖的答案去应对。有些问题完完全全按照事实去回答肯定是不行的,一定要伪造一个能让他相信的答案才是上策。 不过,也不能给他太多的机会探明自己的秘密。因此,自己问他的问题一定要精简。 “崔公子,我想好了。” 梓烟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前,与崔洋齐平而行:“我先问第一个问题,公子与北燕木氏清平官府之间,是什么关系?” 崔洋几乎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崔家在西晋做的是古董生意,藏兵、古籍、香料都有涉及。我云游四海,一方面也是为了能淘到更多的宝贝。我与木府之间的交集,也不过与此。” 只是生意上的往来?梓烟松了口气。华夫人所嫁的华氏也是百佃大户,看来他们果真同属商人世家。而崔洋武功高强,估计是从小读了很多兵书宝典,且云游四方肯定得有些防身本事。至于那些暗卫,估计也是他花钱请来的保镖。 这样分析起来,崔洋此言倒真滴水不漏。 “一介商人都这样尊敬款待,木大人还真是知人善任。”梓烟忍不住挖苦道。 自古以来都有“士农工商”的说法,虽然在这个年代,商人不至于低贱到不能穿金戴银、处处受制于人的地步,但在很多老派的观念里,商人的地位还是最低下的。 “我是低贱的商人,那你是什么?”崔洋笑了。后面的话他虽省略没说出来,梓烟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不过是一个贱婢而已,没资格嘲讽他。 “现在轮到我了,”崔洋不给梓烟反应的机会,直接道,“之前在院子里头,你说你有心上人了,不知道是将军府的哪个贱奴呢?” 梓烟完全没想到崔洋会问这个问题,一下子满面潮红。“我……我那时是骗你的,我怎么可能有心上人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时候刀在脖子上,你已经命悬一线,必然是逼不得已说出来的大实话。”崔洋显然不信。 “崔公子这样理解可就不对了。正是因为奴婢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想出那个理由来拒绝公子啊……” “噢,这么说来,你没有心上人。”崔洋顺着梓烟的话说道,眼里全是戏谑的笑意,“你居然敢骗本公子。” “公子,我……” 梓烟正苦恼着应该用什么好听的谎言再敷衍过去,他们身后的树林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慢着——”崔洋神色一凛,面容严肃起来。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梓烟见他的模样,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她朝四周看了看,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梓烟待久了,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现下勉强能视物。但身旁除了一片漆黑的灌木丛,还有那些夜里高耸的树干,以及偶尔从半人高的杂草丛中窜出的野猫野兔,再也看不到其他什么东西。 可是见崔洋的模样,显然附近有什么让他警惕的力量。 “我好像听到了惨叫声,”崔洋闭上双眼,两只耳朵轻微地摆动,“还有厮杀声,刀剑碰撞声……” 梓烟侧耳细听,什么都听不见,她一面纳闷着,一面想象崔洋描述出来的场景。 “不会是强盗屠村?” 屠……崔洋眼前闪过一道厉光,喝道:“不好——” 他这一喝,林中惊起一大片的飞鸟,徘徊在半空中。不一会儿,十三个同样服饰身材一致的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崔洋的身旁,他们将崔洋围成一圈,齐齐跪下,随时准备听候号令。 “这些雇佣来的暗卫蛮厉害的嘛,”梓烟暗道,“训练有素,一定花了重金。” “平章留下!负责保护梓姑娘,”崔洋扬手道,“其余的人全部跟我走——” 崔洋话刚说完,只听那十三个男子齐声应“是”之后,其中十二个分别蹿上树枝,几个蹬步便向四方散去。崔洋临行前看了梓烟一眼,从腰间卸下一把短匕首,丢到梓烟怀里。 “平章,她要是伤到了皮毛,将军府的人可不会饶过你。” 崔洋丢下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平章连忙俯首,对自家主子的好心叮嘱却感到一片迷茫:白天才让自己拿刀架着人家的脖子,现在又让自己保护她。主子还真是阴晴不定啊。 “你叫平章?”梓烟瞧着几个时辰之前还差点拿刀抹了自己脖子的男子,语气有些愤懑,“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愿意保护我啊。” “不敢不敢。”平章道,“正如公子所言,姑娘是将军府的人,平章不敢妄为。” “哟,那白天是谁要杀我来着?” 黑夜中,梓烟趁着月光打量平章的五官,发现这个暗卫年纪不大,应该还没有十五岁,但委实有几分姿色。而且他嘴上说着“不敢”,眉眼间却透着一丝不羁,实在让她感兴趣,生起玩弄他的心思来。 “平章奉公子之命办事,公子让平章杀你,平章绝对不会有片刻犹豫。反之,公子让平章保护你,平章也一定会做到。” 梓烟闻之讶异:“崔洋那家伙是用了多少钱雇佣了你们这批誓死效忠他的暗卫啊?!其实我也算蛮有钱的,又恰好不会武功,正好也雇佣一个两个来……你跟我说说,像你这样的,要多少价钱?” 平章恼羞成怒,瞪了梓烟一眼:“武功好的暗卫到处都是,但赤胆忠心却千金难求!姑娘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你不也是崔洋雇佣而来的嘛……” “谁告诉你我是用钱雇来的?!”平章真的好蠢萌有没有__…… 小剧场—— 梓烟:听说你这个奸商在北燕淘到了不少宝贝? 崔洋:是啊,其中一个宝贝我特别特别喜欢。 梓烟:是什么东西哇? 崔洋:你。 第24回:深山老林(二) 平章气急败坏道,“我们平氏家族世代都是暗卫死士,一直效忠于公子家族……” 一个商人,怎么会拥有一群世代效忠自己的死士?梓烟拧眉沉思,莫不是崔洋骗了自己?! 正好,眼前的平章好像就是单纯的武夫,并没什么心机,刚巧套套他的话! “哎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明白了明白了……平章小弟,实在抱歉啊……”梓烟笑道,“哎?也就是说,你们几个日常都紧跟着崔公子咯?那岂不是崔公子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你们都一清二楚嘛?” “我们虽然保护着公子,但都是相隔一段距离的,不会窃听公子与他人的来往交谈。”平章不解地看着梓烟,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噢……”梓烟暗喜,“对了,你们兄弟十三个人都随着公子一同来北燕吗?我听你们公子说,他和清平官府的木大人很熟络的样子,你们家跟木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恩……”平章并非梓烟想的那样无知,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我们家老爷以前跟木大人有些来往,不过现在公子的家族……没落了,于是公子就来北燕投奔木大人了。” “果然有诈,这家伙说的跟崔洋所言完全对不上……”梓烟暗暗佩服自己的小聪明,继续一本正经地问道,“噢,我说呢,原来如此……我猜,一定是华夫人将公子推荐给木大人的?” “华夫人?”平章一头雾水,“华夫人是谁?” 梓烟双眉一蹙,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难道,那个倩莞所说的都是骗我的?” 可是不对啊,倩莞知道粲花,也知道私塾缺夫子的事情,说明倩莞跟粲花确实有些交情。 梓烟不放心地再问道:“就是崔公子的姑母啊,那个昭安坊的百佃大户华氏,他家的正堂夫人,姓苏的那位!” “昭安坊……姓苏……” 平章一听,脸色大变,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梓烟,随后面上露出懊恼的神情。 梓烟紧紧盯住平章,不错过他表情中的每个细节,心中暗自揣摩事情的原委。 平章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赶忙道:“哎,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人!只是我们家都习惯称她为苏小姐,后来她出嫁了,称呼也没改过来,所以你刚刚提到华夫人的时候,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是,吗?” 梓烟依旧面不改色、目不转睛,企图从平章脸上看出些端倪。但平章经过刚刚的漏嘴之后,更加谨慎起来,梓烟知道此时再难从他口中套出什么。 “行了行了,我就随便问问,你那么紧张干嘛,”梓烟笑道,“你们家公子走了好一会儿了,咱们得快些赶上他才行。” “可是前方危险,公子命我在此保护你……” “都这么长时间了,再危险的障碍也被你那些个兄弟给排除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梓烟斜视着平章,面露不屑。 平章哪里肯被一个小奴婢瞧不起,便带着梓烟往崔洋适才消失的方向赶。隐山不高不大,但梓烟走了许久仍未见人影,估计是黑夜里行走辨不清事物,因此走起来感觉路途也遥远了些。 忽然,一阵怪风从她耳边窜过,梓烟打了一个激灵,就见平章早已跳到了自己面前,一声不吭地摆出应敌的架势。 然后,一个人头朝后被击飞过来,重重地摔在他们脚边。 “这人谁啊,吓我一跳。”梓烟嘀咕道,一面作势要上前查看。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着实把梓烟惊骇到。面前的草丛里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脸上已经被利刃刮花,辨别不出性别和年龄,不过看那身段,应该是个女子。她衣裳褴褛,身上伤痕累累,身下流淌的血液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平章,她、她是死了吗?” 平章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闷声道:“死透了。” 梓烟大脑一片混乱,这片树林里怎么会突然飞出这样一具尸体?!还不等她细想,就看到不远处燃着一片刺目的火光。 “他们一定在那里!”梓烟指着那片火光喊道,“平章,我们得加快速度,你家公子估计遇难了!” 梓烟不等平章回应,自个儿撒腿跑去,离火光愈来愈近时,梓烟耳边的惨叫声和刀剑声就越来越明显。 当她快抵达时,却见那边山璧上有个洞窟,洞窟前有一片平地,火光正是洞口平地上燃的一簇簇篝火。看来,这里曾经聚集着一群人。而此时此刻,平地上到处布满尸体和折断的刀戟,还有好一部分穿着卫尉服饰的士兵在与平家的十二个黑衣人打斗。 平章见自家兄弟有难,二话不说挥剑上前,完全将崔洋的吩咐抛之于脑后。梓烟理解他的心情,便自己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蹲在背后躲避。 只是,那些尸体当中,怎么这么多平民百姓?梓烟望着不远处一具具血流成河的尸身,差点没惊叫出声—— 如果她没认错的话,那些基本快死绝的百姓,就是昨夜她和崔洋在琛默坊大街上撞上的难民! 可是,那些难民不是早就应该被卫尉带到皇宫里去了嘛?为什么后来又逃到了这里藏匿呢?而显而易见的是,卫尉再次找到了他们。 “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担心的事情,”梓烟心道,“崔洋这边虽是精兵,但人数很少,肯定不敌卫尉,而且卫尉是皇上的亲兵,他们绝对会有所顾忌,这样的情形对他们很不利啊!” 梓烟从绕腰丝带上卸下药囊,在囊中掏了好一会儿才取出一粒鱼眼大小的香丸。这是她旧年用沉香、冰片、排草须、奄叭、榆面等寻常制香之物,外加大量罂粟粉制成的,最珍贵的是,里头还掺和了一点黑曼陀罗花粉。 微毒,致幻,梓烟将此香命名“曼陀迷香”。因为材料稀缺的缘故,这香效用时间短,且对内功强者无用。 黑色曼陀花极为少见,梓烟当初还是在一个从苗疆来游历的医女那边碰巧买下的,因此类似的香丸她统共只做了几粒而已。如今,这可是唯一剩下的一粒了。 其实,梓烟完全可以不用理会崔洋和平氏兄弟,掉头就走的。可崔洋救过自己,还不肯给自己报答的机会,老是用自己欠下的人情来威胁自己,实在可恶。 她必须赶紧了却这个关系。小剧场—— 梓烟:等着,这次换我来救你—— 崔洋:额,你最好小心点,别把自己玩死了。 第25回:深山老林(三) 梓烟迅速在人群中找到了崔洋的身影,说时迟那时快,她奋不顾身地推开士兵,紧闭双眼不要命似的往崔洋的方向冲。很多卫尉都注意到突然插入的梓烟,忙挥刀砍向她。梓烟一面躲闪,一面朝崔洋大喊:“崔洋!我——来——救——你——啦——” 崔洋本专心应敌,谁知梓烟竟忽然冲了进来,生生将她震撼。随后,他狠狠地瞥了一旁杀敌杀的不亦乐乎的平章,暗怪他没有完成自己吩咐的任务。平章如同被狼盯上的兔子般哆嗦了一下,一边用剑劈开身旁的卫尉,一边朝梓烟喊道: “喂——你不要命啦?!” 梓烟原本以为这样突袭会让卫尉们反应不过来,毕竟他们都是皇宫亲卫,没有上过战场,经验不足。但事实没有她料想的那么简单,几个体型壮硕的卫尉一下子将梓烟围成一圈,梓烟抬起双手,用力将香丸捏碎。 很快,香气四溢,四周飘散着幽蓝的雾,所到之处卫尉皆丢下兵器,有的痛苦地捂着脑袋哭嚎,有的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远望上去,就像一群精神失常的疯子。 洞窟前面一片混乱,平氏兄弟面面相觑。他们大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如果再这么打下去,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你们几个先回去修整,这里有我断后。”崔洋冷语道。 平氏兄弟的眉眼中显然露出了不放心的神情,但他们刚才看到梓烟的所作所为,以及她弄出来的莫名蓝雾,心道这女子也算有点手段,犹豫片刻就四散离去。 梓烟赶紧来到崔洋面前,翻来覆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崔洋冷眼瞥了她一眼,将手臂抽了回来,毫不客气道:“你是脑子生锈了吗?突然扑过来,张牙舞爪的,以为自己是八爪鱼啊?” “我——”梓烟被塞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让平章保护你吗?你来干什么。” “我是担心你,来救你啊!”梓烟见他如此,忿道,“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如果没有我,这里这么多卫尉,就算你再厉害也敌不过他们。” 崔洋听她这么说,脸色稍微缓和了。但他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剑眉重新紧蹙:“这是怎么回事?” “香雾中含有致幻的成分,但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我的香丸药效时间很短,我们得趁他们醒来之前离开。”梓烟解释道。 崔洋点头,正欲离开,谁知刚迈出一步,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继而他的大脑如同被灌铅一般沉重,似乎要将他的脖子压断。 “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 看见崔洋一下子匍匐在地,梓烟慌了神,赶忙扶住他:“公子,你怎么样?是伤到哪里了嘛?” 崔洋身上披着的斗篷本就沾满了鲜血,可原先因为是黑色的所以看不出来,梓烟一扶才发现,他居然流着这么多血。此刻的他脸色苍白无比,配上雪色的毛发,冷峻的五官,仿佛从寒雪仙山中走出来的人一般纯净而冰冷,即便是满身鲜血也没法将他玷污。 “我……没事,”崔洋用长剑支撑着地面,“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你这样子还怎么走啊?!” 崔洋伸手指了指那边的洞窟,虚弱地说道:“洞里面……有、有暗道……” “啊?!”梓烟道,“你不早说!” 梓烟将崔洋的手臂扣在肩膀上,使劲全力将他扶着,艰难地往前迈步,好容易才进了洞窟。 这洞口的形状是正圆,不像是天然的洞窟,倒像是有人刻意挖掘的。而洞外布满了藤蔓,恐怕在那些难民藏匿之前,洞窟是非常隐蔽的。洞窟内诸多积水,石壁上全是青苔和叫不出名字的野树藤。洞顶黑漆漆的,看不清是否有悬挂的松乳石,不时会飞过几只蝙蝠。 前洞有很多难民遗留下来的痕迹,想来是他们在藏匿之前做了一些适当的清理。到了后洞,路便越来越不好走了,梓烟时常要停下来短暂休息。 “快……点,他们很快会追上……” 梓烟本来就体力透支,偏偏崔洋还在催促自己,她哭丧着脸道:“崔公子,你真的很重啊!” “废话……” “崔公子,我这次也算、也算救你一命了,我们两清了?” 梓烟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继续扶着崔洋往前挪步,很快就走到了洞的最深处。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爬山虎藤蔓,再看不到其他出口。 “公子,暗道机关是不是在藤蔓的后面?” 梓烟扶崔洋靠着石壁坐下,开始轻轻拨弄那些藤蔓,她忽然觉得手中握着的藤蔓软软的,有些不对劲。 “崔公子,这些藤蔓好特别啊,这么酥,这么软,一点也不像藤蔓,倒像……” 梓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往手上看去,只见“藤蔓”一紧,一松,像流油似的蠕动起来。 夜黑风高,深山鹿鸣。枯枝老鸦,圆月残云。 隐山半山腰的山路上马蹄声阵阵,尘土飞扬。一个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竹青百草纹直领上襦,下着牙色长绔,右手扬鞭,眉清目秀,俊俏文雅似日月朗朗。 一行人驱使着马骑到洞窟前,见篝火旁尸横遍野,卫尉兵们皆是疯疯癫癫,众人皆是一脸茫然,一起看向领头的男子,只等他下令。 男子闻到空气中几乎散发殆尽的香味,只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来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他微微蹙眉,随后大呵一声将马勒住,道: “来人,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男子身旁的一个亲卫下马查看,不一会儿返回,朝男子鞠了一礼,回禀道:“尉迟少爷,这些士兵似乎是中了迷药,有些神志不清。” 原来,那个骑着大马的男子正是尉迟府的大少爷尉迟宫。 “卫尉寺怎么尽出些没用的东西,昨夜押送难民就已经出了差错,今夜与人相斗时竟然没有及时保全难民的性命,一个个还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要知道,剥皮缝衣可得趁着新鲜的人皮,现在这些尸体上面沾满血迹,能不能清理干净都难说……” “今夜真该把穆家少将军带来,让他亲眼看看他们家管辖的都是些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尉迟宫嘴上说的狠,脸上却全无怒色,反而有些兴灾乐祸的样子。小剧场—— 尉迟宫:略略略,我终于再次出场啦!今天我帅吗? 崔洋:对不起,天太黑,看不清脸。 第26回:冰蟾虫蛊(一) 穆氏和尉迟氏百年交好,穆家少将军和尉迟宫又是莫逆之交,情同手足。因此,身旁尉迟宫的亲卫都以为尉迟宫只是单纯的调侃。 “少爷,现在该如何是好?”刚才那个下马查看的亲卫问道。 “还能怎么办?”尉迟宫瞥了一眼洞窟前平地上的尸体道,“陛下派尉迟家和卫尉寺共掌为王后制衣一事,刻不容缓。如今的情况,我们显然不能按时将定额的制衣材料上交了,但罪责毕竟不在我们。我已经吩咐大理寺调查有关劫持难民的案件事项,明日一早就将此事上报朝廷。” “那这些卫尉……” “全都交给大理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有如此大的胆子,竟敢从王上手中劫走这些难民!” “可是卫尉寺那边的意思是,暂时将事情先压下来,不要让上头知晓……” “没脑子的东西!到底谁是你的主子?”尉迟宫挥剑指向那个亲卫道,“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你们照办就行!至于卫尉那边该怎么应对,那是穆将军府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是……”那个亲卫见尉迟宫恼了,颤颤道。 “你们几个,留下来看守现场,等大理寺的人来查探!剩下的人跟我回去!” 尉迟宫说着,将马头一转,扬长而去,临走时望着隐山上的一轮圆月,轻笑道: “难民在隐山被发现,木府难辞其咎……就算不是你们做的,这锅,无论如何也会让你们来背!一石二鸟,真乃天助我尉迟!” 尉迟宫等人没有察觉到,在他们身后的灌木丛里,藏匿着一个身穿束身红衣,头发高高挽起成丸子状,鬓间还垂着几根长发的女子。她握紧了手中捆扎的长鞭,使命忍住自己想要将鞭子甩出去把尉迟宫从马上抽下来的念头。 尉迟宫等人的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殆尽,女子才起身,跃升上了树枝,借助枝丫的力量往半空中几次蹬起,轻松避开几个剩下士兵的视线,一瞬间现身在洞窟内,迅速往里闪去。 洞窟深处,梓烟先是看到手中握着的藤蔓蠕动起来,紧接着,整扇墙面的藤蔓都窸窸窣窣地一起蠕动起来,就像一条条褐绿相间的蟒蛇一般。 不,它们的的确确就是一条条蟒蛇。 梓烟惊呼一声往后退一大步,随后奋力想要将手臂上的青蟒给甩开。谁知那条青蟒很有力度,将她缠的紧紧的。 梓烟空余的那只手在裙裳间胡乱摸着,希望能摸到一些有用的物什,然而除了那包救命的药囊,她再也没摸到任何能够帮助她摆脱这条蛇的东西。 很快,又溜过来几条青蟒,将梓烟的双手双脚都捆住,让她动弹不得。 “公子——公子救我——” 崔洋本来已经处在半昏迷状态了,听见梓烟的呼救,猛地一睁开眼,想要握着长剑站起身来,无奈他此时太过虚弱,还没等他完全站起,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公子——” 梓烟的气还没出完,又一条青蟒伸长身子将她的嘴给堵住,她似乎已经在劫难逃。崔洋扬手将长剑在空中一划,狠狠飞了出去,齐刷刷将缠着梓烟的几条蛇砍断。梓烟一脱身,立马回到崔洋的身边,警惕地盯着跃跃欲试的青蟒们。 “你不是很有能耐嘛,”崔洋轻声呢喃道,“刚刚救我的那招怎么不用了?” “刚刚救你的是我制作的香丸,那是最后一颗,再没有了!”梓烟整个人都缩在了崔洋的身旁,“公子,我还不想死!” 是啊,她不能死。尉迟家的大计还尚未完成,她的仇还没报,她心心念念的尉迟宫也还没有得到……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她怎甘心就这样死去! 崔洋看着身旁哆哆嗦嗦的梓烟,没有说话。洛水河畔,她被登徒子玷污的时候,没有害怕;破落村庄内,她被平章用刀架着脖子的时候,没有害怕;洞窟前,面对那么多嗜血残忍的士兵,她也没有害怕。 如今,仅仅是满树的青蟒,就让她放下尊严向自己求救,还哆嗦成这样。 原来,她也会怕死。 崔洋嘴角上扬,让这个奴婢服一次软,还真是不容易。 “你,退后。” 梓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崔洋用力往洞外的方向一推。崔洋的内力该是有多强大,已经虚弱成那样,这一掌居然还是分外有力。 梓烟也不知道自己摔出了多远,等她重新站起身来的时候,看到崔洋背对着自己,雪色长发在空中肆意飘荡,闪着湛蓝色的光,就像魔爪一般,伸向四面八方。 “这是……” 梓烟瞳孔放大,冷汗密布,骇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此前她从未见过满头白发的年轻人,原以为崔洋是得了坊间传闻的白发病,现在看来,绝对另有隐情。 崔洋双手握着青铜长剑的剑柄,剑刃上流漾的光芒与他长发上的光芒一致。梓烟挣扎着上前,却被崔洋的剑气所阻,只得在一旁看着。 待崔洋将长剑收回到剑鞘里时,那些耀武扬威的青蟒全部被碾的支离破碎,洞窟内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快……进去。”崔洋重新跌倒在地,撑着地面朝梓烟说道。 梓烟迅速在石壁上寻觅机关,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能够移动的石块。她将石块往里一推,原本封闭的石壁轰然大开,里面赫然出现一个广阔的天地来。 梓烟将崔洋搀扶进内洞,石壁又再次关上。 “公子,那些守护这个洞的蛇都被你杀死了,万一追兵赶到,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进到这里来?”梓烟免不了担忧道。 “你以为,这里只有那么一群青蟒?”崔洋并不直接解释,反问道。 梓烟恍然大悟,那些蛇的血迹会将它们的同类吸引过来,又会有新的一批青蟒假扮成藤蔓继续守卫这个藏匿在深处的洞窟。 “这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梓烟不禁好奇,本想四处查看一番,谁知崔洋经过刚才的一战,整个人更加的脆弱,梓烟一不留神,他便一头往前栽去。 “公子小心——”洞窟的暗道里到底有什么神秘的宝藏呢?摸金崔和南派梓即将上线!扶眼镜 小剧场—— 崔白狼:让你喜欢随便乱摸?蠢货。 梓八爪鱼:…… 崔白狼:除了我的手,不许说别的东西酥软! 第27回:冰蟾虫蛊(二) 梓烟以最快的速度翻身倒在地上,企图用自己的双手撑住崔洋,可崔洋的重量实在超乎梓烟的想象,她的手臂酸疼无比,难以支持,崔洋最终摔在她的身上。 “唔……”梓烟闷哼了一声,只觉得被压地喘不过气来,“公、公子,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不是病,”崔洋咳喘几声,嘴唇已经开始泛紫,“是一种蛊毒……冰蟾虫蛊。” 蛊毒?难道跟传闻中的苗疆蛊术有关?可是好端端的怎么会中蛊毒呢? “这……这毒该何解?” 梓烟在崔洋耳边问道。她从未与一个 作品相关 (4) 男子如此亲近过,此刻只觉得脸上滚烫无比。因为崔洋的头歪在梓烟的右肩上,且脸面朝下,梓烟看不清他的脸庞,减少了许多尴尬。 “不知……”崔洋低语道,“每月中旬必发病一次,且毫无征兆,但第二天又会痊愈如初。” “看你的样子,一定很痛苦……” “呵,你是在心疼我?” “喂!你——”梓烟抬起手握成拳想要打他的背,想起他病成这样后只得作罢。 “公子,我都让你压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起来啊……” “没力气。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推开。” 哎?梓烟怔愣着,随即奋力想要推开,却发现她适才扶着崔洋一路,把力气都用光了。 “公子……我推不动……” “那就这样。” “唔……” 梓烟只得放弃这个想法,转而去想如何让他的病快些好起来。她可不能这样被压到第二天早上啊! “冰蟾虫蛊……”梓烟自说自话道,“听起来像是寒毒,我身上倒是有治疗奇疾的药丸,但是不知道对你管不管用。” “哦?”崔洋感到意外,但又觉得理所应当。他此前就怀疑过梓烟身患隐疾,现在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 “你等等,我拿一下药囊……” 梓烟伸手向腰部掏去,却发现药囊不见了。 “药囊,我的药囊呢?” 梓烟的一颗心忽然就抽搐了,那可是尉迟宫给她的救命药丸,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她该怎么向尉迟宫解释? 而且,他们不知道要被困在这里多久,期间一旦病发,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梓烟咬着嘴唇道,“我的药囊可能丢在外面了……” “切,”崔洋侧过头,鼻尖贴上梓烟冰凉的耳廓,“蠢鱼,我腰间系着的半月形环佩上好像勾着什么东西,估计就是你的药囊。” “哦哦……”因为看不见,梓烟只能靠着感觉伸手去摸,但怎么也摸不着,惹得她又急又慌。 “真蠢。”崔洋说罢,一个翻身仰面躺在了梓烟的身旁。 “你不是说没有力气起不来吗?!”梓烟见他这样,忍不住质问道。要知道她到现在都还喘着气呢,被压了这么久,终于舒坦了…… “我现在有力气了。”崔洋冷眸一瞥,面无表情道。 “啊?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梓烟见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道。 “恩,的确是故意的。” 崔洋不但不否认,还很认真地回答她,根本就是在等着看她笑话。梓烟从小到大都没遇上过这种恬不知耻偏偏还让人觉得他很清高的男子,竟感到束手无策,千言万语在腹中来回扭转,最后只蹦出来一句话: “懒得理你!” 梓烟开始埋头在他的身上翻来覆去寻找,果真看到自己的药囊被崔洋的玉佩勾住。她从药囊中倒出一粒圆滚滚的药丸,轻轻塞进崔洋的嘴里。 “就这样干咽下去?”崔洋用薄唇含着那粒药丸,含糊不清地问。 “这里又没水。况且这么小的药丸,噎不死你……”梓烟坐在崔洋的身边,用手掌撑着下巴,“当然,你要是不怕苦,喜欢嚼着吃,我也没意见的。” 谁知,崔洋真地嚼了起来,脸色没有丝毫的改变,嘴里“嘎吱嘎吱”的,像是在跟梓烟挑衅。 “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大正常……”梓烟暗自嘀咕,见他把药丸全部吃下去了,又道,“好些了吗?” 崔洋盘腿而坐,闭着眼睛调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眸:“确实有效。” “那就好……可惜这药丸治标不治本,只能暂缓疼痛。”梓烟松了口气,“看来我估计的没错,冰蟾虫蛊也是寒性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那一头白毛也是因为这个蛊毒?” 崔洋嘴角微扬:“还不算太笨。” “你是怎么中了这样的蛊毒啊,”梓烟瞪大眼睛看着崔洋,“你不是平民商人家的公子嘛,平时也接触不到这种东西啊?” 崔洋看着梓烟的眼睛,像一湾清澈纯净的湖水,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在湖底蕴藏着更多看不清的东西。 “我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室,地位尊贵。父亲的一房宠妾一直看她不顺眼,但表面上却与她相处和睦。那个宠妾本是苗疆女子,擅长巫蛊之术,在我母亲怀孕的时候,对她施用了冰蟾虫蛊。” “啊?!”梓烟惊叹道,“可是,你的母亲没有发现吗?” “没有。” “后来呢?你生下来便带有蛊毒,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那个宠妾身上?” “恩,所以父亲杀了她。” 梓烟怔愣了片刻,默然不语。她不知该愤恨那个宠妾恶毒,还是应该惋惜崔洋的父母没有事先察觉。 “呃……公子,刚刚看你对付那一群蛇的时候,头发散发出湛蓝色的光芒。这是你练习的功法,还是蛊毒的作用?”梓烟忽然想起刚才的情景,问道。 “你能看见那些湛蓝色的光芒?”崔洋双眸一眯。 “那确实是蛊毒所引起的……但据说只有同样中蛊的人才能看见。” 梓烟中了蛊毒?!! 小剧场—— 梓烟:原来你有病啊,哇哈哈,早就看出来了。 崔洋:呵,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也有病? 梓烟: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再见…… 尉迟宫:看来我是这里最正常的人了。 第28回:冰蟾虫蛊(三) “你的意思是,我也中了和你一样的蛊毒?”梓烟瞳孔放大,惊讶地摇头道,“可是我的头发没有变白,症状也与你不同啊。而且、而且大夫都说,我这个病是生来便有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崔洋重新仰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我很好奇,你一个奴婢,是怎么得到这些药丸的。” 梓烟撇开眼睛看向一边,眼珠转了转:“小时候、小时候偶遇了一个苗疆的医女,然后、然后她给我的。之前那个香丸的材料也是她给我的。” “哦?这个医女对你倒是蛮客气。”崔洋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制香、仿字的本领,都是她教你的?” “恩……是又怎样?”梓烟噘嘴道。 “你一个婢女,平日不待在府中做事,随意乱跑,又夜不归宿,是不是不大合适。”崔洋的眼神在她的身上扫动,“还有,我从未见过穿成这样的婢女……” “喂,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对我怀疑来怀疑去的,也太不够意思了?”梓烟打断他的话,“再说了,我现在夜不归宿,可是为了救你!” “洛水河畔我救过你一次,隐山村庄里我又饶了你一次,适才在洞前替你挡去青蟒,若非要这么算,到底谁是谁的救命恩人?”崔洋嗤笑道,他的脸庞本就俊美,笑起来更似皓月,冰冷,又带着柔和。 梓烟发现,她永远都说不过这个男人,似乎所有的道理都站在他那边。 “不管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把你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我。”崔洋笑道。 “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梓烟低语了一句。反正她是绝对不会朝崔洋说实话的。她现在只后悔一件事,当初就不应该帮助杜巧娘,害得自己的秘密暴露在崔洋面前。 梓烟不再正视崔洋,便往边上侧了侧身,谁知这一侧身,她一眼瞧见了崔洋挂在腰间的那枚半月形的环佩,顿时,整个人瞬间凝固在那里。 “玉树云鹤佩……” 崔洋没听见她在呢喃嘀咕些什么,只见她那模样,好像是吓愣了,皱着眉头坐了起来。 “又怎么了?” “这个环佩……是谁给你的?” “当然是我的母亲,”崔洋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这枚环佩,是不是叫天仙子?” “你怎么知道?” 梓烟二话不说,从里衣解下华夫人才给她的环佩,放在崔洋眼前摇了摇:“喏,你的姑母华夫人也把她的‘天仙子’给我了,这两个是一对的!” 崔洋看着眼前旋转着的镶宝双层玉树雕花鎏金半月形环佩,雪色鹤羽如他的睫毛一般狭长,在微光中流溢着神秘的色彩。 “真没想到,华夫人说的旧时姊妹,就是崔公子你的母亲啊……”梓烟将手中的两枚玉佩拼凑在一块儿,放在头顶,鎏金在洞窟顶上空穴中洒下的月光下,旖旎着抹不去的精致光晕。 崔洋的眼里同样映着两枚玉佩合成一个圆的情形,脑海里涌现出幼时的母亲的话语—— “这枚玉佩名唤‘天仙子’,原本是一对。我与你姑母师出同门,学成下山之后,师父便将它们分别赠送给我们两个,希望将来我与她能够相互扶持。 “现在我将它赠给你,你的姑母也会将她手中的那一半留给她未来的孩子。辰儿,你要向母亲保证,不管在何时何地,不管处于怎样的立场,你都要将拥有另一半玉佩的那个人当作亲兄弟姐妹看待。” “可是母亲,姑母已经出嫁北燕国,她的孩子身上流着北燕人的血液,说不定将来还会跟着北燕那帮贱民一起跟我们作对!” “辰儿放心,你的姑母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孩子认贼作父的,即便身在北燕,她的心也还留在西晋。” “可是……” “辰儿,你要答应母亲,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那个孩子!你要答应母亲,你一定要答应母亲……” “公子?公子?” 崔洋回过神来,看见梓烟的手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崔洋一下子将她的手抓住:“我姑母怎么会把这枚玉佩交给你?!你到底是谁!” 梓烟被吓了一大跳,想要立刻把手抽回来,力气却不够:“她认我做了干女儿,就把这个送我当及笄礼了呀!你干嘛,这样子很疼哎!” 崔洋这才松了手,平缓气息:“你是她的干女儿?” “恩,”梓烟揉了揉被握疼的手,“白天刚认的,估计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是了,她亲生的女儿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崔洋自顾自地点头说道。 “华夫人太思念她的女儿了,而她的女儿乳名也叫‘烟儿’,故而她对我特别关照……”说到此处,梓烟不禁叹息道,“华夫人一定是将我当成她亲生的女儿了?” “你怎么会与她相识?” “她因为常年没有子嗣,所以每月都会去昭安坊的鸡鸣寺拜佛,我便是在那里与她相识。” “原来如此。不过以你的身份,有什么资格当她的干女儿?就算她同意了,我姑父也未必同意。”崔洋重新变成平淡清冷的模样,好像刚才一时的激动失态都是梓烟的幻觉。 “我自然知道,华夫人也跟我说了,她现在还不方便赎我,但终有一日会赎我的,到时候我就不是小婢女了。”梓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想要攀高枝成凤凰?”崔洋嗤了一声,“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求支持求评论噢 小剧场—— 崔洋:这粒药丸真好吃! 梓烟:你喜欢的话全部送给你 崔洋:真乖。 尉迟宫:喂,那是我的药丸!!! 第29回:香谱剑宗(一) 梓烟像是早就料到崔洋会这样说她一般,噘嘴斜视崔洋一眼,也不费唇舌去解释。 她认华夫人为干娘,纯属是不想枉费华夫人一番心意,而自己也一直将她当长辈看待,从未想过真正去成为富贵得到华家小姐。 另一方面她也担心,华夫人真的不能得子,老来就无所依靠。她能力虽然卑微,却能够陪华夫人安享晚年。 这些心里想的东西,她都不会说出口。她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待自己,只要她问心无愧就行。 梓烟见崔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便起身往内洞身处走去。他们二人从布满青蟒的洞璧进来之后,就一直倚在入洞便能瞧见的一块大石头下,但石头的背后还有许多空间。 梓烟绕过身后的石块,眼前的景象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公子,你快来——” 待崔洋来至她身边的时候,亦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这已经是这个内洞的尽头,一个巨大石壁轰然显现,石壁上刻着“香道武学,擅入者死”几个大字。 “香道?武学?”梓烟讶异道,“公子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崔洋沉思片刻,缓缓道来:“多年前,我的母亲曾告诉我,在这片土地上,除了我们熟知的西晋国和北燕国,还有很多神秘莫测的地方,例如苗疆、岭南……以及香道盛行的沉香国。” “沉香国?”梓烟从未听过这个国度,感到十分惊奇。 “沉香国位于西域,具体位置尚不可考。古籍上写到,沉香国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迁移,时而显现时而消失,十分诡谲。”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吗?”梓烟挠了挠脑袋,感到一丝难以置信。 “我原本也不相信,直到后来母亲告诉我,她年少时曾游历四海,有幸寻觅到沉香国,便在那里求学了十余年。也是在那时,她与我的姑母结下了金兰之谊。”崔洋凝视着石壁上的字,声音悠远仿佛将听者带到了遥远的过去中。 “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你母亲是在出嫁之后才认识华夫人的呢!难怪华夫人说她们两个是故交了。” “我母家与夫家本就是多年交好,母亲与父亲也是青梅竹马。我的姑母虽然只是父亲的远房妹妹,血缘上的关系已经很疏了,但她从小就在祖母跟前长大,明面上也跟父亲的亲妹妹一般。其实在那时,母亲和姑母就相识了。” “真羡慕她们呐……”梓烟想起那一对的“天仙子”,情不自禁说道。能从小一块儿长大,持续多年如磐石般坚固的情感,实在太难得,太弥足珍贵。 就如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小绛和尉迟宫,还有教养她的苏嬷嬷,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愿失去的人。 “公子,那沉香国与这个石壁上的字有何关联呢?” “传闻沉香国最负盛名的大香师虞湘曾在濒死之际离开故乡,携自己创作的一卷旷世香谱和一本绝密剑宗坐化于某个不知名的山洞。” “真的?!也就是说,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她坐化的山洞?” 听到“旷世香谱”这几个字的时候,梓烟兴奋起来。她跟着尉迟宫所学的只是都城贵族子弟中流传的调香之术,只是香道当中的皮毛,若是能得到一本来自沉香国大香师所著作的香谱,一定能增进学识。 “我只是根据石壁上的几个字推测罢了,事实如何还得亲自进去看一眼才能知晓。说不定还能找到脱困的出路。” 崔洋将长剑取出,在石壁的右侧找到了进洞的入口,梓烟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山洞曲折狭长,一直通向前方。两面的洞璧因为镶嵌有发光的石头,光线倒也不暗。 “刷——” 两人才走几步,突然,崔洋脚下的一块泥土裂开,一排利箭从裂缝里飞了出来,飞速射向崔洋。崔洋一个侧身,巧妙闪过利箭的同时徒手将梓烟拉起。 梓烟吃了一惊,赶紧牵住崔洋的手臂,闪身一个跳跃,避过利箭轻盈地落到了崔洋的脚边。不过下盘不稳,导致她重心一歪,撞到的崔洋身上。 “你还真不轻。”崔洋扶着梓烟嗤笑道。 “看来这地下设有机关,不能乱动!”梓烟张望了四周的地面,心有余悸,没空与他斗嘴。 崔洋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山洞的地面全是用大青石铺就而成,一直延伸到前面几十丈远。 “牵着我。” “啊?!” 梓烟一怔愣,随后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勾住崔洋的小拇指。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朝前面摸索过去。 “嗖!嗖!” 前面的地面同时裂开两处,一排利箭的一排飞刀各自飞了出来,一前一后朝崔洋和梓烟的方向射了过来。 两人这回早有准备,梓烟先闪退几步,与崔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免妨碍他运功。崔洋看准利箭来袭,举起长剑划了一个大圈,一团湛蓝色剑气将它们全部卷开。 挡开利箭之后,崔洋又一个跃身,借助身旁石壁腾空翻转到了梓烟的身后,帮梓烟挡住从后面而来的飞刀。 没想到这些飞刀来势凶猛,倘或没有梓烟,崔洋一定能直接回身将飞刀一剑扫开,可这翻身一跃,着实浪费了不少时间,导致最后一把飞刀从他的手臂“蹭蹭”划了过去。 幸好,崔洋背后梓烟机敏地避开了。 “公子,你的手……没事?” 梓烟赶忙上前查看崔洋的伤口。伤痕不长,但很深,流出来的血液一下子染红了崔洋的手臂。 “没事。” 崔洋面上一点痛苦之色都没有。梓烟二话不说将自己裙裳的衣摆扯下一大段,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一定不会受伤。”梓烟心知肚明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此处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是赶紧前进。” 崔洋看了梓烟一眼,撂下一句话,回身继续向前走。接下来依旧是同样的机关,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几经腾挪跳跃之后,终于走过了青石路。 青石路的末端石壁上燃着两根长明烛,崔洋将长明烛连着灯盏一块儿取下,分了一根给梓烟,两人借着长明烛地微光,看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个景色奇特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梓烟和崔洋两人看见了什么奇特的景象呢? 小剧场—— 尉迟宫:我是不是走错了片场?这本书难道不是讲世家府斗吗?现在这两位是在做什么? 崔洋:你确实走错了,这里是鬼吹灯直播现场。 梓烟:别听他瞎说,明明就是武林秘史…… 第30回:香谱剑宗(二) 此时,他们的眼前是一个半大的盆地,盆地中长满了许多高大的树木,树木上缠绕着各种藤蔓,像一条条巨大的蟒蛇。而盆地的另一端,同样连接着一个洞口。 “看来,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盆地后面的路口啊。”梓烟叹道,“没想到此处还有如此奇特的景象!这里是一片树林,应该没有机关埋伏。” 崔洋没有梓烟那么乐观,他的脸上仍然没有笑容:“若是白天还好,现在是黑夜,树林当中更凶险难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正说着,只听“哗啦”一声,突然间,伏在地上的藤蔓卷住了梓烟的腿,接着裹向她的全身。 “不会又是蛇?!”梓烟想要挣脱,不料藤蔓越束越紧。 “这些不是蛇,而是传说中的食人树!”崔洋冷眸拧紧,赶紧挥剑对着树藤一阵狂扫,将裹着梓烟的藤蔓砍掉。可是,其他的树藤又再次收拢上前。 崔洋又要将朝向自己的藤蔓砍断,又要应付梓烟身旁的树藤,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很快,藤蔓也将他缠住了。 崔洋暗道不好,他猛吸一口气,竭尽全力运用功力,刹那间,一团巨大的湛蓝色剑气笼罩了他和梓烟的全身,他的银色长发似乎拥有巨大的力量,在空中飞舞。 “呵——” 崔洋大呵一声,只听得一声爆炸,树藤全部炸开。崔洋双手抱起梓烟,一个飞跃,朝对面的洞口摔去。这样一来,两人终于摆脱了食人树的攻击。 圆月云影中,一道玄色的身影和另一道水粉色的身影交融相汇。梓烟只觉得寒意习习拂面,像铺了一层玉润的香脂,极顺,极滑。漫天星子倾下,笼人入梦,会见云君,霓衣风马。 时间似乎静止在了这一刻。 她眼中倒映的是崔洋的脸庞,她在他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梓烟以前总觉得崔洋冷,冷若冰山,寒若白雪。但此刻,她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冷。适才在那些机关重重的险境里,崔洋一次次地用身体护着她的情形不断在她脑海中徘徊,梓烟只觉得阵阵暖意涌上心头。 她只是一个低贱的婢女,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可是从他们相逢的那一夜开始,他就一直在保护着她。 她与崔洋认识不到几天,一起经历的事情却比她一年经历的事情还要多。要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梓烟对尉迟宫的感情情深义重。她此时虽然感激崔洋,但不至于因此动情。 况且,她还摸不清崔洋的底细,弄不懂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如果他真的加入了木府的阵营,那么终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对立的敌人。 到那时,即便崔洋救过她,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眼见两人即将齐齐摔在洞口前,崔洋猛地往后倒去,让梓烟稳稳当当地压在他身上。着地后,梓烟连忙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发现大大小小的裂痕不下十余处,他的手脚也有些疲软。 “公子、公子你没事?” “我的全身已经开始麻木,一定是刚才的藤蔓分泌出了毒液和麻醉散,”崔洋皱眉道,“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梓烟上下动了动自己的手臂和腿脚,摇了摇头,“没有麻木的感觉啊?” 崔洋想起之前在洞窟最外面的平地上,梓烟用了一个特制的香丸,让那些卫尉兵们神思紊乱,可她、自己还有平氏兄弟都没事。 崔洋和平氏兄弟都具有很强的内力,一般香雾对他们无效。但梓烟为何也没受任何影响呢? “你是不是……百毒不侵?”崔洋试探性地问道,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合理的理由。 “恩……”梓烟点点头,“年少时为了治我的病,吃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药,结果病没治好,反而渐渐的百毒不侵了。” “原来如此。”崔洋道,“我没事,修整一阵就可以恢复了。” 两人便就地修整一会儿之后继续前行,转过几个弯道,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室。室内的石龛前供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铁匣子。石龛内便是一具坐着的干枯腐化的骷髅。 “那一定就是坐化的虞湘大香师!”梓烟叹道,“那个铁匣子里头一定就是香谱和剑宗秘笈了!说不定还有这个山洞的路线图呢!” 谁知梓烟刚进门,只听“砰”的一声响,地面突然裂开,四根铁柱从地下冒出来挡在前面,每根铁柱上还站着一只铁蛤蟆。 “呼——呼——呼——呼——” 四只蛤蟆突然同时张开了嘴,里面的不明物体齐刷刷扑向梓烟。 “小心——” 崔洋大喊道。等他意识到那是一股股含着毒素的浓烟时,发现真正该小心的人应该是自己。他挥手劈出一股掌风,同时飘身往后退,并迅速从身上撕下一块布遮住口鼻。 “公子,你还好吗?” 毒气很快就蔓延了整个石室,百毒不侵的梓烟毫发无损地站在浓浓的烟雾中,反而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让崔洋又好气又好笑。 “嗖!嗖!嗖!嗖!” 铁蛤蟆又喷出了无数细小的铁针,朝梓烟射了过来。崔洋立刻挥动长剑,只听一声脆响,铁针大部分都被击落,可是梓烟仍旧被几根铁针划中了肩膀。 “我没事!”梓烟知道崔洋此刻不能张口说话,便主动说道,“你要小心,这些铁针上都沾有毒素,不过对我无效!” 崔洋颔首表示明白,随后摆好姿势,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击。他看着那四根铁柱,忽然灵光一闪。 与其专注于应对铁蛤蟆的攻击,不若直接将这个机关给毁掉,解决事情还是找到源头最方便! 想到此处,崔洋右手将长剑高高举起,带着一团湛蓝色的剑气卷向四根铁柱。 只听“砰——砰——砰——砰——”四声响,四根铁柱被剑气一一砍断,四只铁蛤蟆从铁柱上掉了下来,再也不能动弹。地上的那一截铁柱则快速地缩回了地里,里面的毒烟也跟着被吸了进去,地面恢复了原样。 此时,石室内的毒烟也渐渐散去。 “现在应该没有机关了。”崔洋丢开捂着口鼻的那块布,走到石桌前,“想办法怎么打开铁匣子。” 本周持续双更福利 ̄3ε ̄! 一更在中午十二点,二更在晚上十点,大家不要错过咯!求评论,求五星评分啦! 如果有很多读者在评论区催更的话,小月儿也会掉落三更甚至更多的福利噢!希望大家在评论的时候,手下留情,尽量多打五星评分,或者直接不打分也行! 第31回:香谱剑宗(三) 梓烟绕过石桌,走到石龛的前面,面对着那一具已经干化的尸骸,默然不语。 月光如塞北的牛挤出的牛奶一般润滑、干净,只是缺少了浓烈的香醇,多了几分凄凉和冰冷。它轻轻地抚摸过梓烟的头顶,铺满了石龛,让沉淀在尸骸上多年的岁月显得静谧又安宁。 “虞湘大香师风华绝代一世,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崔洋顺着梓烟的目光看向石龛内的尸骸,声音平静如水,冰冷如月光,“真是可悲可叹。” “公子,我并不觉得可悲。” 梓烟抬起手,似乎想要拂去尸骸上沾满的蛛网和尘土,但当那一双纤纤玉手即将靠近尸骸的时候,突然凝固在半空中,最后轻轻垂下。 “或许,这就是大香师想要的结局。没有世俗的侵扰,没有名利的束缚。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伴着一卷香谱和一本剑宗,自由安宁地活着。” 梓烟说着,眼前似乎浮现了翩翩场景,“不知为什么,我始终觉得,她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定是祥和的。” 崔洋就这样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望着她。许久,才道:“自作多情。你不是大香师,有言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梓烟回眸笑道:“公子难道忘了下一句?公子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是否知晓大香师的想法呢?” 崔洋被反将一军,想说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最后又道了一句:“强词夺理。” 梓烟不再应答,她将笑容收敛,匍匐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随后起身清理了衣裳,这才缓步地走到石桌旁,仔细端详那个铁匣子。 想到刚才的机关重重,梓烟不由担忧起来:“公子,你说这个铁匣子里面会不会也暗藏机关呢?” “很难说,”崔洋并没有否认,“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个大香师不仅擅长调香和剑法,对奇门遁甲的机关之术也有研究。” 梓烟不敢直接碰那个铁匣子,而是绕着石桌转一圈。紧接着,她惊讶地发现,在铁匣子的开锁处,有一个奇怪的凹槽。 “公子快来看!这个凹槽的形状好生熟悉!就像……就像……”梓烟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愣是想不出来她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形状。 崔洋几步上前一看,心下了然。“你把你身上的半月形环佩拿出来。”说罢,他先从腰间卸下了自己那一块半月形的环佩。 对呀!她怎么没有想到呢?!那个凹槽的形状不就和两块半月形环佩合在一起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吗! 梓烟将自己的“天仙子”递给崔洋,崔洋将两块半月形环佩合在一起,对照着铁匣子的凹槽分辨了半晌,最后很确切地说道: “没错,是一模一样的,连纹路都丝毫不差。” “所以,当年华夫人和你母亲师从的就是这位鼎鼎大名的虞湘大香师?而大香师将玉佩交给她们两个,其实早就有所打算,希望在自己死后,她们能够寻觅到此处,打开铁匣子,得到里面的香谱和剑宗?” 梓烟将自己的推断说完后,刹那间觉得大香师真是用心良苦。 如果两人在日后分道扬镳,必定不能齐心协力寻觅到宝藏;即便两人一同寻宝,路途中也难免会出现意见相悖,或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争斗的现象。 这是在考验两个徒弟之间的情谊和她们的定力啊。 “母亲从未跟我提及过此事,”崔洋仿佛知道了梓烟的想法,道,“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大香师留下了这样的宝藏给她们两姐妹。” “这不可能呀,”梓烟摇头,“就算大香师没有明说,也一定会有所暗示才对。要不然她煞费苦心的设计这个铁匣子又有什么用呢?” “我刚才说的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崔洋又道,他的眼眸上笼上了一层冰霜,“还有一种可能是,母亲跟姑母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但她们因为各自的生活所迫,根本没有机会四处寻觅大香师留下的宝藏。” 她的母亲和姑母,那样身份那样地位的人,离开沉香国返回自己的国家之后,如何还能像以前年少时般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崔洋看着手心里此刻已经合并在一起的两块半月形环佩,想起自己的母亲在将它交给自己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什么都说了,偏偏就没有说这件事。 想必身处牢笼中的她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两枚半月形的环佩原本是开启宝藏钥匙,现在只能用来缅怀过去。 “既然华夫人和你的母亲都没能完成大香师的夙愿,而今日你我共同来此,说明是上天注定的,”梓烟从崔洋手中拿过两枚环佩,走到石桌前,“我们打开看看。” “你现在不害怕机关了?”崔洋紧跟在她的身旁,见她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胆怯了,问道。 “这边已经设了一道锁,又是大香师留给两个徒弟的,如果用正确的方式打开,应该就不会触碰机关。而如果用错误的方式打开,则很有可能会导致这个盒子自行销毁。” 说着,梓烟将两枚环佩同时按进凹槽。紧接着,铁匣子的顶盖徐徐打开,果然没有触碰任何机关。铁匣子里放置着两卷典籍,另附一卷薄薄的纸。 梓烟将两卷典籍交给崔洋,自己打开最薄的那卷纸。 “这是山洞的路线图。”梓烟眉间舒展,心道捣鼓了一晚上,终于能出去了,“公子,你那两卷是什么。” “一卷叫《天香》,应该是香谱,另一卷叫《国色》,应该是剑宗秘籍。”崔洋逐个打开,略为差异地说道,“但是,两卷典籍里面皆是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梓烟凑上前一看,果然,两卷典籍里面都是一片空白,除了注明典籍的名称外,什么也没写。 “难道这只是大香师弄的幌子,真正的宝藏不在这里?”崔洋神色一凛,看向了石龛里的尸骸。 “山洞路线图是真的,再加上这道锁和前面的机关,我确信这两卷典籍绝对是真正的典籍,”梓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大香师应该使用了一种掩人耳目的障眼法,这是她设置的最后一道锁。而且,只有精通香道的人才能解开。” 梓烟能不能破解大香师设下的最后一道锁呢? 希望大家踊跃评论,欢迎大家跟小月儿一起互动。如果喜欢这本书,记得打五分;如果不喜欢这本书,欢迎指明错误和不足,手下留情就别打分啦 ̄3ε ̄ 第32回:绛树其南(一) “香道与障眼法之间有何联系?”崔洋的母亲精通香道,但因为他是男子,他的母亲并没有把毕生所学的知识传授给他。 “你可曾听说过江湖上流传的隐形粉和显影粉?” “传闻,隐形粉能够使写在纸卷上的墨汁消散于无形,而显影粉则可以破除隐形粉设下的眼障。难道你认为,大香师用的就是隐形粉?”崔洋嗤笑道,“虽然这种东西并不常见,但总是有那么一些江湖中人在写密函窃情报的时候用过此物,并没什么稀奇的。” “所以我认为,大香师应该是参照隐形粉的效用自己调配了一种香料,”梓烟道,“寻常的显影粉是根本破译不出来字体来的。” “那怎么办?现在大香师已死……” “我曾经按着江湖上流传的显影粉调制过一种熏香,被隐形粉等物掩盖的字迹都能显现出来,”梓烟将典籍重新卷好,放回铁匣子里,“待我回府后试试。” 崔洋默然了片刻,随后嘴角上扬:“你一个婢女,懂得的真不少。” 梓烟脸色一僵,尴尬地扯扯嘴角:“呃……这两卷典籍,你要带回去给华夫人和你的母亲吗?” “不必,”崔洋见她转移话题,也没说什么,只摆手道,“她们从未与我提及此事,想来对这个东西也不在乎。” “那要不这样,这两卷书你我二人各取一卷,你对香道不熟悉,那《天香》就归我,如何?” 梓烟试探性地问道。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独自一人私吞宝藏。毕竟如果没有崔洋,她可能早就死在最外面的青石道上了,根本不可能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此处。 “天香国色,显然都是女子所用,若是给我,岂不暴殄天物。”崔洋头也没抬,只顾着研究山洞地形图。 “公子,你的意思是,这两卷典籍都给我了?!”梓烟喜形于色,其实她刚听到这两卷典籍的名字时,就爱不释手,让她拱手相让还真难舍得。 “恩。”崔洋闷声哼道,“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出去了,你是打算在此小憩片刻,等天亮了再行动,还是现在就……” “等天亮。”梓烟想也没想就答道,很快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要是在这里小憩,岂不是要跟他一起…… “我的意思是,天黑危险,天亮比较……安全些。”梓烟强笑着补充道。 “恩,那就休息。” 崔洋倒没感觉有什么不妥,随便找个空地就坐了下来,抱着长剑,倚靠石壁闭目养神。梓烟左瞧右看,最后还是挑了距离崔洋有一段距离,又是他能够庇护到的地方休憩。 这一夜,梓烟莫名睡的安稳。可能是因为拿到了山洞路线图,终于不用被困在这里;可能是因为得到了大香师的传承之宝;也可能是因为崔洋就在自己的身边,让她安心。 翌日,两人按着地图上所绘制的路线找到了出口。 虽然休息了两个时辰,但一夜的折腾,让两人看起来精神状态都不佳。梓烟满身都是泥泞,手臂上又有多处被摩擦划破时留下的细微血痕,原本干净的脸蛋也脏兮兮的,头发又凌乱不堪,如若不是她天仙般的容貌,此时的装扮活脱脱像个小叫花。 崔洋倒没她这么落魄,只是衣裳有些褶皱,眼角流淌着疲倦。 说来也可笑,山洞的出口竟然就在路口的附近,他们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篝火的痕迹还在,难民的尸体却都被清理掉了。看来,昨夜卫尉寺的人来勘察过一遍,万幸他们没有追上梓烟二人的脚步。 “你现在打算回到穆府去吗?”崔洋问道。 “当然。一夜未归,可算是被蕙香抓到把柄了,还不知道怎么罚我呢。”梓烟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认定蕙香不敢拿她怎样。 崔洋虽然满脑子疑团,但心里多少有数,便笑道:“如果需要我帮你解释的话,尽管来找我。” “你住在哪里?!”梓烟终于逮到机会向崔洋问他的住处了,赶紧道。 “我……” 崔洋正欲回话,只听身后树枝一阵摇晃嘎吱发响,一道红影轻飘飘落在他们的身旁,如天仙下凡。 正是木府千金木袅袅。不过,此时的梓烟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袅袅?”梓烟话刚出口就止住了,她只是个奴婢,是不应该直呼公子小姐的名讳的。 “袅袅姑娘,”她赶紧改口道,“你怎会在此处?” “昨夜平氏兄弟让我来此处找兄长,我便猜测兄长是往洞内暗道藏匿了。”木袅袅对梓烟扬眉一笑,道。 “那怎么没有跟上来。” 崔洋的声音恢复到原本的冰冷,让梓烟一时难以适应。梓烟原以为崔洋向来说话便是如此,但之前在洞内,有那么一段时间梓烟察觉不到崔洋身上的寒意。 或许是因为机关重重而分了心。毕竟袅袅可是崔洋的妹妹,崔洋对她尚且如此冷漠,又怎会对毫无干系的自己放下戒心呢? “袅袅想要跟上兄长和梓姑娘,无奈能力不足。青石道的机关尚还能够应付,但食人树那边,实在……”木袅袅见崔洋冷冰冰地抛来一个问题,带着几分怪罪的味道,说话的声音都失了底气,“所以,我就返回到这里等兄长。” “受伤了吗?”崔洋上下看了她一遍,发现她的朱色裙裳有好几处磨损破裂,又问道。 “都是些皮肉小伤,不碍事。”木袅袅略微松了口气,“兄长,你彻夜未归,父亲很是着急,快随我回去。” 崔洋没有回应她的话,反而看向梓烟,眼色稍稍有点柔和。 不等他开口,梓烟抢先道:“公子保重,奴婢就此别过。他日若是有缘,必能再次相见。另外,奴婢会让人把那件斗篷交还给公子。” “你将斗篷送到华夫人的庄子上就好。” 原来他与华夫人住在一块儿么?梓烟暗道,不管怎样,崔洋之言,算是应允了。 “私塾的事情,你可别忘了。”梓烟不忘提醒一句。 “知道。” “恩……” 梓烟还想再说什么,但嘴张开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道了声别,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梓烟下了隐山,在市集上雇了辆便宜马车折返穆府。马车在芥子坊的小巷外停下,梓烟下车后入了府门,直奔玉箬轩。 她一夜未归,想必玉箬轩那里早就炸开了锅,蕙香那家伙本来就受了气,如今逮到自己的把柄,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不过,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 谁知,途径盥洗室的时候,她听到一阵纷扰杂乱的声音,像是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似的。盥洗室的奴婢不多,按理说不会闹出这样大的声响,唯一的可能是出什么大事了。 求评论求支持有可能会掉落三更噢 小剧场—— 梓烟: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崔洋:很快。 第33回:绛树其南(二) 梓烟赶紧拐道小跑进盥洗室,果真见不少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 她观察那些人的神态,有的神情凝重,有的满脸疑惑,有的仿佛受到了惊吓,有的泪眼斑驳,更有的脸上竟隐隐透着笑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梓烟逮住一个个头娇小且很眼生的奴婢问道,“你应该不是盥洗室的?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有人死了!”那个奴婢怯怯地说道,“死在了南边那口井里,身体都泡烂了!” 好端端地怎么会死人?梓烟满面怀疑之色,别又是什么流言蜚语、人云亦云。 虽然在穆府这个偌大的府邸中,小小奴婢的性命宛若蝼蚁一般不值得一提。可穆府在管理制度上,从来不曾松懈过。就算赐死奴婢,也得有理有据,经过各房主子掌事下命令归档案方可执行。 在井里发现尸体,只有一种可能。 跳井自尽。 梓烟的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扯着那个胆战心惊的小奴婢的肩膀,问道:“喂,你知道是谁吗?” 那个奴婢想了一会儿,吞吞吐吐道:“好像叫……叫小绛!” 梓烟听后浑身一震,差点没扬手打翻眼前的这个奴婢:“你胡说!小绛早就回家去了,怎么会……” 那个“死”字尚未说出口,梓烟的眼前忽然晃过那一夜,小荔面容惨白、惊慌失措的模样来。 难道……难道小荔撒谎骗了她?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那个奴婢挺着腰杆大声说道,“不信你自己过去看看,就在南边那口井的旁边,今儿早上刚捞出来的!” 梓烟的丢下小奴婢就往南边的井口跑。那口井她再熟悉不过,旁边种着她最爱的海棠树,树下还摆着一方青石案几。 春夏秋冬,雨过天晴,花谢花开,云卷云舒。 笔墨丹青,芳香四溢,伊人侬语,笑靥如花。 那是她重生的地方,也是她与小绛前世今生最温暖的回忆。 “小绛,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梓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当梓烟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井口的海棠树下时,她确确实实看到一具女尸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裸露的肢体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凌乱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遮挡着她的脸庞。 梓烟将颤到发抖的手伸向那具女尸,她的行为让身旁围观的奴婢和小厮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婢女吓得捂住了眼睛,生怕梓烟掀开女尸的头发后,露出一张阴森可怖的脸。 梓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当她撩起那散发恶臭的头发时,看到小绛瞠目呲裂,面目狰狞,嘴角歪扭,里面空无一物。 惨绝人寰,死不瞑目。 “啊——”旁边有几个婢女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甚至还有不少人呕吐晕倒,一时间周围方寸大乱。 梓烟跪在小绛的尸身边,双手直直地往下垂,眼神空洞宛若死人一般。 不应该的,不可能的,按照前世的记忆,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小绛跳井的事情! 甚至一直到自己死的永乐十三年,小绛都还好好的活着。 可眼前的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这具尸体确确实实就是她的小绛,身上穿的还是那日清晨时的衣裳。 梓烟猛然想起,那一天夜晚她从尉迟府回来,路过盥洗室,看到小荔呆呆地坐在屋门口,凝望着小院的南边这口水井发愣。 现在想来,那时候小绛就已经出事了。 “喂、喂!” 突然有几个小厮上前来拉梓烟,将梓烟从回忆中拉醒。 梓烟猛地一甩开,怨毒地逐个扫过几个小厮的眼睛,眼神比猛虎猎豹还要骇人。 那几个小厮也吓了一跳,随后领头的站了出来,朝梓烟吼道:“还杵在那儿干嘛?起开!” “你们想干嘛?”梓烟警惕地看着他们,双手攥紧,脸上青筋暴起,一时间气势压人。 “你、你瞪我们干什么!”领头的小厮有些发憷,颤颤地说道,“我们就是奉命来处理尸体的。” “奉命?”梓烟敏感地抓住这两个词,“奉谁的命?” “奉我的命!” 梓烟回过头去,见蕙香扯高气扬地领着一干婆子走上前来,旁边的婢女小厮们纷纷给她让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穆府的大头头,人人尊敬的蕙香姐姐。” 梓烟站起身,与蕙香平视,毫不客气地讽刺道。害死小绛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蕙香,且不说这虐待人的手法与前世蕙香害她的手法类似,就说小绛遇害的那日清晨,唯一得罪过的人就是蕙香。 “怎么,你的小伙伴死啦?”蕙香绕着小绛的尸体走了一圈,用袖子掩面皱着眉头,随后狠狠地朝尸体踹了一脚。 “贱婢!死不足惜。” 蕙香厌恶地啐了一口,抬手往旁边一伸,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嬷嬷谄笑着上前递了块锦帕。 “你别太过分——” 梓烟扑上前护住小绛的尸身,迎面对上小绛那双已经溃散泛白的眼睛,吓了一跳,抬手掩了几次都掩盖不上,只得从裙裳上扯下一块布暂时遮盖住小绛的脸。 “哎,你们两个那天把我玩弄的这么惨,我不过是揣她一脚,况且她现在也感觉不到藤疼,你也不至于朝我大呼小叫的?” 蕙香擦拭完嘴唇后,将锦帕随意一丢,双手抱在胸前,抬了抬下巴:“真是便宜这个贱婢了,若她还活着,我定要好好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蕙香姐姐不觉得现在说这话,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吗?” 梓烟重新站起身,走到蕙香面前,用审视的目光凝视着她:“小绛显然是受人迫害的,而姐姐你与她有怨,我看这事十有八成就是你做的!” “你别血口喷人——” 蕙香脸色大变,扬手就想给梓烟一巴掌,梓烟抬手就将她的手臂接住,向后一反压,疼得蕙香直囔囔。 “放肆,你个不知尊卑贱婢,还不放下蕙香姑娘!”蕙香身后的嬷嬷一窝蜂涌了上来,将梓烟团团围住。 “哼,你看我敢不敢把她的手臂扭断!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我怕什么!” 梓烟再度狠狠压了一下,又抓住蕙香的另外一只手,将她牢牢控制住,往井口便一推,蕙香的大半个身子都悬空在井面上空。 “你们要是敢上前一步,我就把她推下去!”梓烟环视了那群嬷嬷一眼,怒目圆睁道。 蕙香疼得挤出了眼泪,面容扭曲:“你放开、放开,有话好好说——” “你说,是不是你害了小绛?”梓烟逼问道。 日常求评论求支持 第34回:绛树其南(三) “我发誓、我发誓这件事绝对不是我做的!”蕙香反过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污蔑我!” 此时此刻,蕙香只要往下看,就能看到深不见底的井。梓烟恨不得此刻就将她推下下去,一了百了。 可是蕙香的话点醒了她。她没有证据,此刻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置蕙香与杀人没什么区别。 最重要的是,小绛死的这么惨,若蕙香真是凶手,决不能这样就便宜了她! “行,你给我等着!等我找到了证据,必定拿到二小姐面前,到时候看你怎么百口莫辩!” 梓烟松开蕙香,重新回到小绛的尸体便蹲着,对着她喃喃道:“小绛,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真凶伏法。” 蕙香揉了揉被扭的生疼的肩膀,怨毒地看了梓烟一眼。她正琢磨着让嬷嬷将梓烟给抓住,用以下犯上的理由好好教训一番,但碍着梓烟背后的尉迟宫,她又有点犹豫。 正当这时,一个玉箬轩的小奴婢走上前来:“蕙香姐姐,二小姐遣奴婢来问您,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没有。” 蕙香一股气堵在胸口,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二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那个小奴婢硬声道:“前日二小姐的先生因故请辞了,托了尉迟家的管司替她找了个先生,今儿新来,玉箬轩诸事繁忙,兰香姐姐又出府办事去了,还得蕙香姐姐您去替把手呢。” “你们真是一群废物,我和姐姐一日不在,你们就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蕙香骂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地领了一干婆子往玉箬轩去,临走时眼神狠狠地刮了梓烟一刀。 梓烟心中不屑,悲伤情绪却仍然无法平复。 几个旧时与她和小绛关系较好的盥洗房婢子上前来劝她,刚才蕙香手下小厮中领头的那个也有些于心不忍,上前道: “梓烟姑娘,小的们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可逝者已去,这尸体总得有人处理?快些让死者安息,小的们也好交差不是?” 身旁的婢子们也纷纷应和。梓烟沉默了一会儿,抬眸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 “她是最下等的婢女,按穆府的规定……”小厮面露悲戚之色,慢慢吐出几个字,“乱葬岗。” 梓烟闻言,心如刀绞。她的手轻轻地触碰着小绛脸上盖着的锦帕,锦帕轻柔丝软,却冰凉刺骨。 “我想送她一程。” 梓烟从裙裳上扯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又将头上的钗环簪饰尽数卸下,全部塞在小厮的怀里。 这些物件表面看似简单普通,材质都精贵无比,不识货的人只会以为这是一个下等贱婢不值钱的垃圾。 小厮一眼看出物件价值非凡,赶紧收好,换作一副沉重的眼色:“梓烟姑娘,小的名唤青茗,现在在蕙香姐姐手下当差,不知道你有什么吩咐,小的一定竭尽全力完成。” “帮我去准备足够的柴火,再让你的几个兄弟帮我把小绛抬到屋里去。” 青茗知道梓烟要做什么,有点担忧地提醒道:“姑娘,这可是穆府,万一被主子发现……” “这里是穆府最偏远的院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梓烟安抚他,“你先将这些婢子都遣散了,万一出了事情,还有我呢。” 青茗稍稍心安了,立马吩咐下去。盥洗房拥挤的人群很快就散了, 梓烟回屋将小绛的身体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又给她换上了自己的齐胸绛色海棠雕花长裙,还将她的头发绾作桃花髻,簪上几支碧玉兰簪,鬓间贴了几朵绯色海棠花。 最后,梓烟在她的身上每一处角落都熏满了海棠花磨制的香粉。 这件绛色海棠雕花长裙,是她前世送给小绛的及笄之礼。小绛的生辰在九月初九,离此时还差大半年的光景,谁能想到,今世她竟无缘亲眼见到这件专门为她而作的裙裳。 “小绛……你现在看起来,也很像富贵人家的小姐呢。” “姑娘,”一旁帮衬着的婢女踌躇道,“小绛姐姐脸上的锦帕……该如何是好呢?” 刚才她们试了几次,都没有办法合上小绛骇人的双目,可见她死的有多么凄惨,多么不甘。 “没、没关系的,梓烟姑娘,”另外一个小婢女安慰道,“我觉得小绛姐姐脸上蒙着锦帕,反而更好看了,就像——就像天上的神女下凡一样!说不定小绛姐姐真的是神女呢,她现在只是回到天上去了……” “神女……”梓烟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眼角流淌着浅浅笑意,最后却化作滚烫的泪水。 如果小绛是神女的话,一定是海棠花神。她的生命就像海棠花一般,绚烂地绽放,短暂,却让永远铭记。 “姑娘,已经准备好了。”青茗从小窗外探出脑袋,说道。 “知道了,”梓烟抹了抹眼泪,努力摆出一副轻松地表情,道,“进来,一起送你们的小绛姐姐上路。” 那一日,穆氏大将军府的盥洗房中,南边的海棠树下火浪翻滚,浓烟袅袅,满树大片大片的绛色如云如雾,飞花若雨。 四周弥漫着烈火焚烧的味道,夹杂着海棠浓烈的清香,熏得人眼底一酸。 也不知是味太刺,还是心太痛。 火海中,小绛的身影若隐若现,一身三尺华服肆意飘荡,好像正要腾云驾雾升仙一般。 那个嬉皮笑脸的小绛,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绛,那个总是挡在她面前护着她的小绛,现在静静地躺在火海中,安详宁静。 梓烟知道,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小绛,你安心地去,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地活着,总有一天,让那些曾经欺凌过你我的人,全部给你陪葬。” “小绛,愿你来世投身富贵人家,一生平安喜乐,再不用受被人奴役之苦。” 南边忽然刮起一阵风,竟将小绛脸上蒙着的锦帕吹了起来,飘到了梓烟的眼前。 梓烟赶忙接住那块被烧焦了一半的锦帕,锦帕上绣着的海棠花仍然娇艳欲滴,呼之欲出。 “你们快看,小绛姐姐的眼睛——”之前那个小婢女捂着嘴大叫起来,众人纷纷围上前。 梓烟循声望去,却见火海中的小绛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倾吾双生双世恋,来如飞花散似烟。 多年后,待汝香魂返故,寻觅处,绛树其南,棠下路。 第35回:禁足玉箬(一) 料理完小绛的后事,盥洗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少了个人,剩下的还得继续过下去,只不过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整个下午,梓烟都没有见过小荔和苏嬷嬷一面,找婢子询问了才知道,苏嬷嬷因着小绛的死心郁难解,向穆府的管司请了足足半月的病假,回乡休养去了。 梓烟叹了口气。她、小绛和小荔三人都是苏嬷嬷收养的孩子,小绛任**闹,苏嬷嬷表面上最烦她,心里却最疼爱她。如今小绛惨死,苏嬷嬷自然悲恸欲绝。 至于小荔—— “小荔姐姐这两日本就茶不思饭不响,又出了这样的事……她从晨起就把自己锁在屋内,再没出来过。” “哼,做贼心虚!” 梓烟咬了咬下唇,将手中的锦帕狠狠一攥,径直往小荔的屋内走去,不由分说地朝门上用力一踹,大喊道:“你给我出来——” 众人皆是吓了一跳,小声议论:这二人平日那般要好,现如今小绛一死,如何就反目成仇了?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昏暗的屋内露出了小荔一张惨白无色的脸,她蓬头垢面,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在晚风中显得十分憔悴。 “烟儿……” 梓烟扬手就给她一个巴掌,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与小绛多年交情,她如今西去,你却连为她送行都不肯!你就是这样做朋友的?!” 梓烟这一掌下了狠力,直接将小荔的脸打的红肿,嘴角都流出了一丝鲜血。 小荔怒上心头,扬袖擦去嘴角挂的红丝,随后捂着脸道: “小绛死了,我也很痛苦,我也很难过!我不过是因为气血攻心才卧于病榻……倒是你,梓烟,你才是人面兽心的贱人!如果没有你,小绛根本就不会死——” “气血攻心?”梓烟哂笑道,“我看你分明是做贼心虚,害怕小绛夜里化作厉鬼来报复你?!” 听到“厉鬼”二字,小荔脸色大变,捂着脑袋将它摇成拨浪鼓:“我没有、我没有!” 梓烟抓住时机,继续逼问道: “那天夜里,你明明知道小绛死在了井里,为何掩瞒事实?为何欺骗我说小绛回家去了?我看,你就是那个杀害小绛的凶手!” “啊——我没有——” 小荔面色扭曲地大吼一声,狠狠地推了梓烟一把,将梓烟推地倒退了一个踉跄,直直地仰面摔倒在井边,差点没跌落井里。 小荔此举,吓得围观的众人皆惊呼起来,有几个婢子想要上前扶起梓烟,却被梓烟拒绝。 梓烟扶着井边沿站起身,指着小荔的鼻尖道:“你个贱婢,还说不是你杀了小绛——你刚刚险些将我也推入井中,是不是想连着我一起害死了?!” “我说了我没有!”小荔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是她自己要跳下去的!和我无关——” 梓烟双眸微眯,果然如她所料,小绛是跳井自尽的。 其实,梓烟从来都没怀疑小荔是操刀的主谋。小荔虽然虚伪,但绝对没有胆量和能力做这件事。 不过,这并不排除她是知情者。 “我不信!”梓烟双手在面前一挥,反驳道,“以小绛的性子,怎么可能自尽?!” “怎么不可能?你又不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小荔此言一出,立刻大惊失色地捂着嘴,仿佛说漏了一切。她紧张地四下张望,见盥洗室的婢子都围着她们,耳朵个个竖着,仔仔细细地听着呢。 “看什么看?!苏嬷嬷一日不在,你们就没人管了是不是?” 小荔用锋利的眼神逐个刮了她们一遍,吓得她们赶紧收拾收拾干活去了。 自从苏嬷嬷手下的头号婢女阿妲走后,梓烟便算是盥洗室的大婢子了。两年前梓烟也离了这儿,便只剩下小绛小荔二人算较有地位。 不过,梓烟仍然意外,小荔平日这么安静的性子,任谁都可以欺负的模样,关键时刻竟然也管得住盥洗室的人。 不愧是她们中心机最深沉的一个。 “看来你很清楚小绛死前经历了什么,”梓烟顺着小荔的话问道,企图逼小荔说出实情,“如果人不是你杀的,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小荔见事情隐瞒不下去了,静默了一刻后,干脆坦白直言: “我就实话告诉你罢。事发当日你离开穆府后,小绛就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午后她才离开盥洗室。至于去了何处……我也不知。 “直到深夜小绛才回来,她衣衫褴褛、头发凌乱、面如死灰,身上处处都是污秽的痕迹,显然就是被人糟蹋过了!至于是谁干的,我真的不清楚。 “我承认,我亲眼目睹了小绛从井里跳下去。我当时想要拦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绛从始至终没有跟我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猜,那时她的理智已经崩溃了,她一定是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我就一直坐在房檐下凝视着那口井,后来你回来了,问我小绛去了哪里。我当时很害怕,很茫然,我根本不敢相信适才发生的一切!我始终觉得,一定是我看花了眼,小绛其实没有回来过。所以我告诉你小绛回家去了,我骗了你,也企图骗我自己。 “你走后,我又回到了海棠树下,继续等着小绛回来。一等就是一整天,直到今日清晨,小绛的尸体被他们打捞了起来,我才确信,小绛真的离我们而去了。” 最后,小荔只留下了一句话,就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没能救下小绛,我真得很抱歉,但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是凶手。” 盥洗室的南院又只剩下梓烟一人独立海棠树下,无尽的孤独席卷而来。 她闭着眼沉思了半晌,听见耳边传来青茗的声音:“梓烟姑娘,蕙香姐姐让您去一趟。” “她又想做什么?”梓烟没好气道。蕙香可是目前杀害小绛最大的嫌疑人,她适才一直在想到底该怎样查出证据。 “姑娘,”青茗唯唯诺诺道,“蕙香姐姐似乎已经下命,将您禁足了。” 蕙香又出来搞事情啦梓烟能否顺利找到她杀害小绛的证据呢? 第36回:禁足玉箬(二) 梓烟回到玉箬轩,果真见蕙香和一干婆子围堵在西厢房门前。 她扫视了一遍对方的手,发现并没有持棍棒之类的凶器,应该不是来掐架的。 “蕙香姐姐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白日里头吃的苦转眼间就抛之脑后,妹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哼,我这次可是奉二小姐之命,将你禁足于玉箬轩,未得命令不许离开!” 蕙香扯高气扬地抬了抬下巴,心道:你有尉迟宫撑腰,我也有二小姐撑腰,看你如何跟我杠! “穆府有明令规定,即便是丫鬟也不可无理无据惩罚,”梓烟仍旧云淡风轻道,“不知二小姐以什么名义将我禁足呢?” “你居然敢质疑二小姐?!” 蕙香脸色大变,指着梓烟的鼻尖骂道,“你昨夜一夜未归,想必是和哪里的贱男人做些偷鸡摸狗不三不四的事情 作品相关 (5) ?二小姐岂会容你如此放纵!” 此言一出,众人皆若有所思地窃窃私语起来,每个人都用异样地眼光看着梓烟。 北燕民族心性豪放洒脱,民风却相对保守,比不得西晋国扬州三月、春风十里的多情浪漫。 因此,诸如夜不归宿、夜夜笙歌之类的词汇,他们一般难以接受。 “我有没有做不三不四的事情,不是你在这里空口无凭、胡言乱语就可以决定的。不过这一次确实是我没有遵照规定,我心服口服!” 梓烟说罢,上前几步,将蕙香猛地一推开,自顾自走进了西厢房,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完全不理会蕙香的脸色。 她点了一盏桂兰香,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上,透着纸糊的窗纱,看见门外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禁足?横竖她都要待在玉箬轩查案的,此时将她禁足有利无弊。 她拿着一支熏香时用的火箸在小桌上涂涂画画,脑海中慢慢浮现出玉箬轩的构造来: 玉箬轩从整体上呈两个连着的半圆形,前小后大。前面的半圆也就是她现在所处的这个院子,包括穆青娴居住的中厢房以及奴婢居住的东侧厢房、柴房、膳房所在的西侧厢房。、 通过柴房旁边的半月形拱门可以抵达后面的半圆,里面有多处亭台楼阁、水榭假山,刑罚院则位于半圆的最角落。 如此算来,她能去的地方范围还是蛮大的。 她双手抱在脑后,倚靠在床榻上,缓缓闭上眼睛,打算今夜就这么合衣睡过去。 谁知,一个白影在小窗外一晃,霎那间便将梓烟惊醒。 梓烟警惕地看着窗外的白影,心道又是哪个爱找茬的大半夜还这么有精力。她不信鬼神,自然不容易被吓到。 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蕙香白日里斗不过她,气急败坏之下拿了一把斧头准备趁夜里无人将她砍死? 这样想着,梓烟迅速从柜子里取出一盒香灰,又取出一个小型紫金雕花手提香炉,将香灰全部倒进香炉中,顺手拿起小桌上的火箸旋转捣松,最后放置一块燃烧的香碳。 尽管时间紧急,她依然步步到位、有条不紊,完全是因为长年操作而熟能生巧的缘故。 用香灰将香碳掩埋后,梓烟小心翼翼地用灰押把香灰整成山形,又用火箸压出香筋,并在香灰上方插一个孔直通香碳。 最后,她翻箱倒柜找到一块迷迭花粉制成的低级香品,放置在孔的上方,很快,芳香四溢。 梓烟赶忙将香炉放在小窗上挂着,心中暗笑:“你就来,看我不把你熏晕!” 没一会儿,外面的人果然低声干咳起来。 “大半夜你不睡觉,弄这种呛人的香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熏你?反正我又闻不到。梓烟刚想反驳,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这声音似乎是——崔洋?! 梓烟立马推开门,果真见崔洋一袭白衣站在她的面前。这是她第一次见崔洋穿白衣,少了杀戮戾气,多了清逸飘乎。 “你怎么会在这里?”梓烟疑惑道,“这里可是穆府里三层内院。” “我知道,”崔洋扬了扬衣袖,似乎是衣裳不大合身,“穆府的管司来私塾找我,说是吴先生推荐的,让我去担任穆青娴的教书先生,我就应允了。” 梓烟挑眉,她怎么没想到呢? 当初私塾刚刚建立,还缺一位得体的夫子。而那时吴先生正是穆青娴的夫子,她便悄悄找到吴先生,没想到吴先生一口就答应下来。 结果,他现在居然用同样的方法找到了崔洋。 “咳咳,好,这么说来你现在也住在玉箬轩?” “暂住。”崔洋凝视着梓烟,慢慢吐出这两个字。 “呃……好,你那个斗篷我本来托朋友给你送去了,我回来的时候出了些事情,还来不及找他……” “无碍。” 崔洋扬扬眉,见梓烟眼眸中透着掩盖不住的悲伤,萌生起兴趣来:“出了什么事?” “一个很好的朋友,遇害了。”梓烟说罢,抬着头斜着眼看向一边,生怕自己在崔洋面前落下眼泪。 崔洋默然,随后道:“与我去后院走走。” 梓烟不知道崔洋又想做什么,只得跟上去。 这个时候玉箬轩的人大都睡下了,偶尔会有几个巡夜的婢子和小厮,但黑夜中彼此也认不到。 夜色正浓,后院内的假山楼阁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像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妖魔。 “崔公子,烟儿一直有个疑问,”梓烟忍不住打破二人的沉静,“难民明明被卫尉押送前往皇宫,怎么会出现在隐山呢?” “你猜。”崔洋头也没回,声音中却带着一丝笑意。 “隐山是木府管辖的地界,但如果是木府出手救了难民,那一夜在洞窟前怎么会不见木府的援兵呢?所以……” 梓烟悄悄地瞥了一眼崔洋,鼓起勇气道:“所以,是公子救了他们,对么?” “看来你不笨。” 崔洋停在了一座假山旁,随地坐在石沿上,面朝着梓烟。梓烟被他一夸,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 小剧场—— 崔洋:你干嘛总是跟着我? 梓烟:你难道不觉得是你在黏着我? 第37回:禁足玉箬(三) 梓烟没想到崔洋居然还跟她卖起关子来,笑道:“洗耳恭听。” 崔洋的神色迎着月光,清楚分明:“袅袅说,她在洞窟前看到过尉迟府的人马,其中领头的那位正是尉迟家的大少爷尉迟宫。” 梓烟脸色一僵,难道尉迟宫也参与了北燕王设下的这个惨无人道的计划吗? “你看起来很吃惊?” 梓烟立刻收敛神色,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卫尉寺是隶属将军府管辖的,尉迟家与将军府向来和睦,两家一起接手此事也极有可能。” 崔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却道:“可惜有时候,很多事情并不像它看起来的那样。”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梓烟暗道不好,便假意疑惑地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袅袅还提到,尉迟宫似乎有意将卫尉失职一事上报朝廷。” 原来如此。梓烟心道,这次崔洋从卫尉手中救下了难民,导致衣料不能及时送到皇宫内,北燕王肯定会降罪。尉迟家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公子,这只能说明尉迟家的人秉公执法啊。本来这次就是卫尉寺失职嘛……”梓烟把双手抱在胸前,强行狡辩道。 “如果有心帮助,随便找个借口都能把这件事压下来。”崔洋完全不吃梓烟这一套,“这不是秉公执法,分明是趁火打劫。看来,这两个家族之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嫌隙。” 梓烟急得牙痒痒,恨不得立马反驳回去,尽管崔洋说的是事实。 “你一个商人,考虑这些东西干什么?” “你一个婢女,不也懂得许多?” “我……” “再者,我不过区区一个商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你以为清平官木大人会看不通透?” 崔洋这一句点醒了梓烟,她暗暗攥紧了袖口。尉迟府已经开始筹备一年后的计划了,难道早就被木家的人盯上了? 如果是这样,前世木家为何迟迟不出手?一直到她送画入宫,木家的人都没有出来阻拦。 木家到底在密谋着什么? 此时的梓烟满心都是疑惑,重生以后,很多人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譬如说崔洋的出现、小绛的死、以及洞窟中虞湘大香师留下的宝藏。这一切对她而言是那样的陌生。 如果事态不再掌握于她之手,那么她又陷入了岌岌可危的迷茫。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重生,将所有人的命格都改变了。 “行,我说不过你。”梓烟垂头丧气地坐在崔洋的身边,“什么尉迟家也好,隐山木府也好,将军府也好,都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招惹那些个达官贵人的破事。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婢女而已,稍微会一点点旁门左道,一生只求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崔洋嗤笑一声,“我实在看不出来原来你的野心这么小。” “崔公子,你相信死而复生吗?”梓烟忽然扭头问道。 崔洋察觉到梓烟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以为她是想起了适才提到遇害的朋友,便摇头道: “如果人能够死而复生,那么整个世间就会一片混乱。” “是嘛……”梓烟苦笑着呢喃道。 “况且,人一旦死而复生,必然会想着趋利避害。只要改变了一件事情,其余的所有事情都会连锁改变,这样一来,前世的经历不会再度上演,未来又成了未知数,重生也就没有了意义。” 梓烟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够一针见血地辨别事情的原委,这般思想只当个商人,实在可惜了。 “你的朋友……怎么遇害的?”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她的尸体被人从井里捞了上来。”梓烟用两只手撑着下巴,凝望着天边云朵中露出的一抹残月。 “跳井自尽?”崔洋双眉一皱。 “死前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折磨,还被人玷污了。她原本是那样单纯天真的女孩,可能会有点调皮任性,但从未干过坏事……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其实,像将军府这样的深宅大院,每一日都会有许许多多身份卑微的婢女无辜死去,你应该司空见惯才是。” “可是我不甘心!”梓烟攥紧拳头,往石壁上狠狠一击,手指根上红了一大片,“凭什么人生来就要分三六九等?!凭什么婢女的生命就微如草芥?!凭什么我们的尊严注定要被你们这些所谓贵人践踏?!” “如果有一天,”崔洋淡淡地说道,“你能站在那些人的头顶,你同样会践踏他们。” “那是因为他们活该!”梓烟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悲愤,“他们害死了小绛,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注定要血债血偿!” “你忘了我给私塾的孩子们上的第一节课么?”崔洋用着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弱肉强食,原本就是世间不可变换的法则,你奈何不了。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踩着他们的尸骨登上顶峰。” 梓烟默然不语,她与崔洋的想法不谋而合,可以她现在的能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出头之日。 翌日清晨,梓烟起早来到门房找张盛。 张盛刚刚洗漱完毕,睡眼惺忪地召集几个小厮交代今日的任务。梓烟只得守在一旁等着,足足有一刻钟之后,张盛才回过头来,看见梓烟,面露震惊之色。 “烟、烟儿,你、你回来了?” 张盛支吾着跟梓烟打招呼。梓烟满心疑惑,要知道张盛素来行为爽朗、口齿伶俐,从来没有这般唯唯诺诺过。 “盛哥哥,我是来找你问上次的斗篷一事。”梓烟压下心中的疑团,明媚地笑道。 张盛听到“斗篷”二字,更是惊慌失措起来。张盛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心里想的都一清二楚地写在脸上。梓烟见他神情如厮,料定斗篷出了事。 “盛哥哥,你别怕,那件斗篷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与我有关便可……” 梓烟先安慰张盛,以免他情急之下编造谎言来蒙蔽自己。 斗篷到底去哪里了呢? 小剧场—— 梓烟:你一个商人,怎么懂这么多?很值得怀疑。 崔洋:你一个婢女,怎么懂这么多?很值得怀疑。 尉迟宫:只有我是小透明…… 第38回:流水落花(一) 张盛闻梓烟如此说,紧张的神色稍微回缓一些:“那就好、那就好。” 梓烟见他还不说,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盛哥哥,你快说啊——” 张盛见瞒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甩开梓烟的手道:“实话跟你说了,我本来打算带着斗篷去隐山,没想到路上遭遇了劫匪,斗篷就被抢走了……” 似乎害怕梓烟生气,他又赶紧补充道:“但是我保证,没有人知道你跟这个斗篷有关系!” 梓烟听了,反倒是松了口气。还好,这件事没让别人知道,否则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盛哥哥,你也太不小心了。劫匪有没有伤到你?”梓烟嗔怪道。 “没有没有……烟儿,都怨我,如果斗篷的主人怪罪你,你就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好了。”张盛为难地看着梓烟,不知所措。 这下梓烟也为难起来。这件斗篷毕竟是崔洋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虽然他好像不止一件…… “没事的,那位公子是个善解人意的好人,他一定能体谅你的。” 梓烟安慰了张盛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到后院去找崔洋。 她不能让张盛知道斗篷的主人就是穆青娴新来的教书先生,如果是这样,崔洋与木府有交集的事情就会暴露,虽然崔洋只是个小商贩,但肯定会招惹来不少麻烦。 崔洋被安排在后院的一个小楼阁里,原来的吴先生正是住在这里。按照梓烟的推算,现在不是私塾的上课时间,穆青娴也得明日方才能回来,崔洋这时应该是清闲的。 梓烟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往后院走去。 今日穆青娴和羌城诸多官宦家的小姐一块儿出城踏青,据说还在外头包下了一个山庄,要住上一晚才能回来。 因此,玉箬轩中像兰香、蕙香这种有点头面的婢女或是嬷嬷都跟去照顾二小姐了,府内事务暂时交给阿妲看管。 阿妲虽与梓烟不甚和睦,但毕竟同出一处,一般情况下不会无聊到像蕙香那样有事没事就去找梓烟麻烦。 而且阿妲爱财,整日里除了干活,其余时间都待在院子里聚众赌博,哪里有空理会小婢子在做什么? 故而这一日,梓烟和整个将军府的婢女都如囚笼中释放出来般,享受着短暂的自由。 但梓烟毕竟是被明令禁足的,就算主子不在,她也没胆子到处跑。 当然也没这个必要。 不过,她在玉箬轩行事稍微可以大方些了。比方说现在,大大方方地去后院找崔洋。 梓烟刚踏入后院,就一眼望见不远处那个翼角微张的凉亭内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高高的、一脸冷漠的白衣男子明显是她要找的崔洋,另外一个竟然是小荔。 “她来这干嘛……” 梓烟一看到小荔,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盥洗室的婢子一般不可以随便往内院跑,想必她肯定有所图谋。 梓烟想着,正欲快速上前,想要揪住小荔好好问话。谁知远处的小荔忽然一个歪身呈跌倒状,几乎要摔了下去。 “这假的也太明显了?!” 还未赶到现场的梓烟目瞪口呆,心道:她这是要干嘛?假装摔倒污蔑崔洋?可是她陷害一个教书先生做什么? 眼见着就要抵达凉亭了,梓烟却忽然不想打草惊蛇,而是找了一座假山将自己隐蔽起来。她观察着小荔的神情,发现她一直痴痴地盯着崔洋看,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这家伙是想摔倒装可怜,好让崔洋去搀扶她。 “啧,下贱。”梓烟不屑地吐出两个字。 没想到,崔洋纹丝不动,根本没有上前扶她的意思,小荔一时半会儿没有控制住,真得摔了下去。 “嘭——” 这声音听得梓烟都忍不住心疼起来,撇过头不愿看到这悲惨的一幕。她再回过头看向凉亭处时,发现小荔做了更令她瞠目结舌的举动。 小荔侧身倚在地上,右手撑着地板,努力摆出一副自认为妖娆的姿态。紧接着,她右肩一抖,原本松松垮垮地齐胸罩衫就顺利地往下滑至手肘处。 一时间香肌暴露,诱人的色彩在光晕中旋转,曼妙的锁骨处纹着一朵俏丽的蔷薇花,比这后院中任何一朵花都要娇俏可人,让常人见了便移不开眼。 “厉害,厉害。” 梓烟怔愣地喃喃道,差点没控制住拍起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她只知道小荔虚伪做作,没想到还有如此下贱放荡的一面。 可惜啊,她这招用错了地方。 果然,崔洋仍旧是面不改色,一双冷眸盯着地上的伊人,像一头暴躁的野兽,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其践踏成肉泥。 梓烟知道,她要是再不出面,崔洋可能真的要举起长剑砍人了。她倒不是心疼小荔,只是怕杀了人之后惹出诸多事端。 “哟,这是哪里来的妖艳贱货啊哈?” 梓烟一面拍手,一面扯高气扬地迈着脚步走了出来。小荔听见她的声音,赶忙站起身,慌乱地收拾自己身上的衣裳,脸上布满了羞耻和尴尬。 “刚才不是满面春光、窈窕少女吗?怎么这会子倒害羞起来了?”梓烟冷笑道,“小荔姑娘怕是走错了地方,将军府侧门外头出巷右转有个窑子,那才是你该去的!里面有无数男人等着你爬上床伺候他们呢!” “你——”小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怕是你自己经常去那儿伺候人罢?!” “哎?你怎么知道我跟那里的老鸨很熟啊,上回她还跟我说,‘烟儿啊,你这姿色也就罢了,上次见你那个朋友小荔,倒是个美人胚子,我肯定要去二小姐那里把她讨来的。’” 梓烟乍有其事地学着老鸨的样子说话,气得小荔整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她正想再与梓烟辩驳,回眸一看崔洋的眼眸里冰冷如霜,顿时不知把话搁哪儿放,一气之下就跑走了。 梓烟看着她的背影,转而打趣崔洋道:“崔公子,没想到你这张冰块脸还蛮讨女孩子喜欢的。” 刚说完,梓烟吓得赶紧捂住嘴巴:糟糕,把心里想的给说出来了 小荔为什么想要勾引崔洋呢?梓烟该如何应对? 小剧场—— 梓烟:啧啧啧,真恶心。 小荔:崔公子喜欢就好,关你屁事。 崔洋:其实我比较喜欢烟儿那样的,你太丑。 第39回:流水落花(二) “冰块脸……”崔洋反复重复这个词汇,似乎在琢磨它的含义。 “没没没,你听错了……”梓烟低头拨弄着腰间的环佩,尴尬地不敢与崔洋对视。 “刚才那个也是你的朋友?”崔洋嘴角上扬,有些不耻地笑笑,“原来你的朋友都是这种货色。” “哎,公子你可别误会,我跟她早就闹翻了。”梓烟赶紧解释,她可不想被误会成小荔那等人。 “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哎,她居然会看上你……” 要知道,前世小荔喜欢的一直都是尉迟宫,最后还为了尉迟宫将自己出卖给蕙香,害得落得那般下场。 可看小荔今天的举措,明显是要勾引崔洋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看上的不是我,”崔洋的心里如明镜似的,“她不过是想捡高枝飞上天而已。” 那她还真是挑错了人。梓烟汗颜,崔洋不过是一介商贩,能给她多少福祉? “她还真是想多了……”梓烟尬尬地说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前院的事情太少了么?”崔洋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言下之意是梓烟居然这么清闲,四处瞎逛。 “当然不是!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主要是想来告诉你,上回那件斗篷被我的朋友给……”梓烟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底气,“弄丢了。” “弄丢了?”崔洋双眸微眯,“你朋友不少,靠谱的真心不多。” “不是这样的,”梓烟赶紧替张盛解释,“我说的那个朋友是玉箬轩的门房张盛,他做事情一向稳妥,我才会把斗篷交给他。没想到他在路上遭遇了劫匪……” 崔洋闻之,默然沉思。 “我、我可以赔你钱的!”梓烟把右手高高举起,掌心朝外,发誓道。 不过崔洋这种家产万贯的商贩,应该不会缺这点买斗篷的钱?梓烟冷眼瞧着,单单是那种全黑的黑虎纹斗篷,他就有好几件不同的样式。 果然,崔洋摇头道:“不用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梓烟暗暗松了口气,要真让她赔钱,她也不是拿不出手,可这样一来就会暴露她的财富家底,容易让他人起疑心。 毕竟,以一个将军府最低贱的婢女每月该拿的月例钱来算,她应该是捉襟见肘的那类人。 “多谢崔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奴婢的过失!”梓烟笑道,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朝崔洋勾了勾手。 崔洋见她眼里闪着灵光,猜想她一定有什么计谋,便往前挪了几步,移到她的身边。 “崔公子能否帮我一个忙?”梓烟神秘地笑笑。 “说。” 梓烟瞧着四下无人,便踮起脚尖趴在崔洋的耳畔。崔洋弯下腰,耐心地听她说道着。 这夜,没有蕙香等人的闹腾,玉箬轩出奇地安静。 西侧厢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灯。梓烟借着灯光,从床榻上的暗柜中取出两卷厚厚的典籍。 她已经准备好的根据显影粉的原理制作的熏香——这还是为了更好地效力尉迟宫而调配的。作为尉迟宫的密探,她时常需要起手密信之类的物件。 原本尉迟府的密信也参照江湖上的做法,使用传统的显影粉和隐形粉。但后来竟被人轻易破译,尉迟宫不得不抛弃传统的办法。 这时,梓烟灵机一动,便想到按着显影粉和隐形粉的效用来调配熏香,分别做一种世间独一无二的显影熏香和隐形熏香,没想到最后竟然成功了。 只是,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破译大名鼎鼎的大香师设下的屏障。 不管怎样,试试! 她咬咬牙,将典籍铺展开,提起熏香炉放置在典籍下方。 熏香炉上缓缓升起的白色雾气很快沾染了一整卷的典籍,其中写着《国色》的那卷慢慢地显现出字迹图画来,另一卷《天香》却仍旧一片空白。 “两种不一样的隐形熏香?”梓烟一愣,不死心地将《天香》反反复复再熏了几遍,仍旧没有丝毫起色。 “唉,看来还是学艺不精。”梓烟无奈地摇摇头,“有机会见到华夫人,看她能不能提供一些线索……毕竟是她师傅留给她的。” 梓烟想着,又拿起《国色》仔仔细细翻阅。按崔洋所言,这应该是一卷剑宗。 可令她惊讶的是,这本《国色》上画了形形色色的女子,皆是衣袂飘飘,长裙迤逦,有些挥袖若空中云彩,有些脚步生莲,有些旋转着、跳跃着。 梓烟匆匆翻阅一遍后,差点没以为自己在看一卷《霓裳羽衣曲》或者《敦煌曲》的舞蹈教学书籍。 “这确定是武学典籍?!”梓烟抓起典籍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又看了一遍,难以置信。 难道真的不是“舞”学典籍?!虞湘大香师根本就是在玩弄她?! 要是让崔洋知道他们二人历尽千辛万苦,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结果,不知会作何感想。 “要不把这本典籍交给崔洋,看他能不能瞧出些名堂来。” 梓烟立刻下了床榻,长靴还未穿稳就往外跑去。一路跌跌撞撞,这才到了后院。 崔洋所居住的楼阁足足有两层,底楼是穆青娴的私人学堂,他的寝室被安排在二楼。穆青娴不在的时候,底楼大门是不能随意打开的,崔洋通常都从楼阁侧面的小梯直达二层。 梓烟看着底楼大门上拴着的锁,二话不说就往侧边去,谁知那小梯摇摇曳曳,一踩上去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梓烟又要小心不滑倒,又要时刻注意后院里偶尔会出现的巡逻婢子,险些从陡峭的小梯摔了下去。 好容易到了二层,她轻轻扣门,没人应。她一转身顺着走廊走到二层的小窗旁,捅破窗户纸往里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咦,他去哪儿了?” 梓烟又偷偷摸摸地绕了玉箬轩一整圈,最后不死心地再回楼阁查探了一遍,确确实实没有崔洋的身影。 “没道理啊,我的屋子在前院的西侧,若崔洋要离开玉箬轩,肯定会经过小窗前的……” 梓烟认真地回忆,纳闷不已。难道,一个大活人还能这样凭空消失?! 崔洋去哪儿了呢? 小荔一计不成,是否会再生一计? 《天香》《国色》中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40回:流水落花(三) 梓烟带着满腹的疑惑进入梦乡,第二日清晨,被蕙香尖锐的怒骂声惊醒。 “真是的,也不让人多清净一日。” 梓烟一面抱怨着,一面睡眼惺忪地梳洗罢,晃晃悠悠地走出小厢,来到院落内,站在众婢子中间。 “瞧瞧,嘿,一个个自己都瞧瞧!” 蕙香手中握着一条又长又粗的藤鞭,一下一下地敲在自己的手心上,绕着院子中央稀稀疏疏站着的婢子转了一圈,神色铿锵有力,语气不容和缓。 “我和姐姐不过一日不在,你们都懒散成什么样了?!” 说罢,蕙香扬起长鞭就往离她最近的一排婢子身上一扫,那排婢子疼的咬牙切齿,却不敢多哼一声。 正当这时,又有几个迟到的小婢子发髻松弛、面容憔悴地赶来。应该是昨夜趁着蕙香不在,嬉笑玩闹到深夜才眠。 蕙香见到那几个婢女,气打不出来,逐个狠狠地踹了过去,随后招呼着身后的嬷嬷道: “一个个全部拖到刑罚院里去,受三十六种刑罚,最后乱棍打死!但凡受刑过程中死了一个,施刑的就等着给她陪葬!”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纷纷低声交头接耳道: “这也太狠了……” “就是啊,只不过迟到了一会儿……” “啧啧啧,真惨呐,还好我起得早。” …… “全都给我闭嘴——”蕙香听到四下嘈杂声顿起,怒道,“谁再多说一句,跟她们一样的下场!” 梓烟冷眼看了许久,总算是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走到蕙香的面前,笑道:“蕙香姐姐这是吃了谁给的瘪啊……要不要妹妹为您调配一款安神的香,去去火气?” “梓烟?!” 蕙香一看到梓烟,拖着鞭子就往前迈大步,但又不敢靠她太近,隔着一小段距离就停了下来,指着梓烟的鼻梁道: “你最好别惹我,小心我把你也乱棍打死!” “将军府的条规里可白纸黑字一条条写着了,婢子受罚必须有理有据。蕙香姐姐,我昨儿可是尽职尽责,一点点错误都没犯的,”梓烟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放在蕙香面前搓了搓,“姐姐拿什么理由来罚我呀?” “你——” “好了,大清早的,闹什么?!” 兰香皱着眉头从穆青娴的寝屋走了出来,扫视了院内的婢女一眼,最后目光停留在梓烟和蕙香身上。 “你们两个,大把的活不去做,瞎吵囔些什么?万一惊扰了二小姐,统统给我关到刑罚院里去吃苦头!” 兰香向来是大义凛然的,万事都把穆青娴放在第一位,即便是亲妹妹也不留一丝情面。 蕙香当然知道这一点,只得撅着嘴收了手中的藤鞭,瞪了梓烟一眼,扭着腰肢走回到兰香的身侧。 梓烟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正欲转身离开时,谁知兰香竟指着她道: “你,过来。” 梓烟愣怔了片刻,只得上前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兰香姐姐,不知有何吩咐?” “今日午后,崔先生会在后院给小姐授学,届时需要一个人墩子,就你来。” 兰香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像在她眼中,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能给穆青娴带来利益,那都是理所应当的。 蕙香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贱婢啊贱婢,你倒现在还认不清现实么?凭你的身份地位,也就只能当个人墩子!哈哈哈哈……” “神经病。” 梓烟根本懒得搭理蕙香,面不改色地走开。但她心中的怒气却如同海浪滔天,汹涌不绝。 “蕙香,你给我等着。一报还一报,总有一天要让你尝尝被践踏的滋味!” 午后,梓烟按时来到了后院的楼阁内,已经有不少婢子事先准备好了授学时的用具,就等着穆青娴和崔洋的到来。 “杵在那儿干嘛?!过来!” 阿妲裹了一身红绿大缎裙,她本来就长得微胖,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头大花猪。 梓烟忍着笑,快步走到阿妲的身边。婢子们很快站成一排,梓烟因着身份低贱,站在最末尾。 不一会儿,崔洋出现在了楼阁之外。梓烟见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时,整个人眼睛都亮了,脖子也止不住拉长往外探。 “看什么?!没见过男人?” 阿妲小声骂道,她瞪了梓烟一眼以示警戒,梓烟只得收回自己内心的激动。 她差点以为崔洋永远离开了。 昨夜的突然消失,让梓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崔洋的人身安危于自己而言是这样重要。 “他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呢,怎么会离开呢。再说了,人家好歹救过我,我多担心一点也是正常的。” 不知什么时候,穆青娴一行人也到了中庭内,兰香照例服侍在她身旁,蕙香则开始招呼婢子打点一切。 “喂,人墩子,过来!” 蕙香扯高气扬地朝梓烟扬扬手,梓烟只得低着头,硬着头皮上前,接过蕙香手里的银盘子,放在头顶。 蕙香端着一碟厚重的书,奸笑着一本一本重重放在银盘子里。每放一次,梓烟的头都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随后,蕙香又将笔砚放置在梓烟托平的右手,笔架放置在她托平的左手,梓烟三处受重,一时间有点拿不稳,物件摇摇欲坠。 “人墩子,你可得拿好咯。”蕙香一脸笑意地蹲下身,对梓烟说道,“要是磕着碰着,把这些精贵的器物弄坏了,你可担待不起。” 梓烟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去看蕙香。崔洋就站在她的右侧方,她也不敢抬头正对方的眼睛,只斜着眼凝视着他白净的衣摆。 蕙香见她如此,恨得牙痒痒。要不是穆青娴正盯着她们看,她早就一脚将梓烟踹飞。 “蕙香,她就是梓烟?” 一声不轻不重的问话,飘飘乎落在了她们的耳畔。梓烟抬起头,正对上穆青娴那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眸。 但是她分明看到,穆青娴是笑着的,她的笑像极了冰窟里反射出的刺眼的光。 小剧场—— 穆青娴:终于轮到我出场了。 梓烟:气场好强大,好怕怕。 崔洋:有谁的气场比我强大?怎么也没见你怕我。 第41回:蕙兰桂椒(一) 算算日子,一直到永乐十二年,梓烟被提携到玉箬轩足足有三年光景了。 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宁愿一辈子待在小小的盥洗室。那样她便不会惹上穆青娴和蕙香,小绛也不会死。 而这三年内,因着梓烟是杂役婢子,与穆青娴打交道的次数少之又少,常常只是低头行一礼就擦肩而过。 即便如此,穆青娴也没给梓烟留下多好的印象。首先她是尉迟宫正经地未过门妻子,其次她的笑总带着七分寒意,让人安心不起来。 再加上前世她对自己的迫害,梓烟早将她放在了仇视名单里,仅次蕙香之后。 听到穆青娴发话,蕙香抓准机会回道: “回二小姐,正是那个贱蹄子!整日里耀武扬威的,明明身份如此低贱,还不是仗着……” 蕙香话未说完,兰香干咳几声以示警戒,随后斜睨了崔洋一眼。蕙香立即心领神会,一下子收住了嘴,也一同看向崔洋。 崔洋似乎根本没有在听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自顾自地端起一卷书坐在了属于他的案几旁,看得入迷,就好像是静止了一般。 蕙香松了口气,朝兰香努了努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二小姐,蕙香的意思是,这个丫头性子有些蛮横执拗,难管束。”兰香笑着帮蕙香解围道。 “蛮横执拗?”穆青娴两弯吊梢眉一挑,“这么不好拿捏,怎么不一棍子打死呢?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蕙香。” 中庭内所有的婢子都倒吸一口凉气,每个人屏声静气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果然是慈面毒心的假菩萨。梓烟心道,明明手染鲜血还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真让人厌恶。 “二小姐,这、这不能怪奴婢啊……” 蕙香的确是被吓怕了,一咕噜跪倒在地上,张皇失措地爬到穆青娴脚边,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裙尾,“她、她可是尉迟少爷看上的人,奴婢、奴婢实在是不敢碰啊……” “蕙香,你瞎说什么?!” 兰香上前一步,抓着蕙香的肩膀将她扯开,当众摔了她一个巴掌,蕙香刹那间被打蒙了,不解地看着自家姐姐。 兰香朝着穆青娴跪下,跪在了蕙香的身边:“二小姐,蕙香年幼无知,这才冲撞了尉迟少爷,请二小姐恕罪。” “姐,你疯了?!你居然打我?”蕙香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兰香,“我说错了吗?尉迟少爷本来就……” “你还说——”兰香瞪了她一眼,“尉迟少爷是主子,你是奴婢,将军府的哪条规定允许奴婢可以对主子说三道四?” 梓烟在一旁看着这两姐妹和主子上演的闹剧,实在好笑,连带着头也不疼了、手也不酸了。 不过,有件事她倒还真是感到新奇:兰香居然不愿意将尉迟宫和自己牵扯到一块儿。这般护主的忠心,世间难得。 梓烟又往崔洋的方向看,发现对方竟然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书卷,好像中庭里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似的。 这等世外高人的处世态度,实在令梓烟佩服得五体投地。 穆青娴看了看兰香,又看了看蕙香,最后把目光转移到梓烟的脸上。 面前的两个婢女都是她的心腹,今日却因为一个盥洗房上来的贱婢在众目睽睽之下争吵不休。 尤其是兰香,她平日最是稳重,也很心疼照顾蕙香这个嫡亲的妹子,今日竟然当众甩了她一个耳刮子。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梓烟,可见此女手段非凡。 穆青娴的目光就像一把利刃,上上下下把梓烟全身刮了个遍。平心而论,梓烟的容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不同于北燕族的英气,反而多了西晋族的柔情,放眼整个将军府也难找到能与之相较的婢女。 这么一个狐媚子足足养在身边三年,居然现在才引起她的注意。看来,对于将军府的管束,确实过于松弛了。 兰香和蕙香还在争论,穆青娴双眉一凝,朱唇未启,声音铿锵有力:“都别吵了!全部起来!” 兰香和蕙香赶忙乖乖闭上了嘴,不服气地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一左一右地陪侍在穆青娴身边。 “蕙香,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蕙香得到了主子的首肯,眼睛里闪出激动的光芒来,她赶忙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悉数全部告诉穆青娴。 梓烟作为蕙香描述的故事里头的主人公,听着别人天花乱坠地讲述自己的过去,非但不恼,还觉得分外有趣。 倒是崔洋,似乎有些憋不住清冷了,往蕙香那里瞥了好几眼。 不过,有趣归有趣,梓烟心底的迷茫又多了一层。 前世可从未发生过今天这一幕,穆青娴初次盯上自己,应该是在九月京郊围猎的时候。 那时,北燕王带着所有皇子宫妃在京郊的行宫内避暑,并举行大型围猎,羌城大部分大官贵人都携家带眷地赴宴。梓烟作为穆青娴的婢子,有幸也在随行之列。 因为酷暑炎热,她被蕙香驱使着去山涧寻新鲜花露,给穆青娴沐浴时使用,谁知途中遭遇黑熊袭击。那时,恰巧尉迟宫和几位公子哥正在附近打猎,救下了梓烟。 虽然梓烟受了重伤,但尉迟宫派来的亲信几乎昼夜不歇地照料她,尉迟宫自己也暗地里送去了很多灵药奇珍,着实让将军府的婢女们眼红了好一阵。 就这样,穆青娴渐渐瞧出了些端倪,但她一直认为是梓烟借此机会迷惑尉迟宫,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从此便处处为难梓烟。 好在是尉迟宫救了梓烟一命,旁人便一直误以为两人是因此结缘,却没有想到梓烟本就是尉迟宫的人。 可没想到,重生之后一切都变了。如今才至仲春,离京郊围猎还差好一段时日,蕙香已经将自己与尉迟宫之间的牵扯告诉了穆青娴。而这牵扯,从三年前就悄悄开始了。 穆青娴会怎么想呢?她会不会猜到,自己是尉迟宫安插下的眼线? “这么说来,你和尉迟府的人,很熟络?”穆青娴忽然道。 第42回:蕙兰桂椒(二) 梓烟心中咯噔一跳,随后把头摇成拨浪鼓,故意摆出怯懦的神情,说话也支支吾吾的:、 “回、回禀二小姐,奴婢不过一介贱婢,哪有这个能力攀上尉迟府?只是前些年碰巧救了杨素一命,她念着旧日的恩情,时常站出来帮奴婢说话……至于尉迟少爷,更是不可能了,奴婢统共也只见过他一面而已……” “呵呵,怪道人常说狐狸有魅惑之心,二小姐您瞧瞧,统共只见过一面,就把尉迟少爷迷得神魂颠倒,可见这个贱婢有多么恬不知耻!”蕙香是打定要用这件事压死梓烟的,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二小姐,这实在冤枉啊……尉迟少爷对您情深似海,若不是看奴婢心实,也不会差遣奴婢来伺候您呐……” 梓烟用恳求的眼光凝望着穆青娴,好像她是这里所有婢子当中最忠诚的一个。崔洋当然一眼就看出了梓烟的伪装,嘴角微微上扬。 “照你这么说,宫哥哥这么安排,是为了我好咯。”穆青娴依旧面不改色,言语却分明已经为之动摇。 “二小姐您好好想想,如若尉迟少爷真的对奴婢有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为何不找个法子将奴婢弄到尉迟府去?当时奴婢不过是盥洗房一个不起眼的婢子而已,连兰香蕙香两位姑娘也不知晓奴婢的存在,尉迟少爷要赎走奴婢非常容易……可、可尉迟少爷却将奴婢送到小姐的身边,自然是担心小姐身边缺人照顾,才将奴婢塞进来,当作一件玩物一样献给二小姐呐……” 梓烟神色布满愁思,双眸饱含泪水,尤其是末尾“玩物”二字,算是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所有尊严都拱手交由他人践踏,说得中庭内所有婢女心中一片拔凉。 而她的言语又句句在理,让人根本挑不出一丁点错误。 梓烟咬紧牙关,她这次算是赌大了,此话一出,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被表面上的意义说服,认为尉迟宫心疼穆青娴,才派遣了梓烟来玉箬轩伺候,这是利端。 而另一种则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弊端:既然尉迟宫不喜欢梓烟,又将梓烟塞到穆青娴房内,会不会是想让梓烟做他的眼线呢? 梓烟暗暗祈祷,希望穆青娴不会往那个方面想。 穆青娴听了梓烟的一番话,果然沉思起来。然而,不等她想明白,崔洋忽然放下书卷,起身准备离去。 “崔先生这是要往哪儿去?”穆青娴赶紧叫住他。 梓烟看崔洋黑着一张脸,心中暗笑:还能去哪儿?谁愿意午后专程来这里听一群女人无谓的争吵? “二小姐的家务事尚且未了断,恐怕不宜进行授学,故在下先行告退。”梓烟知道崔洋性情高傲,但不知道崔洋居然可以这么无礼,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就罢了,跟穆青娴说话也拿背对着人家,胆子实在很大。 更令她吃惊的是,看穆青娴的神色,好像并没有找茬的意思。 难道长相俊美还有这等福利? “崔先生留步,”穆青娴甚至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上前道,“崔先生今日若是这么走了,学生的名誉怕是难保。” 原来是这样。梓烟顿悟了。 北燕民族是靠着武力和兵马打的天下,起初并不是很在意学识。直到很多年以前,北燕人与西晋人初次交涉谈判时,发现对方的将士满腹诗书、出口成章,而自己的将士却跟杀猪的屠夫般粗鄙不堪、任人嘲笑,这才下定决心痛改前非。 之后在北燕国,人们对传道受业解惑的夫子十分尊敬,世族中即便是女子也会有自己的夫子。倘或传出半点不尊敬学识、不尊敬夫子的行为,便会受万人诟病。 譬如今日,崔洋因为穆青娴在授学时辰操办其余无关事项而走人……明日等着穆青娴的绝对会是满城流言蜚语。 当然,梓烟不是很清楚身为西晋人的崔洋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崔洋停下了脚步,回过身看着穆青娴。 “还愣着干什么?!准备一下,先生要开始授课了!” 穆青娴一声令下,兰香和蕙香都不敢再怠慢,赶忙收拾起来。没人有这个闲工夫再去理会梓烟的事情。 梓烟挪了挪跪得酸疼的膝盖,托举的手也悄悄放低些,暗暗吐了一口气,崔洋又帮了她一个忙。 “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原来,今日穆青娴所学的是《楚辞》当中《九歌》这一卷中《少司命》这一篇。梓烟才听崔洋念了头一句,心下便了然。 毕竟,《楚辞》这卷书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 “秋兰,古之所谓兰草,叶茎皆香。秋日时分开淡紫小花,香气更浓,古以为生子之祥。蘼芜,细叶芎藭,叶似芹,丛生,七、八月开白花。根茎可入药,治妇人无子。” 寓生子之祥,治妇人无子。梓烟心头一跳,眼前顿时浮现出华夫人的面容来。 或许,一些她平日里没注意到的古书典籍里,也藏着治愈不孕之症的药方呢。 “在《东皇太一》篇中有云,‘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蕙、椒、桂亦为香草,风雅之物。诸如二位姑娘的芳名,令闻者沁心,非才华横溢者不能取之。” 崔洋的声音柔而不暖,冰而不硬,读起诗来恰如其分。这句话既是夸赞两个婢女的芳名,又夸赞了穆青娴的才华。 “没想到他居然也有油嘴滑舌的一面,”梓烟心里直犯嘀咕,斜着眼看向崔洋那张俊帅的脸,“一个小商贩居然长成这般模样,又会武功,又懂学识,实在不简单。” “正是呢,”穆青娴的眼角流露出笑意,“我的两个婢女便是以‘兰、蕙’命名的,而我嫡亲的三妹妹,也就是现在云游西晋的穆府三小姐,也有两个婢女,分别以叫桂香和椒香。” “蕙兰桂椒,”崔洋一面念道,一面颔首,“五香尚缺其一,荔香。” 崔洋此言一出,梓烟就知道,她昨日拜托崔洋帮忙的事情要成了。 第43回:蕙兰桂椒(三) “崔公子能否帮我一个忙?” “说。” “我现在急需查明杀害朋友小绛的真凶,非常需要小荔的帮忙。” “所以呢。” “但是我现在被禁足在玉箬轩,不能去盥洗室,也就没办法与她接触。你已经成为二小姐的夫子了,能不能找个机会帮我……解除禁足?” “不能。”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一个小忙而已。” “我说了,不能。” 梓烟回想起那时崔洋不留余地的拒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崔洋的“不能”指的是不能帮她解除禁足而不是不能帮助她啊。 “这家伙,也忒闷骚了。”梓烟努努嘴,心道。 穆青娴长相并不出众,琴棋书画歌舞女红都不擅长,因此只能不断靠学识来丰富自我,自诩饱读诗书,乃羌城第一才女,这让梓烟尤为不齿。 如今得到夫子夸赞,穆青娴自然喜不自胜。偏生五香唯缺一香,她怎会允许这等缺漏产生? 穆青娴环顾一周,看向了阿妲。 “阿妲,你以后就改名叫荔香好了。” 阿妲一怔,脸色晦暗,显然不是很满意这个名字。 蕙香眼珠子一转,笑盈盈地上前,像只狗跪在穆青娴的脚边,说道:“二小姐,盥洗室倒是有个大婢子,和阿妲一样也是苏嬷嬷调教出来的,刚巧叫小荔,奴婢瞧着她机灵得很,二小姐肯定会喜欢的。” 蕙香说着,眼神还往梓烟那里瞟了瞟。 穆青娴怎么会不晓得自家奴婢的心里所想,必定是这个小荔和梓烟之间有什么关系。总之,蕙香所做的一切都是针对梓烟的。 于是,她扬扬手道:“就她,给她个杂役婢子做,也算便宜她了。” “恩恩,”蕙香赶紧点点头,又笑道,“只是东侧的厢房不够使了,单剩西侧的柴房还有个小厢。” “那个小厢是梓烟住的。”兰香在一旁提醒道。 “我玉箬轩什么时候有这等规定,一个婢子住一个小厢?”穆青娴冷眸一瞥,吓得兰香赶忙闭上嘴巴,“就让她跟梓烟住!横竖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贱婢,臭气相投。” “是!” 蕙香爹爹地应了一声,紧接着给梓烟一个示威的眼神。梓烟心里不断冷笑,表面上仍要显得很惊喜:她要给蕙香一种错觉,自己从未发现过小荔的阴谋。 崔洋挡在书卷之后的脸慢慢露出半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盥洗室的小荔很快就受到了消息,她本就心高气傲,看不起盥洗室的粗活,如今被点名提携到二小姐房内,自然欢喜的合不拢嘴。 而且,她还听说是崔洋在穆青娴面前说了几句,自己才被调遣过去的。这人本就自作多情,自然而然地将此事和上回后院里引诱崔洋的事情联系起来。 “我就说嘛,崔公子见我这样貌美,怎会不动心?”小荔更加得意,筹谋着什么时候再与情郎夜间相会,这样,她就能摆脱奴婢的身份了。 而盥洗室的其他婢子闻之,也都纷纷松了口气。 自从小绛跳井,梓烟与小荔大闹之后,她便性情大变,阴险毒辣比起蕙香有过之而无不及。蕙香的生气是有前兆的,且只要肯替她办事,或者抓住她的喜好,便可以趋利避害。 小荔则不同,她的情绪阴晴不定,手段又异常怪异,更是只笑面虎。再加上苏嬷嬷还乡未归,无人管束,她渐渐的竟成了盥洗室的噩梦。 小荔搬到玉箬轩后,发现自己被分配到柴房的小厢内,心情自然坏了大半。 但她也能明白蕙香的心思,便故作开心,又在梓烟面前唱了一出追悔莫及、思念故友的苦情大戏,巴望着梓烟能够原谅她。 梓烟正好奇蕙香又要弄出什么新手段,并且她当初专程去求崔洋,也是为了能通过小荔查到蕙香谋害小绛的证据,这个时候和小荔明着闹掰是不可取的,也就顺理成章假装被她感动,进而原谅了她。 就这样,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又成了人人口中那对情深义重的好姊妹。 梓烟的禁足还未解除,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玉箬轩的日子一天天如水般过去。 而尉迟府这边,也终于收到了梓烟被禁足的消息。 此时,在尉迟宫的书房内,杨素屏声静气地站在一旁,看着尉迟宫百无聊赖地翻动着眼前的书卷,纤长的手指在案几上一点一点地扣着。 “禁足?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杨素赶忙答道。 “原因。” “据说是……彻夜未归。” “哦?”尉迟宫双眸一眯,眼神中闪着凌冽的光,“是否属实?” “这个……还在调查。”杨素心虚地道。其实她早已调查出结果,梓烟确实彻夜未归,而且正好是卫尉寺难民逃逸的后一夜。 但她不敢把事实告诉尉迟宫,担心多疑的他对梓烟不再信任。 “恩。” 尉迟宫没有表态什么,让杨素有些心急:“少爷,奴婢是否要去把梓烟救出来?” “被禁足,说明青娴的人已经盯上了她,你若是再去,容易暴露她的身份,对她更加不利。”尉迟宫冷静地出奇,“这一次她得靠自己的能力脱困才行,这样别人才会真正地相信她就是个没有靠山的普通婢女而已。” “……是。”自己脱困,说的倒容易,真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让粲花去一趟,传个口信也好。” “喏。” 杨素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顿时松了口气。尉迟少爷果然没有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对梓烟不管不问,到底还是不放心这个小婢子,生怕她还在傻傻地等自己去救。 粲花亦是个机灵人,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去将军府找梓烟,而是让尉迟府的膳房备下几笼新制的糕点果实,声称是尉迟宫亲自吩咐让她送去给穆青娴的。 临走时,粲花又想了想,从自己的暗柜内拿出上月尉迟宫才赏赐她的一枚环佩和一盒羌城极为名贵的店家新上的胭脂水粉,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将军府。 因着是以尉迟宫的名头,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内院,亲自把东西送到了穆青娴面前领了赏赐。 经过柴房的小窗时,她不经意地吹了一个暗哨,并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梓烟心领神会,趁小荔不注意,起身离开小厢,往后院走去。 梓烟没等多久,便见粲花一路小跑溜了过来。 第44回:倩莞浅丸(一) 梓烟看到粲花可以说是激动万分。被禁足在玉箬轩的日子里,她完完全全与外界切断了联系,当初事态紧急也根本来不及通知尉迟府的人,这事一度让着急。 而玉箬轩内除了崔洋并无一个人可以信任,崔洋是木府的人当然不可能帮她去捎口信,梓烟便只能耐心祈祷着尉迟府的人尽快查探到自己被禁足的消息。 这样足足等了半个月,透过小窗听到粲花的暗哨时,梓烟兴奋地差点没掉下泪来。 后院的假山中有多处洞口,再加上树影婆娑,完全成了隐蔽苍生之所 “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人算计了?” 粲花张口就问,她已经从杨素那儿得知梓烟是因夜不归宿才被罚的,但她不信,只觉得梓烟是被人算计了。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儿都是些什么人,”梓烟满不在乎地笑道。 其实这次真的是她错了,但她不能让尉迟府的人因此查探到她和崔洋,也就是劫持卫尉寺难民的那伙人有交集。 如今粲花误认为她被人算计,她刚好可以顺水推舟。 “尉迟少爷对此事似乎很不满意,你可得小心。” 粲花看她没个正行,认真地提醒道。毕竟像她们这种靠着主子活命的奴婢,是很忌讳主子对自己起疑或是不信任自己的。 梓烟听言,神色略微黯淡:“宫少爷他……怎么说?” “你把自己弄到进退两难的境界,他能高兴吗?”粲花皱着眉头道,“如今,我们若是出手相助,必然会引起穆二小姐的注意,所以这次你得靠你自己脱困了。” 言罢,粲花又加了一句:“这也是宫少爷的意思。” 又是这样。每到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顾及而不能施与援手。 梓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随后道:“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办法。” “在你出来之前,私塾那边的事情我暂时替你料理。”生怕梓烟担心,粲花主动说道。 “恩恩。还有一事,很快就到下月初了,我在鸡鸣寺与一位华氏妇人有约,恐怕这次去不成了,你帮我去跟她说一声。” “华氏妇人?”粲花一脸茫然,明显是从未听过的样子,“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说起这个,梓烟猛地想起那日的疑惑来,趁着粲花在面前,赶紧逮着问个清楚。 “私塾新来的先生就是这个华夫人的侄儿,是华夫人的婢女推荐给我的,名叫倩莞。她说她认识你,是你告诉她咱们私塾缺先生的。” “倩莞?”粲花疑惑不已,“我从未曾听说过这个人。你确定吗?” “确定,我绝对不会记错的。”梓烟笃定地说道,“她还说,她原先也是尉迟府的婢子,还跟你是从小长大的手帕之交,之后机缘巧合才跟了华夫人。” “不可能不可能,”粲花更是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的手帕之交我怎么不清楚呢?她们确实有不少已经离开了尉迟府,但是从没有一个跟了姓华的夫人……” “你再想想,真的没有嘛?”梓烟开始有些着急,如果倩莞不认识粲花的话,她是从哪里得知私塾缺先生呢? “真的没有,梓烟,”粲花使劲地想了片刻,还是一味地摇头,“当初为了寻找私塾先生,我确实委托了很多外府的旧时伙伴,但她们当中没有叫倩莞的。” 难道……她被骗了? 梓烟咬唇思考了片刻,忽然心生一计。 她见过倩莞,完全可以将她的样貌给画出来啊!这样绝对不愁粲花认不出这个是谁! 梓烟把自己的想法给粲花一说,粲花也觉得可行。只是,现下小荔和梓烟同住一个小厢,实在多有不便。 “你房里头那位可不是简单的货色,”粲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这里还有其他地方能借到纸笔吗?” 梓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崔洋居住的楼阁上。 此时刚过寅时,他一般午后才回到将军府,正是绝佳的时机。而上次梓烟夜访楼阁的时候就发现,那里的窗户并不严实,随时可以破门而入。 “你确定吗?” 粲花有些吃惊,毕竟这里是穆二小姐的院子,而梓烟又是戴罪之身,这么胡来怕是不大稳妥。 “没关系啦,赶紧的!”梓烟二话不说,抢先一步跑上楼阁,粲花只得在旁边跟着。 索性将军府的婢子在这个时辰都会被指派出府采购,正是外务最忙的时候,后院里几乎没什么人。 “这是那个教书先生的厢房?”粲花一面往上爬一面埋怨道,“环境这么不好,将军府的人未免太苛刻了。” “切,这还叫环境不好?不就是楼底歪了点、窗户破了点嘛。”、 梓烟倒不这么觉得,毕竟比起阴暗又潮湿还窄小的柴房,崔洋这间屋子真的好太多。 “哎,下次带你去看看姐姐我的屋子,让你开开眼界!” 粲花说到这儿就不由得意起来,今年开春的时候她重新把屋子整理装饰过一遍,越发显得有情调起来,恨不得带她的每个朋友去参观一番。 “行了行了,你可别再炫耀了,我真是要嫉妒死了。” 梓烟酸酸地啐了她一口,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一个跃身攀爬了进去。 “咳咳、咳咳……” 两人刚进屋,就被四处飘飞的灰尘呛得直咳嗽。粲花使劲用袖子在面前挥舞,一面捏着鼻子道:“梓烟,你确定这里住过人嘛……” 梓烟直接扯下衣裳上的一块布来蒙住半张脸,眼睛里透着无辜:“这里真的是安排给他的屋子啊……不过我有一次夜里有事找他,发现他不在。说不定他根本没在这里住过,毕竟他的姑母也住在羌城,他完全可以去姑母那里投宿。” 其实梓烟知道,崔洋如果没有住在将军府,那么每夜返回的势必是木府了。 他不过是一介商贩,在木府也是客,在将军府也是客,有区别吗?梓烟实在不解。 难道木府的伙食和住宿条件都比这里好?这么说来,将军府真的是三大世家中对待下人最苛刻的了? “也是,换作我也不愿意住这个破屋子。”粲花一脸嫌弃道,这话似乎赞同了梓烟心中所想。 第45回:倩莞浅丸(二) “你就别抱怨了,赶紧找到纸笔才是。” 虽然这个时辰少人在此处来去,但凡事总得担心个万一。 屋内的案几上堆叠着一大片书卷,纸被压在最下层。两个弱女子咬牙切齿搬了好一阵子,才将案几清理出一块小天地。 “这儿怎么这么乱啊!” 粲花累倒在地上,动也不想动。早知道这么麻烦,她才不会上来呢! “你既然记得她的容貌,用嘴巴跟我描述一下不就好了嘛,干嘛这么辛苦……” “我怕你的想象力不好,这么抽象的东西,太为难你。”梓烟笑着调侃道,迅速拾起一块残墨研磨起来。 “喂,你别瘫在那儿,过来帮我研磨啊……” “行行,真拿你没办法。”粲花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在案几旁动起手来。 梓烟在笔架上挑了半天,好容易才选到一支稍微完好的短毛笔,二话不说在破旧的宣纸上涂画起来,不到半盏茶时间,宣纸上便落下了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女子。 “你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 粲花许久未见梓烟作画,不由感慨道。笔下人物神态自若、栩栩如生。 但当她认真看到画上的人时,便再也无心感慨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梓烟还未彻底完成这幅画作,依照她的要求,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补充修改,但粲花伸手拦住了她,示意她不用再画下去了。 梓烟莞尔:“这么快认出来了?” 粲花整个人还是愣怔的,大脑中一会儿一团浆糊,一会儿又飞速运转,显然不在状态。 “你怎么了?”梓烟见她不说话,急了,“快说啊,她到底是不是你朋友?” “烟儿,你刚刚说,这个人是华氏妇人的婢女?华夫人是什么来头,你讲清楚。”粲花忽然道。 梓烟犹豫了一会儿,心道华夫人是商贾中人,即便她的侄儿崔洋和木府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关系,也与她本人牵扯不上。 况且商贾一向都没有自己的政治立场,见利益而行事。将此事告诉粲花,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她是昭安坊一个百佃大户华氏的正堂夫人。”梓烟如实答道。 “不可能的,”粲花却摇头否定道,“如果你画的没错,画上的人应该叫浅丸,而不是倩莞,读音有所差别。” “啊?”梓烟一愣,“难道是我当时听错了?” “有可能是你听错了,也有可能是她故意不告诉你事实,又或是她在离开尉迟府之后改了名字也未可知。”粲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跟了不同的主子,主子说要改名奴婢自然得遵从。 “这么说,她确实是尉迟府的婢女咯?” “是,她与我曾是顶好的手帕交。之前找私塾先生的时候,我也曾委托她帮忙。” 梓烟松了口气,浅丸总算是没有骗她。 “不过,我疑惑的是另一点,”粲花又道,“浅丸当初离开尉迟府,并没有被送往什么华氏的府 作品相关 (6) 邸。” “啊?” “她是在永乐元年三皇子完颜誉出生的时候,尉迟家族送进宫中的婢女之一。” “入宫?她是尉迟家的眼线?”梓烟讶异道。 “不,当初尉迟家确实有安插不少眼线在那群婢女内,但浅丸不是,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婢女,因为运气好被送进了宫里。” “既然是三皇子出生,难道是送到王后身边?” “也不一定……”粲花喃喃着,“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据说所知,她现在还在宫里。” “可我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站在华夫人身后的婢女中,只不过她不是头等婢女……”梓烟忽然道,“会不会她同时侍奉两个主子,两头跑?” “怎么可能?!寻常人家也就罢了,这可是皇宫哎!入了宫的宫女真的能这么容易随便出宫吗?”粲花立即否认这个观点。 “那按你这么说,现下就只有一个可能性咯,”梓烟有些不情愿地承认道,“华夫人骗了我,她根本就不是昭安坊的正堂夫人,而是北燕皇宫里的一位宫妃。” “确实只剩这个可能性了。”粲花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北燕皇宫中有姓苏的宫妃吗? 梓烟极少关注皇家的事情,只知道有三大宫妃: 圣德王后,闺名“锦年”,也是穆府常胜将军的嫡亲妹妹,为人仁慈纯善,是三妃中最年轻的一个,现下孕有年满十一岁的三皇子完颜誉。 嫣然王妃,闺名“尤雾”,尉迟大人的族中长姐,饱读诗书,曾意外流产导致终生不孕,此事已经疑是木氏所为。 华阳王妃,闺名单字“瑾”,母家姓苏,是西晋国派来和亲的长公主。她是北燕王的第一个妃子,太始三年生下北燕长公主清禾,却因穆氏派去的大祭司进献谗言而以身献祭。 苏姓乃是西晋国的国姓,这样的姓氏可不多见。 可是,此时若是被粲花知道华夫人和西晋有关,会不会对自己心生疑虑? “哎,华夫人有没有说她姓什么?”粲花见梓烟独自发愣,问道。 “她没说哎……”梓烟立即将心中的不安隐藏起来,立即回话道,“不过我觉得她肯定是不起眼的小宫妃,不然怎么可以经常离宫呢?” “这也难说,总之,我月初的时候帮你去打探打探。” 粲花见时辰不早,起身准备离开。她们两人在这个阁楼上待的时间久了,容易被人发现。 梓烟现下懊悔起来。虽然她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华夫人的真实身份,但结合自己对华夫人的了解——母姓苏,曾经有过一个女儿但夭折了,至今无子等等,华夫人极有可能就是北燕的华阳王妃。 在没有被证实之前,她不愿意去相信,也不愿意让尉迟府的人知道这些。 只能保佑月初的时候粲花打探不到什么。 送走粲花之后,梓烟一直怀揣着紧张的心思,终日闷闷的。 后来她想了清楚,这么纠结自己也不是事,横竖要等到那一日才能知晓结果,便又专注自己的事情来。 毕竟当前最主要的,还是要查清杀害小绛的凶手。 第46回:倩莞浅丸(三) 与此同时,梓烟找机会让崔洋看了看那本已经破译的《国色》。看来虞湘大香师设下的密锁确实难解,连崔洋都看了好一会儿才不是很确定地判断,这支舞蹈当中另有玄机。 不管如何,先按着书卷上写的将这支舞学会。 梓烟并没有学舞基础,而且书卷上的舞既不是北燕舞也不是西晋舞,应该是沉香国独特的风格。 这样一来难度又更大了些,且崔洋是男子更不擅舞蹈,她连讨教的人都没有了。 云卷云落,花谢花开,转眼间又过去了半月。 五月,正是夏至未至的时节,小绛的事情仍旧没有着落,蕙香依旧跋扈,但始终找不到破案的线索,梓烟愈发心急起来。 这日,粲花又找了由头借尉迟宫的名义送东西到将军府,梓烟赶忙问她情形如何,她笑道: “都是我们胡乱猜测,浅丸已经把所有都交代清楚了,事情其实很简单。” 简单?怎么会简单……梓烟有些不信,但见粲花这么笑就放心下来。无论如何,她总算是没有起疑心。 “其实,是你听错了,浅丸根本没有拿假名字来忽悠你。她的确是宫女,但不是华夫人底下的婢女。只是她所侍奉的妃嫔乃是近几年昭安华氏送进宫的华小仪,和华夫人算是妯娌。” “昭安华氏在后宫中也有妃嫔?”梓烟敏锐地抓住这一点,“她是哪派的?” 粲花见她警惕的模样,嗤笑道:“你啊,这么紧张干嘛?她哪一派都不是,就是株随风飘摇的墙头草。纯属是运气好,在宴会上被王上看重,这才进了宫。华家虽然家财万贯,说到底不过一介商贩,没什么地位,起不了多大风浪。” “也就是说,那日浅丸跟华夫人一块儿,纯属偶然?” “恩恩,浅丸时常有出宫的机会,是负责华小仪和家里人联络的宫女,那日便机缘巧合陪着华夫人一块儿去鸡鸣寺了。” 听粲花道来,这一切原来都是巧合而已,华夫人不过碰巧姓苏,与宫中的华阳王妃没有半点关系。 梓烟紧张了半个月的心终于平复下来,尽管她还是有一点怀疑,但依旧安慰自己不过是多想了。 粲花走后,梓烟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小绛的凶案上。终于,在某个残阳渐落的傍晚,她萌生一计。 但是这一计,需要崔洋的帮助。 自从小荔被提到玉箬轩后,虽然和梓烟的关系恢复原本的融洽,但蕙香有意培养她,她也就时常跟着蕙香混。 梓烟知道,蕙香的计划是让小荔利用两人之间的感情暗算梓烟。但她们二人的感情还不太稳固,蕙香不会这么着急出手。 因此,少了小荔的紧跟,梓烟愈发无拘无束。 与崔洋的见面大都是在公开场合,例如穆青娴上学的时候,梓烟常常被叫去做人墩子。 偶尔在后院碰见,也都是相视无言。在外人看来,两个人似乎根本不熟络一般。 谁又能知道,他们曾经一同经历过生死呢? 这日午后,梓烟守着崔洋下了学,穆青娴要用晚膳的空子,去堵崔洋。崔洋每夜都未曾待在将军府,那么肯定是在下学之后就离开了。 崔洋见到她有些惊讶,但表面上仍然是镇定自若的,他斜睨了梓烟一眼,道:“怎么,想让我教你跳舞?” 梓烟知道崔洋说的是《国色》一事,尴尬地笑笑:“当然不是,我自己可以学好。” “恩。”崔洋听了,也没什么表态,就从鼻子里发了一声。 “朋友的案子查的怎样了?” 梓烟没料到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事情,心生感激:“多谢公子挂念,现在已经有眉目了,还是需要公子的帮忙……” “我已经帮过你很多次了,”崔洋忽然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你?” “公子多次出手相救,梓烟料定您一定是乐于助人、劫富济贫、虐强扶弱的大英雄,而且我找您帮的都是一些对您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 梓烟歪着脑袋硬凑出一大堆词语,殊不知自己的话听起来太过冠冕堂皇,反而有些可笑。 “说,什么事。”崔洋本来也没想要拒绝梓烟,便问道。 “我想请您帮我抓一整罐剧毒的虫蛇!”梓烟挺直腰板仰起头看着崔洋的眼睛,想要表示出自己的坚定。 崔洋静默了片刻,随后缓缓道:“怎么,想害人?” 梓烟听了这话,脸不由分说就沉了下来。 “你每天在书房里没看到她们怎么欺负我的嘛?”只允许别人欺负她,还不允许她愤起反击了?“而且,我不是用来害人,只是使点小手段,让撒谎的人说真话而已。” “你想用毒蛇来威胁别人?”崔洋嗤了一声,“万一对方根本不害怕怎么办?” “你以为我蠢嘛?我当然不会直接用毒蛇啦……看来你母亲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教你和香道有关的知识啊。” 又是香道。崔洋眯了眯眼,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香道还有这么多作用。 “紫河车、白芍、石斛、苍耳子,再加少量生姜和黄莲,一罐毒液,最后加上几两银耳,最后配上枫香脂,便可产生神奇的效果。” 梓烟故作神秘,实际上根本不愿意说明那个神奇的效果就是让人产生幻觉而已。她怕她说了实话,崔洋又要嘲笑她。 “枫香脂?”崔洋以为自己听错了,“《金光明经》中被称为须萨析罗婆香的枫香脂?” “哎,看来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梓烟笑道,“每年夏末秋初的时候,枫香树的果实就熟了,晒干之后可以当做香来焚烧,它的树脂同样可以作香使用。” “可我听说,枫香树多长在南边,北燕国境内也有吗?” “当然没有啦,但是每年集市上都会有小贩卖枫香果实的……喂,你自己也是商贩,不知道淮南的甜橘淮北卖的好这个道理嘛。”、 梓烟忽然觉得,崔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聪明。 “好,我帮你去找一罐剧毒的蛇虫。”崔洋应允了。 八月开始,持续更新,欢迎踊跃评论打分! 小剧场—— 梓烟:今年夏天分外炎热啊。 崔洋:我冰霜般的面孔都快融化了。 梓烟:啧,分明是因为遇见了我…… 第47回:另有其人(一) 让崔洋帮忙,梓烟是放心的,因为她相信崔洋的能力。 药材香草方面,自然交由时而替尉迟宫来将军府探望穆青娴的粲花去采购。 唯一遗憾的是,尉迟宫本人从未来过。 只是小荔毕竟与她同住一处,所以她每每只能等小荔不在的时候才拿出物什配药调香。 没过几日,梓烟所研制出的致幻白胶香便成了。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恰当的时机。 很快便到了端阳节,将军府上上下下挂满了菖蒲、嵩草和艾叶,处处飘荡着粽子的芳香。 梓烟按往年的例精心做了个香包,托粲花带去给尉迟宫。后来又想到崔洋远离故乡无依无靠,就顺便用剩下的料材也给他缝制了一个,崔洋收到的时候,委实愣怔了半晌。 “你该不会只收到这么一个香包?”梓烟见他那模样,忍不住调侃道。 要知道,尉迟宫每年收到的香包堆在案几上足足能高过他的头,有尉迟府的小姐婢女送的,也有羌城各个达官商贾家的小姐托人送的。各色各样,数不胜数。 只不过最后基本都丢了。 也对。崔洋的姿色若与尉迟宫相比实在不分伯仲,但崔洋的身份是低贱商贾,尉迟宫却是三大世家子弟,身份地位能甩崔洋几条街。 “以往,母亲也会给我缝制香包。” 崔洋接过梓烟递给他的香包,放在鼻尖嗅了嗅。与寻常香包不同,显然是放置了梓烟特制的香料。 而香包上纹着的图案也很特别,是一头傲视群雄的白狼正直着脖子吼叫着,身后的苍穹之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 “我很喜欢。”崔洋翻来覆去摩挲了好几遍,最后道。 梓烟见他那模样,愈发觉得好笑。不就是个普通的香包么,哪里就这么稀罕了?往年她要是得了空闲,盥洗室的每个婢子都会送的。 端阳的时候穆青娴是不用上学的,因此崔洋在节前就放了假。想着起码要好一阵见不着崔洋,梓烟莫名觉得有些小失落。 不过,眼下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尽管将军府内大少爷和三小姐都在外,但常胜将军还有好几房姬妾,穆氏族分支也有好几房亲戚陆陆续续来访做客,忙得不亦乐乎。 梓烟知道,此时鱼龙混杂,玉箬轩的婢子们更是个个手忙脚乱,连蕙香都没空找茬了。 正是动手的好时节。 晚膳后,兰香蕙香仍旧陪着穆青娴在大堂内会客,小荔跟在她们身边。虽然穆青娴看不起各房庶出的姊妹,但节日里还是得按着礼数。 而且,她是此时嫡房唯一待在将军府的女儿,自然要做出嫡女的风范来。因此一时半会定不会回来。 玉箬轩内比起平日里更加安静,婢子们都被分配到了各个要紧的地方帮忙,梓烟因为被禁足,自然只能待在玉箬轩。 她从来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庆幸自己被禁足了。 梓烟捧着日常用的那个手提小香炉,在里面放置好白胶香,蹑手蹑脚地来到蕙香的厢房内。 蕙香和兰香是嫡亲姊妹,居所也只隔着一扇屏风。梓烟四下张望确定无人了,便推门而入。 梓烟来之前一直担心自己会弄错二人的寝屋,但当她进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哪间是兰香的,哪间是蕙香的。 兰香的屋子里放置了各色各样的书卷,而蕙香的屋子里除了一些精美的发簪钗饰、七彩的脂粉盒之外,再无半点有涵养的东西。 梓烟确认之后,赶忙来到蕙香旁边,掀开被褥,将香炉放在床榻上,点燃熏香。 随后,她又在床榻的各个角落都撒上了点燃的白胶香块。没过多久,香气氤氲了整间屋子。 梓烟收好香炉,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现在只要她藏在暗处,等蕙香回来。蕙香闻到白胶香的味道后,自然就会神思恍惚,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令她害怕的东西。 到那时,不怕她不说出真相。 梓烟环绕四周一圈,最后还是觉得躲在床榻之下方为上策。 她正欲弯下腰,谁知身后不知是谁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猛地一回头,竟然是兰香! 可是,她刚刚分明没有听到推门声! 难道,兰香从一开始就藏在屋内? 梓烟再看兰香,她的半张脸都用布蒙着,显然知道房中弥漫的香味有问题。 “兰、兰香姐姐……”梓烟支支吾吾地喊道,大脑却飞速运转,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没想到兰香没有大怒,而是放开了梓烟,坐在了蕙香的床榻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最好一五一十解释清楚,别想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兰香像是看明白了梓烟心里在想什么,直接说道。 “我、我只是想来……”梓烟被她这么一说,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应对。 “这些香是用来做什么的?” “没什么……”梓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该怎么回答,索性拖延时间,“兰香姐姐,你不是跟着蕙香姐姐一起在大堂陪着二小姐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呵,你还真是糊涂了,忘了端阳沐兰汤的习俗吗?”兰香见梓烟如此,冷笑道。 梓烟听了这话,立即懊恼起来: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习俗给忘了? 《九歌》云中君篇写到“浴兰汤会沭芳”,便是指端阳节的时候,要用佩兰煎水沐浴,据说可以去除邪气。 看来,今夜兰香是先回来为穆青娴准备沐兰汤的事宜了。 “梓烟,我知道,你不喜欢蕙香,因为蕙香一直为难你,对不对?”兰香见她不肯说实话,干脆道。 “兰香姐姐,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梓烟知道今夜的事情横竖是隐瞒不过去了,既然如此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而且她很了解兰香,她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如果蕙香真的做错了,她不会因为血缘就偏袒自己的妹妹。 “那行,你说说你的理由。” “兰香姐姐可还记得半月前盥洗室跳井而死的婢女小绛?小荔说她是被人玷污受人凌虐之后,绝望不已,这才跳井而死的。而当日,小荔刚好和蕙香发生了冲突。” “哦?所以你觉得是蕙香派人凌虐了小绛?”兰香听别人说道自己的妹妹,竟然不恼,反而莞尔道,“你有证据吗?” 第48回:另有其人(二) “我现在就是在找证据!”梓烟将手上的香炉往前一推,道,“这种香能够使人致幻,看到鬼怪阴邪之物,必然会使蕙香害怕,到时候,不怕她不说出实话!” 兰香见梓烟把香炉往自己面前推,抬手把脸上遮盖的布压得更严实了些。 看到这个动作,梓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礼,犹豫地把手往回挪了挪。 “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会不留下任何马脚?”兰香审视地看着她,“如果我今日没有拦住你,你不但得不到你想要的证据,还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梓烟刚开始还不能明白兰香话中的含义,随后忽然灵光一现。 “兰香姐姐,你是不是知道小绛被害的真相?”梓烟急忙问道,“是不是蕙香干的?是不是?” 兰香看着她眼里止不尽的焦急,蕴含的是和朋友之间浓浓的情谊。她想起自己和蕙香是嫡亲的姐妹,两人的感情却还不及梓烟和小绛二人,不免心底一阵唏嘘。 最后,她叹了一声:“不是。不是她做的。” 梓烟听了这话,心中的失望顿时蔓延开来。她很清楚兰香不会说谎,但蕙香到底是她的妹妹,也有可能是她在袒护蕙香呢? “兰香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绛死的那日,人人皆知她与蕙香闹了矛盾。我听日常跟着蕙香的嬷嬷说,小绛当时竟将蕙香扑倒在地,而你也用了法子惩戒了蕙香。” “是的……” 梓烟不由把头埋低了。她不止一次后悔那一日的举措。小绛是为了她才得罪的蕙香,谁曾想之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但是,小绛的死与那件事情无关。”兰香的口吻十分笃定。 “什么……?”梓烟的瞳孔俶尔放大。 “那一日傍晚,蕙香反应过来自己受了你的欺骗,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当众侮辱的她觉得非常委屈,哭着来找二小姐,而我当时恰巧在陪侍二小姐用晚膳,”兰香回忆起当日的情形,这样说道,“二小姐平日里很看重蕙香,听了她的告状后有些生气,便差我去盥洗室将小绛叫来,准备给她一点教训。” 说到这,兰香看了梓烟一眼,梓烟默默地听着,她已经猜到了一点眉目。 兰香继续道:“等我到了盥洗室的时候,却没能见着小绛。小荔告诉我,她午后便离开了盥洗室,不知去了何处。第二日,我派小厮去寻,整整一天没有消息,第三日清晨他们回来复命,说有人从盥洗室的井里捞出了小绛的尸体。” 所以,那一日蕙香听到了消息,便立即带人来到了盥洗室,专程围观挑衅。没想到却被梓烟误以为是谋杀小绛的凶手。 “小厮去找的时候,小绛早在前一日深夜就跳井而死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她?”梓烟感到一阵心酸,如果兰香能及时去寻找,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好自为之。” 兰香见时辰不早了,再不久穆青娴应该带着蕙香她们回来了,便起身往外走去。 梓烟捧着香炉的手重重地往下垂,静止片刻后,亦长叹一声,走出了蕙香的厢房。、 出了楼阁便撞见蕙香带着一群人迎面走来,不过显然她没空搭理梓烟,只是狠狠地瞥了梓烟一眼,继续忙活她的事情。 看来,兰香并没有把今夜的事情告诉蕙香。这当然是好事。 只是,线索再次断了。 端阳节很快就过去了,崔洋的节假一直到五月二十。正常节假最多不过五日,恐怕是穆青娴不大乐意这么早上学,便把假给得足了些,要换作吴先生,怕是该高兴坏了。 节前节后粲花倒来了好几次,都是替尉迟府送礼。 往年这个时候,尉迟宫也会来将军府拜节,梓烟还巴望着能趁此机会见上他一面。只是今年大有不同,他节前便接到朝廷的指令,北边一个城邑发生了山崩,派他带兵前往支援。 粲花说到这事的时候,还腹诽纳闷了好久。尉迟宫明明不是武官,这等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梓烟则一眼就瞧出了其中的端倪。这是尉迟家在跟将军府抢功劳呢!还好将军府的大少爷穆泽不在羌城内,要不然这等好事怎么也轮不到尉迟宫一个文官。 不过,这样一来,尉迟宫能不能在一个月内赶回来,就难说了。 要知道,下月末可是她及笄之时,尉迟宫答应她要给她惊喜的。 梓烟也跟粲花讲了小绛的事情,粲花的表现淡淡的,只说这事无外乎就是府里那几个有点权势的婢子做的,朝她们着手便是。 梓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玉箬轩的两个一等媵侍眼下都被排除了,难不成小绛还惹到其他院里的头儿? 夫人姨娘身边的都是嬷嬷,若真要取一个小婢女的性命,大可明目张胆,断不可能冒着违背府内规矩的危险动用私刑。 这样一来,就只能从几房的小姐少爷入手。 将军府嫡庶有别,虽然都居于内院,但嫡在东庶在西,院子相隔甚远。小绛是盥洗室的头号大婢子,分管东院,自然与西院的人不会有太大的交集。 府内通共就大房和三房是嫡出。三房只有大少爷穆泽一个子嗣,现在还处在外头,可能性不大; 大房玉箬轩和玉宁轩分别住着二小姐穆青娴和三小姐穆子冉。穆子冉云游在外,大婢女都随侍身侧,可能性也不大。 算来算去,还是穆青娴待的玉箬轩最有可能。毕竟,这是现今府内除了大夫人三夫人以外,最有权势的院子了。 粲花听她盘算完,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果然,将军府可比尉迟府复杂多了,还分什么东西南北内中外?! “哎,你不是有个相熟的哥哥在玉箬轩当门房吗?”粲花突然想到这一点,提点道,“你去找他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呗。” 也对。作为门房的张盛平日里也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说不定还真有什么线索。 本书入精品书库,应编编要求每日更新一更,直到上架后大爆更。 因此评论区催更的宝宝们,小月儿存稿很足,上架后会补更的喔。 每日更新时间为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小剧场—— 蕙香:呵,我早就说了凶手不是我,还不信。 梓烟:是啊,我早该料到,你这人除了鬼叫之外,根本没这个能耐。 第49回:另有其人(三) 这日,梓烟便来到玉箬轩东侧离院门最近的厢房外,想找张盛问问情况。谁知门口守着的小厮说,张盛起早便出府办事了,明日方才归来。 梓烟想不通,作为一个门房,每日里不好好守着门,总是派他去外头办事作甚。 问了小厮才知道,他是替阿妲去的。 端阳过后,府内有不少婢子都到了一定的年龄,大夫人做主把卖身契给她们,让她们回乡去了, 府内的人手一下子就不够用了,蕙香便让阿妲到古旭坊一带黑市上挑几个乖巧的少女买回来做家婢。 阿妲嫌古旭坊太远又没钱雇车,且古旭坊杂乱不堪,所以不愿意去,便指派张盛替她去了。张盛是个疼媳妇的,哪里不听? 梓烟知道今日是见不着张盛了,正欲回去,忽而听到厢房内传来一阵哄笑声,紧接着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原来是阿妲在和一群嬷嬷摸麻将赌钱。 阿妲好赌,玉箬轩内无人不知,但她也不敢太过招摇,一般只在自己的厢房内找人小聚。 梓烟转念一想,阿妲不是喜欢钱吗?恰巧自己不缺钱,用钱贿赂阿妲,她说不定也能给自己提供一个线索呢。 哎,她怎么把这位胖大姐给忘了?赌桌上多琐事,难免会有人议论,她多多少少肯定能听到一些风声。 这样想着,她便往阿妲的厢房走去。结果还没进门,就在走廊上听到里面的人言语。 “唉,怎么又输了,真晦气!”一个嬷嬷抱怨道。 “啧啧,只能怪运气不好咯。”这是阿妲的声音,看来她今日手气不错,应该赢了不少。 “切,你不过就是偶尔运气好点儿罢了,少在我面前摆谱!”那个嬷嬷见阿妲这么顺心顺意,显然不乐意了,“啐”了一口道。 “可不是么……张盛家的,有道是风水轮流转,总会有咱们得意的时候。”另一个嬷嬷附和道。 “我偏不信这话,风水一辈子都停在我这儿呢!” 阿妲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在赌桌上说这种话,是很不吉利的,难怪阿妲要生气。 “唉,要是上回那丫头还在就好了,准给你好果子吃!”这时,嬷嬷忽然说道。 “就是啊就是啊,上次可不就让你赔了本么?她赚了一大笔呢……” 那丫头…… 梓烟心中纳闷,阿妲的赌术是苏嬷嬷教的,一般人都赢不了,究竟是谁这么厉害,能从她手里赢钱。 “切,别提那贱蹄子,一提我就来气!”阿妲闷声骂道,“人都死了,也不见留下一个字!赢了老娘我这么多钱,难不成全花了?” 听了这话,梓烟心中一个咯噔,停下了脚步。看来,这其中内情颇多啊。此时进去不大可取,不如先听听墙角。 她张望了一下,发现此时长廊上并没有人,但长廊外偶尔还有几个过路的婢子。梓烟想了想,便假装绣鞋破损,将鞋脱下,蹲在门外摆弄着。 还好里面的人说话大声,她不用怎么努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盥洗室不是有好几个跟她关系好的丫头嘛,要是有钱,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嬷嬷嗤道。 她们果然在聊小绛的事情!梓烟激动起来,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心情。 “就说那个小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能耐,这么快就被提到玉箬轩了,蕙香那贱婢还这么看重她,肯定贿赂了不少银两……一个小婢子哪里来这么多钱?其中肯定有猫腻!” 不对,小荔应该没得到那笔银两。梓烟心知肚明,小荔是因为崔洋和自己的计谋才被调来的,而且她本来就是蕙香的人,谈不上贿赂二字。 “小荔……”阿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那钱说什么也轮不到她来碰,敢动老娘的钱,找死!” 阿妲这话算是放狠了,在座的那些人都憷了憷。还是一个反应较快的嬷嬷陪着笑脸道:“阿妲你犯不着为个小丫头生气,再说了,上回那个小绛,刚拿了你的钱,下午还得意洋洋的,夜里就惨死了……谁能赢得过你啊?” 阿妲听了这话,忽然放声大笑,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不就是一个贱婢么?不经玩,跟蚂蚁似的,捏捏就死了!” 旁边的嬷嬷连忙笑着附和,殊不知门外的梓烟眼里流露了出凶狠的光,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给阿妲一刀。 “原来……是你——” 残阳微光下,梓烟如行尸走肉般缓步踱回了柴房西侧的小厢,任谁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会。 直到见了小荔,怕她起疑,才说自己头痛无比,便独自上了床榻睡觉去了。 但事实上,梓烟一夜未眠。 夜幕中,梓烟望着小窗外洒落的星光,心中无限苍茫。 是时候该做点什么了。禁足一个月有余,也该够了。 接连几日梓烟都闷在屋内调制香料,除了一些特别紧要的任务,再也没在玉箬轩瞎转过。 小荔见她如此,心生怀疑,偶尔试探了几句,梓烟都以头昏脑涨、身上不适为借口。小荔见她确实神思恍惚,精神不佳,便信以为真,如实禀告蕙香。 蕙香当然不会让梓烟好过。这不,又找上梓烟,让她去书房做人墩子。 原来是崔洋回来了。梓烟心道,她可等着这一日好久了,还差的几味香材还得靠崔洋帮她取呢。 崔洋见到阔别已久的梓烟,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因为在穆青娴面前,有所收敛。 一直待到穆青娴下了学,前往大堂用晚膳时分,梓烟才得了空去找崔洋。 这个点婢子们大都忙于大堂和前院,后院甚少有人来往,是密会的绝佳时期。 梓烟还来不及和崔洋寒暄,就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他的目的。 “我刚回来,你就指派我去做这做那的,”崔洋嘴角上扬,显然不想这么快答应梓烟,“你好像从来没给我报酬。” “我已经找到了杀害小绛的凶手,现在我需要尽快解除我的禁足。”梓烟强调了一下事情的紧急性和严重性。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藏在心里,如果你能帮我解惑,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次。”崔洋忽然道。 明日更新时间继续为晚上19点。 应编编的要求,每日更新一章。催更的可以再评论区留下你的爪印,上架后依次补更爆更! 最近更新时间有所调整,前一日都会说明的 第50回:原非善茬(一) “什么问题?” 梓烟最害怕崔洋对她产生什么疑问,可这又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你能穿纱带簪,亦懂得这么多香道和书画上的知识,我原以为你跟蕙香兰香一样,是府内少爷小姐的大婢子。可入府之后我却发现,你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得宠,至少穆青娴并不喜欢你。 “可尽管如此,那些看不惯你的人依旧不敢动你。这让我始终想不通,直到那一日我在书房,见你和穆青娴争吵,方才明白。原来她们忌惮的是你背后的尉迟宫。” “可是崔公子,您那日也都听见了,尉迟少爷是为了穆小姐好,这才把我提点到玉箬轩的……” “你这话骗的了她们,却骗不了我。”崔洋换了个姿势倚靠在假山上,“若你与尉迟宫之后再无瓜葛,到底是谁给予了你这么多财富呢?难不成,你表面上是玉箬轩的贱婢,背地里还兼是尉迟宫的婢女?” “这——”梓烟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她仍旧保持着淡定自若,“崔公子只要用心想想就能够猜到,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作画这种东西只要拿着笔勤加练习便可以学会;香道亦然,至于香材……如果尉迟少爷真的是我的主子,我为何不想办法找他索要,而要来找你呢?而且我一生之中贵人缘多,朋友也不少,她们都会帮助我,就如你一般。 “至于衣裙钗饰,这些都是年节的时候府里赏下的,我比她们机敏些,得到的赏赐自然多一些,但也会招来旁人妒忌,被人陷害,这次被禁足一月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么听起来,倒像是我误会你咯。”崔洋抽抽嘴角,笑道。 梓烟见他这样,知道他心里肯定还是不相信这段话,他这个人永远只会信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其余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可不管怎样,她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按照约定他理应帮她了。 “行,我就再帮你一次,”崔洋直了直身子,“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脱困。”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的能力!”梓烟扬了扬下巴,朗声说道。 崔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轻笑一声。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有有趣的多。似乎还有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等他去挖掘。 第二日,在他们日常交汇的时辰和地点,崔洋将梓烟点名要的香材——绿檀交到她的手中。 将最后一味香材调进去后,再放入不少蜂蜜等黏稠物,又用能压制气味的芦荟和柠檬皮熏染三日,最后制成了几粒无味的香丸和一小盒无色无味的香膏。 梓烟曾在古籍上看到过,绿檀能使人浑身起疹子。如果只是单纯的绿檀引起红疹,只需几味雄黄和蛇床子就可以治愈,但加上微末的朱砂,与绿檀的作用相混合,则会使人发热、腹泻甚至昏迷,其症状和一般外感风热很相似,完全可以混淆视听。 梓烟把玩着手中半大的香膏,将它放入一个小香囊里从藏好。这可是她最后的底牌。 翌日,梓烟翻箱倒柜将她身上所有的钗饰都装在一个木匣子内,深呼一口气,满面微笑地去找阿妲。 阿妲今日没有聚众赌博,而是在清点盥洗室送上来的衣裳。 将军府的每个院子都要有这么一个人专门负责将每日主子奴婢们需要的脏衣服收罗好送到盥洗室,并将盥洗室洗好的衣服整理妥当送到主子婢女的房内。 以往这活是梓烟做的,因着她是从盥洗室上来的,收揽这活自然责无旁贷。而梓烟现下被禁足在玉箬轩,显然无法继续干这事,穆青娴就把这事指派给了同样从盥洗室上来的阿妲。 至于小荔因为是后来的,蕙香就极为看重她,总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也就顺理成章地避开了这项活计。 阿妲看到梓烟捧着个木匣子款款而来,双眸一眯:“哟,这不是梓烟嘛,大清早的来我这儿作甚?你盛哥哥今日可没空搭理你,早出府忙活去了。” 梓烟知道阿妲眼尖,肯定已经注意到她手上的这个木匣子。她故作神秘地向四周张望,那些盥洗室的婢女都认得她,纷纷朝她微笑。 梓烟却不回应,只凑上前对阿妲说道:“阿妲嫂子,我是来找你的。” 说着,梓烟轻轻地拍了拍手上端着的木匣子。阿妲见她这番举动,似乎有所暗示,不由好奇起来。 “咳咳,来找我啊……”阿妲故作镇定,眼睛却一刻也不离梓烟手中的木匣子,“有什么事呢?” 梓烟悄悄地斜睨了那群盥洗室的婢女一眼,随后尴尬地笑笑:“哎,这……阿妲嫂子,您看……” “行了行了,这些衣裳都清点的差不多了,全都放着,回去!” 阿妲知晓梓烟的意思,二话不说遣散了围着的婢子,一时间小厢门前便只剩下她和梓烟二人。 “进去说罢。”阿妲抬了抬下巴,推开了门。 梓烟心中冷笑,面上仍旧如沐春风一般。她尾随着阿妲进了厢房,回身将门窗都关紧。 阿妲几乎已经料定梓烟要做什么,早已正经地坐在小桌边,自酌自饮,一副泰然的模样。 梓烟堆着笑将木匣子在她面前展开,阿妲看到匣子内满满金晃晃的首饰时,眼睛都亮了。 “阿妲嫂子,这些可都是我存了好几年的体己,您看看……可还喜欢?”梓烟赔着笑说道。 阿妲哪里忍得住这等诱惑,持着茶盏的手都颤抖起来,一双眼珠子差点没掉到匣子内。 “烟儿呐,你还真有两下子……”阿妲怔怔地说道,“该不会是什么不义之财?” “我这点算什么?”梓烟摆出一副谦虚的模样,不经意地说道,“小绛小荔的东西比我还多呢……后来小绛死了,东西就都被小荔拿走了……” “什么?全被小荔拿走了?”阿妲神色大变,随后可能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便收敛了神色,“你说的是真的?” “烟儿骗您作甚?其实烟儿也得了一两件首饰,都在这儿了……揣在身上实在惶惶然,想着嫂子您才是咱们盥洗室的头儿,您才是苏嬷嬷最得意的,怎么着都该来孝敬您才是……”梓烟说着,头低低的,仿佛真有这么会事一般。 阿妲见她模样,觉得十分意外,随后想起她的遭遇,心下了然。 明日更新时间为上午9点半。 应编编的要求,每日更新一章,催更的可以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爪印,上架后会依次补更噢! 第51回:原非善茬(二) “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孝敬我,偏偏这会子来?”阿妲虽然是在嘲讽梓烟,但脸上仍然挂着难以掩饰的笑意,“我看,你这丫头是禁足禁怕了?” 梓烟猜到以阿妲的智慧,必然会往这个方向去想,正中下怀。 “阿妲嫂子,您真是一针见血啊……”梓烟摆出一副被人识破心中所想的窘迫模样,两只手指在腰间的系带上绕着圈圈,“那嫂子的意思,是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说罢,梓烟将木匣子轻轻往阿妲面前推了推。 阿妲当然不可能帮她。且不说她在二小姐那里说不上话,但凡她权衡利弊也知道不可能为了梓烟去得罪蕙香。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收下这些利财。 阿妲两手将木匣子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翻看着,每一件饰物都挑出来反复检查,嘴上仍旧不松口,可见是在摆架子。 梓烟却不急,她接过阿妲放在手边的杯盏,笑嘻嘻道:“嫂子慢慢看,我去给您斟杯茶。” 阿妲“嗯哼”了一声,连眼眸都未曾抬一下,一门心思只在木匣子上了。 梓烟心中暗自冷笑,在斟茶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从袖子中掏出一粒香丸,放在杯盏内,又用茶水匀了匀,根本看不出来一点痕迹。 阿妲一面欣赏着那些金银珠宝,一面接过杯盏一口饮下,丝毫没注意到梓烟嘴角缓缓勾起的弧度。 “行了,这事我能帮尽量帮。”阿妲把木匣子合上,一本正经地对梓烟说道,“你先回去。” 哼!死贱人,钱到手了就用这等话来敷衍我。梓烟心道,你就继续贪,之后有你好受的! 梓烟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没过几日,就从盥洗室的婢子那里打探到,阿妲不知得了什么重病,时常请郎中来医治,却总不见得好。 梓烟听了这事后,面露吃惊状,心里却毫无波澜:阿妲这等身份怎么请得起好郎中?再说了,就算是好郎中也治不了她的病。 这个时候,阿妲一定心慌意乱。梓烟起身前去探望她时,果真见她独自坐在廊下闷闷不乐。 “阿妲嫂子,听说您近日身上不大爽快,烟儿便来探望您。”梓烟捧了一盆新调制的草药汤,能够暂缓病情,但治标不治本。 “这是你做的?”阿妲感到难以置信,没想到梓烟居然还懂医术。 “阿妲嫂子你离开盥洗室之后,苏嬷嬷贪恋上了医术香道,便教了我们一些。” 阿妲听了,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边,拉着梓烟走到房内,关上门窗,撩开衣袖。 原本洁净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醒目的红疹子,可能因为疼痒难耐的缘故,好几处都被阿妲抓挠出血痕来,实在让人看着生畏。 “呀,这可不得了!” 梓烟捂着嘴抑制自己的叫声:“阿妲嫂子,您这可是会传染的!” “唉,那些郎中也这么说,”阿妲叹气道,“可是药已经吃了一大罐了,就是治不好。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倒是有几个土方子,回去写给你,您试试。”梓烟为难道,“不过,您这病可万万不能让二小姐她们知道,说不定她们会把你给隔离起来,或者直接丢出府去呢……” 阿妲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这几日都在担心,甚至不敢与张盛同房。就是怕自己的病情泄露出去。 “阿妲嫂子您放心,我绝对不告诉别人。至于那些盥洗室的婢子,她们只知道您病了,具体是什么病也不清楚,到时候您随便找个幌子就可以糊弄过去了。” “恩恩,知道了。”阿妲心烦意乱,实在没心情再搭理梓烟。 “阿妲嫂子,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阿妲对她是绝对放心的,自以为捏住了梓烟的命脉,便转念一想,道:“今日盥洗室那边送来的衣服我整理好了,来不及送到二小姐房内,你帮我送去。” “好。” 梓烟没有一丝犹豫便答应下来,临走时回头看了阿妲一眼,低语道了一声“蠢货”。 两日后,穆青娴重病难愈,无论请了多少郎中来看,都无济于事。此事还差点惊动了常胜将军,好在大夫人做主压了下来,否则整个将军府甚至整个羌城都会知晓穆青娴得了能传染的怪病。 这对穆青娴的名声只好不坏。 每个郎中都慕巨额报酬前来,纷纷摇头晃脑离去。大夫人火急火燎地四处暗寻名医,玉箬轩人心惶惶。 他们很快就查出了病情的源头——在于盥洗房送上来的衣裙上。兰香当即将梓烟宣上来质问。 梓烟一脸茫然,直说道:“盥洗衣裳本来是奴婢负责的,但奴婢一月前就被禁足了,此事就交给了阿妲嫂子处理。那一日阿妲嫂子病了,才把衣裳交给奴婢,让奴婢送给二小姐。” “病了?”大夫人敏锐地抓到这个关键词语,“什么病?!” “奴婢也不清楚是什么病,但浑身起红疹子,又是发热又是头昏的,像是寻常的着凉,但郎中看了也治不好。”梓烟如实答道。 当时,玉箬轩的人只知道穆青娴得了重病,具体症状一概没有泄露出去。如今梓烟所言却和她的症状完全一致,在场的人无不醒悟过来。 一定是阿妲碰过那些衣裳,这才把病传给了穆青娴。 就这样,梓烟平安无事地从穆青娴房内出来,阿妲却被贬为贱奴,并被关进了刑罚院。 阿妲毕竟是无心之失,顶多让她受点酷刑,贬她身份,还不至于夺她性命。等风波过去之后,难保她不会反应过来陷害自己,再度上位。 梓烟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阿妲。 很快,梓烟的机会就来了。 穆青娴的病拖了半月都没有着落,身上的红疹子越来越多,好几处皮肤溃烂都有可能留下伤痕。羌城所有的名医都请遍了,大夫人又不愿把事情闹大,最后竟找到了崔洋身上。 崔洋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香料过敏导致。或许你们可以找找对香料有所研究的人。” 明日更新时间为上午9点半 第52回:原非善茬(三) 这下子可真让大夫人为难了。 香道无论在哪个朝代哪个国度,都是上等人把弄的。在羌城,但凡是有点品级的香师都是豪门世家子弟,即便是贫瘠出身现下也必然与世家有所联系。 大夫人怎能放心让穆青娴的病症透露出去? “不行,绝对、绝对不能让那些香师看!”穆青娴挣扎地站起来道,“那些香师平日初入的都是灯红酒绿、鱼龙混杂之地,接触的人甚多……而且,宫郎擅长调香,羌城里的香师没有他不熟悉的……难免、难免宫郎不会知晓,这事绝对不能让宫郎知道。” 玉箬轩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她们都知道,大夫人这么处心积虑的隐瞒,最大的对象不过是尉迟宫而已。 如果尉迟宫知晓穆青娴浑身红疹且遍布疤痕,说不定会对她心生厌弃,更可能因此了断与将军府的联姻。 此时,兰香和蕙香相视了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蕙香显然有些不乐意,噘着嘴撇过头去不讲话。但她也没有制止兰香的行动,毕竟眼下穆青娴的命更重要。 兰香便上前道:“大夫人,玉箬轩有个下等的婢子会点香道之术,要不请她先看看?倘若实在不行,最后也只能……” “哪个婢子?” “就是上回那个梓烟。” “她?不过是一个贱婢……兰香,你可要谨慎了,现在关系到的是你家小姐的性命!” “呃……大夫人,”蕙香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其实梓烟在这方面确实蛮靠谱的。上回刑罚院审讯阿妲的时候,阿妲曾透露过梓烟给她服用的几剂药确实能够缓解病情。” 蕙香说完话之后又不甘心地咬着唇闭上了嘴。 兰香看她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蕙香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替梓烟说话。 大夫人还是有点犹豫。区区一个婢女真的可靠么?但她看到穆青娴难受痛苦的模样时,叹了口气,心中仅存的那一丝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当梓烟见到兰香的时候,她已经把穆青娴的处境猜了个七八成。不到万不得已,她们是不会想到来求自己的。 而这一切都在梓烟的预料之中。 梓烟故作姿态地检查完穆青娴手臂上的红疹子,微微颔首对大夫人道:“可治。” 玉箬轩的人听了这话无不热泪盈眶。这么多日来,她们听惯了郎中们的叹息声,生怕梓烟也如他们一般,如今看来她确实有点能耐。 “小娴到底得了什么病?” “回大夫人的话,奴婢并非医女,您问奴婢得了什么病,奴婢也说不上来。原本奴婢也以为是着了风寒。但您之前说,崔先生指点要用香料来医治的时候,奴婢便想起了古籍上看到的,绿檀能使人浑身起红疹。” “原来如此,这个奴婢也曾听过,”兰香点头道,“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还能传染。” “个中缘由奴婢不明白,但若真和绿檀有关,奴婢便知道怎么治。” 梓烟回房后,花了三日时间调配了一盒香膏。穆青娴涂用了那盒香膏后,果然病情好转,连身上的伤痕都有渐消的现象。 梓烟再三交代穆青娴一定要长期涂用那盒香膏,直到用完为止,不然病情必然反复。好在香膏自带芳香,穆青娴也愿意长期使用。 可怜的她不知道的是,那盒香膏里混杂了大量的麝香,类似市面上卖的冰肌丸,能够让人丧失生育功能。 大夫人见自己的女儿终于痊愈,大喜过望,当即提了梓烟为玉箬轩的二等奴婢,解除禁足,与阿妲之前身份同位。还在东侧兰香蕙香的厢房旁边腾挪了一个大厢房给梓烟居住。 蕙香闻此消息,更是生气,又别无他法;小荔堵着一肚子的火气,还要赔着笑脸说些祝福的话;梓烟则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默默地收拾行囊,当日便搬入了新房。 没过多久,负责清理阿妲厢房的婢子在房内发现了残留的香丸和香膏,经过梓烟校验,里头确实掺有大量绿檀。众人推算,阿妲是在市面上买了劣质的香膏,害得自己得病不说,还连累了穆二小姐。 大夫人到底是长着一颗不同于穆青娴的慈善心,不忍心对阿妲下狠手,便只吩咐暂且关押在刑罚院,等穆青娴完全痊愈后自行处置。 “这下子,如愿以偿了?” 这是事情过后第三日,崔洋在后院撞见梓烟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解了禁足,提了位分,断了凶手的生路,顺带还给自己的仇人一点儿小教训……你这一箭,可射中不少大雕啊。” 崔洋嗤笑地看着梓烟,说不出是在赞赏她聪慧,还是在讥讽她城府太深。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彻底底,做得不留痕迹。”梓烟没好气地回应道。 重生一次,她可不是来普度众生的。她原非善茬,这些曾经惹恼她,让她看不顺眼的人,统统都没有好下场。 崔洋听着,心中的震撼亦是不小。一个小小婢女能有如此心机,如此手段,简直就是天生的政客。 倘或调教一番,必然能掀起腥风血雨。 梓烟自然不知道崔洋心中所想,她关心的还是接下来一步该如何做。绿檀香膏的事情看似平息了,梓烟也收获了不少利益,但她仍不满足。 小绛死的这么惨,敢问她心中的愤懑怎能就此平息?! “你该不会是……还有什么计划?” 崔洋饶有兴趣地问道。他见梓烟并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显然是阿妲还活着,她不肯罢休。 “接下来,还有一碟‘膳后茶点’等着公子品评呢。”梓烟莞尔一笑,心中已生一计。 转眼间已到六月初,穆青娴总算是痊愈了。她出阁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阿妲来审讯。 她将刑罚院三十六酷刑轮番用了两遍,让梓烟听着都担心,可千万别将阿妲弄死才好。 但阿妲的命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顽强。穆青娴玩腻之后,就将她放了出来,沦落到猪圈里去看猪。 小剧场—— 阿妲:我怎么这么命苦…… 梓烟:说真的,你原本不在我的名单上。刚好给我练练手。 第53回:杜氏有女(一) 这日天色泛青,刚刚下过一场轻薄细雨,水塘边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屋檐下垂挂的两盏纸糊灯笼渗着雨水,点点滴漏。 梓烟着了一件水绿窄袖罩衫,下配一条桃色三片式裙裳,长发松松地挽着灵蛇髻,鬓间别了一朵白中带黄的四瓣花。 她踩着鹅卵石铺满的小道,裙摆划过之处俱是泥土的芬香。一路上,撞见的婢子无不对她毕恭毕敬,都知道她是穆二小姐的救命恩人、大夫人亲口提的二等婢女,尊贵非常。 梓烟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挂着如仪的浅笑。若是换作前世,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日。但现在的她远远不能够满足。 猪圈在外三层的最北侧,与最南边的盥洗室恰好隔了一整座将军府的距离。梓烟对那里再熟悉不过。前世,她就是在那里香消玉殒的。 将军府的猪圈跟外头京郊的猪圈还是有所差别,只用来暂时安置从外头牵来的豚猪数量虽不多,仍旧避免不了臭气熏天。 猪圈外原本站着几个围观的婢子,见梓烟前来,纷纷低着头散去。梓烟逮着其中一个问道:“阿妲在哪里?” 那个婢女都不敢答话,诺诺地指着某个方向。 “切,前世我被关入猪圈时,个个给我泼屎泼尿,耀武扬威的,现在却如此唯唯诺诺,可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梓烟心道,不再搭理她,继续往前走去,越靠近扑面而来的臭气就越重,让她忍不住皱着眉头掩起鼻息。 很快,她就看到一个满身污垢的人蹲在白花花的豚猪屁股旁,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梓烟上下打量阿妲,发现她四肢健全,不由心生不满:穆青娴也太偏心了?凭什么就单把她做成人彘,阿妲就只是受酷刑而已。 泥垢粪便里打滚了几日的阿妲双眼里毫无生色,看到梓烟之后,整个人似乎如醍醐灌顶,刹那间回光返照,恢复了生机。 “你、是你——”阿妲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腿上全是溃烂发霉的伤痕,爬满蛆虫,四周围绕着苍蝇。 梓烟厌恶地退后了几步。还好猪圈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栅栏,根深蒂固地插入土里,阿妲冲不出来。 再仔细看,原来阿妲的手脚都被镣铐栓住,根本只能在几步之内活动。 梓烟嘴角抽了抽,笑道:“阿妲嫂子,好久不见,托您的福,我不仅解除了禁足,还被抬成了二等,与您之前的位分是等同的。” “贱人、贱人!”阿妲的嗓子发出嘶哑的母鹅声,让人听了只想作呕,“我知道、我知道是你——我要告诉二小姐,我要告诉……” “我看你还是放弃!你以为事到如今,穆青娴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梓烟露出阴狠地面容,呵斥道,“是你杀了小绛,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听到小绛的名字,阿妲原本不甘的神情瞬间烟消云散,恍若认命般似的瘫倒在地。 梓烟看着面前这个半人不鬼的女子,眼前浮现出小绛天真无邪的笑容来,一股恨意涌上心头,她的双目顿时充满血丝。 “你以为我会就这么放过你?”梓烟双手撑着栅栏,“穆青娴对你还是太仁慈了!既然她不愿下手,那就由我来替天行道!” 一日后,阿妲失踪了。 穆青娴虽然已经放过了阿妲,听闻这个消息仍旧勃然大怒。将管理猪圈的婢女挨个处罚了一遍。 个别胆小的道出了实情:阿妲失踪前一日梓烟曾去看望过她。 穆青娴便招梓烟前来问话,谁知梓烟完全不承认,说那时她被崔洋叫去替他磨墨,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将军府最北侧的猪圈附近。 穆青娴只得又找来崔洋,崔洋淡淡地看了梓烟一眼,缓缓点头,表示梓烟的话可信。 这时,梓烟又声称那几个猪圈的婢子与她曾有恩怨,一定是趁此机会拉她下水。穆青娴抓不到证据,信以为真,最终还是依规定处罚了那群婢女。 她当然不知道,梓烟所说的恩怨其实是指前世的恩怨。 只有小荔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疑惑。她看着梓烟和崔洋二人许久,屡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事后,崔洋逮着梓烟问道,“你就这么料定我会帮你,轻而易举就把锅甩给我?” 梓烟朝他吐了吐舌头,笑道:“现在证明我猜的没错啊。” 她没有回应崔洋的第一个问题,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画面来—— “梓烟姑娘,您这不是为难我嘛。”芥子坊窑子里的老鸨拿着花锦帕掩面皱眉道。 “妈妈,这姑娘我算是送你的,你今儿要是收了我这笔货,来日不愁拿不到更好的……你不是一直惦念着小荔那蹄子么?怎么,你还是不愿意?”梓烟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或者她真的不能用了?” 老鸨上上下下打量了阿妲一眼,最后叹了口气道:“洗干净了还是能凑合的,不过姑娘的意思是想让她……”老鸨直着手在脖子上划了划。 “哎,这样不就没意思了,”梓烟摆手,眼里流出狡黠的笑意,“我跟她也算是故交,怎么着也该让她‘体体面面’地上路……她素日里可不就欢喜那极乐之境,不若就赏她翻云覆雨、欲仙欲死的快感,岂不妙哉?” 老鸨怎会听不懂梓烟所言,油光满面地和梓烟会心一笑。 …… “总之,她回不来了。” 梓烟朝崔洋明媚一笑,两眉弯弯柔软地像柳叶一般。这一次,她终于了却一桩心事,可以好好地休息一阵了。 棠树下小绛的魂魄,也能安息了。 崔洋看着面前美若天仙的女子,从她的面容中透着隔世的清冷,让人望而生却。她擅长隐藏,懂得隐忍,手段狠毒,城府深深。明明只是一个婢女,却牢牢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真的很好奇,在这个婢女身上,还会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 隐山,木府。 厢房如雪洞一般,除了一瓶白瓷外,再无修饰之物。没有妆奁,没有螺钿柜,连床褥都是单调的白。 最引人注目的当时屏风前一排兵刃,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棍、槊、棒、拐、流星共十八种,在熹微晨光中闪耀着晃眼的银光,像将士们蓬勃的士气。 忒素。 这是杜巧娘来到厢房时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应编编要求,所以每日只能更新一章,上架后一定会爆更的mua 第54回:杜氏有女(二) 杜巧娘住在古旭坊难民窟里一间破败的小厢里,父母兄妹皆在图安的灾难中过世了,家中还剩一个残废的姥姥靠她养活。 因此,杜巧娘每日都为了能得到更多的粮票,劳苦劳累,拼死干活。 她原本只是个柔弱的农户女子,后来因着穷困瘦成皮包骨。这几月得了粮票换来不少粮食,身子渐渐长起来了,胳膊和大腿都比寻常女儿家结实许多,胸臀也丰腴不少,肤色呈偏黝黑的小麦色,再加上清秀的眉眼里透出一股刚气,实在让见到的男子既痴迷又畏惧。 此时,她穿了一身男子的短衣短裤衫,长发被减到耳畔,干净利落的模样活像个假小子,让木袅袅越看越喜欢。 “你叫杜巧娘?”木袅袅端起婢子捧上来的一盏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道。 “是的,小姐。” 杜巧娘人粗心细,一眼就瞧出了对方是当日在茶馆时坐在她身旁那桌的红衣小姐。因为不知道对方找她前来的目的,有些不安。 “长得不大,胳膊力量倒足。学过武么?”木袅袅斜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问道。 “回小姐的话,未曾……胳膊力量足应该是因为民女经常干重活的缘故。”杜巧娘心中纳闷,难道对方找自己是为了这档子事? “你是个学武的好胚子,有没有兴趣跟着我?我可以教你,让你变得更强,不受人欺负。” 木袅袅放下茶盏,冷眼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 杜巧娘心中一荡,差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她没有听错?!眼前这位木府尊贵的嫡二小姐居然要教她学武?! 杜巧娘恨不得立刻答应下来,但很快她的理智就恢复了: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好事?说不定是个陷阱等着她去跳呢。 “小姐,请问有什么条件吗?”杜巧娘冷静地恢复淡然的神情,问道。 木袅袅神色一滞,随即嘴唇翕动:她倒是小看了这个丫头,心思细腻得很。 “我要你做我的眼线,帮我盯一个人,把她所有的动向都告诉我。”木袅袅索性敞开天窗说道,“那个人你认识,当日在茶馆曾经帮过你一次的女子,将军府的婢女,梓烟。” 原来她的目标是梓烟?!杜巧娘大吃一惊。梓烟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她仿造的木氏粮票,自己根本不可能活到今日,早就饿死街头了。 她虽然是个贱婢,但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她还来不及报答梓烟的恩情,如何再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呢? “抱歉,小姐,请恕民女无能为力。”杜巧娘朝着木袅袅认认真真地鞠了一礼,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哟,还是个有原则的主。木袅袅愈发欣赏眼前人,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收入麾下。她给了身旁的婢女一个神色,婢女心领神会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件,摆放在杜巧娘的面前。 那是一张木氏粮票。准确地说,是一张伪造的木氏粮票。而它的创作者正是梓烟。 “伪造粮票的什么罪,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木袅袅一边清理着指甲缝里的污垢,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下,杜巧娘神色终于大变。梓烟一定也不知道,那日她伪造粮票的一举一动,都被木家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们早就逃不掉了。 杜巧娘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就应该阻拦梓烟,不跟她胡来的。 “所以,小姐要调查梓烟,也是为了这事要惩戒她?” “不是,只是单纯地对她好奇罢了。她是个厉害的角色,不应该一辈子做一个低贱的奴婢,你也一样。只要你愿意从今以后听从我的指挥,我会给你你想象不到的光明未来。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今日你就别想活着走出木府大宅,明日我会送梓烟陪葬。” 这一招算是软硬兼施了。木袅袅又小酌了一口茶,心道。她真没想过,收揽一个小丫头居然要如此大费周章。 杜巧娘此时也是心潮澎湃的。一方面她不甘心 作品相关 (7) 平庸一辈子,想要跟着木袅袅谋出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若是答应了,便对不起曾经帮助她的梓烟。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犹豫些什么,我做的一切既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她好。我需要有一个人去帮我调查她,好让我知道她究竟值不值得我揽入麾下。这于你于她都没有坏处。” 生怕杜巧娘想不通,木袅袅忍不住再提醒了一遍。 当然,这句话真假难分。木袅袅确实欣赏杜巧娘,可她并不打算接纳梓烟,她从来不认为梓烟是个无主的婢子。她就是要好好查一查,梓烟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 而且,崔洋不过是与她见了几面,居然一路跟着她去将军府当什么教书先生,这实在另她太意外了。可崔洋永远都不会跟她解释的,她只能自己找线索。 这也是她父亲木魁的意思。崔洋的立场飘忽不定,很多时候他们木氏都只能靠自己。 “行,我答应您。” 杜巧娘咬咬牙道。她权衡了一下利弊,觉得答应了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如果真让她查到什么对梓烟不利的讯息,大不了她隐瞒不报就好了。 木袅袅满意地笑了笑。 “小姐,我该如何接近她呢?” “这个就要靠你自己了,我相信你能找到好办法。” 将军府内,玉箬轩。 阿妲的事情就像湖面上石头激起的水花,转瞬即逝,最后趋于平静。玉箬轩渐渐恢复正轨,很多人将此事抛之脑后,也有些人只把它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梓烟升了二等奴婢之后,彻底接任了阿妲的位置,分管玉箬轩内沐浴盥洗一事。 没过多久,分管膳房的二等奴婢犯了错被撵出府,蕙香借机将小荔扶上位,又挪空了一个紧贴梓烟的厢房给她居住。 “阴魂不散。” 梓烟对此行为忍俊不禁。蕙香难道不觉得这么做太明显了嘛?非得搞得全玉箬轩的人都知道小荔是她的人。她真的认为,自己还会把小荔当成朋友对待? “愚昧不堪。” 小剧场—— 小荔:嘻嘻,我也升职啦。 梓烟:口香糖你好。整日跟着我,是来送死的吗? 第55回:杜氏有女(三) 这日晌午,众人在中堂用午膳。 将军府的午膳还算丰盛,两菜一肉,米饭和羹汤都可以续量。今日的菜是胡萝卜爆炒青椒、炸茄子蒜肉泥和水煮牛肉,都是梓烟喜欢的,不免又贪嘴多吃几口。 婢女们最喜欢在用膳的时候谈天说地,说的无外乎是近月来发生的趣闻。什么梓烟受大夫人庇护啊,小荔被蕙香赏识啊,阿妲多可恶小绛多可怜啊,西侧柴房小厢可算是空出来了啊。 梓烟多半不感兴趣,只一件——西侧柴房的小厢如今空出来了,这就意味着又有一个婢子能到玉箬轩做活。 “听闻外头早就砸开锅了,有点能耐的都暗暗筹备着了。”一个有点身份的嬷嬷一边嚼着米粒,一边说道。 “筹备什么呀?”另一个看起来很稚嫩的婢子傻傻地问。 “还能筹备什么?这个位置虽然是咱玉箬轩最低贱的,可对于外头的人来说却炙手可热呢!有多少贱婢挤破了头想来咱们院里呐……”嬷嬷看得确实通透,一语中的。 梓烟默不作声地夹着米粒,机械地送到嘴里。这会子蕙香肯定收钱收到手软抽筋? 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个婢子如此幸运,又如此不幸。 “烟儿,你怎么看?” 小荔端着一碗饭坐到了梓烟身边。梓烟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小荔在问她对西侧小厢一事的看法。 梓烟心中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的看法重要么?到头来选谁还不是那几个人做主。” “话虽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是你有什么合意的人选,也试着筹备筹备,蕙香姐姐也并非总是针对你,毕竟只要拿得出重礼,她没有不心悦的。”小荔闷头将一根根胡萝卜夹到碗里,再一口气扒入嘴中咽下。 一口一个“蕙香姐姐”,真是条忠心的好狗。 “听起来,你倒是有心仪的人选咯。”梓烟笑着反问道。 小荔神色一尬:“其实,我还不是想多多帮衬一下盥洗房的姐妹……” 姐妹?怕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同一窝的老鼠! “祝你成功。”梓烟匆匆吃了几口,借口离去了。 小荔望着她的背影,温柔的面容渐渐转为冰冷。随后,她端着碗坐到了门房小厮们的桌旁。 门房小厮们见她来,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不明的邪意。再看小荔,明眸皓齿,眼泛秋波,满面春光,衣衽敞开,香肩微露,一副摄人心魂的模样。 “小荔姐姐……”其中一个胆肥的凑到她的身边嗅了嗅,道,“有事找咱们呐?” “你们的头儿张盛哥呢?”小荔的双目死死地揪着那个小厮,似乎在挠他的心肺,让他欲罢不能。 “他死了媳妇,整日里在房里醉酒呢……” “原来如此。” 小荔瞬间收回目光,冷漠地转身离去。小厮们对她的转变都非常讶异,摸不着头脑。 小荔二话不说去找了张盛,张盛果真醉得一塌糊涂,瘫倒在床榻之下,满面潮红,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 听见有人进来,张盛先是眼睛一亮,继而看到小荔的脸后又趋于黯淡,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来干什么?” 小荔灿烂的笑容就像一道火焰,明媚和猛烈:“来告诉你阿妲嫂子在哪儿。” 张盛整个人忽然惊醒,丢掉酒壶扑倒小荔面前:“她在哪儿?!在哪儿?!” 小荔厌恶地退后几步,掩着鼻子,张盛身上的酒味实在让她作呕:“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但有一个人知道,就是你的梓烟妹妹。” “不可能——”张盛摇头晃脑道,“烟儿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我的!” “她当然不会告诉你,因为就是她派人绑走了阿妲嫂子。”小荔嗤笑道。 “你别挑拨离间!”张盛还是不肯相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表面上跟烟儿关系好,背地里头又更蕙香有一腿……” “信不信随你,我亲眼见到梓烟带着芥子坊窑子里头的老鸨将阿妲带走了,而且梓烟吩咐了那个老鸨,要把嫂子玩死!猪圈的婢子说的话都是真的!至于崔公子为何会帮助她解围,估计是受到了她的蛊惑。” 一提到这事,小荔就气打不一处来。她本来想在穆青娴面前直接揭穿梓烟,但考虑到崔洋会受连累,又于心不忍。 她始终坚信崔洋对她是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出面提她到玉箬轩来,只是梓烟那个贱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崔洋对她唯命是从。她一定要抓紧机会,再让崔洋回到自己身边! “这番话你为何不到二小姐面前说?!” “梓烟可是二小姐的救命恩人,而且又有崔公子帮衬,我肯定说不赢她,搞不好还要连累我自己……日子还长着呢,不求逮不到她的把柄!”小荔恶狠狠地说道。 “那你为何不早来告诉我?” “我原以为凭你的智慧,会自己找到真相,没想到你却如此窝囊地在这里醉生梦死,实在令我失望!” “我还是不信,梓烟和阿妲确实不合,但她们同出一宗,哪里就至于往死里整?” “呵,你觉得在梓烟眼里,是阿妲重要些,还是……小绛重要些?”小荔幽幽地说道,“我一开始也纳闷,梓烟不像是随便落井下石的人,她和阿妲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直到后来我去调查那些平日和阿妲搓麻将的嬷嬷,发现阿妲很有可能就是逼死小绛的那个人,这样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 “而且你真的觉得,阿妲患病是个意外么?为什么她会突然买到劣质的香料导致患病,为什么谁都没有传染偏偏传染到二小姐身上?!只要张盛哥你有心就会发现,那些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都有梓烟的参与! “张盛哥,我知道你对阿妲嫂子一往情深……难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嫂子愿意看到的吗?我相信嫂子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能为她报仇,” 张盛听着,慢慢地颓到了地上,双眼无光。 他知道,或许小荔是对的。 第56回:及笄韶华(一) 一眨眼就到了六月下旬,酷暑将至,各房各院都提前备好了冰盆,放置在各个角落,想依此多蹭一丝凉意。 晌午,梓烟在厢房里燃了一炉薄荷香,清凉的薄烟缓缓升起,很快就弥漫了整间厢房,温度顿时骤降,与外头的烈日暴晒完全不同。 梓烟的小桌上全是凌乱的针线,还有一碟刚调匀的浅绿墨汁,散发着淡淡的荷叶芬芳。 梓烟用木镊子夹起一团刚刚咬断的细线,浸泡在墨汁。很快细线染上了颜色和香味,梓烟轻轻挑起细线,缝制着手中香包上最后一片荷叶。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对鸳鸯自由自在地穿梭其中,身后甩下一片涟漪。 这个香包大小与寻常不同,尾部拖着长长的有条理的赤色朱穗,是用来挂在扇子骨上的配饰。 她还记得,几月前她去尉迟府送画时,瞧见尉迟宫扇子上挂着的璎珞松了朱穗,那时她便想着找机会给他新做一个,谁知后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一直顾不上。 落下最后一次针脚后,梓烟反复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感到十分满意。 “烟儿,兰香姑娘让你去中堂帮衬一下!”小荔在门外喊道。 “知道了。” 梓烟将这枚鸳鸯戏水香包匆匆塞到了枕榻之下,来不及收拾小桌上的物件便出了门。 门外的小荔注视着梓烟远去,一个侧身就进了她的厢房。 厢房内薄荷清香仍旧未曾散去,几缕稀薄的蓝烟从厢房中央放置的香炉内缓缓升起。 小荔缓缓踱步到小桌边,看到桌子上散乱的针线和墨砚,眼神凝滞了片刻。随后不经意一瞥,又瞧见了梓烟枕榻下留出来的赤色朱穗,便上前将其抽出,香包便跌落在地上。 小荔一愣怔,随后将香包捡起。上面绣着的鸳鸯让她感到一阵刺目,随后嘴角勾起。 梓烟要送的对象,小荔心知肚明。没想到她这么不小心,竟被自己抓到了把柄。 正当这时,梓烟猛地推门而入。小荔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拿着香包在她跟前挥了挥。 “烟儿,这是什么?” 梓烟见她明知故问的模样,“嗤”了一声:“哟,终于忍不住了是吗?不继续装好姊妹了?” 小荔见她不慌不乱,有些讶异,一时间心绪飘忽不定,总觉得其中有诈。 所以她没有立即跟梓烟反目,而是继续笑道:“烟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而已,这东西若是被上头的人看到了,有你好受的。” “提醒?” 梓烟喃喃道,慢慢上前,突然一把夺过小荔手中的香包,小荔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梓烟就将香包丢进了香炉里,任由其在里头焚烧。 “既然是为我好,那应该会同意我这么做?小荔,我们可是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的,你该不会……”梓烟双手抱在胸前,试探性地问道。 蕙香之所以重用小荔,完全是因为她觉得可以借小荔之手残害梓烟。如果有朝一日小荔不再得到梓烟的信任,也就意味着她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 小荔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不敢轻易跟梓烟闹翻。 “我们当然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荔谄媚地笑道,“不过你还是得小心点,万一下回被蕙香姐姐抓到……”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有能对付得了她的人。 小荔甩手离去,梓烟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扯了扯嘴角。 六月二十三,恰是梓烟的生辰。这一日,她刚满十五及笄岁。 不过,作为一个婢女,她是不可能像寻常小姐一样行及笄礼的。 才早起,一个扎着丸子双髻的婢女便兴致冲冲地抱着一摞大大小小的礼盒撞开了梓烟的房门,谁知脚下一划,竟生生扑倒在地。 “怎么了?”梓烟见此情形,一脸疑惑。 “这些都是各房各院的婢子送来孝敬姐姐的生辰礼。”那个小婢女尴尬地站起身,将礼盒悉数排开摆在桌上。 还真是一群势利眼的小人,妄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放那儿就好了。” 梓烟根本不屑看这些礼盒,她朝着梳妆镜再看了一眼,整理有些散乱的鬓发便出了厢房。临走时,还不忘带上那个已经完工的香包。 在中堂用早膳时,几乎每个经过的婢女都会恭恭敬敬与她道贺,还有些不死心的硬要将东西塞到她手上,但都被她逐个婉拒。 不过看那些婢女的神情,似乎还不肯放弃,估计正盘算着趁她不在偷偷送到厢房里去呢。 梓烟想到这儿,莫名感到无奈。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今日你生辰?” 梓烟回眸一笑,看着崔洋道:“是啊,崔大公子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呢?” 崔洋不知道梓烟是在开玩笑,他的脸僵了僵,随后慢慢道:“我不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梓烟见他还认真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崔公子无需介怀,奴婢适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生辰礼什么的,奴婢向来不屑的。” 其实,关键还是看人。对于梓烟而言,那些原本就无关紧要的人,送不送都无所谓。 怕崔洋不信,梓烟又补充道:“你看刚才那些个人都要送我礼物,我一个也没收。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与她们并不熟络,承受不起她们那份礼。” 崔洋听了这话,双眸一沉。 梓烟忽而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刚才的意思岂不是让他误认为在自己心中与他不熟络? “额,崔公子,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梓烟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解释,最后咬咬牙道,“奴婢还有事务,先行一步了,再会!” 梓烟逃命似的跑离了玉箬轩,只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崔洋不要因此而生气。 梓烟离了将军府,往尉迟府走去。刚进尉迟府侧门,就撞见粲花拎着一个三层镂空桃木食盒款款走来。 “刚要给你送去呢,你巴巴得自己来了。” 小剧场—— 崔洋:我的戏份越来越少了…… 梓烟:但你在我的心里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多…… 尉迟宫:我这种几十回没出现一次的人都没说什么&¥& 第57回:及笄韶华(二) 梓烟一眼瞧见粲花手上拎着的食盒,忙不迭地抢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打开。 第一层摆了一碟莲蓉蟹黄酥、一碟玲珑八方海棠糕、一碟翡翠玉米脆香卷;第二层摆了一盏茉莉龙井;第三层则是一盘时节瓜果。 “多谢你啦”梓烟朝粲花眨眨眼,迫不及待地用手抓了一块蟹黄酥塞入嘴里。 “小心,别噎着了!”粲花见她囫囵吞枣的模样,像是饿坏的小猫似的,“你这是连早膳都赶不及吃就来了么?” “不是赶不及,是那些人根本不让我安心吃顿早膳。”梓烟想起中堂里一堆满脸虚伪谄媚假笑,就觉得阵阵作呕。 粲花大概能猜到实情,只掩面笑。两人干脆找了个凉亭瓜分了食盒里的美味。 梓烟总算吃饱了肚子,心满意足地去找尉迟宫的书房找他。 尉迟宫在北边小城足足呆了一月有余,灾害处理的十分妥当,北燕王很是高兴,自然少不了添加赏赐俸禄。不过尉迟家族看重的应该不会是这些,而是北燕王对他们的信任又添了一重。 与此同时,木氏主张的粮票制度得到了全面的运行,图安重建的工程紧张有序的进行着。难民们自给自足,不仅阻止了羌城的纷乱,还减少了国库的开支。北燕王原本并不支持木氏,现下也渐渐改观。 相比之下,将军府穆氏的情况不甚乐观。自十五年前北燕和西晋停战之后,将士们无需上战场,夺得荣誉的机会就越来越少。北燕王痴迷求仙问道,便派将军府负责全国各地修葺古刹道观一职,国库损耗颇大,且民怨难平。而将军府大少爷穆泽更是被派往四海寻觅长寿仙丹,至今无果。这一切都令北燕王烦闷失望。 好在穆家的王后很是得宠,又怀有身孕。即便北燕王对将军府有诸多不满,都暂时压在心里。 梓烟见到尉迟宫的时候,他满面舒畅的笑容,让炎热的酷暑都瞬间消散,扑面而来清爽的凉意。 “宫少爷,烟儿的禁足已经解了,现在烟儿是玉箬轩的二等奴婢,只比兰香、蕙香低一级。”梓烟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好,好!”尉迟宫心情大快,抚掌道,“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个有能耐的。” 从盥洗室到玉箬轩,从最低贱的婢女到如今较为尊贵的二等媵人,梓烟想要的东西可还远远不止这些。 即便是倾尽所有,她也一定要将那些人踩在脚下! “宫少爷,前月见你扇骨上挂着的配饰散了朱穗,故烟儿新作一个香包给您。”梓烟将袖子拢着的香包露出了一角,面露羞涩地递了上去。 尉迟宫的神情略有停滞,随后掏出白玉折扇,扇骨上悬挂的赤红雀羽璎珞尾部的朱穗确实有些凌乱。 尉迟宫怔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细心。” 他从梓烟手中抽出那个香包放在手中摩挲,上面的纹路细细密密,布料柔软舒服,沁入骨髓。 尉迟宫不是没看到荷华丛中戏水的鸳鸯,他的双眼闭上片刻,随后将折扇上的璎珞扯下,随便抛在案几上,却也没有将香包系上。 这样的图案,让他怎么能够随便带出去? 这丫头…… “青娴有没有为难你?” 梓烟一怔,摇头道:“此前二小姐对奴婢有些误会,后来奴婢有幸治好了小姐的病,小姐便再也没为难过奴婢了。” “之前我没有出手帮你,是因为……你应该能够懂?” “奴婢能够理解。” 梓烟见尉迟宫没有佩戴香包的意思,有些失落。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生辰。 尉迟宫见她还杵在那儿,又不像有事要禀报,又不像要回去的样子,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恩,你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有什么事情我会让粲花通知你的。”尉迟宫踌躇之下,还是开口道,“你现在升了二等,事情多,盯着的人也多,务必要更谨慎小心。” “喏。” 梓烟心中暗叹了一声,随后鞠了一礼告退。 尉迟宫一直目送她离开。梓烟才没走多久,杨素就来了。 “宫少爷,刚刚看烟儿似乎心情不愉悦,可是出什么事了?” 尉迟宫想来想去,能让梓烟难过的应该就是自己没有佩戴她送的香包。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没事。” “那就好,”杨素放下心来,“今儿是她生辰,原该开开心心的。听说将军府的婢子塞了不少礼物给那丫头,不过她都没收,还挺能摆谱的。” 什么?!生辰?! 尉迟宫幡然醒悟,他竟将这事给忘了! 算起来,梓烟那丫头也该十五了,要是放到寻常人家,也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杨素见尉迟宫神色如此,有些僵硬地说道:“少爷,您该不会是——忘、了、?” 尉迟宫立刻将适才的吃惊收敛,“怎么可能,本少爷只是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而已。杨素,你去羌城最名贵的酒楼订一桌子菜,傍晚前送到崧灵坊的鹿鸣山顶。” 杨素心领神会,鹿鸣山看似荒芜,山顶却别有洞天。那是尉迟宫时常与京城贵族公子玩耍小聚的地方,亭台楼阁修葺的十分华美。 “噢对了,去城郊的花坊买一束花。” “喏。” 啧啧啧,不愧是宫少爷,送起礼来都这么浪漫。杨素暗叹,作为堂堂尉迟府的女管司,她可从来没受过这等待遇。 另一边,梓烟对尉迟宫的计划完全不知。她一路失神落魄地回到将军府,正巧撞见从将军府出来的崔洋。 准确地说,是从将军府“飞”出来的崔洋。 梓烟目瞪口呆地看着崔洋在屋檐、枝丫间跳蹿,一袭白衣飘飘,头顶闪耀着阳光,恍若天降的神袛。 “崔公子——” 梓烟仰头一喊,崔洋见小巷内四下无人,便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面前。 “崔公子,原来你都是这样出府的?难怪我上回深夜见你不在,又不记得你出了府门。” 第58回:及笄韶华(三) “深夜?”崔洋双眸微眯,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深夜潜入我的房中找过我。” 梓烟本来觉得没什么,结果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似的,实在令她害臊。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不只一次去过那个房间,那可不得了。 “哎,公子你别乱想啊,再说了,那个房间是吴先生的房间,你根本没在里面住过?”梓烟赶紧撇开话题。 “我自己有地方住,何必住那个破屋子。” 果然,他这种人绝对嫌弃那间房子。 “可是,你就算要走,完全可以正儿八经地走出府门,没必要……”梓烟上下打量着崔洋,回想刚才他从天空中掠过的身影,实在太壮观了。 “方便。” 崔洋吐了两个字,算是做出了合理的解释。梓烟实在无话可说。 “今晚可有时间?”崔洋忽然问道。 “啊?”梓烟一怔,没想到崔洋会主动问她这样的问题。她仔细想了想,晚上确实没什么事情。 可这也不代表她要直面回答崔洋的问题,谁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公子为何如此问?” 崔洋薄薄的朱唇微启,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梓烟有些摸不着头脑。 “烟儿!” 梓烟回头,却见粲花从后面跑来,看见她与一个俊美的男子站在一块儿,眼里布满疑虑。 梓烟暗道不好。崔洋与木府有交集,若让粲花发觉自己与他关系紧密,必然会有所怀疑。 “哎,崔公子,您吩咐我研磨的墨我很快就会送到书房给二小姐的,您放心好了!” 梓烟赶忙给崔洋使了个眼色。崔洋眼里飘过一层迷雾,随后心下了然:梓烟是女子,被人看见与男子过多来往,影响不好。 “恩。”他颔首道,随后转身扭转回府。 粲花定了定神,随后将梓烟拉到一边,“吓了我一跳,怎么突然冒出个男的,还长得这么标致,啧啧。” “没事啦,不过是府上二小姐的教书先生,吩咐我做点事情,”梓烟匆匆解释道,“怎么,那位有吩咐?” 两人皆是附耳低言,尽管此时小巷里并没有他人。 “吩咐让你晚膳前去鹿鸣山一趟,有惊喜噢”粲花说着,面带喜色,一副神秘无比“我就是不告诉你”的表情。 梓烟听言,自然欣喜。适才在尉迟府,尉迟宫的态度冷淡着实让她失落不已。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去。”梓烟忍着笑催促道。粲花又多调侃了几句,方才离开。 梓烟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乐呵呵地往小巷里走,没想到又撞到崔洋。 “你的朋友还真多。”崔洋冷冷地说道。 要不是刚才的谈话没有触及什么危险点,梓烟见他的态度差点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她……原来也是将军府的,后来家里收成好,放租收赁的做了小地主,就把她赎出去配人了。”梓烟随便胡茬道,“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 崔洋被这一问,似乎堵了一般说不出话。随后他双眸一斜,低声道:“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咦?刚刚她没听错,向来说话毫无情感的崔洋居然带着一丝丝愤怒? “恩……公子,刚刚你也看到了,约了朋友一块儿去鹿鸣山。”梓烟推测崔洋可能是想给她庆生,赶紧推辞。 “……” 崔洋沉默了片刻,脸上道,“恩。” 恩? “恩”是什么意思? 梓烟一头雾水,看着崔洋渐行渐远。为什么她莫名感觉到从崔洋身上散发出无穷无尽的落寞? 她刚刚是不是拒绝地太……直接了? 等梓烟再次从将军府出来的时候,天色昏暗,羌城奢靡繁华的夜市渐渐启幕了。各处皆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走街串巷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梓烟雇了一辆马车,一路西行。崧灵坊就在古旭坊东侧,鹿鸣山与隐山遥遥相对。 来到鹿鸣山顶水榭洞天里头修葺的行宫外,只见各宫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长信宫灯,另有六面八面走马灯几盏零星其中,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将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 展眼望去,皆是一片鱼龙欢跃,荧光夺目,让人流连忘返。 行宫外一个管司将梓烟引了进去。梓烟这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和桃粉夹杂的委地锦缎长裙,裙摆和长袖都带着翡翠金丝滚边,绣着繁琐大朵大朵的海棠花,外披一件水蓝薄烟纱,华贵非常。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生辰礼。 再加上柔美倾国的容貌以及眼角泛着的微微冷意,此时的她看起来,像极富贵温柔乡长大的官宦小姐。 她来之前就知道,尉迟宫不会单独为她设宴于此。果真,刚进行宫,就见廊上设有几席,坐的皆是京都富商子弟,家财万贯但地位不高,故只能坐外席。 再行几步,且看离殿门最近的地方摆着一扇偌大的紫檀透雕屏风,上面描绘着牡丹、海棠等花团锦簇的图案。 梓烟遥望殿内,两排而下摆了十来席,每一席旁边设一案几,一群富贵的公子们正觥筹交错,开怀畅饮。大殿中央还有不少边疆来的歌女,各个衣着艳丽,容貌华美,歌喉似莺,一时间丝绸旋转纷飞,令人眼花缭乱。 梓烟早已看见尉迟宫的身影,但她不能进去,便在门口候着,遣一个眼熟的婢子进去通报。 廊上的富家子弟见状,便误认为她是歌舞坊来的下贱舞姬,纷纷起了歹意,举着酒盏便摇摇晃晃地上来,要拉她的手。 下一刻,那穿得骚气十足的少爷便被一脚踹飞。 第59回:千树烟火(一) 梓烟一惊,吓得倒退几步,抬眸便见尉迟宫一袭白衣,黑发以镶金黑冠束着,修长的身躯笔直如松,丰神俊貌中透着温纯,几缕长发垂在耳侧,信手拈住,一派儒雅文士的气息。 再看他神色,带着深深的愠色。 被踹飞的那人原是一脸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要讨个说法,一瞧见尉迟宫站在跟前,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自己碰错了人,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位置上。 梓烟生怕尉迟宫会因此将那人踢出宴会,这样一来明日尉迟宫身边护着一个神秘女子的事情便会传遍京都。 她正欲劝谏,尉迟宫却已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那个少爷,而是看向她。 “宫少爷。” 梓烟心中暗吐了一口气,赶忙俯身行礼,却被尉迟宫拦手扶住。尉迟宫上下扫视她一眼,知道她是精心打扮过的,轻叹了一声,被惹恼的心情稍微缓和。 “随我去外头。” 梓烟不懂尉迟宫那声叹气究竟是何意。是叹她太柔弱随便一人都可以将她欺侮,还是叹她太招摇不懂收敛? 梓烟只得低着头跟在尉迟宫身后往外走,殿内还有人叫他,他却头也不回。 “少爷,”梓烟上前两步赶上他的步伐,“殿内有几位少爷在叫您,怕是有事情……” “一群喝欢的,能有什么事?”尉迟宫浑然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本来今晚只想约你一人,但这里被三皇子先包下了,给他相好的小倌庆生。” “小倌?”,难怪这里这么多名满京都的歌舞坊里头的人,“坊间本来就多传闻三皇子好男风,北燕王为此大怒了几次,他居然还不收敛?” “哼,”尉迟宫扯嘴一笑,“怕就怕他只是混淆视听、欲盖弥彰。” 什么意思?难道三皇子是故意这样做的? 梓烟正纳闷,不知不觉二人已经绕到行宫后头,鹿鸣山顶的悬崖边,远远眺望,便能瞧见隐山山顶的青松绿竹,还有木氏府宅的点点荧光。 这时,梓烟才发现,悬崖边竟也摆了一个案几。席前都设着一柄漆干倒垂的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 案几上设两三个炉瓶,焚着御赐百合香;另有七寸来长六寸宽三四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插着的都是新鲜花卉。 还有一小红油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盏各二十锦小吊,里头点缀说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花草,泡着郡县进贡的上等名茶;以及各色瓜果糕点几碟,玲珑小巧,芳香四溢。 “这些,都是……” 梓烟神情微动,抿着嘴,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谢宫少爷。” 尉迟宫浅笑着摇摇头:“小事一桩,今日是你的生辰,且又逢及笄之年,你跟在我身边也十年有余,值得庆祝的日子。” 两人席地而坐,对酌共饮,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多是近来将军府情况以及朝中局势。 自梓烟被禁足一月多,将军府接连事情不断,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尉迟宫这么好好的聊了。 尽管,聊的都是些公务外事。 “近日木府风平浪静,实在让人不得不忧心。”尉迟宫拂袖轻轻点了盏茶,闻了片刻,送入口中。 “莫不是安插在那里的眼线出了问题?”不知怎的,梓烟眼前晃着上回在尉迟府见到的那条白皙手臂来,那人便是眼线之一。 “还在查。”尉迟宫的眉头紧锁,看样子情况并不乐观,“按理说不应该的,除非我们露出了什么马脚让他们起疑。” “木府的谍者一直比不上我们,这次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帮忙?”梓烟想起梅纹信笺中提到的撷芳阁和西晋三皇子,朝局波动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的参与。 尉迟宫默然。他当然也想到这一点,只是派去的探子一直没有消息,恐怕都已经被对方的人悉数处理掉了。 “西晋的三皇子到底长什么样?他既然已经来了北燕国界,没理由消失踪迹才对……” “这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现在的西晋朝堂上较为活跃的是皇长子和二皇子,这个三皇子虽是嫡子,却从未参与任何政事,似乎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和任何特征。” 梓烟用小匙舀了一勺豆花,心内此起彼伏。她对西晋国事并不了解,但听说西晋皇后早逝,东宫未立,估计三皇子苏翎辰也是腹背受敌,只能暂且隐退朝堂保全自身。 “可是少爷,奴婢觉得苏翎辰不可能一直藏着自己。宗庙祭祀,晋封大典,他总有要出面的时候。” “我们派去西晋的探子称,这个三皇子无论走到那儿都披着一身斗篷,戴着面具。” 斗篷……?梓烟脑海忽然浮现月圆那夜,洛水河畔飞扬的金丝黑虎斗篷。 “烟儿,你怎么了?” “啊?”梓烟回过神,“奴婢没事。” 尉迟宫看了她半晌,“是我失误,不该在你生辰日说这些。”他笑道,随后举杯,“来,今日你最大,我敬你。” 梓烟受宠若惊。往年的生辰尉迟宫无非就是准备礼物相赠,事实上他平时也会赏赐,因此并不稀奇。 她记得前世的及笄生辰亦是如此,重生后竟格外不同,实在让她大感意外。 梓烟颤颤地双手捧起杯盏,轻轻地捧了一下尉迟宫的杯盏,莞尔一笑,低声道了句:“谢少爷。” 尉迟宫一口饮尽,随后起身离席,神秘地挑眉:“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哦?” 梓烟有些讶异,尉迟宫居然这么上心……究竟是什么礼物呢? 一直等到尉迟宫背着手回来,梓烟都没回过神。今夜发生的一切实在如梦如幻,让她倍感幸福。 “烟儿,你不猜猜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尉迟宫笑得像春日熹风般温暖。 梓烟的脸颊顿时绯红,她怎么能猜的出来呢?华服贵饰?玉石珠宝?极品香材?上等墨盒?还是什么稀有毛笔、古老砚台、名家真迹? 尉迟宫见她颇有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暗道:她必定想不到,自己送她的是一朵从花坊买来的赤色蔷薇? 第60回:千树烟火(二) 漫天星子倾下,灯光重影中,尉迟宫的嘴角微微上扬,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朵妖艳欲滴的赤色蔷薇。 梓烟一怔愣,原来就是一朵花而已,与她原先设想差太多。虽然新意,但看这花普普通通,像花坊内临时买来的,未免太过草率。 梓烟正想着要怎样接,谁知天空一声乍响,唬得她颤了颤。猛地回头看时,却见苍穹之上流星飞舞,烟火齐放,好一派壮观景象。 整片苍穹都被侵染上火红的色彩,顷刻间照亮了山头,一团团似金菊盛开、牡丹怒放;时而又似彩蝶蹁跹、巨龙腾飞;时而又似火树烂漫、虹彩狂舞。 像一柄柄巨大的伞花开放,像一簇簇耀眼的灯盏闪亮。飘散着金色的粉末,拖着无数长长的尾巴,从夜空中倾斜而下,消失云端,却深深地印在梓烟的眼眸。 “少爷,这些都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梓烟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尉迟宫。尉迟宫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后很快地就将其掩饰,转而笑道:“喜欢么?” 梓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花。她从尉迟宫手里接过那朵赤色蔷薇,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清香顺着鼻尖滑下,浸透心房。 “谢少爷。” “快看呐,好美啊——” 从行宫内冲出来一群人,瞬间围了上来。不过没有人有心思去理会尉迟宫和梓烟二人,都齐齐看向天空,无不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哎,你们快看,那片烟火的形状好奇怪,像、像一个字……”一个人惊呼起来,大家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哪里是一个字啊,分明是两个字!”另一人反驳道。 “行行行,我不识字行了?那您说说看,这两个是什么字呐?” “我看看哈……梓……梓烟?对,梓树的梓,烟火的烟!” 梓烟赶忙看向那片天空,果然有一重重烟火向上直冲,绽放时竟显现出她的名字来。 她从未见过这等奇观,但想起尉迟宫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也就觉得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她更羞涩了。 她一步步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慢慢站到尉迟宫身侧,倚靠着他的手臂。从小到大,因为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她总是能感受到安宁。 如果可以,她愿意守着这个男人一辈子,说她贪图享乐也好,说她胆小怕事也好,说她愚蠢也好,纵使前面千沟万壑、万丈深渊,她亦心甘情愿。 然而梓烟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尉迟宫心里满是疑惑,就连看着梓烟的眼神里都透出一丝疏离。 而对面的隐山上,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男子伫立在悬崖旁,遥望着远处鹿鸣山顶的行宫。火光照耀下,他满头的白发肆意飞舞,嘴角的笑意浅浅,酒窝深深。 及笄日之后,一切又恢复到平常。 梓烟琢磨着在下次见到华夫人前,为她制好香料。为此她翻阅诸多古籍,最可恨的是那本绝世香谱偏偏不能够破译。 没想到还真让她找到一个偏方,需沉香、檀香、木香、母丁香、细辛、大黄、**、迦南香、水安息、玫瑰瓣、冰片等二十余种药材研成细末,用榆面、火硝、老醇酒调和制成。 这些材料若真要凑齐实在太难,梓烟想着华夫人既是富贵自家,一定能想办法寻觅到全部香材的,因此她便只写了一个香方,未曾做出实物。 眨眼间已至七月初,梓烟起早便携了那卷《天香》便往鸡鸣寺赶去。见了华夫人,两人又是一阵涕零寒暄。 “烟儿,你都不知道,上回你那个朋友来见我时,我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恨不得找人立刻去探清楚……” 提到这事,华夫人还免不了一阵心疼。虽说只是禁足,但她看得出来梓烟不是那种能耐住性子不到处乱跑的,那一阵肯定把她憋坏了。 “干娘,您别难过了,烟儿这不是出来了嘛?”梓烟笑道,“而且,烟儿还晋升成二等婢女了呢。” 瞧这孩子,区区二等婢女也将她乐呵成这样。华夫人既是好笑又是心酸地和婢女懿九对视一眼,懿九便道: “烟儿小姐,现在不过是个二等婢女,将来夫人将您赎出来做了正经小姐,还不知道您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梓烟知道面前的二人对自己卑微的身份还是有些不齿的,但她还是蛮不在乎。 “哎,干娘,上回答应您的事情我没忘呢。”梓烟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塞到华夫人手里。 懿九帮衬着打开,竟是一个香方。华夫人欢喜不已,紧紧拉着梓烟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懿九赶忙收好香方,对眼前的女子好感度倍增。 “烟儿,你劳心了。” 事实上,华夫人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她已经聘请了天下名医腹中仍不见起色,这才托生佛祖。但她仍然为梓烟的认真而感动。 “夫人,烟儿也有一事求你,”梓烟抓准时机,掏出那一卷香谱,“烟儿曾在隐山上一个洞窟内寻觅到这件宝物,无奈能力不够不能破译,还请干娘帮忙。” 梓烟没有多言,她知道当华夫人看到这卷香谱的时候,便能明白一切。 华夫人打开书卷,见里面空无一物,又见边角写着《天香》,瞬间大惊失色。 “烟儿,你是从何处得到此物的?!” “说来也是机缘,烟儿偶遇了干娘的侄子崔公子……” 梓烟大致把事情的经过跟华夫人讲了一遍,当然其中省略了他们在洞窟内遇难的情节。 “你是说,虞湘师父的圆寂之地便是在那隐山之中?!”华夫人显然是与师父感情深厚,听了梓烟的话竟泪流满面。 “干娘您放心,虞湘大师她走的很安详,而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梓烟安慰她道。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无论如何都要见师父最后一面,帮她料理好这后事才是!”华夫人显然不认同梓烟的说法,急道。 “干娘,洞窟在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自己炸毁了!” 梓烟生怕华夫人真的莽撞前去,只得随意胡茬道。要知道洞窟内机关重重,而且那些食人树实在不好对付,华夫人去就是送死啊! 小剧场—— 尉迟宫:给你一朵小花花 梓烟:(面无表情)我不要! 崔洋:给你许多大花花 梓烟:__嘻嘻……我就喜欢大花花 第61回:千树烟火(三) “啊……”华夫人闻言,总算是冷静下来了,脸上布满不可置信的悲恸。 “夫人,请你节哀。”懿九垂眸劝道。 华夫人冷静了片刻,道:“烟儿,多亏有你,我才得以知道师父的消息,她已经失去音讯多年了,我们姐妹找遍五洲大地都未曾寻觅。谁曾想,她竟圆寂于此。” “干娘,还有一卷《国色》亦在烟儿府上,因为不便携带,故只带了一本。若干娘需要,烟儿在十五再亲自给干娘送来。” “不必了,”华夫人摆摆手,原不过三十几,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脸上竟露出苍老疲倦之色,“我们姐妹与香道的缘分早已尽了,当初我肯将‘天仙子’给你,也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既然你与它们有缘,说不定也是上天的指示,你好生收着。” 梓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干娘,您知道如何破译虞湘大师的障眼法吗?” 华夫人皱着眉头来回翻看几遍,摇了摇头:“不知。” 梓烟闻言,叹了口气。连华夫人都不知道,难道该去问崔洋的母亲吗? 华夫人似乎看透了梓烟的想法,苦笑道:“他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这下,唯一的路子都断了。梓烟绝望起来,甚至暗怪虞湘大师,居然没有告诉自己的弟子如何破解。 “你别灰心,要真相破解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得去找一个人。”华夫人想了想,说道。 “谁?”一听到还有破解之法,梓烟大喜,赶紧问道。 “当初师父麾下弟子甚多,我们姐妹并非是最杰出的,师父却最看重我们,竟将这传世之宝留给我们,实在令人唏嘘。在我们之中,最有天赋的那个弟子名叫‘白曼’,我觉得她可能会知道破解的办法。” “白曼?”梓烟一愣,难道在大香师的布局里,得到宝藏的关键人物除了华夫人和崔母,还有另一个叫白曼的弟子? “该去哪里找她呢?” 华夫人沉默片刻,最后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白曼在西晋。” 西晋?西晋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梓烟还欲细问,却见华夫人脸色有些不好,似乎不愿意说清楚。她便止住了嘴。 该不会这个白曼和华夫人之间有什么过节?或许华夫人不希望自己去找她? 梓烟识趣地笑了笑:“西晋这么远,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了。既然我有能力破译《国色》,总有一天也能解决《天香》,干娘你就不用为我担心了!” 华夫人听她这么说,神情好歹缓和了些。梓烟当然不是这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反正又不急于一时,等到更好的时机再问也不迟。 梓烟正欲告辞离开,华夫人却拦住了她。 “烟儿,干娘还有一事要问你。” 梓烟见华夫人一脸严肃,心中一“咯噔”,“干娘,您问,烟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回替你来见干娘的那位粲花姑娘,也是将军府的婢女吗?” “您是说粲花?” 梓烟心下了然,上回粲花说要帮自己去探听华夫人的底细,虽然收获丰厚,但依目前情形来看肯定暴露了。 “确实,她与我一块儿,怎么了干娘?”梓烟故作茫然。 “没事,只是觉得那位姑娘言语间尽是试探之意,”华夫人双眉紧拧,“可能是我想多了。” “干娘,是不是粲花什么地方得罪您了?”梓烟挽起华夫人的手臂晃了晃,“她说话没大没小的,听说我在外头认了一个干娘,还老是觉得我遇上坏人要被卖掉了……” 华夫人闻言,反而恍然大悟,这样一来粲花的试探就在情理之中了,“原来如此啊,我说她怎么对我疑心这么大,看来你交了个好朋友。” 梓烟面上笑着,心里觉得愧疚不已。如果华夫人知道是自己对她心怀不信任,会不会感到失望呢? 这一日皆是天昏地暗,骤雨将倾,直到半下时分,方才迎来倾盆大雨。 这雨来的不巧,刚巧是梓烟和华夫人作别之后。梓烟出门未曾带伞,这会子更是没辙了。 她从隐山夹道飞奔而归,只见路途中皆是与她一样用衣袖遮挡脑袋狂跑的同命相怜的人。 路过古旭坊时,遥遥望见一个黑影直冲冲撞了上来,将梓烟撞了个前仰后合,摔进泥地里。 “啊——哎!” 梓烟揉了揉摔疼的腰和屁股,顾不上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她站起身时,发现雨大的已经超乎自己的想象,只得找个屋檐躲着。 那个撞她的人撑着一把不大的旧伞,也往她的方向走来。梓烟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居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杜巧娘! “巧娘,原来是你啊!”看到是认识的人,梓烟心中的怨愤登时消了一半。 “这么久没见,你倒还是跟以前一样迷糊啊。” “梓烟?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杜巧娘同样很意外,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梓烟,你近些月来过的如何?我有次经过将军府,想去找你说说话,谁知将军府门口的小厮个个凶神恶煞的,吓得我根本不敢踏进去半步。” “你来找过我?” 梓烟觉得蛮不容易的,杜巧娘居然还能记得自己,“你来找我作甚?莫不是又碰到什么难处了?实不相瞒,前一阵子府上出了些事情,就算你见着了我,我也没法帮你。现在可算是不同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就好了。” 杜巧娘的眼里露出了一丝感激,她鼓着腮帮子,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其实,我是想找你帮我在将军府也找个活儿做。” “啊?” 这是梓烟没想到的。杜巧娘虽然因为图安水患而失去了家园,但就处理灾民这件事来看,木府这一年做的还算不错,难民劳作换粮票的制度运行的越来越完善。 换句话说,杜巧娘和真正的贫民不同,只要她肯努力做活,是能够得到收入来源的。 “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来将军府呢?” 这一次,杜巧娘的突然出现会给梓烟带来什么变故呢? 第62回:一计离间(一) 雨越下越大,天边响起了轰雷声,远山被云雾遮盖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路上行人渐渐少了,街边小贩们早早关了铺子。大雨滂沱下,门前的纸糊灯盏被雨水打湿,本就微弱的烛火也被浇灭了。 天色黯淡下来,雨夜逗留在外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我不想再做重活了。”杜巧娘说道。她抬头望着屋檐下滴落的一串串水珠子,嘴角挂着苦涩的笑容。 梓烟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比起几个月以前,她更加结实了,显然凭借着干活得到的粮票,她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皮肤也因为长时间暴晒而显得黝黑,再加上齐耳利落的短发,活像个工地里跌打滚爬的小子。 她一定是个很坚强的女子。梓烟想,只是若非生活所迫,哪家的女孩不希望自己娇娇弱弱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梓烟和杜巧娘是一样的,她们都没有娇柔的权利。 “是了,跟工地上的活比起来,将军府确实轻松许多。最繁重的莫过于盥洗房等下等处所,劳作也无非是洗衣盥物。”梓烟赞同地说道。 “这么说来,烟儿你是同意了?!”杜巧娘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只是,究竟你能不能被聘在将军府,并非我说的算,”梓烟怕她乐极生悲,不得不提醒道,“我如今不过是个二等婢女,所能做的只是想法子在主子面前提携一二句,究竟结果如何还要看上面的意思。” 虽然嘴上这么说,梓烟心里还是有十足的把握:玉箬轩西侧的小厢还空着呢!就算进不了玉箬轩,盥洗室的事情她还是能做主的。 “知道啦,知道啦。”杜巧娘笑嘻嘻地应道。 雨势小了些,两人便共撑一把伞往将军府去。入了府内,梓烟将杜巧娘安顿在自己的厢房内,准备着翌日再挑个时辰去找兰香。 穆青娴当然不会管底层婢子的破烂事儿,此类决策多数都交由亲信兰香处理。 这是众所周知的潜规则,因此这些日子,府内许多为了图谋那个位置的人没少给兰香送礼。 听闻兰香一个也没收。梓烟很了解兰香的性子,她最看不惯婢子们私下结党,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亲妹妹蕙香也同样大义凛然。 这就是为什么西侧小厢到现在都还空着的原因。 梓烟相信,兰香一定急于寻求合适的人选,又要堵住悠悠众口,又不能是私下与人交党之辈,又必须有韧性能做活。 而这些条件,杜巧娘全都符合。 果然,当梓烟把杜巧娘推到兰香的面前,兰香立即敲定了西侧杂役婢子的名单。 让梓烟意外的是,知晓这个消息后怨愤最大的居然是小荔。她当夜便不请自来梓烟的厢房,脸上布满阴沉沉的黑气。 “烟儿,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我都已经跟盥洗室的姊妹允诺了,只差一步就能得到兰香姐姐的同意……” 呵,看起来是收了不少好处,现在却没法交代了? “真的只差一步吗?”梓烟嗤笑了一声,“兰香最厌恶婢子们结党营私,你觉得她会答应由你举荐的婢女吗?” “可那个杜巧娘不也是你举荐上去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结党营私?”小荔显然不信梓烟的话,反驳道。 “杜巧娘根本不是将军府的婢女,她是图安工地上的难民,与我不过一面之缘,谈何结党营私?小荔,你还是趁早断了这心思。”梓烟冷冷地说道,语气不免加重。 小荔在梓烟这里吃了瘪,气不过又去找蕙香说理。没想到这一次,蕙香竟浑然不在意,反而对小荔无理取闹的行为感到气恼。 “自己没能力,就不要怪别人先下手为强!” 小荔见连蕙香都不帮衬自己,心灰意冷。 她知道蕙香之所以护着她,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够z在梓烟背后捅刀子。可眼见着梓烟风头一天比一天盛,她却束手无策,蕙香肯定对她失望了。 她必须赶紧行动了!如果蕙香放弃了她,她的好日子也结束了! 小荔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忽然心生一计,暗地里悄悄地谋划起来。 蕙香并非全然不在乎,只是她很清楚都到了这个时候,已然回天泛术,小荔再怎么闹,杂役婢子的位置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蕙香本想利用梓烟和小荔的情谊将梓烟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没料到小荔这么不成器,实在可恨!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杜巧娘,能有法子攀上梓烟,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梓烟显然很信任她,这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最重要的是,杜巧娘和梓烟的关系绝不会无缝可入,要不然排斥结党营私的兰香不可能应允。 蕙香彻底来了兴趣。她倒要看看,这个杜巧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丫头。 杜巧娘被安排在西侧小厢后,整日里做的都是些琐碎的杂活。她是曾搬过砖头,盖过瓦房的人,这些简单的事情自然难不倒她,再加上梓烟从旁协助,她做的更加得心应手。 兰香暗地里观察了一阵子后也放心下来,便不再时刻注意着这个新来的婢女,西侧小厢的位置算是尘埃落定了。 梓烟虽是玉箬轩的二等婢子,但她时常出府,而且总是深夜里踩着宵禁的点儿归来,因此很多时候都不能照拂到杜巧娘。 好在杜巧娘性子直爽,不像梓烟这么孤傲清冷,很快就结交到一群朋友,也就不在乎梓烟一人了。 日子过得平静而舒坦,唯一不足的便是木府时常会暗中遣人来询问,她都是随意胡茬敷衍过去,断不会给梓烟惹是非。 这日,杜巧娘收罗了一大盆脏衣裳往盥洗室去,路途中遥遥望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扭着腰肢走了,知道是蕙香,连忙俯身行礼。 也不怪她如此谨慎小心。梓烟不只一次跟她念叨蕙香的蛮横,说得她心里直发慌,哪里还敢与蕙香多接触? 蕙香见她服服帖帖的模样,很是满意,但她仍然板着一张脸,上前就踹了杜巧娘一脚。 小剧场—— 梓烟:我觉得你这个人脑子就有点问题。 蕙香:哦。 杜巧娘:我好无辜啊。 第63回:一计离间(二) 从里三层的玉箬轩到外三层的盥洗室需要走很长一段路途,一般情况下婢子们都会选择从干戈院抄近路过去。 深宅大院里头都有这么些个放置杂货的院子,零零散散分布在府中各个角落。干戈院就是这样一个院子,平日鲜有人迹。 被人踹了一脚的杜巧娘整个人还是懵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 如果她了解蕙香,她就会明白,蕙香踹人不需要理由,很多时候仅仅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而已。 而蕙香此时的脸上也止不住讶异的神色。如果今日换作是梓烟小荔等人,肯定被她一脚踹飞了,可杜巧娘居然还纹丝不动地站在她面前。 唯一让蕙香确定她的确踹到了杜巧娘小腹的除了蕙香自己的触觉,还有杜巧娘脸上微微皱起的狰狞。 难道她是个练家子? 蕙香一下子警惕起来,一个会武功婢女,很难让人不往坏的方向去想。 “喂,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杜巧娘?”蕙香颐气指使地说道。 杜巧娘慌乱地点点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认错般低下头颅:“蕙香姑娘,奴婢不知犯了何错?请蕙香姑娘惩罚。”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把蕙香和众嬷嬷都吓了一跳。可能是被梓烟这种不分尊卑又不怕死的怼惯了,蕙香一时半会儿竟还习惯不了这么逆来顺受的奴婢。 这就是所谓奴性很重的人。 蕙香想起曾经听一个资历很深的老嬷嬷谈过,有这么一种人,她们从小被奴役,本身又是胆小怕事的品格,久而久之就生成了一种奴性,不管对谁都是卑微的模样。 哎呀,要是梓烟也能像这个杜巧娘一样,她可就省事多了。 “咳咳,”蕙香被这一跪,心情舒畅了不少,神色也有所缓和,“你起来,下次注意就好。” 杜巧娘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她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可又不敢问,只得继续低着头。 “你好像会武功?”蕙香看似不经意地斜睨了她一眼,问道。 “啊?不是的,”杜巧娘赶忙将铜盆放置在脚边的地上,匆忙摆手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在来将军府前曾是图安的难民,平日里做工惯了,干过很多体力活儿,身体也比寻常女儿要结实些。” “噢……原来如此,”这下就解释得通了,“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回姑娘的话,奴婢、奴婢不知……” “呵,听说你是梓烟带进来的?”提及“梓烟”二字,蕙香的眼眸瞬间凌厉起来。 “回姑娘的话,奴婢与梓烟曾有一面之缘,这次也是托她的福气,才有机会到将军府来做活的……” “啪——” 一声巨响,杜巧娘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五爪印。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见蕙香从干戈院里找来一根粗铁棍,朝着杜巧娘的背部狠狠地打了下去。 好在杜巧娘身子骨结实,不然这一下定要叫她断掉几根骨头不可。 尽管如此,她还是伤得很重,口里喷出一滩血液,扑倒在地上再难爬起来。 蕙香一脚踩在杜巧娘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拧了几圈,狂笑道:“这便是你最大的错误——” 杜巧娘的大脑昏昏沉沉,嘴里喃喃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奴婢不解……” “告诉你,梓烟就是个天煞孤星!但凡她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今天不过给你个小小的教训,你要是识相,就离她远点儿!” 蕙香说完,抛下杜巧娘带着一干婆子转头离开,临走时,每个人都在杜巧娘杂乱无章的头发上啐了一口唾沫。 杜巧娘受了重伤,完全不得动弹。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只见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子派了一些人将她抬走,她便昏死过去。其间也醒了几次,时而看见提着药箱的大夫,时而看见一张俏丽的脸庞。 如果她记得没错,那好像是梓烟的朋友小荔,也是玉箬轩的二等婢女。 再次醒来时,正是子时。杜巧娘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厢房,厢房内一应屋舍可算是华美精致,让她不由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该不会是哪个小姐的房间? “醒了?你都昏睡一整天了。虽然大夫说不会危及生命,但之后还是要多多注意休养才是,要按时吃药、按时敷药,要不然会落下病根的。如果需要帮忙,尽管找我便是。” 一个有些柔软的声音懒懒地传来,杜巧娘想要起身看个明白,无奈背后的伤仍然未曾痊愈,随便挪动一下就疼痛无比,她只能艰难地扭动脖子,问道: “是哪位好心的小姐救了奴婢?奴婢定当报答您的恩情。” 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是小姐,我是玉箬轩的二等奴婢小荔,也是烟儿的好友,你难道没听她说起过么?” 杜巧娘想起那张俏丽的脸庞。原来一个二等奴婢的房间也能装饰的如此华美,梓烟实在是太低调了。 “原来是小荔姑娘,实在抱歉,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杜巧娘忙道,“小荔姑娘,多谢您救了奴婢一命。” “这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若今日换作是梓烟,也一样会救你的。”小荔云淡风轻地说道。 “梓烟……她太忙了,哪里顾得上奴婢呢?”杜巧娘苦笑着。蕙香的话仍然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她之所以被害成这样,说到底还是因为梓烟。 “是啊,烟儿她可是少爷小姐跟前的大红人呢,一般人她可不愿搭理的。即便是我,对她也要敬上三分。” “蕙香姑娘说,梓烟命犯孤煞,和她相处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可小荔姑娘您不是好好的么?蕙香姑娘一定是吓唬奴婢的,对不对?” 尽管杜巧娘心里满满地委屈和怨恨无处诉,可她还是不愿承认梓烟是个天煞孤星。毕竟梓烟可足足帮了她两回呐! 见小荔没有答话,杜巧娘含着泪再三恳求道:“小荔姑娘,您就告诉奴婢,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小荔嘴角挂着笑意,故作长叹一口气:“是真的。梓烟她……就是个丧门星。” 小剧场—— 崔洋:天煞孤星?是不是主角都有这个光环?我也要(举手) 梓烟:你已经是了,谢谢。 第64回:一计离间(三) “你可知道梓烟曾有个朋友,叫小绛?” 杜巧娘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没听她说过,也没见过这个人。” “那是因为,她死了。” 说到“死”这个词的时候,小荔心中竟掩饰不住地激动狂喜,但她又要强忍着,因此面部表情颇为狰狞可怖。 “死了??”杜巧娘吓坏了,赶忙问道,“怎么死的?” “被几十个男人奸污凌虐,最后羞愤不已,投进自尽。”小荔云淡风轻地说道,“捞上来的时候,都泡烂了。” “啊?”杜巧娘吓得瞪大双目,嘴唇张开,满脸惊恐,“小荔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哎,可怜呐”小荔掩面叹息道,“只是因为她与梓烟关系太好了,梓烟 作品相关 (8) 总是惹到些不该惹的人,自己却没事,反而牵扯到身边的人。所以,自从那件事之后,我都不大与她来往了。” 杜巧娘瞠目结舌的说不出一个字来,眼里空洞的像个死人一般。她想起白日里的蕙香,不过是个婢子尚且能作威作福,更勿论将军府里的主子小姐了,随便一个都能将她轻易弄死。 “梓烟,她真的是个丧门星呐” 小荔又重复道,“巧娘,我今儿可是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尽量少与她接触。你若不信,大可看看咱们玉箬轩,梓烟一向都是独来独往,没有人能与她亲厚的。” 杜巧娘顺着她的话再想了想,确实如此。放眼整个玉箬轩,甚至是整个将军府,也就眼前的小荔与梓烟算半个朋友,但也从未见两人形影不离。原来,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我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一会儿她该会来看你。你好生想想我说的话。” 小荔说罢,起身进了里屋,只留杜巧娘一人躺在床榻上,涕泗横流糊了满面。 一炷香时间后,果然响起了叩门声,继而传来梓烟的声音:“小荔,在吗?” 杜巧娘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里仍旧激起一番风浪,正当她犹豫之际,却见小荔缓缓走到她的身边,又晦暗莫名的眼神看着她。 这眼神像是给她敲了警钟,令她颤栗。她缓了缓心神,喊道:“你回去!” 从旁人那儿听到杜巧娘的遭遇后,梓烟焦急不已,她懊悔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蕙香会趁她不备对杜巧娘下手。 谁知这会子听到杜巧娘的声音,竟让她离开,“巧娘,你还好吗?小荔,小荔你快开门让我进去!” 梓烟使劲地拍门,门丝毫不为所动。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里面却没了动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巧娘下定决心要避开梓烟,此时早已合上双眸假寐。小荔见状,斜斜地勾起嘴角走向厢房的大门处,开门的时候,俨然已是一脸愁容。 “烟儿,咱们出去说。” 梓烟本就对小荔没什么好感,可关乎到杜巧娘,她不得不跟了去。走至隔壁梓烟的厢房外,小荔方才道:“巧娘她不愿意见你。” 杜巧娘怎么会突然不愿意见她?这未免太奇怪了,“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烟儿,你别急……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呐。”小荔说着,泪珠子一串串地落下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令人怜惜。 但梓烟只瞧见了虚伪,她懒得跟小荔周旋,催促道,“你快说。” “蕙香姐姐知道巧娘是你的人,便将素日对你的怨恨都伤在她的身上,如今她自然怪你。” 原来如此,梓烟心里有些愧疚,“那她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恰巧路过,便救了她一命,又请大夫来看,现在脱离了危险,但还要休养一阵子。”小荔捂着脸大哭起来,“烟儿,你是不知道,巧娘她有多苦……被人毒打成这副模样,我好心痛、好心痛呐……” 有病啊。 梓烟白了她一眼,实在不想再跟这种假惺惺的女人接触。她可不相信小荔会大发善心,必定是有所图谋。 不过,既然她愿意把照顾病人的重责揽下来,也应该清楚万一出了人命自己将会面临的问题,因此倒不用担心杜巧娘的生命安全。 “行了,既然她暂时不愿见我,这事便交给你了,你可得小心着。”梓烟草草交代了几句,便回房了。她知道杜巧娘正在气头上,难免不理智,等她平静下来,会想清楚的。 谁知杜巧娘正是心眼极小的人,又贪生怕死,在情意上最是凉薄。本因着梓烟救了她两次,自对她百依百顺,如今蕙香一棍棒打下去,心中的感激涕零荡然无存。 杜巧娘这伤休养了半月方才痊愈,小荔为了撑起这慈善的外壳算是尽了全心,而梓烟屡屡想要帮衬,总遭到杜巧娘的回绝。以至于玉箬轩的人又显现出说三道四的一面,纷纷嚼起舌根来: “这杜巧娘也忒好命,前有梓烟在上头举荐她,刚进府就入玉箬轩做活,后又有小荔没日没夜照料她,待她比待亲妈还要好。啧啧,难怪蕙香看不惯,连我也想给她一棍。” “切,那是小荔姑娘心善,倒便宜了她!一个下等杂役婢女,在二等厢房里足足待了半个月呐!好吃好喝地供奉着,还真当她是活菩萨呀?也不见得伤得有多重,现在不活奔乱跳的?做作,虚伪,下贱!” “哎,要说与她最亲昵的可不该是梓烟嘛,怎么梓烟不去照料她,反倒是小荔来担这苦力活呢?” “切,你还不懂么?这就叫作大难临头各自飞!梓烟那没心肝的,平日里不爱搭理咱们,连蕙香兰香都拿她没辙,谁能入了她的眼?要我说啊,她当初帮杜巧娘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咦,我就纳闷了,怎么偏她天也不怕地也不怕?” “还不是仗着当初尉迟大少爷提进来的?没脸没皮,如今怕是恨不得扒光了身子往男人身上贴呢。” “啊?!可是我怎么听说是杜巧娘不愿意见梓烟呢?” “那就更说得通了,定是她俩闹翻了呗。苦了小荔,两头为难。” …… 这样的段子每天都会在茶余饭后被提起,听得梓烟耳朵都起茧了。她素来不在乎别人的说辞,让她心酸的只一点: 杜巧娘再不肯搭理她了,见她都如见瘟神一般,连看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恐惧。 梓烟: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人下套了。 小荔: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65回:旖旎琉璃(一) 转眼已至八月暮夏,北燕国持续的高温仍未有下降的迹象。酷暑燥热,玉箬轩里哀天怨地,婢女们渐渐懒怠起来,非要蕙香抽着鞭子赶打赶骂强逼着才肯动一动。 然蕙香骂了一阵,亦没了兴头。 穆青娴的课已经休了一月有余,梓烟费尽心思打听,也就得到了“先生因故请辞”这么个说法。 梓烟又往私塾去,谁知私塾里另有了一个先生,约莫四十岁年纪,据说早在四月就被聘请到此授课了。 四月不就是她刚认识崔洋的时候嘛?这家伙当时答应得这么诚恳,敢情从一开始就没去私塾授学?! 梓烟气不过来,又听那先生说,他是崔洋花了重金特特地从翰林院掌教首徒,顿时消了气,原来崔洋还是把这事放在心上的。 梓烟更惊讶的是,没想到崔洋这么有能耐,要知道连穆青娴都没有这么大面子去请翰林院的人来授学呢。 其实,也不是穆青娴身份不够,关键是翰林院那帮老家伙固守成规、重男轻女,哪里委身肯到小女儿的闺房里去。 算起来,自从及笄那日之后,似乎就没见过崔洋的身影了。梓烟不由纳闷,他既要走,如何不与她说一声? 后又一想,他们非亲非故,崔洋确实没这个必要。只是,梓烟想起那日傍晚崔洋约她,怕是为了与她说这事,结果让她给拒绝了。 再加上杜巧娘的事情,梓烟更是心烦意乱。 她想来想去,杜巧娘的问题还是出在小荔身上,准是小荔与她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她又爱亲信别人。 可惜,梓烟一直找不到机会向杜巧娘问个明白,去找小荔肯定也得不到结果,只得暂且作罢。 正是艰难苦熬、度日如年的时候,崔洋又回来了。 “前阵子先生往何处游玩去了?” 算好了穆青娴下学的时辰,梓烟便去找崔洋。一月未见,崔洋依旧是满头银白及腰长发,一阵风刮过就能糊一脸。 头发这么长,一定很热。梓烟暗暗想着,找个机会做一根头绳送给他好了。 “回家。” 崔洋冷不丁冒了两个词,梓烟一挑眉,“公子回西晋去了?家里一切可还安好?” 言罢,梓烟又想起华夫人说过他的母亲去世了,未免有些替他难过。也是可笑,明明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婴。 “恩。”崔洋斜了她一眼,继续整理案几,将书卷和笔墨纸砚一一整理到书箱内。 怎么回了一趟家,话变得越来越少了? “公子,奴婢去找过华夫人了,她也不知道破解密宗的办法。不过,她提到了一个人,说是大香师最天赋异禀的徒弟,她应该会知道。” 这下,崔洋终于来了兴趣。他正面对着梓烟,俯瞰她的脸颊:“哦?是谁?” 切,刚刚不是不愿意搭理我嘛……梓烟腹诽了一句,随后道:“叫白曼,但是华夫人不愿告诉奴婢具体在哪里才能找到这个白曼。奴婢觉得她可能不愿意让奴婢插手此事,也没有多问。” 梓烟仔细观察崔洋的神情,发现她提到“白曼”二字的时候,崔洋的神情微变,虽然外表看起来不为所动,但梓烟笃定他肯定知道这个人。 “你确实不该插手,”崔洋终于移开了目光,“你跟《天香》没有缘分,放弃。” “连你也不愿意告诉我……”梓烟越发失落起来,这个白曼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华夫人和崔洋都作此表态。 行,既然他们一个个都不愿意说,那她自己想办法查!只要找机会把香卷透露给尉迟宫,他肯定会发动谍者去调查,到时候不怕没有白曼的消息! 梓烟这么一想,就舒畅起来,她不再纠结这件事,而是继续缠着崔洋念叨这个月府内发生的事情。 从很久之前她就忽然有了这么个习惯,什么事都要跟崔洋说一说。崔洋是个闷葫芦,很多时候只是听,不发表任何看法,梓烟偏偏喜欢这一点。 可能,这么多年来她实在太孤单了。 还有一点便是,重生后,从这个人开始,一切都变得跟过去不一样。 这日午后,梓烟从盥洗室清点衣物回来,独自一人回到厢房。她刚从集市上买了个二手的半大獬猊青瓷傅山炉,这日燃的是半成新恒春树叶制成的次等沉香,香气浓郁。又添了薄荷二两,更使人心旷神怡。 梓烟半倚在床榻上合衣就寝,手中还握着一把海棠苏绣团扇,一上一下有节奏地打着。 这才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杜巧娘的脸来。杜巧娘是负责玉箬轩和盥洗室衣物交接的杂役婢子,这恰恰也是梓烟查管的范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偏偏还找不到机会质问她,真是让人为难。 “叩、叩、叩。” “这个时辰,会是谁呢?”梓烟睁开惺忪的双目,下了榻去开门。 迎面就撞上小荔清明的双眸,以及令她作呕的微笑。 “小荔,有事儿吗?”梓烟差点没立刻把门关上,耐着性子问道。 “烟儿,我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帮我啊……”小荔一脸恳求,委屈巴巴的,就好像摊上大事般。 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先说是什么事,我考虑考虑。” 小荔从身后捧出一个小木匣,推搡到梓烟跟前,“啪嗒”一声打开。梓烟探头一看,皆是各色金簪玉钗脂粉盒翡翠镯,闪亮亮的。 “哟,想贿赂我啊?”梓烟挑衅地说道,“有事就说,别来这一套,我们的关系还用得着这样嘛。” “烟儿你误会了,这就是我找你帮的忙。”小荔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是想让你帮我保管这些东西一阵子。” “哟,赃物呐?”梓烟嗤笑道,毫不客气。对这种白莲花般、十句话九句假的女子,她早就失去耐心了。 “烟儿你说什么呢,这些都是我积攒多年的宝贝,怎么就是赃物了?”小荔变了脸色,“你这样说可是诽谤哈!” 梓烟心中存疑,她自然是不信小荔的话,打定主意要好好试探试探她。 小剧场—— 崔洋:听说玉箬轩年度撕逼大戏要开始了,我已经搬好小板凳坐等围观吃瓜啦 梓烟:呃,别高兴的太早,小心引火上身哦 第66回:旖旎琉璃(二) 午后的烈日是丝毫没有人情味的,焦灼地烤着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任意肆虐着它所瞧不起的人世凡俗。 这段时间,玉箬轩的晌午几近寥无人迹,除了必须处理膳后事务的膳房还在叮当作响外,处处皆是静谧一片。 而此时此刻,玉箬轩东侧厢房的回廊上站着两个俏丽的身影,正是梓烟和小荔对峙着。 “行啦,我随口一说,你怎么还激动起来了,想嚷嚷着让所有人都听见嘛?” 其实两个人都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不过梓烟一提醒,小荔立刻就收敛了神色。如果惊动他人,她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进来说罢。” 梓烟一推厢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小荔紧随其后。梓烟不愧是擅画之人,厢房内的床褥和帷幔光彩流溢,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香味,床榻旁一尊傅山炉上款款升起白雾。 “你还真懂享受。”小荔“啧”了一声,半赞半讽。 “彼此彼此,”梓烟扶着美人榻歪身坐下,“好端端的拿这些劳什骨子过来作甚?” “烟儿,我怀疑最近有贼人潜入我的屋内,怕是咱们玉箬轩出了手脚不干净的。” “我怎么没发现?难不成这贼人还单单偷你,却不看别人?”梓烟见她神色凝重,倒好像真有这回事。 “这我也不知,故而想请你替我保管一下这些宝贝,待我把这贼人揪出来之后,你再把它们还给我。” 梓烟斜视一眼那匣子,上头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锁,“我看你这个匣子也有上锁啊,怎么会轻易被贼人偷了呢?” “烟儿,你如何不信我?这也是出奇的事情,匣子的锁头没有丝毫损坏,打开后里头的东西却少了几件,况且我的一切稀奇物都藏在房内暗格中,也有上锁,结果还是难以幸免,实在太诡异了!” “依我说啊,你要么直接变卖,要么暂卖给当铺,总之是换成银两存到钱庄里头去更为妥当些。咱俩的屋子隔这么紧,搁我这儿放你那儿有什么区别?” 梓烟才不信她的话,万一东西有个什么闪失,她必坑到自己头上,那才叫得不偿失。 “这事我也想过,你说现放着兰香蕙香两位姐姐还在回廊上房呢,怎么她们不欺,偏欺到我头上来,我也郁闷呐。”小荔愈发委屈起来,“莫不是不为钱财,偏生整我?” 呵,也难说,还真有可能。说不定早有人看穿小荔的可憎面目,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给她吃点苦头呢。 梓烟从小荔手中接过那个匣子,翻了翻,匣子很大,除去表面那层之外,内部竟还有个暗层,里头的东西确实有不少是小荔日常穿戴的,也有她素日喜好的脂粉盒子。 更有一个小香囊,梓烟记得那是前些年小绛送给她和小荔一人一个的,只可惜她把香囊给弄丢了,当时还不觉得怎样,不过一个香囊而已,再让小绛给她做便是,没想到如今斯人已去,竟成了妄想。 小荔瞧准了梓烟的神情,连忙低声叹道:“那还是旧年小绛送的,记得梓烟你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对?唉,没想到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真怀念那时候我们三在盥洗室的日子。” 梓烟轻轻地捏起香囊,摩挲着上面略微粗糙的绣纹。女红一直都不是小绛所擅长的,还记得那时候她为了绣着两个香囊,十个手指头都被绣花针戳的满目狼藉,可她还是笑嘻嘻的,“怎么样,喜欢?我亲手给你们做的” 梓烟卷起的睫毛微微一颤,小荔这情谊牌打的真好,偏她还就吃这一套,“收下就收下呗,倒想看看你要怎么陷害我。” “既然是这么些贵重的东西,放在外头也不合适,我就暂且替你保管几日。”梓烟阖上盖子,将匣子拢在怀里。 小荔灿烂一笑,似三月明媚春光,“那就谢谢烟儿了!” 目送着小荔离开,梓烟礼节性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她冷哼一声,继续打开匣子翻看,大部分东西确实都是小荔的,但有些看得陌生。 当然,她与小荔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共居了,也不排除小荔有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小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梓烟想不通,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小荔绝对在密谋着害她。 梓烟本想列举出每一种可能以及应对方式,结果下一刻,她看到匣子中一件物什的时候,立刻明白了小荔所有的计划。 那是一支旖旎琉璃金簪。 话说杜巧娘离了梓烟后,日子愈发过得不好起来。 尽管蕙香在那之后再没搭理过杜巧娘,许是知道她与梓烟闹翻了,也对她失去了兴趣。 但显然这并不影响其他的人对付她。 原本她因着贵人缘好而不受其他同位的婢子待见,起先众人害怕梓烟,故不敢对她怎样,也就蕙香这种大婢子有能力对她动手脚; 后来众人又心疼小荔,总觉得杜巧娘是蹬鼻子上脸的人,便渐渐不给她脸色看,而小荔离间计已成,杜巧娘对她没有任何用处了,自然也不会出手帮助。 杜巧娘上门找了几次小荔,小荔让她吃够闭门羹,她终于明白自己成了孑然一身。而这个时候玉箬轩的婢子们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明里暗里对付起她来。 有的当众将她的饭菜倒入糟糠里,有的将她晾晒在外头的被褥裙裳全扔进粪池,有的甚至抓了些虫蛇丢到她的床榻上,各种严苛狠厉的伎俩层出不穷。 杜巧娘起先忍气吞声,后来发怒了一次,谁知众人更加变本加厉,以她的苦为乐。 这倒无所谓,横竖她忍着就好。可管膳食的嬷嬷们个个长着利益熏心的势利眼,杜巧娘一没人罩着,二没足够的银子贿赂,她们怎会把她放在眼里? 于是从来不给杜巧娘一顿好饭,直到后来竟连膳房也不让她进了。杜巧娘本就食量大,如今早已饿成皮包骨,哪里还有力气干活?可是不干活,等待她的又是一顿打骂。 她开始后悔了,开始想念工地上的日子。虽然活重了些,但吃得饱,也不至于天天挨打。 第67回:旖旎琉璃(三) 当初和将军府签订卖身契的时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杜巧娘都是将军府的家奴,除非有人能赎她。 因此,回到工地上的念想自然成了泡影。 杜巧娘开始明白一个道理:银两虽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两是万万不能的。 可她要上哪儿去找银两呢。将军府的例银微薄,根本不够使的。 自小绛故去,梓烟和小荔先后来到玉箬轩后,盥洗室的头号婢子一直空置,后来还是小荔提点了一个素日来爱巴结她的婢女,名唤绿朱的,独挑了头号婢女这个担子。 而上回玉箬轩西侧小厢闲缺,小荔本想替绿朱再谋一职,无奈竟被梓烟抢了先。 绿朱本以为自己好容易能进了内府,谁知希望落空。而抢走她美好前程的竟是个外府来的难民,她心中愤恨不齿,早就看杜巧娘不顺眼了。 无奈她是盥洗室的贱婢,按位分来竟比杜巧娘还要低,便只得忍着,不好在人前发作。 这日,盥洗室的婢子们将才刚晾晒好的干净衣裳送到玉箬轩,由杜巧娘负责打点。 绿朱自然也在队列。恰巧正逢傍晚,因盥洗室出了一点小失误,才拖到了这个时辰,要不按照往常她们早就去用晚膳了。 四下无人,只有杜巧娘站在天井旁清点衣物,其余婢子整理完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的散去了,绿朱眼睛一亮,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绿朱故作神态自若地上前,走到杜巧娘的身边,猛地伸出一只脚,狠狠地踹了杜巧娘的小腿肚。 杜巧娘膀臂结实,这么一踹只感觉有些酸痒,并不疼痛。反而是绿朱尖叫起来,哭丧着脸直跺脚。 “贱婢,你、你是长了一条猪马牛狗的大腿么?!竟这般坚硬!” 杜巧娘看着绿朱龇牙咧嘴的模样,当下十分慌乱:“你、你没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屋里有创伤药,你随我来,我给你敷敷!” 其实杜巧娘的位分比绿朱高,原不需要如此。只是她做小伏低惯了,不会使性子、耍威风,所以才由得他人欺负。 绿朱见她如此,更是耀武扬威了,“我这腿受伤了,你便给我揉揉!”说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将一只臭脚抬得老高,直凑到杜巧娘的脸前。 杜巧娘眉头一皱,随后颤颤地举起两只僵硬的手,轻轻地为绿朱褪下靴袜。绿朱的脚丫子蹬得露在了外面,能很清楚地看到一些污秽螨团,臭气熏天。 绿朱正欲将脚丫子往杜巧娘脸上按去,杜巧娘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突然从身侧传来一股蛮力,将她狠狠往旁边一推,她跌了个踉跄,握着绿朱的手还来不及松开,绿朱被她猛地一拽,整个人活活被拖了一段路。 “哎呀,你、你竟然摔我!”绿朱捂着蹭疼的背,咬牙切齿地骂道。她好容易站起身,却见梓烟一脸冰霜地站在面前。 “摔得就是你,你能奈我何?”梓烟嗤了一声,一脚踹在绿朱的小腹上,绿朱吃痛地倒退几步,再次跌倒在地。 “梓烟姑娘,奴婢、奴婢并非有意冲撞您,一切都是杜巧娘的错啊!”绿朱叫唤着。很快她又醒悟过来自己的愚蠢:杜巧娘是梓烟的人啊!梓烟根本就是来帮她的!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绿朱吓得屁滚尿流,跌打滚爬地往玉箬轩跑去,梓烟哪里肯放过她,一把抽起身边手腕粗的竹竿架子,狠狠朝绿朱背上一击。 绿朱惨叫一声,眼泪登时流了出来。梓烟还不罢休,又扬起竹竿架子往绿朱背上鞭打,足足打了十余棍,打得绿朱嘴角残血,整个人爬在地上余半口气。 杜巧娘吓得跪倒在一旁:这一幕她再熟悉不过,当初蕙香也是这样操起棍子打她的。梓烟是在为她当日所受的罪报仇? 可是,伤害她的是蕙香而不是绿朱啊。 “烟儿,别、别打了……” “你可知道绿朱为何屡屡看你不顺眼?”梓烟似乎猜测道杜巧娘的想法,将竹竿子丢到一边,道,“她是小荔的人,而小荔是蕙香的人。当初蕙香将对我的恨施压在你身上,如今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样的你与蕙香有什么区别?” 杜巧娘的双眼中忽然显现出狠戾的光来,“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仇人要靠你来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图安城破之前,她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而梓烟不过是个下等的贱婢,她凭什么总是自居高位?! 梓烟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愣愣地说道:“巧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的举动吓到你了……绿朱的位分比你低,你完全不用这么逆来顺受的。” “逆来顺受有什么不好?!作为一个奴婢,这难道不是该有的本分吗?”杜巧娘龇牙咧嘴地质问道。 梓烟竟不知如何应答。从规则上看,作为一个卑贱的奴婢确实应该本本分分,整日里埋头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 可始终维持着这种性子的奴婢,真的能受人尊敬,爬到高位吗? 兰香忠诚大义,蕙香飞扬跋扈,小绛机敏灵巧,小荔城府擅伪,而她梓烟不屈不挠。 说到底,不管她们善恶与否,心中都藏着傲骨,都不愿被人欺侮践踏。反观杜巧娘,明明不像她们一样从小到大都是奴婢,怎么身上的奴性比她们还重呢? 梓烟替杜巧娘感到一丝悲戚。 “蕙香确实仗势欺人,可玉箬轩里这么多婢女,也没见哪个像我一样被打得这么惨啊!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否则凭我听话顺从的性子,怎么着也能傍着蕙香混到小荔的位置去!”: 梓烟就是个天煞孤星!本想着来将军府跟她吃香的喝辣的,没想到竟沦落这般下场! “这话,算是说出了你的心声?”梓烟心中瓦凉一片,她万万没想到,杜巧娘竟是这般没骨气的人。 她还真是看瞎了眼。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对杜巧娘这么客气了。 小剧场—— 小荔:说你是天煞孤星没毛病的,你到现在没个真朋友还活着。 梓烟:……委屈 崔洋:男朋友算吗? 第68回:螳螂捕蝉(一) 傍晚时分,整座将军府显得更加阴沉沉,鬼魅四生。 每日的这个时辰,穆青娴都要到上房陪正堂夫人用膳,她的随行媵人兰香和蕙香必会陪同前往。 作为蕙香手下的红人,小荔也会跟随其中,剩下的婢女们便齐聚后院大膳房用膳。 人尽皆知,这个时间段是玉箬轩最为松懈的时候,上位们除了梓烟都不在,梓烟多数时候又不管她们。 此时此刻,在玉箬轩的角落里,梓烟和杜巧娘对峙着,她们的身旁散落一地粗壮的竹竿,还有一具血肉模糊的身驱。 “对,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想的。”杜巧娘没有否认,此时的她像个午夜罗刹般,血丝布满双眼,“我跟着你进将军府,就是希望能傍着你过上好日子!早知你是这般凉薄的人,我就不该选择这条不归路!” “你真以为以你的能力可以傍上蕙香?”梓烟嗤笑道,“你似乎太看轻小荔了,虽然我瞧不上她,但她的手段可比你要厉害的多。至少,她从不会任人欺负!” 杜巧娘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只是不愿成为像你们这种满手鲜血的人!” “你以为你现在很善良么?”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能比小荔更伪善的人,如今也是开了眼界,“你这是愚蠢!你心中的怨恨比任何人都重,你始终都不肯面对真实的自己!” “不——”杜巧娘朝天怒吼道,“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别人,不会、永远不会——” 梓烟看着她的眼神里流露出遗憾,当日一个无意间的施舍,竟惹出这么一堆破事。 杜巧娘这声怒吼可算是引来了从膳房回来的婢女们,有几个眼尖脚快的已经瞧出了端倪,纷纷在一旁耳语。 梓烟知道,此时若不出面摆平,定会招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不急不缓地差遣了几个婢女将绿朱抬回盥洗室,并对其他婢女解释说,她冲撞了自己。 按照将军府的惯例条规,比自己矮上二阶以上的婢女倘或冲撞自己,便可棍法处置。 这下总算是平息了纷纷议论。梓烟不用担心杜巧娘站出来倒打一耙,她看得出杜巧娘蠢蠢欲动,可一直有个念头压制着她,让她不作出她所认为的缺德事。 “真可怕的魔怔。”梓烟暗叹道,于杜巧娘而言,压抑太久未必是好事。只盼她能早日看透一切。 了却这里的事情,梓烟才想起今日还要将一件重要的事情拜托给崔洋,这会子怕是他已经走了。 事实上崔洋确实将要离开,不过他也被玉箬轩的这一幕大戏给吸引,因此而驻足。 在他的眼里,那个长着一张西晋美颜的女子愈发不简单起来。 如此胆识,如此胸襟,如此气魄。 总让他想起儿时身边的一个人。 众人散去后,唯独杜巧娘仍然浑浑噩噩地守在放在那片地方,脑海里冲击着梓烟的一席话,胸腔内此起彼伏,久久难以平息。 不,梓烟是错的,她才是对的! 杜巧娘翻来覆去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得到这么个结论。她又想到了更好反驳梓烟的说辞,抬眸再看时,周围人烟寂寥,只剩下房檐下挂的一盏盏忽明忽暗的烛火。 不知从何处萌生一个执念来—— 不行,她一定得去找梓烟说清楚,让梓烟知道她的想法没有错! 杜巧娘猛地站起身,一路小跑往梓烟的厢房去,跌跌撞撞地碰到了好几个路过个婢子,遭来一顿痛骂。 但她已经无心理会。 好容易找到梓烟的厢房,她憷了片刻,抬手去叩门。这时候天已经很暗了,四周的厢房内星星点点闪着烛光,梓烟这边却一片死寂。 难道她刚刚离开后,并没有回来? 杜巧娘心下一沉,适才满腹的怨恨堆积着难以释放,顷刻间有种气血冲顶的感觉,神思亦恍惚起来。 她茫然地推开梓烟的厢房,行尸走肉般踏着步子进去,环顾一周,在厢房侧面离门最近的雕花大柱上摸到一个灯盏,便顺手点亮。 厢房渐渐亮了起来,杜巧娘一眼看清了里面的一切景象。厢房的格局和小荔是一样的,分为中堂、左堂和右堂。 中堂两张藤木椅,中间隔着一小桌,上面放着一些未吃完的糕点茶盏,应是会客之所。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上头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左堂以雕花白鹤腾云屏风相隔,里头应该是内间,供洗浴更衣用;右堂是寝室,内设床榻、书架、储物架、梳妆架,中央还设一小桌。 这是杜巧娘第二次来二等奴婢的房间,上一次因着受了伤,也没有仔细瞧,今日算是看个明白了。 相比小荔以炫耀财富的手法布置厢房,梓烟的厢房更显诗情画意。处处皆是绫罗绸缎、画卷书籍,还弥漫着一股抹不去的芳香。 小姐的房间也不过如此了。 羡慕,嫉妒,恨。 杜巧娘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她裹了裹不蔽体的破烂衣裳,心中暗叹——明明都是贱婢,为何还有这么大的区别? 杜巧娘四下走了走,很快就瞥见梓烟床榻上放着的一个木匣子。她的太阳穴“突突”一跳,直觉告诉她木匣子里面放着珍贵的宝物。 她赶忙想着怎么将木匣子撬开,没想到木匣子根本没锁。 “梓烟还真是心大,她就这般笃定不会有人偷偷潜入?”杜巧娘心底闪过一丝狡黠,将木匣子悄悄地拢入袖中。 正巧她缺钱,还真是天降鸿福。 杜巧娘如同鬼魅一般离了梓烟的厢房,低着头弯着身匆匆往外走,生怕被人看见。 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这匣子是藏不住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委托人拿到府外当铺里去换钱。 杜巧娘来府不久,但她心思沉,早已将府内的关系了解的一清二楚。她知道只有婢女中只有上位能够随意出府,但无论是蕙香兰香还是小荔都不可能帮助她。 但除了婢女之外,玉箬轩的小厮们时常会出府办事,他们的头儿张盛是个能耐人。 张盛因着妻子阿妲逝世一蹶不振,而杜巧娘打听到,曾经有人出来作证,说梓烟是害死阿妲的凶手。 小剧场—— 杜巧娘:为什么不上锁呢?哎呦捡到便宜了。 梓烟:就是等着你偷啊,白送你的,傻子。 第69回:螳螂捕蝉(二) 究竟事情的真相如何,杜巧娘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二小姐还是没有判罪梓烟,想来她用什么法子洗清了嫌疑。 害死阿妲的凶手至今没能找到,张盛这个妻奴当然绝望难受,难免会将愤恨转移到梓烟身上。 也许,他会帮助自己。 杜巧娘抱着侥幸的心理来到门房找张盛。整个玉箬轩都知道杜巧娘是外来的,且不被待见,就连小厮也不将她放在眼里。 尽管小厮不替杜巧娘通报,她还是不肯罢休。她知道张盛肯定就在墙那头的厢房里住着,便扯着嗓子喊道:“张盛,我来找你是为了阿妲——” 小厮见她如此,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想干嘛?!还不快滚——” 谁知墙上那扇小窗“吱呀”一声被竹竿撑开了,里头黑漆漆的一片,忽地冒出一双犀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的杜巧娘看。 杜巧娘被吓了一跳,她怎会料到张盛竟是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不过,这样更体现阿妲对他的重要性,他对梓烟有恨的可能也更大。 “张盛,我可以帮你对付杀害阿妲的真凶!只要你能帮我!” 屋内的眼睛一眨一眨,在黑夜里那一抹白显得十分可怖。张盛没有说话,外头的小厮伸出手来要强行把杜巧娘拉走,一边还说道:“盛哥你可别信她!试问这玉箬轩内谁愿意搭理她?就连当初带她进来的梓烟现下都对她不理不睬的……” 听到梓烟的名字,张盛的眼神凝滞了片刻。杜巧娘奋力甩开小厮,狰狞道:“你不帮我会后悔!” “让她进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猛然想起,杜巧娘和小厮都愣了愣,随后杜巧娘的嘴角上扬,眼神狠狠地刮了小厮一下,头也不回地进屋去。 屋内燃起一盏小小的烛火,映照着张盛邪气十足的脸庞,他眉眼间皆是戾气,让人看了便生起恐惧。 “你能帮我什么?”张盛摆了个“请”的姿势,又为杜巧娘斟了一盏清茶。 “帮你对付梓烟。”杜巧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她害死了阿妲,你也恨她。” 张盛倒茶的动作停滞了片刻,随后他扬天大笑道:“你这是污蔑!二小姐说了,梓烟是无罪的。” “可你心里清楚,她一定就是凶手。”杜巧娘在玉箬轩的这几日可不是白待的,她打听到不少闲言碎语,都与过去几桩脍炙人口的人命案子有关。 虽然都是流言蜚语,但杜巧娘向来笃定没有什么东西是空穴来风的。 “我不仅知道梓烟害死了阿妲,还知道她这么做是因为阿妲害死了小绛,因为小绛在赌局上赢了阿妲,还对阿妲出言不逊。” 张盛眼睛里的狠戾越来越重了,他重重锤了桌子一下,道:“继续说。” “玉箬轩的人都认为阿妲受罚是自讨苦吃,因为她害得二小姐差点得了不治之症。阿妲得罪了二小姐,以至于她无人倚靠,最后轻而易举地就被梓烟给害死了。但是,这一切都是梓烟做的手脚。” 杜巧娘说得很自信,但事实上她也不确定。这一切所谓的事实都是她道听途说之后,再添油加醋得到的。 不过,她确信这才是张盛希望的事实。 “谁告诉你的?”果然,张盛问道。 “当然是梓烟,曾经她和我特别要好,什么事情都跟我说。”杜巧娘得意地说道,“但是我看不惯她明明这么心狠,表面上还要装善良,所以我想告发她。但因此她想要害我,我不得已才找你帮忙。” “呵,我凭什么信你。我跟梓烟从小认识,她不是这样的人。”张盛嘴上虽这么说,眼神里流露的都是满满恨意。 “对,你的确和她从小就认识,所以你应该很清楚她内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杜巧娘冷笑道,“一个盥洗房的贱婢,不曾倚靠过任何人,凭什么能一步步爬向现在的高位?她踩得是谁的尸骸,手里沾的是谁的血液,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绿檀香料风波之后,阿妲失踪,梓烟却因为救治二小姐有功,一朝晋为二等奴婢。 “又或者我刚刚的确说错了。梓烟之所以害阿妲,并不是因为要替小绛报仇,而是她根本就将阿妲当作晋位的垫脚石而已,”杜巧娘继续挑拨道,“她是什么人呐?不用依仗二小姐的喜爱,也不用巴结兰香蕙香,她可是直接就爬上了尉迟府少爷的床榻呢!” “行了!” 张盛忽然呵斥道,杜巧娘赶忙识趣地闭上了嘴。张盛用审视的目光扫了杜巧娘的全身,最后慢慢说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杜巧娘欣喜若狂,她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她笑着将小匣子取出来,放置在灯盏的旁边,“啪嗒”一声打开小匣子,里头金光流溢。 “赃物?”张盛眉头一皱,他原想着杜巧娘能做出什么大事,没想到竟是让他帮忙啊销赃而已。 “这可不是普通的赃物,”杜巧娘神秘地笑笑,“这是从梓烟的床榻上找到了,藏得可隐蔽了。定是什么不得了的重要东西,恰巧我没银子使,张盛哥若帮我走这一遭,咱们一半一半亦可。” 张盛对杜巧娘的行为是不齿的。此前小荔也曾来与他说道梓烟的不是,虽然小荔没有合作的意思,但同样意在希望他出手对付梓烟。 小荔这般奸诈人尚且看不起小偷小摸的行为,看来这杜巧娘就是个穷酸人,根本上不得台面。 “行,我帮你。”销赃对张盛来说是个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至于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呵,他有的是办法让杜巧娘自己来承担。 “明日午时我会派小厮悄悄给你送去银两。” “谢谢张盛哥了。”杜巧娘感激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张盛长得十分俊俏,只是皮肤黝黑了点,如今板着一张脸竟显出些迷人的风采来,让杜巧娘不由看痴了。 杜巧娘忽然想到,她如今是傍不上蕙香和小荔,但眼前这丰神俊朗的男子未必不是个好的选择啊。 小剧场—— 张盛:呵,一个两个都来打我的主意。 梓烟:呵,要对付的人越来越多了,该先拿谁开刀好呢。思考 第70回:螳螂捕蝉(三) 昏暗杂乱的厢房内,空气混浊又难闻,四周还飘散着尘埃。杜巧娘伸出一只食指轻点桌面,指尖触碰之处留下了一个半圆形的印记。 这间厢房很小,从它的门掩在高墙的后面来看,这儿原本应该是个储物间。杜巧娘记得门外是个长廊,廊上还有一个大间,但已经空置许久了。 想必那儿曾经是张盛和阿妲的屋子。阿妲逝世后,他害怕睹物思情,便独自搬到厢房背后放杂物的小厢里住。 “真羡慕阿妲嫂子。”杜巧娘感慨道,她眼眸中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柔情来,仿佛刚才的疯狂和仇恨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哦?”张盛有些讶异,他不明白杜巧娘为何忽然说这些。 “倘或嫂子未曾被奸人所害,她有你这样的丈夫爱护着她,断然一点儿苦头也吃不着……哪像我,在泥地里跌打滚爬惯了,从不知道“情”是何滋味。” 杜巧娘说到这,竟捂着脸抽泣起来。张盛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急忙用不耐烦的语调掩饰:“你哭什么?!” “巧娘只是替张盛哥和阿妲嫂子难过……本来幸福美满,如今天人永隔,张盛哥如此颓唐落寞,不知嫂子在天上看了,心有多痛……连我见了也感到心痛……” 杜巧娘说着,哭得更厉害了,梨花带雨颇有一番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张盛见了难免动心。 他想到自阿妲出事后,梓烟作为最亲近的人竟没有半分表态,亦不曾落下一滴眼泪。 也许,梓烟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她那样的人,谁能入她的眼呢。 其实张盛和阿妲的姻亲是主子们配的,从刚开始的素不相识,到后来同床共枕,他们之间的情谊多半是时间凝聚而成的。 很多人都以为张盛早就看上了阿妲,却鲜少人知道在结姻前他喜欢的女孩是梓烟。 这其实是人之常情。梓烟在盥洗室的时候,盥洗室的小厮们无不痴迷于她;到了玉箬轩后,玉箬轩的小厮们亦无不整日痴心妄想要得到她。 可张盛是个痴心眼的人,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既与阿妲结亲,便将梓烟抛之脑后,从此只将她看作亲妹子,认准了阿妲一个便只对她好,故而如此。 “你也不必如此。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谈何使你如此心痛?” 张盛因着杜巧娘与梓烟有些交情才肯与她见面,也不自觉地会拿她与梓烟比较。 事实上,梓烟的容貌和才情是所有婢子中最出众的,便是公侯小姐也比不上,只可惜她的心太冷了,浑身长得刺更会害惨身边的人。 “张盛哥,我知道你一定不信,没错,之前我确实是来做交易的,但我一见到你便认定了你是个顶好的人,恨不得对你掏心掏肺地献出一切!我觉得自己是傻了,或是疯了,可这样的想法实在抑制不住!” 杜巧娘惶惶然地拽住张盛的衣袖,一点一点往上抓,最后竟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 “张盛哥,你一个人太苦了、太苦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陪你一起……” 杜巧娘说着,抱着他的手便顺势往下滑,轻轻地挠着圈儿,不急不缓地探到中衣内,趁其不备一把握住。 张盛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先是一吓,继而一股火气便冲了上来,狠狠将她往后一推,骂道:“没羞没躁的东西,滚——” 张盛的力气特别大,直将杜巧娘推到那墙壁上,后脑勺狠狠一撞,立刻眼冒金星。 杜巧娘心中暗骂,又羞涩又气恼,不敢再多言,当即头也不回地跑了。只留张盛一人在屋内,浑身燥热无比,许久难以平静。 这夜,梓烟与崔洋交代完事情后立即便返回了厢房。刚进门的那一刻她就敏锐地意识到,这儿有外人来过。 梓烟三下五除二将绕到左堂屏风后面,推开浴桶旁小架上摆放的一叠衣裳,在某处奋力一推,小架后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一个凹槽,里头放着不少瓶瓶罐罐。 每一瓶罐里都放置着非常昂贵的香料,价值连城且药效特殊。在市面上都能够买到这些香料,不少著名的香师都会调配,因此并不是凹槽内真正的宝物,只是用来迷惑盗窃者的幌子。 梓烟将瓶瓶罐罐随手挪移到小架上,将右手深进去,暗下隐蔽的机关,拖出一个暗柜来。 暗柜里头放着《天香》《国色》两卷秘籍,还有一些梓烟自制的稀奇香料石墨,其中包括隐形熏香和显影熏香,以及以炼金术调配的“火树银花”。 梓烟逐一清点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无论是凹槽内用来做幌子的东西,还是暗柜内真正的宝物,都完好无损。 将东西一一归位后,梓烟又在厢房内环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挪移到床榻上。 床榻上小荔交托给她的木匣子不翼而飞了! 梓烟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上扬。她像个没事人似的点亮了厢房内每一盏烛火,又吩咐小婢子烧了热水,舒舒服服沐浴之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临睡前她还在想,究竟是哪个蠢货这么没有眼色,偏偏偷走了那一块烫手山芋。 箭在弦上,不知有多少大雕要落地。 呵,这下有好戏看了呢。 接连几日,一切风平浪静。对上眼的依旧互通款曲、暗送秋波,不对眼的依旧明里斗嘴、暗里较量,并没有起什么大风浪。 杜巧娘暗地里观察梓烟的动向,她一定已经发觉了匣子被偷,却根本没有搜罗寻找的意思,反而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过着早出晚归的日子。 这让杜巧娘十分纳闷,难不成那匣子里头本来就是赃物,弄丢了也不敢明查,只能自认倒霉? 而在梓烟眼里,玉箬轩兰香蕙香小荔以外的每个人都有嫌疑,不过她根本不在乎,因为依着小荔的速度,这桩案子离水落石出不远了。 这日清晨,梓烟方才醒来,就听到外面乱成了一团锅,不断有人囔囔着,说穆二小姐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梓烟莞尔一笑,睡意顿时消了大半。 第71回:黄雀在后(一) 还未至辰时点卯,玉箬轩的院落内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一群人,有些甚至蓬头垢面,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梳洗就被人从床上强行拖下来了。 场面极其混乱,有人忘系了腰带,有人没穿好鞋,一路跌跌撞撞,互相搀扶,人心惶惶。 梓烟秉承着凡事不急不缓的态度,慢悠悠地走到了大队伍的最后,余光瞥见杜巧娘正规规矩矩地站着。 梓烟看了她一眼,但她一直都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梓烟思虑片刻还是没有上前跟她打招呼,而是另找一处站立。 她放眼眺去,一下就看到人群中以个子出挑占据优势的蕙香,她满脸不耐烦的神色,似乎正在招呼着婢女们按次序排好。 目光再往上移,只见兰香掀开大红门帘,穆青娴款款走下又高又陡的阶梯,在离平地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俯瞰着下面的人群,像是看着一群低贱的蝼蚁。 作为位高权重的小姐,她当然不会屈尊与奴婢站在一个水平线上。 人来的差不多了,前头兰香已经开始点卯。梓烟本想就这么站在最后面,谁知蕙香眼尖,一下揪住了她,便囔道: “梓烟,上前来!” 众婢女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似乎在寻找梓烟在哪里。梓烟干咳几声,她们立刻齐刷刷地看过来,知会地向两边散去,给梓烟留了个正好能过人的通道。 梓烟这才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站到了人群最前面。身旁的小荔斜了她一眼,又把眼珠子挪回正中央,一脸肃穆地目视前方。 呵,还挺沉得住气。 梓烟双眉一挑,不搭理她。再看蕙香,只给个眼神警告便罢了,若按平常,肯定非得揪着事情不放。 通常能让蕙香转性的只有一种可能——她心情好。 而眼下她心情好的可能性也不多,最大的一种便是——这件事她也参与其中。 那便更好了。 “梓烟,你已经是二等奴婢了,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站在最后面。”兰香怕梓烟不明白,好意提醒道。 梓烟朝穆青娴行了一礼,又朝兰香行了半礼,老老实实地说了声“喏”。 “切,心虚。” 蕙香囔了一句,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身后的穆青娴、身侧的兰香,以及身前的小荔梓烟听到。 穆青娴很明显皱了皱眉,继而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梓烟,随后给兰香使了个眼色。 兰香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一脸严肃地说道:“把你们叫来是有一件要紧大事,个个给我打起精神听好了!今日清晨,二小姐房内放置的珠宝首饰不翼而飞,里头还掺杂了十分重要的东西,贼人肯定就是你们当中的一个!” 此言一出,全场如炸裂的锅一般掀起轩然大波,众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梓烟微微撇过头,发现小荔正在看自己,深邃的眼神晦暗莫名。梓烟心里直发冷,外表故作惊愕。 “小荔,你说会是谁干的?”梓烟悄声问道。 小荔嘴角上扬,眉眼止不尽笑意,仍旧害怕地摆手:“烟儿,我早就说了嘛,最近贼人多……没想到连二小姐也没能幸免。” “哦哦,那的确是很可怕咯。”梓烟若有其事地说道。 “哎,烟儿,我……” 小荔似乎有些不放心,欲再问,蕙香大喊了一声“安静——”,玉箬轩立刻又恢复死寂。 接着,穆青娴朱唇轻起,道:“原该怪我平日里太少教育你们,兰香和蕙香又心慈人善,才促成你们酿成大错。如今,便让蕙香将你们的厢房仔仔细细地盘查一遍,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手这么肮脏,竟敢摸到我头上来!” 穆青娴的确很少管事,因此大家少有见她发火的样子,就连身旁的小荔也蹙了蹙眉。 梓烟拈花一笑,若非其间有极为重要之物,穆青娴也不至于如此这般。她正好奇呢,究竟是谁能接下穆青娴倒的一盆火。 蕙香得命后干劲十足,当即指派小荔和一干亲信行动起来。兰香因为担忧主子也携一批婢子加入,蕙香则安排她们去偏院,自己带着小荔直奔梓烟的厢房。 众婢女们一哄而散,各自回到房内等待搜查,梓烟也不例外。她前脚刚进房门,后脚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梓烟猛地一推开房门,见蕙香等人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她轻笑道:“哟,蕙香姑娘这速度真快,外头还没查呢,就先找上我了。” 不同于蕙香整张脸上都写着“我谁也不查单查你就够了”的神情,小荔平静许多,她解释道:“烟儿,你是二等奴婢,原该从你这儿开始查的。” “你自己不也是二等奴婢,怎的不先查你屋?”梓烟一挑眉,反驳道。 小荔咬了咬唇,“我的查过了。” “呵,”梓烟冷笑一声,倒退几步,“进来,随便你们查!我可事先提醒一下诸位,二小姐只让你们查抄赃物,但凡我的东西有一丝一毫的损害,你们就给我等着怎么死!” 此言让几个三等小奴婢吓得魂不守舍,一面是梓烟的威胁,一面又是蕙香的强迫,她们真感到了做人的难处。 奴婢们盘查地累死累活,蕙香和小荔如门神般一人靠在左侧,一人倚在右侧。梓烟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走上前,“两位倒还清闲哈。” 蕙香根本懒得搭理她,只“哼”了一声就走到那些奴婢们的身边,督促她们不要遗漏掉一星半点儿的可疑痕迹。 梓烟又看向小荔,笑道:“小荔,你说二小姐丢的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啊,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小荔移开视线,“我怎么会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梓烟瞪大了眼,看似很惊讶的样子,“我还以为上次你给我的木匣子就是……” “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木匣子?!”小荔狠狠瞪了梓烟一眼,“你可别赖我!” 小贱人,还挺能演。梓烟怪笑三声,正欲再说什么,蕙香已经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 与此同时,分配到别处盘查的婢女们全都一无所获。 “怎么样啊,蕙香姑娘,”梓烟嫣然笑道,“找到赃物了么?” 蕙香咬牙切齿地刮了小荔一眼,气愤地说不出一个字。反倒是小荔脑子清醒,上前道:“贼人偷了赃物必然不会一直藏在房里,说不定早就偷偷拿到府外卖了。” 这话倒点醒了蕙香,她怒极反笑,又吩咐婢女们扩张人手,到府外各个当铺里去查探。 这一探,很快就探出了结果,然而却是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 第72回:黄雀在后(二) 玉箬轩正中央的大厢房内,穆青娴坐在美人榻上,歪倚着一方瓷枕,一双圆猫眼瞪着前方,两条短浓眉斜上扬,斑斑芝麻被厚厚的脂粉掩盖,她那茶色的眼眸中透着冷气。 蕙香派去的婢女回报,当铺老板声称将军府的门房张盛曾来当过一匣子宝贝。兰香连忙命人将搜寻来的宝贝呈给穆青娴,穆青娴草草看了一眼,便下令将张盛给绑上来。 此时此刻,梓烟和小荔双双站在厢房外,亲眼见着张盛被五花大绑捆上殿来,嘴里不停地喊着“冤枉”。 梓烟心中自是纳闷的,以张盛的月例银两,他没有理由偷窃,但当铺老板无缘无故更不会将脏水泼给他。 或许,他是被贼人利用了。 梓烟心疼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许久未见,他挺拔的身子已经有些佝偻,肤色更加黝黑,尽管容貌依旧俊美,但少了温柔,多了狠戾。 阿妲的死对他的打击竟这般大,梓烟嘴唇翕动,卷翘的睫毛微颤,一股悲恸之情油然而生。 但只有悲恸,没有愧疚和悔恨。 毕竟是阿妲先伤了小绛,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只可惜了张盛哥,无辜受连累。 “烟儿,他是你的情哥哥?”小荔望着张盛被人拖进去,忽然咧嘴笑道,“没想到你竟忍心把他给牵扯进来。”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梓烟烦得很,实在不喜欢小荔的阴阳怪调,直说道。 “还装呐?”小荔斜睨着她,眼底尽是不屑,“你不就是拜托他帮你销赃嘛……你还真是自以为是啊梓烟,你是不是真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会为你掏心掏肺,恨不得替你去死?” “小荔,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我看是你不用再装了?”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充无辜,“那个匣子分明是你和蕙香布下的陷阱,等着陷害我呢!” 小荔闻言,忽而仰天大笑起来,“梓烟,看来你不笨嘛,可惜啊……醒悟得太迟啦!” 这时,里面匆匆走出来一个人影,竟是蕙香。小荔赶忙收住猖狂的笑容,上前去行礼:“蕙香姐姐,里头是不是唤烟儿进去啊?” 小荔在阿妲出事之后就去找过张盛,她相信经过那番挑拨离间的说辞,张盛必然对梓烟心怀怨恨,又怎会帮助梓烟呢? “张盛哥肯定是受人指使的,他供出真凶了,对不对?”小荔期待地看着蕙香,没想到蕙香忽然脸色一变,扬手就给了小荔一巴掌。 这一巴掌甚是响亮,打得小荔整个人愣住了。梓烟“啧啧”了两声,有些幸灾惹祸地看着眼前两个作死的傻缺。 蕙香此时哪里还顾得上梓烟,她狠狠地朝小荔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还不快去把杜巧娘那个贱胚子给我抓来!” “杜巧娘”三个字铿锵有力,梓烟和小荔一时间都有些愣神。什么?这和杜巧娘又有什么关系? 蕙香见小荔还愣在那儿不动作,一脚便踹过去,直把小荔踢下长阶。小荔翻滚了好几圈,浑身上下疼痛无比,虽然还是没想清楚事情的原委,到底明白了眼下自己该做什么,便捂着脑袋仓皇而去。 蕙香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她横了梓烟一眼,冷笑道:“你的心还真狠啊,连自己人也不放过。我真是甘拜下风!” “蕙香姑娘抬举了,我都是跟您学的,谁还比得过您啊。”梓烟歪着头笑道。 蕙香臭着脸,扬手回到了厢房内。梓烟长长地吐了口气,笑容渐渐消失在嘴角。 所以说,那个深夜潜入她房内偷走小匣子,又拜托张盛拿到府外去卖的人是杜巧娘? 万万没想到杜巧娘竟会做出此等违背道义的事情,她不是自诩善良慈悲么? 回想起来,匣子失踪的那日傍晚,杜巧娘与自己彻底决裂,莫不是因着这个她才起了报复之心。 如此一来,说明她已经不再压抑内心真实情感,释放出仇恨和怨愤。这样的她,比起蕙香,杀伤力还要大。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梓烟怅然叹息,这时小荔带着一群小厮将杜巧娘押了上来,还未进厢房,又被蕙香赶了出去。 “直接带到刑罚院去,先打三十鞭子再说!”蕙香厉声道,“二小姐说了,不愿见此等下作的泥垢人物!” 言下之意,穆青娴觉得杜巧娘会污了她的眼。 梓烟站在蕙香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巧娘。杜巧娘显然不知道匣子是蕙香小荔用来栽赃她的物件,但她自作孽导致被牵连,也不算太无辜。 因此,梓烟一句话也没说,便这么看着她。 杜巧娘从晨起便茫茫然然的,她只知道穆青娴丢了东西,觉得这事跟自己八竿子也打不着一块儿去,也就没多想,便是兰香派人来查房的时候,她都神态自若的。 却没想到这会子小荔带着一群人将她绑了,她完全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路直发愣。 这会子迎面撞上了梓烟的眼神,她太阳穴青筋“突突”冒起,刹那便明白了一切。 原来是因为那个木匣子! 杜巧娘像疯狗一般狂吠起来,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几个小厮的束缚,她的力气本就很大,小厮们合力竟还抓不住她。 “啊——啊——啊——” 杜巧娘气血攻心,愤怒直冲天灵盖,激动之下竟晕了过去,晕倒前手还指着梓烟的方向不肯下垂。 这一幕被小荔和蕙香看在眼里,她们相视一笑,意识到事情还有转机。 蕙香干咳几声,朝小荔挥了挥手,让她先把人带下去再说。小荔心领神会,便带着人去了刑罚院。 “看来你的朋友不是很愿意替你背锅啊。” 蕙香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个杜巧娘也太弱了,既然有冤好好地说出来便是,晕倒就能解决问题吗?难怪会被梓烟利用。 不过,这样的人必然心狠手辣,用起来肯定比小荔那个畏手畏脚、一肚子坏水的贱人顺手。 第73回:黄雀在后(三) “蕙香姑娘可听说过一个故事,我觉得很有趣,倒像极了现在咱们的处境。”梓烟的双眉浅浅弯弯,就像三月湖畔的杨柳尖一般,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摸一摸。 不过蕙香是女人,还是个恨极了梓烟的女人,故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对梓烟的话莫名其妙:“什么故事,你倒是说说看。” “故事很简单,一直螳螂想捕捉树上的蝉,眼瞧着就要到手了,心花怒放的。殊不知它的身后早就等着一只黄雀,想一口把它吞掉呢。” 蕙香当然听过这个故事,可她不明白梓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谁是螳螂,谁是蝉,谁又是黄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蕙香姑娘权当我疯了,疯言疯语,您听不懂也属正常。” 梓烟还是以沉默的姿态面对蕙香,这等人不值得她多言,浪费精力又浪费时间。 蕙香又接连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说得她自己也没意思起来,两人便分别倚靠在一左一右的长廊上,一个逗鸟,一个玩弄盆栽。 还没等来小荔,反倒是兰香从厢房内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张盛。 看来,穆青娴没有过狠地惩罚张盛。这是在意料之中的,张盛是玉箬轩的得力小厮,又有丧妻之痛在前,穆青娴自然对他宽松随意。 原先是被绑着进去的,现在直挺挺地出来,今后张盛在玉箬轩的威信更大了。 梓烟本想拉住他聊两句,就像曾经的他们一样。尽管她不是很确信现在的张盛是否还如以前一样待他。 要换做以前的张盛,绝对不会答应帮杜巧娘销赃的。 这番犹豫间,再回过神来时,张盛已经目不斜视地离开了厢房,头也不回。 梓烟感到一丝无力,又看向兰香,她似乎在跟蕙香说些什么。梓烟上前一听,原来是穆青娴又有所交代了。 “匣子里头还少东西?”蕙香意识到事情还没完,有些气恼,“莫不是那当铺的老板贪了?” “所以派你去查,当铺里,张盛的房间,还有杜巧娘那儿,都得一一盘查清楚。”兰香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刻不容缓。 蕙香被折腾了半日,自然不愿意,“姐,不过就是一支簪子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抓到真凶!只要等杜巧娘说出实情来了,我们再慢慢找那支簪子呗……” “你懂什么?”兰香见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气急败坏,“丢掉的旖旎琉璃簪是尉迟宫少爷送给二小姐的生辰礼!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东西! 作品相关 (9) 要是真给弄丢了,你以为二小姐会放过我们?你可别忘了,东西是在厢房里丢了,二小姐到现在都没怪我们失察,已经是万幸了!” 生辰礼?! 尉迟宫少爷送给二小姐的生辰礼?! 这话如丧钟般将蕙香击醒,她完全没想到那个小匣子里头还有这么重要的物件,这回算是玩大了! “蕙香姑娘,”梓烟明媚的笑容十分刺眼,像是早就知道一切,“你可得好好找噢。” 蕙香脊背一凉,差点没站稳跌下阶去。现在的情况是她始料未及的,眼下她也只能匆匆地喊了一群婢女,四下寻找去。 兰香看着自家妹子惊慌失措的模样,知道事情有变数。她的表情愈发冷了起来,对上梓烟一双清澈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们怎么明争暗斗与我无关,但只一点,要是牵扯上二小姐……我绝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愚忠。 梓烟对兰香的所谓忠诚是不看好的,不过她知道对方的斤两,并不愿与对付为敌。 “是,兰香姐姐。” 兰香最后给了梓烟一个警告的眼神,正欲回厢房服侍穆青娴。正当这时,两人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兰香姐姐——” 来人竟是小荔,看情况已经逼出答案了,审问人的速度还挺快! “小荔,不是安排你去处置杜巧娘吗?这会儿跑来作甚?” “兰香姐姐,杜巧娘说那个小匣子是她偷来的,从、从梓烟的房里偷来的!”小荔朝梓烟用力一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兰香的神情愈发复杂起来,她清楚这几个不安生的奴婢每日里除了勾心斗角便没别的事可做了,可能这也是小荔的圈套。 “把杜巧娘带到二小姐面前,让她亲口跟二小姐说。”兰香觉得还是这样做比较保险,免得小荔动手脚。 “不行啊,杜巧娘现在浑身是伤,恐怕污了小姐的眼。”小荔摇头道,“那贱人一开始跟个疯婆子似的,只会瞎囊囔,半句人话也吐不出,后来鞭刑下去了,这次恢复了神智,把事情的原委都抖露出来了。” 兰香看她说的有模有样,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将小荔和梓烟一起带到穆青娴面前。 穆青娴端着一杯茶盏,根本没有这个耐心等兰香说完,狠狠地将茶盏往前面跪着的二人身上摔去。 茶盏不偏不倚地避开了梓烟和小荔,摔裂在她们中央,碎成五六瓣,滚烫的茶水四溅出绮丽的水花。 “你个贱婢,还有什么话可说!” 穆青娴老早便看不惯梓烟,只是她于自己有救命的恩德,又是尉迟宫提上来的,穆夫人亦看重她,实在不好找机会下手。 “二小姐,此事绝非奴婢所为,您不可因为一个受了刑罚的婢女口中胡乱之语就妄下定论啊,”梓烟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匣子是在当铺里寻到的,当铺老板说拿赃物去卖的是门房张盛,张盛又将杜巧娘供了出来,而杜巧娘又指认东西是从你屋里偷来的,你们这样环环相扣,倒让我有些看不明白啊!”穆青娴一拍手边下桌,震得在场众人心惊肉跳。 “而且,这匣子里头除了我的首饰之外,还有不少陌生的首饰,看品阶不像是杜巧娘那等贱婢能有的,若是你便不足为奇了。” “既然是这样,奴婢也少不得多说一句。”梓烟道,“其实,这个小匣子原先的确放在我的屋子里。” 第74回:祸水男颜(一) 众人屏声静气,一个个以看疯子的眼光看着梓烟。 接着,梓烟话锋一转,又道,“但是,里头的首饰一件也不是我的,整个匣子都不是我的。” “噢?那便都是你偷来的?原来你还偷了别人的!”穆青娴显然不肯放过她。 小荔忽然变了脸色,扑倒穆青娴脚边,扯着她的裙摆哭道:“奴婢前些日子丢了好些首饰,原来是梓烟仗着跟奴婢关系好,顺手牵羊……” 哟,这小脑袋瓜转得还挺快。 “小荔,你空口无凭,这是诽谤!明明是你把小匣子交给我让我帮忙保管的!” “你又有什么证据?!”小荔扭头一瞪,整个眼珠子似乎要破目而出,恨不得将梓烟千刀万剐。 梓烟收敛有些触怒的神情,莞尔一笑。这个时候,她已经胜券在握了,根本没必要与一条顽强抵抗的疯犬吵。 小荔看到她的笑容,莫名感到一丝心虚,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她的战术。对,没错,她一贯的战术就是攻破人心。我的计划这么周密,不可能有纰漏。 “二小姐,现下不是还有一件赃物没找到么?”梓烟忽然道,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待蕙香姐姐找到了赃物,再下定论也不迟。” 刚才蕙香被派去寻找旖旎琉璃金簪的时候,小荔并不在场。此时她听到这样的说辞,顿时有些愣神。 怎么会还有一件赃物……明明、明明全部都放在匣子里了! 梓烟对小荔脸上惶恐不解的神情表示很满意,她的腰板挺了挺,心中窃笑:倒看你要怎么翻身! 穆青娴虽然咬定梓烟是贼人,但苦于没有证据,确实不好直接惩罚她,便道,“兰香,你吩咐蕙香给我查仔细了,尤其是这两个人的厢房!还有,当铺那边也问清楚,别再出差错了!” 兰香应声下去,一盏茶时辰过后带着蕙香一群人复而返之。梓烟抬眸看着蕙香的神情,眼里浮动的怒火似乎随时都要喷出来。 小荔愈发心虚了,她的大脑已经混成了一团浆糊,愣是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二小姐,东西找到了,在小荔厢房内。”兰香双手捧上一支流溢着旖旎光辉的金簪,为了不让自己的手直接触碰,还用一块干净整洁的丝布垫着。 足以得见此物珍贵。 小荔再跪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看看蕙香到底找到了什么,却被蕙香一个下死眼瞪了回去,她心灰意冷地瘫在地上,等候着最终结果。 梓烟悲哀地看着小荔,惋叹此人竟输得如此惨烈,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穆青娴颤巍巍地接过金簪,心疼地摩挲了好几遍,之后吩咐兰香收好,换作一副狠戾的神情。 “好啊,原来是你,”穆青娴道,“还真是贼喊捉贼,差点把我们全部人都蒙骗过去了!” 小荔吓得双腿发软,再也直不起身来,“小姐、小姐冤枉啊……”人总是这样,明明到了万劫不复的时候,还不死心地苛求一点点希望。 “行了!滚远点,别拿你的脏手碰我们二小姐!” 蕙香的怒气早就忍耐很久了,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因此才会想到使计谋来害梓烟,万万没料到小荔这个蠢货,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荔被蕙香一踹,头懵懵的,一个不留神摔倒了梓烟面前。她一睁开眼,正好对上了梓烟戏谑地哂笑。 “小荔,我们难道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吗?你为何要害我?” “你、你这个贱婢——”小荔翻过身来爬向梓烟,双手直直地伸着,想要掐住梓烟的脖子。还好梓烟反应灵敏,以最快的速度后退几步,躲避了她的攻击。 “放肆!二小姐跟前由得你撒野?!”兰香一把抓住她的发髻,狠狠一揪,一时间簪钗尽碎,青丝散乱。 “行了,贬为下等贱奴,关到刑罚院等候发落!” 穆青娴怕是一年没处理过这等事情,半日便觉得疲乏不堪,东西已经找回也就懒得搭理小荔,剩下的全权交给蕙香了。 下等贱奴…… 小荔眼底升起一片白雾,她赔笑卖乖了这么多年,忍着自尊阿谀奉承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兰香服侍着穆青娴进寝屋休息,蕙香则带着一群人将小荔押下去,梓烟就站在厢房门外的长廊上注视着她们,她看到小荔脸上仓皇绝望的神情,“啧啧”了两声。 “蕙香姐姐请留步” 蕙香回头看,却是梓烟笑盈盈地站在她们的身后,她知道对方怕是来看热闹挑衅的,没好气道:“从哪里来滚到哪里去,很闲是嘛?!” 这次是她输了,还好料理得当,半点没扯上她。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她一天还是二小姐的一等媵人,梓烟便一天也压不过她去。 “蕙香姐姐这盘棋下的可还畅快?” 梓烟轻轻扫过小荔一眼,小荔已经失去和她斗嘴的心情了,双眼木讷地看着前方。 蕙香当然明白她话语里隐藏的意思。这盘棋委实下的窝囊,不过也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小荔已经不能用了。 当初她扶持小荔上位,有意将她培养成自己的得力手下,便是看她与梓烟关系密切,想利用这一层算计梓烟。 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小荔和梓烟之间早就出现了裂痕。可恨小荔这蠢货竟还一无所知,还以为梓烟多么地信她呢! 一想到这儿,蕙香就觉得气急败坏,她真是瞎了眼,用错了人!本来以为小荔最多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狼,小心点用着便好。没想到她根本不是狼,顶多就是条只会乱咬人的疯狗! 真是枉费她处心积虑这么些年! “呵,不过是失掉一颗不中用的棋子罢了,还得谢谢妹妹你眼里好,帮我去处这么个窝囊废。须知一颗老鼠屎也能坏一锅好粥呐” 果然,只要伤害不到她,任何事情对她而言都是无所谓的。 梓烟扬了扬嘴角:“姐姐,我与小荔好歹这么多年姊妹,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情,我心里也不好受……不若姐姐让我与她再多说两句话,说完了我亲自带她去刑罚院找您,如何?” 小剧场—— 作者小月儿:大家觉得小荔还能东山再起吗? 小荔:当然!当然!(举手) 梓烟:……之前没看出来啊,原来你是小强吗? 第75回:祸水男颜(二) 这一仗虽然未曾伤得蕙香半根毫毛,到底灭了她不少气焰。眼瞧着梓烟一步步越爬越高,她心中除了妒忌外,更生起了忌惮。 蕙香回想起来,从小绛到阿妲,再到如今的小荔,梓烟身边的人已经被拔除的差不多。 这原是件喜事,可她再细细盘算起来,这其中大半并不源于自己的助力,而在于梓烟。 如此一来,这梓烟的手段比起前些年厉害多了。从前的她惯会耍小聪明,但从不出手与自己硬抗,难道是潜伏着的恶狼终于出山了? 小荔显然用不得了,蕙香又把目光投向了尚且还在刑罚院里关着的杜巧娘身上。 这会不会是下一颗好棋子呢。 蕙香正筹谋着,闻梓烟言,横竖她不想再管小荔的事情,便应允了,只说:“你最好老实点儿!这可是二小姐吩咐要办的人,别动什么歪心思。” 说罢,她一行人便先离开,穆青娴的厢房外空荡荡只剩下梓烟和小荔二人。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小荔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冷冷道。 不愧是小荔,惊涛骇浪过后瞬间恢复平静。她从来都不是死脑筋的人,一下子便能理顺思路,重新理智地判断当下情况。 这么想来她们三个发小其实都是一样的呢。不论是活泼开朗的小绛,还是柔柔弱弱的小荔,又或是不屈不挠的自己,共同的特点便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一颗沉静的心。 可惜啊,为什么偏偏要互相争斗呢? “的确没什么可说,不过难道你不好奇我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你的奸计,又是在什么时候把金簪放在了你的厢房里?”梓烟挑眉笑道。 “成王败寇,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小荔舔了舔下唇,嗤道。 偏要说,偏要让你知道你有多蠢。 “你的匣子布置的很不错,除了二小姐的发饰之外,格外放了一些自己的。并且,事先对外声称自己屋里进了贼人,就算到时候查出匣子里有你的东西,断然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而你偷走的应该是二小姐珍藏的物件,平日里未曾穿戴过,故而我也不会认得。” “叹就叹在你运气实在不好,偏偏那支旖旎琉璃金簪,我却认得。那时尉迟宫少爷送给二小姐的生辰礼,我曾见过,世间仅此一支。你觉得我看到了那支簪子,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小荔幡然大悟,原来她竟败在这里,“你既然知道了真相,为何不拆穿我,还要把杜巧娘给牵扯进来?” “杜巧娘的事情是我始料未及的。当夜我发现匣子不见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是贼人是她。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手脚不干净。” 如果说蕙香和她的这盘棋局里小荔是一枚重要棋子,那么杜巧娘便是棋局里的意外。她推波助澜,让事情越闹越大,最后将自己给卷了进去。 “我还是不解,明明我非常警惕得锁了房门,为何还会被你趁虚而入。” “你是锁了房门,我也的确进不去,可有人能够进去,还是你自愿放他进去的,难道你忘了么?” 小荔一懵,杂七杂八的片段陆陆续续涌进她的脑海。 几日前。 小荔刚回房,远远望见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她房门前晃荡。她的心跳漏了一个节拍,浑身的寒毛齐齐竖起。 阴风阵阵,乌云蔽日,该不会是撞邪了? 待她走进后,才看清那张清俊的脸庞,霎时喜不自胜,连忙迎了上去,向前一福,“小荔给崔公子请安。”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正是做好事的时候呢,崔公子还挺会挑时间的! 不过,她倒没想到崔公子还惦念着她,毕竟上回可是在他面前出过丑的,还让梓烟嘲讽了一番。 呵,梓烟啊梓烟,别以为只有你能攀龙附凤,我小荔也要有出头之日了。 崔洋的神色看起来不大自然,这样的窘迫被小荔诠释成了非同一般的狎昵。小荔轻轻地拽住崔洋的衣摆,腆着脸娇笑道:“公子随奴婢进屋,奴婢给公子上一盏好茶,请公子品品。” 崔洋没有说话,亦没有拒绝,就这么被她拉了进去。门“哐当”一声关紧,外面风云大作,吹得屋内帷幔飞舞,四周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小荔扯着崔洋一步步走进屋,却不走到寝屋内,只在美人榻前停下,猛地一转身,双手拉着他的衣裳一扯,整个人向后倒去。 “公子……” 小荔轻轻俯在崔洋的耳边,缓缓吐着热气,意欲吹化崔洋这座诱人的冰山,恨不得将他一口一口吃抹干净。见崔洋仍然无动于衷,她便自己先解了衣裳,露出半个光洁晶莹的身子,“咯咯”得笑着。 正当她还想再进一步时,崔洋忽地站起身,猛地一甩手,返身走出房门,弄得小荔穿也不是脱也不是,直愣愣地坐在那儿眼瞧着他离开。 “难道是欲擒故纵?欲拒还迎?”小荔有些看不明白了,无奈浑身上下欲火燃烧,只得自己在房内浑浑噩噩了半日,方才解了火。 “原来是他?!”小荔有些不敢置信,崔洋为什么会帮助梓烟呢?! “想不到?”梓烟虽然不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但她相信以崔洋的性格,利用完之后绝不会让小荔好过的。 如今小荔还活着,可见他没被玷污一丝半毫。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凭什么帮你?!”小荔的眼里燃着熊熊妒火,愤愤地盯着梓烟。 梓烟真觉得很无辜,前世小荔看上尉迟宫,今生她又看上崔洋,偏偏这两个男人都与自己熟络,又都看不上她,她能怪得了谁呢?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信吗?”梓烟故意调笑道,她就是要气气小荔,让她知道什么人可以勾引,什么人最好离得远远的! “好啊,我就知道你是个故作清高的骚浪贱,没想到你连二小姐的教书先生也不放过!你、你是不是把整个将军府,噢不,整个京都有权势的男人都睡了一遍?!” 梓烟皱了皱眉头,现在她们还站在穆青娴的厢房门前呢,可不能再让小荔胡搅蛮缠地闹事了。 小剧场—— 梓烟:采访一下崔先生用美男计的时候内心OS 崔洋:一个字“滚”,两个字“恶心”,三个字“比她丑”。 第76回:祸水男颜(三) 小荔的声音越喊越大,一直控制的冷静终于烟消云散,还好她的双手之前被蕙香等人捆扎在身后,要不然梓烟真担心她会直接扑过来撕碎自己的脸。 “你们几个过来!”梓烟使唤小院内几个正在等候发落的小厮,“把她带到刑罚院去,交给蕙香姑娘。” 几个小厮看出了场面的确有些招架不住,连忙三三两两把小荔按压,强拉硬拖了下去。小荔除了满口污言秽语的叫骂着,也别无他法。 “倒想去看看蕙香会怎么弄她呢。”梓烟“嘁”了一声,笑着晃了晃脑袋,“都说红颜祸水,我看是男颜更害人。” 至于这个祸水男颜,该拿什么谢他呢? 梓烟遥想起当日与杜巧娘闹翻后,便去找崔洋帮忙,想委托他把金簪偷偷放入小绛的房中。 崔洋自然是不肯的,自称靠自己的绝世武功便能不声不响的进去,可惜最后还是不得不拉下脸来使用美男计。 梓烟是得逞了,就担心他会狮子大开口,找自己要天价酬劳啊! “中秋佳节,陪我赏月。” 八个字重重地砸了下来,敲得梓烟晕头转向。她没听错,崔大公子已经孤独到这种地步了嘛?中秋佳节竟然要她一个小奴婢作陪。 又在打什么歪心思吗? 崔洋颇为理直气壮地倚靠在凉亭的红墙上,一脸“你快快答应我啊”的神情,兴致昂扬地等着她的回应。要知道自己可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帮她这一个忙,她怎么说也该好好谢自己。 “行行,只要你别让我跟着你回家过节就行。”梓烟想了想,便应允了。 而此时刑罚院内,蕙香指派了一群人去看着小荔,自己独身一人来到了关着杜巧娘的小间。 因为穆青娴没有下准确的命令,谁也不敢妄动小荔,以蕙香对她家主子的了解程度来判断,估计对小荔的刑罚得好一阵才能批下来。 算是便宜这个蠢货了,暂且留着她的狗命,说不定还有用处! 相比之下,杜巧娘就惨多了,之前被人鞭笞了三十下,还被关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无人料理。蕙香推开门的时候,杜巧娘的神智已经很不清楚了。 看到杜巧娘的模样,蕙香瞬间觉得小荔还是很厉害的,从头到尾也就哭过几回,这会子还在冷冷静静地吃着晚膳呢。 而杜巧娘竟已经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蕙香开始犹豫,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喂,起来吃饭了。”蕙香厌弃地将地上的碗筷往杜巧娘面前一踹,杜巧娘却像个死人一样无动于衷。 “喂,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嘛?!”蕙香有些恼怒了,“不就是被梓烟那个贱人陷害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有本事就去报仇啊!” 听到“梓烟”两个字,地上那团脏兮兮的肉终于蠕动了,紧接着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不想害人。” 丫的,这人怕是个疯子?不想害人?!呵呵,这真是她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蕙香气急攻心,竟真的笑出了声,“我说,你个贱婢还在我面前装善良?有意义吗?真以为自己多干净啊?” “比你干净。”杜巧娘“铛铛”睁开双眸,眼里闪过连蕙香见了都要恐惧的眼神,一字一句顿道,“比你,比她,都、干、净!” 蕙香觉得和杜巧娘真的没法交流,可她分明看到了杜巧娘蔓延在眼底的怨毒,不输于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莫非她是在压抑自己?蕙香回想起杜巧娘素日的作风,倒也不失为是一种可能。 如若这样,便让她帮杜巧娘释放! 蕙香前脚刚走,梓烟后脚便来了,还带了几罐价格不菲的药膏。看到牢房内满地苍夷,梓烟皱了皱眉,随后耐心地俯下身帮她收拾。 “她来找你,是想怂恿你跟着她一起对付我?”梓烟在外头刚刚和蕙香打过照面,看她神情淡然,一时间有点儿摸不清杜巧娘的态度。 她还记得上回绿朱事件,杜巧娘义正言辞地说她绝对不会害人。尽管后来迫于生计潜入自己的厢房偷取匣子,但也不算违背了她的宗旨。 只是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说不定杜巧娘真的改变心态了。 梓烟非常不情愿自己的名单上又多出来一个人,因此少不得亲自来问个明白。 “是,又如何。”杜巧娘紧闭双眼,看也不想看梓烟一眼。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愿害人。而你当初跟我决裂,也是因为我伤害了别人,对么?” “是,又如何。”杜巧娘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希望你记得你说过的话。”梓烟将药罐依次排开,放在杜巧娘的身前,“很快你就会被放出去了,蕙香失去了小荔,正缺人手,一定不会罢休,你好自为之。” 梓烟起身正欲离开,身后人又道,“我真讨厌你们这些人,整日里勾心斗角。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私底下还要互相残害!” 还真是圣母呐,“你也看到了,我想要求平安日子,是她们屡屡要害我。” “一个巴掌拍不响,难道你就不能退让一点儿吗?你做小伏低地与她们好好说解,我不信她们还会对付你。再说了,你若行得正走得直,谁平白无故去害你呢?” 梓烟实在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比小绛还要天真的人,“弱肉强食,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从你作为下等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避免不了鲜血和尸骸。” “再说了,你做了一世好人,也不见得过得安稳。”梓烟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你——”杜巧娘忽然跟炸毛的刺猬一样腾跃起来,张牙舞爪地要扑向梓烟,还好梓烟闪得快,立刻退出去关上了门。 杜巧娘这副样子,总有一天会被蕙香利用的。 梓烟怅然叹息,或许本不该将杜巧娘带进将军府,这个充满着血腥味的地方根本不适合她。 试问,又有谁愿意一生下来就面临着各种心机和谋害呢?每个人都是迫于无奈的,只不过想更好地活下去。 是的,她苏梓烟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那些曾经害过她的人,那些想要害她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第77回:花前月下(一) 不逾三日,杜巧娘就被放了出来。同样是盗窃罪,偷主子的东西和偷奴婢的东西完全是两个天差地别的待遇。 尽管如此,杜巧娘这几日带着重伤在牢房中受的苦也不算太少,多亏她没有愚蠢到拒绝梓烟送来的几罐药,坚持涂抹,几日后竟也好得差不多了。 外伤痊愈了,心伤却难治。杜巧娘进府时便一心想求富贵、脱贫困,原本想依仗梓烟,后又想巴结蕙香,终究是以她的道义不符作罢。如今,她已然将所谓道义抛之脑后,便想着另谋出路。 选择蕙香是不明智的,这点看小荔的下场就知道。 张盛,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可那夜的试探让她知道张盛不是这么容易上钩的鱼儿,若要引诱他,还需好好筹谋一番。 杜巧娘很快就等来了机会。负责与木袅袅接头的人找上门来,杜巧娘原先与梓烟相好,自然不愿告诉她们一丝半毫。如今两人闹翻,杜巧娘便万事往死里说,但凡知道的相关把柄证据一点儿不漏地告诉木府的人。 木府的人觉得杜巧娘办事得力,自然满足她的要求,当下按她的意愿备了一份药性极强的西域灵药“春风一度”。 是夜。 张盛正准备合衣就寝,门外响起断断续续的叩门声。他暗想着这个时辰如何会有人上门,忽而想到那日杜巧娘深夜造访,心下一紧。 被穆青娴抓住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出卖了杜巧娘。这是情理之中的,难不成他还要替个陌生人挡罪? 如今,该不会是这杜巧娘怨愤未平,上门讨说法? 张盛不想理会,灭了灯盏便闭目而寝,谁知外面的叩门声愈发急切起来,弄得他心烦意乱。 最后还是不得不起身去开门,迎面便撞上杜巧娘一双炙热的眼眸,他皱眉道:“有事吗?” “张盛哥帮了我一次忙,我原该好好谢哥。”杜巧娘娇笑着,把手中物什一推,原来是个半大的酒壶。 “我不缺酒喝。再说了,帮你是有条件的。”张盛提醒道,“你回去,别得寸进尺!” 杜巧娘像是浑然没听见他的话般,自做主打开了壶盖,一时间酒香四溢,迷得人七荤八素,辨不得方向。 张盛正值阳刚之年,又难耐寂寞,自阿妲走后,少不得胸腔积攒燥热之火,如今闻着若隐若现的酒香,顺势喷发而出。 “你这酒……好香。”张盛眯了眯眼,抬手要抓住酒壶,没料竟抓住了杜巧娘的手臂。 “张盛哥喜欢就好。”杜巧娘也没想到这药效竟这般烈,连她自己都有些扛不住,脑子已经昏涨难忍,神思渐渐模糊起来。 张盛先是眼前一黑,待视线渐渐恢复后,眼前竟然出现了阿妲的盈盈笑容,眼底是藏不尽的浓浓情意,脸上是溢不尽的阵阵绯红。 张盛失了魂,垂眸拉着杜巧娘进了旧时他和阿妲一块儿住的内屋。屋子虽然空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依旧整洁干净,点燃红烛后,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张盛垂眸,看见眼前女子被烛光照亮的脸庞,浓密的睫毛湿润无比,黝黑的皮肤看得也不那么扎眼了,透着淡淡的粉,像刚刚洗好上盘的蜜桃,水嫩嫩惹人垂涎。 张盛一把揉住了她纤纤一握的细腰,伏在她的耳畔喃喃低语,杜巧娘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只依稀听到两个字——“阿妲”。 杜巧娘心中一“咯噔”,瞬间清醒了大半,脸上渐露失望的神色。不过她转念一想,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其他的也不敢多奢求。 这时,张盛微微张开双臂,柔情似水地凝视着杜巧娘。杜巧娘心中小鹿乱撞,像极了刚出阁的新嫁娘。 这是要让她替他宽衣? 杜巧娘还未曾服侍过男子,也没有什么嬷嬷专门教导过她。但她已经到了岁数,又在难民窟里头挨过一阵子,市井荤话听了大半,该知道的也都知道。 张盛的身形不算修长高大,但也魁梧健硕,杜巧娘第一次帮男子宽衣,有些笨手笨脚的,好在张盛没有说什么,很耐心地配合她。 好容易将外头的衣裳褪去,又要帮他脱中衣,目光无意间在他的衣摆下面扫过,忽而望见张盛的裤子好像门帘般,被门栓撑起了一大块儿。杜巧娘一愣,待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后,便像刚放进锅里的螃蟹,腾地红了脸,双腿也发软起来。 她蓦然回想起上次自己胆大的举动,不由更加羞耻。如今已是这般光景,她自然也不再拘束,便胆大地伸出了手。 这才刚握上,只觉得一阵暖流涌进心房,她胆子更肥了,信手绕着圈,时而用力时而轻抚。 不一会儿,却听张盛一声低吟,掌心里的门栓突然抽搐了,紧接着传来一阵热乎的湿润,一股异味腾腾直上。再抬眸时,却见张盛脸色微变,视线愈发灼热起来。 “阿妲,你总是这么撩人。” 听了这话,杜巧娘反而放心下来。她还担心因为自己太过主动,张盛会生气,又或是会起疑。现下看来,这位阿妲嫂子曾经也是如此。 待杜巧娘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一凉,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块儿堪堪遮胸的兜带,张盛的嘴先凑了上来,触碰到她同样冰凉的嘴唇,舌尖在她的牙齿上一扫而过,杜巧娘心下一紧,呼吸便乱了,双腿夹紧,双手揽在他的背后。 张盛暴躁地掰开她的腿,脊背紧绷,一下子便找到了路,压了大半进去,杜巧娘的身子登时软了下来,刺烈的疼痛让她的眼泪喷涌而出,但她觉得那是喜悦的眼泪,就算是痛楚也是喜悦的,竟一边哭着,一边又笑了起来。 张盛有些摸不准自家媳妇今儿是怎么回事,行动顿时有些迟疑,杜巧娘看出了他脸色不对劲,担心事情有变,连忙一把抱住他,主动迎了上去。 药效又上来了,张盛迷了双眼,只顾着大手乱揉,像头鹿一般撒着欢在她身上驰骋着,几近要把杜巧娘撞到九重云端上去。 杜巧娘情不自禁想要囔,但她知道夜深人静从一个丧妇的男人房里传出这等声音可不是件好事,便只能捂着自己的嘴,发出低吟“哼哼”声,如玉般的脸庞涨得满红,红红艳艳汗水淋淋,几缕鬓发黏在额头上,尽显妖娆妩媚的模样。 第78回:花前月下(二) 大概到了三更天,上面压着的男人方才停止了动作,翻身大口喘着气,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留的杜巧娘一人浑身胀痛,处处皆是暧昧的痕迹,独自睁着眼睛到天明。 张盛醒后,自是后悔不已。但他是个实心的人,断做不出始乱终弃的事情,单凭着那床单上的一抹红,也不敢将杜巧娘置之度外。 而这西域神药“春风一度”还令他上了瘾,每日非得喝几口才舒爽,从此愈发离不得杜巧娘,但每日在自家房里到底不方便,他二人又寻了后院假山有几处洞窟,夜间最是隐蔽幽会的好去处。 自那时起,便是花前月下,夜夜笙歌,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没料到这日,蕙香夜里睡不着觉,便起来四处走走。 正是子时,玉箬轩最安静的时候,虽然有守夜的小厮和婢子,但人人皆知主子和掌事奴婢们都睡了,谁还管他们怎样,因此总有人趁此机会小偷小摸。 蕙香从小在大宅院里长大,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她也懒得找茬,若要真一一查抄,估计大半个玉箬轩都要被查出错处,且这些聚众豪赌、鸡鸣狗盗很多都是她手下的人,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重要的是,主子还没管呢,她也不好管太多嘛。 但这日她却突然兴起,想四处逛逛,看看能不能逮到一些不长眼的倒霉蛋。尤其是梓烟,惯会晚归的,上回被她逮着了,白白禁足了一个多月。 这么想着,蕙香便往南来到梓烟的厢房前,没料到梓烟尚未就寝,厢房内灯火通明的。 蕙香心疑不定,便凑上前,用手将那最墙角的窗户纸戳了个小洞,悄悄地往里探。 原来,梓烟正在捣鼓着画呢,聚精会神的,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正盯着她。 蕙香看了一会儿,委实无趣,只得离开。信步将东边厢房查探了一遍,又绕道西边后院去。 这一去,不得了。 蕙香本是在乱石百花中穿行,那些花影在月色下摇摇曳曳,看起来像是精怪般骇人。不过蕙香素日不害怕这些,也就没有离开,只往里出走。 谁知,这就听到了一些不入耳的声音,倒像是叫唤声,又听不出害怕,让人恍若步入仙境一般,时而还能听到声音里夹杂着“咯咯”的娇笑。 蕙香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嘴角上扬,脸蛋不带一丝羞涩的红,满心里只想着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里偷腥。 蕙香偷偷摸摸地弯着腰,悄然潜入洞窟内,一副香艳春景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昏暗的洞窟内,满地衣物狼藉,背朝着她的是男人呲溜光滑的臀,衬着洞顶上撒下累累轻柔月光。趴在男人肩上的女人青丝三尺垂,遮着看不清脸,女人嘴里喊出的声音实在不堪入耳,融在珠光皎洁的月色中,似乎有些玷污。 “啊啊啊我要飞啦” 蕙香皱了皱眉,再定睛一看,那二人竟是张盛和杜巧娘。蕙香大惊,随后差点没笑出声。 花树下,她一反常态,没有立刻撞破,而是不动声响地离去。 第二日,小荔刚从牢房中苏醒,就看到蕙香站在外头。她心中疑惑,自从被关在这里之后蕙香就没有找过她,显然她已经成为一颗弃子了。 “蕙香姑娘。”小荔福了一全礼,她现在是玉箬轩最低等的贱婢,和蕙香差了两三个等阶。 “嗯哼,”蕙香面不改色,挑眉道,“被关的滋味如何?” “尚可。”小荔亦是不动声色,她知道蕙香来找她肯定不是单纯调侃,一定有什么任务不得不让她去做。 “想出去吗?” “自然。” 此时的小荔看起来颇有几分梓烟的味道,让蕙香有些气恼,不愧是一个坑里出来的烂货,就是让她看不惯! “现下有个任务交给你,你若办得好,自然有机会晋升到原来的位置。” 这话却是虚的,小荔犯了大罪,能出去已经很不错了,怎能妄想再当她的二等奴婢?因此,小荔冷笑了一下,表面上却摆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多谢蕙香姐姐怜惜!” “恩,你记清楚了。”蕙香给了看管刑罚院牢狱的婢女一个眼神,婢女上前将牢房门大开,蕙香便草草交代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小荔没想到这一次任务竟要她放下尊严,豁出身子,这实在另她心不甘情不愿。 她原先想着,此番出去一定不能再指望蕙香和穆青娴了,只得像梓烟一样找到尉迟宫这样的靠山才行。 可张盛?!张盛算什么东西,烂泥扶不上墙,凭什么、凭什么得到她小荔的身子?! “哟,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愿意啊。”蕙香敏锐地察觉到小荔的犹豫,嗤笑道,“你要是不愿意,可以直说。毕竟……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使。反倒是你,眼下大好的机会,难道就要为了一点点可笑的自尊而放弃?” 蕙香明白小荔,她心高气傲,念想的起码也是个世家少爷,自然看不上张盛。可惜了,如果她不抓住这个机会,别说是府邸姨娘,连活命都难。 “只要我完成这个任务,就能脱罪,对么?” “当然,你还不信我?” “行。”小荔咬咬牙应了下来。横竖都是给身子,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能让杜巧娘因此彻底厌弃梓烟,她也觉得大快人心。 这日,蕙香从刑罚院里满面春风的离去,很快玉箬轩就传出小荔被释放的消息。 据可靠消息,小荔是受尽了千般酷刑,穆小姐慈悲为怀,不忍她丧命,这才放了她。 也有不少知情人士出面,说小荔半点儿罪也不曾受,只是蕙香又在穆青娴面前唠嗑了几句,穆青娴就转变了心意。 众人皆道蕙香受宠,连二小姐也要听她的话行事。梓烟却只是淡然一笑。 穆青娴那样的人怎么会任人拿捏?从她干晾着小荔不管的态度就可以看出,金簪找回后她就已经不打算追究了,蕙香敢求情也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顺水推舟罢了。 只是,她不明白蕙香为什么愿意替小荔跑一趟。难道她还不肯放弃这枚烂透的棋? 梓烟开始警惕起来,毕竟蕙香的一举一动都极有可能是针对自己。但她没有料到的是,这一次小荔的任务并不是直接对付她,而是通过杜巧娘。 第79回:花前月下(三) 夜里,杜巧娘从厢房内出来,四下张望一番,悄悄往后院溜去。 来到假山后洞前,她轻轻唤了一声,“张盛哥?” 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提起胆子往里走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为之一怔。 好一幅刺目剖心的活春宫图! 杜巧娘一眼就认出了张盛,只是那衣不蔽体的女子始终看不清脸,她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搅,一瞥眼瞧见洞窟旁散落的衣物,有几件格外眼熟,好像是梓烟平日穿的。 “早听闻梓烟与张盛哥从小一起长大,莫不是他们……” 杜巧娘心里一揪,又想起那日去找张盛说梓烟的事情,张盛没好气地将她赶走,若他们二人之间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张盛的态度就容易解释了。 想到这,再抬头看隐在洞内的那番撩人情景,又听那欲仙欲死的叫唤声,杜巧娘只觉得一股怨气涌上心头,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瞬间分崩离析。 她狠狠地攥紧了拳头,闪身离开了山洞。其实她完全可以揭破他们的奸情,但这样一来就会连累张盛,她并不愿意这样做。 “梓烟,你给我等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爬在张盛肩头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看向洞口,可惜她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只能望见凄惨惨的月光晃在树枝上。 凌乱的长发下,赫然是小荔的五官,她的脸上洋溢着似快乐又似痛苦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而此时,梓烟站在厢房内的衣橱前若有所思。就在刚才,她意外的发现橱柜里的衣裙少了一套。 这倒怪了。她珍藏的华丽衣裳很多,符合身份常穿的却统共只有几件,无论是从价值的角度,还是从陷害她不守礼数的角度来看,丢失的都不应该是那一套啊。 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东西,好像她厢房是可以随意进进出出似的!看来,她是时候该引起警戒了。 翌日,张盛醒来后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有气无力。铜镜里的他面目憔悴,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这是纵欲过度的表现。 还好同僚只当他丧妇悲恸,逛窑子多了缓解内心积攒的苦闷,也没多怀疑。 张盛舒展身子,推开门,撞见杜巧娘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外。他心下一跳,立刻将她拉入屋内,赶忙关上门窗。 “你怎么来了?!”张盛又是紧张又是生气,他不是没有怨过杜巧娘对他下药,但既然他做了便要负责。 可杜巧娘做事情也该有个尺度啊,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又想干嘛? “怎么,我不能来么?”杜巧娘神色晦暗莫名,她阴惨惨地一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莫不是你又在偷腥?” 我除了和你偷,还能和谁?张盛对杜巧娘一番醋意感到莫名其妙,“你别胡言乱语的,现在可是大白天,你不要命了?这地方人多眼杂,要是被发现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张大哥您威风凛凛,纵然有人发现了,还敢将您告上去不曾?二小姐对您可是顶好,上回您私通外府,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定然也会看在您丧妻的份儿饶过你……” 杜巧娘一段阴阳怪气的腔调让张盛听得很不是滋味,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完全还没搞懂杜巧娘到底想要干什么。 “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张盛来了气。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还不清楚?”杜巧娘见他如此,更是怒道。 “我何曾做过了什么?” “你昨夜——”杜巧娘说到这儿,愈发咬牙切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梓烟之间有一腿!” “我和谁?”张盛一晃脑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梓烟?这怎么可能?别说是现在,便是以前、将来,也绝不可能! “你脑子被门夹了?大早上赶我这儿来发疯?”张盛面对杜巧娘无厘头的撒泼感到气愤不已,“我每夜里不是跟你……又和梓烟有什么关系?我与梓烟已经多日不曾来往!再说了,我和她尚且隔着杀妻之仇,如何会与她有苟且?” 张盛这话点醒了杜巧娘,她蓦然想起昨夜确实没看清女子的脸,只是单凭满地的衣裳胡乱猜测罢了。 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梓烟的衣裳……又或者是有人蓄意冒充她也未可知。 “那行,权当是我昨夜认错了人。但是我分明看见洞窟内你和一个女的纠缠在一起!” 张盛愈加感到奇怪了,“胡说,难不成昨夜那人不是你?” “当然不是!”杜巧娘急了,看张盛的模样,他似乎不知道昨夜跟他行周公之礼的另有其人。 “这、这不可能啊,”张盛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我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这个榆木脑袋!杜巧娘又气又恨,忽而转念想到,起初张盛也是因着被下药而把自己当作阿妲,两人这才成了事。 莫非,昨夜那人也用了同样的手法? “诶,张盛哥,你该不会又被人给下药了?” 这个问题从杜巧娘嘴里问出来难免尴尬,但此时她管不了这么多了,一定要揪出那个胆敢勾引张盛的贱人! 张盛听到杜巧娘这么问,心里不舒服起来。他就这般好骗,任谁都能给他下药? “不可能,我昨夜并未曾吃过东西,”张盛摇头道,“到了时辰后我就在那里等你,之后你来了……噢不,是那人来了,我就……这么想来,当时似乎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觉得头晕脑胀的。” 原来不是迷药,而是迷香啊。 “迷香……香……”杜巧娘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光,“一定是梓烟!玉箬轩内只有她最擅香!” 这一次,张盛沉默不语,下三滥的迷香市面上常有卖,只要有点手段都能够捣鼓到,仅凭迷香就判定对方是梓烟,太过草率。 而且,梓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她也没有理由。 “你别乱下定论,”张盛虽然愤恨梓烟,但并非黑白不分,“你还不如好好思考一下,昨夜为何会误时,让他人有机可乘!” 第80回:证据确凿(一) 日上三竿,玉箬轩内人来人往。不少小厮来敲张盛的门,等着回事情。张盛只应他身子不适,搪塞推辞过去。 “误时……”杜巧娘呆呆地坐在小桌旁,“我昨夜误时了么?” “你也不想想,我断不会提早去的。若不是你晚来,如何会被人取代?” 杜巧娘闭着眼睛冥想起来,她被昨夜张盛一事冲昏了头脑,已经记不清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了。 张盛所言很有道理,她脑海里灵光一现,“腾”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我想起来了!昨夜本是按时出发的,谁知路上看到一个黑影……” 昨夜。 杜巧娘从西侧厢房内出来,四下张望一番,悄悄往后院溜去。 正当这时,忽然出现一个黑影,一溜烟往东侧蹿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速度太快,杜巧娘以为自己花了眼,本想不管闲事直奔后院。可她转念一想,大半夜的,莫不是有事情发生? 首先肯定不是盗贼。若是外头的贼要潜入内院实属不易,倘或真有这般能力进来,也该直奔二小姐的厢房才是,没理由跑奴婢的住处;若是内头的盗贼则更不可能弃富劫贫了。 这么一推算,这个黑影怕就是玉箬轩的人。 一个想法让杜巧娘顿时兴奋起来,难道说有人与她一样,寂寞难耐,花前月下,夜半偷腥? 她的脑海中闪过不少人影,无论是谁被逮到,都是大罪! 杜巧娘当下便往东侧厢房去查探,她也不怕惊动巡夜的小厮和婢子,只说自己睡不着出来散心,大不了被关一阵。 这般走到了梓烟的厢房前,静夜深深,依旧灯火通明。她纳闷,梓烟这会子在做些什么呢? 正要靠前去看,却见一个黑影“嗖”得一下蹿到梓烟的房檐上去,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杜巧娘惊愕万分,难不成这黑影是来找梓烟的? 杜巧娘正纳闷,梓烟房内的烛光忽地就熄灭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她知此时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便将今夜的事情记在心里,只等着下次有机会抓个现行。 “啊哈,这下我明白了!”杜巧娘一抚掌道,“那个黑影一定是梓烟花钱聘请来的江湖术士,使了一番调虎离山之计,就是为了引我过去,她好借机去找你!” “可是,若她当时不在房内,那房内的烛光怎么会忽然熄灭呢?”张盛不敢苟同,杜巧娘明显是先入为主了。 “这个……说不定也是她的计谋!”杜巧娘道,“我亲眼见着地上一团梓烟的衣裳,而且只有她擅制香!” “会不会是有人装作她的模样,故意混淆视听?” 张盛还是不相信梓烟平白无故会做这些。他曾经的确动过心,但那时候尚年少无知,情愫懵懂,谈不上爱得深切。 而且他心里很清楚,梓烟对他从来没有这种情感。 “张盛哥,她肯定是嫉妒我攀上了你,她厌恶我,特意来跟我抢的!”杜巧娘泪眼汪汪地说道,“张盛哥,你怎么总帮她说话?难不成你们之间真的……” “杜巧娘,你能不能理智地思考一下?”张盛厌烦了杜巧娘无缘无故的诋毁,“以梓烟的性子,她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而且,我与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我对她的恨还需要证明吗?” “你嘴上说恨她,从未实际害过她!”杜巧娘忽然激道,“你是不舍得?!” 张盛忍着想暴打眼前人的念头,转身从床榻最底层抽出一个大包裹,甩到杜巧娘面前。 “行,你不信,我就证明给你看!” 杜巧娘一把接住包裹,三下五除二地拆开,原来里面放着一件精致无比的黑虎斗篷。 奇怪,这件斗篷好生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杜巧娘的眼前猛地闪现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只是时隔太久,当时又没有刻意去关注,实在想不起来了。 “这件斗篷看起来价值不菲,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东西,”张盛嘴角一扬,“这宝贝可是梓烟与木府男子私通的证据!” 木府?杜巧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梓烟不是和尉迟府的大少爷有一腿么?怎么又勾搭上了木府? “这个骚浪贱蹄子!”杜巧娘双手拉着斗篷狠狠一扯,好像手中的斗篷就是梓烟一样,还好斗篷质地上等,她这般用力都不见一丝一毫的损害。 “可不是么,”张盛嘲讽地笑笑,“你说她想方设法勾引我,我当然不信。以她的能力,早不知爬上了多少权贵的龙床,如何能看上我区区一个门房!” 张盛这番话说得杜巧娘更是妒火中烧,“张盛哥,你快跟我讲讲,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和梓烟行苟且之事的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原来,这件斗篷正是当日梓烟委托张盛送去木府给崔洋的斗篷,后来他说自己在去木府的路上遭遇了劫匪,斗篷不幸遗失了。 如今看来,这竟是谎言。 “当时我与梓烟尚还交好,她求我办的事情我大都会尽心。可当时阿妲发现了斗篷,她那个人就是爱财,想把斗篷占为己有,仗着我相信她,就骗我要帮忙送斗篷。我拗不过她就答应了,后来她又骗我,说斗篷被山匪给劫了,我便这样告诉梓烟。” 提起阿妲,张盛的眼里满是柔情,明明阿妲骗了他,他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杜巧娘看了自然更是吃醋,但比起对梓烟的恨,阿妲不过是个死去的人,她犯不着跟死人过不去。 “阿妲嫂子是想偷偷把斗篷拿去换钱?那为何斗篷还在这里?” “她没来得及,就被梓烟给——”张盛说到这,刚才的柔情消失不见,只留下满腔怒火,“事后,我处理阿妲的遗物,看到这件斗篷,才明白了一切。” “诶,阿妲嫂子真是可怜。”杜巧娘趁机加上一把火。 “如果不是梓烟对阿妲下狠手,我必然会把斗篷还给她。可惜,她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张盛的话语中泛着冷意,“她亲口说过,要让我把斗篷交给木府一个叫崔洋的男子。” “太好了张盛哥,如此一来,证据确凿,定叫梓烟翻不了身!”杜巧娘笑起来。 第81回:证据确凿(二) 晌午,杜巧娘悄悄地从张盛房内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半大的包裹。她知道既然证据在手,那就该赶紧处理,以免夜长梦多。 于是,她叩响了蕙香的厢房门。 蕙香刚在穆青娴那边忙完,与兰香交接,正准备趁着空档好好休息一下,听到敲门声难免有些不耐烦。 “谁啊,有什么事情一个时辰后再来回!” 杜巧娘可等不了一个时辰,斗篷在手的每一刻都让她担惊受怕,“蕙香姑娘,是奴婢,杜巧娘。” 蕙香本不想理会,听到“杜巧娘”三个字的时候,顿时来了精神。她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嘴角带着深深的笑意。此前的一段对话涌入她的脑海: “你是张盛门下的小厮?听说你会些拳脚。” “正是,不知蕙香姑娘有何吩咐?” “现下有桩要事请你去办,办妥了,我就在二小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保你去穆府田庄上做个管事的小头头。” “诶哟,真是奴才的好姐姐只要姐姐一句话,奴才必定上刀山下火海,拼上这条命也要帮姐姐完成这个任务!” “倒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可知道西侧小厢住的奴婢杜巧娘么?你只要在子时在院子里守着,等她出来后,便往东侧梓烟的厢房去。” “这……奴才愚钝,不甚明白,还请姐姐再指点一二。” “你个榆木脑子!这么说,我希望你能把杜巧娘吸引过去,顺便让她怀疑这件事和梓烟有关,至于她会往哪方面想,那就无所谓了。” “诶哟,您这么说奴才就明白了!得嘞!” 蕙香坐直身子,稍稍打扮了一下便去开门。又见四下无人,才把杜巧娘请进来。 蕙香费尽心思设下这么个局,只为唤醒杜巧娘心中对梓烟的愤恨,好逼迫她出手对付梓烟。 如今她找上自己,显然是幡然醒悟了。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爆”! “怎么,想通了?”蕙香倒了一杯茶,细细品着,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死守着所谓的道义和善良,终究什么也得不到,只会让别人找到迫害你的机会。” 杜巧娘嘴上赔着笑,心里仍然不屑。跟蕙香合作无异于是与虎谋皮,她这种过河拆桥的人,也只有小荔会巴望着能得到好处。 而杜巧娘此番来,只是想借蕙香之手而已。 “姑娘看看此物。”杜巧娘将包裹摊开,往蕙香面前一推,“月前,梓烟曾拿着此物找到门房张盛,委托他将此物送去给木府一名叫‘崔洋’的男子。”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蕙香一时有些反映不过来。她看出了杜巧娘的计谋,如若把此物呈上,这便是梓烟和木府勾结的实打实证据。 可还有一处更令她惊讶,崔洋?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二小姐现在的教书先生也叫崔洋。 是读音相同吗?或是巧合?还是说…… 不对,能做到二小姐的教书先生,肯定是通过层层审核的。应该只是巧合。 不管怎样,梓烟这次肯定完蛋了! 蕙香将斗篷收好,满意地朝杜巧娘点点头:“这次做的不错,自小荔被贬后,二等奴婢尚缺一人,我看你挺机灵的,也有本事,择日便在二小姐面前提点你。” 杜巧娘一愣,这是要提她做二等婢女了吗?原来爬上这个位置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只要对付梓烟就可以了! 早知如此,她不该一直逆来顺受的! 蕙香看出了杜巧娘的喜悦,嗤了一声,“行了,你先回去好好准备!将来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自会找你。” “喏、喏,”杜巧娘喜不自胜,“奴婢谢蕙香姑娘!” 蕙香拿着斗篷,自以为抓住了梓烟最大的把柄,一连几天都心情畅快。好容易找到机会,趁着兰香不在,她便将斗篷献给了穆青娴。 穆青娴因为尉迟宫和梓烟的谣言,心里一直有隔阂。尽管兰香也在她跟前说过很多次了,尉迟少爷不可能看上一个小婢女,而且确实没有实在证据表明他们之间有不齿勾当。 可女人的怀疑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又似乎理所当然。尤其是她看到梓烟长得国色天香,心里难免有妒意。 不管玉箬轩的事情,不代表她不知道底下婢女们的勾心斗角。正因她看梓烟不顺眼,也就下意识纵容蕙香的行为。 如今,蕙香逮到了证据,她自然乐开怀。正好,借此机会去试探一下尉迟宫,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蕙香眼瞧着穆青娴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松了口气。 “这次做的漂亮!”穆青娴夸赞道,“你和张盛,都该赏!” “奴婢和张盛都已经跟了二小姐多年,该享的福享了不少,实在不敢再讨赏赐,倒是这杜巧娘……”蕙香的两只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提醒道。 穆青娴皱了皱眉头,杜巧娘不过是个上不来台面的蠢婢女,上次还因偷窃受了罚,着实没给她留下多好的影响。 “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丫头,还想要赏赐?” “小姐,杜巧娘之前确实糊涂,可也不能怪她。她那样的身份地位,每日里饭都吃不饱,难免心生歹意。不过,恰恰说明了这丫头胆大,是个好材料,绝对不比小荔差的。” 穆青娴还是犹豫,蕙香接连又说了不少好话,又拿自己的人头作担保,这才把杜巧娘晋为二等奴婢,代替了小荔的位置。 杜巧娘搬到了小荔的厢房内居住,而刚刚被放出刑罚院的小荔则再一次住回了西侧小厢。 这一出空降的大戏委实让玉箬轩的婢子们聊嗑了许久。有的佩服杜巧娘手段高超,从外来婢女到内院二等没花费多长时间。有的则感慨小荔命苦,从底层好容易爬到高峰,这么快又摔回原点。 也有的人嫉妒杜巧娘,背后乱嚼舌根,说她学梓烟那一套,不知爬上了谁的床,献媚讨好才得到的荣宠,也有的更是咒她最后与小荔一般下场。 且不论旁人如何,杜巧娘经此事,更加把曾经的底线抛之脑后。眼下,她一心只想着争名夺利,将梓烟狠狠踩在脚下。 小剧场—— 梓烟:坐看尔等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蕙香:1 崔洋:10086 第82回:证据确凿(三) 酉时刚过,穆青娴从正堂陪几位夫人用过晚膳后方才出来,叫人备了辆马车便往尉迟府去。 尉迟府的下人们惶惶然去通报,弄得尉迟宫二丈摸不着头脑。若非有要事,穆青娴鲜少特特上门。 正寻思间,只见穆青娴款款而至,一身大缎水绿百花团齐腰襦裙,脖子围了一圈泛着荧光的软绸,衬得长相一般的她也姿态翩翩。 尉迟宫心中某个地方瞬间软了下去,身体的某个地方却硬了起来。他笑着迎了上去,“青娴可去见过家父和家母了?” 尉迟府的两位长辈都很喜欢穆青娴,尤其是尉迟夫人,从小疼她更胜自己的亲生闺女。 “才从老爷和夫人那儿过来呢,算起来也有好些日子没和他们好好说说话了,看到他们身体康健,青娴就放心了。” 尉迟宫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宠溺,甭说是父母了,对于穆青娴,他自己也一样爱不释手,恨不得找个玻璃罩子将她永远地困住,保护起来,不让她受到一点儿伤害。 他右手勾住穆青娴的后脖子,将她揽入怀中,“青娴,你的心底真善良。” 穆青娴两颊一红,轻轻揽住尉迟宫的腰,侧着脑袋贴在他的胸前,嗔怪道,“宫哥哥,青娴好想你……你也不常来看青娴” 尉迟宫叹了口气,这几年国事动荡,他又是尉迟家的长子,不得不多长点心眼。 “青娴,我们都年龄渐长,要担起保护家族的责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地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穆青娴鼻子一酸,“国事,家事,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考虑这么多呢?!父亲常年不在家,妹妹也一直待在外面游学,家里只剩我一个嫡女帮衬着母亲和三夫人料理家事。如果我们能像小时候那样该多好……” “傻姑娘,人总是要长大的,”尉迟宫揉了揉她的脑袋,把下巴顶在她的头上,“只有长大了,你才能嫁给我啊。” 穆青娴的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地很快,她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一双含露目泛着秋波,摄人心魂。 “宫郎,你总是这样甜言蜜语,是不是老偷吃蜂蜜啊”穆青娴调笑道,从小到大她都很喜欢这样说尉迟宫。 “哈哈,我们都是在蜜糖罐里长大的,半斤八两!”尉迟宫开怀大笑,揉着穆青娴往里屋坐去。 一群婢女规规矩矩排着队上来,不一会儿小桌上就摆满了茶盏糕点,穆青娴盘算着差不多是时候了,便让兰香捧着一个包裹上来。 尉迟宫瞅着那个半大的包裹,双眉微蹙。看来,这才是穆青娴今夜造访的真正目的。 “青娴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尉迟宫笑眯眯地说道,他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会是什么讨他欢心的礼物。 穆青娴弯了弯双眉,笑着挽住尉迟宫的手臂,“宫郎请看,这是何物?” 她话音刚落,兰香便会意地将包裹打开,一条华贵的斗篷显露在尉迟宫的面前。 尉迟宫一眼便瞧出了此物绝非凡品,但他出生富贵人家,倒也不至于太过惊讶,反而不解穆青娴的意思,“一条略微贵重的斗篷,有什么问题?” “宫郎可知道我府上有个叫梓烟的奴婢?”穆青娴决定先卖个关子,看看尉迟宫的态度。 谁知尉迟宫的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些困惑,“梓……烟?没听说过,你府上的奴婢我只知道兰香、蕙香几个有些来往的大婢子,其余都没印象。” 穆青娴显然不相信,又提醒道:“我听蕙香她们说,这个小婢子仗着是被你提携到玉箬轩里来的,整日里耀武扬威呢!” “哦?我提携的?”尉迟宫歪着脑袋想了想,眼前一亮,“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看这个婢女机灵,不必蕙香差,待在盥洗室那种破烂地方岂不可惜!便带着她去玉箬轩,想着让她服侍你。” 这话倒是跟梓烟当日所言别无二致,穆青娴沉思不语。 “青娴,发生什么事了?这个小婢女是不是惹祸了?”尉迟宫假意问道。 他相信梓烟不可能像穆青娴口中说的那样仗势欺人,但穆青娴既然亲自上门,肯定不会无凭无据。 “倒也不是惹什么大祸,只是行为不检点,有损女子风德。”穆青 作品相关 (10) 娴轻描淡写地说道,她轻轻拿起斗篷,递到尉迟宫的面前,“有人跟我禀报,说梓烟特意交代他要将这件斗篷送到木府去,还给一个叫崔洋的男子。” “噢?”尉迟宫双目微眯,“这个人可靠吗?” “当然!他是我的心腹,也是梓烟曾经的好友。”穆青娴强调道,“我敢担保,他绝对不会骗我。试问,一个女子为何会有男子的衣物?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这下,轮到尉迟宫沉默了。 穆青娴歪身坐在他的身边,眼神带着忧愁,“若只是通奸也就罢了,怕就怕对方是木府的人……宫哥哥你想想,在我的府邸,居然有这么个婢女与木府的人来往密切,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你有派人去查过这个叫‘崔洋’的男人嘛?” “我一个女儿家,也没什么人脉,怎么查一个木府的人啊,”穆青娴委屈地说道,“而且,那个梓烟又自称是你的人,我哪敢随便碰她……这不特意跑来请示你的意见咯。” 尉迟宫拉起她的手拍了拍手背,以示安抚,“既然牵扯到家族纷争,我肯定会引起重视。你就放心好了,这个‘崔洋’由我的人来查。” 穆青娴这才眉开眼笑,“好啊好啊,那就拜托宫哥哥了!”说罢,她又想到了什么,道,“前几月家中的老私塾吴先生回乡了,管事又请了一个年轻的先生,也叫崔洋。” “噢?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也纳闷,当时管事跟我说,这是吴先生临走的时候推荐的,我也就没多想。如今看来,是我大意了。”穆青娴道,“宫哥哥,你下次提携婢子的时候也得上点心呐,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院里塞。” 尉迟宫脸上一僵,尴尬地点头应允,又随便搪塞了一些话,穆青娴自知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离开。 目送着青梅远去,尉迟宫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越来越冷。他的眼前浮现出梓烟生辰那日,鹿鸣山上绽放的漫天烟火。 第83回:青梅竹马(一) 那一夜的璀璨烟火,以及梓烟天真烂漫的笑容,深深刻进了尉迟宫的心里。 如此豪迈的大手笔,如此精巧的布置,如此用心的准备。那个人对梓烟用情至深,实在令尉迟宫不得不忌惮。 “木府……崔洋……” 尉迟宫喃喃地念着这两个词,双手越攥越紧,他击掌几声,杨素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 “去,把梓烟找来。” 杨素心下一咯噔,本想多问几句,但尉迟宫脸色铁青,浑身萦绕着少见的凶煞之气,她吓得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此时已经夜深,梓烟好容易弄完一天的事情,正准备好好休息,谁知粲花竟找上门来。 “宫少爷又让你送东西给二小姐吗?”梓烟问道,以往粲花都是以这个为借口来找她的。 然而这一次,粲花的脸上由始至终布满疑云,“杨素姐让我特意来知会你一声,说宫少爷找你。” “特意来一趟?”梓烟神色一变,“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万一……被别人发现怎么办?” “杨素姐说,二小姐今夜去了一趟尉迟府,她离开以后,宫少爷心情特别不好,立刻说要召见你。”粲花不安地说道,“烟儿,你该不会是惹祸了?!” 梓烟一时间也有些迷糊,她在脑海中将近日发生的事情都过滤了一遍。玉箬轩状况不断,但跟她细作的身份扯不上一丝半毫的关系。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穆青娴究竟发现了什么? “烟儿,你快随我去!”粲花催促道,“如今怕是也不用向穆二小姐请示了。” 梓烟一路苦思冥想跟在粲花身后,到了尉迟府,果真见尉迟宫满脸黑雾,一副怒火冲天的模样。粲花赶忙退下,书房内便只剩下梓烟和尉迟宫二人。 “宫少爷……”梓烟行了礼,犹豫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自己看!” 尉迟宫右手抓着小桌上放的包裹,狠狠朝梓烟面前一丢。梓烟吓了一跳,弯腰拾起包裹,才发现里面放着一件斗篷。 这件斗篷她再眼熟不过,正是崔洋的斗篷。准确的说,是她与崔洋第一次见面时,崔洋所披的那件斗篷。 可张盛哥不是说,斗篷在送去木府的路上被山匪劫走了嘛?如今怎么又会到了尉迟宫手里? 难道那帮山匪其实是尉迟府的人? 不可能的。梓烟马上又排除了这个想法,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即便山匪把斗篷交给或卖给尉迟宫,他也不可能查到自己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尉迟宫冷眼观察着梓烟的表情,见她一脸淡然,咋看上去似乎完全不认得这件斗篷,可她眼神中的闪烁却瞒不了尉迟宫。 这丫头,满脑子到底藏着多少鬼心思是他不知道的?! “宫少爷,奴婢……”梓烟匍匐在地,心道,不管怎样,先假装不认得此物再说。 “别跟我说你不认得这东西,”尉迟宫早已看穿了梓烟的想法,“有这个闲心思,还不如想想该怎么解释。” “宫少爷,奴婢不知该解释什么。”梓烟继续装傻充愣。她现在摸不准尉迟宫究竟已经知道多少讯息了,只能这样试探。 “不知?”尉迟宫拍案而起,“你们府二小姐亲自上门讨说法,质问我为什么要提携不三不四的人到她院里去,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脸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看样子,尉迟宫已经把该知道的都了解清楚了,说不定连崔洋都已经被挖了出来。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没有必要再隐瞒。 “宫少爷,我与这件斗篷的主人不过是萍水相逢。那夜我在洛水河畔遇劫,多亏了这位崔公子出手相救。当时,那群登徒子撕破了我的衣裳,崔公子便将他的斗篷借给我披上,之后便匆匆离去,只说他暂住隐山木氏府邸。”梓烟一字一句地说道。 尉迟宫阴沉着脸静静听着,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梓烟清楚,他没有反驳,证明还没有下定论。这个时候更因为抓住机会! “无功不受禄,斗篷虽然昂贵,但奴婢也不是贪小便宜的人,更何况对方住在木氏府邸,奴婢不得不起防备之心。因此便去调查此人的来历,原来这位崔公子是福钰坊一个百佃大户华氏家夫人的远房侄子,商贩出身,从西晋云游至此做生意。” “商贩?”尉迟宫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他家只不过和木家有生意上的来往?” “正是,因此奴婢就没有把这位崔公子放在心上。”梓烟的话掷地有声,“后来,这位崔公子机缘巧合之下又成了二小姐的教书先生,奴婢倒还见过他几面。不过都是遥遥看上一眼,再没交谈。” 尉迟宫凝视着梓烟的神情,默然不语。果然,是他太过心急了嘛?这些事情如果他能静下心来找人仔细调查,一定能查出结果的。 “你先回去,”尉迟宫扶额叹道,“既然有人将这件事情告到青娴那边,说明你的处境不佳,你最好赶快解决掉那个人,以免夜长梦多。” “喏。” 梓烟不敢再停留,俯身行了一礼后匆匆告退。离了书房,却见杨素站在院落外,看她的眼神有些怔愣。 “只是一场误会,放心杨素姐。”梓烟莞尔一笑,暖心的笑容将杨素心中徘徊的乌云吹散。 “恩,你快回去,万事小心点!” 前几月刚被禁足,好容易出来了,又生出这等事情。杨素愈发觉得将军府不太平,暗暗寻思找什么由头把梓烟拉过来才好。 梓烟离去后,尉迟宫一人独坐在书房内,闷闷地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竹简书籍。 不知为何,一想起鹿鸣山上莫名其妙的烟火,他的整颗心都忍不住熊熊燃烧。 “鸠七。” 一个黑影从房檐上蹿下,隐在夜色中,看不清人脸。空气似乎静止了,墙壁上烛火映照的黑影似乎也凝固了。 “在!” “去好好查查穆二小姐的教书先生,到底有什么背景!” “是!” 黑影一闪身,瞬间消失在尉迟宫的视线内。 第84回:青梅竹马(二) 冰凉的风冷扑扑地刮着,清寒的暮云卷着如水的秋月,羌城上空一片光明。 玉箬轩的庭院内,不少得了空闲的婢子正围成一团,穿着单薄的中衣,披个小短褂,坐在天井旁蹭凉。 她们看到梓烟从外面进来,纷纷迎着笑脸与她打招呼。小荔被贬后,梓烟就成了玉箬轩里唯一的二等婢女了,自然人人尊敬。 梓烟一贯性子清冷,明面上还是会与她们颔首示意,毕竟同处一个院子内,闹太僵总归不好。 然而今夜,她却没有这个心情。 机灵的小婢子看出梓烟满脸罩着黑雾,心虚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众人纷纷心领神会,皆各做各的事情,再不敢与梓烟搭话。 梓烟阴沉着脸,没有回厢房,而是径直往张盛屋内走去。 今夜不是张盛当值,此时的他正待在墙后的小厢里头。门外廊下守了好些小厮,交头接耳的不知絮絮叨叨些什么,见了梓烟,纷纷起身行礼。 “小的们给梓烟姑娘请安,不知姑娘怎的深夜来此?” 小厮们也不是没脑子的木头蠢货,一眼看出梓烟心情不好,连带着说话也小心翼翼。 “我找张盛。”梓烟冷冰冰地说道。 小厮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讶异的神色。玉箬轩的小厮和婢女大多是将军府家生奴,从小便一块儿混大的,他们中没有谁不知道梓烟与张盛交好。 往日里,梓烟都亲切地唤张盛为“张盛哥”,如今直呼其名,眼神还冒着戮气。 肯定是出事了。 “张盛大哥在屋里头呢。”一个小厮指了指墙后面的小厢,低声道。 梓烟二话不说转身而去,走到小厢门前,叩门。 “哪位?” 许久,里面传来慵懒的声音,看来张盛已经就寝了。 “我,是我。” 里面的人似乎犹豫了许久。 “你是……?” 呵,没想到相识多年,他竟还听不出自己的声音。 “梓烟。” 又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张盛的脸在浓浓的黑暗中露出了一角。 满腔的怒气,在这一刻化作虚无,梓烟的心里此时此刻只剩下怅然若失。 这声音、这容貌,是那么的熟悉。可人,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吗? “……有事?” 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座极冰的山,无情又冷漠。 “为什么骗我。”梓烟刀枪直入地质问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盛,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半点儿的愧疚。 或许那样,她就能有理由原谅他。 可惜,她一无所获。 张盛见她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心下了然。 看来杜巧娘的动作还算蛮快。 “想骗你就骗你,还需要理由吗?”张盛忽然笑了起来,语气竟是轻松愉悦。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大家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张盛径直走回小厢内,见梓烟还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笑道:“难道你要一直站在门外说话嘛?” 梓烟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将小厢的门掩上。小厢内的空间十分昏暗窄小,让她一时半会儿有些难以适应。 终日居住在这样封闭的地方,正常人都会发疯。 不过,张盛应该已经是个疯子了。 “你这么做,是为了阿妲?” “要不然呢?” “我记得当初我拜托你将斗篷送去隐山木府的时候,阿妲还活得好好的。”梓烟冷笑道。 她脑海中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来,张盛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 那时的他,实诚到说个慌也紧张得半死。可现在却…… 人性,真是可笑。 “我承认那时我骗你,是我的错,但当时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拿斗篷来陷害你,”张盛道,“不过现在,我一点也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是阿妲害死了小绛?!”梓烟冷眸微眯。 张盛一怔,随后嘴角上扬。 其实,他也是之后道听途说,才隐隐知晓当日的情况。尽管他不愿意去相信,可是冥冥之中总有个声音告诉他,阿妲就是逼死小绛的真凶。 “知道,”张盛大笑起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知道小绛得罪了阿妲,也知道阿妲找人欺侮的小绛!我全都知道!” 说罢,他顿了顿,“所以呢?你想怎样?” 梓烟的心猛地一抽,剧痛无比。她和张盛青梅竹马,小绛与她亦是两小无猜,还有阿妲,这个小时候总是欺负她,但关键时刻也会站出来挡在她前头的大姐姐…… 为什么曾经的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容易被岁月冲垮么? “张盛,你变了。”梓烟忽然道。 “是,”张盛没有否认,嘴唇翕动,他的眼里闪着光芒,“人总是会变的。” 梓烟缓缓闭上了眼,片刻后又缓缓睁开,她转过身往小厢外走去。 “梓烟——” 张盛忽然叫住她,梓烟站住了脚,背对着他。 她不明白,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地恨我?”张盛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梓烟没有回头,“横竖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了。” 好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张盛咬紧嘴唇,狠狠地将刚才浮起的悔意重新压了下去。 梓烟干笑了一声,抬脚离去,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徒留张盛一人在黑暗之中,暗暗咒怨。 然而,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梓烟的眼泪喷涌而出。 “张盛,我不恨你,你只不过是在阿妲和我之间,选择了她而已。” 尉迟府书房内的光一直亮到了天明,尉迟宫一夜未曾合眼。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暗哨,紧接着一个黑影掠过。尉迟宫眼前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回禀主子,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一眨眼间,鸠七已经匍匐在了尉迟宫的面前,朗声说道。 “噢?”这次的速度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崔洋祖上几代皆是西晋国的商贩,专做古董行的生意,如今在羌城圈子内也算小有名气。福钰坊华氏也是一介大户,其当家正堂夫人苏氏,正是崔洋的远房姑母。” “华家和隐山木府有何关联?” 小剧场—— 崔洋: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青梅竹马难成双 张盛:我呸!还有句老话送给你,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崔洋:嘿嘿,其实我们本来…… 作者小月儿:咳咳,剧透了哈剧透了哈!!!!注意点! 第85回:青梅竹马(三) “并无政治牵扯。事实上,华家的生意做的很大,京都各大家族与其皆有或多或少的商业贸易往来。”鸠七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尉迟府亦是如此。” “我们也和华家有来往?”尉迟宫眉头一皱,他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事? “根据属下的调查来看,只是浅浅的表面,并未深入。”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毕竟他作为大少爷,不可能管到尉迟府门下的方方面面。 “华氏真的没有跟任何一派势力有牵扯么?” 尉迟宫还是有点不相信。京都这块大肥肉,如今被三大家族和皇室瓜分,想要在其中捞点油水,还不得赶打赶算筹谋着捆大树抱大腿? “若真要计较起来,华氏近年来和隐山木府的生意来往颇为密切,但也止步于此。” 尉迟宫捏紧下巴,仔细思索起来,福钰坊紧邻着古旭坊,而古旭坊一带难民颇多,正是不可多得的劳动力,华氏肯定会打难民的主意。 果不其然,鸠七继续说道:“华氏不过是京都的一株墙头草,任凭风雨飘摇,谁能够给他的利益最多,他便倚靠谁。” “可这样一株不依仗任何树的墙头草,如何能屹立不倒?” “属下还调查到一个关键点,原来华氏家还有一位小姐,前些年被王上看重,选入宫中,封了小仪。不算太得宠,但到底有些地位。如今在宫中亦是妙于周旋,保了其家族平安。” 看来,这崔洋和华氏确实与隐山木府没有任何关系。 “梓烟及笄那日,隐山上的烟火,查的如何了?” 就算梓烟没有跟木府勾结,也不代表她没有和崔洋暗中苟且。 “这个……属下尚未查清。隐山是木府的地盘,而木府近来拔除了不少我们安插的眼线,以至于我们举步维艰。”鸠七为难地垂下了脑袋。 “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了?” 尉迟宫挑了挑眉,这个苏翎辰还算有点本事,自从他来了之后,整个京都的局势似乎开始出现波动了啊! 三大家族和皇室平衡了多年的权利杠杆,如今也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行了,下去。”尉迟宫挥了挥手。 鸠七有些不解,犹豫道,“那烟火的事情,是否还需要属下派人去查?” 尉迟宫神情明显流露出犹豫不决,他向来行事果断,鲜少会出现这番情况。 若是按照他的本意,当然还想再查,查的越清楚越好。梓烟可是他的人,他非得把那个差点抢他风头的小子给揪出来不可! 可这并不明智。隐山木府这些日子来动作颇多,若是他再贸然派人去对家的地盘造作,恐怕会得不偿失。 “不必了。” 鸠七一怔,瞬间摸不清自家主子的心理。明明前月还怒火滔天地强逼着他们去寻找真相,现在忽然又撒手不管了。 算了,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一个下人纵使满心疑惑,还不得乖乖照做么? “喏。” 鸠七一个闪身,消失在了书房内。 眨眼间中秋佳节将至,一年的团圆时刻,将军府内少不得热热闹闹一番。 斗篷事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来,几个知情人就像从未经历过此事一般,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让梓烟摸不透的是穆青娴的态度。亲自把斗篷送到尉迟宫面前,无非是试探,可现在石沉大海,她究竟是否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不过,穆青娴没有再为难她,想必是尉迟宫做了什么消除她心中的疑虑。 男人要做什么才能让一个女人不再吃醋呢?无非是费尽心思对她好,让她重新找回安全感。 虽然知道尉迟宫不得不这么做,梓烟心里还是泛起一层酸酸的醋。屡次三番被人陷害,尉迟宫怕是对她失望极了。 可谁让陷害她的都是她身边的人呢! 看来,下一次,不能再轻易相信别人了。 梓烟自认为重生一世,对旁人已经足够冷漠,没想到这样的冰冷程度还是不够。 难道,非得像崔洋那样…… 梓烟的脑海中浮现出崔洋冰山一般僵硬的脸庞,忍不住嗤笑一声。 “呵,还真是个贼丫头,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头顶响起,梓烟一抬头,正好和崔洋对视。 这个时辰,她本是要去膳房用早膳,一路上都在苦思冥想近来发生的种种事件,完全没注意到眼前人。 “奴婢给崔公子请安。”梓烟规规矩矩地行礼,“中秋佳节将至,穆二小姐没有给公子放个节假么?” 想上次端阳节,崔洋可是足足歇了半个多月呢。 “过几日家去。”崔洋漫不经心地说道,心中却想,难不成这贼丫头巴不得自己早点离开? 虽然崔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梓烟单凭他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公子的病嘛,”梓烟换作正常的口吻,干笑道,“眼看着就要十五了,我记得你好像每月中旬都会发病?” “的确如此,”崔洋道,“可前几月也不见得你有担心过我。” “呃,这……”梓烟搔搔脑袋,“崔公子不是不知这几月玉箬轩乱成什么样子了,不巧的是桩桩事情皆与我有关。我一忙,就忘了你……” “我看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从来不曾忘记我。”崔洋毫不客气地揭她的短。 “嘿嘿,还是多谢公子你的帮忙,以后若是公子有难,梓烟也一定会出手帮助的!”梓烟笑道。 “哦?是么?”崔洋眯了眯眼,神色晦暗莫名。 “不过,那也得公子愿意跟我接触才行啊!”梓烟忽然道,“你有没有个听过一种近日来盛传的说法,说我是天煞孤星,跟我接触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梓烟是听路过的婢女们叽叽喳喳说的,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种不着边际的谣言肯定是蕙香、小荔、杜巧娘等人散播出去的。 “听说了,”崔洋看着她表情自然,有些意外道,“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害怕这谣言。” “哈哈,谣言又不会伤筋痛骨,我怕它干嘛?”梓烟笑道。 况且,她本就打定了主意不与人过多来往,现下的情况恰恰符合她的意思。 第86回:玉雨合欢(一) 崔洋默然了,他心里很是赞同梓烟的看法。 气氛蓦然尴尬起来,梓烟心里直闷着,正思索该说些什么话打破僵局,忽然想到一事,便从腰间挂着的香囊内掏出一粒药丸,又一把抓住崔洋的手腕,将他的掌心翻过来朝上,把药丸放在他的手掌里。 “你这是……”崔洋愣住了。 “从上回的经验来看,这药丸对你身上的冰蟾虫蛊有一定的抑制作用,虽然无法根除,但至少能减轻你的痛苦。不过,我的药丸不多,自己也得常吃,所以只能给你一个。” 崔洋低头看着掌心里圆滚滚的药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流,紧接着,有什么冰冷僵硬的东西渐渐分崩离析。 梓烟继续说道,“趁着中秋还没到,你赶紧想办法找个厉害的大夫把药丸的成分认真研究一下,说不定也能给你做出一些类似的。” 其实,梓烟对此也不是很有把握。听尉迟宫说,制作药丸的一味药引子是从极北冰寒之地取得的,即便崔洋博闻广识能找到厉害的大夫,也不一定有能力找到药引子。 横竖她已经尽力了,结果如何还是得看造化! “多谢。”崔洋缓缓吐出两个字,掏出香包,将药丸放在里面。 梓烟眼尖,一眼瞧出那正是端阳节时她送给崔洋的香包,是她亲手做的。没想到崔洋居然如此爱惜,随身携带着。 回想起尉迟宫收到香包时的淡漠,两者相较,梓烟心里忍不住泛着酸楚。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崔洋的声音打破了她的遐想,她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约定?什么约定? 崔洋见她傻愣愣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上次我帮你,你承诺要陪我过中秋。” 啊……竟是这件事!她脑子糊了,差点给忘了!梓烟一拍脑门,“奴婢答应公子的事情肯定会做到。” “恩。”崔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梓烟暗暗吐了一口气,诶,都怪穆青娴不给崔洋放假,不然崔洋早就回家去了,哪里还想的到她? 离中秋还剩不到几日了,到那时,该怎么陪他过呢? “可曾吃月饼?”崔洋又道,他的双眼睫毛卷卷翘起,晨曦的微光在上面灵动地闪耀。 月饼?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中秋的确应该吃月饼啊!往年只要二小姐有赏赐,膳房在中秋那日都会分发月饼的。”梓烟喃喃道。 “分发给奴婢的月饼,想来不会好吃。”崔洋嘲讽地勾勾嘴角,满脸写着“求我啊我给你上好的月饼”。 梓烟心里长长的“嘁”了一声,她才不缺上好的月饼呢!像这种节日,尉迟宫少爷怎么肯委屈她们这群得力的婢子?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梓烟只道:“是啊是啊,那又能怎么办呢,只得凑合着吃了呗。” 谁知崔洋紧接着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卖的月饼特别好吃,你想不想去?” 梓烟听了目瞪口呆,崔洋这是要带她去买月饼吗?天呐,这算是天降鸿福吗?! 尽管梓烟不屑上好的月饼,但她总觉得如果错失这等好机会,日后绝对会后悔。 崔洋可是商贩诶!大把大把的银两花都花不完,怎么着也该小小的……坑上一把? “行啊!”梓烟爽快地应道。 还真是个贪嘴的小馋猫,崔洋嘴角上扬。他并不知道梓烟的真实想法,只当她是馋嘴爱吃,才会这么快活地应允。 “不过,将近节日,府上的事务繁多,你……”崔洋不得不提醒梓烟,她好歹是个二等婢子,这么随随便便抛下一切出府玩耍怕是不大妥当。 “没关系啦,我日常就喜欢在府外游荡的,上次禁足也是因为这个。”梓烟调皮地眨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跟崔洋说话的时候总是可以这么随意,不用去避免或者伪装什么。 “而且,我主要负责的还是偏门的事务,兰香蕙香杜巧娘她们才叫忙呢!只要我在宵禁之前回来就好。” 看梓烟的样子,是打定主意要跟他去了。 崔洋笑道:“既然你不怕,那我们就走。” 正值深秋,桂花香飘十里,各坊集市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桂花的花瓣又轻又小,秋风一过,从树上零零散散地飘落下来,沾满了梓烟的青丝裙裳。 梓烟的头顶刚好到崔洋的肩膀,他抬起手,轻轻拂去梓烟鬓发上的桂花。再加上梓烟本就精美的服饰,两人亲昵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公子奴婢。 “援北斗兮酌桂浆……”梓烟望着漫天的桂花雨,忍不住吟道。 “辛夷车兮结桂旗。”崔洋顺理成章地接了下去,两人四目相对,一丝莫名的情愫悄悄升起。 似乎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两人都迅速移开脑袋。崔洋干咳了几声后道:“走,时间不早了。” 说罢,他抬脚就走,梓烟连忙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两人就到达了崔洋所说的那家月饼铺子。 这家月饼铺子并不是专卖月饼,平日里也卖瓜果小食,只不过趁着中秋节的热度小赚一笔罢了。 “双黄豆沙饼,莲蓉桂花饼,玉雨合欢饼,冰糖芝麻月饼……”梓烟一一念出货架上摆放着的月饼的名称。 “好多样式啊!”虽然往年也吃过不少上等月饼,但这家铺子的样式实在新颖又繁多,让她也不免惊叹起来。 崔洋弯了弯嘴角,得意地笑了笑,整张脸似乎在说——“听我的总不会吃亏?” “该买哪一种呢……”梓烟纠结起来。 “掌柜的,给我一盒玉雨合欢饼。”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从语气中可以明显听出那个人的疏离。两人纷纷扭头,只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站在他们的身旁。 “哟,这不是九儿姑娘嘛,今年也来买月饼吗?”掌柜热情地招呼着,“怎么还是买这一种呢?今年新推出了一款冰糖芝麻月饼,超级美味的!前几天刚摆出来就售罄了呢!后来又让我老娘和拙荆多做了好多……” “不用了,”朱九儿冷冷地说道,“我姐姐只喜欢这个口味的,我又不吃。” 小剧场—— 梓烟:这其实是一个月饼引发的故事。 崔洋:恩,对,希望大家喜欢。 第87回:玉雨合欢(二) 梓烟忍不住多瞥了她几眼:倒还有点意思,这么多年来只吃一个味道,也不肯多尝尝新的。这姑娘的姐姐究竟是怎样古板的人啊。 “你姐姐的病还没好么?”掌柜的一边帮她打包月饼一边寒暄道。看得出来,他和朱九儿应该很熟。 “呵,请了诸多大夫,几乎要丧尽家财,仍然不见一点儿起色。”朱九儿的眼里流露出愠色,显然早已忍受不了姐姐的病。 梓烟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顿时对这个朱九儿没了好感——毕竟是自己的姐姐,生病了怎么说也该着急担忧才是,那丫头是什么态度啊! 梓烟不由想到,那些世家公府里头,嫡女和庶女勾心斗角,或许这个朱九儿家里的情况正是如此。 “哎,你姐姐也怪命苦的,你平时多让着她些。”掌柜的叹了口气,将打包好的月饼递到朱九儿面前。 “她命苦?”朱九儿神色大变,“我这么多年来在她身上花费了多少心思?!我都这个年纪了,婚姻嫁娶一事还遥遥无期呢!她倒好,整日里嘻嘻哈哈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凭什么?明明她才是长女,她才应该担负起管理村子的责任啊!” 朱九儿显然是被激怒了。 掌柜的觉得朱九儿说的话不无道理,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去反驳,只得叹了口气。朱九儿嘟嘟嘴,转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掌柜的回过头来招呼崔洋和梓烟:“两位想要什么样的月饼呢?” “恩……刚刚那位姑娘买的月饼是什么?”梓烟实在是挑选不过来,忽而想起刚才掌柜的给朱九儿的月饼很是漂亮,便问道。 “哟,这位小姐真是好眼色,”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刚才朱九儿买的是玉雨合欢,乃是本店老牌特色了,味道极佳,卖相也好!而且……” 他顿了顿,斜眼看着崔洋和梓烟,狡黠地笑笑,“而且最适合有情人一起共享!” 梓烟闻言,立刻羞红了脸,反倒是崔洋面不改色地说道,“给我两份玉雨合欢。” “好嘞——”掌柜的不亦乐乎地忙碌起来。 “掌柜的,刚才那个姑娘好像和您很熟络啊。”梓烟站在一旁没事干,又不知道跟崔洋说啥,就随便搭话道。 “她啊,她叫朱九儿,住在陌云山西脚的一个村落里,她姐姐是那个村落的村长。”掌柜的道,“她每年都会来给她姐姐买月饼的。” “原来如此,”梓烟若有所思,“不过,为什么她姐姐总是吃同一种月饼呢?” “她姐姐以前有个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喜欢吃我家的月饼。其中最喜欢的就是咱们的老招牌玉雨合欢。我还记得那些年,她姐姐时常带着那孩子来我们店里玩呢”掌柜的说着,眼里竟泛着泪花。 梓烟有不好的预感,可能那个孩子遭遇了什么不测。 果然,掌柜的说道,“可惜呐,那孩子七八岁上下的时候得痨病死了,她姐姐也从此一病不起。” “真惨。”梓烟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再联想起刚刚朱九儿的态度,越发厌恶起来,“她姐姐已经病成那样,她怎的还一脸怨气?也太没良心了!” “九儿姑娘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要是真没良心,又怎会照顾她姐姐这么多年,每年还坚持替她来买月饼呢?”掌柜的无奈摇摇头。 “也对……”梓烟纳罕道,“掌柜的,你知道她姐姐得了什么病嘛?” “你还真爱管闲事。”崔洋忍不住插了一句。梓烟白了他一眼,继续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等着掌柜的回复。 “这我也不清楚,自从她姐姐病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听坊间传闻说,她姐姐得的是癔病。”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将做好的月饼用褐色的布包好。 “癔病?”梓烟眼前灵光一闪。 癔病,说白了就是一种神经意识紊乱的疾病。梓烟所学习的香谱内也有很多能够引起人们出现幻觉的香料,例如几月前在隐山对付黑衣人时用的黑色曼陀罗,就是其中之一。 既然懂得病理,或许就能够对症下药呢。梓烟微微心动了,她忽然很想帮助那个朱九儿的可怜姐姐。 崔洋掏出银两付了钱,梓烟便伸手想接过布包。谁知道掌柜的忽然一收,神秘地笑了笑。 “既然是这位公子送给小姐的,少不得要多上点心。” 掌柜的说着,从柜子下掏出几条粉色的丝带,在包扎好的月饼上系上一个漂亮的结,两边露着两个圈圈,俏皮可爱。 掌柜把布包递给梓烟,梓烟忍不住惊呼起来,“好漂亮……”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包,被这样一装饰,委实增添不少情调。 “嘿嘿,这个点子还是朱九儿的姐姐想出来的呢!”掌柜的得意的笑笑。 梓烟细细端详着美丽的结,忍不住幻想朱九儿的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人,总之肯定不会像朱九儿一样横眉竖眼凶巴巴的。 “掌柜的,麻烦您可以告诉我朱九儿家住哪里么?”梓烟下定决心问道,能想出这么漂亮的结的人不应该就这样得病下去。虽然她也没有把握,但她想去试试。 掌柜的听了有些踌躇,虽然梓烟和崔洋看起来都不像是坏人,但是随随便便将老顾客的住址告诉陌生人,似乎不大得当。 梓烟看出了掌柜的为难,灵机一动,指着崔洋解释道,“不瞒你说,我家公子医术高超,最喜欢研究疑难杂症。你不是说朱九儿的姐姐得了癔症嘛,不如让我家公子试一试,说不定就给治好了,掌柜您不是大功一件嘛。” “噢?原来这位公子是大夫?”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崔洋一遍,他出尘绝世,的确跟一般的纨绔子弟很不相同。 梓烟怕掌柜的不信,赶紧给崔洋使了一个眼色,崔洋抿嘴笑了笑,道,“没错,在下确实会点医理,多年前恰巧曾经医好过一个得癔症的病人。” 没想到崔洋说起谎话来也一套一套的,梓烟暗自笑笑。 掌柜的仍然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动摇了,“也罢,她们家住在陌云山西脚的朱家村,两位想去的话便去!” 第88回:玉雨合欢(三) 两人走了一段路,崔洋才道,“你有把握治好她吗?还是只去看看热闹?” “我没这么无聊……”梓烟白了他一眼,“我确实对癔症有所了解,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顿了顿,“不过,就怕耽误你时间……” “横竖时辰还早,不若咱们就走一趟。”崔洋抛下一句话,自己抬脚走了。 哎?这人怎么走的这么快……仗着自己腿长了不起嘛?! “喂,崔洋你等等我啊……” 陌云山坐落在羌城的北面,整座山空前庞大,分为东西南北四个部分。在陌云山上分布着大大小小近几十余个村庄,都由各自的村长管辖着。梓烟和崔洋千辛万苦才在众多村落里找到朱九儿所在的朱家村。 陌云山历史悠久,朱家村内全是苍天大树。村庄处在西面山脚下,范围很小,也难怪他们找了这么久。 进入村庄后,两人二话不说便开始打听朱九儿的住处。还好,因为朱九儿的姐姐是村子的村长,全村都知道她们两姐妹,所以,两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朱九儿的小屋前。 朱九儿看见来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但又很确信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们。 “你们是谁?” 直到朱九儿注意到梓烟手中的月饼,便想到来人应该是刚刚在强羌城内的月饼铺里头一同买月饼的人。 “两位,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嘛?” 梓烟和崔洋相视一眼,随后梓烟说道,“适才在月饼铺里听姑娘你提到姐姐的病情,因着我家公子是大夫,这才不辞辛劳寻到此地,想来瞧一瞧。” “你是大夫?”朱九儿惊讶道,她扫视了崔洋一眼,感到十分不可置信。这般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贵公子啊! “正是,免贵姓崔,乃是西晋国远道而来的大夫,祖上十余代都是西晋小有名气的医师。” 崔洋一本正经地讲着,旁人听了一定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梓烟听了这话,忍着没笑出声。一个身患奇疾的病秧子,居然还敢自称是小有名气的大夫,真真笑死人了。 “那你身旁的这位姑娘是……” “噢,她是我的小童,平日里负责帮我分配药材。”崔洋轻描淡写地说道。 喂,谁是你的小童啊?! 梓烟暗暗瞪了崔洋一眼,嘴上却不得不承认道:“是呢,此番我便是陪我家公子出来随处逛逛,没料竟有缘与姑娘你相遇。不知道你姐姐现下在何处呢?方不方便请我家公子把把脉?” 没办法,为了能救一个病患,眼下只能委曲求全了。 朱九儿有些犹豫,她从崔洋的服饰可以看出,对方非富即贵,请这样的大夫给她姐姐治病,不知道酬金得要多少呢。 而她们家大半部分资产都已经用来为姐姐看病了,现在哪里去找这么多银两呢? “那个……崔大夫,不知这酬金……”朱九儿感到难以启齿。她们朱家好歹也算是一村之长,竟落得这般田地,连医药费都出不起。 梓烟猜到朱九儿的担忧,摆手笑道,“我们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当然不会开高价。如果姑娘觉得不好意思,那就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就好。” 梓烟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抬起头看崔洋的时候,他眼神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梓烟这才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崔洋的那夜,崔洋出手从傅劲节那里救下了她,当时他也是这般说的。 不用报恩,只把恩情记在心里就好。 想到这里,梓烟脸一僵,顿时觉得有些尴尬。此言的原主正在旁边呢,也不知崔洋会怎么想。 朱九儿听到不用钱,仍然有点担心。这世间怎么会有不劳而获的米粮? 梓烟看着朱九儿犹犹豫豫的样子,以为她是不想给姐姐看病,差点没气得直接把心里的鄙夷说出口。崔洋却抢在她前头说道,“姑娘不必多想,在下只是对疑难杂症颇为感兴趣而已。而且,在下前些年曾经医治过一个癔病患者,还算有点经验。” 崔洋说的很诚恳,朱九儿左思右想,终于放下心来,“崔大夫进屋谈。” 入了朱九儿的屋子,发现里面的装饰虽说不华贵,但也是整洁精致无比。崔洋在木桌的周边坐下,朱九儿为他斟了一杯茶。 梓烟因着现在是小童身份,不好与崔洋平坐,只得陪侍一旁。不过她本来就是将军府的婢女,确实低人一等。 没想到,朱九儿并没有因梓烟的身份而看轻她,仍旧是给她斟了一杯。知道她的难处,也没有强求她坐下,只让她端着杯盏站着喝。 “多谢朱姑娘。”梓烟眼里流露出赞许之情。人本不该分高低贵贱,但世间又有多少人明白这个道理?这个朱九儿倒是心思通透。 梓烟小酌了一口,赞叹道:“朱姑娘好手艺!”崔洋亦是颔首,表示很满意。 “姑娘谬赞了,”朱九儿不好意思起来,“适才对两位多有冲撞,还请两位不要介怀。” 崔洋还未回话,梓烟抢先道:“没事的,我们都能理解!” 朱九儿和崔洋俱是一愣,尤其是朱九儿,她神情微变,随后嫣然一笑:“姑娘应该不是公子的小童?” “呃……我……”梓烟暗恼自己刚才太过心急了,可她真的很无奈啊,每次跟崔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难将他当作比自己高几级的贵人看待。 崔洋眉眼间亦显示着无可奈何,淡淡地付之一笑,“朱姑娘慧眼心智,其实她是我的妹妹,只是担心被人说闲话,故而称是自己的小童。” “原来如此。” “姑娘,请问你的姐姐的病情究竟如何?”梓烟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事,得从二十年前说起。”朱九儿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梓烟很意外。 二十年绝不是一个小数字。梓烟没想到,祈福树的事情要牵扯到这么久远以前。 第89回:蟾宫秋影(一) “二十年前,我的母亲因为疾病逝世,我的姐姐朱玉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我们家世代传袭的村长位置……” “你们村子一向是女子当村长的嘛?”梓烟忍不住插嘴道,她实在好奇,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里,这是极为少见的。 “恩……因为我们村子男丁很少,所以……”朱九儿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你最好闭嘴。”崔洋冷声道。梓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打断了人家。 “没事的,我能理解,”朱九儿倒不介意,她继续说道,“那时,我姐姐被许配给了我们村子里一个很优秀的壮士,同时怀上了一个孩子。尽管那时我们失去了母亲,但生活依然能够自理,一家人过的还算幸福美满。” “后来,那个孩子夭折了?”梓烟又道。 这下轮到朱九儿惊讶了,“姑娘,你是如何得知的?” “其实在来之前,我已经从掌柜那里得到不少消息了……”梓烟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 “原来如此,”朱九儿并不介意,她叹了口气说道,“真是天降灾祸啊……老天爷真不开眼,我姐姐那般善良的人,如何就出了那样事情?” “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崔洋问道。 “你们知道的,陌云山一带多树林野兽,很多时候我们都以狩猎为营生。” 这个梓烟倒很了解,从前世的经历来看,不久以后的京郊秋狩也会在陌云山举行呢。 等等——秋狩?! 梓烟猛然想起,前世的自己就是在陌云山的某个山林里,遇到黑熊,还差点被咬死。还好尉迟宫救了她,但也因此得到了穆青娴的怨恨。 这也导致了梓烟对陌云山一直存在着阴影。 “该不会是因为林子里的野兽,黑熊什么的……”梓烟惊愕地说道。 朱九儿一愣,随即苦笑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众人都沉默了。许久,梓烟才说道,“从那以后,你姐姐就得了癔病么?” “并没有,”朱九儿却道,“那件事情对姐姐的打击很大,但姐姐一直都是很坚强的女子,也正因为如此母亲才很放心地将村长之位交给她。因此,那件事情之后她虽然极度痛苦,但不至于得失心疯。” “那……” “直到有一日,我们村子来了一个非常貌美的女子,她衣裳褴褛,十分落魄,自称姓‘白’芳名‘曼’,四方游历,偶然经过于此,想要借宿一夜。这种事情在我们村庄经常发生,姐姐见她那般模样,心生同情,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崔洋和梓烟原本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们都已经猜到姐姐的病情肯定和这个忽然出现的貌美女子有关。 可当朱九儿说出“白曼”这个词的时候,二人的神情都十分愕然。 这着实把朱九儿吓了一跳,她仔细回忆刚才说的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啊! “公子,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你刚刚说那个貌美的女子叫白曼?”梓烟不可置信地问。 “是啊,她亲口说的,寓意是白色曼陀罗花。”朱九儿仔细回忆道。 世间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嘛?梓烟一直在寻找的白曼,二十年前竟曾在陌云山出现过! 二十年前的她或许正值韶华,为何会出现在陌云山,又为何衣衫褴褛,落魄到需要朱九儿的姐姐来接济? 梓烟看向崔洋,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也十分不解。 “怎么,难道两位认识白曼?” “呃……这个白曼与我们的母亲是旧相识。”现在梓烟的身份是崔洋的妹妹,这个说法也算正确。 朱九儿更是讶异了,未免太过巧合了!忽然出现的两个人居然和二十年前的人有交集! “令堂与白曼是好友?”朱九儿又问道。 不知为何,提起白曼的时候,朱九儿的眉眼里止不住满满愠气,梓烟推算,她肯定很讨厌这个白曼。 “白曼受了姐姐的恩惠,十分感激,声称一定要报答姐姐。姐姐与她很是投契,拉着她在村子里住下,一住就是大半年。这半年间,她们时常彻夜长谈,姐姐跟她说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自己的经历。”朱九儿继续说道。 “结果,白曼告诉姐姐,她有一种灵药,能让死去的姐夫和小外甥活过来。” “这怎么可能?”纵使白曼再神通广大,也不能改变人死不能复生的硬道理啊。 梓烟纳闷了,白曼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我也不行,可姐姐坚信不已,她将白曼奉成神灵一般。”朱九儿愤愤地说道。 “结果呢?” “白曼送给姐姐一种香草,让她种植在整个村落内,等到香草长得越来越茂密,香味越来越浓的时候,姐姐的相公和儿子就会重新活过来。” “香草?”果然,这个白曼对香道十分了解。 “于是我姐姐就这么做了,”朱九儿叹道,很快,那种奇奇怪怪的药草长满了整个村庄,十里内香气浓郁。 “或许,这是某种迷香,”崔洋开口道,又看向梓烟,“类似你的黑色曼陀罗药丸,有制幻的作用。” 梓烟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朱九儿却摇头道,“怪就怪在这里,如果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会毫发无损呢?而且,很多大夫来检查姐姐的身子,都说治不好。最关键的是,姐姐还不肯让我们任何人摧毁香草,唉!” 崔洋沉思片刻,转而去问梓烟,“你怎么看?” 梓烟没有搭理他,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朱九儿说的话。 只让朱九儿一个人受到香草的作用,这个很容易。估计是那种香草本身并无害,只是需要和某种药物结合才能使人出现幻觉,而朱九儿恰恰服用了那种药物。 让梓烟困惑的是,白曼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只给朱九儿一人准备的幻境么? 梓烟忽然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们走。”她站起身,“白曼并没有欺骗你姐姐,她只是给你的姐姐制造了一个幸福的梦境而已,而且一定遵循过你姐姐的同意,既然如此,我们旁人又何必干涉呢?” 第90回:蟾宫秋影(二) 白曼,似乎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最好不要打扰姐姐?”朱九儿神情微动,“可是,难道姐姐要一辈子这么下去吗?” “还有一种选择,也可以将那个香草摘一些给我,恰巧我对香道有点了解,容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等制作出解药再送回来给你。” 朱九儿明显更接受下一种选择,当即派人去采摘草药给梓烟。 “玉儿姑娘,白曼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朱家村吗?”梓烟接过草药收好,又扭头问道。 “是啊,她只呆了半年就走了。”朱玉儿仰头想了想,说道。 “那她有没有说去哪儿?对于她的身世,你了解多少?” “姐姐跟我说过,白曼是北燕人,从小就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她痴迷香道,游历四海就是为了寻找着传闻中的沉香国。离开朱家村之后,她应该是继续去沉香国了。” 没错,白曼不仅找到了沉香国,还成为虞湘大香师最具天赋的弟子,并和崔洋的母亲、华夫人成为了师姐妹。 “我们走。”崔洋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但他的声音很弱,听起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位这么快就要走了?”朱玉儿道,“过几日便是秋夕,我们村庄将会举办一个小型的庆典,两位不妨留下来多住几日,和我们一起……” “不了不了,我们府上也有很多事务等着去做呢。”梓烟赶忙婉拒道,出来一日已经很不容易,还要多住几日,真当她是自由自在的小姐啊!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再多留了。” “姑娘请便,秋夕快乐。”崔洋理了理衣裳,径直朝村外走去。 没想到他也会说祝福的话,梓烟暗想,同样对朱玉儿友好地笑了笑,跟在崔洋的身后。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苍穹之上洒下的月光,一如既往的孤寂,一如既往的清冷。 “明明还没到秋夕,月亮就已经这么圆了。”梓烟感慨道。 “这几日都会这么圆的。”崔洋淡淡地说。 就快要将军府侧门的时候,梓烟一把拉住了崔洋。 “怎么了?” “恩……我们两个如果一起进去,不大好……”梓烟哭笑不得,她把其中一个布包交给崔洋,“这个给你。” 崔洋垂眸接过布包,“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他又说道。 “知道啦”梓烟笑道,“秋夕那日,我在干戈院等你。” “干戈院?”崔洋道,“我以为你会选择在盥洗室。” 崔洋会这么认为也不奇怪,毕竟盥洗室是梓烟的地盘,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俗话说的好,强龙难欺地头蛇。盥洗室离玉箬轩远,又是梓烟熟悉的地方,那些暗中蠢蠢欲动想害梓烟的人自然难以伸手触及。 那个地方,就像是梓烟的避风港。 “收养我的苏嬷嬷从乡里回来了,秋夕节难免要聚一聚,那时候小荔也会回盥洗室过节的。”梓烟摊摊手,“而干戈院素来少人,是个清静的地方。” 崔洋颔首表示理解。之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将军府的侧门。根本无人知晓,这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好眼下天气微凉,不用担心月饼馊了,梓烟将月饼放置在橱柜里,默默祈祷它能支撑到秋夕那日。 秋夕。 等梓烟忙完一切,终于向穆青娴请辞之后,才从玉箬轩往盥洗室走去。一路上皆是喜庆热闹的情景,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悦的笑容。 深宅大院也就这一个好处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热热叨叨的,上面发下来的节赏也多,虽然事务劳作比平日辛苦了些,到底是有酬劳,做活自然开心。 进了盥洗室的小院,撞见一个扎着双丫髻、还差梓烟一个头的小婢女在挂彩色的纸糊灯。 这个婢女看上去也就七八岁模样,梓烟看着很眼生,怕是近两三年她离开盥洗室的时候进来的。 梓烟不认得婢女,婢女却认得她,一见到梓烟,嘴角先咧开了,“入画给梓烟姐姐请安。” 声音甜甜酥酥,软得像市面上买的糖,笑容黏糊得让梓烟心神一荡。 有多久,她有多久没看到过如此纯真的笑容了。 “小绛……”梓烟情不自禁地喃喃一声,眼前女孩的面容和小绛渐渐重合在一起。 在那一瞬,这个叫入画的女孩甜进了她的心。 “你叫入画?”梓烟问道,“以前倒是没见过你。” “回姐姐的话,奴婢是苏嬷嬷从乡里带回来的,”入画笑道,“奴婢一直在乡里服侍着苏嬷嬷,这阵子才刚进府,所以姐姐不认得奴婢,但奴婢却时常听苏嬷嬷讲姐姐的事呢。” 原来才刚来。 “苏嬷嬷身子可还健朗?” “她老人家好着呢,就是很惦记盥洗室的姐姐们。”入画说完,又继续挂起纸糊灯来。 “入画,梓烟姑娘来了没有?”院子里忽然想起一声较为尖锐的声音,紧接着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婢女,长得清丽可人,身姿婀娜,眉眼间不尽款款深情。 “来了来了,梓烟姐姐刚进来呢,正和我说话!”入画赶忙应道,转头给梓烟介绍,“她叫锦云,刚被苏嬷嬷提为头号婢女。” “锦云……” 这个名字倒是熟悉,在盥洗室待了好些年,性子有些孤傲,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但是做事情却极为稳妥,以前也曾是她的得力助手。 “奴婢给姑娘请安,”锦云淡淡一笑,给梓烟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姑娘快些进去,嬷嬷等了好些时辰。” “抱歉,玉箬轩的事情太多了,忙到现在。”梓烟道,“小荔呢?她可曾来了?” 其实,梓烟也拿不准小荔究竟会不会来这一趟。她刚失势,正是落魄的时候,这几日都不曾见她在玉箬轩出现,一定是藏在小厢里不肯出来见人。 果然,锦云道:“还没来呢,正寻思着要不要让人去请。” “你们之前邀请她的时候,她怎么说?” “她那会子没应允,也没拒绝,只说……‘看情况’,便差遣我们的人走了。” “她恐怕是不会来了。”梓烟叹道,说完便进了屋。 才刚进去,还没见到苏嬷嬷,却见一个个长得十分娇俏的婢女正忙碌地摆饭。 第91回:蟾宫秋影(三) “如嫣见过姑娘。”自称如嫣的婢女盈盈一拜,“苏嬷嬷还在膳房里捣鼓呢,吩咐奴婢好生照料姑娘。” 梓烟扫了一眼圆桌,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各色家常小炒俱全,色香味无不令见者垂涎三尺。 “知道了,”梓烟道,“如嫣,你先去玉箬轩请小荔,看她到底怎样,我们在这里等她答复。” 如嫣心领神会,当即便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锦云和梓烟二人,梓烟便随口问她盥洗室近来的情况。 原来,苏嬷嬷回来之前,盥洗室一直由小荔掌管。小荔走后,头号婢子的称位便落到了她的亲信绿朱头上。 而绿朱因为冲撞了杜巧娘,被梓烟施以棍刑,一病不起,落了个终身残疾,整日里瘫痪在床,不久就被遣出府邸,下落不明。 之后,苏嬷嬷回来了,重新整顿了盥洗室,让锦云、如嫣以及刚带回来的入画做了盥洗室的头号婢女。 “原来如此。”梓烟捧起一杯盏轻轻呼气,茶盏里冒出的白烟糊了她的眼睛。 旧者去,新者来,你方唱罢我登场。 坐了半柱香时间,只见如嫣来了,她的身后跟着小荔。 出乎意料的是,小荔并没有梓烟想象中的那样颓圮不堪,当然也算不上多精神抖擞,只能说恰到其分的好,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从小荔进屋的那一刻起,空气莫名就冷了下来。梓烟手微僵,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在炕上给小荔腾挪了一个位置。 她刚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再次闭上嘴,给自己狠狠地灌了一口茶水。 跟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梓烟心想。 这样一来,反倒是一旁陪侍的锦云和如嫣手无足措起来。这两位姐姐之间的矛盾她们也有所耳闻,如今冤家非得聚在一个屋子里吃饭,实在太为难她们了。 然而,小荔先开口了。 “最近过得怎样?” 梓烟一怔,随后笑道:“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应该比你好。” 小荔浅浅一笑,“杜巧娘没少为难你?” “是啊,你可是捧了一头恶狼上位呢。”梓烟笑道,“不过,她的能耐也就那样了。蕙香我尚且不怕,又怎会怕她?” “恩,也对,你向来不惧任何人的。”小荔点点头。 锦云和如嫣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从盥洗室升到内院的婢女,心机城府绝非她们能够相较的。 而事实上,梓烟今日也觉得眼前蒙了一层云雾。小荔的话看似嘲讽,但语气间却没有丝毫的嘲讽意味,倒真像老朋友平平淡淡地诉衷肠一般。 这实在让她摸不透。 原本以为蕙香把小荔放了出来,是想再次重用这颗烂棋,谁知道最后杜巧娘上了位,小荔仍旧是杂役婢女。 这就怪了,不再次提拔重用小荔,千辛万苦把她放出来干嘛? 难不成,眼下便是蕙香的新计策?又想到了什么阴谋,让小荔来对付自己? 想到此处,梓烟不由警惕起来,可她细细思索刚才一番对话,又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 “上菜咯——” 入画一声清脆的莺语打破了小屋子里的寂静,她的手上提着个三层食盒,一面细心地将菜肴逐一摆在桌上,一面又招呼着锦云和如嫣去膳房里帮忙。 锦云和如嫣皆是如释重负,比起在屋子里听两位姐姐的明枪暗箭,她们更愿意去膳房陪苏嬷嬷做活。 “苏嬷嬷还没做好菜么?”梓烟问道,“我们不过就几个人,家常小炒便好,让她老人家别瞎忙活。” 入画笑道:“苏嬷嬷说了,两位姐姐平日里这么忙,大家伙难得聚一聚,肯定要好好招待两位姐姐的。” 听她这样说,梓烟倒不好意思再推辞了。 比起锦云和如嫣两个闷葫芦,入画明显是个话痨,从进门那一刻就缠着小荔和梓烟问这问那。 乡下丫头刚进城,对府里一切事务都很新鲜,入画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不像锦云如嫣想这么多,只把小荔和梓烟当作亲姐姐,丝毫没有半点拘束。 “诶,梓烟姐姐,你的衣裳这么好看,是在哪里买的?” “我刚进城的时候,都惊呆了,原来羌城这么大!如果我一个人出门,肯定会迷路的!” “将军府的规矩是不是很严啊?有没有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禁区呢?” “两位姐姐经常见到二小姐吗?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去玉箬轩做活……” 这些问题或大或小,有些甚至很幼稚,但都符合情理,梓烟和小荔一一回答了。 好一会儿,入画问累了,见她们还没来,便跑去膳房催,屋子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呼总算是走了。”梓烟松了口气,这丫头真是太缠人了,也不知道将来谁会娶了她回家,简直跟养了一只鹦鹉没差啊! “确实,有那么一点儿烦人。不过她刚来,情有可原。”小荔笑了笑。 “哎,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梓烟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荔。 “哪里奇怪?” “恩……”梓烟想了想,“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讨人厌了。” 小荔闻言,先是一怔,复而喃喃道:“是么。”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苏嬷嬷带着她新收的两个丫头一前一后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三层食盒,面带笑容。 “终于开饭啦!”入画赶忙搬了个小凳子坐好,发现只有她一个人这么积极,“你们还愣着干啥子,上桌啊!”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小馋猫。”锦云“啐”了她一口,“两位姐姐还没上座呢,没礼数!” “没事,我们马上就来。”梓烟接话道,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坐在了入画的身边。 小荔坐在她的另一侧,但是和她中间隔着一个位置。 这就很尴尬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针一样扎着她们的眼睛。锦云和如嫣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几乎同步地并肩坐在了入画的身侧。 这样一来,整张桌子旁就只剩下一个空位了。 第92回:旧光(一) 两人齐齐看向苏嬷嬷,心中齐声道:您教养出来的婢女,您自己负责! 苏嬷嬷当然清楚这群丫头的心思,无奈地笑了笑,还真就坐在了小荔和梓烟身边。 梓烟云淡风轻地自酌自饮,全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再看那头的小荔, 作品相关 (11) 同样面不改色。 “行了,今儿,是个团圆的好日子,”苏嬷嬷开口道,“老奴这辈子孤身一人,也就只有你们这群丫头能亲近了……” 气氛突然压抑起来,入画赶忙缓解道:“嬷嬷,我们大家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入画妹妹说的对,”小荔举起杯盏,“来,我们先走一个,预祝盥洗室的大家,这辈子都不离不弃!” 众人皆是笑着脸举杯,梓烟犹豫了一会儿,仍旧举起杯盏。 可惜啊,小绛不在了。梓烟又不免惆怅起来,但小绛的事情确实与在座的各位都无关,而且这是苏嬷嬷的心病,她实在不愿此时说出口去破坏大家的好心情。 只是,看到大家似乎把小绛遗忘在脑后,梓烟就开心不起来。 苏嬷嬷看透了梓烟的心思,她夹了一根鸡腿放在梓烟碗里,同时,又夹起另一根放在小荔碗里。 梓烟看着碗里的鸡腿,又是一阵伤感。往年苏嬷嬷肯定会把鸡腿分给小荔和小绛,哪里有她的份?如今不过是因为小绛死了,她才得此荣幸。 “你们仨不要怪老奴偏心,这两个丫头跟着老奴多年,吃得苦头可比你们多得多。”像是担心锦云三人起了不忿之心,苏嬷嬷说道。 “我们能理解您的,”又是入画抢先说道,她朝一直不说话的锦云和如嫣看去,“对对?” 锦云和如嫣狠狠地点了点头。如今她们三个尚且还在苏嬷嬷的庇佑之下,盥洗室里根本不会有人欺到她们的头上去。 可梓烟和小荔不同,她们已经去了盥洗室以外的世界。所有人都清楚,盥洗室是将军府最下等的地方之一,从这个地方出去的人,肯定会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欺辱,所承受的压力非她们所能想象。 那边小荔象征性地推辞了几句后,已经小口啃了起来。这边梓烟仍然没有动筷的意思。 苏嬷嬷沉默地凝视了梓烟一阵子后,缓缓道:“绛丫头要是还在,也不会希望你像现在这样。” 梓烟手一抖,杯盏里的酒水差点要洒了出来。在座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一开始都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可见梓烟的神情,明显是苏嬷嬷真的说了那个名字。 大家都以为小绛是这场小宴的禁词,压根没有人敢提及。没想到最开始提到这件事的,却是苏嬷嬷。 据说,苏嬷嬷当初返乡就是因为心理承受不了这么大的痛苦。 可如今,她这是……顿悟看淡的节奏?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老奴,”苏嬷嬷道,“这阵子我在乡里不是白待的,很多事情都看透了。人的生死,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们作为旁人,除了嗟叹之外什么也做不成,唯一能做的便是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 说完,复而转向梓烟,“梓丫头素日是最聪慧的,难道也看不明白这个道理?” 梓烟苦笑了一下,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道理都懂,可还是免不了伤心难过,又该如何是好? 只是,既然连苏嬷嬷都已经看透了,她再执着于此又有何意义? 逝者已去,留下的人应该好好地活着,珍惜当下。 再说了,阿妲已经为小绛的死付出了代价,这件事情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梓烟这样想着,心中某块坚硬的东西一下子软了下去。 “大家继续吃,菜都凉了。”梓烟招呼道,“一会儿羌城中有灯会,入画想不想去看?” 入画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灯会?” “是啊,到时候会有很多商贩摆摊卖些小玩意,还有杂耍团子等等有趣的东西呢。”梓烟笑道,“最时兴的还是买个琉璃盏,去洛水河畔放河灯,看着河灯越飘越远,直到消失在尽头,似乎愿望就能够实现一样。” 梓烟讲得很生动,入画听了很是兴奋,凳子都要坐不住了。 “这丫头,一有的玩就乐呵呵的。”苏嬷嬷笑道。 “没错,还挺聒噪。”小荔插话道。 “不过,聒噪有聒噪的好处,锦丫头和嫣丫头就是太闷了,反倒没意思。” 锦云和如嫣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紧接着,苏嬷嬷又陆陆续续讲了许多以前的事情。有些是梓烟她们已经听腻了的,也有些是新鲜的。当然,更多的还是梓烟她们仨小时候的趣事。 过去的事情仿佛一张恣意渲染的画卷,逐渐摊开在梓烟的面前。充斥着幸福而温馨的回忆,令她在之后的很多年再次想起的时候,依旧觉得暖心。 这里是她的家,而这些则是她的亲人。 期间,锦云三人相互调笑打骂,感情十分融洽,气氛感染了小荔和梓烟二人,竟短暂地忘却了昔日的仇怨。 于是,五个年轻的丫头和一个老妪就这样围在一张桌子上,热热闹闹了一个晚上。 晚宴后,苏嬷嬷把锦云三人赶出府去,让她们痛痛快快地玩一夜再回来。梓烟和小荔则留下来帮苏嬷嬷收拾善后。 很快,一切事务都处理妥当,苏嬷嬷也累的回房休息了,院子里只剩下梓烟和小荔二人,并一轮圆月,一棵海棠。 “我们好像有阵子没二人相处过了?”小荔道。 “恩……” 记得上一次相处,还是在玉箬轩穆青娴的厢房外。那件事情,还是不提为妙。 “你今天真的很让我意外。”梓烟瞥了小荔一眼,“我以为你本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小荔反问,“这也是我的家啊,也是我成长的地方,这里有我的亲人,我为什么不来?” 梓烟默然,这番话,她无可反驳。 “梓烟,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你要处处针对我?”小荔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第93回:旧光(二) “从早春的时候开始,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你很护着我,可不知为何突然之间,你对我就好像死敌一般。”小荔的语气有些愤懑。 早春…… 那是梓烟重生的时候,她经历了上一次的折磨,不再相信小荔。 可小荔不知道这件事,自然觉得梓烟的敌对是莫名其妙的。 “原本我的确是很嫉妒你,嫉妒你受宫少爷的庇护去了玉箬轩,嫉妒你才华横溢,嫉妒你的美貌。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但是你很早就跟蕙香暗中有一腿,不是么?” “……是,可我只是想找到一棵大树傍着,没有想过和你敌对……” “当时没有,以后呢?如果我不出手,你能保证等你攀上了大树,不会跟她一起对付我?要知道,我跟蕙香可是死敌!” 许久,小荔都没有再搭话。梓烟转过身时,看到小荔低头看着地面,脸上的神情很怪。 “我有了身孕。”她忽然开口说道。 这消息无疑是令梓烟震惊的。小荔并未曾有过婚配,如何会有身孕?难道这又是一个圈套? 似乎猜测到了梓烟心里的想法,小荔苦笑道:“是真的,前几日请大夫来看过了。如果你不信,可自行把脉。” 被苏嬷嬷教导过的丫头都会懂点医理,梓烟上前亲自给小荔把脉,神色大变。 “你、你……怎么会?” “是张盛。”小荔直言道,她抬起头看着梓烟,带着一丝自嘲,“想不到,有一日我竟会怀上你那情哥哥的孩子。” “情哥哥”是小荔和小绛对张盛的戏称。其实她们都很清楚,张盛不过是一厢情愿,更别说后来他娶了阿妲,此事更是不了了之。但梓烟和张盛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众人便很喜欢拿他们两人开玩笑。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梓烟想不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不久,我被放出刑罚院后。其实我做了保护措施,只可惜张盛应该被杜巧娘下了某种强烈的药物,所以……”小荔惋叹,“这一切都是命。” “杜巧娘?这事又跟杜巧娘什么关系?”梓烟愈发惊愕了,这些人一个个什么时候混到一起去了? “他们能成一对,还不是为了一起对付你?”小荔道,“你自己想想,最近张盛有没有做什么不利于你的事情?他跟杜巧娘早就暗通苟且了。” 梓烟蓦然想起斗篷事件。她当时还纳闷,张盛既然一直掌控着她的命脉,为何迟迟才出手?原来,这其中还有杜巧娘的推波助澜。 “可你说杜巧娘给张盛下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阿妲死后,我也曾劝张盛加入蕙香的阵营,一起对付你。可惜张盛并没有吃这一套。然而这次,杜巧娘却轻易地让张盛乖乖听话,显然是用了某种下贱的方式。”小荔说到此,语气中带着不屑。 “所以……他们的事情被蕙香给撞破了?”梓烟忽然开始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啊,你也知道蕙香曾经邀杜巧娘入伍,却被杜巧娘拒绝。她打算激发杜巧娘心中对你的怨恨,便想到了当时已经被贬为杂役婢女的我。”小荔道,“她让我假扮成你的样子去勾引张盛,让杜巧娘从此记恨你。” “可是这很扯淡啊!就算当时被下了药认不出脸,张盛根本不会相信我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所以,张盛必定会帮你说话,杜巧娘则更加怨恨你。”小荔道,“杜巧娘这种人,释放天性只不过缺一个恰当的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梓烟再度默然了,随后她道:“那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小荔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梓烟想了想,“我知道羌城内的某条巷子里有个专门打胎的婆子,或许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你知道的还真多,”小荔嘴角一扬,“可惜,我不打算打掉这个孩子。” “什么?”梓烟一怔,“难道你……” “是的,过几日我就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张盛。如果杜巧娘真是用下药的方式勾引的张盛,张盛肯定不会为了她而摒弃我和腹中的胎儿,你应该很了解张盛,可以推测出他的选择。” 梓烟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按张盛的性子,他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小荔的。 “可万一杜巧娘也有了……” 小荔一愣,随后道:“到时候再说。反正,我不想再斗了。如果张盛同意的话,我愿意做个安分守己的妻子,守着丈夫和孩子好好过完余生。” “真没想到,一向好强的你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梓烟忍不住说道,小荔一直想跟她比个高下,甚至想过去抱崔洋的大腿,可见以她的观念,区区门房张盛是万万入不了她眼眸的。 可在现实面前,小荔还是垂下了她高傲的头颅。 “现在回头,的确还不算太晚。”梓烟犹豫了片刻,说道。 其实按照原计划,梓烟是打算在穆王后生辰那日对付小荔的,没想到重活一世,她们的命运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这一世的小荔虽然害过她几次,但都是小计谋,并未曾牵涉人命。反倒是自己,双手已然沾满鲜血。 如果小荔和张盛都能放下仇恨和嫉妒,安稳的过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梓烟,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小荔问道,她的眼里流露出了淡淡的忧伤。 她清楚,这很难。 果然,梓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祝你幸福。” 小荔一怔,随后笑了:“你也是。” 紧接着,梓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盥洗室。 和好如初么? 小荔啊小荔,难道你还不明白?小绛死了之后,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看着梓烟渐行渐远,小荔回过身,缓缓走到海棠树下的天井边。她纤长的五指轻轻抚摸在天井冰凉的边缘上,呆呆地注视着井底。 那一夜,海棠树的最后一片青叶也黄了,盥洗室迎来了永乐年间最后一个秋天。 第94章:旧光(三) (1) 梓烟如约来到了干戈院,刚踏进去的时候,一阵寒风扑面,脊背莫名生起一股凉飕飕的感觉。 梓烟素来不信鬼神,但也免不了把心往上提一提。她记得数月前,杜巧娘刚入府的时候,曾经在这个院子里遭受到蕙香非人的袭击,可见这个院子也并没有多太平。 不过,蕙香这一棒槌下去,可算是打醒了不少人啊。 梓烟手中揣着月饼布包,倚靠在干戈院内的枯井井沿上,月光浅浅地照耀在她身上,像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碧玉光华。 “你来了。” 崔洋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你早就来了?”梓烟愣愣地说道,“我还一直在这儿等你呢。” 她回过头,看到眼前的崔洋披着黑一条大黑斗篷,站在暮色中,难怪梓烟刚才没看到他。 回想起崔洋之前白衣飘飘出尘的模样,如今的他更显几分高贵。 想来他平日不敢穿成这样,也是担心太过招摇。毕竟一袭白衣,更像两袖清风的教书先生啊。 “宴会结束了?” 梓烟知道他说的是盥洗室的家宴。 “恩。”她轻轻地应了一句。 “见到老朋友了?”崔洋想起那个小荔,不免嘴角上扬。明明是两个不对付的人,还要勉强凑在一起吃饭,也真是为难她们。 “恩。”梓烟来来去去还是这一个字,今天的她倒好像跟崔洋换了一个过。 她闷头不语地将打包好的白果玫瑰饼打开,平放在腿上。圆圆的月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月饼上描刻的几朵玫瑰花栩栩如生。 “好漂亮。”梓烟惊叹道,而且,虽然多放了一日,但月饼闻起来还是很新鲜。 “你可有带食用的工具?”崔洋犹豫了一会儿问道。 “哎?我好像忘了。”梓烟实打实说,她刚刚出来的时候只顾着拿包裹了,怎么还会记得这么细微的事情。 “这么大块月饼,看来你是打算一人独享。”崔洋抽了抽嘴角,忍不住说道。 “……你不是也有一块嘛!”记得那天他明明买了两块。 “吃完了。”崔洋毫不客气地回答她。 “你——”梓烟无话可说,“算了,看来你得陪我回一趟盥洗室了。” “盥洗室?”崔洋双眉一挑,“你不是担心……你的朋友?” 梓烟笑道:“她走了。” 而后,她又添了一句,“她不是我的朋友。” 崔洋双眸一眯,抬脚跟在了她的身后。 梓烟一路轻快地前行,在盥洗室的天井旁海棠树下等了没多久,就等来了崔洋的身影。 “这里还有一株海棠树。” 这个季节并非海棠的花季,海棠树看起来和普通的树别无二致,崔洋却能一眼认出,足以见他的博闻广识。 “是啊,我、小绛、小荔、阿妲,从小就是在这棵树下长大的。”梓烟将包着月饼的布包放置在井边,“这里,也是小绛离开的地方。” 说到小绛,梓烟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些许哽咽。 “你不是已经替她报仇了么?”崔洋道,“无需再伤感。” “仇是报了,只可惜小绛再也不会回来。这么多年了,我身边的旧时伙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月光下,梓烟怅然若失。 崔洋见她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知,梓烟收起悲伤的神情,转而笑道:“不过,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不是么?”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崔洋为之一震,“你倒是挺看得开的。” 很快,她从膳房内找到两双竹箸并一把小型刀子。今日是秋夕,盥洗室放了节假,到了晚上更是成群结队地去羌城内看灯会了,除了早已睡下的苏嬷嬷之外,并无他人。 “过几日你要家去对么?”梓烟忽然想起之前崔洋的话,便问道。 “恩。”崔洋将一块月饼放进嘴里,很斯文地细细咀嚼着。 梓烟看着他的吃相,不由叹道:“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相信你是商贩出身。其实以你的容貌和才情,比起羌城那些贵公子来说不差多少。” 崔洋正咀嚼食物的嘴顿了顿,随后慢条斯理地将食物咽了下去,“与其说我,不如看看你自己,哪里有半点奴婢的样子。” 梓烟莞尔,“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奴婢啊,在你面前也没必要低三下四的。当然,你也可以尽情地说我不识礼数,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崔洋没有说话,只是浅浅一笑。梓烟也继续吃了下去,才吃两块就觉得有些噎人,再看崔洋,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舒服的神情。 还挺能装的。梓烟暗暗腹诽,她起身往屋里去,不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置着两盏茶。 “崔公子,请用茶。”梓烟故作很夸张地弯腰行了个礼,将托盘高高举起,刚好举到额间的高度。 崔洋不知为何像是受惊了一般,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了僵。随后他挑眉一笑,长袖一拂,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有劳夫人了。” “哐当——” 梓烟一下子没拿出托盘,盘子连带着茶盏一起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吓得梓烟赶紧退后几步。 还好,崔洋的动作比她更快,因此两个人都没有被热水伤到。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梓烟先指着崔洋叫了起来,“我记得我倒的是茶不是酒啊,怎么你喝了之后开始疯言疯语的?莫不是茶水被人下了毒?” 倒不是梓烟胡扯,只是方才小荔来过。而且她不是第一次诚心改过,突然背后倒打一耙才是她惯做的强项。 崔洋见梓烟这么问,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你刚才那举措让旁人看了,可不得说印证了那句‘举案齐眉’么?” 梓烟闻言,细细回想起方才自己的动作来,确实很像这么回事,立刻羞的满脸通红。 “行了,快去把这里收拾干净。看来我得走了,这么大声响,还不知道招惹来多少人。”崔洋拍拍衣裳,起身就要往盥洗室外走。 “哎……” 梓烟想要叫住他,却来不及了。崔洋步伐飞快,显然是因为武功高强的缘故。 梓烟长叹了一声。刚刚想要问的问题好端端地被他那一声“夫人”给吓回去了。看来,得下次再找机会问咯。 大家猜猜看,梓烟想问的问题是啥子捏 第95回:京郊秋狩(一) 秋夕过后没几日,果然传出了崔洋告假返乡的消息。因为梓烟早就知道了,也没表现的对惊讶,反倒是玉箬轩里一些痴迷他的婢女伤心了好一阵。 日子如流水般趟过,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小荔愈发地沉默寡言,无论是点卯分配任务的时候,还是大家伙聚在膳房里用膳的时候,她都是独来独往,闷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像是刻意要把自己和他人隔离开一样。 梓烟偶尔瞥见她,却不上前搭话。她知道,小荔现在使用的是求全保身的计策,为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 上一次为了拉杜巧娘入伍,蕙香最后一次利用了小荔一把,之后断不会再去管她死活。 只是,小荔毕竟已经知道了她的这么多秘密,最好的选择就是装聋作哑一辈子,甚至主动离开府邸,永远在她的生命中消失。 而这恰恰也是小荔所期望的。 梓烟没有去问她张盛的反应。她觉得不需要去问,以张盛的性子,必然会为了这个孩子和小荔齐心的。 现在,他们一家人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出府的机会。而且,眼下最好的方式就是先让张盛找机会让主子给她俩赐婚,紧接着再想办法出府。 不过,梓烟也只是单纯地想想而已,具体怎么做还要看他们的选择,而梓烟现在是一个外人,她不愿再去插一脚别人的家务事。 眨眼间至九月末,凉风渐起,秋意渐浓。很快,将军府就接到内部消息,北燕王意欲在京郊的陌云山上举办为期一月的狩猎,全京城排得上名号的贵族世家皆可前往。 很快,正式文书便下达了,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梓烟姐姐,你说这狩猎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入画趁着梓烟去盥洗室的机会,拉着她问道,“若是往年也就罢了,这会子咱们家的男主人不都在外头么?难不成王上要命他们连夜赶回来参加狩猎?” 入画年纪虽然小,很多事情却看得明白。此番穆氏将军府虽为三大世家之一,但在家主、大少爷以及几位族中壮士都奉旨远行的情况下,单靠支系旁族子弟,肯定无缘狩猎场上的荣耀。 最重要的是,王上不可能为了区区一场狩猎就把远在天涯海角寻觅长生不老仙丹的穆家将军们召回来。 不过,就算明知道这样,将军府该去的女眷还是得去。 譬如穆青娴。 “既然王上说要去,那便去呗?虽然这次狩猎场与咱们没关系,但二小姐也可以借此机会多多接触京城的名媛。反正这都是主子们的事情,奴婢们只管看热闹便好了。”梓烟笑道。 如果她记得没错,这次秋狩,穆青娴也会挑拣几个盥洗室的婢女去。三个头号婢女当然不可能全去,自然只有分管东院的才有此殊荣。 “入画,你也好好准备准备,估摸着会挑你随行呢。” 入画显然没想过这一点,“我?”她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我也可以去狩猎场吗?” 其实,随行秋狩和去狩猎场完全是两码事。像入画这种低等级的婢女肯定不可能在贵族世家云集的狩猎场上冒头的。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留在营地的某个角落盥洗主子们的衣裳而已。 不过,梓烟不想打破她的幻想,便道,“也许,具体我也不清楚呢,总之能去就是好事,也算是开开眼界。” 离开了盥洗室后,梓烟满脑子都是京郊秋狩的事情。 前世,作为玉箬轩杂役婢女的她也曾在随行之列,一路上没少被蕙香等人折腾。 而其中最要命的还是蕙香派她去陌云山东边山涧寻新鲜花露,遭遇黑熊袭击,受了重伤。还好尉迟宫在关键时候救了她,让她不至于丧命。但也因此使她受到穆青娴记恨。 而重活的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许多。譬如她的地位,不再是受人差遣的杂役婢女,而是有头有脸的二等媵人; 譬如穆青娴对她的态度。能轻易受张盛挑拨,带着斗篷去找尉迟宫兴师问罪。这说明穆青娴对她已经上了心,斗篷事件就是一个试探。 试探,换种说法就是尚未确认。如果这次陌云山之行依旧重蹈覆辙,穆青娴的熊熊妒火,她可保不齐撑不住。 很快,将军府前往秋狩的名单便下来了。兰香、蕙香、杜巧娘和梓烟几个排头的婢女肯定得去,小荔、张盛和锦云也在随行之列。 小荔会在名单上并未出乎梓烟的预料。小荔现在的位置就是前世她的位置,既然前世她能去,今生小荔必定能去。 张盛就更不用说了,门房小厮们的头头,肯定得随行。 锦云会去倒让梓烟有些意外。按照她之前的推算,锦云应该要留下来管事才对。看来,是苏嬷嬷不放心入画年幼,恐她出事,才让了处事更稳妥的锦云顶替了她的位置。 名单落实之后,众人便纷纷筹备起来。一直到十月来临的时候,浩浩荡荡的秋狩队伍在某一日齐齐出现在了羌城的大街小巷。 穆青娴显然很重视这次狩猎,特意找人新制了一件戎装,穿着身上颇具英姿,她气质原本就不错,此时看起来竟还挺好看的。 穆青娴绝不会放任何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 唯一可惜的是她在舞刀弄枪那一方面完全没有继承父兄的天赋,骑骑马做做样子还罢了,若真让她射只兔子啥的,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而这次最让众人期待的还是木府新归二小姐的表现。坊间早有传闻,她身手矫健不输男子,武艺高强更是巾帼英雄。 不过,梓烟不认为她会拼尽全力参与这次狩猎。木氏之所以得北燕王的信任,就是因为他们放弃了战场,弃盔从文。若是被王上知道,他们家只不过是让男子从文,女子依旧武艺高强的话,估计…… 可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梓烟一样对三大世家的内情如此了解,有不少人感慨,要是穆家三小姐穆子冉在羌城的话,说不定还能与这木二小姐平分秋色呢。 梓烟没有再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她专心地准备起自己的行囊,老老实实地跟在秋狩队伍后面。 第96回:京郊秋狩(二) 行军半日,众人来到陌云山北面一个名叫“秋野原”的寨子安营扎寨。秋野原地势平坦,且树林内多奇禽异兽,正是狩猎的好地方。 因此,在很多年前,秋野原就成了皇家御用狩猎场,每年春秋二季,但凡帝王有命,整个羌城的贵族世家都会云集于此。 皇室的宿营在寨子最深处,两侧才是三大世家。其中,穆家和木家皆在左侧,尉迟家独在右侧,两者之间隔着一条中通干道,站满了围防的士兵。 这样的安排实在有些尴尬,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这次尉迟家来的是男丁,穆家和木家都是清一色的女眷呢? 穆青娴刚落脚,就累得去洗漱休息了,兰香和蕙香自然在一旁服侍。梓烟知道消息后只觉得一阵唏嘘,就她那样的身子骨,还想在这次狩猎场上逞强? 梓烟和杜巧娘被分到了一个营帐。两人相视一眼之后,各自忙着整理各自的行囊去了。 本来梓烟并不觉得跟杜巧娘待在一块儿有多不舒服,横竖当她不存在就是了,只不过要多警醒些。 但秋夕那日小荔与梓烟说了那些事情,实在另梓烟对杜巧娘大大改观。一个会给男人下药的、不知廉耻的女人,杜巧娘实在叫她看不起。 当初,她究竟是出手帮了怎样一个祸患啊…… 好容易整理完行囊,梓烟便独自离了帐篷透透气。刚刚抵达营地没多久,众人都在忙着整理自己的营帐。按照往常狩猎的习惯,这一住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来到奴婢们的圈地内,梓烟问了锦云的居所,直奔而去。虽然锦云是三个新婢子当中行事最稳妥的,但她应该是第一次离府出远门,梓烟还是不放心。 途中,偶遇了张盛和小荔,正站在一顶小帐篷外,共同抬着一个厚重的包裹进去。两人有说有笑的,交谈甚欢。 一阵子不见,张盛的精神比起之前大好了。度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萎靡之后,他似乎重活了新生。眼睛里的戾气完全消散,又变成了梓烟熟悉的模样。 梓烟忍不住暗暗感慨——孩子,真的是个很神奇的生命啊,竟能让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荔微微侧过头,看到了梓烟驻足在不远处。她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 张盛顺着小荔的目光像她看去,也怔愣了片刻,随后躲避似的转身径直进了帐篷。 看来,因为阿妲的事情,张盛对梓烟还是没有完全释怀。梓烟当然也没想过让张盛原谅她,毕竟的的确确是她亲手害了阿妲。 只要张盛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他们之间能不能和好都无所谓。 而张盛走后,小荔仍然站在外面,好像在等待梓烟的回应。 梓烟的嘴唇翕动,到最后还是没有露出笑容,即便是敷衍性的微笑也没有。 她抬起脚,绕过帐篷往后方去了。既然不打算重归于好,那就彻底形同陌路。 小荔看着梓烟的背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梓烟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便来到锦云的帐篷前,不巧的是,锦云刚被上面吩咐,接了几盆主子们换洗的衣裳,带了一群小婢子到山涧盥洗衣物去了。 不想见的人见了一堆,想见的人却没见着。 梓烟无奈,只得离开。她不想原路返回,万一再遇上小荔和张盛,岂不尴尬?因此,她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唯一不便利的是,那条路其实是木家和穆家的分界线,四周皆是卫兵,管辖森严。 好在,她只是经过而已。 走在小径上,梓烟忍不住往木氏的营地望去,连她也摸不清自己到底希望看到什么。 一瞬间,那件斗篷,那头银发,那一轮圆月,又映照在她的眼眸中。 梓烟使命地晃晃脑袋,深呼一口气,平复此起彼伏的心情,继续往前走。 与她相对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间,不经意的一瞥,她看到一袭红衣从身旁略过。 梓烟站住了脚,回身时却只看到一个火红的背影,策马奔腾,潇洒自如。 她敢笃定,那是崔洋的堂妹,袅袅小姐。 她竟然也在这里?这个时候,她难道不该跟崔洋一块儿回乡过节嘛?还是说……崔洋已经回来了?! 梓烟心中一跳,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可惜,当下的情况,三家分明,她作为穆家的婢女,不好跟其他两家过多来往。 就连粲花和杨素两个比较要好的朋友,到如今都没能说上一句话呢。 算了,横竖是在一个狩猎场上,总会相遇的。 三日后,皇室帐篷区。 精致的雀灵画屏前焚着淡淡的安神香,红纱帐幔背后设了一间内寝,里头一应物什俱全。 一个只穿了单薄金丝中衣的妇人披散着青丝长发,歪躺在床榻上。她的面容有些狰狞,嘴唇惨白,显然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妇人的五官平平无奇,但眉眼间透着常人不具备的贵气。尽管她现如今憔悴无比, 不一会儿,她觉得口干舌燥,张嘴想要喊人,却根本提不起力气。挣扎了片刻后,她翻身下床,颤颤巍巍地走到小桌旁斟茶水。 茶壶好像放置了千斤石块一般,她第一次竟没能提起来。重新鼓起一股气之后,她又握紧了壶把。 “娘娘——” 一声惊呼传来,紧接着,从屏风后面晃出一个倩影。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 那是一个妆容精致、五官俏丽的奴婢,服饰比外头一般人家的奴婢要高上几个档次。 “我……”妇人刚说了一个字,浑身就像放空了一下瘫倒下去,奴婢赶紧上来搀扶住她。 “月言,月言——”那个奴婢高声呼喊道。 只听一声答应,恍若清脆的莺语一般,从帐篷外又进来了一个扎着灵蛇髻的婢女,那样貌,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青涩中带着几分娇羞,顾盼神飞。 “花影,发生什么事了?” 月言进了内寝,看到眼前的景象,花容失色。 小剧场—— 梓烟:感觉最近有很多新角色登场哎。 崔洋:新角色,新故事⊙v⊙ 第97回:京郊秋狩(三) “娘娘,您、您这是……”月言几步上前帮着花影搀住妇人,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妇人重新安置在床榻上。 “你还有脸问我发生了什么事?”花影气打不出来,“现在这个时辰,明明是你负责照看娘娘?你刚刚跑到哪里偷懒去了?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万一娘娘出了事,你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阵,月言委屈至极,“刚刚娘娘说要自己静静地躺一会儿,这才让我出去了,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嘛……” “你还狡辩!你……” 花影正要骂,床榻上的妇人微微启唇,“别吵了。” 两人立刻回过神来——主子还在旁边呢!齐齐忙不迭地跪倒在床榻边,磕了几个响头,“奴婢愚钝无礼,请娘娘责罚!” “起来,”妇人的身体状况缓和了一些,“给本宫倒一杯茶来。” 月言正要起身,花影却比她快了一步,迅速倒了一盏热茶捧到妇人面前。 “娘娘请用茶。”花影毕恭毕敬地说道。 妇人接过茶盏一口饮尽,瞥见月言还跪在地上,“你也起来,这事不怨你。” 月言再三感激涕零,谢过恩典。 “茶有些凉了。”妇人淡淡地说。 花影狠狠给月言使了个眼色,月言连忙捧着茶壶出去了。花影又换作一副笑颜,“王后娘娘,您身子可好些了?” 原来这个妇人就是北燕王朝的圣德王后,穆氏嫡次女穆锦年。 穆锦年跟着皇家队伍来到秋野原,没想到第一日便病倒了。但她并没有把消息传出去,只说自己舟车劳顿略微疲乏,要休息一阵。 花影期待地看着王后,希望她能说出让自己放心的答案,没想到王后摇了摇头。 花影脸色大变,“娘娘,您这样在也有好一阵了,还请让奴婢去禀报王上……” “不可,”穆锦年道,“若是让王上知道本宫病了,必然下令延迟秋狩日期。你看外面那些王公大臣、贵族世家,全都为了狩猎才云集于此,倘或因为本宫一人耽误了大事,难免落人口舌。” “这些道理奴婢都知道,可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花影委屈巴巴地恳求道,“而且,您的月事已断了两月了,奴婢担心……” 穆锦年眼里闪起灵光,继而又黯淡下来。 “不会的,自永乐元年生下誉儿之后,我的肚子就再没过动静。而且我记得当年怀誉儿的时候,并没有害喜害得这么厉害……不会的,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而已。” 穆锦年喃喃自语着,声音像蚊子声那般细微。 “娘娘,还是找太医来看看!若真是皇嗣,可怠慢不了啊!”花影越说越激动,“而且,您可别忘了,蓝华殿那位……” 蓝华殿,是华阳王妃在王宫里的宫殿。不久前,穆锦年得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几近让她食不安寝不眠。 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这个孩子来得实在太及时。 北燕王宫中子嗣不多,三大世家更是只有穆锦年一人有所出。如今,若是她再度怀孕,穆家的地位将永远牢固,说不定连三家鼎立的局面都能打破,穆氏一家即可独大。 穆锦年的心终于动摇了。是啊,秋狩比起皇嗣和家族而言又算的了什么呢?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她抬头对花影说道,“去把太医请来。先不要对外声张,等事情确认了再禀报王上。” 花影连忙应允,赶忙将太医给请来。 这一把脉,太医喜形于色,“恭贺王上,恭贺娘娘,天佑我北燕,福泽万年!” 穆锦年心中一“咯噔”,太医继续道,“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原本就害喜严重,如今又添一重水土不服,故而身体虚弱,还需仔细调养半月,方能恢复。” 此言一出,在场的众人没有不欢呼雀跃的,花影立刻派人将此事禀报了北燕王。一时间,消息传遍了整个秋野原。 北燕王知道消息后,当即赶到了穆锦年身边,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侧,让人不得不感慨两人关系多年来未曾减少。 本来,北燕王是打算立刻取消秋狩返回宫中,可穆锦年劝阻了她。尽管皇嗣重要,但秋狩同样关乎江山社稷,而且,两者也不是不能兼得。太医说,只需半月她的身子就能康健。 北燕王听了只得作罢,改而将秋狩延后半月至十月举行。不过,期间众人可以自行组队狩猎,前提是不能违反法律条规。 梓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晚膳。王后怀孕可是整个王国的大事,够他们津津乐道好一阵了。 而这时,梓烟才猛地想起来,她之前完全弄错了。 重生的时候正是春天,而那时圣德王后还没怀上第二个孩子呢!前世,正是九月秋狩的时候,王后才被意外查出怀孕。 而重生的她却忘却了这一点,习惯性地以为王后怀着身孕。真是该死!如若那时候她早点提醒尉迟宫,事情也能早点解决了。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结局都是一样。 不知为何,梓烟忽然有点心疼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投错了胎,尚在腹中就卷入了一场家族浩劫。 这是她第一次可怜那个孩子,这种情绪很让她意外。 前世,她只一心帮衬尉迟宫做事,忽视自己的所思所想; 而这一世,她总算是为自己而活,自然而然也多了许多属于自己的观点。有时候她甚至开始觉得,尉迟宫做事完全可以不用这么绝,换种方法也能达到目的,他却总是选择最残忍的。 当然,有想法,不代表她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翌日,光禄寺那边来了几个管事的,让穆青娴派几个得力的婢女去领秋狩物资以及王上和王后清点的赏赐。 无非是衣料子、马鞍、药品等必要物品,也不稀奇,但到底是皇宫御赐的,穆青娴不敢怠慢,让兰香和蕙香两个亲自去了。 第98回:蓝华金鸾(一) 这样一来,穆青娴身边就没了贴身侍女。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日不出帐篷了,就窝在内寝里头,端茶倒水这种小事随便差遣一个婢女都能做。 谁知王后那里派了个嬷嬷来,说是王后一人独居帐篷里头实在烦闷,请穆二小姐去话话家常。 穆锦年入宫的那年,穆青娴尚还年幼,对姑母的影响不深。可穆锦年对这个亲侄女却是好到至极,凡是宫中得了什么进贡的好东西,第一时间就遣人送到将军府去。 因此,尽管没有长年累月地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穆青娴对王后还是很有好感的。 最重要的是,她听说当年自己能与尉迟宫订下婚约,有很大一部分归功于圣德王后。 要知道,穆子冉比穆青娴小不了几岁,也是嫡女,各方面还比穆青娴优秀。当时,就指派谁与尉迟宫订婚这件事情,穆氏家族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圣德王后出面,敲定了穆青娴。 可以说,这是穆青娴最最感激圣德王后的地方。 而这次穆锦年怀孕,在尉迟氏和木氏双双立功的情况下,无疑帮了将军府渡过一个大难关。作为亲侄女,她早该去好好陪王后了。 无奈北燕王守着王后太紧,除了日常晨昏定省,她几乎没有能与王后更深接触的机会。 今日王后亲自请她去,正好了却她一桩心事。 只是,兰香和蕙香都不在身边,她总得挑选一个婢女随身前往? 有资格随侍的只剩下两个二等婢女了。穆青娴一向看不惯杜巧娘,虽然她同样看不惯梓烟,但梓烟至少人模人样的,好歹能带的出去,杜巧娘却…… 穆青娴在脑海中将二人一比对,当下就敲定了选择梓烟。 梓烟接到命令的时候也很纳闷,她万万没想到陪穆青娴去面见王后的事情会轮到自己。不敢多想,赶忙梳妆打扮后来到穆青娴的帐篷内。 斗篷事件已经过去好一阵了,这是当事人第一次亲密接触,还是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 刚进帐篷,梓烟就嗅到一丝不舒服的气味。她的头始终低垂着,眼睛凝视着脚底踩的绣花鞋。 咋看上去,像个逆来顺受的乖巧婢女。 穆青娴心中冷笑了声,看来尉迟宫教育的还不错,能把一头犟牛给扭过头来,不愧是她看中的夫婿,有手段。 见梓烟呆愣在那儿不懂,穆青娴干咳几声,示意梓烟帮她梳妆。 梓烟沉默地做完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没有多言一句,帐篷内安静的出奇。 半个时辰后,穆青娴和梓烟一前一后出了营帐,往王后的居所去。 嬷嬷掀开帐帘,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笑着坐在雀灵画屏前的美人榻上,身上裹着一条大红洒金锦绸缎。 “民女拜见王后娘娘,娘娘万福。”穆青娴如仪行礼道。梓烟跟着她的节奏下跪行礼。 “平身。”穆锦年慈祥地笑道,朝着身侧一把特意准备的藤木交椅遥遥一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穆青娴先谢过她的恩赐,继而规规矩矩地坐到了那把交椅上,梓烟则站立在她身后。 可能是梓烟的姿容太过引人注目,连一向以美貌自恃的月言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兰丫头和蕙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们跟你来?”穆锦年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她们早些时辰去领光禄寺那边分派下来的物资了。”穆青娴如实答道。 这时,花影从帐篷外头端着茶盏进来,为两位主子上茶。紧接着,又有三五个婢女鱼贯而入,将各色糕点果实摆满了小桌。 “以后这些杂碎的事情分派别人去做就好,她们二人是你的贴身媵人,原该留在身边陪侍。”穆锦年缓缓说道。 穆青娴一愣,“回娘娘,青娴觉得,毕竟是皇宫御赐之物,不算什么杂碎的事情……” 穆锦年斜视了一眼穆青娴,心中暗叹:这孩子平日里挺聪明的,怎么今日脑子这么不灵光? 那个婢女长得这么耀眼夺目,卓越身姿往那儿一站,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把主子的凤头全抢走了。 而且,眼神里皆是桀骜不羁的倔强,一看就是不肯乖乖听话的。 这种人,穆青娴不除掉也就算了,居然还留在身边?真不懂穆青娴是怎么想的。 算了,侄儿年少无知,那就由她这个姑母替她拔出祸患。 穆锦年给月言使了个眼色,月言心下了然。然而这个眼色,却被梓烟尽收眼底。 唉,这年头,长得漂亮也是罪过啊……梓烟无奈地想,看来,王后这是盯上她了。 而穆青娴完全被蒙在鼓里,“娘娘?” “本宫也就是随口说说,你不必在意,”穆锦年笑道,“这几日住的可还习惯?若是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请太医。” 花影在旁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刚刚不肯请太医的明明是娘娘啊! 穆青娴心一暖,“谢娘娘体恤,青娴身子强壮得很呢!不至于这么娇滴滴的,要知道,我们穆家可是世代出将才,虽然青娴是女儿家,习武方面却不必男儿差的!” 穆青娴笑着点点头,其实她知道穆青娴的底子一向不好,但她不愿当众戳破对方。 “娴儿的能耐姑母是知道的,只是狩猎场上刀剑无眼,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谢谢姑母,青娴知道了。”既然穆锦年已经将“姑母”的称呼重新拾起来,穆青娴也就不再客气了。 “还有,这次狩猎来了不少都城各贵族的公子少爷,你是有婚约的人,与别家姑娘不同,要记得避嫌。”穆锦年又道。 “恩恩,青娴出门的时候会记得蒙好面纱的。”穆青娴听起“婚约”,脸颊瞬间红了大半。 她想起什么,侧身去看梓烟,梓烟依旧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有在听她们说话。 穆青娴彻底放心了,转而又拉着穆锦年话家常。 这时,嬷嬷从外头进来,笑着道:“娘娘,尉迟少爷来了。” 众人闻言,神态各异。梓烟心中的某一处忽然塌陷下去。 第99回:蓝华金鸾(二) 梓烟把头垂得更低了,贝齿紧紧咬住红唇。 尉迟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梓烟的那一刻明显有些愣神,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穆青娴,莞尔一笑。 穆青娴的脸“唰啦”一下红了,把头埋在胸前。 “微臣参见王后娘娘。” “平身,都是自家人,不必过于拘谨。” 两个小辈刚才的小互动全被穆锦年看在眼里,她是最希望撮合此二人的。如今,自然很欣慰。 “花影,去腾一张椅子来给宫儿坐。” “诺。” 花影当即回到了屏风后面,转眼就搬来了一张和穆青娴所坐的相同的椅子,尉迟宫毫不犹豫地坐下了。 “多谢娘娘。” “你姑母正陪着王上狩猎呢。前几日就听她闹着要王上给她打一只兔子带回宫里养,王上因着本宫的事情耽搁了许久,今日终于得空陪她去了。” 穆锦年淡淡地说着,从她如沐春风的脸庞上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她所提到的尉迟宫的姑母,姑母,正是嫣然王妃尉迟尤雾。 梓烟暗暗佩服这位王后的言辞,这番话看似在唠嗑家常,内里囊括的信息量却很大。 既说出了尉迟尤雾深受北燕王的宠爱,又浅浅地提及了自己才是北燕王心中排行第一的人。 而梓烟明白的,其他人又岂会不明白? 尉迟宫只是淡淡地笑着,并未搭话,而穆青娴也嗅到了一丝尴尬的气味,忙出来打圆场。 “嫣然王妃还真是童心未泯啊。不过,山间的野兔子性子太顽劣,不好驯养,何不让王上派人去专门的驯兽场替王妃挑一只温顺可爱的?” 顿了顿,穆青娴仔细看王后和尉迟宫的神情,确认两人皆没露出不悦的神情,便继续说道: “青娴倒是知道咱们羌城外有一家驯兽场,里头各色物种皆俱全,改日必定跟王妃引荐引荐。” “你啊……还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穆锦年笑了,“倒不劳你费心了,嫣然她素来希望那些顽劣的牲畜,便由着她去闹。” 穆青娴见王后笑了,也笑了起来。再看尉迟宫的时候,竟发现他眼神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母,还有一位王妃呢。”穆青娴问道。 梓烟在一旁听着,自然知道她问的是华阳王妃。 且不管暗地里如何,至少明面上,嫣然王妃和王后是同一条战线上的,而华阳王妃则属于她们的对立面,却不知穆青娴这次忽然提及华阳究竟意义何在。 梓烟正纳闷,却看到穆青娴的眼神不时地瞥向自己,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又是穆青娴的试探。刚才虽然取消了对自己和尉迟宫关系的怀疑,却还心存对她和木氏暗中苟且的猜测。 “华阳王妃病了。”穆锦年出奇的少话,只说了一句。 病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生的病?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传出来? 穆青娴同样十分疑惑,“姑母,华阳王妃怎么忽然病了呢?” “不是忽然,她一直都身子不好,这次又病倒了,自然没跟着来狩猎场。” 梓烟觉得这番话似真似假,再看尉迟宫,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 估计,这病里有另外的隐情。 难道是王上不愿意安排华阳王妃随行?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王后和尉迟宫何以心情沉重? “唉,所以说啊,这人一病,可就再没什么盼头了,”穆青娴感慨道,忽然又回头去看梓烟,“梓烟,你觉得呢?” 梓烟身子一僵,“嗯……小姐所言极是。” 穆青娴的眼睛眯了眯,又对王后道,“姑母,您是不是因着怀了小皇子身子一直不舒服?青娴这位婢子医术可厉害了呢,让她给您看看?” 梓烟未曾想到穆青娴会来这么一出,她什么时候擅长医术了?! 再看尉迟宫,捧着一杯茶盏慢慢品着,似乎根本不想插足这场女人之间无硝烟的战争。 穆锦年听了这话,对梓烟的影响又坏了几分,“噢?没想到你的这个小婢女还挺有能耐。” 梓烟赶忙上前跪下,“娘娘,是小姐抬爱了,奴婢只是稍微会一点基础的医理罢了。还是年少时嬷嬷教养的,是为了能很好的服侍主子啊。” “梓烟,你就别谦虚了,上一回本小姐差点死在阿妲那个贱婢的手上,还是你救了本小姐一命呢。你该不会是不愿意给王后娘娘治病?” “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会。”梓烟坚持道。 穆锦年皱了皱眉,“青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曾被人陷害过?” 穆青娴便把绿檀事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穆锦年,其中天花乱坠地把梓烟的医术说的神乎其神。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梓烟不会知道她这个主子居然这么会讲故事。 穆锦年对这个婢女的兴趣是越来越浓了,“你适才说你只会普通的医理?可青娴的病请了诸多大夫来都治不好,怎么偏偏你却能治好?” “回娘娘,奴婢不过是恰巧得到了他人指点,又恰巧看过有关书籍……” “这也太过恰巧了。”穆青娴打断她。 穆锦年看着梓烟,沉默不语。如果她真的不擅长医术,又能够治疗穆青娴的病,很有可能就是“贼喊捉贼”。 她才是下药的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奴婢的心机城府和手段就太骇人了。 穆锦年并不打算在这时候揭穿梓烟,她相信这个婢女能想到借刀杀人的办法,肯定也能全身而退。 直接了断地做掉她,才是最简单的办法。 “行了青娴,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略懂些医理和香料的知识而已,宫中很多婢女都懂的。”穆锦年说道。 穆青娴还想说什么,谁知又被抢了话,“宫儿,你近来可有跟誉儿一块儿去狩猎?” “偶尔。”尉迟宫说道。 其实这个偶尔,也不过是一两次罢了。尉迟宫能够感觉出,完颜誉不是很喜欢跟他来往,可能是觉得他是个文人。 相比之下,穆家大少爷穆泽与完颜誉更为亲厚。可惜,他已经离开北燕国境好一段时间了。 不过,穆锦年显然并不清楚对他们这帮小子的恩怨。 第100回:蓝华金鸾(三) “誉儿贪玩,还得请你这个兄长帮本宫多多照看。” “微臣定当尽力而为。”也只能做到尽力而为了。 “还有青娴,”穆锦年拉起穆青娴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着,“也一并交给你照看了。” 穆青娴的脸又红了,她朝尉迟宫眨了眨眼,尉迟宫回了她一个微笑。 梓烟全程低着头不说话。 紧接着,王后又七七八八说了一大堆,最后觉得疲乏了,便让他们各自回去。 临走前,却又道:“宫儿,你留下来,有话跟你说。” 梓烟很好奇,穆锦年到底跟尉迟宫说了些什么。不过,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穆青娴离开后,穆锦年又支开来花影和月言,帐篷里只剩下穆锦年和尉迟宫两人四目相对。 “娘娘有何事吩咐?”尉迟宫先说道,他以为事情又和穆青娴有关。 “怎么,你好像很不愿意跟本宫独处。”穆锦年调笑道,她看得出来,尉迟宫虽然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浮躁。 尉迟宫知道瞒不住这位王后,直说道,“回娘娘,微臣与三殿下约好一同狩猎。” 这话当然是尉迟宫随意胡茬的,但这是最好的掩饰理由了,甭管王后信不信,横竖她肯定不会拆穿他。 穆锦年果然不信地笑出了声,又道,“本宫知道你胸怀抱负,不喜欢那些琐碎的儿女情长。可你是尉迟家的独子,将来总要成家的……” “恩,微臣知道。只是微臣觉得,抱负未平,无以为家也。”尉迟宫抿嘴道。 穆锦年看着他片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毕竟尉迟宫不是她的侄子,尉迟家和穆家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有些事情她只能提点一二。 “行了,本宫这次不是想跟你聊这些的,”穆锦年换作一副严肃的神情,“找你,是和华阳王妃的病有关。” 尉迟宫皱了皱眉,自长公主清禾被送去祭天之后,华阳王妃的身子就垮了,这么多年一直病着,有什么问题么? “看来你的人什么都没有探查到,”穆锦年苦笑道,“她怀孕了。” “什么?!” 尉迟宫整个人都震惊了,今年完颜皇室到底是撞到了什么大运,接二连三有两位高位皇妃怀孕?! 可叹他们尉迟家送进宫的妃子早已被人残害,终生不孕,此生再也没有盼头。 看到尉迟宫少有的神色大变,穆锦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怪你们,隐山木氏这次是早有准备,故意隐瞒。他们担心皇嗣有恙,准备等危险期过后,胎象稳定了,再上报给王上。” “那王后您是如何得知的?” “呵,自然是蓝华殿里有本宫金鸾殿的细作了。”穆锦年勾了勾嘴角,“当然,你姑母也在蓝华安置了细作,不过似乎被华阳发现了。” 尉迟宫暗暗佩服眼前的妇人。外人皆道她是个慈眉善心的活菩萨,可在某些事情上,她的手段比常人厉害得多。 如若不是这样,她又怎能在这么多年内一直把控着北燕王的心呢?四海八荒都知道,即便后宫佳丽三千,北燕王最宠的还是他的发妻。 尉迟宫沉闷了片刻,道,“将军府打算怎么办?” 穆锦年斜了他一眼,“如今,将军府大半的势力都被王上发配在外,本宫可算是孤立无援,你觉得本宫能怎么办?” 这话一撂出来,王后的意图就很明显了。因为穆家家主和穆泽等人都行军在外,穆青娴能执掌府邸就很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出手帮助王后。如今王后所图的,只有尉迟家。 “姑母是否知道这事?”既然穆锦年打算跟尉迟家合作,理应找尉迟尤雾才对,如何会直接找他? “你姑母的性子你还不明白?”穆锦年嗤笑一声,“若是被她知道,这个昔日害她流产丧子的人再度怀孕,你觉得她沉得住气?” “也对,”尉迟宫想了想,“这事暂时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 尉迟尤雾自打进宫以来,被北燕王宠得骄纵任性,而且因为之前那桩事情,她恨不得把华阳王妃碎尸万段。 原本利用她的仇恨,对华阳王妃一定是最致命的。可面对隐山木氏的早有准备,无论是尉迟家还是将军府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因此,在方法没有拟定之前,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所以,尉迟小少爷是否愿意帮你姑母报这个仇呢?”穆锦年掩面笑道,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穆锦年料定尉迟宫肯定会出手的。如果华阳王妃平安诞下子嗣,那么三妃中就只有尉迟家没有皇嗣了,这对他们是极为不利的。 因此,她觉得尉迟宫肯定会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尉迟宫却并非这么想。他很清楚,华阳王妃就算生了皇嗣又如何?她是西晋国派来和亲的公主,就像战俘一般。包括隐山木氏,就算立了再大的功,王上也不可能百分百地信任他们。 当然,该报的仇还是要报的,只不过不急于这一时。等他们尉迟家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峰,隐山木府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到时候再好好地蹂躏他们。 父亲早就跟他说过,将军府,才是他们尉迟家最大的劲敌。 所以现在他们应该全力以赴对付王后腹中的胎儿。 尉迟宫心中恍若明镜一般,他扬了扬眉,笑道:“王后放心,人若犯我,其人必诛!当初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自然不会客气!还谢王后将此重要消息告诉我!” 穆锦年满意地笑了,以为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中。 是夜。 刚过戌时,梓烟在外头乘凉了一会儿,准备回帐篷就寝。谁知粲花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这里可是穆家的地界,她敢明目张胆地出现,肯定又是打着尉迟宫的名号。 果然,她瞧见粲花去了穆青娴的帐篷,一晃眼出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快要走进的时候,粲花快速抬手往右边树林一指,看似不经意地拐道朝她刚才指的方向走去。 梓烟确信那是指给她看的。她四下张望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像散步一样信步朝树林走去。 第101回:暗香浮动(一) 粲花离她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因此即便有路过的人,也不会猜到此二人一前一后目的地一致。 夜间的树林阴森森的,偶尔飞过一丛丛萤火虫能勉强照亮前方的路。梓烟暗悔适才应该带一盏灯笼的,之后又想,若带了灯笼,反而更引人注目,便罢了。 “那家伙,还要走多远啊。” 梓烟嘟囔着,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俨然是自己不熟悉的,粲花那丫头真能认清路?别一会儿两个人都迷失在丛林里头了。 终于,在梓烟千百次急切地内心呼唤下,粲花停下了脚步。梓烟看着不远处黑漆漆的山岩,耳畔传来潺潺流水声。 月亮从云层中穿透出来,照射到粲花所站的那片区域。梓烟眼前豁然明亮,视野渐渐清晰了。 原来,粲花背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小水潭,山壁上有几处洞口流出干净清澈的山泉。 这景致固然是绝美的,只是……怎么她看的这么眼熟呢? “喂,还站在那儿作甚?”粲花根本不给梓烟仔细思考的时间,她的语气中带着怒气,显然心情不是很好。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没颜色,惹到了这个祖宗。 梓烟吐吐舌,赶忙跑了过去,“你叫这么大声干嘛,也不怕别人听见?” “这里哪里有人?”粲花傲娇地说道。 “呵,咱们现在可是在秋野原!皇家狩猎场!你可长点心……”梓烟伸手戳了戳粲花的额头,心道,这家伙怎么比自己还胆大? 粲花拍开她的手,“哎,我现在根本没心情跟你调笑!” 梓烟放下了手,收敛起笑容,“怎么了?” “出事了,”粲花亦神情凝重,“出大事了。” “……”梓烟想了想,最近除了圣德王后怀孕之外,还能有什么大事? 可王后怀孕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秋野原,粲花不可能巴巴地来告诉她啊。 难道…… “王后流产了?!” 粲花先是一愣,随后气急反笑,“烟儿,你、你是有多想王后……那个啊!你是笑死我嘛!” “呃……” 梓烟看她的模样,知道自己猜错了。也对,没有外来因素干扰,王后的胎儿会一直平安到明年春天的。 “唉,本来我很生气的,被你一弄,都生气不起来了,”粲花嗔怪道,“我说的大事其实是……华阳王妃有身孕了。” 梓烟浑身一僵,第一反应就说道:“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你一定是弄错了!” 粲花没想到梓烟这么笃定地否决,反而有些疑惑,“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让人接受,但你也没必要这么绝对的否定……消息已经确认无误了。” 粲花又怎么知道梓烟已经经历过一世了呢?可上辈子,华阳王妃根本没有怀孕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重生以后,这么多人的命运都变了? “那宫少爷打算怎么做?”梓烟将思绪压在心底,问道。 “少爷的意思是,华阳王妃那边咱们不要管,只尽力应付王后就行。” 尉迟宫的做法和梓烟的想法是一致的。 “华阳王妃就算生下了皇嗣,也不会受到王上的重视,看十多年前的清禾公主就知道了,下场那叫个惨。”粲花说道。 梓烟默然。所以,趁着这个时候王后把目光全放在华阳王妃身上,下手更加方便,这反倒是好事。 “没想到,本来我们一心想让她彻底绝孕,结果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怀上了。”粲花感慨道,“这样一来也好,说不定还能一尸两命呢。” 粲花的声音云淡风轻的,完全听不出来她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 若是前世,梓烟一定会和她一样,一心为主,决不思考其他。 可现在,她莫名觉得这样做未免过于残忍了……尽管,今日换作尉迟尤雾怀有身孕,王后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残害她的。 “所以,少爷的意思,是要提前动手?” 梓烟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所有事情都没按照前世的经历来发展,这让她很是迷茫。 也不知道她这一趟重生,究竟还会改变了什么。 “不,还是按原计划行事。”粲花道,“梓烟,你是这个计划的关键,可千万不能出差错!” 梓烟心中一“咯噔”:小荔和她已经决裂了,此生绝不可能再欺骗陷害她,可以后是否还会出现其他的危险? “你放心,我肯定会让计划实现的。”梓烟咬咬牙道。 粲花临走时,还抛下了一句话。 “少爷说,王后已经盯上你了,让你自己小心。” 梓烟看着粲花离去的身影,苦笑着。那个男人总是让她自己处理这些麻烦,难道他不担心她没这个能力去应对吗?对方可是北燕国的王后啊。 可那又怎样呢?他不会出手的,他不可能为了她去冒这个险。所以,她只能自食其力。 路,越来越难走了。 惨白的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又好像是梓烟身上散发出的暗香,浅浅浮动。 每当香气变浓的时候,说明她的病又要犯了。 梓烟警惕地掏出药囊,塞了一粒送进嘴里。她敏锐地感觉到,药囊里的药丸不多了。 现在事态不稳定,尉迟宫肯定无心搭理她。看来,她以后得省着用这些仅剩的药丸了。 梓烟想起秋夕时送给崔洋的那粒,也不觉得心疼。说不定崔洋已经找人研制出了相同药效的药丸了呢!到时候,她应该也能讨到一些。 梓烟寻了一棵树倚靠着,凝视着苍穹上挂着的弦月,脑子里杂七杂八想了一大堆,有前世的事,也有今生的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梓烟是被一股很浓重很刺鼻的酒味给弄醒的,她心中纳闷,自己好像是在林子里睡着了。可林子里怎么会凭空冒出酒味呢?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地方。在这酒味中,竟还夹杂着血腥味! 梓烟嗅到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时,脊背上蹭蹭地冒出冷汗,她瞬间睁开双眸,刚好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个眼眸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像鹰的眼睛一样,带着浓浓的狠戾,能直勾勾地把人的魂给勾走。 她想起来了,就在今日她才刚刚看到一双这样的眼眸。不过,那是长在圣德王后的脸上。 第102回:暗香浮动(二) 而眼前的人,很明显是个男子,当然不会是王后。 一个长着与王后同样眼眸的男子,梓烟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对方的身份。 “奴婢苏梓烟给三殿下请安。” 梓烟立马下跪行礼,她之前并未接触过完颜誉,但在市井中,这位三殿下可没得到什么好评价。 身处皇城中,又是北燕王唯一的嫡子,想想他那暴戾的父王和人面兽心的母后,这三殿下的性格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最重要的是,这位三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喜好男风……如此奇怪的人,梓烟可不想与他过多接触。 然而,就在梓烟跪下的那一刻,她立刻察觉到完颜誉的右腿受伤了,而且伤的不轻。 一股鲜血“汩汩”地从他的长筒裤管流出,湿漉了脚底一大片草地。这得是流了多少血?完颜誉穿了一身玄色的衣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殿下,您受伤了?”梓烟嘴唇翕动,不可思议地看着完颜誉。对方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好像那条流血的腿不是他的一般。 完颜誉那双令人可怖的眼睛在梓烟身上定格片刻后终于移开,紧接着,他大步流星地往梓烟的身后走去。 这什么人呐——受伤成这样了还健步如飞?他是不知道痛吗?! 梓烟当即回过身赶上完颜誉的步伐,“殿下,您伤的很重,必须尽快包扎!” 完颜誉像是压根没有听到梓烟说话一般,继续往前走。 “殿下、殿下……” 梓烟只得快步跟在他背后,然而完颜誉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身后拖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完颜誉!” 梓烟破口而出,她实在是忍不了了,从未见过有这种作践自己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脑子生锈了还是压根就没有脑子。 完颜誉显然被震住了,梓烟敢打赌,他这辈子估计都没被别人指名道姓地叫过几次。 这样一想,梓烟忽然又来了胆子,反正已经叫了一次,再叫一次也无所谓。 “完颜誉,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么走下去,你的腿明天就会废了!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北燕的三皇子是个瘸腿,全天下都会耻笑你!” 梓烟越说越起劲,因为她能感觉到那些话对完颜誉的震慑力,“而且,你母后已经怀孕了,说不定明年就能生下来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到时候你看谁还会尊重你爱戴你喜欢你!” 完颜誉终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梓烟。 “贱民,你竟敢对本殿下这么说话?”完颜誉冷哼一声,“你是想死么?” 哟,还真是养尊处优的皇子殿下,估计拿捏他人生死惯了,动不动就想取人性命。 “三殿下尽可以杀了奴婢,反正腿是殿下你自己的腿,要不要好好保护你自己选择!” “本殿下爱不爱惜自己的腿,跟杀不杀你,有关系么?”完颜誉挑眉问道。 “这树林错综复杂,而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林子的深处,即便是皇家的巡逻军队也未必会到达这里,”梓烟分析道,“眼下殿下的腿继续尽快医治,可这四周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帮助殿下。” “噢?你觉得你可以救我?”完颜誉就差没仰天大笑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医治我?!” 梓烟真的觉得眼前的男子不可理喻,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难道他不懂分析一下当前局势嘛? 就这样的脑子也配在水深火热的皇宫里活到这么大岁数?他是怎么活过来的?王后也太厉害了! “殿下您就尽情嘲讽奴婢,如若您决定自己走回去,那奴婢也管不了您了。”梓烟撇下一句话,故意摆出甩手要走的样子。 完颜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狠狠地将她拽回来,“你真的会医术?!” 完颜誉的力道极大,这一拽,弄得梓烟手臂生疼不已。 “殿下,您能不能轻点……” 梓烟真的服了眼前的男子了,既然想让他救,麻烦态度放好点嘛,一见面就凶神恶煞的,好像她欠了他几百两似的。 完颜誉放开了梓烟,还十分嫌弃地将手掌放在衣裳上使命地搓了几下,“贱民,你要是敢弄伤本殿下,本殿下让你生不如死!” 梓烟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臂,只觉得今夜真是倒霉透了。整个秋野原这么大,怎么她随便出个门就能遇到北燕王朝唯一的皇子? 如果这个皇子像尉迟宫那样温文尔雅也就罢了,或者像崔洋那样寡言少语也可以,偏偏又是这样蛮不讲理的性格,真让她烦躁! “奴婢哪里敢弄伤殿下?奴婢还不想去见阎王呢。”梓烟赔着笑脸说道。 完颜誉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道,“说罢,你要怎么医治?” “事先声明一下哈,我不是医女,只不过懂得一点儿医理而已……” 才刚说到这里,梓烟的手臂又被揪住了。 “你敢玩弄本殿下?!”完颜誉怒目圆瞪。 “你先听我说,”梓烟使命甩开完颜誉的魔爪,“虽然我只会一点儿医理,但基本处理伤口的方式还是了解的,至少对付你现在的伤痛足够了。” 完颜誉将信将疑地扶着一棵树坐下,事实上他早已疼痛难耐,只是一直强撑着而已。 梓烟则蹲在他的身侧,先借着月光查看伤口。 完颜誉腿上有一条非常长的刀痕,而且有点深。此时伤口和衣裳黏在了一起,梓烟不得不慢慢地将它们分离。 其中难免有撕扯,但完颜誉始终面不改色的。几次之后,梓烟实在忍不住了。 “殿下,您不疼么?” “疼。”完颜誉淡淡地说道。 “呃……还真看不出来。” “本殿下是那种在小女子面前鬼哭狼嚎的人吗?!”完颜誉又暴怒了。 梓烟无比腹诽,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养成这种暴脾气的? 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梓烟从腰间掏出一小罐香粉。这是她自己调配的,有止血作用。 来秋野原之前,总觉得狩猎场是容易出事故的地方,尤其是前世黑熊事件,让她心有余悸,因此不得不有所防备。 第103回:暗香浮动(三) 完颜誉看见她手上的药罐,不解道:“喂,那是什么?” “止血的。”梓烟头也没抬,拧开盖子就把药粉撒在完颜誉伤口上。 刚开始自然是疼痛无比,但不一会儿竟有些凉丝丝的感觉,疼痛也大减。 梓烟看出完颜誉伤口上的血基本止住了,便要收起药罐,完颜誉意识到那是好东西,又道,“哎,别这么小气啊,多撒点。” 哇,他还真的很厚脸皮哎!梓烟白了他一眼,“想得美,这东西我就只带了一罐而已,自己还要备用呢!” 说完,她察觉到语气有些不对,赶忙改口道,“殿下的伤口已经止血了,等回到营地自然有许多名贵草药等着殿下去上呢,殿下就不要和我这种贱民争了。” 完颜誉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也对,像你这种贱民的东西,本殿下自然是不屑用的。” 梓烟听了,脸上大写着“呵呵”二字。 “喂,你还挺厉害的嘛。”完颜誉说道。 “你没有听说嘛,当初穆二小姐差点没病死,还是我出手救了她。”梓烟毫不在意。 “穆二小姐?”完颜誉皱了皱眉,“你是……” “奴婢乃将军府穆二小姐手底下的婢女。”梓烟莞尔一笑。 “你居然将军府的人……” “殿下不信?请看将军府的令牌。”其实梓烟之所以敢这么直接地坦白自己的身份,完全是因为完颜誉跟将军府是同一派的。 令牌是进出将军府的凭证。不过像梓烟这种常出入的,早就跟门房混熟了,一般情况也用不上令牌。 但无论如何,她们都会随身携带,这是证明自己身份最好的标志。出门在外,别人知道她们是将军府的婢女,自然会有所忌惮。 完颜誉仔细翻看了令牌,相信了梓烟的话。 “这倒怪了,既然是你将军府的人,为什么她要杀你?” 完颜誉喃喃着,却被梓烟听得一清二楚。 “谁?谁要杀我?”梓烟一怔,难道完颜誉受伤的隐情是,他偶遇了某人要杀自己,出手相救,所以才受伤的? 完颜誉的神情冷了一个度,“谁要杀你,你心里没点数吗?” 梓烟将可疑人物在脑海中过滤了一边,最后苦笑道,“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实在不知道是哪个。” 这样的回答,连完颜誉都觉得语塞。 “也难怪,”他说道,“像你这种不分尊卑的贱民,肯定得罪了不少人。” 是啊是啊 第94章:旧光(三) (2) ,所以也不怕多得罪你一个啦。梓烟抽了抽嘴角。 “殿下,您真的是为了救奴婢而受伤的?”梓烟试探性地问道,如果真是这样,对方也算她的救命恩人了。 “呵,我本来以为救的是一只乖巧的兔子,谁知道是一匹难驯的野狗!”完颜誉撇过头去。 野狗?他居然说她是野狗?! 梓烟就差没揪住完颜誉狠狠地打一顿了,她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干咳几声道:“奴婢知道殿下是不好意思承认,无论如何,奴婢都会感激殿下这份恩情。” “不用。”完颜誉毫不客气。 好嘞,正合她意!她才不想跟这种人有过多的接触呢。 梓烟将裙摆一扯,仔仔细细地包扎了完颜誉的腿。她的长发顺着耳畔缓缓垂下,一绺一绺披散着,柔顺丝滑。俯下身的时候,头发在完颜誉的面前一扫而过,留下暗香芬芳。 这个下贱的丫头,抹了什么香粉这么香! 完颜誉凝视着梓烟的脸庞,透过柔柔的月光,那般倾城绝色,恍若隔世一般。 他忽然觉得,父王的后宫三千佳丽,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小丫头。 梓烟丝毫不知道完颜誉的想法,她认认真真地包扎着,最后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她站起身,舒展了身子。 完颜誉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明显很满意,不过,他还是说道,“贱民,居然包扎的这么丑!” “有本事你解开啊!”梓烟没好气道。 完颜誉当然不可能解开,他一瘸一拐地跟在梓烟背后。 “贱民,今天的事情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完颜誉走在梓烟的身侧,嘱咐道。 “今天的事情?你是指你救我的事情,还是指你受伤的事情?”梓烟俏皮地问道,她开始觉得捉弄这个三殿下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完颜誉果然生气了,“都不许说!” “好,都不说” 梓烟偷笑道,这个三殿下真是太容易生气了,也不知道过去十几年是不是每天不用吃饭,单单被气就能饱了。 “话说,那个想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啊?”梓烟问道,她隐约觉得,对方应该是跟将军府有关的人。 难道是穆青娴?可不对啊,她现在还没确认自己跟尉迟宫之间的关系,不可能现在动手的。 又或是蕙香和杜巧娘?可是她们二人不过是小婢女而已,殿下怎么会认得她们呢? 梓烟蓦然想起白日发生的事情,王后对她的处处针对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该不会想杀她的人是…… “难道是王后?”梓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看着完颜誉的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她原本以为王后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谁知道对方直接就动了杀机。 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一家人都是一个性子,就喜欢动不动杀人。 看来,这个圣德王后并非传闻中那么圣德啊,至少对敌人是毫不仁慈的。 “既然是王后要杀我,她没有得逞,肯定会第二次出手的。”梓烟叹息道。 “原来你也会害怕啊。”完颜誉笑了。 这句话崔洋也曾经说过。梓烟就不明白了,她到底哪里看起来像是不懂害怕的人了? “殿下,王后看到您出手救了我,估计会被气死。” “她又没跟我说过,本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完颜誉摊摊手表示无辜,“你到底哪里惹到我母后了?” “……你也说了,像我这种性子的贱民,自然是很容易得罪人的。”梓烟舔舔嘴唇。 第104回:分别在即(一) 寒风习习吹过,秋野原的树林像绿色麦浪一样,一重翻过一重,清冷的月光下,无数树影婆娑,看起来有些骇人。 完颜誉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女子,容貌惊比天人,身份却如此卑微下贱,可她眼中流动着不羁和灵气,这样的女子,似乎注定不平凡。 “看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原因了,”完颜誉说道,“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我母后一旦下了决心,就一定会做到。” 梓烟自然听出了完颜誉话中的意思。她看似无所谓地笑了笑,心情沉重了许多。 今日是她失策了,荒郊野岭的,她怎可以这么轻易地找棵歪脖子树就睡着? 而且,王后的人竟然能找到这里,肯定是跟踪她好一段时间了。说不定,连她跟粲花密会的事情都被发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更复杂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不语。终于走出了林子,远远的能看见许多巡逻的御林军。 “殿下,一会儿该如何解释?”梓烟站住了脚步。 “你觉得呢?”完颜誉反问。 “……奴婢不希望这件事情被弄得人尽皆知。”梓烟恳切地说道。 这个回答似乎早已被完颜誉料到,他扬了扬嘴角,“那你还不快滚?” 这家伙,就不能对她客气一点儿吗?!从刚开始一见面就好像跟她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走就走!”梓烟抬脚转身而去,临走时又回头道,“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救了我。” 梓烟对完颜誉的情感是复杂的,明明再过几个月,他的母亲就要被自己所害,可现在他又出手救了自己。 看来,这辈子是注定要欠他恩情了。 “切。”完颜誉似乎根本不屑,扭头不再说话。 “最近少喝点酒,对伤口不好。” 梓烟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她走后不久,御林军很快就注意到了完颜誉,提着火把赶了过来。 完颜誉凝视着梓烟离去的方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怒火。那个低贱的丫头,凭什么摆出一副很关心他的样子?他才不稀罕她的关心呢! 也是怪了,他干嘛出手帮她啊! 罢了罢了,反正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应付圣德王后。就算今日侥幸被他救了,之后肯定也会死的! 完颜誉这样觉得,摊摊手离去。只是,他根本不会想到,这夜随手救下的一个人,会在之后把北燕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当然,这都是后话。 半月后,圣德王后果然身子大好了,越发丰腴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 北燕王很是欣慰,当即决定正式组织众人开展大型围猎,并声称要将狩猎场上抓捕到的第一只猎物送给圣德王后。 这些都在梓烟的预料之内,跟前世并无二致。唯一值得让她注意的是,崔洋出现在了秋野原。 梓烟最初知道这个消息,纯属偶然。一次,她受命去领补贴物资,途中需得经过隐山木氏的营寨,便是在路途中,撞见了那一袭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 梓烟摸不透崔洋究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更想不通他一介商贩为何会来秋野原。 崔洋的解释是,他作为一个精明的商贩,怎么可能错过这个王公大臣云集的秋狩呢?自然是想尽办法来了。 梓烟觉得这话半真半假,但又找不到证据,也就没去纠结。只是她想到,崔洋的武功亦不弱,假如也参加狩猎,未必不会输给那些贵族子弟。 “我本来就要参加啊。”谁知道崔洋竟这么说,看梓烟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个怪物似的,“你看起来怎么很意外的样子?” 梓烟目瞪口呆,“你一个商贩,能来就不错了,居然还要参加狩猎?” “我记得,王上好像没有明令商贩不能参加?”说着,崔洋竟皱着眉头认真思索着。 “当然没有,他肯定想不到还有你这种武艺高强的商贩嘛……”梓烟暗自嘟囔着。 “这么说来,你也想夺得狩猎场上的桂冠咯?” 如果崔洋真的有此意,以他的能力,未必不可能取下第一的名次。 事实上,梓烟对秋狩并不感兴趣,但一些基本情况她还是清楚的。在这次参赛的贵族子弟中,最有希望拔得头筹的便是完颜誉和尉迟宫了。 完颜誉的实力如何她不清楚,因为没有亲眼见过,仅仅从那夜他受重伤却一声也不吭的态度可以判断,此人颇有实力。 只是,谁能有崔洋逆天啊? 梓烟回想起崔洋那把宝剑,满头的白发和运功时通体湛蓝色的流光,愈发惋叹。 那家伙简直不是正常人好嘛?如果他真要认真争夺秋狩首杀,完颜誉和尉迟宫未必是他的对手。 崔洋看出了梓烟的担忧,笑道,“你放心,我没兴趣,不过随便玩玩而已。” 梓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随后莫名觉得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待她反应过来后,立刻遮掩似的说道,“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男人的事情,我还懒得管呢!” 很快,庆典之后,秋狩正式开始,当日在围猎场上,完颜誉率先杀出一条血路,整个气势汹汹的模样,势如破竹,众人皆被震慑。 尉迟宫紧随其后,一向温文尔雅的他难得释放出刚强坚韧的气质来,如风般飞过,夺得了不少名门闺秀的眼球。 梓烟又往后看去,一群世家弟子簇拥着跟在他们的后面,而崔洋只是的一个。崔洋穿着打扮出奇意外的低调,还特意把招眼的白色长发藏在帽檐底下,不仔细看竟认不出他来。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名媛注意到了那张俊秀的脸。她们有些肆无忌惮地尖叫着,有些则羞红着脸四处打听他的身世,得知他只是低贱的商贩之后,唉声叹气地垂下了脑袋。 梓烟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不由替崔洋抱不平。多好的男娃啊,怎么偏偏就投胎到商贩之家了呢?不然怎么说也该三千佳丽任他挑选才对! 第105回:分别在即(二) 再看高台上,北燕王搂着尉迟尤雾做在特意为他准备的明黄软榻,身旁穆锦年正襟危坐,一脸肃穆。 自那次夜里暗杀被完颜誉拦截后,穆锦年就再没出过手。可梓烟清楚地记得,那日完颜誉分明告诉她,穆锦年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梓烟敢笃定,完颜誉在其中动了手脚。 只是她想不通,完颜誉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穆锦年不再对她饱含杀机呢? 梓烟朝高台上看去,穆锦年妆容精致,气宇轩宏,似乎挥臂就能囊括整个江山,即便是美貌的尉迟尤雾在她的身旁都显得无足轻重。 这就是一国之母吗? 很多年后,梓烟回想起来,她渴第一次对那个位置产生渴望和钦羡,就是在那日。 这时,穆锦年像是察觉到了那道炙热的目光,眼神一瞥,与梓烟来了个横跨一里远的遥视。 很快,她又移开了目光,继续看向狩猎场。 梓烟浑身一滞,她知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圣德王后肯定看不到自己,可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对视又并非错觉。 她抹了抹额间流下的汗珠,默默祈祷着秋狩快点结束。等圣德王后回了宫,就算她爪子再长都触不到宫外了。那时,梓烟才算真正的逃离危险呢。 她也是很无奈,自己似乎和穆家的人有仇啊,一个两个这么针对她,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好嘛。 梓烟当然不会知道,这世间,女人的敌意总是那么莫名其妙,又那么情有可原。 像梓烟这种容貌的女子,任谁看了不羡慕嫉妒恨呢? 与此同时,北燕王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臣子们。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一个人坐在顶峰,俯瞰着下面的世间,而那一草一木,一人一畜,都是他的。 或许,正因为王上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才会在狩猎场外搭个高台。 北燕王环视了一周,发现看来看去,还是一自家儿子最顺眼,兴致顿时高昂起来,回头给乖儿子的母亲一个微笑。 穆锦年本来心情不是很愉快,但她不能在王上面前表现出来。于是,她故作抚摸着小腹,眼里流露出慈母的神情。 北燕王显然很吃这套。如今他的后宫里,一后二妃只有王后一人有所出,完颜誉还这么优秀。如今王后又要诞下龙嗣了,真给北燕王室长脸。 想想他的老对头,十年前输给他的西晋国狗皇帝,皇后早早去世,留下个怪儿子,也不知得了什么病,一年到头都不敢露面一次,真真可怜。 这时,第一场秋狩以完颜誉的胜利华丽落幕,他带回了狩猎场上第一只猎物——一只野生小毛狗。 北燕王更加嘚瑟了,当即赏赐了完颜誉大量金银财宝。 按照最开始的规定,这只小毛狗自然送给了圣德王后。 王后笑盈盈地接过儿子递上来的野狗,爱抚地摸了几下。野狗脚上有一处箭伤,箭柄刻着一个“誉”字。 “娘娘当心,这只畜生的脚在流血。” 花影不知从那里取来一块纱布,上前帮助小狗缠好。可惜的是,血迹还是污了王后的裙裳。 北燕王皱了皱眉,“誉儿,你怎么不先把狗清理清理再送给你母亲?” 完颜誉不服气了,明明刚刚是这个老头子赶着让他把野狗送给王后的,他哪里有时间清理啊。 最后还是穆锦年出面道,“没关系,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一会儿再去换就是了。” 复而又笑道,“誉儿的这只小毛狗,本宫很喜欢。王上,本宫想要驯养这只狗,您觉得如何?” 北燕王抚掌道,“再好不过了,半月前嫣然才得了一只兔子,孤苦伶仃的也没意思,正好,让这只小毛狗陪它。” 尉迟尤雾当即就拉下脸来,哭丧着求道,“王上,您这不是欺负我的小兔子嘛……这只野狗看起来就不是很听话的样子,万一、万一它抢到了……” “行了,你自己的兔子,看好便是!再说了,本王觉得这条小毛狗乖巧的很!是王后?” 谁知平日最宠嫣然王妃的北燕王居然会因为王后对她没有好脸色。 王后嫣然一笑,“回王上,臣妾也觉得这条小毛狗很乖巧,若王妃实在担心的话,便让誉儿先替本宫驯养一阵子,王妃觉得如何?” 尉迟尤雾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也只好作罢。要怪只能只怪她的肚子不争气! 远处,梓烟不曾知晓高台上的一切。她看向狩猎场,尉迟宫和几个贵族世家的兄弟已经收拾妥当离开了,而崔洋早已不见踪影。 没想到,崔洋居然会收敛自己的实力。 按理说,他是个商贩,最看中的应该是利益,如果拔得头筹,肯定能得到诸多赏赐,甚至还有可能做官,他没道理放弃啊。 还是说,他也跟其他王公子弟一般,觉得这次秋狩不该强完颜誉的风头? 梓烟想起前世,那时崔洋应该也参与了这场狩猎,只是她当时并不与他相识,故而整个过程只关注尉迟宫的一举一动。 第一场狩猎结束后,北燕王就地举办宴席,像梓烟这般身份的婢女自然不能参加。 围着一团的众人纷纷散去,去各家头等媵侍那里领今日的任务份额。梓烟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 “烟儿?”小荔上前与她打招呼,事实上小荔已经注视梓烟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她有些话想跟梓烟说,却苦于找不到机会。 “恩?”梓烟回过头的时候,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依然有些愣神。她盯着小荔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怎么了?”语气十分冰冷疏离。 小荔浅浅地笑着,“你刚才在做什么?” “没有,”梓烟道,“你有什么事么?” 很明显感到梓烟不愿意和自己搭话,小荔觉得有点尴尬。但既然下定决心了,就勇敢一次。 大不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横竖她也要离开了。 “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刚刚在看崔公子?” 第106回:分别在即(三) 小荔的笑很温柔,尽管她一直都以这种面目示人,可曾经柔和太过,反而显得虚伪。现在却恰到好处。 梓烟一滞,“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会知道…… “烟儿,我们足足相处了十余年,你的心思如何,或许你自己看不出来,可我却明白的清清楚楚。” 小荔顺着梓烟的目光看去,崔洋正翻身下马,一个马夫从他手中牵过缰绳。 崔洋方才骑的是一匹浆红色的骏马,与那些平凡氏族子弟所骑的一致,都是太仆寺精心饲养的,专门为这次秋狩提供的马匹。 “那匹马太普通了,配不上他。”小荔说道。 梓烟心里莫名生起一丝不舒服的味儿,“说得好像你跟他很熟似的。” “我虽与崔公子不相识,但却也见过许多面。崔公子像那天降的神祇一般,不染尘泥,与世隔绝。他的容貌、气质,皆于本地的男子不同,”说到这儿,小荔顿了顿,朝梓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一点,倒是和烟儿你极为相像呢。” “和我?”梓烟有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崔洋和她相像?这怎么可能呢? 崔洋是何等高人啊,武功盖世,容貌惊为天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那个月圆之夜,一身金丝镶边斗篷,一头白发肆意飞舞,像天神下凡一样。 而她,不过是北燕国土上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婴而已,怎能与崔洋那等人比较? “是啊,你不觉得有时候你看起来也很难相处吗?一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小荔认真地说道,“我曾听人说,两个极为相似的人,很容易产生共鸣。我想你跟崔公子就是如此?” 小荔这样说着,语气中没有羡慕,像是单纯的感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我跟他确实相识,而且是在他来将军府之前。”梓烟说道,再看小荔,完全一副早已心下了然的模样。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吃惊?”梓烟疑惑。 “如果不是早就相识,他不可能屡屡出手帮助你。”小荔说道,“虽然也不排斥在府内相识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更微乎其微。” “原来你早就猜到了。”果然,小荔还是很心思通透的。只是以前歪七歪八的想法太多,才导致她走了这么多错路。 “其实也没有很早……怀上孩子后,想清楚了很多很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未来的。” 小荔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不到两个月,她的孕相已经微显,这可能和她以前瘦弱的小身板有关。 “烟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关于你和崔公子的。”小荔小心翼翼地问道。 “说罢。不过回不回答,看我心情。”梓烟淡淡地说道。 “你喜欢崔公子么?我记得以前,你是心仪宫少爷的……” 梓烟一愣,她原以为小荔会问自己与崔洋是如何相识的,没想到小荔会刀枪直入地戳重点。 为什么她感觉小荔的智商在怀孕之后上升了一个档次?!难不成她怀的是个神童? 还好她已经从良了,不然又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我不喜欢他,”梓烟一字一句说道,“至于宫少爷和我的关系,我想我说了很多次了。” 小荔闻言,垂下眼眸,“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告诉我。如果此时小绛在,你应该会告诉她的?” 是这样的吗……如果小绛在,自己就会告诉她一切吗?梓烟的眼神迷离起来。 不会的,她才不会愿意让小绛牵扯到这个泥潭里。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梓烟问道,“如果是这样,你可以走了。” “不是的,其实我是想告诉你……”小荔眼神微动,“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离开?梓烟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到不可思议。她知道小荔若是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机会跟张盛一起脱离奴籍,可她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她原以为,起码得到永乐十三年以后的。 “跟张盛一起么?你们已经做好安全的打算了?” “恩。事实上,过了腊八节,我就满十八了,按照府中的规定,也该许配嫁人了。到时候张盛哥自然有办法去二小姐那里讨要我,以他的身份,二小姐不会不同意的。” 小荔说着,脸上浮着若隐若现的粉红,使她看起来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般,娇嫩欲滴。 “然后,张盛就会想办法让你们一家人脱离奴籍,是这样的对?” 以张盛的能力,早几年就可以带着阿妲离开了。只是在将军府中干活其实比外头工地上要好太多,张盛在将军府内还算个小头目,到了外面就什么也不是了。 何况那时阿妲如此爱财,要想笼络更多的财富,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留在府内继续做奴隶。 可如今,将军府已经没有什么能挽留住他们了。张盛想走,谁会拦他呢? “挺好的。” 梓烟淡淡地说道。从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感,就好像小荔和张盛与她只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一般。 小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不语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想不通世间怎会有这般冷情的人,就算她和张盛曾经做过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情,可到底也算是相处了十余年,难道她就没有一丝感情吗? 梓烟看着小荔复杂的眼神,能猜到她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她嘲讽地笑了笑,那些所谓的旧情,早就被这些年的遭遇磨尽了。 两人都沉默着,随后分道扬镳。 接连几日,大大小小的狩猎赛在秋野原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即便是待在内圈的帐篷里,都时常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和刀剑声,听起来很是骇人。 梓烟很想去崔洋说话,跟他说说近来的事情,无奈找不到机会。且别说现在三家割据的情况,她一个穆氏的人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跟木氏的人交往;更重要的是,崔洋忙于参与各种各样的狩猎赛,压根没出现在休憩营区。 梓烟就搞不明白了,一个商贩,那么积极地参加狩猎有什么意义?又不肯认认真真地发挥实力…… 第107回:鸢尾花露(一) 不过,这一切都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着,等待着哪天见到他的时候,一口气全倾诉出来。 而现在,她所要应对的是前世发生的黑熊事件。 前世,蕙香派梓烟去东边山涧寻新鲜花露,结果不幸遭遇黑熊袭击,受了重伤,还好尉迟宫及时出现救了她,但也因此让穆青娴记恨。 今生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梓烟也不确定那日黑熊是否还会出现在林子里,但她不愿再冒这个险。 她已经想到了好办法。 于是,她算着在那日到来前,先服用了一枚自制的药丸。这药丸中掺杂了一些可食用的香粉,而那些香粉的作用则是让她短时间内腹泻不止。 不过,她是第一次制作这种药丸,十分担心会不会把自己的弄死,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备了另一粒解药。 因此,那日到来的时候,大清早的梓烟便察觉到腹痛难耐,而且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 “这药效未免也太厉害了……”梓烟暗道,她把香方在脑海中过滤一遍,觉得以后说不定可以多制作一些,用来惩罚惩罚蕙香和杜巧娘之流也不错。 “巧娘,”梓烟躺在床榻上羸弱地说道,“烦请你帮我跟兰香蕙香两位姐姐说一声,我实在是腹痛不已,今日得请个假了。如果她们要克扣我的月例钱,便让她们扣,记得帮我多说几句好话,谢谢了……” 杜巧娘心存疑惑,梓烟前一夜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第二日就病于床榻了?若是是吃坏了东西,可前夜她的吃食与自己相同,缘何自己安然无虞? 梓烟肯定是装的,她一定有什么新的计谋想要陷害自己!杜巧娘心道,她决定不把实情说出来。 还未到点卯的时间,杜巧娘提前去找了蕙香。她想先把梓烟的计划告诉蕙香,让蕙香有所防备。 谁知,还未进营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隐隐约约还提到梓烟的名字。营帐隔音效果很差,杜巧娘便决定先不进去,而是贴着营帐听墙角。 “二小姐,您还是先回去,等奴婢找到了,自然会送给您的……”这是蕙香的声音,少见地带着委屈。 “呵,就凭你的脑子,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辰!”穆青娴似乎很生气,“我今日和宫郎约好了一同去狩猎,要是被你给搅和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蕙香,你好好想想到底把花露放在哪儿了?”兰香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啊!我记得明明放在这儿了!”蕙香又急又气,“该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脏东西顺手拿走了……” 杜巧娘听了半晌,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几月前穆青娴得了一瓶从沉香国进贡来的鸢尾花露,芳香宜人。本来穆青娴并不喜欢涂香抹粉,有一次心血来潮喷了点儿,却意外得到了尉迟宫的夸赞。 自此,穆青娴便十分珍爱那瓶鸢尾花露,平时都珍藏着不肯拿出来用。而这次陌云山秋狩必然是要与尉迟宫打照面的,穆青娴便吩咐蕙香将花露带上,关键时刻喷一喷。 譬如今日,穆青娴与尉迟宫约好一同狩猎,她便想起了那瓶花露。 谁知道蕙香竟将她弄不见了!穆青娴勃然大怒,甚至屈尊来了蕙香的帐篷,与她一同寻找,可见这瓶花露的重要性。 而看着样子,她们已经找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还是寻觅无果。 “鸢尾花露,芳香宜人……”杜巧娘暗自琢磨这个词,她敏锐地逮到了其中的“香”字。 对啊,梓烟不是自称很擅长制香嘛……倒不如让她去做!而且,这种从沉香国来的著名香料梓烟肯定做不出来,到时候免不了又要被骂,那不就正合她意嘛?! 于是,她便遣人去通报。本来还担心穆青娴正忙着找香露,会把她支回去,还好兰香将她放了进来。 杜巧娘直言道,“二小姐,眼瞧着这花露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了,不若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穆青娴对杜巧娘完全没有好感,“你倒是说说看,能有什么办法?!你要是敢乱说,我立刻就让人把你拖下去砍了!” 蕙香也犹疑地看着杜巧娘,她很不喜欢杜巧娘这样自作主张,可此时夜改变不了什么了,只能祈祷她说出个好法子。 当初提拔杜巧娘的可是她啊,而且那时她已经拿着自己的项上人头替杜巧娘跟穆青娴担保了,万一杜巧娘的办法不可行,花露又找不到,她就彻底完蛋了。 “杜巧娘,你给我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别吐出什么狗牙来!”蕙香提醒道。 “蕙香姑娘放心,我的办法绝对可行,”杜巧娘笑道,“方才听二小姐说,遗失的是从沉香国来的鸢尾花露对?” “是啊,那又如何?” “奴婢认为,继续找下去无疑白白浪费时间,不若重新做过。”杜巧娘说道。 “做过?”穆青娴一怔,忽然大笑起来,“无知的贱婢!你可知这是从沉香国进贡而来的香料,你以为是那种阿猫阿狗随便就能做出来的嘛?” 蕙香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杜巧娘,企图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儿慌乱,结果却是徒劳无功。甚至,杜巧娘的神情带着必胜的喜悦。 蕙香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想明白了。她也莞尔笑了。 “小姐,您不妨听杜巧娘继续说下去。”蕙香笑道。 穆青娴完全搞不懂两个婢女在捣鼓着什么,只说道,“那你继续说。” “众所周知,沉香国盛产香料,这鸢尾花露必定不是普通的花露,而是掺杂了许多香粉。而小姐您似乎忘了,我们府上正有一位制香的神人呢……而且,她还救过您的命。” 穆青娴双目微眯,“你是说梓烟?” “正是。”杜巧娘笑道,她抬眸,正巧与蕙香对视,两人心照不宣。 兰香在一旁将她们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对蕙香的行为很是不齿,梓烟只不过是个上不来台面的小婢女,蕙香作为一等媵侍,何至于屡屡拉低身段与她计较? 第108回:鸢尾花露(二) 不过,兰香没有出面阻拦。因为如果二小姐执意要涂鸢尾花露,杜巧娘的方法是目前唯一可行的。 “沉香国的香料颇负盛名,贵就贵在它的制作方法十分精妙,你确定梓烟能做?”穆青娴还是有点犹豫。 “二小姐,”兰香发话了,“不如就试试,奴婢也会和蕙香好好找找的,如果实在找不到那瓶花露,杜巧娘说的未必不是不可行。” 穆青娴沉默了一会儿,狠狠地说道,“去,把梓烟找来!” 命令已下,杜巧娘却按兵不动,蕙香急了,“你还愣着干嘛?去找她啊!” 杜巧娘故作犹豫不决,“其实奴婢这次来,就是梓烟拜托的,她说她身子不舒服,要来请个假……” 也就是说,梓烟根本连正常的工作都没办法进行,更别说制作什么香露了! “杜巧娘,你敢玩弄我?!”穆青娴立刻坐不住了,“腾”地一声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恶意。 “杜巧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蕙香也不满地说道。 “小姐您别急,其实奴婢觉得,梓烟是为了逃避劳动,想要躲在帐篷里偷闲,这才编了谎话欺瞒您呢,”杜巧娘赶紧说道,“就在昨夜,她还活蹦乱跳的,而且昨日她的饮食一应与奴婢一致,又怎么会突然腹痛难耐呢?奴婢觉得她一定是装的。” “噢?”穆青娴消了气,“既然如此,兰香你跟着杜巧娘去看看,情况如何务必早些回来禀报。” “是。”兰香说着,跟着杜巧娘离开了。 “小姐,我……” 蕙香正想自告奋勇地跟去,恨不得当面撕下梓烟的伪装,谁知穆青娴冷冷一瞥,“你什么你?还不赶紧给我继续找?!” 蕙香吓得双腿发软,“是、是……” 而此时,兰香和杜巧娘一前一后来到了梓烟所在的帐篷,兰香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叫了一位皇宫分配给穆家的太医一同前往。 “兰香姐姐,你怎么来了……”梓烟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虚弱无比。 这话却是明知故问,梓烟早料到穆青娴会因为花露的事情找上她。 那瓶花露是从沉香国来的,前世的自己太不懂收敛,总是锋芒毕露,知道这个消息后竟愚蠢地毛遂自荐,说自己能做出这样一瓶花露。 其实梓烟的的确确有把握将鸢尾花露制作出来,可这必须是在所有材料具备的基础上。 而眼下最稀缺且最重要的材料就是鸢尾花,秋野原的山涧里有,恰巧前世的梓烟知道这一点,因此就自告奋勇地去了。 结果就这样遇到了黑熊。 这一世,她绝对不可能重蹈覆辙。 “是出什么事了么……” 梓烟说着,往旁边瞅了杜巧娘一眼。杜巧娘面容因为激动而扭曲,梓烟太了解她了,这是她自认为害人即将得逞时候的表情。 哎,真地很好奇她又想捣鼓什么幺蛾子呢。 兰香看着梓烟的模样,以她多年的经验,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可若事实真如杜巧娘说的那样,她这一病未免太可疑了。 “梓烟,二小姐听说你病了,让我带个太医来给你治治。”兰香道。 梓烟心中自然不信这话,穆青娴怎么可能大发善心请太医来给她这个小奴婢治病? 再联系杜巧娘的表情,她有些明白了。估计杜巧娘根本没有乖乖地替她去请假,而是去添油加醋地说自己装病逃避劳动? 呵呵,还好她早有准备。 “奴婢受宠若惊……”梓烟挣扎着爬起来,一副感天动地的表情,几乎要爬下床给兰香行礼,却被兰香制止。 时间对她们而言十分珍贵,兰香可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这等虚礼上。 “太医,麻烦你给这位奴婢把脉,”为了防止太医不愿意给下贱的奴婢治病,兰香又补充道,“这可是我们二小姐亲自嘱托的,劳烦太医了。” 说完,又将早已准备好的银两给太医塞过去。 梓烟注意到了兰香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纳罕。穆青娴还真是破费啊,而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她去制那什么劳什股子鸢尾花露? 想想穆青娴对尉迟宫的执念,梓烟只觉得唏嘘不已,她可不相信一瓶花露就能换来尉迟宫的心。 太医收了银子,原本些许不悦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眉开眼笑地给梓烟把脉起来。兰香和杜巧娘皆是站在一侧,屏声静气地等待着最后结果。 没想到太医把脉后,说梓烟是真的病了,而且没个一两日不会好。兰香狠狠地瞪了杜巧娘一眼,杜巧娘的额间涔涔地冒着冷汗。 就在兰香准备甩袖离去的时候,杜巧娘却叫住了她。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兰香早将杜巧娘今日的行为认定为府中婢子的勾心斗角了,她本不爱插手管理这些琐碎的事情,可如今两个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竟耽误到了二小姐的时间,这事她可忍不了。 “等我回报了二小姐,你吃不了兜着走!”兰香撂下一句狠话。 杜巧娘赶忙赔不是,又道,“兰香姑娘,您先别着急,梓烟虽然病了,但她还是有些精神的不是么?只要把材料给她准备好了,让她待在帐篷里制作花露不就行了?” 兰香转念一想,觉得可行,不再搭理杜巧娘,而是径直走到梓烟的身边,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梓烟暗想,这样一来也是可以,横竖不要让她去那山涧里就行,待在帐篷里制作香料既没有危险,又能顺利完成穆青娴的任务,一举两得。 “好的,奴婢这就把香方中需要的材料写出来。”梓烟挣扎着起来,兰香为她准备好纸笔。 “其他的倒还可寻,只这一样,该去哪里找呢?”兰香扫视了一眼香方,指着梓烟写在香方最顶上的“鸢尾三十朵”问道。 “在这秋野原便有,具体地点在……”梓烟费尽地思考着,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的画面。 “请兰香姐姐为奴婢寻来一张秋野原的地图。” 兰香给杜巧娘一个眼神,杜巧娘不情愿地去了。当初抵达秋野原的时候,光禄寺准备了大量秋野原的地图,分配下去人手一份。 梓烟凭着印象将鸢尾花出现的大致范围标注在地图上,又提醒道,“秋野原野兽众多,又是秋狩时节,还请兰香姐姐多派些人手去。” 要将这种事情推给别人去做,梓烟心中带着一丝愧疚,即便那个人很有可能是蕙香。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警惕与否就看她们自己。 不过,看兰香的神情,显然没有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第109回:鸢尾花露(三) “行了,既然如此,你就在此好好休息,等会儿我会派人把材料送来。”兰香抛下一句话,又斜了杜巧娘一眼,转身离开了帐篷。 帐篷内只剩下杜巧娘和梓烟两个人,她们相视一眼,梓烟掀开被褥,颤颤地下了床。 “巧娘,我不是让你去帮我跟两位姑娘请辞么?刚才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梓烟故作迷茫地问道,她绕过杜巧娘的身后,看着帐篷外兰香消失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 杜巧娘背对着梓烟冷冷地抽了抽嘴角,转过来的时候,俨然是另外一张面孔,“我说了啊,可两位姑娘不信,偏说是你偷懒,非要来亲自验一验……而且啊,又出了刚才的事情,这不,急需你的帮助嘛。” 梓烟心中冷笑,这杜巧娘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一番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实在是辛苦你咯。”梓烟阴阳怪气地说道,“只是不知道这次姑娘会派谁去寻觅鸢尾花。”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个小婢子的声音,“两位姑娘,兰香姑娘有吩咐。” “进来。”杜巧娘朗声道。 “兰香姑娘说了,请两位姑娘安排一个稳妥的人去山涧寻觅鸢尾花。”小婢子交代完后,转身就下去了。 杜巧娘和梓烟对视一眼,眼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两个人都各自有想法,但又不想先亮出底牌。 再这么沉闷下去也不是办法,梓烟开口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巧娘你亲自去比较好。” 从刚开始,杜巧娘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只不过是去寻找鸢尾花而已,这期间有什么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吗?再说了,梓烟病成这副模样,自顾不暇,她实在是想不通。 “我啊……我忙着呢,倒是有一个绝佳的人选,”杜巧娘灵机一动,笑道,“小荔,你的好朋友,曾经也是二等婢女,你觉得如何?” 梓烟心中“咯噔”一跳,差点没站稳。小荔?不行,她已经怀有身孕,绝对不能再犯这个险。 梓烟刚要开口,见杜巧娘满脸皆是扭曲的表情,心下了然。看来,她是打算用小荔来试探自己啊。 如果这个时候梓烟出面阻拦,就更显现出山涧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反而暴露自己。 算了,便让小荔去,大不了自己跟在后面守着她,只要能尽量避开黑熊出没的时辰和地点就没问题。 在杜巧娘犹疑的目光中,梓烟灿然一笑,“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她?便让她去。” 与此同时,张盛的帐篷内。 小荔身为下等贱奴,平时只能和其他奴婢一起睡大通铺,隔三差五的才跑到张盛这里来。 “这是什么?”小荔望着张盛手中捏着的一个锗色小药罐,眼里闪着一丝迷茫。 张盛的眼眸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安胎用的。” 小荔一惊,“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你别怕,是我从库房里拿的。”张盛抬起手揉了揉小荔的头顶,他知道,小荔定是误会自己将她怀孕的事情透露了出去。 小荔稍稍转念一想便想明白了。穆王后怀了身孕,为了以防万一,一直是穆家的人亲手接揽事务,张盛因此有机可乘。 羞涩地从张盛手中接过小药罐,小荔缓缓地将头埋在胸前,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张盛将手覆盖在小荔的手上,略微粗糙的手心紧紧地贴着小荔的手背,不冰不烫的温度在两人的手之间传度。 小荔的身体比较瘦削,因此早早就显了怀。小腹微微隆起一个弧度,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才没几个月,还感觉不到小宝宝呢。”小荔甜甜地说道。 “不急,我们一起等,等他慢慢长大。”张盛搂过小荔的腰部,嘴唇贴在她耳边呢喃道。 小荔侧过头,两人越靠越近,眼瞧着嘴唇就要贴在一起。 “张盛哥——”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大汉的声音,粗犷无比。 张盛皱了皱眉头,瞬间与小荔分开了好一段距离。 “什么事?” “你又看到小荔姑娘嘛?杜姑娘和梓姑娘的人正在找她。”那个大汉如实禀报道。 “噢?”张盛眼里划过一丝狠戾,“找她作甚?” “小的也不知道啊,您若是看到了她,麻烦跟她说一声。”那个大汉说完就离开了。 小荔十分慌乱地攥紧张盛的衣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们两个都在找我?!梓烟是不是把事情说出去了?!” 张盛抓紧小荔的手安抚道,“别慌,梓烟不是这样的人。”尽管张盛对梓烟的仇恨并未减少,但他还是能冷静地做出判断。 “你先去,放心,横竖还有我呢。” 小荔披了一件大袖衫,累累地遮着自己的小腹,赶忙去找了杜巧娘。当她得知杜巧娘二人不过是要分配采摘鸢尾花的任务给她时,着实松了一口气。 可惜,她却忽视了梓烟藏在眼底深深的担忧。 小荔收拾片刻后便出发了,她前脚离开,梓烟后脚紧跟其后。 如果换做以前,小荔去便去,与她又有何干。 小荔固然有罪,她腹中的孩子却是无辜的。如果因此一尸两命,梓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林子里高耸的青松林立,正午的烈日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在林子里画着一圈圈七彩的光晕。 梓烟一路跟着小荔,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可越往前走,她就越觉得这条路熟悉。 这条路她肯定走过! 脑海中不自觉地晃过一道光影,梓烟想起那夜粲花与她私会的山涧。当时她就觉得山涧很熟悉,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前世,她遇见黑熊的山涧可不就是在那里嘛?!真是好险,当夜她与粲花差点命悬一线! 想到这里,梓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不觉,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山涧里。那日不知这山涧的危险,还觉得此地清幽无比,如今再看,浓浓的雾气里隐隐透着诡异。 梓烟咽了咽唾沫,目光始终在小荔的身上不曾移开。 下一秒,一只黑熊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山涧,一丝凉风飞过,吹得梓烟整张脸生疼。 第110回:命悬一线(一) 黑熊的咆哮声撕开了梓烟前世的噩梦,种种血腥的场面在她的眼前飞快掠过,每一个片段都让她脊背生寒。 而在她的前方,小荔同样浑身一震,手中的花篮“啪嗒”一声,摔落在地,瞬间炸成稀烂。 本来已经采摘的几朵鸢尾像蝴蝶一样舒展幽蓝色的翅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鼻。 四周,紧张的气氛瞬间蔓延。 “梓烟?”小荔便是在回身的那一刻发现了梓烟的存在,在这危急关头,梓烟已经来不及躲闪。 也没必要躲闪。 “是我,”她匆匆道,声音越说越小,几近呢喃,“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这话却飘到了小荔的耳里,她一愣,“什么?” 而山涧的另一侧,黑熊的吼叫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荔咽了咽唾沫,难道不是她听错了,而是真的有野兽出没? 这也太巧了?!尽管自打踏入秋野原以来,上头主子和嬷嬷们千叮咛万嘱咐,秋野原林子中多奇珍异兽,可这么半个月下来,也不曾见哪个婢女撞上野兽啊? 小荔不知道的是,她现在所在的区域,乃是秋野原中被重点划分的禁区。若非穆青娴指派,一般婢子是不会随便踏足此地的。 这也是粲花挑选这个地方与梓烟私会的原因。 “梓烟,这、这声音……”小荔的冷汗“蹭蹭”往上冒,背后已然湿了一大片,就连胸前的薄纱也透透的,凹凸有致的身材尽显,整个人显出几分妩媚。 梓烟点点头,“你听得没错。黑熊,是黑熊。”说完,她紧紧地攥着小荔的手臂就往外拖,同时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委实让小荔反应不过来。明明是奉命来采摘鸢尾花,怎么就碰到黑熊了呢?梓烟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病了么?为什么现在活蹦乱跳的? 小荔的脑海里满是问号,却来不及询问,只得硬着头皮跟梓烟跑起来。 梓烟特意换了一件轻便的衣裳,一头青丝也简简单单地挽着,不加任何发簪点缀,甚至连鞋子都换了一双平跟薄底的浅灰软布鞋,行动十分灵敏。 相比之下,小荔就辛苦多了,一身好几层的布料,分量还倍儿重,一双绣花高盆底鞋,精致小巧,这时候却成了最大的累赘。 果然,没跑几步远,小荔就吃不消了,松开梓烟的手大口喘气,“不行了,我跑不动了,你快走,别管我了!” “我要真不管你,特意跑这一趟做什么?!”梓烟见她的模样,突然来气,“把鞋脱了!还有外衫,能脱就脱!命重要还是衣裳重要?!” 小荔细细琢磨这番话,梓烟像是早就知道了此处会发生危险。她心中暗暗讶异,但当下的情况不允许她多想。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扒去了身上的衣物,只留一件单薄的中衣。 而此时,她的孕腹凸的十分明显。还好这里没有外人,不然她怀有身孕的事情一定会暴露。 小荔看着自己的腹部,仍旧犹豫着,梓烟安抚道,“等快到有人的地方时,我将我的外衫褪下来给你披着。放心,你就算不要命,总得想想孩子。” 一想到孩子,小荔顿时来了劲,她吸了吸气,道,“跑——” 谁知下一刻,梓烟变了脸色,“闪开——” 小荔一怔,梓烟先将她往后一推,她整个人便没有站稳,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张巨大的熊掌从她的发梢上空扫过,险些将她的脑袋拍成烂泥。 梓烟左脚一个健步往前一迈,右脚往后一伸,腰部往下一压,双腿前后摆成了一字型,熊掌同样从她的发髻上拍过。 已经推开小荔耗费了一点时间,导致梓烟满了一拍,熊掌将捆扎在头顶的发髻拍掉,青丝尽散,朱颜煞白。 倒在地上的小荔第一反应是捂住自己的小腹,紧接着以最快的速度往侧面一滚。而此时黑熊展开了第二波的攻击,它挥舞起另外一个熊掌,准确无误地往梓烟的脑袋下拍去。 梓烟伸在后面的右脚往边上一扫,身子向后微仰,两脚齐齐往上一蹬,直踹黑熊毛滚滚的掌心。 掌心处有一块是没有长毛的,全是细软的肉,梓烟正是瞧准了这一点弱处,她脚掌一收缩,鞋底藏着的一小块刀片便露了出来。 一道凌厉的光闪过,小荔被晃了眼,自然而然地闭上眼睛,耳边却传来一声痛苦的咆哮。 原来,梓烟早有准备,这鞋底藏刀片的手法还是尉迟宫教她的。闲来无事的时候,尉迟宫也会和她说道一些细作们做刺杀任务时准备的小手段,只是她以前一直觉得这种暗器十分下流,不屑使用。 如今看来,并非一无是处。 黑熊的掌心被梓烟脚底藏着的刀片狠狠地划了一道伤,血涌四溅,黑熊彻底激怒了。 “太棒了!” 小荔忍不住叫唤道,她本想上去帮忙,可想到自己并不会拳脚,又怀着身孕多有不便,上前反倒会给梓烟添乱,便找了一棵粗壮的大树,悄悄地躲在后面。 “小荔,你先走——” 梓烟来时最先考虑的便是身体轻盈,方便逃窜,因此除了脚底的薄刀片外,未曾再带一些繁重的刀具。不过,她准备了一袋药囊。 然而正当她想要将腰间的药囊卸下来时,却发现药囊不翼而飞了! 从小荔这个方向看,梓烟似乎突然在翻找些什么东西,而那边黑熊显然已经开始了新一波的攻势。 “梓烟,你在干什么?!”小荔忍不住喊道。 梓烟一面躲避着黑熊的攻击,一面心中疑惑。她的药囊去哪儿了?! 而此时此刻,在梓烟和小荔的后方,一个绣着比翼双飞的香囊静静地躺在草丛中,刚刚梓烟和黑熊打斗的时候,它便飞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有些粗壮的手伸进了草丛里,捏着流苏穗子将香囊拎了起来,放在一双伶俐的三角眼前晃荡。 不算太薄的嘴唇微微弯起。 第111回:命悬一线(二) 几个回合后,梓烟有些撑不住了。她本来就没练过武,只是仗着身子轻盈灵敏,这才侥幸躲过了黑熊的攻击。 本来她想着有药囊,对付黑熊应该绰绰有余,谁知道药囊在这关键时刻居然不见了! 一定是刚才打斗时候甩飞了,梓烟懊恼地想到,早知道就应该将药丸藏在更稳妥的地方。 小荔远远地瞧出了些端倪。刚开始,梓烟迎战黑熊的时候,明显带着自信,丝毫没有慌乱,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然而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她的阵脚忽然就乱了。小荔回想起梓烟的一举一动,判定是她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应该是制胜的关键。 本来小荔想要询问梓烟的,可梓烟根本自顾不暇,哪里敢分心去回答她的问题。小荔便自己四下寻觅起来。 这时,她恰巧看到了一人将草丛中的香囊拾起来的那一幕。 那人正是杜巧娘。 小荔彻底蒙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这两个人安排她来这破烂地方采摘鸢尾花的啊?!怎么又双双跟来了? 如果不是此地危险之极,小荔几乎要以为自己被那两个人设圈套陷害了。 杜巧娘知道小荔已经发现了自己,也不躲避,反而朝她走来。手中的香囊一晃一晃的,笑容很是刺目。 “那是梓烟的东西,”小荔直言道,将手往前一摊,“给我。” “如果我说‘不’呢?”杜巧娘勾了勾嘴角,“真没想到这里居然有黑熊出没,难怪梓烟要悄悄跟来,没想到你们两个感情倒是蛮好,以前不是窝里斗吗” “关你什么事?”小荔挑眉,根本不想跟眼前脑子不清楚的人解释那些废话。她和梓烟多年的感情,岂是杜巧娘一个外人能够明白的? 杜巧娘也不继续和小荔斗嘴,而是将眼神瞥向梓烟与黑熊的方向。四周的大树已经被熊掌拍的摇摇欲坠,就连掌风都咄咄逼人,令人毛骨悚然。 “她敢只身犯险,肯定是自认为有这个宝贝?”杜巧娘的食指上拴着那个小香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可惜啊,这么不小心呢,救命的药没了,现在该如何是好?” 小荔的双手越攥越紧,下一秒,她冲上去想要硬抢。 然而现在的她时刻要顾及隆起的腹部,万事都不敢使出全力,很快,杜巧娘一个轻轻推怂,就将小荔推翻在地。 “真没用!”杜巧娘“啐”了一口,却眼尖地看到了小荔异样的腹部。 她此前就知道小荔和张盛近日来越走越近,但一直以为是张盛心眼实,与小荔有了一夜后就对她起了愧疚之心。 杜巧娘觉得,以小荔的身份不过只能做个妾,到时候自己是正宫之主,还怕弄不死小荔? 谁知今日瞧小荔的身子,竟像是怀孕了!难怪张盛对她另眼相看! 杜巧娘越发气自己的肚子不争气,那些日子她与张盛夜夜捣腾,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怎的小荔只得了一夜,就有了呢?! 想到此处,杜巧娘怒火冲烧,她俯下身,掐住正要起身的小荔的脖子,“说,你肚子怎么回事?!” 小荔没想到自己一个摔倒就暴露了一切。严格上来说,杜巧娘算是她的劲敌,只是张盛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孕,就和杜巧娘彻底断绝了来往,有一次她还亲眼看到前者将后者轰了出去。 因此,她就没把杜巧娘放在心上。 谁知道杜巧娘反倒蹬鼻子上脸了,她小荔岂是好惹的?! “滚开——”小荔猛地一推,竟将杜巧娘推翻。她不想在此刻讨论三个人的破烂事,只伸手去抢香囊,“把香囊给我——” 杜巧娘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小荔的肚子上,哪里有心思去考虑香囊,她一面伸直了手臂不让个子小的小荔碰到,一面怒道,“贱人,装成狐媚子趁我不备去勾引张盛哥,还怀下了孽种!” “呵,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几斤几两?也有脸跟我说勾引?你用的那种下三滥的法子,真当张盛不知道?!”小荔骂道,狠狠地扇了杜巧娘一巴掌,“难民窟爬上来的烂货,靠爬男人的床上位,也有脸在老娘面前叫唤!” 杜巧娘被这一巴掌扇懵了,手一松,香囊就被小荔扯了去。小荔夺了香囊,连忙朝梓烟喊道,“烟儿,接……” 一句“接着”还未说完,她的后腰就被杜巧娘狠狠地搂住向后拖,杜巧娘似乎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手心,死死地掐着小荔的腹部,恨不得将孩子活活掐出来。 “啊——”小荔惨叫一声,使命地用纤长的指甲抠着杜巧娘的手,生生抓出几条血印子,然而杜巧娘咬紧牙关,浑然不放手。 “救命呐——” 小荔一面叫着,一面用脚往后去狠踢杜巧娘的肚子,又拼命地转过头抓挠杜巧娘的头发,连根拔起几大撮,又将手伸到她的脸上去抠她的眼珠子,还在杜巧娘的脸上抓了几把。 女人都害怕毁容,杜巧娘也不例外,连忙松手去捂着脸,小荔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捂着腹部推出去好远,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贱人!”小荔骂道,不过,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将香囊送到梓烟手上,对付杜巧娘不急于一时。 然而,刚刚接二连三的翻滚还是让小荔受到了创伤,她感到腹中一阵剧痛,接着似乎有新鲜的血液汩汩从下面流出。 直觉告诉她孩子没掉,但必然也需要尽快救治了,否则真的会有危险。 梓烟还在和黑熊肉搏,小荔又虚弱地迈不开脚步,她从未感受到这么绝望,这么痛苦。 “铿锵——” 忽然从树林中飞出一把亮眼的长剑,周身剑气萦绕,凌厉夺目,小荔觉得这把剑身上带着很熟悉的气息,令她十分疑惑。 长剑准确无误地刺中了黑熊的肩膀,黑熊吃痛地叫囔一声,紧接着向后摔去。 下一刻,一袭黑斗篷从小荔的眼前一晃而过,飘到了梓烟身边。 第112回:命悬一线(三) 当看到那把泛着蓝光的长剑时,梓烟再一次领会到“天神”这个词的意义。 本来她就在想,如果处理不了黑熊事件,前世的事情肯定又要上演了。因为再过不久,尉迟宫一行狩猎人员就会骑马经过这里,顺手救下她。 没想到,崔洋也在队伍里头,更没想到,他会先尉迟宫一步出手。 这样一来有利有弊。利处在于众人不会怀疑她跟尉迟府的关系,弊端在于众人可能会怀疑她跟隐山木府的关系。 ……梓烟在心里默默地掂量着,两者之间好像没啥区别。 在那把长剑插入黑熊肩膀的下一刻,崔洋果然如天神一般降落在梓烟的身后,左手一伸搂住梓烟的腰部,腾空而起。 这不是崔洋第一次这样做,却是他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做,梓烟难免红了脸。 最可怕的是,她往下看去时,尉迟宫一行人骑着马急匆匆地赶来,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完了完了,百口莫辩了。梓烟悲怆地想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好像又救了你,”崔洋斜眼看着她,“你却是这副表情,未免……” “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梓烟哀求道,“一会儿你千万别说咱俩认识,好嘛?” “噢?”崔洋眯了眯眼,“如果我们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救你呢?” “这……你随便胡扯一个理由呗?比如、比如你觉得我很漂亮啊,想要勾搭我啊……或者、或者是你见义勇为之类的。”梓烟觉得自己越来越没脸皮了,可眼下的情况,除了事先与崔洋暗度陈仓,她还有什么选择呢? “噢……看心情。” 哎?看心情?!人命关天的事情,他居然看心情?! 梓烟差点没跟崔洋撕起来,无奈这时候两人仍然在半空中飘着,如果崔洋一生气,松了手,她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那才是得不偿失。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梓烟暗暗想道。 两人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梓烟来不及跟尉迟宫行礼,众少爷公子便抄家伙对付黑熊去了。 刚才崔洋那一剑只是让黑熊受了重伤,并不致命。前世尉迟宫一行人成功杀死了黑熊,因此梓烟并不担心战果。 她赶忙来到小荔身边,扶着她,“你还好?孩子有没有事?” 小荔的脸色已然惨白,但她还在强撑着,“现在没事,再拖下去就……” “你和孩子绝对不可以有事!”梓烟打断她,“如果你们出事了,我就白来这一趟了!” 这话态度不怎地,小荔却心生暖意,她扯扯嘴角,感激地看着梓烟。 梓烟被她炙热的目光弄得极不舒服,她侧过头去,看到几个小厮仍在后面候着,便招呼他们过来。 那几个小厮都是尉迟府来的,眼熟梓烟,便赶忙低头哈腰地过来候命,梓烟万般吩咐嘱托,又匀了些银子给他们,他们这才欢喜地领了小荔下去。 狩猎的队伍是会随队安置马车和太医的,为的就是防止贵公子们在林子里出了事故,能有及时就医的机会。而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御医简单地给小荔处理了一下,表示过了危险期。两人都松了口气。因为收了梓烟的银两,小厮们不敢怠慢,对小荔好声好气地好似对待主子一般。 临走前,小荔又将香囊交还给梓烟。梓烟看着手里被撕扯坏的香囊,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安置好小荔,看着她的马车渐渐远去,梓烟转而去面对杜巧娘。杜巧娘已经压着性子跟在她身后好长一段时间了,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 梓烟直言道,“你想怎么样?” 杜巧娘冷抽了嘴角,往马车厢里遥遥一指,“如果主子们知道她有身孕了,你可知道她的下场?” 原先按照梓烟的推算,杜巧娘早该发疯才是,能忍到现在,原来是有着这样的想法呢。 “不劳你担心,”梓烟冷嘲道,“张盛本来就打算跟主子讨要她,只是现在提早了一点儿罢了。不过,相信有我们的帮助,事情很快就会顺利过去的。” 她顿了顿,又道,“反倒是你,使劲手段想要上位,最后却被人始乱终弃,不知道是何想法?” “我使劲手段?”杜巧娘变了眼色,“是她,是她扮作你的样子去勾引张盛!你们都不是好东西!梓烟,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何尝帮她了?我不过是可怜那个孩子,还没诞生,就要被做父母的人连累!” “我不管,他们想要幸福快乐一生,独留我一人受苦受难,我绝对不允许——”杜巧娘咆哮起来,几步上前掐住梓烟的脖子。 “你掐死我有用嘛?”梓烟高傲地抬着下巴,“结果还是一样,不会有丝毫改变!” “你——”杜巧娘被梓烟一激怒,真的下了死力,然而她很快被一道内力击飞,口中吐出大片鲜血,倒在几尺外的地上不省人事。 “你太弱了。”崔洋的声音在梓烟背后响起。梓烟根本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咳嗽。 “黑熊杀了?”梓烟问道。 “没有。”崔洋如实回答。 没有?!没有你过来干嘛?! 梓烟侧头去看那边的战况,尉迟宫等人打得如火如荼,完全顾不上这边。 “刚刚考察了一下他们的实力,应该可以对付。”崔洋漫不经心地说着。 看来,崔洋 第94章:旧光(三) (3) 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对啊,即便今日只有崔洋一人在此,凭借他逆天的能力,对付黑熊完全不在话下。 “呵呵,你也不怕被他们看到我们在一块儿?”梓烟干笑道。 “不怕,怕的应该是你。” 喂,要不要每次都这么直抒胸臆、一针见血啊?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受伤了?”崔洋皱了皱眉。 梓烟一愣,随后发现腿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时,裙子竟被血染了一片。 “啊呀……”她忍不住呻吟起来。也是怪了,刚刚明明什么感觉也没有,现在居然痛得这么厉害。 第113回:妒怨劲敌(一) 撕裂的疼痛让梓烟忍不住咬牙切齿,她扶着一棵树坐下,准备自己处理伤口。 比起那夜完颜誉的腿伤,她流的这点儿血可不算什么。 “你还挺坚强的。”崔洋微微动容,心道她果然不是普通女子。 “呵,像我这种在底层跌打滚爬惯了的,受点儿伤又算什么?”然而,梓烟刚说完,就后悔了。 “你一直做在地上干什么?”崔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皱着眉头问道。 “呃……没,我累了嘛,想休息一会儿。”梓烟尴尬地笑笑,却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崔洋狐疑地望着她,目光从她神色诡异的脸上一直往下移,最后停在了她血肉模糊的脚边。 他立刻俯下身去,二话不说撩起梓烟的裙子。血是从腿上的伤口流下来的,伤口并不深,血液也差不多凝固了。 若单凭这道伤口,倒不是太大的问题,但眼尖的崔洋一下子注意到关键处——梓烟的脚踝肿的不成样子了。 “你的脚扭了?”崔洋把手轻轻地放在梓烟发肿的脚踝上,语意间竟有些责怪。 梓烟就纳闷了,她也不希望自己的脚扭伤啊……刚刚的打斗这么激烈,她的小命都要没了,仅仅扭伤了脚已经算很不错了好? 崔洋的手很冰冷,刺骨的寒气顺着梓烟的伤口往上窜着,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一直握着自己的脚。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子碰她的脚踝呢……梓烟心中“咯噔”一跳,哪里还敢再犹豫,猛地往回一抽。 这一抽,疼的还是她自己。梓烟咬紧牙关暗骂了一句,摆出一副笑颜道,“我没事。” “真的没事?”崔洋不信,斜眼看着她。下一刻,他真的站起身,显然是要离开的样子。 这家伙还真狠心啊!梓烟不服气的嘟囔道,她瞄了瞄黑熊那边,尉迟宫等人已经完全占据上风了,也就是说,没过多久就会有人来救她了。 到时候,谁还稀罕你啊。梓烟朝着崔洋的背影暗暗说道。 果然,在一声巨响之后,尉迟宫等人骑着马匹徐徐走来。他们的骑装上沾着葡萄汁色的血液,也不知是他们自己的还是黑熊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悦的神情,在久未经战的北燕国境内,他们这群胸怀热血的青年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淋漓的大战过了。 梓烟一眼瞧见了走在最前头的尉迟宫,他的衣着依旧干净平整,只是衣角处沾染了一小片的血迹而已。 正准备起身行礼,不料腿脚不便,梓烟只能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这个小奴婢,你的腿怎么了?”尉迟宫骑在高高的马上俯瞰着梓烟,在外人面前是绝对不能暴露他和梓烟关系的,他深知这一点,于是连马都不曾下。 “奴婢适才与黑熊搏斗,不慎受伤。”梓烟言简意赅的回复道,努力表现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崔洋站在一旁,眯着眼看着二人。 “哟,就你这个小奴婢也有能力和黑熊搏斗?还只是受了小伤?”另一个公子惊讶道,“你是哪个府上的奴婢,竟如此厉害?” 梓烟犹豫了一会儿,正欲开口,谁知崔洋抢先道,“诸位同僚,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个婢子是我的贴身侍女,今日贪玩才跑到林子里来,谁知道竟出了这等事。” “原来是崔兄的婢女啊,难怪刚才崔兄出手如此之快!”一个公子恍然大悟道,“要是在赛场上也拿出这等气魄来,岂不甩我等几条街?” “啧啧啧,我看这婢女姿色甚佳,崔兄真是好福气啊!难怪平日里都不和弟兄们出来逛逛,原来是藏在房内偷腥呢……” “瞧你说的,怎么是‘偷’了?人家那是正大光明的享用!” “对对对……” 梓烟听了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就想不明白了,明明都是一群有文化的氏族子弟,怎么说起话来也这么脏乱? 再看尉迟宫,整张脸早就垮了下来,冷不丁让人起寒颤。 “诸位公子,其实奴婢……”梓烟还欲再说什么,谁知其中一个人忽然叫了起来。 “哎你们快看,那边还躺着一个婢女呢!” 众人朝着方向看去,果真见杜巧娘面朝下躺在地上,仿佛死去了一般。 梓烟想起刚才崔洋为了保护自己,竟以内力一掌击飞杜巧娘!她的心不由揪了起来,杜巧娘该不会就这么死了? 杜巧娘是生是死她不在乎,可如果被查出来死因,究到崔洋身上,那就不好办了。 “她,她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梓烟慌忙解释道,“好像是被黑熊吓到了,晕了过去……” “原来如此啊……”之前那个尖叫的公子若有所思道。 他身旁的公子捅了捅他的手臂,“一个婢女而已,你那么感兴趣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像崔兄一样金屋藏娇?” 说罢,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在场的气氛融洽许多。然而有三个人是例外的:臭着脸的尉迟宫、冷着脸的崔洋和尬着脸的梓烟。 “本少爷记得,”尉迟宫一张嘴,众人便安静下来,“方才此处有三个婢女。” “噢,回公子的话,方才那个婢女受了重伤,奴婢自作主张让马夫带她先回去了。”梓烟硬着头皮回答尉迟宫的话。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尉迟宫如此生气。本来因为斗篷事件,对方就有所怀疑,如今崔洋这该死的又说出那样的话来,岂不更被尉迟宫误会? 梓烟心中惋叹,筹谋着今后该如何跟尉迟宫解释。 谁知,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脚尖离地。回身时,发现崔洋又把她搂了起来。 一声清脆的口哨响彻天际,从林间撒欢似的跑来一匹白马,马蹄声阵阵,尘土飞扬。 梓烟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崔洋狠狠地往前一抛,她面朝下,横着趴在马背上,大口喘着气。 “喂,你这人是怎么……”话还没说完,崔洋在众目睽睽之下跨上了马背,伸手一拉缰绳,把马头调转过去。 第114回:妒怨劲敌(二) “诸位,在下的婢女受了重伤,必须尽快带回去救治,失陪了!”崔洋淡淡的把话说完,扭身就驱马而行。 “慢着。”尉迟宫将自己的马头一扭,“哒哒哒”跟在他的背后。崔洋紧了紧缰绳,停了下来。 梓烟头昏眼花的,根本看不到尉迟宫此时的表情,他的声音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有事?” 崔洋微微侧过脸,丝毫没有惧怕之情。在场的人无比倒吸一口凉气,敢在尉迟宫面前扯高气扬的人,整个羌城怕都找不出来几个? 尉迟宫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保持平静。刚才他亲眼见识过崔洋的剑术,就算是自己也难达到此等巅峰。可前些日在各个竞技场上,崔洋完全没有展露头角啊。 便只剩下两种可能:其一是崔洋方才不过是在情急之下发挥了潜藏的能力,其二则是此人一直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尉迟宫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头怪异的白发塞在黑色斗篷的帽檐下,只露出一缕银发丝随风飘扬,浑身上下透露着尊贵的气息,气质浑然不比他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大少爷差。 这人,到底是谁? “你要带她走?”尉迟宫一大堆问题在腹中兜兜转转,最后只挑拣了这一个。 崔洋挑眉,“是啊尉迟少爷,她是我的婢女,现在受伤了,我要带她走,有问题么?” 其余公子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情况。有几个素日里跟尉迟宫玩得很好的公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的这位贵人朋友似乎生气了。 可尉迟宫为什么要生气?就为了……那个婢女? 大家都茫然了。 “噢?她是你的婢女?”尉迟宫道,他驾驭着马匹,很快与崔洋并肩。梓烟费力地抬起头,刚巧与他对视。 那眼神里全是猜忌,让梓烟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我的婢女,难不成是你的?”崔洋毫不客气地回话道。 这话把尉迟宫给哽住了,他咬紧牙关,差点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 他奶奶的,这女娃从丁点大就跟在老子屁股后面了,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小子?! 如果此时身旁没人,尉迟宫说不定还真的敢说出口。大不了待会儿再把崔洋杀了便是。 可现在他身后全是官宦子弟,人多耳杂的,他真是有苦说不出。 崔洋看着他神情复杂,料想他已经无话可说了,便邪邪一笑,转身正欲离去。 “她的确不是我的婢女,”眼瞅着梓烟就要被带走了,尉迟宫急道,“但是我知道她是将军府的婢女!” 众人哗然,齐齐看向他们。 梓烟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此时她再不发话,就真的毫无挽回之地了。 “我……”梓烟刚发出一个字,崔洋以最快的速度在她的后颈“啪嗒”地点了两下,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了。 这家伙居然点她的哑穴!梓烟骇然,崔洋平日里从来没做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今日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崔公子嘛?! 崔洋的动作很快,而且他就坐在梓烟背后,动起手来十分方便,以至于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发现了梓烟被点哑穴。 “尉迟少爷,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是将军府的婢女呢?”崔洋继续道。 “呵,这倒好笑了,我无缘无故骗你做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尉迟宫怒极反笑。 崔洋故作闷声思考了片刻,紧接着说,“早听闻贵府与将军府来往密切,或许尉迟少爷您看上了在下的婢女,故意说她是将军府的婢女,好带回去占为仅有……” 说着,他又扫了一眼尉迟宫后方那些眼馋着梓烟的公子哥们,“你看,今日咱们这群人当中并没有将军府的人,没有人可以为你作证。” “你的话真是让人嘀笑皆非!”尉迟宫喝道,“本少爷若真看上了她,随随便便都可以得到她,何必费心至此?” “噢?”崔洋眯了眯眼,“看来少爷你对她并不感兴趣啊。那倒怪了,将军府这么多婢女,你是怎么记住她的?” “我……”尉迟宫本来就心虚,这崔洋却像知道什么似的,屡屡踩中他的雷区,让他猝不及防。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提醒尉迟宫道,“尉迟兄,不若让那个婢女自己来说清楚,她到底是谁的人?”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确实是当下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了。 目光一下子又汇聚到梓烟身上,梓烟闷声低着头不语。 “哎,两位贵公子差点为你打起来了,你怎么着也该说句话才是啊?!”其中一个人叫囔道。 梓烟无奈地抬起头,崔洋却狠狠地压住她的后颈把她摁下去。她真的是有苦说不出啊。 “不好意思,在下的这位婢女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崔洋淡淡地解释道。 “说不了话总会写字?”一个公子不服气。 “并不会。”崔洋笑道。 “那……”一个公子想了想,“那咱们问她问题,让她摇头或者点头,这总可以了?” 这办法一出,又得到了众人的肯定。崔洋犹疑了一会儿,将梓烟拎起来丢在了地上。 梓烟捂着脖子干咳几声,努力地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崔洋一眼,又看向尉迟宫。 只要尉迟宫肯当面问她,她一定会如实相告的。 然而此时此刻,尉迟宫心里却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滚着。他摸不清楚梓烟到底还算不算是他的人。 穆青娴拿着斗篷扯高气扬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时他是派人去查了的,可惜一无所获。 可今日,他却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崔洋和梓烟的关系。尽管梓烟一脸怨愤和排斥,可崔洋奋不顾身前去救她这事却是被众人看在眼里的。紧接着崔洋又做出了一系列的举动,此人对梓烟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俗语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么多年以来,也有不少人对梓烟起过那样的心思,梓烟何曾理会过他们?可如今…… 说不定,她早就背叛了自己。尉迟宫心中如同被重锤击打一般,狠狠地发疼。 第115回:妒怨劲敌(三) 他知道梓烟肯定是被点了哑穴,但他不会戳破这件事。因为他不能让梓烟开口,他根本不能确定梓烟说出来的是不是有利于自己的话。 “算了,”尉迟宫摆摆手,忽然明媚地笑道,“也许是本少爷认错了。崔公子怎么会骗我们呢,是?” 崔洋看着他的眼神坦坦荡荡,倒真像有这么回事一般。 梓烟的心却跌落谷底——尉迟宫这是……要放弃她了么? “既然尉迟兄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吩咐了,那么我就带着我家的婢女走了。”崔洋看着尉迟宫淡淡的笑了笑,然后又向他微微拱手。 说完后,便直接拉着梓烟走了。 尉迟宫微笑着目送崔洋等人离开,心里却是百感交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梓烟究竟和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梓烟是否还是与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众人见此,便更加有些疑惑,纷纷问道:“尉迟公子莫不是看上那个婢女了?” 尉迟宫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嘴角僵硬得很,并没有回答。 他喜欢她吗?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但梓烟喜欢他,至少从前是这样, 他知道,在任何情况下,只要自己有需要,梓烟是一定会帮自己的。不过那是在以前,至于以后她还会不会帮他,却已经是个未知数了。 “把这个婢女给我带走。”尉迟宫看了一下晕倒在地的杜巧娘,仅仅只是一眼,他便吩咐旁边的人带走她。 “是!” 随着他的命令下来,便是有两个人扶起了杜巧娘,接着不动声色的将她带回了军营。 他们刚来的时候,这个婢女似乎在和另外一个婢女撕扯着,而梓烟独自一人与黑熊搏斗。因此,这个婢女一定知道很多他想要知道的讯息,暂时对他来说还是有点用处的。 “把太医叫过来,记住,一定要好好的医治她。”尉迟宫吩咐手下,他们立即将太医叫过来。 太医来的时候,杜巧娘还并没有醒过来。 “不知道尉迟少爷找下官来是要救何人?”太医一来就是恭敬的问。 “救躺着的人,一定要让她尽快好起来。”尉迟宫直接吩咐。 “少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太医点了点头,他身为太医,什么病都见过,只不过就是救醒一个晕倒的姑娘而已,又有何难? 尉迟宫吩咐好了之后,便去了另一个无人的营帐,把鸠七召唤了出来。 “主子,请问有什么吩咐?”鸠七一来就是恭敬的问。 “我让你去查一下崔洋的身份,尽快告诉我答案。”尉迟宫直接开口,他现在只想要知道崔洋到底是谁。 这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崔洋只是一个商贩,梓烟跟他有过多来往倒没什么,若他是木府的人,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主人忘了,属下上次已经查过了。”鸠七听后,一脸狐疑的看着尉迟宫,他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他重复的查相同的事情。 虽然疑惑,可是却并没有问出来。 “我知道。”尉迟宫冷冷地说道,“上次你一定没有查透彻!这一次,我要你再加派人手!” “崔洋只是一个商贩,祖上是做古董这一方面的,来这里也是为了投靠远亲姑母苏氏。”鸠七听到尉迟宫这么一说之后,仍然犹疑不解,一个商贩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我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实身份,”尉迟宫冷冷地说道,“你必须加派一些人去跟踪梓烟和崔洋,务必要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来汇报给我听。” 今天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清楚答案。 “可是您让属下派给隐山木府的眼线已经全部都被拔除了,如今无一人存在。”鸠七有些犹豫,这件事情他之前也提到过,这次又再重复了一遍。 “一群废物!”尉迟宫听后,十分的愤怒,要是有东西,他一定直接就给砸了。 “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鸠七面无表情的看着尉迟宫,他只听从命令,其他的一概不管。 “再去派一些人安插在隐山木府,这一次不要再给我出现什么差错了。”尉迟宫眼底的愤怒丝毫不掩饰,冷冷的看着鸠七,吩咐道。 “是。”鸠七应了一声之后,便是退下了。 鸠七走了之后,杨素便是走到了营帐里。 “少爷,那个晕倒的婢女已经醒了。”杨素看到尉迟宫之后,就是直接说。 “好。” 尉迟宫点了一下头,然后只身去看杜巧娘。 只是在他刚走进营帐的时候,却听到杜巧娘一直都在破口大骂着谁,越骂越难听。 在此之前尉迟宫就先让杨素去查探了这个婢女的来历。原来她叫杜巧娘,本是图安的难民,在工地里做活谋生。不知怎的认识了梓烟,还被梓烟引荐到府里。 这倒没什么稀奇的,尉迟宫知道梓烟素来是喜欢劫富济贫多管闲事的。 杨素又提到,杜巧娘进府之后,不知怎的又与梓烟反目成仇,现在还靠着蕙香爬上了二等奴婢的位置,处处与梓烟作对。 这仍然没什么稀奇的,尉迟宫很清楚梓烟向来是死对头多过好朋友。以她的性格,真对她掏心掏肺的人少之又少。 “她在做什么?”尉迟宫皱着眉头问杨素。 “杜巧娘醒来后就这样了,一直在骂梓烟和小荔。”杨素如实禀报。 小荔和梓烟都是盥洗室的婢女,尉迟宫也清楚此事,他还知道小荔和梓烟也是死对头。 尉迟宫走进屏风后面,看到杜巧娘坐在床榻上疯疯癫癫的大叫着,旁边有几个婢女压制着她。 “不要脸的女人,只会抢别人的男人,不愧是犯贱到不行的贱蹄子!” “小荔,我看你就是前世没有碰过男人,所以才会来抢我的男人,竟然还怀孕了,我看就是一个野种!” “啊,统统给我滚开!” 她只觉得眼前的梓烟和小荔的影子晃来晃去,她们一直奸笑着,嘲笑她愚蠢。杜巧娘试图想要去除她们的幻影,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用。 第116回:暗生情愫(一) 此刻的她头发因为被她抓的有些凌乱,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够了,你们就由着她在这里疯言疯语?!”尉迟宫听着也是有点听不下去了,便是走了过去制止道。 他毕竟是官阀世家、书香门第里长大的,虽然有不少酒肉朋友,但一些市井的脏话他也是极少听得。 杜巧娘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立马停了下来,却是在看到尉迟宫的那一刻,吓了一跳。 她想起府内有关尉迟宫是梓烟的靠山的传闻,顿时吓晕过去。 她现在跟梓烟可以说是仇敌关系,尉迟宫出现是不是说明她的死期也到了? 尉迟宫见杜巧娘竟然又晕了过去了,尤其是在她看到自己那一刻脸上呈现出来的惊恐,忽然觉得事情一定有蹊跷。 难道他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吓人了吗?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个。 “你去查一下杜巧娘和梓烟以及小荔的关系,尽快!”尉迟宫面无表情的说着。 “好,我会尽快查的。” 杨素此时也纳闷不已,心道:梓烟啊梓烟,你究竟是闹出了多大的事情啊……希望你平安才好! 于是,杨素来到穆氏的营地,很快找到了蕙香。 “哟,这不是杨素姐姐嘛,怎么今儿有空来我这里了?”蕙香看到杨素惊讶不已,冷嘲热讽道。 “我今天没空跟你说这些废话,尉迟少爷派我来问你一些事情,你要如实回答我。”杨素一找到蕙香,便是直接开门见山。 “啧啧啧,我好怕怕哦……”蕙香娇笑道,“你问呗,看我知不知道咯” “杜巧娘和小荔以及梓烟到底有什么仇怨?!”杨素直接问道。 她知道杜巧娘和梓烟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是不错,可是为什么会突然反目成仇? 杨素总觉得这其中肯定有蕙香的插足。 果然,蕙香仰天笑道,“杨素姐姐怕是糊涂了?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头,哪里有长久的友谊?更别说梓烟那贱婢,平日里就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杜巧娘早就看不惯她了!我不过是提点几句罢了,论阴谋、心机,我哪里比得上她?” 杨素心下了然,又问,“小荔呢?这跟小荔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小荔从二等贬为下等了?难道是招惹了杜巧娘?” 蕙香见杨素心急火燎的模样,又“啧啧”了两声,“看来,梓烟那贱婢是什么也没告诉你啊……这也没什么,不过是两个人抢一个男人而已。” 原来如此。杨素心里大概有底了,“那小荔呢?她的伤如何了?” 蕙香正要回答,忽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凭什么杨素对她咄咄逼人?尉迟宫要知道这么多将军府的秘闻做什么?他对将军府的奴婢怎么这么感兴趣? 不行,这事得先去请二小姐的示下! 蕙香这样想着,便冷笑着说:“那个怀了野种的贱婢早就被拖下去乱刀砍死了。” 杨素听着蕙香说的话,脸色也冷了下来。没想到,蕙香出手依旧这么狠毒,连怀孕的妇人也不放过。 看到杨素冷了脸,蕙香只觉得脊背上升起一股凉意,随后冷笑道,“怎么,杨素姐姐连不相干的婢女也要怜惜?还是这种贱婢?” 蕙香这话却说得对,小荔与杨素并没有任何瓜葛,杨素犯不着为了这个陌生人跟小荔闹腾。 “你说杜巧娘和小荔为了一个男人争吵?那个男人是谁?”杨素追问。 “张盛啊,梓烟的青梅竹马,杨素姐姐应该知道?其实我觉得他不怎么样,可是偏偏就是这么几个蠢女人为了他而反目成仇。”蕙香冷笑,她是一点都看不上张盛的,所以不能理解杜巧娘和小荔她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竟然是他……”杨素想起前几个月,他的新妇似乎刚刚死在梓烟手上,也难怪梓烟会牵扯其中。 “行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先走了。”杨素听后,便是已经大概知道了一些,然后便是走了。 而蕙香则是在杨素走了之后,笑容慢慢凝固在嘴角,径直去向穆青娴通告。 “二小姐,适才杨素来过了”蕙香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另一边,兰香看了她一眼。 “哦?”穆青娴正在挑选新鲜花样子。她的面前摆了一箩筐从林子里采摘来的鲜花,其中便有不少鸢尾花。 这些花可以用来酿酒、染衣、佩戴、制香,各府的小姐们都时兴收集这些。 “她来做什么?难道是宫郎有吩咐?”穆青娴道。 “的确是宫少年派来的,问奴婢关于杜巧娘、梓烟和小荔的事情。”蕙香如实禀告。 “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来问这些事情?”穆青娴神色一凛,“最近出现了什么事?”穆青娴感到很奇怪,尉迟宫怎么会对小荔的事情感兴趣。 “二小姐,最近可不太平啊……”蕙香将小荔重伤而归,后又被查出怀孕的事情说了出来。 “什么?!张盛的孩子?!”穆青娴更是惊骇了,看来她是太久没管事了,出了这档子事居然不知道! “蕙香,”兰香开了口,“你最好把事情都解释清楚,要不然……” 蕙香感觉到姐姐的怒火,她可招架不住,赶忙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过,她自然是省略了其中自己的算计,只说杜巧娘与张盛背地里勾结,却让小荔趁机爬了床。 “原来如此,”穆青娴果然对这些婢女们的破事不感兴趣,“那宫郎又怎么会对小荔上心的?难道这贱蹄子什么时候勾搭上宫郎了?” “这也是奴婢觉得怪异的地方。因此奴婢没有对杨素说实话,想着先来讨小姐您的示下。” 穆青娴点头表示蕙香此举不错,又道:“你去逼问小荔,看她和尉迟少爷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是。”蕙香应了一声之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便去找小荔了。 日光下澈,石上落下斑斑树影,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崔洋带着梓烟在山涧里走着,偶然发现了一个洞窟,便暂时歇在此处。 他帮助她处理了腿上的伤口。至于包扎则用的是衣摆了,毕竟没有带纱布,这附近也没有大夫。 第117回:暗生情愫(二) 崔洋动作很轻,让梓烟只感觉到了一点疼痛,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的感觉了。 他处理的很认真,生怕会弄疼她一样,而梓烟心慌意乱的,根本没有注意这样的一个细节。 她现在只是在纠结着尉迟宫的事情,说不定尉迟宫已经把她当成是崔洋身边的人了,尽管她很想要解释一下,可是当时的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而最让她无奈的是,尉迟宫竟然什么都没有问。 心里有些疼痛,只是此刻却完全被脚上的痛给掩盖了。 等到伤口处理完了之后,崔洋才把梓烟的哑穴给解开。 梓烟很生气刚才崔洋的行为,当下要躲开他想要逃跑,崔洋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怀里。 梓烟不死心地挣扎着,情急之下崔洋不得不点了她的穴让她不得动弹。 “喂,你这个奸诈小人,刚刚才解开哑穴,现在又点我穴,你到底想要干嘛啊?”梓烟一脸愤怒的看着崔洋,眼底的怒意已经到了遮掩不住的地步。 “并不想干什么。若不点你的穴,你就会逃走,而我不希望你逃走。就这么简单。” 崔洋站起来,云淡风轻的看着梓烟,说话也是一字一句的,缓慢至极。 “要不是你点我哑穴,我早就能够说话了,又何必一直在你这里受挫!”梓烟冷哼了一声,随即便是撇开眼,不去看他。 由于动弹不得,所以她现在只能说话,而不能动。 “你跟尉迟宫是什么关系?”崔洋一点都不在乎梓烟现在愤怒的心情,他似有意无意的走到了梓烟的旁边,询问。 “没有任何关系。”梓烟愣了愣,心里涌起一阵悲怆和恼怒,直接说道。 “哦?是么?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像你所说的那样,而他看着你的眼神也很复杂。”崔洋见梓烟否认,也不气恼,而是接着说着他自己的看法,眼神中带着一种探究,猜测似的说道。 “复杂?”梓烟扬了扬眉,“我怎么没看出来,怎么个复杂法?” “浓浓的占有欲,就好像……你是他的人一样。”崔洋毫不避讳地说道。 梓烟不想回答她,只是冷哼了一声。 “你急切的想要跟他说话,可是他却并没有坚持,说明你对他是喜欢,而他对你似乎并不是喜欢。” 崔洋接着说着,说出来的话都在证明着梓烟和尉迟宫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梓烟听到这里,心里有些慌了:真的如崔洋所说的那样么?可为什么她身在局中,完全不自知? 等等,就算事实是这样,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算什么人?朋友?不是。亲人?更不是。他一个路人,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梓烟直接回道。 崔洋一怔,随后莞尔笑道:“当然跟我有关系。因为……我看上你了。” 似认真却又似玩笑。 梓烟此刻愣了一下,可是她却不信他说的话。 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选择了沉默,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怎么?不信啊?”崔洋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梓烟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戏谑,然后便是凑近梓烟,带着一点暧昧的语气,继续说,“我觉得你不管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特别的讨人喜欢。” “少在这里骗人了,我压根就不会相信你说的话的。”梓烟闭上眼睛,不去听崔洋说的话,她只当他就是随口一说的。 崔洋是什么人啊,天神一样的存在,怎么可能看上她一个小婢女。 “我怎么会敢骗你呢?你这么的聪明,要是以后做了我的女人,那么我就等于是多了一个能人异士,更何况你的美貌无人能比。” 崔洋一脸暧昧的看着梓烟,尽管她现在是闭着眼睛的,可是却并不耽误说一些调戏她的话。 梓烟只希望崔洋能够正常一点,不要像现在这样,看着也觉得稀奇古怪的。 这时,一个背着箩筐的女子闯入了洞窟。 崔洋停止调戏梓烟,看向了刚刚闯入的女子。 原来是朱九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崔洋看到朱九儿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不过很快稍纵即逝。 “我来这里采集一些草药,刚好就路过这里,有些累了就想来休息一下,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朱九儿同样很吃惊,她笑了笑,然后便是说了一下她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离朱家庄最近的山脉就是这里了,除了这一个地方,她暂时还真的不知道应该要去哪里才好。 “朱姑娘?”梓烟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朱九儿的声音,所以她便是突然睁开了眼睛。 “姑娘,你一直坐在那里,怎么都不动的啊?”朱九儿看着梓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没事呢,只是因为我在练习坐姿,所以就一直坐着,看一下我能够保持多久不动。”她本来是想要直接说是被定住了,可是却总感觉说出去也不太好,所以她便选择隐瞒好了。 只是在说的时候,余光却是没好气的瞪着崔洋。 要不是因为你把定住,我现在也不用撒谎啊?她眼神中蕴含着杀气,试着跟崔洋眼神交流。 反观崔洋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剑眉微挑,似乎是在说,你要说实话就说啊,我又不怕你说实话。 你!梓烟简直就是要被崔洋格力气死了,可是却又拿他没有办法。 “姑娘,你和崔公子两个人在那里干嘛呀?只是看着,却又不说话?”朱九儿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沉默着,终于忍不住了才开始问。 “没什么!” “没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着。 “哈哈,你们虽然有些奇怪,可是一直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办法,等下跟着我一起回朱家庄!”朱九儿听后,愣了一下,而后便是大笑了起来,提议道。 “好啊好啊。”听到可以走了之后,最高兴的人应该就是梓烟了。 毕竟她早就已经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只是却因为崔洋不然她动弹的原因,一直都留在这个山洞里。 思及此,她对崔洋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第118回:暗生情愫(三) “行,天色已晚,梓烟又受了伤,回去路途遥远,不如在朱家庄歇息几日,等伤好了再回去。”崔洋没有拒绝,刚好他也要找一个栖息之地。 崔洋在不动声色间就是把梓烟身上的穴给解开了,不然等下她动弹不得的话,她说的谎言可就真的是要被拆穿了。 梓烟见可以动了之后,心里一喜,只是却在崔洋看不见的时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她早晚有一天要报复回来。 “梓姑娘受了伤?”朱九儿心里一揪,“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适才不幸遇见了……”崔洋正要说黑熊的事情,梓烟死命拉住了他的袖子。 “遇见了什么?”朱九儿感到一丝害怕。野兽?刺客?劫匪? “没什么,”梓烟赶忙道,如果这时说出黑熊的事情,肯定会给他们造成困扰,“就是不小心扭伤了。” “哦……”朱九儿将信将疑,先行一步。 “你为何不告诉她?”崔洋低语道。 “万一吓着她怎么办?”梓烟白了他一眼,“反正黑熊也被杀了。” “呵,天真,”崔洋吐出几个字,“你以为这林子里就只有一只黑熊?你要真为她好,就应该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她,以防下次再出现意外。” 梓烟朝他吐了吐舌头,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是对的。 三人一起回到了朱家庄。 朱九儿为二人接风洗尘,并准备了宴席。 因为在外面待久了,到了朱家庄自然是要去洗浴的,所以朱九儿这一切都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 崔洋洗浴后路过梓烟的厢房,里面似乎传来洗浴的声音。他不经意间的一瞥,透过那微微敞开的窗户,看到里面的玉人。 肌肤白皙,虽不是那种特别白皙的白,而是带着一点杏色,却依旧可以看得出此女子的滑腻皮肤,美丽的香肩,若隐若现的令人神往。 崔洋不禁看呆了,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啊,流氓!”梓烟仿佛是感觉到了有一种视线在窥探着她,等到她反应过来之后,便是看到了崔洋。 她尖叫一声,顿时花容失色,接着便是开始扔东西,扔到崔洋的身上,把门一关。 崔洋就这样被梓烟发现,然后赶了出去。 “不就看了一会儿么……还什么也没看到呢。”崔洋喃喃道,摇着头走了出去。 “小刺猬。”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顺着窗户飘到了厢房内。 梓烟只觉得一张脸滚烫滚烫的,就像杯太阳烤焦了一样,羞涩的心情也是在此刻骤然出现。 小刺猬。她分明听到崔洋这么说。 这家伙简直就是人面兽心!梓烟恶狠狠地骂道,表面上看起来不染尘泥,背地里居然也做这样的苟且之事! 把门关上之后,她忽然觉得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不敢出去见人了。 天哪,最可怕的是,她居然感觉不到自己心中的愤怒。除了羞涩之外,似乎……还有那么一丝雀跃。 这是什么鬼情感?!梓烟忽然看不透自己了。 心里莫名的有些慌乱了起来。坊间都是这样说的,女子被男子看了之后,男子是要负责的。 那么崔洋会不会对她负责呢? 梓烟又想起白日里崔洋对她说的话,可他当时是那样的不正经,脸上的笑容邪邪的,明显就是故意玩弄她。 可他今晚又做出这番举动来,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梓烟纠结了老半天才发现不对劲,她居然一直在思考崔洋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梓烟,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你喜欢的人是尉迟宫,不是崔洋啊,难道你已经忘记尉迟宫对你的恩情了吗?梓烟不断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些话,企图让自己不要再想入非非。 崔洋的确长得很俊,可他绝不是你的良人啊! 等到梓烟稍微冷静了一下之后,她的脑海中便是不由自主的开始回忆了起来。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洛水河畔,那时他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挽救了她的清白; 之后是在洞窟内,他们一起寻觅沉香国的宝藏,发现彼此身上都有奇怪的病症,更是在机缘巧合下拥有了一对的玉佩; 紧接着他到了将军府,成了穆青娴的教书先生,在府宅的争斗中,他屡屡帮助自己,这才让自己对付了那些敌人; 而就在今日,他又像个大英雄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将她从大黑熊手中救了出来,那一刻,她以为她就要没命了,可是没有想到,却因为他的出现,她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的确很毒舌,而且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不分尊卑,闷骚,傲娇……数都数不清的缺点。 可为什么她就是讨厌不起来呢? 梓烟不由地想起小荔在狩猎场上跟她说过的话。 “崔公子倒是和烟儿你极为相像呢。” “我曾听说,两个极为相似的人,很容易产生共鸣。我想你跟崔公子就是如此?” 是这样的嘛?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很相像,她才会对他产生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中,梓烟想到这些回忆,便觉得心里一片温暖。 等到回忆结束之后,梓烟才发现,她刚刚似乎是并没有穿衣服,而是把裹着的浴巾帕子给扔了出去,不过幸好不是把衣服扔了出去。 于是,梓烟便是快速的换好了衣服。 崔洋被赶出去之后,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只是觉得那种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朱九儿来叫梓烟和崔洋一起去吃饭。 梓烟在看到崔洋的时候,脸上不由得闪过了一丝红晕,为了避免尴尬,所以便是离他的位置隔开了一个。 至少她现在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面对崔洋,或许等到她思考之后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崔洋却并没有觉得那有什么,想要解释一下。 “呃,我刚刚……”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是直接被梓烟给打断了。 “你什么话说都别说,现在是吃饭时间。”梓烟一点都不希望他把刚刚看到的事情说出来,那样岂不是更加难为情了吗? 第119回:迷离幻境(一) 三人就这样围在饭桌之上吃饭,闷声不语。梓烟不让崔洋开口,自己自然也是默默地吃着,朱九儿以为这是梓烟家中的习惯,自然也不敢多说话。 气氛十分尴尬。 “朱姑娘,现在朱夫人的病情怎么样了?”梓烟终于认不住开口道。 “我姐姐她……”朱九儿正准备开口,却突然被人给打断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很精美的妇人,然而她的头发凌乱,衣角上也沾满污渍,尤其是她的眼神十分迷离,任凭谁看了都不像是正常人。 这就是朱九儿的姐姐,朱玉华?! “啊哈哈哈哈哈……”朱玉华大笑着,各种发疯捣乱,将桌子上的东西也是扫落在地。 “怎么回事?姐姐、姐姐?!”朱九儿拉着朱玉华的手,谁知被她奋力甩开。 朱玉华大笑着举起一个凳子,因为她体格肥硕,手臂也颇有力气。 “小心——”朱九儿眼见着朱玉华要把凳子往梓烟身上摔去,赶忙叫喊道。 梓烟一个侧身,险些撞上凳子,好在崔洋伸手将她挡了一下。 朱玉华又把目光转向旁边的瓶瓶罐罐,伸手就要去碰,拿了就扔,拦都拦不住。 朱九儿算是身手敏捷了,仍然被她姐姐一掌拍倒在地,大口喘气。 “来人呐——”她大喊道。 场面很混乱,梓烟腿脚又不便,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崔洋见情况有些不妙,立刻飞身而起,几下点了朱玉华的穴道,这下才控制住了她。 这时,几个壮汉上了屋内。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连个疯子都看不好!”朱九儿骂道,“还不快把她带回房间去。” 几个壮汉看到朱玉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子僵硬无比,吓出一身的冷汗。可他们见朱九儿并没有慌乱的神情,尽管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吩咐做了。 他们用事先准备好的捆绳将朱玉华绑紧,齐心协力把她抬了下去。朱九儿扶着桌子缓缓坐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抓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仰头饮尽。 梓烟因腿部还受着伤,行走不便,一瘸一拐的坐在朱九儿的身边,“你姐姐怎么会突然间冲进来……” “大概是看守不力,”朱九儿苦笑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总有疏忽的时候。你是不知道,为了守着她,我们派了多少人手。” 梓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崔洋拍了拍褶皱的衣裳,也坐在她的身侧。 “朱夫人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崔洋问道。 “是的,”朱九儿无奈道,眼里泛着酸楚和无力,“近日来更有变本加厉的味道。” “噢?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竟还会变本加厉?”梓烟有些纳闷。 “梓姑娘应该还记得我姐姐是因何而得病的?”朱九儿忽然道。 “记得,白曼送给她一种能够制幻的香草,她在朱家庄种植了这种香草。而事先又服用了一种药物,两者结合这才导致……” 梓烟话还没说完,朱九儿频频点头,“每每到这种香草疯狂肆意生长的季节,姐姐的病就会变本加厉。” “原来如此……朱夫人近日来都是这样难以控制吗?”梓烟接着问。 “恩恩,只要一看到有人来了,那么她就会去捣乱,要是来了客人,她就去扯客人的头发,甚至在无意间还泼水,甚至是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给砸了……” 朱九儿说起朱玉华疯了之后做的疯事,她就觉得心痛,可是她依旧是她的姐姐,她希望能够尽快的治好她姐姐的疯病。 “已经这么严重了啊,看来仅仅只是让她沉睡下去是不行的了。”梓烟闻言,微微凝眉,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 “可是不让我姐姐沉睡的话,她一旦醒来就会继续做一些疯事,简直就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朱九儿以为梓烟是准备将朱玉华的病治好了。可治好后之后又能怎么样,以朱玉华的性格,最终还不是一样的会做疯事吗? “凡事总得试试,”梓烟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朱夫人的心境已经有所改观,不会再因为亲人丧失之痛而做傻事了。” “那行,”朱九儿权衡利弊后做了让步,“我们该怎么做?” 崔洋看向梓烟,眉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这眼神让梓烟毛骨悚然,本来她几乎要忘记适才发生的事情,崔洋的一个笑容又把她给唤醒了。 朱九儿发现梓烟有些片刻的愣神,她忍不住推搡梓烟,“你怎么了?难不成也疯魔了?” “没呢,我正在思考……”梓烟胡茬道。 “呼……吓了我一跳。”朱九儿笑道。 “朱姑娘,你之前说朱夫人不愿意让你们拔取香草?”梓烟恢复原来的神情,道,“依我看,她现如今的状况,也不见得能拦住你们。” “你的意思是,趁她不备,偷偷将香草拔去?”朱九儿道。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可惜,治标不治本。”崔洋饮了一口茶,淡淡的说。 “崔公子有何高见?”梓烟没好气道。 “她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拔去香草只能让她的病情不加重,却不能根治。” “崔公子说的有理啊,”朱九儿颔首道,“梓姑娘,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一种药,说是根据香草就能研制出来,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梓烟回府后确实有分析过香草的成分,其实白曼利用的香草散发的香气,而仅仅是香气的作用就这么惊人,更别说单独提炼出来的香脂、香露了。 “朱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梓烟眼中放着精光,“此事成了之后,能不能将这片香草的草籽分我一点,我想带回去自己培育。” “姑娘对这种毒药感兴趣?”朱九儿不识香料,只当它是万恶不赦的毒药,顿时惊讶无比。 “凡事都有两面性,”崔洋开口道,“她应该是又想做出点什么东西来对付敌人。” 呵呵,算你聪明。梓烟白了他一眼,心里却莫名高兴。这种被人一眼识破的感觉,仿佛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一般。 第120回:迷离幻境(二) 朱九儿恍然大悟,“这个简单,我会安排人去采集草籽,还可以为姑娘写一些培育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恩恩,那就先谢过朱姑娘了。”其实这还不是梓烟所认为的最佳方法,如果能直接在这片土地上培育自然是最好了。 “那梓姑娘,对于姐姐的病情,你是否已经心中有数?”朱九儿试探性地问道。 “说起来也真巧,这味香丸的药引子,我今日正与它打过照面呢。”梓烟笑道,说着还看向了崔洋,想知道他是否能猜到。 崔洋果真疑惑了,闷思苦想着。 “鸢尾,生于九嶷山谷,花期通常为五月,九月、十月宜采其根。”梓烟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冷静中带着一点笑意,看着朱九儿说道。 “你的意思是,鸢尾能制药?”朱九儿目瞪口呆,“那花的颜色看起来诡异非常,不能制毒也就罢了,怎能救人呢?” 呃……不过是蓝色,也谈不上诡异。梓烟抽了抽嘴角,忽然说不出话来。 “你有把握么?”崔洋眼眸凌厉,“那地方可危险之极。” 如果他记得没错,在遇到黑熊的那个山涧里就有鸢尾花。 “鸢尾花到底在什么地方?能有多危险?我从小在这片林子里长大,什么奇珍异兽没见过?大不了多派点人去找不就行了?”朱九儿一听有药可以救治她姐姐,瞬间来神了,不管要去什么地方找,她都愿意一试。 “既然如此,烦请朱姑娘给我一张地图。” 朱九儿立刻转身在橱柜里翻翻找找,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破布,递给梓烟。 梓烟将地图慢慢的放在桌子上,直至完全平摊。 “鸢尾花在什么地方呢?”朱九儿看着梓烟,一脸不解,心里却是很急切。 梓烟用纤长的蔻丹沾了点茶水,在地图上的某一处画了个圈,“鸢尾花就在这里,而且还是处于一个山涧里,不过你不要小瞧了这个山涧,这里有黑熊出没,稍微一不小心就会被黑熊给吃了。” “那个山涧上竟然会有大黑熊的存在?实在是太令我惊讶了!”朱九儿的额间“蹭蹭”冒汗,“实不相瞒,此前我也曾去过几次呢。不过可能因为没撞上鸢尾的花期,所以不清楚……” 朱九儿是真的大惊失色,还好上一次没遇到大黑熊,不然她早就丧命了。可是要想救姐姐,那么就只能够去那个山涧里去找鸢尾花,而且要保证安全。 “现在关键时刻,就看你如何抉择了。”梓烟一脸平静的看着朱九儿。 “其实朱姑娘不必担心,我们遇到的那只黑熊已经被皇宫的人杀死了……你应该知道最近羌城内王上在秋野原举办狩猎?”崔洋道。 “这个我清楚,原来黑熊已经被杀死了嘛?”朱九儿眼睛一亮。 “但是不排除有一些它的同伴,不过……既然已经发生过这件事情,皇家肯定会给予重视,那附近应该会多一些兵马,为的就是防范附近的村民们遇难。”梓烟推测道。 “那就好,我立刻派人去找鸢尾花,只是这毕竟是稀有物种,我担心那些蠢蛋们没见过。烦请梓姑娘把鸢尾花的样子给画出来。”为了以防万一,朱九儿必须做好最周全的打算。 “好。”梓烟说着,便是按照朱九儿说的那样,把鸢尾花给画了出来。 “现在我已经把鸢尾花画好了,你要尽快让人把鸢尾花找来,这样我才能更好的制作药救你姐姐。”梓烟画完之后,便是将图纸给了朱九儿,叮嘱似的看着她。 “姑娘放心,我一定会让人尽快把鸢尾花找来的。”朱九儿一脸坚定的看着梓烟。 朱九儿当即派人去找鸢尾花,第二日便找齐了所有材料。 “梓姑娘,还需要些什么呢?”朱九儿特意腾了一间屋子给梓烟,里面摆了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放着梓烟所需要的器具和材料。 还好朱家庄的人手巧,有些东西他们没有,却用藤蔓现编现做,按着梓烟画的图纸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这是崔洋第一次看梓烟制香丸。尽管以他的身份,也曾见过不少知名的大香师,但他敢确定,梓烟一定是他所见过的人中,最具创造力的。 或许,也只要那个人,才能将她比下去。 真期待有一日能看到她们二人的相遇啊。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 想到这儿,崔洋微微弯起了嘴角。 案几上摆着香罐、香筒、烧炭盘。香罐里放着朱九儿四下搜罗来的一些杂香,虽然不够纯粹,但也凑合着用了,横竖不是要紧物件。 香筒内放着香箸、香铲、羽尘、香匙等物。香箸用于夹取香碳和香料,暂用普通的短竹箸代替;香铲用于捣香灰,整理、清扫多余的香灰,暂时用自制的小铲子代替;羽尘其实是为了在品香的时候清扫香炉的四周,但梓烟时常用于将香灰散布均匀,因此,便委托朱九儿找了几把漂亮的白鹅毛代替。 这些便是制香丸的工具了,另一旁还放着好几大箩筐的鸢尾,在微弱的光芒下闪着靓丽的色彩,让人无法移开双目。 鸢尾的颜色自带勾魂的吸引力,这或许也是朱九儿称它诡异的原因。只是这颜色,梓烟却颇为喜欢。 朱九儿认为梓烟接下来做的事情必然是不可外传的秘方,便自做主张的遣退了众人,自己在离开的时候说道,若有事只管找她。 崔洋仍旧站在梓烟的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崔公子不移步他处?”梓烟被他看得实在有点难受,只得说道。 “有什么不给看的?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人做香丸。”崔洋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我怕你在,影响我的发挥。” “哦?原来我这么让你着迷啊?”崔洋笑了。 “你——”梓烟哽地说不出话,“行行,你爱看就看!” 梓烟拿出一个小木桶,取出适量的鸢尾放入桶内,又再放入适量的杜若、泽兰、杜衡、蘼芜等寻常香草,舀一勺清水,用小木桩子使命捣出汁来。又将那些香草们取出,只剩下半桶泛着幽蓝光波的花露。 第121回:迷离幻境(三) “的确很香。”崔洋评价道。 紧接着,梓烟用小刀子将香草的重要部位切成碎块,放置在香罐里,再将事先准备好的药材、香料全部放进去调和均匀,最后制作成十来颗香丸。 来来去去费了几个时辰。 “看起来挺简单。”崔洋挖苦道。 “操作的确容易,重要的还是材料。”梓烟将香丸放置在小罐子里,又把案几收拾妥当。 “那个木桶里的花露是用来做什么的?”崔洋瞥了一眼梓烟最开始摆弄的木桶,道。 “那个啊,是用来给我们家那位二小姐做花露的,”梓烟笑道,“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们怎会出现在那个山涧里,又怎么会被黑熊弄伤呢?” 没等崔洋回话,梓烟说道,“走,我们去把药丸给朱九儿。” “姑娘,我姐姐吃了这药之后真的能够好吗?”朱九儿看着她姐姐此刻正躺在床上,一副虚弱的样子,有些担心的看着梓烟。 “有没有功效,自然是要服用了药才知道,若是你依旧是这么心急的话,说不定你姐姐还偏偏不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呢?” 梓烟突然兴起了一种玩味之意,调侃似的语气跟朱九儿说。 “姑娘,你就别在这里逗我了,现在最主要的是救我姐姐才对。”朱九儿闻言,只觉得有些恼羞成怒了起来,气极,可是却又不能在梓烟面前发火。 梓烟没有继续调侃朱九儿,而是喂朱玉华药,制作成一个药丸的样子,不仅比较好服用,而且也是比较方便的。 朱玉华服用药之后,不到片刻,她就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不再是模糊的,没错,她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 “啊——我的头好痛!”朱玉华醒来之后,只觉得头痛异常,比患病的时候还要更加的痛苦。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朱九儿一脸心疼的看着朱玉华,有些慌乱的看向了梓烟,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一样。 “你姐姐可能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以前痛苦的事情,所以才会觉得头痛,我觉得再等一下的话,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梓烟蹙眉,她觉得那个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谁知道朱玉华醒来之后会是如此这般,她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也只能够等她静一静了。 “你说的也是,那么我们就让姐姐静一静,这里暂时就留给她一个空间。”朱九儿听后,便是了然的点了点头,她不忍心看着姐姐这么痛苦,可是梓烟的话却又不是假的,只好还是先出去为好。 梓烟等人都离开了朱玉华的房间。 朱玉华一直都在苦苦挣扎着,她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有什么动力继续活下去,要是死了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的痛苦了。 夜晚悄悄的来临着,朱玉华已经生无可恋,直到她看到桌子上的一把剪刀时,她毫不犹豫的拿了过来。 狠狠的刺向自己的小腹——血刹那间便是流了出来。 梓烟和崔洋刚好在朱玉华的房间经过,听到了一个声音,便连忙就是踢开了门。 看到了朱玉华自尽的那一个画面,崔洋速度的将剪刀给拿走,虽然也流了一些血,可是却并不是很严重。 “你给她止血,我去把朱九儿叫过来。”崔洋说完之后就是走了出去。 梓烟拿起医药箱,便是利用一些工具给她止血,幸好她的力气不是很大,伤口也不是很严重。 只要稍微处理一下也就没事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做傻事啊?”朱九儿很快就赶到了,看到地上有血迹之后,便是急忙的跑到了朱玉华的身边,痛心疾首。 “九儿,我……”朱玉华被救下来之后,也就没有了继续自尽的想法了,尤其是看到朱九儿的时候,她就觉得心生愧疚。 “姐姐,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不好?”朱九儿抱住了朱玉华,像是祈求,更多的却是一种担心。 朱玉华也回抱住了朱九儿,两姐妹就这样痛苦的抱在一起,带着愧疚和担心。 “九儿,我宁愿我自己一直得疯病下去,那么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痛苦了。”朱玉华说着说着,眼泪便是不停的往下流。 “姐姐,痛苦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朱九儿也是担心着她姐姐哭了起来,只是却还安慰着她,希望她不要继续轻生了。 “你是一个好妹妹,可是我却是一个一点都不负责任的姐姐,我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朱玉华热泪盈眶,哭的也是稀里哗啦的,带着一点愧疚,却又一脸期待的看着朱九儿。 “我原谅你了,姐姐,只要你接下来要选择什么样的路,我都会原谅你。”朱九儿此刻只觉得很心酸, “谢谢你!”朱玉华忽然笑了,是那种感动的笑。 她还是选择让自己继续疯下去。 朱九儿尽管有些不想让姐姐继续疯,可是她更加不想要让姐姐那么的痛苦。 梓烟和崔洋两人则是对视,摇摇头,虽然这样的结果不是那么的令人满意,可是朱玉华想要这么选择,那么就算救回几千几万次,那也是徒劳无功。 朱九儿将早就缝制好的衣裳拿了出来,带着朱玉华下去梳妆打扮。 等她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每个人都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一袭三尺鸢尾绣纹月华衣迤逦委地,是那样的华丽夺目。光阴似乎在朱玉华身上静止了,她的容貌像二十年前那样精致。 她的眼神波光流转,闪烁着灵动的光辉。 “你已经想好了吗?”梓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是的,”朱玉华浅笑道,“对于你们来说,那或许是一条通往不回头的深渊之路。可对于我来说,那是世外桃源。你们不会知道,在那个世界里,一切有多么的美好。” 梓烟看着朱玉华幸福的笑容,感到一丝迷茫。她说不上来朱玉华此举到底是对是错。 一味的逃避,去迎接着虚假的幸福吗?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不会这么选择。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茂密的层林,撒在朱玉华的发梢上时,她面带着笑容,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长满香草的那片禁区。 她的背影是那样的决绝,是那样的坚定,不容置疑。 第122回:痛失爱子(一) 穆氏营地。 张盛正在喂小荔吃药,因为小荔前几日和杜巧娘厮打变得有些胎位不正,不过在太医的疗养下,现在已经恢复正常。 “多亏了她的底子很好,要不然这次必定伤及内在。” 太医如是说道。张盛和小荔都十分感激上苍,没有夺取他们爱情的结晶。 “小荔,以后你就要好好养胎,等到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幸福的在一起了。”张盛一脸笑意看着小荔,此刻的他也只是一个期待着孩子出生的父亲。 “嗯,我觉得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不错的,至少他会特别的像你。”小荔此刻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能够和张盛在一起,她很开心。 “我觉得孩子应该要像你才对,你这么的温柔,对我又这么好。”张盛说话时很温柔,尤其是对小荔说话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孩子的缘故。 “那么你希望是男孩呢?还是女孩呢?”小荔忍不住的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张盛说着甜言蜜语,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孩子终究还是他的,那么还管那么多干嘛! 两人你侬我侬,甜蜜的羡煞旁人。 要是没有人打扰的话,估计他们可以一直互相说着甜死人的情话。然而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却突然来了一个小厮,急急忙忙的,像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一样。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有事就说。”张盛有些生气,显然是因为被打断了他和小荔之间的甜蜜,他觉得特别的不爽。 “蕙香带来了一群人,说是来找小荔的。”小厮慌慌张张的,却还是完整的把话给说出来了。 “蕙香来了?”小荔听到蕙香这个名字之后,心里不由得害怕了起来。 她很惶恐。蕙香就像死神一样,她来准没好事!如今小荔怀着孩子,不似以前那样有恃无恐了。现在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张盛自然是感觉到了她的害怕,便是急忙过去安抚着,让她不要害怕。 “该怎么办,怎么办……”小荔喃喃道,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腹部,好像下一刻就有什么怪物要把她的孩子拿掉似的。 “不要担心,蕙香虽然狂妄自大,但 第94章:旧光(三) (4) 她还不至于无缘无故伤害人。而且,你跟她现在已经没有仇怨了,她不会为难你的。”张盛轻声安慰她道。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把握。蕙香这个人喜怒无常,最喜欢踹人肚子。可如今的小荔怎能再由着她去踹? 可恨他现在还不能对外张扬自己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不然,以他的地位,肯定能保住小荔的! “小荔,我得走了……现在还不宜说出我们俩的关系,还得再过一阵子……”张盛很抱歉地说道。 “还要过一阵子?”小荔紧张地攥着他的手,“我已经等不了了!我有预感,危险就要来了,真的……” “你别多心。你想,你既然能从黑熊爪子下活命,又何必害怕区区一个蕙香?”张盛皱着眉头,现在小荔这样纠缠不清,他可不喜欢。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小荔梨花带雨地扑倒在张盛的怀里。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只不过想要过清静的日子,为什么人人都不愿让她如意。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张盛轻声的安慰着她,“你先睡一下,等到你醒来之后,说不定她们就已经走了。”张盛哄着小荔慢慢的睡着,随后便是悄悄的从后面离开。 张盛刚走不久,一行人大摇大摆直接走进帐篷。 蕙香丝毫不温柔的扯过小荔的衣领,一脸的凶狠,问:“梓烟去哪里了,为什么尉迟宫会派人来问关于她的事情?” “梓烟?我不知道啊……还有宫少爷,这事跟宫少爷有什么关系呢……”小荔听后十分茫然,她完全不知道蕙香在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不知道?”蕙香怒气上来了,她可不想在这个贱人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你、杜巧娘、梓烟三个人那日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杜巧娘和梓烟派我去山涧里采摘鸢尾花,说是穆二小姐吩咐的。”小荔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她全程捧着自己的肚子,不让蕙香侵犯,“然后,我们遇到了黑熊。后来,宫少爷救了我们。” “她们两个既然派你去,为何后来自己也去了?!”蕙香觉得奇怪,逼问道,“杜巧娘被宫少爷救了,现在人还没回来呢!你那日怎么独自回来了?梓烟呢?” “我、我不知道……” “还在这里给我装傻是不是?我让你装,我打死你!”蕙香见小荔一味的说不知道,顿时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松开她的衣领,反手便是一巴掌打过去。 她觉得一巴掌似乎还不解气,便是手握成拳手,往她肚子打去,能有多生气就有多用力。 小荔自然是要护着肚子的,可是却因为她根本就打不过蕙香,几乎是每一次都被蕙香给打中了。 “你这个疯子,我的孩子……”小荔被她打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反抗,扯蕙香的头发。 “你不过就是一个贱婢而已,还敢来打我!”蕙香被她抓得有些疼了,一气之下便是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直到她看到地上的血之后,她便是愣了一下。 小荔却是觉得彻底的崩溃了,下体的刺痛敲打着她的神经,痛苦的嘶吼着,眼泪也是禁不住的往下流,“啊——啊——我的孩子——啊——” 小荔就像个疯子一样坐在地上鬼哭狼嚎着。她平日里都是以温柔的面目示人,就算是被梓烟和杜巧娘陷害的时候,即便是被关在刑罚院的时候,她都是一脸淡漠的模样。 临危不乱,像极了梓烟。这也是蕙香最最讨厌的地方。 可现在,她恍若一个疯子似的,大声哭嚎着,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蕙香,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以后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啊——” 此刻,小荔只是一个失去了自己孩子的母亲。 “你不能怪我的,谁让你不告诉我……”梓烟的下落……剩下的话蕙香没有说了,因为她看到小荔的眼神已经慢慢的变得阴狠了起来。 “我的孩子——啊——”小荔痛哭,她现在心里最恨的人就是蕙香了。 蕙香从未如此受到惊吓,她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小荔真的会把她们生吞活剥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蕙香朝着身后的婆子们喊道,“走——” 第123回:痛失爱子(二) 与此同时,粲花来到穆氏营地。 她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无非是瓜果蔬菜之类的。其实不算什么特别之物,但是粲花向来厨艺奇佳,什么寻常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做成精美的佳肴。 到了营帐外面,还没有进去,便是被拦着。穆氏营地外御林军扎堆,警卫森严。 “来者何人?” “这位兄弟,奴婢乃是尉迟少爷特派来给穆二小姐送吃食的,还请您投融投融。” 说完,粲花从兜里掏出一枚尉迟府的令牌,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其实这样的理由——假装是尉迟宫要她来送东西给穆青娴,粲花是时常使用的。只是这次面对的是御林军,她不得不按规矩行事。 守卫接过令牌确认真假。 “既然如此,那么姑娘请!”守门的人没有继续拦着粲花了。 粲花从穆青娴处出来,趁机找到了盥洗室头等婢子锦云。 “你最近有见过梓烟吗?”粲花跟锦云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是直接问道。 “梓烟已经三天没出现了。”锦云摇摇头,然后这么说。 “这样啊,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嘛?” “恩……”锦云知道粲花和梓烟素来交好,便直言不讳,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跟粲花说了一遍。 “倒是稀奇。”粲花喃喃道,不知在想些什么。 “粲花姑娘,是宫少爷派你来问这些的嘛?”关于梓烟和尉迟宫的传闻已经遍及了整个将军府,锦云自然知道。 “当然不是,尉迟少爷忙着呢,怎么会管这些事情呢。”粲花赶忙解释道,“是我自己来问的,杨素姐也很担心她呢。如果她回来了,还请你跟她说一声,我曾经来找过她。” 锦云连声称是,粲花便离开了。 她虽然有些奇怪梓烟竟然没有回来,可是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一下梓烟在不在,既然不在,那么她也就只好回去跟尉迟宫说实话了。 粲花离开后恰巧经过一个奴婢的营帐,发现一群太医院的老大夫进进出出很繁忙的样子,她一时觉得很稀奇。 一个奴婢的营帐,怎么会有这么多太医? “你说这人是不是都有点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一个丫鬟小声的在背后议论着。 “谁知道呢?也许得罪了谁!” 孩子……粲花脑海里闪过一丝灵光。就算是失去了孩子,不过是个奴婢而已,何至于要请这么多老太医去救治? 能有如此地位的奴婢,在将军府可没几个。 可是她要是直接去问的话,想必也是问不到什么的,接着她看了一下衣袖里的银两,心里有了主意。 她走到有小厮奴婢守着的门口。 在说话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塞了一点银两,然后便是开始问:“这位小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啊?竟然这么多人?” “一看你就知道是新来的,玉箬轩的下等奴婢小荔知道不?就是前些日子重伤回来的那个,好容易治好了,谁知又惹上了权贵,没想到被打的半死,滑胎了。”小厮看了一下周围,然后便是小声的说着。 “权贵?”粲花一怔,“我听说她素日来很懂得看人眼色,不怎么得罪人的。” “唉,谁知道呢。听说是那位姑娘想从她这里探听什么消息,谁知她这么不识相,竟不肯说,这不……倒霉的还不是自己?”小厮摇摇头,不由得感慨了一下小荔的遭遇。 探听消息?难道,对方也对梓烟的行踪感兴趣?粲花大概知道,伤害小荔的无非就是府里那几个人。 “她如今伤势如何?” “孩子是铁定保不住了,太医们正在全力以赴地救她呢,希望吉人天相。” “太医?以小荔的位份,不应该请的来太医?”粲花疑惑道。 小厮听后,便是接着说:“现在圣德王后怀有身孕,不允许在她眼皮底下出现滑胎的事情是不吉利的……这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粲花又问:“这孩子是谁的?” 小厮说:“小荔不愿意说。” 粲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经过几天的调养,梓烟的腿伤好了。 这一夜,朱家庄的人都围绕在一块平地上,举行篝火晚会。 有唱有跳,食物跟往常的都不同,有猪肉羊肉,衣服是统一的,头上还戴着一种刺绣独具风格的帽子。 众人很是随意,没有那些城里时的繁文缛节,此刻大家都是平等的,不分身份地位。 “今天我们好不容易一起玩,大家可一定要玩的尽兴一点,最好男女一起,跳舞也开心啊!”开口说话的人是朱九儿,大气豪爽,鼓舞大家要放开一点,莫过于拘谨了。 “说的没错。”众人都赞同朱九儿的话,齐齐欢呼了起来。 男男女女组成一队唱歌跳舞,这样的场景其乐融融,就像是一个完整的大家庭一样。 “现在他们都已经结伴了,那么接下来难道是我们一起跳舞吗?”梓烟看到他们是如此的热情,一时之间有些招架不过来,而是剩下没有结伴的只有她跟崔洋了。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那么我自然是没有意见了。”崔洋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只是表面上却已经很平静。 朱家庄的人都以为崔洋和梓烟是情侣,毕竟他们就算是站在那里,也很像。 “你们也一起加入我们来跳舞!” “对呀,反正只是娱乐而已,不用逃避,不要害羞,一起跳舞。” 众人一起起哄,就是为了让崔洋和梓烟一起跳舞。 梓烟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要不要跟崔洋一起跳舞。 “怎么,你不是素来什么都不怕的嘛?难道……不会跳舞?”崔洋就在这个时候,伸出了他的洁白无瑕的手,邀请着梓烟一起跳舞。 梓烟愣愣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答应了。她只觉得此刻内心是复杂的,对崔洋似乎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辈子,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崔洋一脸笑意的看着梓烟,两个人的手隔着薄薄的衣袖轻轻的捏在一起,他们在火光中旋转着,月色泛着淡淡的涟漪。 第124回:痛失爱子(三) 崔洋看着梓烟的的表情,不由得兴起了一种调侃之意。 一边跳舞一边凑到她耳边,暧昧的呼着气,“怎么?是不是突然对我有什么想法了?” 梓烟只觉得耳边有些痒痒的,让人想要去挠,可是却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你别闹了,再这样我不跳了!”梓烟只觉得耳根都有些红了,说出来的话虽然还是跟平常一样,可是在崔洋听来却是有一种撒娇的味道。 “我倒真没想到你还能跳,我记得上次……”崔洋想起上回梓烟得到的那卷《国色》,说道。 “这种简单的还是能掌控的,《国色》的每一个动作都很难,还是需要找一个老师才好。”梓烟实打实说,她从小到大学过不少东西,唯独舞蹈这方面较为欠缺。 崔洋意识到心里的想法,便是没有继续说着调戏她的话,而是很认真的和她一起跳舞。 梓烟现在已经很喜欢跟崔洋在一起的感觉了,莫名的觉得特别的安心。 “快看,那是朱夫人!”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齐往那个方向看去。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朱玉华已经从禁区里出来,又成疯疯癫癫的模样。 朱九儿看到她时,有些心疼,可不管怎样,那都是她的姐姐啊。而且,这是姐姐自己的选择,外人无法干预。 “哎,是村长来了。”众人一看到朱玉华出来之后,便是都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跳舞。 朱玉华看到他们停下之后,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们怎么不继续跳了啊?继续跳啊!” “大家继续跳,姐姐她不会捣乱的,我在这里,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朱九儿向众人保证,一脸坚定。 众人听到朱九儿的话之后,便是继续跳着舞,而朱九儿也是带着朱玉华一起跳,尽管一开始会有一点不太愉快,可是跳舞不就是为了忘记不愉快吗? 远山上绽放出亮丽的焰火,响彻云霄,浓浓的月色下,朱家庄的香草随风飘荡,散发出郁人心脾的芳香。 翌日清晨,穆青娴邀约了几个盛京中的闺秀一起在林子狩猎,她穿着白色貂裘最后到场,人早已三三两两来齐。 “姐姐,你可来了,盼了你许久。” “是啊,是啊。总算盼着了。” 几个简练装扮的闺秀围上来,脸上的热情不论是装出来亦或是发自真心,都让她享受这片刻。 “是我来迟,到让妹妹们就等了。”眉目在四周流转一番,确定了人数后才说“那行,我们开始。” 利索的上马,引得那些人一阵羡慕的惊呼,穆青娴赚足了派头。 接近林子入口,一块空草地上一只梅花鹿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悠哉的进食。 “姐姐,你看那儿,猎物。”其中一个少女惊呼,穆青娴瞪了她一眼,颇有些谴责的意味,“小点声。” 她缓缓拉起弓箭,众闺秀惊羡的看着她,开头彩自然是交给最有实力的人来。 只可惜,她射偏了。 梅花鹿受惊,撅着蹄子跑开。穆青娴觉得失了面子,拉紧缰绳准备追上去。 一个策马扬鞭的红衣劲装女子先她一步追上,乌黑的青丝在空中肆意漫舞,英姿飒爽。 那女子只能看到的侧脸,不能辨明身份,突然她们中间有人娇呼一声,“那不是木家的那个二小姐吗?” “天呐,原来是她,好帅气。” 一呼百应,记忆如同拉开闸门的洪水喷涌而出。穆青娴看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 木府的二小姐,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巾帼女英雄,一身奇功可同男儿一样上战场杀敌,美名远扬。 穆青娴暗暗捏拳,坊间早有多嘴的说书先生把她和这二小姐对比,暗讽她出生在将军世家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现在她是要抢自己看上的猎物吗?哼,门都没有。 这是突然从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一堆人马绕过他们训练有素的进入林子里搜查,穆青娴叫住了领头人,“你们这是做甚么?” “启禀穆姑娘,我等奉尉迟少爷的命在这里找寻一名婢女。” “那婢女是何人?”她接着追问下去,隐约觉得这事跟失踪了三天的梓烟脱不了关系。 那领头的将士表现的很为难,“这……” “无妨。”穆青娴摆了摆手,心晓从他那里问不出什么就让人离开了。 她身边的人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打趣道“怎么?青娴姐姐对他们要找的人感兴趣?” “我也有兴趣,尉迟少爷居然大费周章的找一个婢女,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一个鹅黄杏装的女子嘻嘻一笑,主动站出来,“我知道,前几日哥哥有幸跟尉迟大人一起狩猎,正巧见过那名女婢。” 她这么一说,周身的人都来了兴趣,纷纷欲探知答案。 就连穆青娴都暂时放下来要去追鹿的心思,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近,却也竖着耳朵仔细听,显然是在意极了。 那女子很满意这个效果,故意添油加醋曲解事实,将那天发生的事硬是说成了尉迟宫跟崔洋共争梓烟不敌,最后负气带着杜巧娘离去。 “在场的人都说啊,尉迟大人跟那两个侍女关系很不一般,既讨公道,又抢人。可惜被带走一个,另一个现在在尉迟大人府上让人悉心照顾着呢。” “休得胡言。”穆青娴冲上去打了她一巴掌,对方一口一个“关系不一般”,“动作亲密”听得实在刺耳。 被打了她也不甘心,就要回手被穆青娴抓住手腕借势推向一边,“尉迟少爷的声誉也是你们能玷污的?小心你跟你那不靠谱的哥哥一起完蛋。” 被这么一教训,只剩下敢怒不敢言。 如此一闹,穆青娴也没有继续狩猎的意思,丢下弓箭换好行装就急冲冲的奔往尉迟氏的营地。 第125回:仓促完婚(一)(1更) 杜巧娘睁开眼时,入目的是精致的纹花浮雕镂空床,青色的幔帘无处不透着高雅……不对,这不是她的营帐! 床侧还直立了一个身影,是尉迟宫。她的瞳孔一缩,记忆还没恢复,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往后面挪了挪。 身后是墙,冷冰冰的触觉刺激着人的神经。 “醒了。”尉迟宫放下手中的茶盏,锐利的眸光直击人灵魂深处,“你在怕什么?” 杜巧娘听了直摇头,“奴婢没有。” 他冷哼一声,对于杜巧娘的事没有多少耐心,手缓慢的移动到她的脖子上,慢慢缩紧,“我问你,梓烟跟崔洋是什么关系?” 明明是杀人的动作,他却做的无比赏心悦目,忘记抵抗,回过神来之后只有无尽的恐惧。 “他们……”杜巧娘不明白他关心这个做什么,但是尉迟宫脸上的神情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在意梓烟的事。 嫉妒漫上心头,饶是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久久不答,尉迟宫已经丧失了耐心,以为是她有意为之,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咳咳。”呼吸困难的杜巧娘脸色涨的通红,手抓住他的手试图轻松一点,“他们有私情,经常在私底下相会,也会偷偷的飞鸽传书。” 话音刚落,她脖子上的手反而更用力起来,仿佛下一秒她的脑袋就会从身体上搬家。 “你说什么?”尉迟宫气的双目赤红,他也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怒气。 一想到梓烟一直背着自己跟崔洋来往,体内就堆积满气体,却又做不到发泄口,浑身涨的难受。 “少爷,我真的没有撒谎,那些事都是奴婢亲眼所见。” 杜巧娘害怕极了,此刻的尉迟宫毫无理智可言,她浑身抖厉害,害怕自己就会被他这么掐死。 眼前已经一片漆黑,可是他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勾起嘴角,“如果是这样你也没什么价值了。” 不,不要!她还没活够,她不要死。 眼看着就要因为缺氧而晕死过去,门外突然有人在敲门,小厮来报,“爷,穆青娴穆姑娘来了。” 尉迟宫总算松开了他的手,嫌弃的拿出丝绢擦拭,杜巧娘狼狈的趴在床上咳嗽。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脑发昏,一条羊肠小道的岔路,梓烟和崔洋注视着彼此。 他们现在该分开了。 崔洋摸了摸下巴,挑眉,“怎么还不走?难道是舍不得和我分开?”说完,他用挑衅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你想多了。”梓烟回以他呵呵冷笑,转身就往前走,头也不回的跟他挥手,“我恨不得马上离开,再也不要遇见你。” “丫头。” 崔洋突然出声叫住了她,梓烟不耐烦的转过头来,颇为高傲,“有事?”脸上的神情就差直接把“你很烦”三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有事尽可以找我帮忙。” 话音未落,一抹残影从梓烟眼前闪过,定睛一看时,崔洋早不见人影。空气中余留着淡淡的磁性嗓音也被吹散。 梓烟也没有留念直接回到穆氏营地内,刚进去就跟一个冒冒失失的丫头撞上,她踉跄的往后倒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 这声音是锦云,梓烟抬起头发现果然是她,而她看到自己后眼前一亮,激动的握住她的手热泪盈眶 “你去哪儿了?到处找你找不到。” “一言难尽。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经她一提醒,锦云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急忙推着她,“你快去照顾小荔,我去找大夫。” 她到小荔的营帐后,才发现她的脸色有多难看,脸像煮熟的虾一样通体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豆大的汗珠分泌满额头,沾湿了头发长发,软塌塌是贴在脸上。 “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嘴里冒出呓语,好像是做了噩梦,身子不停的扭到,梓烟帮她擦拭了脸,心里却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大夫为她诊完脉后止不住的摇头,“她刚刚小产,现在又受了风寒,恐怕难办咯。” “小产”两个字如同一把重锤重重的敲打在梓烟的心脏上,她想不通自己才离开不久,小荔怎么就流产了。听到这个消息,锦云哭的惨无人样,又不敢吵到别人,捂紧了帕子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呜咽声。 张盛很快从冲进营帐,二话不说对大夫跪下,“大夫,求求你一定要去救她的性命。” 男儿膝下有黄金,能做到这个份上足以可见张盛对小荔的真心。大夫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表示自己会尽力的。 折腾了许久,大夫总算把小荔的命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临走前给了他们药让他们熬给病人喝。 “我去熬药。”梓烟主动站了出来,其他人都一夜没有休息,尤其是张盛的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 谁是这个时候张盛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包,防备而冷笑,“不需要你假好心,我自己去。” 突如其来的窝里反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锦云又从他手里抢过药,“你们俩谁都别跟我争,我去。梓烟,你跟我一起。” 她作势就要去抓梓烟的手,后者甩开了她,嗔目怒视着张盛,“你什么意思?”语气态度尽表露出对她的针对以及排挤。 “呵,我什么意思啊!如果不是因为你,小荔根本就不会挨打,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没掉。” 原来是因为她,在现实面前梓烟不堪一击,身子颤了颤,是她,她害的小荔的孩子没了…… 声音太大,很快把床上的人惊醒,小荔已经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灰白。她有意躲避梓烟的目光,不想看见她。 真是心疼地把她抱住,安抚道,“小荔,你放心,等你身子好了我就去求主子赐婚,求她把你嫁给我。” 而后他的视线又落焦到梓烟身上,冷漠的下逐客令,“都是因为你,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滚出去。” 梓烟狼狈退了出去,脚步踉跄。锦云皱着眉,她对张盛的做法有些不满,但是他们刚失去孩子,她又没什么立场为梓烟求情。 第126回:仓促完婚(二)(2更) 尉迟宫的营帐内又是另一番光景,尉迟宫到的时候就见穆青娴跺着脚走来走去。 “你怎么来了?” “宫郎,你喜欢梓烟那个贱婢?” 先是劈头盖脸的问了他这么个问题,又提到梓烟,尉迟宫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胡说八道,你从哪儿听到的那些不实的言论。” 听到他否认两个人的关系,穆青娴松了一大口气,但依旧没有放下心中的警惕,“你没有骗我?” “我会看上一个女婢?”声音拔高了许多,穆青娴以为他生气了,可是尉迟宫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跟她解释,还是为自己之前的不对劲解释。 穆青娴便把自己早上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尉迟宫脸更黑,居然有人敢把这件事传出去? 现在先应对下穆青娴才是正事,至于背后玩花样的人,他可以慢慢秋后算账。 “那些事我确实做过。”他轻摇纸扇,穆青娴立刻不淡定了,着急的追问他,“你刚刚不是说对她没有意思的吗?” “小傻瓜。”尉迟宫宠溺的勾了勾她的鼻梁,眼底一片清冷,“我那是为了你好。只是装作对她有意思。” 为她好?穆青娴一头雾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怎么做。尉迟宫笑笑,“因为我怀疑她是木府派来的奸细,她很有可能跟那个崔洋是一路的。” 对于这个解释,穆青娴半信半疑,可是又从尉迟宫脸上走不出撒谎的痕迹,她只能暂时选择相信。 胡搅蛮缠之后,穆青娴终于离开了。尉迟宫才看向屏风后面,眼里刮着冷风,“出来。” 本来应该乖乖在在内帐里呆着的杜巧娘慢慢走了出来,她在偷听,从刚才一直到现在。 还以为他没有察觉的,尉迟宫果然不是她能够看透的男人。 在那种好比凌迟的视线的注视下,杜巧娘已经浑身冒冷汗,慌乱的跪下,头也磕出血,“奴婢愿意代替梓烟为少爷办事,在所不惜。” 客厅里格外安静,她的声音又十分清脆,一腔热血,然而尉迟宫却没有表态。 穆青娴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就听说张盛求见。 “你有什么事?”见到张盛时,穆青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比如她这位得力干将脸色似乎憔悴的很。 而她最近并没有差遣他帮自己做事情。 正在疑惑,张盛突然对着她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掷地有声,“属下有一事求主子做主。” 印象中他很少提出要求,穆青娴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何事,但说无妨。我素来最讨厌吞吞吐吐。” “属下想求主子赐婚。”向来平静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羞赧,穆青娴眼里浮现笑意,原来是想成家了。 张盛帮她做了不少事,确实是该让他成家立业,这事倒是她疏忽了,“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我看看能否为你做主。” 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了他的终身大事,不然她可罪过了,如此张盛也极有可能不在为她尽心尽力。 “是小荔。” 穆青娴脸上的笑呆滞了,从未听说过张盛跟小荔走的近,她深感震惊。很快又皱起眉头,如果是别的小丫鬟她倒是可以成全他。 可是这小荔好像跟梓烟关系不错,一对患难姐妹。穆青娴担心张盛娶了她之后,小荔暗地里吹吹枕边风,他就鬼迷心窍背叛了。 为他人做嫁衣……不可能! “主子,小荔……”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穆青娴就抬起了手,“行了,这事无须多言。如果是别的人还行,但是小荔就是不行。” 梓烟知道张盛要去跟穆青娴求赐婚的事,她不放心的在外面等待情况。他出来时一脸失意,苦闷,她瞬间就知道怎们回事了。 果然穆青娴不同意,期中绝大多数原因恐怕跟她有关,张盛说的没错,是她连累了他和小荔。 火气攻心,她不愿意看到好朋友因为她不能得到幸福,现在求穆青娴是没有用的,只能去找尉迟宫说情。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在一起的。”梓烟握紧了拳头跟他保证,希望这样可以为她赎罪,也可以减轻内心的痛苦。 张盛目不斜视的走过,敌对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不需要你假好心。” 梓烟不想跟他起争执,行动说明一切。她很快来到尉迟宫的住处,守在门外的杨素和粲花双双将她拦住,她表明自己的来意后杨素决定为她通报。 “少爷,梓烟求见你。” “嗯。”从梓烟回来,他就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却没有召人前来等的是她自己上门,张盛和小荔的事他也略有耳闻。 有事相求才记得找他,尉迟宫改变主意了,“不见,让她走。” 杨素他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梓烟听,她急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尉迟宫肯定是在生气那天她跟崔洋离开害他失了面子的事。 “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急事吗?”粲花竟然一直皱着眉,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事不好回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梓烟便没有多言。 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日渐黄昏,窗外不时飞过几只鸟兽。 “有事尽可以找我帮忙。” 崔洋的话不知怎么的就在脑海中回想起来,对了差点忘了还可以找他帮忙。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说不定就有办法呢。 男人,说不定就有办法呢。 让人帮她传信约他在小树林见面,日上三竿,林子里守卫的士兵的人来来往往却独独没有她要找的那一个。 “是在找我吗?” 梓烟看远处看得出神,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下了她一跳。回过头时,不知什么时候崔洋已经在她身后,气定神闲的模样。 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胸口,这人总是神出鬼没的,就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出现吗? “难得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闺中寂寞需要哥哥相陪。” 崔洋笑眯眯的,也仅限于语言上的调戏,眼里不见任何下流之色,他跟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 若非是这个原因梓烟早就扭头走人。 把小荔和张盛的事情简略的提及后,她说“我想请你帮忙。” 第127回:仓促完婚(三)(3更) “我为什么要帮你?能有什么好处吗?”他玩味的看着她。 梓烟满眼难以置信,可是她知道确实没有什么立场让崔洋帮忙,自己也是糊涂就因为他一句话兴冲冲的来了。 还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指不定人家只是随便客套一句,却叫她当了真。 “你,你说我有事可以找你帮忙的。”梓烟憋红了脸,才说出这句话,“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能言而无信。” “可我又不是大丈夫。” 对方的眼神除了戏谑还是戏谑,梓烟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头脑一热不由得脱口而出,“你还是男人吗?” “嗯?”周围的温度骤然变冷,他眼底的寒意快要将人射穿,梓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句话有多大不敬。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她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崔洋上前把她逼的靠在一棵粗树上,八尺高的身高带来难以言说的威压,他们靠的太近了。 耳垂一热,梓烟大脑一白。 她被轻、薄、了!崔洋那个登徒子居然舔了她的耳垂,湿热的很,流氓,无耻败类。 气红了眼,不管不顾的推开他,想打他一巴掌却被人牢牢的制住手腕,只得抽出来负气离开,混蛋,她就不应该来找他的。白白被人占便宜,傻瓜,他说什么都信。 梓烟无比鄙夷自己,崔洋在身后追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对不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开这种玩笑。” “哼。”梓烟冷哼一声,以为这样就可以求的她的原谅吗?想的太美,全面不行她就走后面,总能绕开他的。 “你不想要解决那两个人的事了吗?” 梓烟果然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这一次崔洋是说真的,还是在故意玩弄她。一时犹豫不决。 崔洋也看出了她的疑惑,周围人多眼杂,她上前将一张纸条交到了她手上。 纸条上写着明晚子夜,山涧汇合。 遒劲有力的大字,墨彩飞扬。 翌日,梓烟喜滋滋的走出房门,她打算做完今天的伙计之后就去跟张盛他们商量。 刚进没想到杜巧娘已经回来了,梓烟没有跟她搭话,她们相看两生厌。 “你心情很好?”杜巧娘冷冷的问她,心中仍在记恨那天林子里的事,还有尉迟宫对她很不一般的态度。 “与你有关系吗?” 梓烟不理她,转身去忙活别的事,杜巧娘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脸色发沉,眼神复杂。 据她所知,张盛和小荔的婚事被穆青娴亲口否决。梓烟去找尉迟宫的那天她就在尉迟宫房里,亲口听见他避而不见。 可是梓烟现在居然还能笑的出来,实在太诡异了,她不由得多留了一个心眼。找了个空档讲这件事告知了蕙香,蕙香让她先不要声张,“你先给我盯牢她,一有风吹草动就通知我。不要阻止她的行动。” 杜巧娘开始还不解其意,从她脸上的恶意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借刀杀人,梓烟一旦成功,势必会得罪穆青娴到那时候她的存在必然会被抹杀掉。 两个人会心一笑,这次她们倒要看看梓烟是不是还能向前几次那么命大。 “总之,这次得行动就是这样,行吗?” 休息时间,梓烟找到小荔和张盛,简要跟他们说明了自己和崔洋的计划。 小荔眼中流露出向往,自从被穆青娴拒绝之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梓烟的这个消息无疑给她带来了福音。 而张盛则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我们逃走了,可能会查到你头上,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别是不安好心。” “我没有。”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梓烟低着头,一想到小荔因为她小产,心中就无比沉重。 希望这么做可以减轻些什么。至于她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你别这么说,我相信梓烟是不会害我们的。”与他截然相反,小荔选择相信梓烟。在他的坚持下,张盛总算同意今晚跟他们一起出逃。 谁都没有注意到,暗处一双眼睛悄悄的注视着这一切,杜巧娘眼中阴毒的冷光流转。搞了半天,原来梓烟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行人悄悄的背着包袱到了跟崔洋约定的山涧,马车还有逃跑路线一切都准备妥当,张盛扶着小荔坐上马车的时候,后面突然一阵骚动。 数十个拿着火把的人坐在往自己过来,梓烟一头冷汗,“不好,我们被发现了。” 崔洋处惊不变,吩咐马夫把他们去朱家庄。那里有惊喜等着他们, 马车越走越远,而追赶他们的人越来越近,梓烟虽然蒙着面,心里却无比慌乱,现在就他们两个人怎么对付那么多人? “不怕。”崔洋突然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梓烟借势倒进了他结实可靠的胸膛,脸微微熏红。 崔洋带着她倒退几步,之后对着那些人虚空一挥,一阵劲风刮过,药粉吹散开来。 “不好,是迷药,屏住呼吸。” 可惜等他们察觉到时已经晚了,十几个人瞬间软塌塌的倒了一地,梓烟崇拜的看着崔洋,佩服之至啊。东西准备的太充分了。 月光下崔洋的侧脸棱角分明,散发着迷人的气息。可是他却没有松懈下来,动用轻功带着梓烟急急忙忙往回走。 “怎么了?”梓烟一头雾水,现在难道应该高兴才是吗? “还真是蠢,先回去。说不准有人已经去找你了。” 料事如神如崔洋,等他们火急火燎的赶回去时蕙香伙同杜巧娘一起再砸门,她飞快的脱下衣服躺在床上装睡。 崔洋摇了摇头,把一颗药丸捏碎了放进她嘴里,无声的说“装病。” 第128回:厄运接踵(一)(4更) 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崔洋离开,梓烟也躺上了床。饱经折磨是木门被人残暴的撞开,蕙香看到床上的人影时瞪大了眼睛,这个人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梓烟睁开眼,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声音沙哑的对他们喊道“水,水……” 那样子似乎烧糊涂了,有婢子上去试了试她的体温,发现果然吓人的紧。因为她卧病在床,让那些人想抓她把柄都无从下手。 一个个脸色难看的像生吃了苍蝇似的,憋屈离去,门被摔得吱呀响。 见他们离开梓烟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合上眼睛之前脑海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崔洋的药很有效,但是她不会就此玩完? 她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通体舒畅神清气爽,到没有什么副作用。而与此同时,遥远的朱家庄的一户人家中有事另一种喜庆热闹的场景。 张盛今天要和小荔成亲了,这就是崔洋给他们准备的惊喜,惊喜太大真的两人头脑发懵。 回过神来身上已经穿上了大红色的婚服,小荔看着铜镜里那个打扮的美美的自己,依旧不敢相信她今天要嫁人了。 喜娘笑得合不拢嘴,说了好多喜庆话。被送上来花轿,跨过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 坐在婚房的床上,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如小鹿乱撞。她马上就要为人妻了,幸福的有些不真实。 随着一阵哄闹,穿着新郎装的张盛被推进房间,在红娘的指导下拿起金称挑起她的盖头,温暖的烛光下小荔脸上的两团红晕格外迷人。 张盛有些不甚酒力,呆呆的注视着她一下子忘了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红娘笑了出来,“两位可别忘了喝交杯酒,长长久久哦。” 说完,领着其他人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盛倒了一杯酒,在她旁边坐下,“娘子,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喝酒。” 顺顺利利的喝了交杯酒,明明是在熟悉不过对方的眉眼,这一刻却有些不好意思直视。 “张盛哥……” 张盛不满的皱了皱眉,“怎么还叫我张盛哥。” 小荔脸一红,才想起来两个人现在已经算是夫妻了,低着头甜甜的唤了一句,“相公。” “真乖。”张盛温柔的抱着她朝身后的大床上倒去…… 崔洋用信鸽将两个人已经成亲的事情告诉梓烟,她由衷的为他们感到高兴。然而还没高兴多久,小荔跟着张盛逃跑的事就被传开。 一群纨绔子弟之间甚至流传着对了小荔名声极为不好的传闻,说她未婚先孕,又跟男人跑了放荡不堪。 也不知道是谁瞎传这些,梓烟只是庆幸幸好这些不好的东西不会传到小荔耳中,她跟崔洋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怎么样?消息都放出去了?”杜巧娘在后院角落偷偷跟一个小厮接头交尾,那人点点头,“是的,都按照姑娘说的办了。那群人已经对小荔那个贱女人产生了兴趣。” “这就好。”杜巧娘边说,便把一个装满银两的荷包交到她手里,而后匆匆离开,现在她该去找穆青娴通风报信了。 不管怎么样,她的得力干将已经走了,穆青娴岂能饶得了梓烟才怪。 穆青娴果然很生气,杜巧娘进来的时候她正好在营帐里摔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身上她差一点就大叫起来。 “你来做什么?”穆青娴斜着眼睛看她,杜巧娘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主,这次她又想玩什么花招? “小姐是不是在因为张盛那狗奴才的离开生气?” 话音刚落,她的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打她的是穆青娴的贴身侍女,“小贱婢,说什么呢?小姐怎么可能会因为下人动怒。” 杜巧娘敢怒不敢言,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她的目的还没达到怎么可能就放弃,她要梓烟比她更惨才行。 “奴婢错了,不敢有那个意思。只是奴婢听说张盛和小荔的事一直有梓烟的撮合,鼓动,她全部不把小姐你放在眼里。你看这……” 居然又是她,梓烟这个小奴婢真的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穆青娴火冒三丈,直接摔了手边一个精致的花瓶。 营帐里一堆丫鬟惊恐的给她给下,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小姐,息怒啊。” 穆青娴的视线落到杜巧娘身上,后者也感受出来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瑟瑟发抖,人是一肚子坏水,可是也不是起不了作用。 她轻咳一声,威严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杜巧娘,我命令你把那两个逃跑的人做掉。” “嗯,好。”她要的就是结果,正要起身却突然发现不对劲,“那梓烟呢?她可是帮助他们俩逃走的人。” 想到梓烟,穆青娴却突然犹豫了一下,眼神越发冰冷,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我的决策还需要你指手画脚?” “奴婢不敢。”杜巧娘不敢再顶撞她,生怕下一秒自己的脑袋就会跟脖子搬家。 只是大废一番周折之后,梓烟却什么事也没有,这叫她如何甘心?不对,现在就让梓烟死太便宜她了,留着慢慢折磨玩。 而且只要杀死了小荔,她跟梓烟关系那么好,精神上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这样似乎也不错。 这天,张盛跟人外出做工,小荔一个人闲在家里无聊便想要上山摘果子,没有跟其他人招呼她便提着篮子行动了。 摘到一半,身后突然多了四个男人把她围住,一个个摩拳擦掌不怀好意的看着她,“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小娘子,你就是小荔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要不要来陪哥哥们玩玩儿?” 小荔掉头就走,出了一手的冷汗,她现在遇到流氓了,早知道就不该一个人出来。 “想走,这可没门。”一个男人上前要抓住她的手,小荔吓坏了,直接把篮子扔在他脸上提起裙子就跑。 她这一跑反而更加刺激了那些人追着她赶,“绝对不能放过她,一个小荡妇而已,还敢跟我们玩花样。” 第129回:厄运接踵(二)(5更) “看我们抓到你后不轮了你,野合我还没试过呢。” 听到这些人的话,她的心凉了半截。更加快了速度飞奔,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哪能跑的过这些**熏心的男人。 他们最后还是追上了她,不顾她的挣扎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凑上来要侮辱她,恶心的感觉涌遍全身。 一张厚唇堵住她的嘴小荔惊恐的瞪大眼睛,双手被人钳制着动不了,怒火攻心的她一脚踹上那个男人的下三路。 空旷的山一里立刻传来了杀猪般的嚎叫,男人狼狈的捂住裆部上蹿下跳,“臭娘们,居然敢踢老子。你死定了。” 为了让她老实点,那个男人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嘴角都被打出血,另一个人配合着扒卸她的襦裙,身子暴露在空气中。 “不,不要。我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已经成亲了。我丈夫很快就会过来。” 求情的结果只换来了另一巴掌,硬生生打破了小荔的希望,男人们开始粗暴的发泄自己的**。 她最后看向天的时候,只见朦胧的湛蓝色在眼前晃啊、晃啊,化作一片虚无。 张盛回来,当初找不到小荔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以为她被主人家派来的人抓了回去。火急火燎的返回穆青娴的营地找梓烟帮忙。 “什么?小荔失踪了?不可能的,我一直在这里都没有听到过什么风声,朱家庄附近你找过了吗?” 张盛摇了摇头,才开始有些懊悔,没见着小荔第一时间以为她被抓了回来,就没顾得上在附近找,真是糊涂。 “我跟着你一起去找人。”不知道为什么,梓烟今天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这让她很不安 又从府里调了几个手下的小丫头帮忙一起找,日渐黄昏,他们在路人的帮助下找到那个山头。 半山腰上的莫名其妙聚集着一批可疑的野狗一下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众人隐隐觉得不寻常,走近一看顿时提不上气来。 眼前不是一个惨绝人寰可以形容的场景,小荔被人扒光衣物,拦腰砍断成了两节,腹部也被剖开,就这样仰躺在那里,身上流出来的血浸红了周身的土地,浓郁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刺激的人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那几条野狗正在疯狂的抢食着小荔的尸体。 触目惊心 “啊——”张盛疯了,什么也没拿直接冲进去试图赶走那些野狗,伤心欲绝的抱起小荔的遗体痛哭流涕。 悲从中来,眼前的红色刺激到了梓烟的神经,直挺挺的对着地面倒去。天际,一片耀眼的火烧云。 寒冷的碧波一圈又一圈荡漾着,远山周围的白雾缥缈无垠,梓烟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的,往下沉。 她似乎身处一片偌大的湖泊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她很奇怪,为什么明明待在水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窒息感,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严寒将身体牢牢禁锢。 缓缓闭上眼睛,再度睁开,又仿佛置身于熔炉中,被重重烈焰焦烤着,浑身上下都是撕裂般的疼痛,逼迫的梓烟忍不住喊出了声音。 从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原本的声音,而是一种类似鬼魅般的刺耳嘶哑的尖叫,吓得她赶紧闭上了嘴巴。 这到底……是怎么了? 记忆慢慢涌现,最开始出现的画面就是小荔触目惊心的尸体。她全身一颤,胸腔内翻腾着呕吐物,从嘴角溢出的却是鲜红的血迹。 她本以为那鲜血是自己的,心中寒意四起,谁知,猛然感到某个冰凉湿漉黏稠之物从她的后颈缠上来。 很想用手掰掉那个诡异的东西,梓烟的身体却根本动不了,她只能垂眸去看。 那是一双血淋淋的手,十指牡丹蔻丹醒目。 准确的说,是小荔的手。 梓烟惊恐的睁大眼睛,这时她发现脖子能动了,便回过头去。只见小荔微笑的看着她,两只手捧着她的脸。 “小荔……”梓烟呢喃着,小荔的笑容阴惨惨的,完全没有半分血色,跟死了的人没什么分别。 “烟儿,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孩子?”小荔的嘴唇动了动,“我在找我的孩子,他不见了,我想他。” 孩子…… 梓烟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记起当初在林子的灌木丛里头,小荔的身体被拦腰砍成了两段,两只大腿分的很开,腹部被斧头直接切下剖开,里面肠子、五脏六腑都尽数流出。 当然也包括那个已经成形的男婴。 “你的孩子已经死了。”梓烟这样说道,她低下头,分明看到小荔少了下半身,只靠着一个上半身悬浮在空中,而她的腹部空空如也。 再抬头时,只见她七窍流血,面容可怖狰狞,双手死死的掐住梓烟的脖子,“还我孩儿命来——” “啊——” 梓烟大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腾”得坐了起来,两眼一翻白,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梓烟姑娘?!”刚进厢房的入画“啪嗒”一声松了手,茶盘尽数散落在地,声音很是清脆。 “锦云,发生什么事了?”如嫣从她的身后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床上的梓烟浑身不断抽搐,“涔涔”冒着冷汗。 “梓烟姑娘方才醒了,但又昏了过去。”入画解释道,她眼里满是忧愁,赶紧俯身去清理方才弄的狼藉,“都怪我这么不小心,万一又惊扰到姑娘可怎么是好。” 如嫣坐在梓烟的床榻上,把锦帕放在水盆里浸了浸,替她擦了擦额间布满的汗珠。 “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姑娘怎还是如此。药也不知吃了多少,仍然不见好。”入画叹道。 如嫣心疼的看着梓烟,又帮她把弄乱的被褥整理好,“见到了那样的景象,能不吓出病来么。” 锦云把那些茶杯的碎片都收罗在铜盘里,又拿扫帚清扫完毕,听如嫣说道这儿,顿时来了好奇心。 “如嫣,你说当时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景象啊,这些日子总听那些人传,越发不成样子了。” 第130回:厄运接踵(三)(6更) “我也没亲眼见到,但你瞧着当初在场的人,张盛疯了,梓姑娘一病不起,其他的也疯的疯,逃的逃,更有些自尽的,可见……”如嫣说着,感到脊背传来阵阵的凉意。 一个多月前的秋野原,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将军府的车马返回时,她们只见到被担架抬着的梓烟,已经装在陶瓷罐子里的小荔的骨灰。 其他院落的人只当是死了个婢子,平日多了个谈资,也就罢了,却让盥洗室久久不能平静。 沉默哀伤了几日,锦云做主将小荔葬在海棠树下小绛的坟冢旁。又想办法找到了尉迟府的杨素,花钱给梓烟请了高明的大夫。 当初发生的事情,众人均不得而知。锦云毕竟去了秋野原,知道的会多些,但也只是凤毛麟角。 不过她们断定,小荔必然是惹上了权贵,才遭此下场。而梓烟恰巧撞见了这一幕,这才病倒了。 按照惯例,梓烟是玉箬轩的二等婢女,本该送回玉箬轩的。谁知穆青娴刚回府,就颁下了诸多贬谪抬升的条例,梓烟亦在其中——她被贬为盥洗室的下等贱奴。 从那之后,便再也没人来看望梓烟。杜巧娘和蕙香来过一两次,本想找机会讥讽的,谁知梓烟压根不睁眼,跟个活死人一般,她们便失去了兴趣,彻底把她抛在脑后了。 杨素自然是最常来的,银子、瓜果、药材零零散散不知道带了多少。起初锦云等人以为是尉迟少爷指派她来送礼的,过后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杨素自己出的份子钱,尉迟少爷不知为何早不管梓烟的事了。 除此之外,穆青娴的教书先生崔洋也常常来看望梓烟,但他总是不进去,只待在盥洗室的门口驻足眺望,被人发现后又缓缓离去。等入画终于想起该找他问个明白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将军府,不知去往何方了。 粲花只来了一次,带来的是梓烟交由她保管的钱庄钥匙。那时锦云几人才知道,梓烟在过去的十几年内竟存下了这么多的钱。粲花却冷笑称,梓烟已经把绝大多数钱都捐赠给了难民,剩下的这些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她的态度极为冷淡,交代完事情后便走了,有种再也不会来的感觉。事实上,她的确再也没出现过。 那时,锦云等人推测,梓烟之所以一夜潦倒,可能跟失去尉迟宫的宠爱有关。 消息传出,盥洗室众人哗然,没想到兜兜转转,梓烟竟又回到了原点。联想她跟小荔的一番遭遇,也不知究竟是谁连累了谁。 这一切的真相,只能等待梓烟苏醒后揭开。 终于,在初雪下来的那日,梓烟再度睁开了双眼,她看着眼前极为熟悉的场景,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她在盥洗室的厢房。 来不及想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因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出了厢房后哆嗦了好一阵,走至院内,遥遥望见海棠树的枝丫上满是沉甸甸的白雪。 她记得晕倒的时候尚在枯草衰扬的仲秋,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一片白茫茫雪皑皑。 如失魂落魄般,梓烟跌跌撞撞的走到海棠树下,抚摸着那熟悉的泛着褶皱的树干,她痛哭流涕。 哭声将不远处扫雪的入画吸引过来,她看到梓烟的时候,吓得连忙跑进屋内,取来一条斗篷为其披上。 “姐姐终于醒了,”入画哽咽着,“让我们好担心。” 梓烟还是很虚弱,生命如游丝般,“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应该在秋野原的。” 刚说到“秋野原”几个字,她大脑一阵抽痛,痛得她无法自拔,顺势倒进入画的怀里。 “姐姐——”入画惊呼道,又朝内屋里喊,“锦云,如嫣,梓烟姑娘醒了——” 屋内先是传来七七八八的声响,紧接着仓皇跑出两个穿着毛绒比甲的婢女,她们围了上来。 “先去找大夫!”锦云冷静的说道。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断后笑说梓烟已经脱离了危险,接下来慢慢调养,不日便能恢复如初了。 这本是令人高兴的事,然而大夫又道,尽管身体能康健,心性却难以恢复,遭逢此大变者,需心性坚定,方才能彻底得到重生。 换句话说,梓烟的病就算好了,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力,也可能会颓唐绝望的活着,最后走火入魔成疯子,或者自我了断。 众人闻之,面色仍旧不好,还是如嫣看得开,“醒了就好,梓烟姑娘这般厉害的人,总会走出来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梓烟到底没能彻底走出来。她开始变得寡言少语,不再露出笑颜,每日只是呆呆的坐在海棠树下痴望着天空,无论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应。 路过的人皆是哀叹,又要疯一个了。锦云等人心里着急,却别无他法,当下最好的事情莫过于梓烟没有寻死,也没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或他人的举动,几人也就罢了,只随她去。 直到一日深夜,梓烟正坐在海棠树下呆呆的看着云雾里的月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烟儿。”那苍老的声音,原来是苏嬷嬷。 梓烟脸色微动,仍旧没有回头。苏嬷嬷却走到了她的身边,叹了口气。 “嬷嬷,你说,人是不是终要离开这个世间?既然终要离开,当初为何要来?” 苏嬷嬷听了这话,本就苍老的脸上又添了一层沧桑,“你们三个,是老奴这一生养过的最有本事的孩子。” 梓烟感到意外,“嬷嬷不是又收了锦云、入画、如嫣三个么?长江后浪推前浪,她们未必不如我们。” 苏嬷嬷笑着摇了摇头,“她们比不得你们,折腾不出这么多桩事情来。” 梓烟忽然不知道她是夸还是贬了,只能跟着苦笑,“嬷嬷,这么多年,您白养我们了。” 小荔和小绛均没活过二十岁,那么她呢,她又还能苟活于世多久? “那两个孩子命薄,逃不过的,你跟她们不一样,”苏嬷嬷的眼神里透着慈爱,“梓烟,你是个享福的。” 呵,就她,命途多舛,也算个享福的命? 第131回:寒冬腊月(一)(7更) “嬷嬷说笑了,”梓烟摇摇头,“我从小就无父无母,被抛弃在玉门关的梓木下,若不是您捡了我去,哪里能活到现在?又谈何享福?” 说起身世,梓烟总觉得沉重。 “不,你不是被抛弃的,”苏嬷嬷的声音铿锵有力,“若真狠心撂下手,何必在你的右大腿内侧纹上‘烟’字?孩子,你的父母一定在找你。” 梓烟的腿颤了颤,轻薄的纱下,隐隐显出“烟”的轮廓来。是的,她的身上有个印记,这件事只有她和苏嬷嬷知晓。 “找到了又如何,说不定他们也是乞丐难民,跟了去,不过是换个地方受苦罢了。”这么多年,梓烟早就看淡了。 苏嬷嬷轻轻的抚摸着她额边的鬓发,“孩子,无论你信不信,凭你的样貌,将来自会有一番出人头地的时候。” 这些话不过是用来安抚她罢,梓烟心道,不知为何,冥冥之中总有预感,不久后她将来离开此地。 可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怕是天国。 “嬷嬷,过一阵,说不定我就要走了。”梓烟缓缓起身,给苏嬷嬷拜了三拜,“也不知到时候有没有机会,便先行与您作别了,多谢您多年来的培育,梓烟不甚感激,此大恩,恐怕得来世再报。” 意料之外的是,苏嬷嬷并没有半分的惊愕,反倒是一脸慈爱,“孩子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你早该走了,去更大更远的天地,那里自有留你的地方。” “嬷嬷……”梓烟扑到了苏嬷嬷的怀里。 很多年后她想起那个夜晚,总觉得特别的奇妙,或许老人家总是有非同一般的见识,能预料到许多不可见的未来。 腊月将至,梓烟再一次见到了崔洋。 不过只是遥遥一望,对方给了她一个微笑,她施与一个冷淡的回眸罢了。 她早从入画嘴里听得崔洋离开将军府的事情,原因据说是吴先生从乡里回来了。 不过,梓烟总觉得应该是崔洋特意把吴先生拉回来的。 只是,他既然走了,又为何要回来,还带这么多的大箱子呢? 玉箬轩。 崔洋大手一挥,那个箱子随即便被打开。 穆青娴的脸上带着三分笑意,慢条斯理的问:“先生这是做什么?青娴却是看不明白了?” 崔洋笑笑,倒是十分坦诚的说明了自己今日的来意:“在下明人不说暗话,今日在下前来,只因为瞧上了二小姐这里的一个婢女。在下知道二小姐定是看不上那等凡尘俗物的,故而寻了这些小玩意儿来,还望二小姐能够割爱,将这婢女让给在下。” 穆青娴冷眼往那箱子里瞧去,随手便拿起了一颗珠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崔洋道:“西域进贡的琉璃珠,就是宫里也找不到几颗成色这样好的。单只这一件便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何况这一箱子。先生这般大手笔,竟只是看上了我府里的一个丫头。让我猜猜,是哪个丫头这般命好,竟能有福气让先生瞧上了。” 她的心中已然也有了答案,这样的明知故问不过是想看看崔洋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说出来。 崔洋今日既然能站在这里,自然也便做好了接招的准备。听穆青娴这样问,他倒是云淡风轻的笑笑,一派坦然的回答:“二小姐不必猜了,在下想要的人,便是梓烟。” 崔洋这般坦诚,倒是叫穆青娴略有些意外。 他像是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大不了,只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般,略带着些羞涩的说:“在下与梓烟姑娘……投缘。这世上无价宝易得,知心人却不常有。故而今日才厚着脸皮希望二小姐能够割爱。” 穆青娴被他这毫无破绽的话说的几乎便信了,不由得便觉得这小贱婢还真是命好。 恍惚间便又想起了那一日秋狩结束之时,姑母将自己唤去发生的种种。 那一日秋狩刚一结束,姑母便差人来将她唤了去。 才一见面,姑母便冷着脸同她说:“那叫梓烟的丫头,若是你舍不得杀了,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万不可再留在身边,否则,来日里吃亏的可是你。” 彼时她还有一丝的不服气,哪里又能让一个这样什么都不是的小丫头压了自己一头呢? 面对这么一个指令,她只淡淡一笑,回答:“姑母实在多心了,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哪里又能够……” “哼!那可不是个普通的丫头。就那么一张小脸蛋儿,作用可大着呢!”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一声冷哼给打断。 姑母那一日的眼神,穆青娴至今都没有忘记。她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自己。 良久,方才轻叹一声,拉着自己的手轻声道:“娴儿,不是姑母在吓唬你。你可知道,一个男人,在这世上走一遭,为的是什么?” 穆青娴怔住,这个问题她的心中不是没有答案,只是还不敢回答。 “一则名,一则利。男人活一世,为的不过是这两样东西罢了。至于女人,不过是他们为自己权势地位增添的附庸罢了。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多男人会想要去争夺。为什么?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地位罢了。女人,从来都只有容貌才是她们最好的利器。而那些长得一般的……” 圣德王后的话到这里顿了顿,伸手轻轻抚上了穆青娴的脸颊,再开口时已然带了三分的同情:“她们不过是男人利用的工具。等这些工具没了利用价 第94章:旧光(三) (5) 值,你以为,他还会对你这般温柔体贴么?” 穆青娴这一下彻底楞住。 姑母说的这个“他”,她心里明白,指的到底是谁。 那一日之后,这段日子看着梓烟,穆青娴便愈发觉得碍眼。 她开始为这小丫头的事情开始犯愁,一个丫头,究竟是杀还是留,竟然也成了一件十分难办的事情。 若是杀了,保不齐来日里宫郎会心生记恨。若是留着,却又实在是碍眼得很! 第132回:寒冬腊月(二)(8更) 思想前后,没成想崔洋这次竟然如此直截了当的将话给说了出来,倒是帮着她解决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二小姐,如何,可愿意割爱?若是这些东西还不够,二小姐想要什么,只管提出来,崔某必定是竭尽所能的去完成。” 穆青娴一人在那里想了许久,崔洋似乎是有点儿等的着急了,不由自主的便开口追问了一句。 穆青娴笑笑,十分爽快的开口:“哪里能不够呢?这些东西,只怕是买上一百个梓烟都使得了。” 穆青娴转头淡淡吩咐了一声:“去将梓烟找来,让她将包袱收拾了,只说是我说的,从今日起,她便是崔公子的人了。” 崔洋听她如此说,正想要道谢,穆青娴已然转过身来将那一大箱子的珠宝合上,只拿了那琉璃珠道:“老师既然有喜欢的东西,我这做弟子的便是送给老师又有何妨?何况梓烟不过区区一个奴婢,若是真收了先生这么多的宝贝,却是显得我小气了。青娴只留下这琉璃珠,剩下的,还请先生带回去。” 崔洋见状,也不多做客套,随手便将那箱子盖上,笑嘻嘻的同穆青娴拱拱手道:“如此,倒是要多些二小姐了。” 说话间梓烟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来了。 她今日穿的很是单薄,明明是秋意正浓,可她却仍旧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那上头并没过多的装饰。头上也只简简单单的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这样看着,倒是觉得很有些萧条。 几日不见,这丫头着实是瘦了不少。一张小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被人这么一路领了过来,见着崔洋和穆青娴,也只行了个礼,淡淡的道了一声:“见过二小姐,崔公子。”便也再没说其他。 崔洋看她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查的一蹙,这丫头,又是谁招惹了她不成? 一直到出了府门,临上马车之前,梓烟都是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直到崔洋在马车上朝她伸出手,她才抬头,略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崔洋挑眉:“怎么,不明白?如今你已然是我的贴身侍女,自然就该贴身伺候。” 崔洋一句话说完,就这么直勾勾的将梓烟看着。也不去逼她,只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反应。 梓烟倒是没有犹豫多久,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将手伸了出去。 马车一路颠簸着上了隐山,及至到了木府,管家早早的便迎在了那里。 “公子回来了。” 崔洋刚一下了马车,木府的管家立马便上前将梓烟的包袱接了过去。 崔洋甚是满意的看了他一眼,随口道:“得了,你也不必在这里候着了。这是我的贴身侍女,以后便同我住在一块儿。剩下的,就由你去安排。” 一直到被管家带进那间华丽的有些过分的屋子里,沉默了一路的梓烟这才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 她指着这间屋子,有些呆呆的问:“是不是带错了?这里……真的是我一个下人住的屋子?” 管家的脸上有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他笑意盈盈的看了梓烟一眼,正想开口说话,却见崔洋已然走了回来。 “这里自然是我的屋子。” 崔洋想是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看着倒是和梓烟很是和谐。 “方才的话这么快便忘了么?” 崔洋打着扇子,笑的一脸温和:“如今你是我的贴身婢女,自然是我在哪里你便要在哪里的。以后你便住在外间,也方便我晚上随时唤你服侍。” 一语罢,崔洋已经不再去看梓烟脸上的表情,只同管家道:“有劳带着这丫头到处去熟悉熟悉,这将来的年月可还长远着,也好叫她明白如何去做一个贴身侍女。” 管家立即便露出一种会意的表情,弯着腰同梓烟道:“奴才明白,姑娘请。” 对于如何做好一个贴身丫鬟,在接下来的几天,梓烟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便做到了心领神会。 崔洋这么大个人,看着也不像是个什么都不会,连吃口饭都需要人喂的主儿。可这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梓烟总能听到他叫自己无数回。 比如“梓烟,过来伺候本公子用膳”。 比如“梓烟,过来给本公子研磨”。 比如“梓烟,过来给本公子擦汗”。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人前翩翩如玉的崔公子,人后一下子像是成了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低能儿。梓烟的日子一下变得忙碌起来。不过,时间一长,这么被叫着叫着,梓烟也便就习惯了。 可日子一长,那个麻烦的崔公子便发现,他不习惯了。 原先那丫头被惹急了,好歹还有些表情,如今却十足十成了一个木头人。 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除了“是”“好”“明白”,好像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了一般。 这一日崔洋沐浴,梓烟刚将他的衣服脱好,便一把被他反扣住了手腕。 “我说过让你走了么?” 他将她反抱在怀里,身上的衣服已然被脱了个干净,这样的姿势实在是暧昧的难以言喻。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身上的味道很香。” 他将自己的下巴抵着她的肩头,一下一下轻轻的摩挲着。少女发上淡淡的桂花香气在不经意之间就这么悄悄钻进了鼻间,不一会儿功夫,崔洋觉得心中有一种温温热热的感觉在身体的四周游走。 梓烟垂眸,亦不过片刻,已然开口:“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这一下倒是他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强撑着一张笑脸放开她,闷声道:“去拿毛巾,给本公子擦背。” 梓烟只轻轻应了一声:“是。”便真的低头捡起了毛巾。 崔洋轻笑一声,重新将她拉进怀里,抬手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到一个可以和自己平视的角度,轻飘飘的道:“怎么了这是?一下变得这么听话,倒是叫我有些不习惯了。” 梓烟的下巴被他这么抬着,眼睛却始终都没有抬起来,一直努力的往下看着。 崔洋眉头微皱,再开口时连说话的声音都冷了三分:“你这丫头心里究竟还有什么鬼主意,怎么如今连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梓烟这次终于开口,说话的调子却依旧没有半点起伏,像是一潭死水,掀不起丝毫的涟漪:“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自小就知道,主子说话的时候奴婢该如何去听。公子如今是奴婢的主子,自然是叫奴婢做什么,奴婢就该做什么。” 崔洋看着她那张花儿一般的小脸,明明是那样秀色可餐的佳人,自己刚刚甚至真的都动了那么一丝丝旖旎的念头,可如今却是被这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给将那所有的心思都打的烟消云散了。 “哼,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一把将梓烟扔在了床上,随手拿起那些被挂在一旁的衣服简简单单一披,又掐住了梓烟的脖子:“不过是你的尉迟公子没盼到,却把我给等来了。如今是不是心中委屈的恨不得杀了我才甘心呢?” 崔洋的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这样近的距离,他的眼神像是可以洞穿一切。 梓烟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几日这样平平静静的过着,其实她觉得也挺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崔洋非要提起尉迟宫,非要找她的麻烦才能开心。 她只就这么任由他掐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崔洋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捏着一只不会飞了的小鸟,明明郁郁的就快死了,可就是不肯抱怨哪怕一句话。 一阵温热的感觉自手背划过,崔洋这才发现那张冰冷的不带一丝表情的脸上竟然已经挂上了两行眼泪。 “罢了!” 崔洋有些泄气的看她一眼,这丫头如今就是块棉花,一拳头打上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他又何必在此浪费这些力气。 “你退下。” 梓烟起身,收拾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十分恭敬的同他行礼:“奴婢告退。”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退了下去。 崔洋很是颓废的望了望天,哼,有意思,如今他倒是叫一个小丫头给难着了 PS:这是一个加粗长的章节喔! 第133回:寒冬腊月(三)(9更) 倏忽之间便到了年下,因为年关将至,木府上上下下也霎时间变得热闹了许多。 时间好像在悄然改变着一切,比如这木府,从一来时的素净典雅,到了近几日的红灯高挂,锦烛长明,热闹喜庆的气氛好像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又比如,这木府的家丁下人和玉箬轩比起来,实在是不一样的太多太多。 这一日梓烟奉了崔洋的命去小厨房拿银耳羹,小厨房的林大娘早早的便在那里等着她了。 待到取了东西,梓烟正准备离去,却听见身后一个清丽爽朗的声音朗声道:“梓烟姑娘是何时来的木府?这上上下下竟是没一个人告诉我!” 木袅袅今日穿着一身大红的猩猩毡,在这大雪的天里倒是十分好看。 梓烟已然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如今这么乍然重逢,倒是有些讶异。 她这边正想开口,身后却已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告诉你做什么?成日里的不着家,便是有客人到了,难不成还指望着你出来招待么?” 崔洋披着一件墨色狐狸斗篷,包裹的很严实,一头的银发看着竟是比这雪还要白上三分。 梓烟一愣,崔洋已经拿着手上的斗篷披到了她的身上:“又不是多强壮的身子,这么冷的天儿,也不晓得给自己加两件衣裳,白叫人操心。” 他的嘴上虽说的是责怪的话,脸上的神色却是难以言说的温柔。连那披斗篷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小心,像是害怕力气一大,便伤着这弱不禁风的美人一样。 被他这一天一个样子弄的有些云里雾里的梓烟因为木袅袅还在眼前,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愣愣的由着他将斗篷盖到了自己的身上。 木袅袅却在一旁已经笑了起来:“我说公子怎么今日会在家里带着,原来是舍不得某人啊!梓烟姑娘,我可偷偷告诉你,从前公子可没对几个人这般上心过。今日这般殷勤,啧啧……” 木袅袅摇头晃脑的沉吟了一会儿,笑咪咪的指着崔洋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梓烟姑娘,你可要小心呢!” 崔洋一愣,伸手将木袅袅抓过来,阴恻恻的说:“几日不见,你这胆子还真真是肥了不少!莫不是皮痒了?也罢,让我替你父亲教训教训你也好。” 说话间抬手便要打她,可这手刚一提起来,管家却已然先走了过来。 他向崔洋先行了一礼,继而方同木袅袅道:“二小姐,老爷让您快些去前头,说是祭祖的典礼快要开始了,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木袅袅听了这话,像是遇见了救星似的,可怜巴巴的看了崔洋一眼道:“父亲找我呢,再不去我一会儿可真该挨打了。” 崔洋这才将她像是小鸡似的丢在一边,不阴不阳的哼一声:“这次就饶了你。” 他的话刚一说完,梓烟已经在原地一声呢喃,看着木袅袅的眼睛里多了一分莫名的意味。 “二小姐?你是……这木府的二小姐。” 木袅袅见梓烟问,心知再也瞒不下去,便也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先时没有实话实说,还请梓烟姑娘勿怪。如今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木,闺名袅袅,是这木府的二小姐。” 木袅袅的脸上挂着笑容,倒是没有半点谎话被戳破的尴尬。 梓烟心中一时间却疑窦丛生,再看崔洋时便多了些许探寻之意思。 这人,能让木家上下都尊敬成这样,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梓烟看着崔洋,愣神了好一会儿,崔洋却上前在她脑袋上狠狠地敲了一下,没好气道:“又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梓烟这才回过神来,是啊,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如今的她,不过是尉迟宫的一枚弃子罢了!便是想,又有什么用? 一时间心中有一种放下一切的超脱之感,梓烟一声轻叹,垂头道:“回公子的话,奴婢没有想什么。” 崔洋挑眉:“没想什么?没想什么便好,走,今日过节,咱们也只一同热闹去。” 说着,便将梓烟一同拉去了前院。 眨眼过了腊月,新年将至,初冬的几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北燕的每一寸土地。 木府的新年过的十分热闹,梓烟就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之中过了这个离开尉迟宫的第一个新年。 这一边木府上下喜庆洋洋的过着年,那一边,尉迟府的新年却要冷清了许多。 不过才吃过了年夜饭,尉迟宫便被尉迟疆给唤进了书房。 尉迟疆一整天都板着一张脸,森森的冷气好似比这腊月里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尉迟宫自然知道今日这一唤是为了什么,可上首的人还没有开口,他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良久,像是看够了尉迟宫那副沉默不语的样子的尉迟疆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怎么,如今你可真是愈发本事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还等着为父亲自来问你。我不说话,你便打算这么一直瞒着我到何时?” 尉迟疆的声音陡然变大,尉迟宫心中一凛,心知大约是梓烟的事情已经被父亲知晓,略有些尴尬的回:“儿子有错,这件事情确实是儿子始料未及……只是……” “只是什么?” 尉迟疆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听人解释的人。他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道:“好好一枚棋子,却叫你生生下成了废子!这回我倒是要看看你该如何收场!” 尉迟疆这般生气的样子,尉迟宫近年来已然很少见到。看着他这一张老脸已然红了一半,尉迟宫知道他心中的火气只怕是一时半刻也消不下去,只垂着头,低声道:“是孩儿办事不力,让父亲挂心了。” 好半晌,尉迟疆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看着他,漠然道:“如今那丫头的身份已然暴露,若是再留着,将来只恐会成为我尉迟家的祸害。我的意思,你还是尽早将她料理了的好。 一句话说完,尉迟疆已经不等尉迟宫开口,迈出了书房。 寒冬腊月,落雪纷纷,尉迟宫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手心被紧紧的攥住。 “这一次……当真要留不住了么?” 第134回:火树银花(一)(10更) 时间像是一池平静的春水,随着新年的过去,大地开始冰雪消融,而梓烟也越来越习惯木府的生活。 也不知是不是过了个年的缘故,崔洋近日变得愈发好相处。梓烟已经习惯了被他这样呼来唤去的日子,可这几日每每梓烟打算帮他沐浴或是喂吃饭的时候,崔大公子总是笑笑将一切的事情都接过来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这般惯着我。” 这话说的暧昧,梓烟不想去理他,便也就乐得清闲的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如今她和这木府上上下下处的都不错,从大管家到小丫头,人人见了她都愿意唤上一声“梓烟姑娘”。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不会长远,这一日她刚刚服侍崔洋睡下,便听到了窗外一阵暗哨响动。 梓烟心下一凛,随即便悄然开门出去。及至到了廊上,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等着自己。 “粲花?” 梓烟试探着叫了一声,那人影动了一下。 梓烟上前,略有些埋怨的道:“你怎么来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随便想闯便能闯的么?” 她的脸上有难掩的关怀之色,随即眼角的余光便看到了粲花手臂上的一道血痕。 梓烟被吓了一跳,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你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想伸手去抓粲花那只受伤的胳膊来看看到底伤的严不严重,可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没有碰到粲花的胳膊,已然被粲花冷哼一声避开。 “姑娘如今已经攀到了高枝儿,难为还记得我们这些粗贱的朋友。” 粲花的声音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梓烟心下一凉,眼前的人已经看着自己的伤口不阴不阳的道:“这点儿小伤实在不打紧,不过是我不自量力想在白日里闯这木府的门,姑娘手下那些人给的一点儿教训罢了。” 梓烟一向知道她的性格,如今这般模样,大抵是尉迟宫觉得自己已然不是尉迟家的人了,粲花自然也来同她划清界限。 罢了,罢了。 梓烟自嘲的摇摇头,随即道:“你素日里不是那等冒失的人,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急着要见我?” 粲花这回倒是露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看着梓烟,点头道:“公子没说错,你已经是那个把什么事情都看的通透的梓烟。只是,公子想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 她的主子是谁? 梓烟一愣,不一会儿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不是宫少爷要见我?” “正是。明日午时,鹿鸣山行宫。公子让我告诉你,无论你来不来,他都会在那里等你。” 一句话说完,粲花便翻墙走了。 这一夜梓烟过的很漫长,这段时间已然日趋平静的心情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层层的涟漪荡起,她不知道自己如今该以何种身份去面对那个将自己放弃的男人。 一直到站在鹿鸣山行宫的宫门外,梓烟都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这个选择是对是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轻叹一声:“罢了,无论如何都要有个了断。早处理了,也早点儿干净。” 鹿鸣山行宫今日一人都没有,梓烟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刚一踏进正殿的大门,尉迟宫便已然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他今日一身宝蓝色长衫,显见得是特意经过了一番梳洗的,那股淡淡的龙涎香让梓烟都觉得有一瞬间的放松。 “你来了。” 尉迟宫今日的心情似乎分外的好,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温柔了几分。 梓烟却是明白今日自己前来是为了什么,看到这样眼角眉梢都含着三分笑意的他,梓烟的脸上却没有过多的神情,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跪下道:“奴婢办事不力,今日特来同公子请罪。” 她这样严肃认真的神情却是尉迟宫没有料到的。今日将她找来本就不是为了要兴师问罪。 尉迟宫抬手将她扶起来,柔声道:“这般拘束做什么?梓烟,我只是有些想你了,才想找你说说话。” 看着他的手,梓烟倒是没有反抗,很自然的便让他拉了起来。可那一句“想”字,如今再回想起来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梓烟不想让今日要说的话变得太难堪。她垂眸想了想,继续道:“奴婢办事不力,自当前来领罚。公子无论要如何罚奴婢,奴婢都是认了的。” 这话一出口,尉迟宫立刻便是一声轻笑,下一瞬,手上的力道蓦地变大,那柔软的身子随即便到了他的怀中。 “哦,我要如何罚你你都是认的?” 尉迟宫挑眉,将自己的脸贴的同她只有毫厘的距离:“梓烟,那你说说看,这次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事,我该如何去罚你呢?” 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几乎是梓烟一抬头,就会和尉迟宫肌肤相贴。 梓烟有些不耐的在他怀中挣扎两下,发现尉迟宫似乎半点也没有要放开自己的意思,便也就没有再挣扎了。 她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一天迟早也是要来的。 良久,梓烟终于敢抬头对上那双好似含着脉脉柔情的眸子,一字一顿的认真道:“梓烟这次犯了大错,要杀要剐自然是都随宫少爷的意思。只是奴婢跟着少爷的时日已然不算太短,若是这一次少爷怜悯,愿意给奴婢一条活路,不知少爷可否答应奴婢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的欺负。 尉迟宫不知为何,好像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梓烟接下来会提出一个什么样的请求。 他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可手上的力气却没有半分减少。好似只要梓烟还在他手中,一会儿无论梓烟提出一个什么样的要求,他都能够笑笑答应一样。 “你想要什么?” 尉迟宫的声音微不可查的冷了一分,梓烟却并不管这细微的变化,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若是可以,奴婢希望宫少爷放奴婢自由。” 梓烟一句话说完,便就这么一瞬不瞬的将尉迟宫看着。 第135回:火树银花(二)(1更) 这个男人,这个自己从小便服从到大的男人,这个,自己甚至为他死过一次的男人。她着实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还有要离开他的这一天。 可如今这样一个她,根本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心无旁骛的为他做事。 梓烟觉得自己只是想在一切都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抽身而出,至少这样,未来的某一天她再回忆起尉迟宫来也是美好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几乎不带有半点让人质疑的感觉。 尉迟宫就这样抱着她静静的看了许久,蓦地,笑了。 “我的梓烟长大了,想飞了,是吗?” 尉迟宫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好似来自天外的一声呢喃:“可是梓烟啊,你觉得我能舍得将你放开么?” 梓烟听他这样说,不觉便有些忐忑。可她也只是垂头,声音低沉却固执:“如今,《海棠醉春图》尚且还差一道工序,梓烟既然答应了少爷,自然会完成。只是等《海棠醉春图》完工后,梓烟对少爷来说便是一枚无用的废棋,还请少爷看在梓烟服侍多年的份儿上,成全梓烟。” 成全?成全! 哼,成全什么?成全她和崔洋么? 尉迟宫的心中冷笑一声,再开口时说话的调子都变了味儿:“我知道这些年你累了。若是累了,若是累了……” 尉迟宫犹豫一会儿,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口吻道:“若是累了,便回到我的身边来。梓烟,你当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 尉迟宫说着,一只手便往梓烟的腰带上摸索而去:“我好想你,想你身上的味道……梓烟难道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曾思念我么?” 这样亲昵的姿势,彼此之间呼吸可闻。尉迟宫一反手,梓烟已然被他按在了墙上。 坚硬的石块让梓烟觉得很是不舒服,更加难受的却是尉迟宫那双在她腰间揉捏的手。 “梓烟,我的梓烟……乖,丫头,今日,便给了我……” 尉迟宫将自己埋在梓烟的脖颈之间,那略带着几分迷离的话语里已然染上了丝丝**。 梓烟察觉到脖子上被他落下的炽热的吻,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的身子一下颤栗起来。 “少爷……宫少爷……不要……” 她下意识的去反抗,却不知因为被尉迟宫吻的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是那样软软糯糯,没有半分说服力的。 尉迟宫抬眼,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在她耳边柔声道:“乖,不要怕,虽是有那么一点疼,可不会太久的。” 这话刚一说完,梓烟便觉得自己肩头被一阵森冷的寒意袭来。 那冰凉彻骨的感觉让梓烟彻底清醒过来,她奋力将身上的人一推,拉起自己被撕扯的有些不成样子的衣服,警惕万分的看着眼前人。 这还是尉迟宫生平第一次同一个女人求欢却还被拒绝。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梓烟,好一会儿功夫,方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问:“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是在做什么?” 梓烟这时已然勉力将自己那一身已经不成样子的衣裳穿好,听尉迟宫如此问,梓烟有一瞬间的愣神。 是啊,她在做什么呢? 这一刻曾经是她心中无比希望的。但她想要的却不是这样没名没份的成为他的女人。 即便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许最后终究成不了他的妻子,可红烛喜幛,锦绣良缘,她并不是不想要。 “奴婢知道。” 梓烟将自己收拾好,终于将那句话说出口:“奴婢只是……不愿意将自己交给少爷。” 不愿意! 尉迟宫在听到梓烟将这三个字说出口的一刹那眼睛蓦地变大。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真的很想让梓烟将刚才的那句话重复一遍。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倒是梓烟先开口了:“如今梓烟已经无法继续为少爷办事,梓烟只想好好儿的在木府平平静静的过完下半辈子。还请少爷成全,还梓烟一个平静。” 平静!哈哈,好一个平静? 这平静究竟是在木府,还是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尉迟宫冷笑一声,已然不愿意在去看这个女人一眼。 “果然,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心头那一股欲火如今已经被梓烟的冷淡完全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再也无法浇熄的蓬勃怒气。 他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等状况,也从不知道自己对梓烟存着怎样的心思。那或许是因为她还待在他的身边,或者说,他认为她永远会待在自己身边。 然而时事过迁,很多事情都不复当年。 “罢了罢了,既然你这颗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我留着你也没有什么用。” 尉迟宫将自己收拾好,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滚,别在本公子这里添堵了。” 梓烟一听,知道现在大约是不会被阻拦了。 心中的一颗大石头落地,梓烟一个福身,最后同这个主子行了一个礼:“公子保重,梓烟就此别过。” “滚!” 尉迟宫已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沉着声音又低喝了一声。 可谁知道,梓烟刚一转身准备要走,却听见尉迟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回来!” 尉迟宫有些气恼的喊了一声,梓烟的脚步停下,轻声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尉迟宫冷冷哼了一声,随即道:“既然是想要自由,那最后一件事情可要记清楚!《海棠春醉图》我很快会派人送过来,你知道该如何去做。” 梓烟心中那一丝最后的光在此刻终于消失的无隐无踪,好一会儿,方回道:“公子放心,梓烟明白。” 初春时节,山上的空气里还带着些许的冷凝。 尉迟宫独自一人站在行宫的最高处,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瘦弱身躯,双手被紧紧的攥成了血红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单薄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视线之中。鹿鸣山上纷纷扬扬的飘起了一阵小雪,雪落掌心化开,变成了一滴无足轻重的雪水。 “大抵,还是留不住!” 第136回:火树银花(三)(2更) 尉迟宫一声长叹,看着天上慢慢开始变多的雪花,有些无力的呢喃:“留不住,便是我真的将一颗心掏出来也还是留不住。既然如此……梓烟,这是你逼我的……黄泉路上,可千万别怨我。” 梓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鹿鸣山,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被这山道上的树枝给划破了衣服,划伤了手臂。 心里那种被硬生生割掉一半的感觉让她几乎就要痛的晕死过去,她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走下去,走下去!这条道儿走到头了,大概她也就不觉得痛了。 “啊!” 一块石头将她绊了一跤,梓烟一声惊呼,不自觉的便闭上了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预计的疼痛感觉却并没有传来。 再抬眼时看到的便是那双古水无波的眸子。 崔洋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看着梓烟一身狼狈的模样,叹了一口气,闷声道:“我怎么挑了你这么笨的一个丫头?” 梓烟早没了同他争辩的意思,从他怀里挣扎着起来,一个人头也不回的就往前走了。 “倒是会在我这里发脾气!” 崔洋无奈的笑笑,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鹿鸣山行宫,也随着梓烟的步子就此离去。 天空像是被浓墨染透,夜色已深,甚至连崔洋都已经睡下。梓烟独自一人站在廊上呆呆的望着天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身后一阵响动。梓烟低头,一个无声的叹息过后,同那多出来的一人道:“你来了。” 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影,正是尉迟宫身边的暗卫,鸠七。 鸠七今夜奉命而来,他知道梓烟如今已然不再是尉迟府的人,便也没了和她过多交流的心思。 听见梓烟问,他只淡淡道:“公子吩咐我将画带来,你打算在哪里完成?” 梓烟转身,从鸠七手上接过那幅图,像是抚摸一位自己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细细的抚摸过一遍后低声道:“同我来。” 拜她如今这个了不得的主子所赐,梓烟在这木府简直自由的没边儿。 梓烟将鸠七带到了崔洋平日里常用的一间书房,将那幅图打开。 已是一幅被完成好的绝世佳作,梓烟细细的抚摸上这个耗费了自己很长一段功夫的作品,上面的海棠花仍旧妖艳欲滴的绽放着,一如几个月前刚刚落笔时那样。 她又看到海棠树旁恣意妄为的几十朵飘飞的海棠花瓣,嘴角渐渐弯起。 这是当日重生时无意间一个失误导致的,非但没有糟蹋了这幅画,反而平添色彩。 那时,她的小绛还在身边,小荔也在世。如今,却是物是人非。谁能料到,仅仅几个月而已,她们的人生就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还在犹豫什么?”鸠七不耐烦地说道。他不会理解,这幅画对于梓烟来说象征着什么。 那是一条满怀着希望重新开始的生命,跟随着这幅画华丽地舒展着舞姿。 梓烟下等决心似的,轻声道:“最后一次了,便做个了断。”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好像灌了铅似的千斤重。她走到床榻旁边,拖出一个厚重的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叠干净的衣物,梓烟将它们悉数放置在床榻上,露出光秃秃的箱子底部。 她将手伸进去,摸到箱子里头的开关轻轻一按,箱子内格局发生了千般变化,最终露出一个暗槽。 里面放的都是梓烟的宝贝,曾经放置在将军府那间屋子的暗槽内,如今只能放在这里。 梓烟的手轻轻拂过那些瓶瓶罐罐,最终停在一个半大的金葫芦上,她捏起葫芦,走到小桌边。 “火树银花”是依照炼金术的原理调配的,无色无味,堪称无形。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样无形的东西还能让有形之物一同转化为无形。 燃,而不留灰。 正因如此,梓烟才将它命名为“火树银花”。如同烟火般璀璨华丽,却又转瞬即逝的美好。 就像……她的生命。这幅画彻底完成的那一刻,也是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思及此,梓烟的神情不禁黯淡下来。 只是,“火树银花”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使用,这个时辰具体是多久她也不得而知。悄无声息的自燃倒还妙,若是在人前露出此象,那就完蛋了。 她不是没有研究过,可是这东西太过诡异,每次测算的时辰都不尽相同,只能估摸出大概。这或许是“火树银花”唯一的缺陷了。 算算现在的时辰,离穆锦年的生辰是如此近了,也是时候了。 至于结果如何,还得看天意。 他们曾经使用过几次,不过对象多是敌对势力的下属官员或是敌对江湖草莽,完全没必要兴师动众,只不过想要试试此物的威力而已。 而那几次豪赌,他们都赌赢了。因此,梓烟对“火树银花”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么想着,她便细细地将“火树银花”覆盖在整幅画上。 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梓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待到一切全部准备就绪,梓烟将画卷放进画轴里,交到鸠七的手上,鸠七却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梓烟抬眼,冷冷的问他。 鸠七看着梓烟,十分淡然的开口:“你应当知道,背叛公子是个什么下场。公子今日派我前来,原就不止一个任务。” 呵呵,该来的总是会来。 梓烟一声冷笑,闭上眼睛继续道:“这第二个任务,便是要你取了我的性命,对不对?” 鸠七倒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只是这般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随即冷冷的回了一句:“正是。” 梓烟心中所有的希望全部破灭,她笑的凄厉,却也美的惊心动魄:“那,你还等什么呢?” 罢了,罢了!原本她的这条命便是被尉迟宫给救回来的。便是如今那施恩的要收回自己给的恩惠,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只是……这一次,便是真的两不相欠了! 梓烟不在说话,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宿命,静静的等待命运的来临。 第137回:生死一瞬(一)(3更)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鸠七手起刀落,却被一片从窗外飞来的叶子给硬生生打了回去。 “啊!”的一声惨叫,鸠七被那片叶子给伤了手筋。崔洋冷冷的看了一眼那意图不诡的人,没有说什么,只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番站在自己眼前双目紧闭的梓烟。 “还真是个傻丫头,人家这屠刀都快要到你头上来了,你竟然还在这里傻呆呆的!难不成是等着立地成佛么?” 崔洋略带着几分埋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梓烟难以置信的看着方才已然在自己眼前睡下的人此刻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 崔洋却是没打算和她多说什么,只将她轻轻放在一旁,随即转头看着鸠七道:“我倒还真是不知道,如今的小毛贼竟然也有了这包天的胆子!” 崔洋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他这样的人,要么是不动手,要么便是必定会取了那人的性命方才罢休。 崔洋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指着鸠七轻飘飘的道:“说说,若是有遗言,便是真的做不到,说出来有人听一听也是好的。”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崔洋不过是扔了一片叶子进来便能轻易的将自己给伤着。 鸠七心中明白,自己必定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虽说完成任务很要紧,可这命是自己的,若是没了可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情。 鸠七抱着手上的《海棠醉春图》看着梓烟一声冷笑:“便是今日我杀不了你,来日里公子会如何对付你,想来你自己的心里也应该是明白的。” 梓烟还没来得及说话,崔洋却像是不耐烦了似的,随手拿了桌上的一只毛笔朝鸠七的肩头扔去。 “啊!”的一声惨叫过后,鸠七的肩膀上立刻便多了一个黄豆大小的血窟窿。鲜血不停的流着,那样子看上去十分恐怖。 造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相似没有看到那鲜血淋漓的画面,只冷哼一声道:“哼,看来我如今还真是太好性儿了,由得你说那么几句遗言,你竟然有心思拿来威胁我的人!” 崔洋打着扇子,颇为赞善的点头:“小兄弟,你这胆子还真是大的很呐!” 鸠七被他这样一招洞穿了肩头,早已痛的不能再说什么,崔洋却好像也没有想要听他说话的意思,只是低头寻思着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自己砸过去,一下要了这小子的命。 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他这才选定了桌上那一把银光闪闪的裁纸刀,拿在手里一边掂量一边道:“大抵还是不怎么疼的,小兄弟这般胆量,自然能再受一个。” 说着,手上的飞刀就要脱手而出。 “不要啊!”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的时刻,沉默了许久的梓烟终于开口:“公子,他是我旧时的朋友。还请公子给奴婢一个面子,将我这不懂事的朋友放了。” 崔洋问此声,迅速停止了动作,就在那一瞬间,鸠七抓住机会破窗而出。 鸠七回府的时候,尉迟宫正在书房里自己和自己下棋。 “回来了?” 人都还在屋外,尉迟宫心下烦乱,也没有等他进屋,便已然冷冷开口。 鸠七不晓得尉迟宫此刻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只好拿着画在门外恭声道:“回公子,属下已将画带回,特前来复命。” 这一声说完,屋子里许久都没有再出声。 尉迟宫的手上正拿着一枚黑子踌躇着该往哪里放,听到鸠七的最后一个字,手上的力道一时控制不住,那枚棋子在顷刻之间便成了一小搓黑色的粉末。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出现的是那个熟悉的脸庞,她的一颦一笑似乎都还近在眼前。可是很快的,那个微笑就变得模糊。像是被装进了皂荚吹出来的泡泡里一样,容颜依旧,却一触即碎。 “画回来了,她便也不在了。” 尉迟宫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呢喃了一声,下一瞬,整张脸都变得有些阴冷。他转头淡淡的说了一声:“进来。”鸠七这才忐忑的带着画推门进来。 “公子,《海棠春醉图》在此,还请公子查验。” 因为被崔洋一笔洞穿了肩膀,鸠七哪怕用了药,此刻身上的剧痛还是无法忽视。 可他还是勉力将画高高举过头顶,希望能掩盖住自己脸上的憔悴。 尉迟宫却并没有伸手去接那画,他只冷冷的瞧着,半晌,方问道:“她……走的可好?” 尉迟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半分喜怒,鸠七却是记得晚上他出门办事之前,尉迟宫曾经犹豫再三的交代了一句:“让她走的舒服些……起码,别那么痛苦。” 听到尉迟宫这样问,鸠七立刻回答:“得了公子的吩咐,梓烟姑娘走的很安详。” 尉迟宫转头看他,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感觉。 安详?那丫头竟然能一点儿都不反抗好好的便由着别人来杀她? 她变了,真的变了。 “罢了,把画放下,你且退下。” 尉迟宫闭眼,一声无力的叹息。鸠七却如释重负一般,小心翼翼的将画放在一边,然后说:“那属下便告退了。” “慢着!” 谁知鸠七这才刚一转身,尉迟宫却突然叫住他,鸠七的心一颤,整个人都觉得有些不稳。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难道是受伤之后呼吸不稳被察觉出来了? 鸠七心中一凛,所幸这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差,他低着头,极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尉迟宫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除却脸色苍白了一些,手上那不可忽视的伤口也让人不得不感到奇怪。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尉迟宫觉得自己的心都多跳了好几下。 他极力的控制着自己,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浮躁:“你受伤了,梓烟没那本事伤你,这伤怎么来的?” 鸠七心下一惊,尉迟宫这表情,他究竟该如何作答呢? 心中思虑再三,鸠七终究是觉得尉迟宫此人只怕是对办事不利的手下不会留半分情面。哪怕这次的事情他确实已经尽力,可若是被尉迟宫或是尉迟家的任何一人知道梓烟还活在这世上,只怕他这条命就真的是保不住了。 第138回:生死一瞬(二)(4更) 犹豫了一会儿,鸠七低头慢慢回道:“不瞒公子,属下办完事惊动了木府的人。这伤……这伤便是被他们伤的。” 到底是第一次在尉迟宫跟前说谎,鸠七的嘴巴虽动的快,脑子却有些跟不上。话到这里,他打量了一下尉迟宫脸上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请公子放心,属下是确定了梓烟已然没了气息方才离去,断断不会出现什么纰漏。” 这话说完,鸠七便再没胆子抬头看他。只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偷偷向上瞟着,打量尉迟宫脸上的神情。 紧接着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尉迟宫的脸色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略有些憔悴。 从下午回来的时候开始,尉迟宫就做好了接到梓烟死讯的准备。除却那最初的一小会儿功夫,这会儿他甚至都已经慢慢的接受了这一切成为既定的事实。 尉迟宫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缺了一样。 那个自小便跟在他身边的小丫头,那个让他意乱情迷的小丫头,如今,真的不在了。 良久,尉迟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然将心里那一分柔软彻底埋葬。 “知道了,你下去。” 鸠七看他这样的神色,恨不得马上离开此处。听他这样说,连忙道了一声“属下告退”,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一盏微弱的青灯。尉迟宫看着跳跃的灯火,蓦地,笑了。 “哈哈哈!到底是走了!走了好,走了好啊!” 呵,前一刻他到底还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呢?盼着她没死,盼着她好好儿的? 就算如此,她还能如从前一般回到自己的身边么。 “奴婢只是……不愿意将自己交给公子。” 她不会回来的! 白日里她脸上那副坚毅决绝的神情,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尉迟宫颓废的靠在椅子上,良久,是一声无力的叹息:“梓烟,你莫要怪我。你不是我的,那……便只有被毁掉!” 这一夜,尉迟宫亲手将他和梓烟的一切全部都埋进了回忆之中。尘封的一切将不会再被打开,从此他将再无挂碍。 而另一边,将鸠七给打发走之后,原本现在应该熟睡到大天亮的崔洋便饶有兴致的一直盯着梓烟看。 他这么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的将自己一直盯着。梓烟心绪烦乱,根本没有什么精力应付他。 被他这样看了一会儿,梓烟觉得不自在,干脆便冷着一张脸,同崔洋道:“天色不早了,若是公子没有别的吩咐,那奴婢便告退了。” 她这边刚打算走,那边崔洋似笑非笑的声音便传到了耳中:“这便打算走了?我以为,你至少该给我解释解释那加了满满一大包蒙汗药的燕窝粥是个怎么回事呢!” 梓烟一愣,随即转过身看崔洋:“你……你都看到了?” 崔洋看她这么一副好似受了天大的惊吓的模样,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将扇子在手上敲了敲,慢悠悠走到梓烟跟前:“是啊,看到了。” 梓烟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开始沁出一层层的汗珠。如今她这身份,能好好待在木府已然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可现在崔洋似乎什么都知道了……那是不是代表,她连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呵,看你这紧张的模样。下次还敢在我粥里放那么多的蒙汗药,看再遇上采花贼还有几人能来救你。” 看她这么一副纠结的无法开口的样子,崔洋终究是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他用扇子敲了一下梓烟的脑袋,带着点遗憾的味道说:“可惜了那一碗好端端的燕窝粥,被你放了太多蒙汗药可都成了什么味儿啊!下一回可不能再这么胡闹了。” 啊? 梓烟这下更愣了! 所以,他到底算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公子,你……” 梓烟不晓得他如今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将话说出口。 崔洋却好似也根本就不打算将今日的事情说明白,他看着梓烟这么一副愣愣的样子,比之前一阵子那种如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不知可爱了多少倍。 想了一会儿,他只轻轻拍了拍梓烟的肩膀道:“我今日什么也没看到,我只知道有一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竟然敢采到我这里来了。” 崔洋的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手往上一把捏住梓烟的脸,戏谑的说:“瞧瞧这朵花儿多好看啊,我能轻易让人家采了去么?” 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装睡的人。 梓烟就这么任由他捏着,也没有反抗。她知道,只要崔洋没有开口,自己就不会被赶出去。只要能有一个安身的地方,那便也就够了。 可是,真的可以一直这么瞒下去么? 梓烟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的想给自己今后的未来找到一条出路。 “好了,若是乏了,便回去休息。” 崔洋像是蹂躏够了梓烟的脸,一副淡然的样子,转身不再去看梓烟,只轻声的吩咐道。 可这话说了半天,身后的人竟是半点也没有动静。 崔洋纳闷儿,正想转过身来问她究竟还想做什么。却听见那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今日竟然主动的开口了。 “公子,若是还不太累,可有兴趣听听奴婢的故事?” 崔洋愕然,眼前人好像一下变了一个样子,一张原本雷打不动的脸上此刻竟然有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在她的脸上却不显得冰凉,倒是多了几分莫名的温柔。 从认识到现在,崔洋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哦?听故事?” 崔洋微微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他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了一眼梓烟,随即一声轻笑:“也好,你想说,便说。” 得了首肯,梓烟想了想,便开口道:“我同尉迟公子,打小便是一起长大的。人们都说我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可他却待我极好。” 回忆起那段往事,那个让她曾经心甘情愿丢了性命的人,梓烟的脸上有一瞬间是无比的温柔与恬静。 第139回:生死一瞬(三)(5更) 她的声音一下变得有些悠远,仿佛是推开了一扇重重的大门。 “我的身子不好,从来都是他照顾我。为了我的病,他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思。若没有他给我的药,我都不知能不能活到今日。”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轻生的人,因为没有父母,身上这病又让她一直活的艰难,很多时候,梓烟比任何一个人都想好好儿的活着。 这一切全部都算是快乐的回忆,她在说的时候自然也便一直带着那副快乐的表情。 可世事无常,她从没想过再世为人,她竟和他走不到最后。 回忆已经说的差不多,接下来的内容便是一些连崔洋也一起经历的。梓烟将那些话隐匿了关键的部分慢慢说出来,说着说着,她脸上的温柔与恬静慢慢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而无助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上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漫漫长路,前方没有一丝的光亮,回首又看不见了来时的路。 “其实那时候,我是真的将自己的心交出去了。可是……” 梓烟的话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已然完全变成了崔洋原先认识时那个无论什么都无法影响哪怕一星半点儿的神情。 崔洋一边听着,一边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等到梓烟的话全部说完,他却是许久都没有开口接话。 好半晌,当梓烟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开口,崔洋却已然先道:“故事也听完了,你既然身子不好,便早点儿回去休息着。”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话本子一样。 梓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良久,终于道:“公子,梓烟今日同您说这些,实在没有别的意思。梓烟只是想告诉公子……” 她握紧手心,让自己有力气将接下来的话说完:“昨日种种,于梓烟而言,便如那昨日死。梓烟与尉迟公子如今已然没了那男女之情,梓烟……梓烟只想平平静静的将自己这下半辈子走完。” 一句话说完,她抬眼对上了崔洋的眸子。 虽然没有将全部的实话都说出来,但梓烟自问,她已经在双方都不伤害的基础上尽力做到了最好。 无论是尉迟宫还是崔洋,亦或是这北燕任何一个世家大族的争斗,从今往后她都不想再参与。 她要的,不过是一份平静的生活而已。 只是,这份平静,崔洋能给么?她不确定自己这些话说出来有没有什么用,她只是想让崔洋知道,从此她不会再是一个可能给他或是木府带来危险的人罢了。 “呵!” 等了好一会儿,崔洋终于稍稍笑了一声。梓烟以为他想说什么,没料到的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好了,回去休息。” 梓烟说想要平静,于是那一日之后她的日子便过的愈发平静。 崔洋是个挺好伺候的主子,梓烟的日子便也就过的愈发清闲。便是偶尔有那么一点两点的波澜,如今的她也已经可以做到视若无睹。 就比如,这一日梓烟同木袅袅的贴身侍婢一同上街,路上竟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上回为尉迟宫传话的粲花。 初初看到粲花的时候,梓烟承认自己的心是稍稍有了一丝的波动。可很快,她便放平了自己的一颗心,只自顾自的拿着一条手绢同身边一道出来的人道:“这颜色更配你,那个太素净了,不好。” 粲花站在原地愣愣的看了好半天,始终都没有上前说话。 梓烟知道,粲花的性子,若不是在这样的大街上,只怕看到她的第一件事便是直截了当的取了她的性命。还好这地方人多,梓烟便也就没有多担心,只将粲花当成了一个街上再寻常不过的路人,等同伴买好了东西,便和她一起就这么直直的走了过去。 可梓烟这般心如止水,粲花却是做不到的。 她想起前日里尉迟宫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一路带着这种自我怀疑的感觉回到府里,一直到尉迟宫用完午膳,粲花这才有些忐忑的开口:“公子……公子前日说梓烟已死,奴婢斗胆问一句,公子可曾看到了梓烟的尸体?” 粲花问这句话的时候,尉迟宫正拿了笔在书桌上练字。闻言,尉迟宫的笔顿了顿,一副即将完成的书法就这么被毁了。 可尉迟宫却好似浑然不觉,只将眼风瞟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样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粲花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有继续面无表情的回答:“奴婢今日,在集市上看到了一个同梓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奴婢原以为自己是看花眼了,可她身上的味道,竟也和梓烟是一般无二的。” 粲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这句话该不该说,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继续道:“而且,奴婢后来在街上打听了一下,和梓烟一起的那些人……都是木府丫头。” 几乎是与粲花的最后一个字同时,尉迟宫手上那把白玉紫毫也在那一刻生生断成了两截儿。尉迟宫的脸上有一层厚厚的寒霜,好像任何人只要稍微靠近一点点都能轻而易举的被冻成冰碴子。 “公子……” 粲花试探着唤了一声,她跟在尉迟宫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尉迟宫这般模样。可她这一声却好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尉迟宫就在那儿站着,却是如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似的,连哪怕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好一会儿功夫过去,尉迟宫终于冷笑出声:“好!好!如今这一个两个的可全都本事了!去,去把鸠七给我找来!” 尉迟宫这一声吩咐下去,粲花立刻便去让杨素寻人。可又过了一会儿,杨素带回来的答案却是,鸠七好几日前便已然不在府上了。 杨素回禀完,还十分无辜的摸了摸脑袋,一脸诚恳的说:“奴婢原以为鸠七是被公子派出去执行其他任务了,如今看来,竟不是么?” 第140回:反目成仇(一)(1更) 尉迟宫一下有了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心底的那股无名业火在一瞬间便愈发旺盛,直有野火燎原之势。 “碰!”的一声巨响,眼前的书案全被掀翻。尉迟宫指着杨素的鼻子大声道:“你这脑子究竟是不是个摆设!由着别人拿我当猴耍?” 愤怒一时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他这么多年何曾被什么人这样愚弄过?尤其是,当想到如今梓烟还好好儿的活着,却是生活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之时,他觉得现在自己几乎要被那种疯狂的嫉妒所吞噬。 粲花看到他这个样子,连忙跪了下来,大声道:“公子息怒,奴婢愿意为公子分忧,再上一回隐山。奴婢保证,此次必定取了梓烟的性命。” 粲花一句话说完,尉迟宫还没有说些什么,杨素便已经忍不住便朝着她那里看去。 方才她说什么?梓烟? 难道梓烟还没死? 那前些日子,鸠七带回来的便是假消息了? 怪不得鸠七要逃,想来是任务没有完成怕自己的性命不保。 梓烟没有死!梓烟没有死! 杨素的脑子里一瞬间就只剩下了这么一句话,不知不觉间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温暖的弧度,心中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梓烟离世而有的那些感伤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让杨素一下有些回不过神来,她还正自发呆之间,而那边尉迟宫却已然在思考让粲花去结果了梓烟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尉迟宫负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下,终于开口:“好,你速去速回,这一次……” “慢着!” 尉迟宫的话还没说完,杨素已然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口打断他:“公子,奴婢以为,此时只怕还不能杀梓烟。” 杨素这句话一说完,尉迟宫便眯了眼睛,慢条斯理的将她打量一圈,凉凉道:“你这是……要替梓烟求情?” “奴婢不敢!” 杨素连忙低头,在心里思考一遍之后又开口道:“公子,奴婢只是觉得,如今梓烟已然在了木府,而这圣德王后的生辰将近,若是再闹出点什么响动来,轻则让木府拿住了由头寻我们的晦气;重则,只怕是会节外生枝,影响了大事啊! 杨素的话说完,略有些忐忑的继续垂下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的建议会否被采纳,她只在心里默默地说:梓烟啊梓烟,若是能活着,便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趁着这段时间,赶快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 良久,尉迟宫终于出声:“也罢,便先放过她!” 从尉迟宫的书房里出来,杨素的心情变得愈发的好。一张脸上写着满满的笑意。 这样的笑容看着刺眼,粲花冷冷的看着她那张笑脸,阴恻恻的问:“这一下你可满意了?” 她这样冰凉的语气,让杨素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能满意什么?” 粲花没有兴致和她开玩笑,面无表情的将一切戳破:“你方才如此说,是为了保住梓烟的命?让公子暂时不要动手,明着说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可暗地里,一路到了圣德王后的生辰,这段时间可足够你去把事情做完了。” 粲花一声冷笑,伸手抚了一下腰间的软剑:“你这般心思,就不怕公子知道了要你的命么?” 她这句话说完,杨素倒是没有太意外,只是笑了笑道:“难为你看的这般通透,那我便要问问你了,今日若换了你,当真就忍心看着公子这么杀了梓烟么?” 杨素脸上的笑容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深沉与凝重:“你与梓烟姐妹多年,这样好的感情,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自己,你真的舍得?” 杨素的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却是出了奇的肯定。她仿佛不是在问粲花,而是在逼着她给一个答案。 粲花被她这么一问,有一瞬间的失神。可是很快,她便将思绪收了回来,眼前是一片的空洞,像是一个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一般,用一种冰冷的语调回答:“朋友?姐妹?哼,从我进尉迟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此生,我没有朋友!” 长剑出鞘,一片落叶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两半,那凌厉的冷锋让人胆寒。 “我只有战友,同我一样,忠于公子的战友。” 这句话说完,她再没有看眼前人的表情,更不愿再听她的回答,漠然的转身,只留一个清绝的身影。 望着那个看着略显清冷的身影,杨素站在原地呢喃自语:“梓烟……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守住你!”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 尉迟宫等待日子,终于在这不经意间来了。 梓烟这段日子和崔洋的关系变得愈发微妙,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崔洋却依旧将她贴身带在身边,甚至,她与他好似还变得更加亲密。梓烟有时候都在奇怪,这人的心思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提防自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还会出卖他么? 这样的疑虑在心里存的久了,她便也就有些表露出来。每每这时候,崔洋便会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怎么,安生的日子过久了,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梓烟愣住,半晌,笑笑回他:“谢公子,奴婢不是个没足厌的。” 这一日崔洋带着她正在书房写信,梓烟心知这时候自己当是要回避的,便准备要走。 没成想崔洋却突然将她叫住:“你不研磨,我怎么写。” 梓烟晓得大抵是崔大少爷那老毛病又犯了,也不打算理他,只继续朝外走去。崔洋心中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是不是最近把这丫头都给惯坏了。 他想了想依旧这样问了她,问完了之后,梓烟却好似已经没了回答的心情,继续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去。 崔洋无法,终于开口道:“好丫头,别偷懒了。若是不想在跟前服侍着也无妨,去收拾收拾,晚间咱们还得入宫一趟。” “入宫……” 第141回:反目成仇(二)(2更) 梓烟的脸色在听到崔洋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这段时日过的实在太安逸,安逸到完全忘了今日是个什么日子。 崔洋看着她那张骤然变白的脸,眉头微蹙,带着些疑虑的问:“为何是这般神情?怎么了?” 怎么了? 梓烟有些无力的抬头,那些事情,她也能坦白么?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闪过一下,下一刻她便十分肯定的告诉自己,不能说! 若 第94章:旧光(三) (6) 是她说了,便是崔洋不把她当成疯子,只怕这未来的日子,也会更难消停。 梓烟闭眼,抿着唇艰难的开口:“公子……我,我可以不去么?” 这是她跟在崔洋身边以来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虽不知崔洋会不会答应,可无论如何,她都还是想问一问。 “不去?” 崔洋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待到觉得她的身体应该没出什么问题之后略有些狐疑的看着她道:“为何不去?给我个理由。” 梓烟面无表情的回答:“奴婢身子不适……想再府里多休息一……” “哼!” 梓烟的话还没有说完,崔洋已然冷笑着打断她:“便是找借口,你也该找个高明一些的借口。若是这样就想糊弄我,是不是太简单了一些。” 梓烟被他这么一说,有些近乎绝望的神情从眼中流出。那里面满满都是对今日这一行的拒绝。 崔洋看着她的眼睛,那一丝倔强却无奈的感受让他的心里有一丝隐隐的不忍。 她不想去……是真的很不愿意。 崔洋在心里默默地问了自己一声,开口语气便有些松动:“给我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或许,我可以答应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那个答案在她这样无助绝望的眼神里慢慢得到了肯定。崔洋觉得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憋闷的十分难受。 他知道自己其实可以不这么去勉强她,亦或者说,今日她是否同他一道入宫其实根本也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 可为什么,就是这么想要听到她的一句实话呢? 只要一句实话,他便可以放过她。 良久,梓烟一直都沉默不语。崔洋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着急了,他有些不耐烦的问她:“如何,想好了没有?” 梓烟垂头,再没了为自己这一丝残存的妄念争取的信心。 既然该面对的事情如何都躲不掉,那,便去面对。 “公子,奴婢回去收拾一下,定不会耽误时辰。” 入宫的马车一路跌跌撞撞中下了隐山,一如梓烟的心情,在沉沉浮浮间已然到了一个全新的境地。 作为北燕王室之中最受宠的女人,圣德王后的生辰成为了北燕上下都十分重大的庆典。 马车方到了街上,那一街的银花火树便晃的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东风夜放千花树,更吹落,星如雨。王后娘娘这一场生辰宴办的,还真是普天同庆啊!” 崔洋一路上都没有和梓烟说一句话,到了山下,却好似心情大好一般,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的吟起诗来。 他冷眼瞧着梓烟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略有些不耐烦的问:“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一路上便是这么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若是入了宫还这样,可是会惹出麻烦的。” 梓烟被他训完,很努力的从脸上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道:“奴婢知错。” 知错知错!一路上也不知道说了多少个知错! 崔洋自以为知道她为何是这般神情,不满的转过头:“要清静日子我便给你清静日子,可这到底能不能静下来,谁也没有你自己清楚。若是自己这一颗心……” “公子!” 马车在一条巷子前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梓烟的身子一个不稳,整个人都栽在了崔洋的身上。 这么恍惚间便是温香软玉抱满怀,更奇的是,颠簸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梓烟却在扑进了崔洋的怀里之后久久都没有出来。 这么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让崔洋很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有想到梓烟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后耳在一刹那间竟便红了。 “你……你怎么了。” 崔洋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成了个结巴,怀里的人却好似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一直也没有言语,要不是那颤抖的身子让他清楚的感知到她的存在,崔洋几乎会以为这是他的幻觉。 此刻马车内只有一盏小小的灯,昏暗的烛火让崔洋看不清梓烟的脸。 若是他看清,他便会发现此刻梓烟的脸色是比先时听到要入宫那一刻还要苍白。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前世的回忆如潮水一般在经过这个小巷子时一起涌来。 那种感觉几乎就要将梓烟吞没,她到如今都还忘不了那时候撕心裂肺的呼喊,忘不了那一声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忘不了那种骨肉分离的疼痛,更忘不了,独自一人被扔在那种恶臭的环境中,慢慢等待死亡的绝望……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整个京都都在欢庆着,雀跃着。而她,却一个人被抛进了黑暗的深渊。 就在临死的前一刻,她甚至还在期待着尉迟宫会来救她。可那种卑微而虚无的愿景直到她最终断气的那一刻都没有实现。 重活一世,她不想,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丫头……丫头……” 崔洋渐渐发觉了不对,他轻轻的拍着梓烟的背,想给她一点儿安抚。 梓烟慢慢从那一声声呼唤中寻回了神智,待到完全清醒过来,她有些尴尬的从崔洋的怀里起来,一张小脸微微有些发红。 “你怎么了?” 崔洋的声音很是温柔,他太清楚刚才梓烟那个状态是代表着什么。 那是她在害怕! 如果不是太深的恐惧,她决计不会是那样一副无助的模样。这样的恐惧,便是面对前次那杀手的屠刀时都不曾有过。 这绝不会是那个人能带来的! 难道,他猜错了? “告诉我,你怎么了?” 第142回:反目成仇(三)(3更) 崔洋看着她,眼神坚定,一字一顿的又问了一遍。他伸出手想要去握住那无助的掌心,可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瞬间,却被梓烟不着痕迹的回避给躲开了。 “奴婢没事,让公子挂心了。” 梓烟的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她极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 崔洋愣住,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与她之间还有一道多么遥远的鸿沟。 他有些讪讪的收回手,平静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波澜:“既然没事,便收拾好精神。马上就要下车了,你这样不好。” 马车在转眼之间已然停在了宫门口,今夜的皇宫灯火辉煌,那连绵不绝的欢庆之声似乎将空气都沾染了喜庆。 “好了,别苦着一张脸。今夜咱们可是来吃这寿酒的,你这副表情,一会儿让人家寿星瞧见了,还以为你是来寻她晦气的呢!” 崔洋打着扇子,似笑非笑的在那里打趣梓烟。梓烟却没了一点想同他玩笑的心思。 今夜那个众星捧月的圣德王后,她真的能安然渡过这个生辰么? “让开让开!没瞧见这是尉迟府和将军府府的车驾么?你们有几个胆子,竟然敢挡在这里?” 一阵喧闹声将崔洋和梓烟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原来是穆青娴和尉迟宫一道下来了。 穆青娴今日一身大红色宫裙,那嚣张的颜色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身为圣德王后的亲侄女儿,今夜的她简直比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公主郡主都要风光。而在一旁被她一直紧紧挽着的尉迟宫,那一张始终挂着浅浅笑容的脸庞却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几分僵硬。 身为崔洋的贴身侍女,梓烟一直都十分安静的站在崔洋的身后,仿佛只要没人叫她,她便可以是一个完全不引人注意的隐形人一般。 可饶是这样安静的她,穆青娴却也是没有半点要放过的意思。 穆青娴的眼睛很尖,看到木府的马车旁站着的人是崔洋和梓烟,笑吟吟的拉着尉迟宫的手便走了过去。 木府的马车夫还在和尉迟家的人理论,穆青娴却在这个时候走了上来,一声冷哼:“没眼色的东西!没看到这是先生的马车么?还不快给我滚开!” 那马车夫被他这么一训,连忙便退了下去。穆青娴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看着崔洋,十分热情的说:“先生勿怪,这起子家丁没见过世面,得罪了先生,青娴在此赔礼了。” 她这话一说完,崔洋倒是笑了起来,打着扇子慢悠悠的道:“二小姐实在是客气了。论理,二小姐今日可算得上是半个主人。有道是客随主便,原就是该我给二小姐让路才是。” 穆青娴倒也不矫情,听崔洋如此说,立即便挽着尉迟宫的手同崔洋道:“先生说的是,姑母原就让我早些入宫,只是宫郎今日有些琐事耽搁了,这方拖到了现在。既然先生不介意,那青娴可就先行了。” 崔洋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穆青娴身后的尉迟宫,大大方方的拉着梓烟的手让路:“二小姐请。” 穆青娴莞尔,正打算拉着尉迟宫过去,路过梓烟身边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用一种审视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梓烟一回,随即转头向尉迟宫道:“宫郎你瞧瞧,若不是这丫头是我府里出去的人,我还以为先生今日是带了哪家的小姐来赴宴呢!” 这话一说完,尉迟宫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立即便有了一丝浮动。他的掌心被紧紧攥住,那种上前分开他们的冲动被极力遏制。 崔洋却是笑嘻嘻的将梓烟拉的离自己更进了一些,一派从容的回:“还不是全仰仗了二小姐的成人之美,在下和梓烟才有今日这般光景。” 梓烟明白穆青娴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今夜圣德王后的生辰,她这般春风得意,若说有哪里是让她不称心如意的,大抵也就只看到自己这一样了。 她很识趣的站的离崔洋又近了一步,从她那个角度,可以很明显的看到尉迟宫那张寒气森森的脸。 可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尉迟宫便又挂上了笑容,柔情脉脉的看着穆青娴,温声道:“好了,进去,若是让王后娘娘久等,可就不好了。” 今日宫中宴请的门阀氏族相当齐全,一些平日里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进宫的小门小户也都受到了邀请。那一份长长的礼单似乎要将这天下的奇珍异宝全都汇聚到了一处。 “英国公府南海明珠一斛,碧玉玲珑配一双;镇国侯府凌云蜀锦百匹,赤金福寿塔一尊,北乡侯府波斯红宝石冠一顶,百年醉仙酿一壶……” 念礼单的公公一声声将那琳琅满目的礼品报了上来,梓烟站在崔洋身边冷眼瞧去,坐在最上首的那个华服女子竟是半点都不为所动。 一直到北乡侯府那壶百年醉仙酿被报出来时,圣德王后的脸上这才微微展露出一种有兴趣的表情,继而道:“这酒倒是来的及时,将那壶酒呈上来,今夜定是要让陛下代臣妾醉上一回的。” 圣德王后笑着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北燕王,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君主听到自己的爱妻如此说,倒是笑了起来,连连挥手:“好好好,将那酒呈上来,今夜便让孤替王后醉上这一回。” 北燕王这般的给面子,身为王后的穆锦年自然是笑的合不拢嘴。 她的肚子已然隆起,怀着身孕过生辰本就是双喜临门的一件事,王上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表达了自己的宠爱,更是让她觉得有面子。 一时间坐在下首的亲贵们纷纷都将羡慕的眼光或投向了圣德王后,或投向了那进献了这壶美酒的北乡侯。 在场的有些亲贵对这北乡侯一门还是有些许了解的。那不过是个传了几代,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穷门小户罢了。 一些人甚至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只用一壶酒便得了王后的欢心,想来这场寿宴之后北乡侯府一门大约是要咸鱼翻身了。 可这样艳羡的眼神还没有过去,下一瞬,一个“啪”的声响,却将在场所有人都给惊呆了。 那送酒的宫女端着那壶上好佳酿,不知怎么竟然便跌了一跤。 北乡侯的心意被糟蹋了,还是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北燕王那张脸也自然不会很好看。 第143回:王后薨逝(一)(4更) 他冷冷的看着那送酒的宫女,从鼻子里哼出气来:“这么笨手笨脚的,如何在宫里伺候主子?来人哪,给孤打上一百大板,逐出宫去!” 一百大板下来,莫说是个小宫女,便是个大男人也很难再活着出宫。 那小宫女听到自己的判决,离开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忙不迭的跪下来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王上饶了奴婢一条贱命!” 北燕王素来便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加之又是在王后的生辰出了这样事情,自然更是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可他刚想再喊一声让人将那小宫女给拖走,人群中却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一声更大的惊呼:“王上!这酒!这酒有毒!” 那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听见这话,立刻便看了一眼地上那已然被砸碎的白玉瓶,这一看,小宫女仿佛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连连大声道:“王上,这酒有毒!这酒确然是有毒啊!” 地上被酒洒过的一块,那原是最坚硬无比的大理石竟然已经有一块微微的凹陷下去,一层细细密密的白色泡泡在不经意间繁衍生息,那样子着实有点恶心。 离那酒最近的是宫中的一个老太医,看到这场景,老太医连忙上前检查了一番,然后跪下十分震惊的说:“王上,以老臣所见,这酒里的确被下了剧毒千红散,若是被人饮下,只怕即刻就要肠穿肚烂而死的呀!” 这一下那打碎了酒壶的小宫女立马从犯错的变成了救驾有功的大功臣。小宫女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而上首的北燕王却是陷入了一阵惊骇之中。 好一会儿,当北燕王反应过来这壶酒若是被他或是王后喝下之后会是个什么结果之后,那平日里最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王者终于难掩了心中的怒气。 “好啊!这行刺的事情可都做到宫里来了!来人啊!给孤好好查查!这是谁干的好事!” 北燕王一声大喝,不过片刻,人群中已然有人回道:“大王,定是那北乡侯与穆大将军积怨太久,才出此毒计谋害王后啊!” 在场众人都面面相觑,这北乡侯是何人,竟有如此胆量?怕是背后定有靠山。 梓烟却是皱了皱眉,她跟随尉迟宫多年,对三大家族麾下的门阀了如指掌,这个北乡侯应该不算在内。 而此时此刻,北乡侯早就趁乱逃之夭夭了。北燕王大怒,连忙派御林军去追捕。 倒是穆锦年站了出来。方才的事情令她委实惊慌不定,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本宫道是哪个,原来是她。” “王后认得此人?”北燕王搀扶着她,怜惜的问道。 “呵,几年前曾与我兄弟穆将军在战场上有些过节,因着我那兄弟不大喜欢北乡侯的性子,没少打压他,但也没治他死地,谁知竟养虎为患!”穆锦年冷冷道。 很快便有人将查到的情况报上来。果然,这个北乡侯只是个小门阀,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会作此事也只是因为曾经和将军府有过节。 “王上,看来这宫内宫外对本宫亦或是本宫的家族有所不满者比比皆是,一个小小的北乡侯尚且敢在酒里下毒,更勿论那些权利颇大的世家子弟了。” 穆锦年说道此处,意味深长的朝木魁的方向看了一眼。木魁莞尔一笑,并未言语。 北燕王当然知道王后在担忧什么,他冷哼一声,“接下来的礼品必须好好彻查一番,再有差池,格杀勿论!” 宴会继续进行,众人心中各有想法,尤其是尉迟宫。 这北乡侯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突然来搅和呢?难道是木府?可木府出手,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众所周知,呈上给北燕王和王后的食物是肯定要由贴身太监检验过的。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这个小宫女,毒酒也肯定会被查出来。 那么北乡侯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蠢? 梓烟同样在纳闷这个道理,她看向崔洋,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难道北乡侯和隐山木氏有关? 正寻思间,却听礼官唱道,“清平官尉迟府献上碧海潮生樽九十九盏,鱼龙金锦鲤九十九条,《海棠醉春图》一卷!” 众人哗然,那碧海潮生樽和鱼龙金锦鲤都是世间稀有罕物,虽然早知道尉迟府和将军府关系密切,却不曾想出手如此大方。 可这《海棠醉春图》又是何物?并未曾听过哪位名家作此佳画。众人耳鬓厮磨悄声议论起来。 穆锦年同样很是好奇,便道,“快快将画呈上来,让本宫好生瞧瞧。” 礼官闻之,立刻吩咐下去。尉迟宫的双眸眯了眯,不经意间瞥了崔洋身旁服侍的梓烟一眼。 那一眼立刻让梓烟如坠寒冰,她浑身一颤,差点没仰后倒了下去,幸亏崔洋伸手在背后撑住她。 很快,宫门大开,两排宫人鱼贯而入,粲花穿着华丽的衣裳出现在大殿中央,面含笑容。 原来,她是今日尉迟宫命献画的婢子。梓烟徒然升起一阵惆怅——若她还待在尉迟宫身边,粲花这个位置怕是她来坐。 粲花并没有注意到那边传来的炙热眼神,她朝身后拍了拍手,四个小厮便抬着一个大屏风稳稳当当的走了进来。尉迟宫真是好手笔,竟想着将画装裱在长方的屏风内,一来更是磅礴大气,二来也不用担心穆锦年将画卷着收好了。 毕竟,“火树银花”可是要暴露在空气中才能发挥其最大的效果。 梓烟暗赞的同时,粲花等人已经走至大殿前,将画放置在中央的位置,随后一干人等尽数退下。 “王上,请允许臣妾下殿细细品鉴此画。”穆锦年起身行了一个福礼。 北燕王自然不会拒绝,心里却免不了一阵腹诽:好你个尉迟宫,送画就送画,弄这么鬼鬼怪怪的屏风干什么?!还得劳累我怀着身孕的王后下去品赏,差评! 尉迟宫当然不知道北燕王心中如何想,他淡然的仰头喝了一杯酒,手心浸出了汗水。 第144回:王后薨逝(二)(5更) 《海棠醉春图》不可能这么快起效用,但他还是免不了一阵担忧。刚才北乡侯搞出那么一档子破事,皇室自然更加警惕了。 不过尉迟府算是将军府的同盟,警惕之心应该会放松才是。 这些想着,穆锦年已经在月言和花影一左一右搀扶下走到了屏风前品鉴梓烟所作的《海棠醉春图》,越看越爱不释手。 高台上,尉迟尤雾却先发了话,“早知姐姐爱画,妹妹便为家族出了这么些主意。起先他们那些人还不同意,说一幅画哪有山珍海味金银珠宝来的贵重,妹妹却道,姐姐不比常人,那些个劳什骨子在姐姐眼里都是俗物,还得这画才配得上姐姐的高雅。” 这番话说得穆锦年很是顺心,她扭头笑道,“还是妹妹懂我。” 北燕王看到自家王后露出欣喜的笑容,心情大悦,夸赞尉迟尤雾道,“本王就知道,尉迟疆那个老东西肯定想不出这样的好主意,原来是爱妃啊,该赏!该赏!” 一番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穆锦年这么喜欢自己的画,梓烟的内疚感更深了——如果她知道这幅画是用来杀她的,她还会这么坦然自若嘛? 思及此,她于心有愧的垂下了脑袋,再抬头时,撞上了完颜誉一双犀利的眼神。 她猛地一惊,难不成被发现了?但很快,完颜誉的眼神就消失不见,好像她方才只是看错了一般。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默默祈祷着,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再看四周,却不见华阳王妃的身影,她心中疑惑,便问崔洋道,“华阳王妃今日怎么不来?” 崔洋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姑母的身体素来虚弱,像这般宴会都是不参加的。” “可这是圣德王后的生辰,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也……”梓烟讶异。 “恩,”崔洋并不觉得奇怪,“往年皆是如此,即便是年夜饭也只是来坐一会儿,行了礼数便回去了。” 还真是任性的王妃啊。偏生她是从西晋来和亲的,代表的是西晋国的颜面,两国如今正处于交好阶段,北燕王就算再不满,也不好多说什么。 穆锦年又围着那个大屏风转了好几圈,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细细的研究了一通。 忽然,她脸色微变,继而整个身体就软了下去。因为方才她也有时而站起时而蹲下的动作,花影和月言都不觉得怎样,直到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呻吟起来,众人才发觉不对劲。 “啊——啊——好痛啊——”穆锦年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大殿,众人均先是一惊,随后纷纷站起来,仓皇的看着大殿中央。 “来人呐,传太医——”北燕王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穆锦年捧着她的大孕肚在地上折腾翻滚着,表情狰狞,生不如死,周围的婢女都乱做一团,完颜誉立刻飞身下殿,冲到母后身边,紧张不已。 “啊——”花影忽然尖叫起来,众人齐齐往她那边看去,之间她满手都是鲜血,穆锦年的裙襦也已经被鲜红的血液染红一大片。 明眼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一来,圣德王后孩子怕是不保了。 完颜誉双手攥成拳头,朝天怒吼了一声,狠戾的眼神扫过大殿四周的每一个人。的确,王后突然出事,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很快,他的眼神就凝聚在尉迟府刚刚呈上来的画上。 但这说不通。尉迟府和将军府是世交,没有理由害他们啊! 太医很快就到了,手忙脚乱的把王后抬了下去,完颜誉和穆锦年的贴身婢女自然紧随其后,只剩下大殿内一片狼藉,殿中央的鲜血触目惊心。 北燕王焦急的在高台上来回踱步,恨不得抛弃一切下去陪伴自己的王后,可这里做的都是他的朝臣已经羌城所有的贵族,他不能把他们晾在这里。 而且,他不懂医术,就算去了也只能给太医添乱。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查出谋害圣德王后的真凶。 北燕王来来回回走了几百步,晃得梓烟眼睛都花了,方才平复了心情。 “查——”他大吼一声,“你们都看到了,王后不可能突然出事,必然是有人陷害她!方才北乡侯就是一个例子!” “莫不是又是北乡侯?”有人小声说道。 “不管是谁,都给我去查!查出真凶者重重有赏!”北燕王狠狠一掀,案几立刻被掀翻。 众人大气不敢出,尤其是尉迟家族的人,他们本来就心虚,纷纷低下了脑袋。 尉迟尤雾疑惑的看向尉迟疆,尉迟疆则瞪了尉迟宫一眼,尉迟宫更是纳闷。 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见效的啊。《海棠醉春图》的的确确是用了大量麝香,但根本不至于如此,它最大的优势就是如同慢性毒药一般,需要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的将毒素渗透进穆锦年的身体里,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这样根本就查不到他们身上。 可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穆锦年居然就这么出事了!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且不管真凶是谁,肯定很快就会有人查到那幅画上,到时候,他们尉迟家族就完蛋了! 与此同时,梓烟同样感觉一阵昏厥——作为制造那幅画的人,她很清楚,这根本不可能是画的效用。然而,只要北燕王去查,很快就能查出画有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在无形之中落入了圈套?! 梓烟心下一寒,忍不住看了崔洋一眼:莫不是他?那一夜…… 她还来不及细想,太医已经把穆锦年所接触过的所有物件都盘查了个遍,当他们查到那幅《海棠醉春图》的时候,纷纷皱眉。 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敢道出实情,只是默默的待在原地。 北燕王看出了端倪,冷哼道,“查出了什么就说!如果查不出来,统统格杀勿论!” 这群太医在来之前就已经跟太医院其他的太医打过交道了,他们的同僚说,圣德王后多半是没得救了。闻之此况,他们都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有被安排去救治,不然必定死路一条。 如今,只是让他们查出有问题的东西而已,况且他们已然查出,没有理由不说明。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齐声道,“王上,此画有大问题!” 第145回:王后薨逝(三)(1更) 此言一出,尉迟家族极其麾下的幕僚、公侯、官吏均是心中一寒,尉迟宫更是紧张的坐都坐不住了。 北燕王冷冷的瞥了在座的尉迟氏一眼,问道,“噢?说来听听。” 其中一个太医上前道,“作此画的墨与寻常之墨不同,内部掺和了大量的麝香,同时又掺和了许多其他的香料作为遮掩,如果不细细查探,根本探不出虚实。” 他刚说完,另一个太医紧接着说道,“再加上方才王后正是在此处发病,臣等认为,必定是有人在此画中做了手脚。” 原本坐在后面担惊受怕的穆青娴一怔愣,微微看向身侧的尉迟宫,他面色发白,咬唇不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尉迟家族的人怎么会?”穆青娴心中暗道,看向兰香和蕙香,她们皆是一脸茫然。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穆青娴喃喃道,“宫郎一定是被陷害了!” “尉迟疆,不知你作何解释啊?”北燕王冷眼一瞥尉迟疆,开口道。 尉迟疆浑身一冷,正要起身说话,谁知外殿匆匆忙忙进来一个太监,浑身哆哆嗦嗦的跪在殿外。 “王上,王后娘娘她、她……” 北燕王立刻冲下殿,“她怎么了?!” 众人也齐齐看向那个太监,太监顿时如芒刺在背。 “王后……薨了——” 大殿内如死一样的宁静,片刻后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呜咽,紧接着是一个划破天际的尖叫。 “二小姐——”兰香和蕙香哭喊着,尽管她们知道此时喊“二小姐”有点不符合适宜,可那边穆青娴俨然翻了白眼晕眩过去,她们如何不急? 这声哭嚎似乎带动了整个大殿的气氛,众人均纷纷俯首于地,歇斯底里的哭喊着:“王后娘娘——” 北燕王大骇,“砰——”的一声跌落在地,任凭多少太监去搀也搀扶不起,脸色苍白的宛若死人一般。尉迟尤雾想要上前帮扶他,可一想到尉迟家尚未洗清嫌疑,如今王后已逝,他们原该想着如何能尽快脱罪才对。 梓烟万万没想到风华绝代的穆锦年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撒手人寰了,而她的《海棠醉春图》尚未起到一丁点的作用,却仍旧被安上了板上钉钉的罪过。 尉迟家族这次该如何脱罪?她该如何脱罪? 太医们自然簇拥上前去救治穆青娴,大殿内一片慌乱,很快,只听北燕王大吼道,“方才献画的那些婢女统统拉出去五马分尸!” 众人哗然,尤其是梓烟,差点没坐稳,直直的跌入崔洋的怀里。方才她还在羡慕粲花得此殊荣,可现在…… “宫少爷!宫少爷救我——奴婢是冤枉的!是冤枉的!”粲花哭天喊地的被侍卫们拖了出去,脸上满是泪痕,仓皇中她经过崔洋的位置,看到了梓烟,张牙舞爪的想要扑过去,崔洋紧紧的将梓烟护在身后。 粲花没有机会做多停留,侍卫把她和那些尉迟家族派来的婢女统统拖了下去,很快,梓烟仿佛听到殿外传来飞马扬蹄的声音,但她又觉得这应该是她的幻听,毕竟就算是行刑也不该在殿外才是。 可那声音是那么的真切,听得她浑身一颤一颤的,喘不过气来。 穆锦年,粲花,还有那些婢女们,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香消玉殒。梓烟真的很想冲出去解释,依照那幅画的原理,不可能这么快起效用的,真凶另有其人! 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举可笑至极,墨里的麝香是无可非议的,纵使此时并非尉迟家族所为,也不能否认尉迟家族没有谋害王后的心思。 这边大殿的众人还没缓过神来,尉迟疆赶紧给自己的儿子使了个眼色。如果不抓紧时间解释,再被暗地里蠢蠢欲动的小人进谗言,那些婢女的下场就是尉迟家族的下场! 尉迟宫跌跌撞撞的冲到大殿中央,俯首扣地,“王上冤枉,尉迟府与将军府这么多年皆是同舟共济,相互扶持,众臣无不有目共睹,我们又如何会加害于王后呢?” 高台上的那人裹着一身龙袍,面若冰霜。不过,他没有发言驳斥,示意尉迟宫继续说下去。 “而且,若我们真的要动手,也不至于如此草率行事?我尉迟家族若没点能力手段,如何能鼎立于北燕国多年?另外,为何北乡侯会突然用这么拙劣手法去毒害王后?请王上明察!” 北燕王仍在犹豫,那边穆青娴却醒了过来,她的脸色仍旧是苍白的,在兰香蕙香二人的搀扶下走到尉迟宫身旁,颤颤的跪下。 穆锦年一倒,穆家算是倒了大半了,总算还有个完颜誉是北燕唯一的皇子,否则他们真的就无依无靠了。 穆青娴强撑着身子,匍匐于地,因着是姑侄关系,她的容貌和穆锦年有些相似,让北燕王看得触动情伤,他忍痛给贴身太监使了个眼色,老太监同样含着泪把穆青娴扶了起来。 “王上,臣女相信尉迟家不会做出背叛将军府的事情来,定是有小人居心叵测想要陷害他们,还请王上明察!” 北燕王嘴唇翕动,俶尔长叹,“青娴,你真的相信他们吗?” 穆青娴狠狠的颔首,“青娴相信,尉迟家族绝对不可能对我们不利的,一定是有小人,借此陷害他们,挑拨两家关系!” 说到“小人”的时候,穆青娴意味深长的朝隐山木府的位置看了一眼,崔洋淡淡的接受了她凌迟般的眼神,闷声不语。 穆青娴轻轻扫视的那一眼,大殿内所有人顿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尉迟宫方才说的话确实有一番道理,若尉迟家族真的想要害穆锦年,他们有很多近身的机会,何必在众目睽睽的宴会上动手呢。 而隐山木府的嫌疑似乎更大,本来就有仇怨,再来一个借刀杀人…… 第146回:落入圈套(一)(2更) 大殿内,北燕王紧急散宴,同时给各寺各署加派人手处理圣德王后的腹中皇嗣的后事,而这一边,仍旧在审问着尉迟宫等人。 梓烟冷眼旁观局势,穆青娴的一席话显然起到了关键作用。毕竟穆家的人自己都站出来帮尉迟家族说话,再言尉迟氏为真凶似乎不大妥当了。 北燕王便将目光转向木魁,“木清平官怎么看?” 木魁早知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亦是准备充分,“老臣认为,与其在此处空口无凭的猜测怀疑,不若派人手细细去从查探。便从这北乡侯开始查起,再将宴会中经手此画的人一一都盘查过去。” 北燕王深谙其道,“木爱卿所言甚是,只是如今该派谁去查呢?” 他的眼眸扫了一遍大殿内的重臣。事关将军府,由将军府的人自己去查是最为妥当的,可将军府的男丁都远游在外,如今只剩下尉迟府和隐山木府。 尉迟府又是此案重大嫌疑犯,自然不可能交由他们查探,这个任务自然而然便落到了隐山木府身上。 “老臣愿意替王上分忧,为王后娘娘沉冤昭雪!”木魁朗声道,木氏家族的人齐齐下跪,皆喊道,“愿替王上分忧,为王后娘娘沉冤昭雪!” 尉迟疆的脸色越来越暗沉了。 “好!”北燕王拍案而起,脸色神经跳动,“木爱卿,本王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把凶手绳之以法!” 木魁叩首再叩首,尉迟宫那边却不服了,“王上,可是臣以为,隐山木府并非没有嫌疑……” 北燕王冷冷一瞥,“是,今日在座各位都有嫌疑,但是你们尉迟府的嫌疑最大!” 尉迟宫被这一瞥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哆嗦,若不是跪在他身侧的穆青娴搀扶着,他可能要在大殿上吓得失禁。 梓烟站在崔洋的身旁,久久不能平静。没想到,短短半日的时间内,北燕王朝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所作的那幅《海棠醉春图》。 原本是热热闹闹的宴会,因为这场惨案草草收场。北燕王因为太过悲恸体力不支,已经在尉迟尤雾的陪伴下回宫休息了,各朝臣也纷纷散去,回至府中料理后事。 王后殡天乃一国大事,很快这个消息就会传遍五湖四海,西晋国和各个大小番邦都会知晓,且不提外面的影响,即便是北燕境内,也将迎来一场颇大的浩劫。 梓烟跟着崔洋回至隐山木府,一路上二人俱是无话。穆锦年的死没有给梓烟造成多大的创伤,一来本就是宿敌,二来早有心理准备。 反倒是粲花,实在让她提不起兴致。两人并不算是特别交心的姊妹,可往年的岁月依然历历在目,而且粲花自始至终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梓烟的脸颊上缓缓滑下。 这一幕被崔洋尽收眼底,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眸却越来越冷。脑海中渐渐浮现几日前的情景: “真是万万没想到,尉迟家族竟想在生辰礼上动手脚!”木魁拊掌大笑,“还好我们掌握了先机!” “只是……他们这么做,究竟有几成胜算?”木袅袅感到不可思议,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难道就能悄无声息的让圣德王后流产? “尉迟家族既然已经决定了,显然做足了准备,”崔洋冷言道,“但我相信他们应该不会贸然宴会上出手,否则太引人注目了。既然要拆穿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做一出戏,让北燕王意识到生辰礼是有问题的,紧接着再派我们的人下手,栽赃嫁祸到那幅画上。反正那幅画本来就有问题,北燕王很快就能查出来。” “妙计!”木魁赞叹,“袅袅,你有什么好点子嘛?” 木袅袅沉思片刻后道,“北乡侯是个小门阀,曾经跟穆家在战场上有些过节,当年闹得还很大,不少人都知道。只可惜北乡侯势力太薄弱,又没有依仗三大家族,实在报不了仇。便由他来做这个出头羊!届时,我们还需买通宫女和太医……” “宫女和太医的事情就交给华阳王妃。”木魁顺了顺长胡子,招了密探来写书信给华阳王妃。 “不过公子是如何得知这些秘密的?”木袅袅疑惑,“难道是梓烟?” …… 身体猛地向前倾,回忆渐渐消散。原来,马车已经停靠在隐山木府的大门口了。 几个主子一一下了马车,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方才宴会上的好戏太精彩,他们实在忍不住欢喜。 木袅袅更是直接翻身从车窗外跳了出来,轻巧落地后打了几个跟头,立刻又被木魁呵斥了,“王后新丧,王上交托的任务尚未完成,岂能由你放肆?况且,尉迟家族又怎么会任人宰割!路还长,尔等还需谨慎小心。” 众人唯唯诺诺的称道,崔洋跟在队伍的最后,一路径直走回自己的厢房,刚进去,就看到梓烟阴沉着脸。 就方才那情景,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宴会上的事情必然有隐山木府做了手脚。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一定知无不尽。”崔洋倚靠在椅子上,笑道。 “今日宴会上的一切,北乡侯,还有穆王后突然流产驾崩的事情,是不是都是你们木府设下的局?”梓烟抬起头,看着崔洋的眼神里露出些许绝望。 崔洋颔首,嘴角笑意未减。 梓烟心中堵塞的一块大石轰然碎裂,她仿佛听到了爆炸般的声音,一时险些站不稳。 “北乡侯是用来让王上对生辰礼有所忌惮的,那穆王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梓烟直言不讳道,“那幅画的效用不可能这么快!” “穆王后身边有个婢女叫花影,是华阳王妃的人,是她长时间给穆王后下药,神不知鬼不觉的。本来按照我们的计划,穆锦年还要再过一阵子才会流产至死,是你们推动了计划的进行。有这么好的机会栽赃给别人,我们自然安排花影加大剂量了,”崔洋道,“不过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离开北燕国境了。” 梓烟嗤笑了一声,“这么说来,太医院应该也有你们的人。” 第147回:落入圈套(二)(3更) “当然。” 果然,木府在宫里宫外都安插了不少内应。 “那幅画是我作的,我相信那天晚上你一定看到了全部,对么?”梓烟想起那一夜,崔洋面上不露声色,却早已知晓了全部。此时只觉得此人真的深不可测。 崔洋淡淡的说,“从一开始就怀疑,只不过到那一夜才得以证实。” 梓烟听了这话,仿佛五雷轰顶一般,久久难以平静。 从一开始,是指什么时候?在秋野原?在将军府?在洞窟内?还是…… 没想到,崔洋的话让她如锥心般的疼痛,一时竟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宛若天塌了一般。 “那一夜,在洛水旁救下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份不凡。” “呵,原来从那是起,就已经落了你的圈套,”她哽咽着,胸口涌上来一股热血,口腔内一阵腥甜,“崔公子好手段!” 崔洋却是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我手段高明,是你们太掉以轻心。” 的确,作为一个婢女,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华,梓烟太招摇,太引人注目了。 “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官宦小姐,你却说自己是将军府的婢女。因此我便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进入将军府,发现你地位低下,但众人却很忌惮,府内更有你和尉迟宫的谣言,再结合你的谈吐才华,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呵,到头来竟是棋差一招!枉费了我如此信你!”梓烟咬牙切齿道。 “信我?那不过是因为我屡屡帮你而已。”崔洋毫不留情的说道。 梓烟怅然,是啊,若不是崔洋屡次三番的出手相帮,她哪里能走到今天。 “那我倒要谢你咯?崔公子?”梓烟自嘲的笑笑,随后却道,“不,你应该不姓崔,或者……崔洋整个都不是你的本名。你曾说木袅袅是你的远房堂妹,可她分明是木家的二小姐,我很好奇你的真实身份。” 这回轮到崔洋默然了,片刻后,他莞尔一笑。 “你这么聪慧,心里应该有所猜测了?”崔洋抬起眼眸,眼底闪烁着星光,“年初的时候,你们尉迟府得到了我们的一封密函,是木魁老头儿交给华阳王妃的。” 梓烟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想起那封久远的梅纹素笺来。里面曾提到木二小姐学成归来,并且有一师兄陪伴。 再联想木袅袅和崔洋的关系,梓烟心内一个咯噔。 莫非,崔洋就是…… “苏翎辰,我的名字。”一个低沉而又带有磁性的声音在梓烟的头顶响起。 西晋国三皇子苏翎辰,那个传说中从不对外显露真容的神秘皇子!竟一直以来都在她的身边! 梓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忽而觉得有些胸闷气短,继而眼前一黑,一股血涌上心头,晕了过去。 这一次,梓烟又晕了足足三日。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间华丽的厢房内。 她一眼认出这是崔洋的厢房。 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苏翎辰。 她呆呆的坐在床榻上,柔暖的软烟罗用熏香过了一遍,空气中弥漫着熟悉又陌生的香味。 不一会儿,似乎门外守着的嬷嬷注意到她醒了,径直而入。 “梓烟姑娘,我们殿下已经等候您多日了。” 现在都已经开始明目张胆的称呼“殿下”了么?梓烟忍不住抽抽嘴角,看来,苏翎辰在北燕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很快便会离开。况且自己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也不必在隐瞒了。 “你,也是陪着你们殿下从西晋国来的?”梓烟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嬷嬷一愣,随后笑道,“老奴不过是这个府宅的嬷嬷罢了。殿下从西晋国来的时候,身边除了一干暗卫,什么也婢子也没带。” 暗卫……梓烟想起隐山洞窟时发生的事情,是啊,她竟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纵使再多钱财,怎么可能有这么庞大的势力,这么高强的能力,这么惊为天人的气势呢? 细细思索,关于苏翎辰的身份,疑点实在太多了。可自己却一味的相信他。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三番四次的帮助自己。 正想着,苏翎辰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梓烟只觉得一阵烦闷和失落。 无论如何,苏翎辰骗了她。 “你怎么还不把我交出去?”梓烟冷笑道,“既然你是西晋人,又知道我是尉迟府的细作,为什么不把我供出去,这样就能治尉迟氏于死地了!” 苏翎辰微微摇了摇头,“如果想要陷害你,我有一百种方法。” “是啊,你可是西晋皇后嫡出的三殿下,尊贵至极!”梓烟笑道,可那笑里满是悲凉,“那么快点制裁我!”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的阵营,我可以救你。”苏翎辰一本正经的说道。 “呵。”梓烟歪过头,不再吭声。 她怎么可能答应他,做叛国贼? “你走,”她冷漠的说,“我们之间一刀两断了。” 苏翎辰看着她疏离的目光,情不自禁泛起一丝忧郁。 这三日,太常寺已经把一切事项都准备妥当了,皇宫大肆操办圣德王后的葬礼,北燕国境内三年不得歌舞笙歌,不得出现红色,人人需得为王后披麻戴孝。 与此同时,案件仍然在持续进展着。王后一死,北燕恍若变了天,三大家族蠢蠢欲动,各有各的心思。 某日清晨,木魁持着白木板一路庄严肃穆的来到皇宫内,大殿上,他将所查到的事情始末全盘托出。 北燕王全程紧攥着拳头,恨不得当即将尉迟府的人撕碎。 “你们确定嘛!”毕竟尉迟府和将军府关系一向密切,不排除隐山木氏在挑拨离间,北燕王还是多疑。 木魁不急不缓,“我们已经在木府搜罗到梓烟作画用的工具,更是抓到了曾经跟她有联络的尉迟府影卫鸠七,他已经全盘招供。如果王上不信,可请尉迟家族前来对峙。” 北燕王气急败坏,当即传令宣尉迟宫上殿询问。 第148回:落入圈套(三) 此时,尉迟府邸。 杨素卑躬屈膝的站立在尉迟宫的身旁。刚逃了一个鸠七,又走了一个梓烟,现在还死了一个粲花,尉迟府这次可算是折兵损将。 如果当日在宴会上,穆青娴没有出面帮他们说话,此时此刻他们怕是早已被抓入大狱内。 然而,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王上派遣隐山木府来调查案件,明显是要跟他们过不去!隐山木府可是他们的宿敌,且别说他们本就有动手脚,即便是没有动手脚,也会被强行贴上谋害王后的标签。 而且,这三日他独处书房内,不吃不喝,不息不寝,算是彻底想清楚了宴会上的种种出奇意外的事情。 从北乡侯开始,他们就已经落入了隐山木府早已设好的圈套里。 而尉迟宫坚信,这一切都是因为梓烟早早的被暴露了。 父亲说的对,从尉迟府安插在隐山的眼线被拔除的那一刻起,梓烟就已经不能留了。之前实在是因为他太妇人之仁,这才酿成了大祸! 如今,父亲气急败坏。将军府失了一个王后,男丁又通通在外,尉迟家族自然要从旁帮衬。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北燕王对两府之间的情感起疑。 因此,这几日木魁把相当大一部分的心思都放在处理圣德王后葬礼上。这其实也算是尉迟家族的机会,葬礼操办的妥当,北燕王心情好,他们家族的罪过就能少一点。 案子的事情彻底落在了尉迟宫肩上。他想来想去,这件事既然是梓烟出了问题,不如就由梓烟来解决。 心生一计,尉迟宫盛装打扮,前往皇宫。杨素隐隐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可这个时候凭借她的能力已经没办法阻止尉迟宫了。 如果梓烟不除,尉迟家族会彻底被颠覆,他们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梓烟,你自求多福。杨素长叹一声,只求隐山木府的人能帮助她。 虽然目前来看,机率很小。 走入大殿时,尽管尉迟宫早已做好了准备,可看到北燕王那张狠戾的脸时,仍然止不住升起惧怕的情绪。 他咽了咽唾沫,默默的听北燕王质问完,随后,在木魁凌冽的目光下,微微弯起嘴角,眼神里满是惊讶。 “梓烟?倒是有些印象,她原是青娴房里的婢女,见过几面,因着长相貌美,微臣却是记得此人。只是,她不是早在几月前就被隐山木府的一位公子买走了嘛?” 北燕王深深的看了木魁一眼,他点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得以发现梓烟的秘密。” “微臣承认,那幅画确实是梓烟所作。因为微臣偶然发觉这个丫头的天赋,不忍其被埋没,便想出来这个主意。青娴当然并不知道此事,她平时很少管理那些底层的婢女。”尉迟宫煞有其事的说道,“只是,微臣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在画作里动手脚,企图陷害王后!” 北燕王双眸一眯,“你的意思是,她这么做并非受到你的指示?” “微臣还是那番话,尉迟府和将军府多年世交,我们怎么会做出对王后不利的事情?”尉迟宫沉吟道。 “那你的暗卫鸠七,又作何解释?”木魁接话。 “鸠七?”尉迟宫诧异,继而嗟叹,“他不是早在几月前,将画转交给微臣后就逃之夭夭了?也不知是早投靠了谁,竟做出这等背叛的事情!” 一番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尉迟宫,你的意思是你虽然是送画人,但下毒的却是那个婢女?”木魁冷笑,“她跟王后有什么仇怨,至于杀害她?!” 尉迟宫一怔,正欲开口,木魁又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一切都是老夫的指示?!” “我——” 尉迟宫忽然语塞,这确实是他本来想说的话,谁知竟被木魁抢了先。如今他已经开口,自己再说就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感觉了。 这时,大殿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竟是完颜誉。经历了母丧之后,他身上的邪气更重了。 “他来做什么?”尉迟宫心一寒,瞬间摸不透这个人的想法。 “誉儿,你……”北燕王亦是惊讶。 “父王,我知道梓烟为什么要害母后!”完颜誉突然说道,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完颜誉认识梓烟?连尉迟宫都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誉儿,你快说!”北燕王拍案而起。 完颜誉干咳几声,“几月前,京郊秋狩,在秋野原我曾救过那个女人一命,而当时要杀她的,就是母后的人。” “王后要杀那个婢女?”北燕王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又是为何?” “当时儿臣也不明白,不过一个婢女,何必大动干戈,所以儿臣才会出手救了她。”完颜誉说道此处,脸上布满了悔恨。如果当初没有多管闲事,梓烟早就死在母后的刀下,又何来今天的惨状? 看来,母后未卜先知,料到了此女将来会对她下杀手。 “不过现在儿臣明白了。那个梓烟,长着一副西晋民族的模样,分明是西晋国派来的奸细!”完颜誉铿锵有力的说道,“王上,母后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暗中派人刺杀她,她也正因为如此,要至母后于死地啊!” 北燕王听了这番话,如五雷轰顶般,片刻后大喊道,“来人,把梓烟拿下——”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而另一边,将军府早已陷入混乱当中。 这几年来,他们家的男丁在外为北燕王寻觅长生不老的灵药,因为迟迟没有结果,早就被那个喜怒无常的王上厌弃。如果不是穆锦年努力维持着皇家和将军府的关系,王上早就想办法做掉他们了。 眼下,这根顶梁大柱倒了,他们怎能不慌乱? 穆氏族长们一日一夜未合眼,三番五次的去皇宫里请完颜誉来主持大事。眼下只能期望这个外甥能争气点了。 但完颜誉沉溺在丧母之痛中,宛若死了的人一般,根本不愿见任何人。 穆氏只得打消这个念头,仍旧倚靠着尉迟府的援助。尽管对方尚且还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就是家族,逝者已去,何必纠结过往,眼下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第149回:锒铛入狱(一) 官兵到达隐山的时候,引起了一阵骚动。 尽管梓烟死活不认,但因为她的容貌本就是西晋民族的容貌,出生也不可考据,只知道是玉门关的弃婴,而玉门关又是两国交接处。 这样一来,更显得她身份可疑。 被狱吏五花大绑的扛下去时,梓烟匆匆回头看了一样,想在围观人群中寻觅崔洋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她自嘲的笑了笑,便是这个人害得自己到如此地步,自己竟然还期望着他还能出来送自己。 坐在囚车里,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加上沉重的镣铐,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从隐山到京都的下狱还需要经过繁华的集市,一路上引来众多人围观。 孩子们围着囚车嬉笑吵闹着,提着菜篮的妇女朝囚车里扔鸡蛋和烂菜叶,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议论着,他们已经知晓眼前的人就是杀害圣德王后的西晋奸细。 “打死她!打死她!” “她是西晋国派来的奸细——” 且不说穆锦年如何有心机城府,但她至少关爱人民,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好王后,深受百姓的爱戴。 人群中全是叫骂的声音,梓烟痛苦的闭上了双目。她还记得,几个月前的某一夜,她经过琛默坊,看到御林军押送难民。 那时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被押送的一天。 下狱是安置死囚的地方。这里守卫森严,条件极为差,关在这里的犯人要么是杀人狂魔,要么就是和国家政事扯上关系的秘密要犯,刚巧,梓烟两者都占。 “进去——”狱吏没好气的推着她的背,强行把她关押在水牢里。那个水牢十分昏暗,周边陈列着各色刑具。 梓烟扫视了一眼,顿时毛骨悚然。冰冷的水淹没至她的胸部,麻木的疼痛感一点点的向上蔓延,仿佛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可是天寒地冻的腊月!梓烟心寒的想,若是能平安出去,怕是也会落下病根。 只是,平安出去的机率真的少之又少。 渐渐的,她疼痛的失去了知觉,只让人恨不得立刻死掉才好。大脑时而一片空白,时而显现出过往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送饭的狱吏进来,冷冷的将饭菜放在她的面前,又当着她的面踹翻饭碗,把本就馊了的饭菜踩在脚底下。 刚开始梓烟还会愤恨的瞪那个狱吏一眼,几日后也就没了那力气。从狱吏的口中得知,北燕王还忙着圣德王后的丧事,关于她的判决尚未下来,也就是说,梓烟还需要在牢房里待几日。 可眼前的情况,她连饭菜都吃不上,说不定不等判决下来,她就饿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了。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狱吏不敢擅自对她用刑,也没把她和其他穷凶恶极的犯人关在一起,因此她的生命暂时是无虞的。 这几日,梓烟一直呆在水牢当中,目光所及只是昏暗的氛围和恐怖的刑具,似乎现在对一切都已经麻木,丝毫不再去理会狱卒的恶劣态度和饭菜的冰冷难咽。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心脏似乎还在没有意义地跳动着,昏天黑地的日子已经让梓烟忘记了白天是什么样子的。索性把眼睛闭上,体会相似的黑暗。 “喂,你,饭放这了。”早上,狱卒来送饭,说完便马上关门走了。 梓烟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是自己听错了吗?这狱卒今天早上怎么这么客气?不应该是嘲讽着把饭碗扔在自己的面前吗?不应该是再蹂躏一下本就变馊了的冰冷的饭菜吗? 梓烟疲惫的睁开双眼,蓦得发现门边竟然摆放着几箪饭菜,看样子还有些许热气。 这是? 低人一等的阶下囚生活教会了梓烟抛弃那份倔强。 梓烟收敛下眼皮,扶着墙边缓慢的站起身,看不出一丝表情的慢慢走过去。 是热菜热饭。 梓烟有一瞬间的愣神,但是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似乎以前的日子已经消除掉了她的情绪表达。管他怎么回事,能吃就好,这总比那些变馊了的根本不是给人吃的饭菜要好。 可是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几顿饭都是换着花样的热菜热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梓烟越来越疑惑。 一次狱卒来送饭的时候,梓烟冷冷地喊住他,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狱卒有一些扭捏,但还是带有一丝嘲讽地说:“有贵人承包了你的伙食。” 贵人? 呵,原来自己的生命当中还有贵人。在世间兜兜转转了多少圈,懵懂无知被太多人欺骗甚至背叛,在这样的“贵人”面前,梓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梓烟正一点一点吃着饭,考虑狱卒口中的贵人是谁的时候,懿九来了。 自己之前和懿九见过,知道她的身份,只是有些疑惑,自己现在可是重要看管囚犯,为什么她能进来?她来见自己做什么? “你还好吗?饭菜还合你的胃口吗?你现在的样子真让人心疼,这几天你受苦了……”懿九轻轻的关上门,急忙走过来,喋喋不休的嘘寒问暖。 看懿九的样子,她应该知道这饭菜是怎么回事。这让梓烟的疑惑更大了。 “这伙食,怎么回事?”梓烟也不啰嗦,直接打断了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哦,这个啊,是华夫人吩咐的。华夫人知道这牢狱里的饭菜呀,都不是给人吃的,狱卒的态度更是欺软怕硬,所以才吩咐下面给你准备好的饭菜,好让你在这里面过的不是那么的难受。” 懿九的声音很温柔,顺手摆了摆饭碗,简单的拨弄了一下梓烟的碎发。 “干娘?” 自己认过华夫人做干娘,以她的身份,能吩咐到这样的事情吗?她不就是一个商贩的夫人,她的权利恐怕还没有这么大。 难道说…… “我知道你疑惑着呢,我这不就来跟你说说。你口中的这个华夫人呀,根本不是什么商贩的夫人,而是华阳王妃。” 懿九说到最后有些小心翼翼,华阳王妃嘱咐过,一定要照顾到梓烟的情绪,梓烟最痛恨欺骗了,虽然之前告诉她假身份是迫不得已,但是还是希望她能够理解自己。 第150回:锒铛入狱(二) 华阳王妃? 果不其然,懿九在梓烟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情。 又是欺骗。 梓烟很快的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因为她突然想到,这也许就是他们西晋人的一个阴谋。 呵,编造出一个完美的谎言,用一个假身份一步不步让自己落入他们的套路,为了他们的好处跟利益,最后把自己作为牺牲品。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很认真的去对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份感情,收获到的往往都是欺骗和背叛?以致要使自己落到最后这般境地,让所有的人都在看笑话。 所以现在华阳王妃让懿九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改善自己的伙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自己现在还有利用价值?他们还没有达到想要的利益效果? 懿九毕竟也是个聪明的人,能读懂几分梓烟的想法,也生怕梓烟想歪了。 “华阳王妃并不知道你的事情,之前她是真心想要认你为干女儿的,她很喜欢你的性子,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是诚心诚意的想要认你为干女儿。不要觉得她一直是在欺骗你,她也有一些难言之隐。现在听说你在水牢里面受尽磨难,王妃的心里也很是着急。要不是现在身怀六甲,身子有一点虚弱,否则会亲自来解释真相的。你可千万不要觉得她是在心怀不轨地欺骗你。你相信我,相信王妃,她总归会把你救出来的。” 懿九安抚着梓烟的情绪,轻轻的拉扯着梓烟的囚服,有一种让人觉得很温暖的声音解释着。 听到她的解释,梓烟也有一些将信将疑。 梓烟抬起头来,盯住懿九的眼睛,顿时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份真诚。 是啊,在之前和华夫人的相处当中,确实能够感受到她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就像母亲一样,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到自己。眼前的懿九又是如此的真诚,自己应该相信她,相信华阳王妃吗? 梓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让懿九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时间到了,狱卒来喊人。毕竟梓烟现在是重要看管的囚犯,探视也有时间的限制。 “好了,我这就要走了。该解释的我也都跟你说了,一定要相信我,相信王妃。还有,要坚持下去,等我们救你出来。” 梓烟慢慢的抬起头看了一眼懿九的背影,该相信她吗? 突然的,梓烟觉得很是心累。自己已经踏过了太多相信的陷阱,最后只是落的遍体鳞伤。可是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干娘是真心对自己的,可是还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都是一场骗局,不要被他们所迷惑。 到底该怎么办? 梓烟盯着眼前已经冷下来的饭菜,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华阳王妃,梓烟索性继续过着昏暗的日子。不是说会救自己出去吗?只要自己死不了,那就等着。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那还怕什么呢? 像是有点自暴自弃,但也没有办法主动出击,那只能被动地等着,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正吃着饭的梓烟突然感觉到身体的不适,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该死。” 间歇性的疼痛愈演愈烈,如同海中的 第94章:旧光(三) (7) 大浪,一浪高过一浪。疼痛间歇迎来的却是更高强度的疼痛,丝毫不给梓烟喘息的机会。豆粒大的汗珠挂在梓烟的额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裳,紧紧咬着嘴唇,骨关节已经泛白,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这点小疼对于梓烟,已经是体会不到的了。饭菜已经被打翻,每一处神经都传输着致命的疼痛。 梓烟努力摸索着找尉迟宫给的药物,猛得发现,尉迟宫给的药物已经用完了。 “啊……” 梓烟蜷缩在角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以前还有药物控制,疼痛并没有这么剧烈,而且时间很短。现在猛地感受到病发带来的疼痛,梓烟知道,这是一场劫难。 一阵阵奇香散发出去,浓烈而魅惑。 正在谈笑吃饭的狱卒,闻到了这股奇香,停下了说笑,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走,去看看。” 他们顺着这股奇香,来到了梓烟的监狱前面。 当他们看到了在角落里脸色煞白,疼痛难忍的梓烟时,大惊失色。 她可是华阳王妃特意叮嘱照顾的人啊,这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这几个狱卒可担待不起。 可是这香味是? “快,快开门” 等狱卒走到梓烟身边时,梓烟的疼痛似乎已经减缓了。 “你,你怎么了?我给你找太医?你可是重要看管囚犯,出什么问题我们可担待不起。” 狱卒看着眼前挺过来了,但似乎已经生不如死的梓烟,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用,我,没事了。” 自己什么情况自己知道,不需要太医。挺一会。梓烟感觉到疼痛正在减缓,快熬过去了。 “真没事?你这……” 狱卒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到。 梓烟努力抬起手臂冲他们摆了摆手。现在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空,神经已经被麻痹,经历了一场劫数,好歹是挺过去了。 狱卒看着梓烟这么倔强,现在也没什么危及生命的感觉,找太医也是够麻烦,便都离开了。 梓烟累了,很累,便抱着自己沉沉地睡过去了。睡一觉就好了。 没有了药,发病开始变得频繁且剧烈。如猛兽般一次一次剧烈的袭来,梓烟只是默默的挺住。 接下来的一两次发病,梓烟能感觉出来疼痛强度一次强于一次,时间一次多于一次,身体一次比一次垮。但无论如何,都还是挺过来了。 狱卒每次闻到奇香,总会不放心地过来看看,梓烟也都是倔强的不要太医,狱卒看着她也死不了,便不太放心上了。 直到有一次,梓烟感受到从没有过的疼痛感,似乎有千万把锥子打在自己的身上,又好像身体里有一只手,放肆地撕扯着每一处神经,心脏紧缩,一阵比一阵剧烈,很疼,几乎要昏厥。 狱卒来看的时候,虽然有一些怠慢,但是突然发觉到了梓烟这一次发病的不一样。 “头发,快看她的头发” 第151回:锒铛入狱(三) 梓烟的头发开始从发根处泛白,指甲掐进肉里已经流出了血,脸色煞白接近于透明,貌似这一次发病来的更凶猛一些。 “她昏过去了叫太医快去叫太医” 梓烟终于撑不住了,昏厥过去。 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的了的。梓烟挺过了太多次,这一次终于挺不住了。 她的头发还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变白,长长的银发轻掩着煞白的脸庞,眉毛还在紧紧皱着,却已经是昏过去了,呼吸微弱。 梓烟背后的靠山可是华阳王妃,这狱卒们可都得罪不起,看到这样的情况,他们不得不紧张地去请太医。 剧烈的疼痛使得昏厥中的梓烟被迫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太医正在为自己诊断。 “太医,我的病是天生的怪病,不用诊断了。” 自己的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太医又能诊断出什么呢? “姑娘,谁跟你说你的病是天生的怪病?你是中了蛊毒,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中毒不浅。” 什么?蛊毒?怎么可能? “姑娘,老夫对于这点把握还是有的。你中的这种蛊毒是比较少见的一种,老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种蛊毒了。依我所见,你现在中毒的程度已经是中高等,没有药物的压制,蛊虫在你体内越来越猖狂,发病率一次高于一次,强度几乎超过你所能接受的程度……” 没错,太医说得没错,自己的症状正如他所说。那么自己真的是中了蛊毒? 疼痛渐渐消失,梓烟努力恢复点力气,想听太医继续说一下自己的中毒情况。 “那太医,她、她会死吗?” 狱卒有点紧张,涉及到生死,这个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华阳王妃怪罪下来可担当不起。 “这个不好说。最近应该没有药物压制它,蛊虫在她的体内十分躁动,而且情况不是特别的乐观。看样子这姑娘之前是服过一段时间的药物,而且比较有效,老夫配置的话,得需要一点时间。” 梓烟慢慢恢复力气,仔细听着太医的话,他说的没错。只是自己有些疑惑,为什么会中蛊毒? “姑娘,可否告诉我,你之前服用的药物是从哪里来的?” 梓烟还在疲惫地紧闭双眼,猛地想起来自己的药物是尉迟宫给的。 等下,苏翎辰也是中了蛊毒,而且不久之前他也服用过尉迟宫给的药物,而且是有效的,而自己竟然也是中了蛊毒,所以…… 梓烟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猛地张开双眼,难道…… 原来 是尉迟宫 梓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尉迟宫一手谋划的原来当初是尉迟宫故意下毒,又定期给自己提供药丸,为的就是控制自己。 从一开始的礼貌相待,似乎就已经谋划好了后面的每一步。下毒,解毒,控制,陷害,背叛…… 曾经以为他对自己是真心实意,却没想到都是一场骗局。 曾经以为他会把自己最真的那面展示给自己,却没想到他虚伪到这种地步。 曾经以为他是诚心诚意的想帮自己解毒,却没有想到他早就给自己下了蛊毒。 曾经以为他的背叛只是他被逼无奈,却没有想到他早就把自己当做了挡箭牌。 是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因为到了该拿自己当挡箭牌的时候了,是因为是时候应该牺牲自己保全他的声誉了,所以才会把那幅画的事情栽赃给自己,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 梓烟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彻底的死掉了。原来自己只是他一直喂养的一只替罪羊,原来这就是自己在他那里仅存的一点价值,原来他一直都是以虚伪的面具示人。 “太医。你既然知道我中的这种蛊毒,那就麻烦你帮我研制一下解药。” 看着眼前还在等待自己回答的太医,梓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太医觉得梓烟似乎有难言之隐,便没有细问下去。也是,一姑娘中了这种罕见的蛊毒,肯定是经历过什么。 “姑娘,老夫只能尽我所能研制解药,说实话,老夫还真的没有把握能够完全压制住你体内的蛊虫。” 太医准备离开,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也就是好好研制解药了。 “谢谢。” 梓烟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太医离开了,狱卒也离开了。 尉迟宫……算你狠。 他的背叛本来就给自己带来了一定的伤害,当真相**裸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还是给自己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夜晚,无眠。 这几天,宫里一直在忙王后的出殡仪式。整个宫里的气氛十分的低迷,每个人为了这个仪式也都是尽心尽力,北燕王的命令很是严格,没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生非。 北燕王现在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这件事情上,有时候会亲自敲定细节,亲力亲为。他将年号“永乐”改为“燕耀”,以纪念王后。 “皇上,您最近太操劳了,还亲自操办仪式,一定要注意龙体啊。” 公公看到将近深夜还在批改奏折的北燕王,端上一杯茶,轻轻提醒道。 “仪式准备得差不多了?” 北燕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也确实是有一些疲倦。 “是啊,皇上。这仪式您一直在监督着,咱底下的人也都尽心尽力的,没人敢怠慢。整个仪式现在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梓烟还在水牢里,是么。” 北燕王批改完最后一本奏折,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有些冰冷,公公上前来给他按摩。 “皇上您是想……” “该下令凌迟了。” 北燕王起身,走向寝室,准备休息。 第二天北燕王下令对梓烟处以凌迟之刑,并在王后的出殡仪式之前进行。 在水牢里的梓烟听到了对自己的判决,内心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心死了,要这具身体有何用?还赖在这世间有何用? 第152回:逃之夭夭(一) 只是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来这世间走一遭,却是负伤累累。这样的结局,还真是有点可惜。 就在那昏暗的水牢当中,坐着一个似乎没有灵魂的人儿。热菜热饭依旧每天会送来,但梓烟早已没有胃口,任由它变冷变馊。 水牢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是苏翎辰来了。 苏翎辰没有想到,一进来看到的竟然是这副景象。 银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人已经瘦的不成样子,脸上写满了疲倦。 梓烟听到有人走进来,没有说话,不是狱卒。她慢慢的睁开双眼,看到了眼前的苏翎辰。 他来做什么?想必他知道了自己要被处以凌迟,是想来最后拉拢自己。 “你何必把自己造作成这个样子。” 自己造作?呵,是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的么? 也是,毕竟也都是怪自己没有看清人,活该落到今天这步境地。 “狱卒应该跟你传过话了,北燕王已经下令将你凌迟。梓烟,你知道我很欣赏你,很信任你,所以才会毫无顾虑的把我的身份告诉你。加入我的阵营,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救自己出去?说的好听,那他会是第二个尉迟宫吗?自己怎么能相信他?这种承诺自己现在信不起。 “你走。” 梓烟闭上了眼睛。不需要了,现在的自己很累,累到活不起。 苏翎辰没有想到,梓烟拒绝地这么干脆。是已经丝毫没有生存的斗志了吗? “是谁把你搞到这种地步?你当了他的替罪羊,受罪的是你,而放他在外面逍遥,你甘心吗?你难道不想报仇吗?你最不应该的选择就是自暴自弃” 苏翎辰轻轻拨弄了一下梓烟的银发,扶住她的肩膀,努力地说动她。 “我累了。” 报仇?自己现在这种鬼样子谈何报仇?即使能够报仇又能够怎样?能够弥补自己受过的创伤吗?就像一根钉子被砸到了墙里,再把钉子拔出来,难道那个洞就会消失么? “梓烟,你命不该此,我如果是你的话,会很明智的选择东山再起,绝不会就这样卑微的接受现实,而要把自己受过的伤害如数的还回去。梓烟,你相信我,只要你加入我的阵营,我绝对会把你救出去,帮助你报仇。梓烟,你——” “够了。你走。” 梓烟不想再听了。自己现在的心境,他根本无法理解。自己经历过什么,他也不会懂。将死之人,无谓且无畏,不挣扎了。 苏翎辰看梓烟确实是放手希望了,多说无益,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她现在无法被动摇了。罢了。 “梓烟,你——唉……” 苏翎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很快,燕王要将梓烟处死的消息便是从皇宫之中传出,各大家族的暗中培养的眼线第一时间 便是将这个消息传回了各大家族之中,尉迟家作为燕国三大家,自然是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 此时尉迟宫正陪着父亲尉迟疆闲谈,一个身穿下人服饰的人突然无声无息的来到了大厅之中,尉迟宫惊讶的看了看这人,只见这人虽然是一副下人服饰,总是低着头,好似非常害怕的样子,但眼角却是不是射出精光。 而且看着这人走路时的动作,姿势分明就是一个习武之人,尉迟宫知道这是父亲自己暗中培养的势力,因此并未敢多问。 尉迟疆呵呵笑着:“何事找我?” 那人打量了一眼尉迟宫,眼中陡然射出一道寒芒,尉迟宫对上他的眼神,不由都是心里一惊, 后背冷汗直冒。尉迟宫面色不变,强装镇定地努力直视那人双眼,那人却在此时已经偏过头去,快步走到尉迟疆身侧,附在他的耳朵低语了一阵,再次退了回来。 尉迟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且退下。”那人也不出声,只是躬身朝尉迟疆微微一拜, 身影瞬间便是消失不见,好像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尉迟疆坐在座椅上陷入了沉思,而一旁的尉迟宫也不敢打扰他,只能默默地喝着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自己的父亲,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你可知刚才那人跟我说的是什么事情吗?”尉迟疆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说道。 尉迟宫一副不解的样子:“孩儿不知,还请爹爹告知!” “那个害死皇后的婢女,皇上下令要将她凌迟处死了!如此以来一了百了,此时日后可就与我们家再无半点关系了!” 尉迟宫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震了震,但他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努力扯了扯嘴角:“呵呵,那确实是好事!” 父子二人又聊了许久,尉迟宫这才从房间里出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思前想后,梓烟虽然只是他培养的一个细作,但是她落得这个下场,毕竟是遵从了自己的命令,为自己办事。 如今自己的事情办成了,她却身陷囹圄,让自己眼睁睁看着她被处死,自己确实是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对方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万一自己救了她,说不定会给自己的家族招来祸事,思来想去,尉迟宫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尉迟宫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挥手招来下人,让下人去找杨素前来。 下人领命,很快杨素便是赶来,尉迟宫将他领入房中,也不废话,直接明言梓烟被燕王下令处死,自己想要救梓烟。 杨素一听一阵惊讶,问道:“她不过是一个细作,死便死了,您为何还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去就她呢?” “她身陷囹圄毕竟是为我办事,受我指使,我总不能无情无义,眼睁睁看着她被处死,而无动于衷。”尉迟宫语气诚恳,丝毫半分虚假。 杨素一再劝解,尉迟宫却是不听,杨素无奈只好答应。 “那我们暗中买通狱卒找个丫鬟偷偷将她替换掉可好?”杨素提议道。 尉迟宫沉吟道:“如此也好!” 杨素起身告辞,要出去准备,尉迟宫不放心,也随杨素一同出来。二人还未出府,便有几个 下人上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少爷,你是要去办何事?”下人问道。 第153回:逃之夭夭(二) “我去办何事还需要跟你们汇报吗?这里是你们家还是我家?”尉迟宫救人心切,此时却被下人阻拦,心情自然不好。 “少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下人低头语气谦卑地说道。然而身体还是挡在尉迟宫的身前,没有要退步的意思。 尉迟宫此时也是怒火中烧,狠狠瞪着眼前的下人:“奉命,你们奉谁的命?都给我滚开,不然耽误了我的大事,我要你们的脑袋!” 看到尉迟宫发怒,自己不敢阻拦,但却又有命令在身,下人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下人们正迟疑间,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奉我的命,怎么?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众人转头,看到尉迟疆正板着脸走来,很快便是已经来到近前,尉迟宫以及下人们纷纷行礼。 尉迟疆却是并不理会其他人,直接来到尉迟宫身边,训斥道:“怎么?为了一个棋子,连家族的安慰都不顾了吗?” “爹,孩儿已经计划好了,不会有意外的,你放心好了!”尉迟宫辩驳道。 “哼!你少跟我说什么计划好了,这几天你给我好好在家呆着,没有我的命令,你哪里都不许去!你们把少爷给我带回去!”尉迟疆对下人说道。 下人们一拥而上抓向尉迟宫,尉迟宫有心想要反抗,但奈何人多势众,很快他便被下人们制服,带了下去。 此时将军府一座阁楼之中,不是传来女人的嬉笑声,蕙香正与穆青娴不知在谈着什么。 “小姐,这么多日子以来可是第一次见你笑的这么开心!什么好事啊?”蕙香问道。 “呵呵,你知道害死王后的那个女人?”穆青娴说道。 “那个叫梓烟的婢女?知道啊,不是被关进大牢了吗,怎么了?”蕙香好奇的问道。 “燕帝下旨,要将她凌迟处死!她害的我们家如今落得这个地步,自己也没得到什么好下场! 不过就这样让她死了是不是太便宜她了?她把我们这么大个家害的落得如今这幅光景。”穆青娴表情突然冷了下来。 还不待蕙香发话,穆青娴就吩咐道:“蕙香,你去想办法把那个婢女给我弄出来,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他把我们家害的这么惨,我的让她好好受点折磨。” “是!小姐!”蕙香领命退下。对于穆青娴的话她想来都是无条件的服从的,不论做什么,她都绝对的支持。 穆青娴看着蕙香离开的方向冷冷的笑着说道:“梓烟?你害我家道中落,我便要你生不如死!” 穆青娴想了一会,眸中出现些许思虑,随即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偏头对着旁边站着的小丫鬟说道:“去,把杜巧娘叫来。” 小丫鬟站在旁边,听到‘杜巧娘’的名字,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了一下,不过立即隐藏住,行了个礼数低声回道:“是。” 没多久小丫鬟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体格健硕,皮肤黝黑的丫鬟,无疑就是杜巧娘了。 “小姐。”杜巧娘见到穆青娴大步的走在地上,直接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行了,起来。”穆青娴见此,懒懒的说道,脸上闪过一丝受用,随手把旁边的小丫鬟给挥了下去。 小丫鬟行了个礼,连忙退下。 “今天叫你来,是有事来吩咐于你,你等会和蕙香一起去牢房,你去骗梓烟,说她案情沉冤得雪,尉迟宫回心转意要娶她,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把她带回府中。”穆青娴说道最后语气越来越阴沉。 “小姐,既然是要带回来,何不然我直接强行带回,呵,她如果反抗奴婢不介意让她吃些苦头。”杜巧娘活动着手指,手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简直胡闹,这是关押重犯的御牢,那梓烟万一大叫,闹出大动静,难道你想害了我们将军府不成。”穆青娴狠狠的呵斥道。 “奴婢不敢,奴婢愚钝,还是小姐聪慧过人,思虑清楚远非这等愚钝之人所能及,奴婢……” 杜巧娘连忙跪下,嘴里像倒珠子一般求饶的说道。 “行了,知道你是个愚钝脑子,事情要办好了,不然……回来有你受的。”穆青娴升出白嫩的手指推了下跪着的杜巧娘的脑袋淡淡的说道,“起来,下去罢。” “是是是,奴婢定不负小姐所拖。” 看着杜巧娘走了穆青娴嘴角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用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拖着自己脸,现在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就等着梓烟那个贱人来府里受苦了。 牢房中,梓烟头发泛白,看起来就像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妪,只不过白发下面却是一张美若天香似的脸庞,只是这张脸庞上的眼神却是呆呆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绝望。 “哎哟,我的小姐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快点跟着奴婢回去。”梓烟抬头看到一个体型粗壮的丫鬟,打开了牢门,站在自己面前说道,脸上带着心疼。 “你、你是……?”见此,梓烟疑惑的问道。 “小姐啊,你的罪名已经沉冤得雪了,慕容宫少爷要我带您回府,说是要娶你呢,快跟奴婢走。” 丫鬟说道,语气中带着急切。 梓烟张着小嘴,有些不可置信,昨天她才认定慕容宫为了控制她给她下了蛊,目前她已经成为弃子,生死都成了问题。 可是今天就有人告诉自己罪名已经洗刷,这种大起大落的发展,一时间让梓烟有些反映不过来,呆呆的坐在那里。 壮硕的丫鬟,自然就是上午吩咐来牢房的杜巧娘了,看到梓烟呆呆的坐在那里,好像失神一样,心里一阵的发急。 这可是偷偷进来的,蕙香在外面拖着,可没多少时间给犹豫啊,在这样下去估计都来不及了,这种事情她如若都办不好,回去挨罚是小,以后失去穆青娴的信任是大。 “你说我的罪名已经洗刷,可是……这才没几日,皇上才刚下旨,怎么会这么快,查清是谁害我了?”梓烟反映过来,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张口问道。 第154回:逃之夭夭(三) 杜巧娘心里一惊,不过早就有准备,张口胡扯道:“那是因为慕容宫少爷,这两日都在不眠不休的找罪证,好不容易才洗刷掉姑娘的冤屈,不若如此,牢房重地我一介奴婢,怎么敢进来私自放姑娘出去,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正因为证实了姑娘无罪,奴婢才来的啊。” 梓烟还是觉得有众多的疑点,只不过杜巧娘却已经不在给梓烟思考得到机会,拉着梓烟就往牢房外走去,嘴里絮絮叨叨的说道: “慕容宫公子这两天为了调查姑娘的事情,不眠不休,眼见着都瘦了好几斤,正等着姑娘回去一起用膳了,姑娘还是快跟我回去,奴婢看着公子这样都是心疼啊。” 看着丫鬟脸上担心的神情,梓烟咽下了嘴边的疑问,带着半疑惑的感觉被杜巧娘带走了。 梓烟刚走不久,懿九进了牢房,直冲冲朝着梓烟所在的牢房走去,可是牢房里面的人虽然和梓烟很像,却明显不是梓烟。 懿九心里一慌,用轻功飞到了牢房外面,脸上一片平静,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来到了牢房正门,牢房的狱卒看见懿九,知道是华阳王妃手下,立即行礼。 懿九从正门进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当什么事都不知道一样似乎是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可有谁来过牢房。” “回大人,今日除了大人,还有将军府的蕙香姑娘来过跟奴才说了一会话。”狱卒听到懿九问话连忙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懿九心里一惊,嘴里却是随意的回了一个“恩”字,走了进去,没过多久就出来了。 狱卒看着心里一阵奇怪,哪次不是呆了一刻钟才出来,这次怎么早了这么长时间,不过没一会儿就把这个疑问丢在了脑后。 懿九除了牢房之后,连忙回了府,像华阳王妃禀报了这件事情。 “你说你进了牢房,人已经被换了?”华阳王妃皱着眉说道,这两日她思虑良久,想着先用“狸猫换太子”的方式,用个小丫鬟准备把梓烟先换回来,便吩咐了懿九。 可刚刚懿九回来禀告却说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换了,只是……如果是人如若是慕容宫救出来还好,只是救人却是穆青娴? 穆府的人啊…… 华阳王妃一阵头疼,她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梓烟在穆府手中恐怕比在牢狱中还有危险。 想到这里,华阳王妃对着一个婢女说道:“你去找浅九,就说我吩咐让他去找苏翎辰。” 四周已经将近漆黑,月亮的投影被树木遮挡。月色下可见两人身影互相挨着,正是那将梓烟带出来的杜巧娘,此时她正在将她带去郊外的一处院落。 “梓烟,虽然有些脏乱。但好歹还可以住,你不要介意就好。” 扶着逃出来的梓烟,生怕她磕着碰着倒下去一般。如果仔细看便可以看见那双暗藏杀意的眼神,可惜被月光遮挡。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非奸即盗。”对杜巧娘态度的转变一方面是奇怪,另一方面也是怀疑一向讨厌自己的她怎么会带自己出来。 “我……我知道你讨厌我,当初那些事情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那么对你。” 杜巧娘变成一副可怜的样子,抽出一只手用袖子装着要擦眼泪。可眼睛却斜视着梓烟,可见被她扶着的梓烟将信将疑。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因为日子还长等到了那郊外就没人能帮得了她。到时候看她还能怎么办。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达杜巧娘口中的屋子。虽然并没有什么奢华的东西,但却可以说是干净整洁。 杜巧娘将梓烟引到门前,又将梓烟扶到椅子上,至于为什么扶着其实梓烟早就打算自己走。况且自己又没什么事情,可那杜巧娘却非要扶着自己说是要弥补过去做的错事。梓烟拗不过她于是由着她去了。 桌子上是杜巧娘刚为梓烟倒好的茶水,冒着热气。从一来到这儿杜巧娘就一直做这做那,似乎是有点过于过分的好了。 虽然不知道这杜巧娘到底是什么心思,但至少现在好像对自己没有什么坏处。梓烟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谁知道杜巧娘早就有了做坏事的想法。 这天,杜巧娘像往常一样去市集买菜。因为梓烟刚逃出来的原因,所以没办法跟着,这也给她创造了条件。 正想着如何报复梓烟的她被一阵声音吸引,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挤进去一看,是几个粗糙的汉子在为他们的大哥找老婆。本来一开始杜巧娘并不在意,又因为是几个不曾见过的人正打算离开却又折了回来。 这被围在中央的人虽然粗糙但还可以看的下去,可他们的大哥却并非能用不好看形容。那在杜巧娘看来估计一般人看也就能用奇丑无比来形容他的容貌,声音更是难听的沙哑。 可她突然想到什么,又走到那堆人中去和那领头的说了几句,见那人脸上出现笑容还特别客气的送她离开。 每天杜巧娘都为梓烟做好好饭菜和买好用品,像是侍奉自己的主子一样。这天杜巧娘和往常一样送来了饭菜,却还带回来一些奇怪的东西。摆开一看,是些胭脂水粉和各种装饰。 梓烟倒不在乎,毕竟这种事她没心思去管也懒的管。任由杜巧娘在房间里装饰着,接近傍晚的时候黄昏的光打进屋子里。 被点燃的蜡烛动荡的摇晃,用仅有的烛光照耀的屋子里的一切。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就这么被照亮,房间里都被装扮成了红色,就像过节过年一样。 然后杜巧娘又为梓烟梳妆打扮,前几日的相处梓烟虽然有所戒备,但又想倒了写她也就一人也折腾不出来什么,于是便应了。 梳妆台前的的女子精致的不像话。有些泛着银白的头发被放下,一双手在后面为她梳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那稍微染了红色的朱唇想象着如果这张嘴笑起来得多好看。可越是这样想,杜巧娘越是讨厌眼前一个名叫梓烟的女子。 第155回:红妆出嫁(一) “梓烟,你今天真漂亮。”覆在头发上的手衬托着头发就像她和她的关系。心里很生气可却没有表现出来,还在为她细心的梳着。 “梓烟,你有没有听过这么几句话。” “什么?” “女人出嫁的时候呢,亲人就会帮这个女人梳头。寓意着能和她的丈夫一直生活到老。” “哦。”梓烟也没做太多回应。 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梓烟已经无法忽略的地方,于是将窗子架起来像外看了一眼。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辆轿子,而那难听的声音正事轿子旁几个粗糙的汉子吹奏的乐器。红色的轿子在屋子外停了下来,“她们干什么?” “我去看看,估计认错门了,还真是……”说着,杜巧娘便出了门,一出门就对着轿子前面的人骂了起来。 “你们怎么回事,来这么早!”说时还怕被屋里的梓烟听到压低了声音。 “这不是赶早不赶晚吗,况且她都答应了,我现在来又怎么了。”轿子前面是一个长相其丑的一个人坐着马匹,好像是今天的新郎官。 “可……我妹妹她舍不得我,你还得等等。”听对面人这么一说好像怕他识破,连忙应答。 “真是的!你们有什么舍不得的,快点别让我们等急了。” 那新郎官说完便带着人要在原地休息,可遭到了杜巧娘的阻拦,她知道如果被梓烟看到这么一群人说不定自己的计划就会失败。现在迷药的药性还没开始,这如果逃了就不好了。 “又怎么了!”看到杜巧娘这么大反应,更是一阵不爽。 “我妹妹她害羞,你们不能停在这。” “有什么害羞的!麻烦。” “放心,我马上带她出来。马上……你们等等。不然万一我妹妹反悔我也拗不过她。”本来打算发脾气的男人听见反悔这么一句,尽管脾气再大他也忍了回去。 窗外迎亲队伍离开不九,那杜巧娘又马上回到屋里。继续为她梳头,当她抬头时便看着镜子里的杜巧娘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笑。 眼前的一切一切都开始便的模糊,感觉脑袋也开始摇晃起来。顿时明白了那杜巧娘的笑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人早就想好了。可她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已经晕倒在桌子上。 一见梓烟晕倒便马上给她换上了早就总被好的新娘服并为她化好了妆,送她出去时那迎亲的队伍果然没走远,杜巧娘刚一拐角就看见了。 “你……”杜巧娘客套的话还没说出来,那男人就迫不及待的将晕倒的梓烟放在轿子上。 “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不用送了。”自顾自的说了这么一句,就带个队伍浩浩荡荡离开。 夜里的郊外一阵阵的唢呐声。 四人抬着抬着喜轿,身后跟着两三个婢女,这次做戏做的很是全面,杜巧娘心里是十分开心,你就算是在漂亮又如何,还不是要被卖给别人做媳妇。 梓烟一身嫁衣,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一支飘飘欲飞的凤凰,头上带着昂贵的头饰,本身就是倾国倾城的她,看起来更是漂亮,只要是个男人都会爱上她。 她有心想要逃跑,可是种了迷药,所以浑身都没有一丝力气,不过她没有放弃逃跑,坐在轿子里时不时透过轿子,看着如今身在何处,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前面而来,抬着轿子的人停了下来,窃窃私语有人压低着:“你们说是不是土匪啊?” 另一人附和着:“我也听说这里有一伙,十分凶残专门喜欢抢新娘。”这下所有人心里都忐忑了起来,停在原地不在动弹,看向一旁的杜巧娘。 杜巧娘那是亏心事做多了,就没有什么多大的反应,立刻轻咳一声,立刻扯着嗓子说,“你们都别怕,我们可是有后台的,赶紧赶路马上就到了。” 所有人这才放下了心,刚要继续往前走,还没有走几步,就有一群黑衣人追着,一名黑衣男子而来,发现杜巧娘一行人,黑衣男子停下脚步,似乎不大想把他们卷进来。 可是他身后得黑衣人,可不是什么善辈,只要能完成任务,就算杀再多的人,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皮,反正今天这群人今天是死定了, 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行动,一会等处理完这个人以后,他们就会把这群人给杀了灭口,黑衣人这一停顿后, 就被身后的杀手追上了,几个眨眼间就厮打在一处,而抬着轿子的几名大汉,一见这个场景立刻转身丢下轿子,转身就走毫不犹豫,那小腿跑的带上一阵小风。 身后的丫鬟们,尖叫起来也跟着像四面而去,杀手头子目光一凝,对着一旁的人大吼一声,“去,把她们给我杀了——”杀手默默的走到一旁,向着丫鬟们追去。 追上以后,手上的到一挥刀立刻见血不到几分钟,所有丫鬟就被灭了口,杜巧娘现在原地没有动,楞楞的只是双腿不停的颤抖着,原来她是被吓的不敢动。 本来也想跑的,就是腿慢了一步,所有就看见了这一幕,更是吓得不敢动了,轿子里梓烟也察觉到,外面有人在打斗,如今正是脱身的机会,如今身子也没有那么无力了,伸手掀开轿帘向着外面看去。 只见外面倒处都是尸体,杜巧娘趁着别人没有关注她的时候,转身躲到轿子后面,悄悄的关注着这一场屠杀,心里则是暗自后悔,自己是嘴贱,干嘛接这个苦命的活。 如今命背竟然遇到了,这种倒霉事情,可不能没得到啥好处,把自己的一条命,给搭进去了,心里更是咒骂着梓烟,都是这个害人精,什么时候都是害人的主。 黑衣人明显武功很高,可惜一个人在怎么凶猛,也挡不住一群人的围攻,正面躲过两个人的进攻,背后却被人给划伤,他反手朝着背后就是一刀,几乎就是以伤换命的玩法。 第156回:红妆出嫁(二) 不过确实也很有作用,不管是什么人,都会珍惜自己的命,杀手也不例外,一时间竟也无人能进他的身子,梓烟看着他到了如今的地步,还是如此的拼命,不肯束手就擒,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 心里一横,从头上取下一个金釵对着身上的穴道就扎了过去,痛感刺激下她恢复了行动力,她有心帮他却也无能为力,如今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安慰。 果不其然,杀手早就注意到他了,两个杀手这次不用吩咐,就自己走了过来,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在他们一见梓烟的那一刻,心里的欲念就被勾引出来了,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要是错过了,可就是对不起自己了,两人手里还提着带到的血,血顺着路滴了下来,在地方拖出一道长长的线。 她心里见两个杀手,心里直打鼓,就算是心里在强大,她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只能站在原地不动,手死死抓住轿子。 黑衣人正在激战中,余光看到了梓烟,女子柔弱的靠在轿子上,一双水汪汪的凤眸里满是惊恐,咬着樱桃小嘴:“两位大哥,求你们放过我……”黑衣人眉头一皱,这跟女人真是太无能了,这么早做只能让男人更加兽性大发, 自己都自身难保,他也就没有要救梓烟的心思了,果不其然,两人男人听后哈哈一笑,“你瞧这个声音多嫩,一会玩够了带回去,让别的兄弟也乐呵乐呵!” 另一人也是附和“还是大哥想的周到,那这女子,就让大哥先上了”男子满意的点点头,似乎在他们眼里,梓烟没有了一丝反抗能力,完全就是任他们玩弄的女人。 梓烟暗地里咬着牙齿,计算着男子于自己的距离,她虽然不会武功,可是也是看过医术的,那里是人的死穴,她可是记得准准的。 私下里练了好久,就是怕有朝一日会遇到危险,这一世她谁也不信,只信自己一人,突然她动了,身如娇燕手里握着的金簪,狠狠刺进男人的死穴里,男人似乎还没有意识,一直柔弱的女子竟然也会杀人,眼睛瞪得老大却停止了呼吸。 梓烟的脚步诡异,别人看起来就像是,她自己投怀送抱一般,自己扑进男子怀里,所以在一旁的另一个男人,还哈哈大笑,“大哥,看来这女子,是被你的魅力给征服了!” 梓烟伸手将他往后一推,顺势来到了,另一个男子身旁,拔出金簪向着他的死穴而刺去,可是一个男子天生警惕,往后推了半步,就让梓烟失去了最佳机会。 男子一见自己大哥死了,再也没有别的想法,拿起刀向着梓烟就砍了上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把刀从他身体里穿了出来,刀尖离梓烟非常近,原来是黑衣人赶来救了梓烟一命,他自己腹部也种了一刀倒在梓烟身上。 一阵阵厮杀的声音不断响起,花轿外面打得不可开交,不知是到底哪边的鲜血将那本就大红的丝绸洒得更加触目惊心。双方手中所施展出来的招数都是朝着对方死穴里去的,大有一副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梓烟透过花轿侧面的小窗偷偷往外看,只见外面早已经倒下了一地的尸体,即便是她此刻躲在花轿之中也能够清楚地闻到那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再看看先前趁着一片混乱跑进她花轿里面来的那个黑衣人,早已经因为伤势过重而陷入昏迷,暂时倒是对她没有了威胁。 眼看着外面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梓烟的心中不由得更加慌乱,无奈杜巧娘给她下的迷药药效还没过去,就算是她想要趁乱逃跑都没力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无比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了混乱的战场之中。梓烟定睛一看,居然是苏翎辰和木枭枭!他们这次前来,不止是孤零零的两人,同时还带来了不少苏翎辰暗地里培养的暗卫,少说也有数十个。 这个时候的土匪和杜巧娘的人早已经是斗得两败俱伤,这数十个暗卫收拾起两边的人来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苏翎辰与木枭枭的身影和那些暗卫一起加入战斗之中。相较于其他人,这两人简直不要太显眼,那些练家子土匪武功还算不错的将军府的人本来势均力敌,然而此时此刻到了他们的手下根本就像是收割白菜一样简单!尤其是木枭枭,身为女儿身的她在那一片混乱之中显得尤其如鱼得水,身姿潇洒无比。 他们居然能够找到这里来! 梓烟松了一口气,慌乱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这场将杜巧娘弄得手足无措的混乱,在苏翎辰和木枭枭的手中只坚持不到一刻钟便烟消云散。 那拨土匪本来少说也来了上百人,然而最后见势不对趁乱逃走的只有寥寥十几个。 苏翎辰他们也不是嗜血之人,与那群土匪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也就随他们去了。反倒是随着杜巧娘而来的将军府的众人,侥幸活下来的都被那些暗卫就地斩杀。 “你没事?”苏翎辰轻轻将梓烟从花轿里面抱了出来,不得不说,在看到她一身大红嫁衣的那一刹那,他被狠狠惊艳到了。 “没事。”梓烟摇摇头,想要挣扎着脱离苏翎辰的怀抱,无奈自己现在根本就连站都站不稳。 木枭枭看着暧昧的两人,冲着他们一副“我懂的”的表情,麻溜地跑到一旁去处理剩下的事情了,弄得梓烟有些哭笑不得。 苏翎辰挑挑眉,没说什么,抱着梓烟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旁,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上面。 “你中了迷药?”苏翎辰蹲在梓烟的身旁,微微眯了眯眼,眼中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悄然闪过。紧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晶莹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朱红的药丸给梓烟服下:“这是仿照尉迟宫给你的药丸做的,药效相同,可以缓解你的异疾,对迷药也有一定的效果。” 第157回:红妆出嫁(三) 梓烟依言吞下,不过片刻,果然感觉恢复了些气力。不由有些感叹,这苏翎辰的势力果然庞大;自己不过是在重阳节那天给过他一粒药丸,直到后来才发现这药对他也有效用,然后他才开始重视起来;这才多久,便已经能够完全复制出来了。 梓烟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木枭枭却突然跑了过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杜巧娘不见了。”木枭枭道。 “不见了就不见了,以她那贪生怕死的性子,趁乱跑掉但倒也不是不可能。”梓烟蹙眉,她只当是杜巧娘真的良心发现,却没想到她的心思竟然会如此歹毒,对自己恨到了这样的地步。 一想到那个杜巧娘不过是将军府里一个小小的二等奴婢,竟敢妄想动梓烟,苏翎辰的神色便不由沉了几分,冷哼一声道:“这还真是便宜她了!” 然而一向八卦的木枭枭这时候却并没有理会苏翎辰这妥妥想要为梓烟出气的态度,神色越发古怪起来:“据我们的人说,她是被那群逃跑的土匪给掳走了。” “……这,这些土匪口味还真够重的……”梓烟大概能明白木枭枭这古怪表情的原因了,杜巧娘生的虎背熊腰,五官也长得并不很端正,那群土匪居然会把她给带走…… “她以后也不会好过的,土匪窝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苏翎辰继续冷哼。 “那是她活该!”木枭枭表示非常赞同苏翎辰的说法,对于那杜巧娘是一点同情也没有。 然后,她看向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正在试着活动手脚的梓烟,脸上的愤慨被认真所取代:“阿梓,加入木家!我会安排最好的暗卫在你的身边,绝对不会让你再次经历这样的事情的。而且木家虽然不敢说是第一大家,但是势力也是极其庞大的,只有你同意帮助我们,木家能够给你的好处也绝对出乎你的意料!” 听到木枭枭再次邀请她加入木家的阵营,梓烟先是一愣,继而摇了摇头,一抹苦笑出现在那尚且还有些苍白的面容上:“枭枭,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经过这一次的事情,我已经看清了尉迟宫的为人,也看透了身边那些人心。” 她说着,就连目光都仿佛变得有些迷茫起来:“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去思考那么多复杂的东西,离开这里,或许会好一些。” “什么?!你要离开!”木枭枭惊呼。她虽然希望梓烟能够站在她的这边帮助木家,却更为早已经把她当作了自己的知心好友,现在得知她即将要离开的消息,怎么能够不惊讶! 就连苏翎辰,也根本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决定,一时之间,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苏翎辰,你快劝劝阿梓啊!”木枭枭不知该如何阻止梓烟,只好寻求苏翎辰一起挽留她。 “你真的要走吗?” 苏翎辰声音透着颤抖,双眼之中隐隐有着一丝乞求。 “嗯。” 梓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总是有着太多热烈的情感,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我知道了。” 苏翎辰垂下眼眸,将那抹失望与自嘲掩盖,“……这个,你拿着。倘若将来有机会去到西晋,有这枚玉佩作为信物,或许会方便很多。”他的手中躺着的,是雕刻着玉树银鹤的名为“天仙子”的玉佩,正是先前梓烟留在木府的那块。 “好。”梓烟怀着复杂的心情,将那块玉佩拿接了过来。 苏翎辰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开,不再看着她,就连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你离开以后……要好好保重。” 只见苏翎辰自腰间取下一大包银两,递到梓烟面前边。 “这些银两你们用。” 这些银两已经是足够梓烟同那个黑衣人日常所用了。梓烟抬手接过,还是蛮感激面前两人的。,不过,到是处于礼数,还是拒绝了拒绝。 “谢谢,不用了。” 苏翎辰将钱袋子递到梓烟手中,拍了拍梓烟的肩,缓缓道: “拿着,你一个姑娘,又得照顾一个受伤的人,没有点银子怎么行?拿着拿着。” 见苏翎辰这么说,梓烟到是也无法拒绝,毕竟她一个人身上也没有什么银两,再加上身边还有一个受伤的男子要照顾,没有银子还当真是不行的。这么想着,梓烟也只要就抬手接了苏翎尘递来的银两,侃侃道了声谢。 “多谢。” 苏翎辰同木袅袅不仅给梓烟和那个黑衣人留下了银两,还留下了部分的衣物,免得这两人不够用。这么准备了,苏翎辰和木袅袅这才离了开。 待两人离开,梓烟半扶着那个受伤的黑衣人,往林子里边走去,想着是要去寻处小溪。 毕竟黑衣人的衣物还不曾换过,受了的伤所说处理过了,但是身子也没什么清洗。这会儿自然是要寻个地方去洗洗身子,换换衣物。 至于身上的伤,如今到是还没有处理,等会儿洗了身子,梓烟打算着再为黑衣人处理处理,否则处理好的伤口浸了水委实不好。 看着这黑衣人的伤还是挺重的,光是流的血就已经浸湿了近小半的衣衫。要不是这般,梓烟也不会携着黑衣人到林子身处去寻个溪水处,清洗一下身子,又换件衣物…… 林子里边很是安静,时而也有悦耳的鸟鸣声,叽叽喳喳的,和着林子里的风声,树枝丫摇曳的声,到是奏出了一曲不错的曲子,时而又有浅浅的花香,很是好闻。微风落在人的面皮子上,也是舒服极了。 这处林子不差,无论是景色,幻境,都是极好的。林子倒也挺大,里边的乐曲络绎不绝,时而又能见着三三两两的鸟儿振翅飞翔,时而又能闻着窸窸窣窣的草木声。 走的近了,方才才闻到了些隐隐约约的溪水声,似乎就在前边。梓烟半扶着一旁的黑衣人,寻着溪水声传来的地方寻去…… 第158回:凉竹笙笙(一) 眼前的溪流确实清澈干净,倒也是一处小型的瀑布,也怪不得梓烟半扶着黑衣人寻了那么久。原来这传来的溪水声乃是远些地方这高落差的溪流形成的瀑布所传来的。 在林子间传的更是远了点,梓烟同那黑衣人摸索着水声,怎么说也寻了有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这才寻到了这条小溪流。算不上是小溪流,这溪水到是还挺深的,有小半个人高,尤其是瀑布下边,那儿是更深了,再加之清澈透明,这落差更加是显而易见了。 梓烟将黑衣人扶到了溪水边,放下一旁携带着的包袱,在包袱里边翻出了苏翎尘同木袅袅先前留下的衣物,递给黑衣人。 “你先洗洗换了,过会儿你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黑衣人接了衣物,望了眼梓烟,又望了眼一旁的溪水,缓缓的道: “嗯……那谢谢了……” 梓烟点了点头,便识相的转过了身,往林子深边的地方走了些过去。黑衣人浅浅一笑,将手中的衣物放在了一旁,抬手缓缓褪下自己的衣衫。 黑衣人伤的很重,这么个脱衣裳的动作便耗了他不少的气力的。只见黑衣人的额上已经布满了冷汗,稍稍喘息了口,方才感觉好了些,这才下了溪水当中。双手舀了溪水往身上泼去。 伤口还汩汩的流着血,黑衣人倒也不多关注,抬手舀了溪水就往伤口上冲去。大半的血液洗去,周边的溪水早已是有些微红了。好在伤口的血液流的多了,皮肉的些发白,也不再流血了。 约摸有小半个时辰,黑衣人自溪水中出来了,将梓烟给自己留下的一身衣物换了上来。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一阵剧痛,黑衣人紧了紧眉,半晌才缓了过来。 这身衣衫委实不错,是浅灰色的,落在那黑衣身上,倒也不甚好看,衬的黑衣人更是好看。见远方的梓烟已经背对着自己,黑衣人浅浅笑了笑,放开了声音,往梓烟那边喊道: “我换好了。” 闻了黑衣人的声音,梓烟这才回过了头。见着黑衣人的第一眼,委实是惊了一惊,这身衣衫本不是依着黑衣人的身材而做的,如今落在黑衣人身上,确实极为合身,也极为好看。 梓烟愣了愣,半晌方才回过了神,提步往黑衣人那边走去。 “你怎么样?” 梓烟一边摸索着金疮药,纱布,一面询问这黑衣人。毕竟是救下的人呢,多少还是要照顾照顾的。 “我没事。” 梓烟自包袱当中取出了金疮药,就着黑衣人的伤处,轻轻褪下衣衫。衣衫着的时间短,不曾被鲜血沾染。 梓烟将金疮药一点一点撒在黑衣人的伤处。上药之时,也不忘询问黑衣人一些问题。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黑衣人挑了挑眉,似乎又是被金疮药给弄疼了,双眉又蹙了蹙。稍稍过了一会儿,这才就着梓烟的问题回答道: “我姓凉,叫凉竹笙,是西晋人……我千千迢迢来到北燕国,其实是为了寻找我的长姐……” 梓烟闻了凉竹笙这话,一时间倒也有点同情他。手上的动作未停,上完了药,又取来纱布为凉竹笙包扎了包扎。帮着凉竹笙穿上了衣衫,这才又出言询问道: “你长姐?是谁?我或许还能帮帮你……” 凉竹笙悠悠的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我是小官宦家里的养子,长姐是养父养母的亲生女儿……她会点武功,不过武功不高,听普通的……” 也不知凉竹笙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三言两语,简简单单的介绍了几句关于他和他长姐的情况。不过,这多少还有点水分的,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的好。 “凉竹笙我……”还没有说完忽然从一个草丛里窜出好几个人,梓烟立刻警惕的往后边看,下意识就把凉竹笙给护在身后。 凉竹笙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话,“你们是谁?”看着着装还跟方才那一伙儿很是相似,只是为何会忽然追上来…… 忽然人群中散开一条路,路中间走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衣袍宽松体型宽胖,长相倒是十分猥琐。 梓烟心下盘算着待会要怎么逃跑,“黑大哥!就是他们两个人打伤了弟兄们,还打死了大哥的弟弟!”身边一眼尖的小喽啰很快就认出了两人。 梓烟心下着急却也没有什么办法,“不是,刚刚打伤他们的不是我们,我们也只是路过而已,还没出手呢!”连忙解释。 只是黑大哥哪里会相信,抖了抖身上的横肉,“来人啊,把这个小娘子和后边那个小白脸给我待会去!” 立刻就有人过来把两人抓起来,梓烟紧紧的攥着拳头,无奈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受伤,想要对抗他们是不现实的。 “小娘子,嘿嘿嘿。”一个喽啰搓着手笑眯眯的看着梓烟,梓烟朝着后方走去,想着能不能从小溪这边逃跑。 似乎是看穿了梓烟的念头,那黑大哥一把就扯住了梓烟的领子拎着就走,凉竹笙此时也是被抓住,想要去办梓烟也没办法。 一路上黑大哥对梓烟并不温柔,梓烟看着后头被拎着的凉竹笙也是略微担心,不止是担心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办,更是担心凉竹笙的伤势。 走了好久终于是走到了山寨,梓烟只觉得都快把自己这辈子吃的东西都给颠出来了,那黑大哥看了一眼梓烟,原本就不明显的眼睛眯起。 “把这个小白脸给我丢进猪圈里喂猪!刚好那些猪都没一点油水,吃个小白脸看看能不能长的标志一些,塞上寨子里的那些婆娘!” 黑大哥拍着肚子大笑着,立刻就有小弟符合黑大哥,“大哥果然聪明,只是论姑娘这漂亮,肯定还是大哥你手里头这个漂亮啊。”说着还象征性的吸了吸口水。 “看什么看,这可是大哥的!”旁边的一个小喽啰连忙用力的拍了一下那人的脑袋,“大哥的你都敢念着,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第159回:凉竹笙笙(二) 也是明白自己错了,连忙认错,“对不起大哥,小的错了,小的不应该念着大哥的美人儿,请大哥饶小的一命!” 黑大哥看了一眼梓烟,倒是难得的好心情,“没事,这一次就不记着你的错了,快去帮我把那小子麻溜的给丢进去。” “小美人儿,走,大哥带你进去爽爽。”说着把梓烟给放下,拉着梓烟的手就朝着房间那边走去,梓烟想要挣扎无奈那黑大哥力气大的吓人。 “梓烟!”凉竹笙挣扎着就要起身,却几下被那小喽啰给推翻在地,无奈知得眼睁睁看着梓烟被那黑大哥给带进房间。 房间的装潢倒是十分的恶俗,什么值钱的都往上摆,估计大多数都是被抢来的东西,梓烟被黑大哥用力的甩在一旁的炕上。 随后面前就是一黑,连忙朝着一旁滚去,黑大哥一扑不成反倒是更加有了一点情趣,“小娘子……不要跑嘛,乖乖的,待会就让你爽!” 梓烟此时心急如焚,忽然心生一计,“大哥,不要这样粗暴嘛,这种事情要是强迫的可就不好玩了,到时候怕是要坏了大哥的性质。” 那黑大哥嬉笑着脸凑上前来,“小娘子你是不是说要我待会儿再做……”谁知却忽然冷下脸来,“然后你就好逃跑?!” “没有,我的意思是你想赚钱吗?”梓烟此时也只能赌一把,论力气自己没有他大,能够在这里当上老大的估计脑子也不会笨到哪里去。 在他面前耍心眼成功的几率也不会大到哪里去,黑大哥面上的笑容忽然一滞,“你说什么?” “大哥难道就不想赚银子?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让大哥你赚到银子,而且还是赚很多很多,到时候哪里还用带着兄弟们在这里吃苦不是?” “当土匪多没体面啊,到时候有了银子还可以带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住京城里头可比在这里有排面的多了。”梓烟继续下饵。 黑大哥坐起身,认真的思考着梓烟的问题,“你别想唬我,就你这个一个小婆娘哪里会有什么赚大钱的法子,到时候还不是跑走了?” 梓烟笑了笑,“哪能啊,你看你这山寨这么大,还戒备森严,而且我这边是两个人在你手上,插翅难逃啊。” 看着黑大哥犹豫的样子梓烟知道自己赌对了,看着这个装潢就知道他一定很喜欢钱,而且自己还扯到了他的兄弟,一般的人都会动心。 “如果你骗我你根本做不出那个东西怎么办?”黑大哥眯着眼睛看着梓烟,满是不放心的样子。 “那你可以先给我一些材料,我做出来了你拿去卖就知道了,反正这些天我都在你面前溜达。”梓烟无所谓的摊摊手,内心却十分忐忑。 黑大哥沉思了一会儿这才敲定,“行,小婆娘你要是敢唬我,我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心下的大石头落下,梓烟立刻就开始提条件了,“你先帮我和我朋友一个人准备一个房间,材料你让两个兄弟去买,我待会会告诉他们。” “期间你必须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而且你不许碰我,我朋友也要养伤,不然他都死了,我还有什么或者的理由?” 自己对他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应该相对来说是很安全的,黑大哥冷哼两声,“别得寸进尺,要是惹我不高兴了,我还是一样杀了你!” 说着气冲冲的打开门,门外站着偷听的小喽啰都被吓了一跳,“你们在快去收拾出两间房来给他和那个小白脸!” “不是……大哥,怎么就……”一个小喽啰还没有缓过来,弱弱的问道。 黑大哥却是怒视一样,“还不快他妈给老子去?等着老子抱你过去?”忽然想到什么一摆手,“那人先扣着,等你做出了东西之后我再答应你的要求。” 梓烟虽然心下生气但是也只能无奈的点头。 柳树低垂着枝头,落叶静谧的掉落在院落四周,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竟然就是那些凶名赫赫的山贼的根据地。 黑老大他们好在等待着梓烟,梓烟在桌子上一阵摸索,然后将刚刚制作好的药丸放在了鼻尖轻轻一嗅,梓烟的俏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看来终于成功了,现在应该去找黑老大将人放了!” 梓烟握了握秀拳,走到门口,门外有着两个大汉看守着,这是黑老大为了防止这个聪明的姑娘逃走而设计的,其实不用黑老大他们来,梓烟也不会逃走的,她还要救人,如果跑了的话这些山贼说不定会直接对他下杀手。 “药丸制作出来了!让你们老大来!”梓烟推开门,开门见山的对两个大汉说到。 大汉眼中一抹**一闪而过,这个女人还不是他可以动的,不然还没有成功自己的脑袋就该到山林之中喂老虎去了。 “好,我们这就去禀告!”大汉看了看另外一个同伴,对方点点头,然后他才放心的去了前厅。 黑老大黑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水喝了一口,手下大汉过来,黑老大眉头一皱,“是不是那个女的又在闹事?” 大汉低着头,恭敬的说到,“不是的,是她将那个药丸制作出来了,老大请看!”说着捧着药丸到了近前。 黑老大露出一抹笑意,这个女人看样子还是识趣的,他摸了摸药丸,然后放在鼻子处闻了闻,然后沾点水一舔,感觉差不多。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黑老大说着拍了拍大汉的肩膀,大汉连忙在前面带路。 两人很快到了庭院,梓烟端坐在桌子上,她早就知道黑老大肯定会来的。 “真是辛苦姑娘了!”黑老大进去就笑着脸说到,眼神略微朝下,看着盈盈一握的腰肢。 梓烟眉头一皱,一张脸马上冷了下来,“管好自己的眼珠子!” 听到冷喝黑老大才醒悟过来,要是其他女子有着这个紫色,恐怕早就入了他的魔爪,但是这个女人不一样,他不敢动,不然身后那位肯定会把自己杀了! 第160回:凉竹笙笙(三) 想想那一位的手段,黑老大吓得一头冷汗。 “效果你也知道了,现在谈谈我要的东西!”黑老大心头一震,看着冷静的梓烟,眉头一皱,“你想要什么?” “我要给凉竹笙治病!”梓烟冷静的说到。 “那个小子?”黑老大眉头一皱,不过想想两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于是点头对着外面吼了一声,进来一个大汉,黑老大指着梓烟说到:“带这个女的去哪个小子的房间,你就暂时跟着她就好!” 大汉连忙答应,然后跟在了梓烟的身后。 梓烟心中不喜,不过自己现在只能算是人家的俘虏,所以监视也只是正常而已。 大汉带着梓烟到了一间别院之中,指了指里面的房间,“那个小子就在里面了,我就不进去了!”说着抱着手守在了外面。 梓烟 第94章:旧光(三) (8) 暗地松了口气,还好这个家伙不跟着进去,她推开门,凉竹笙躺在床上,这些贼匪还给了张床还不算是泯灭人性, 他的皮肤很白,看着梓烟进来一双黝黑的眸子看了过来,“咳咳……姑娘是来救我的?” 听着他咳嗽梓烟看了看门,没人进来才松口气,然后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绣帕放在了凉竹笙的头上,然后抓住了对方的手把脉,查看一番发现对方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而已才放心。 “你不用担心,我是来给你看病的!”说着坐在了病床上,绣帕沾点水放在了凉竹笙的额头上。 “你只是普通感冒,没有那么严重,自己小心就好!”说着走到门口,朝着大汉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屋子里。 过了一会那个大汉推开门进来,端着一盆热水,还有一个瓷碗,“你要的都给你了,这个药也是弄好的,直接给他服下就好!” 大汉说完就退了出去,继续在外面镇守着。 梓烟从怀中的香囊上面抽出了一根银针,然后放在了汤里面,看见银针没有变成黑色这才放下心,看样子这些家伙并没有放入其他的毒药进去。 小心的将药碗端到了凉竹笙的面前,然后将凉竹笙小心的扶起来,凉竹笙两只黑黝黝的眼球看着面前这白花花的大腿,突然她的身躯一颤,他看见了一个纹身,那个纹身刻在了梓烟的大腿的内侧,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太过于倾斜,也看不出来这个烟字。 这就是一个烟字,是当年华阳王妃给她刻下来的,为的就是日后好去找寻。 “原来我一直要找的人竟然早就见到了,真是可笑,只是如今陷入了贼窝,还不知道时好时坏!”凉竹笙心中一叹,不过却乖乖的将药水全部喝完,等到梓烟端着盆离开了,他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弄好了?弄好了就好,我也好带你回去向黑老大交代了额!”大汉说着带着梓烟又回到了院子。 “看样子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可以安心的给我弄药丸了?至于逃出去的话你就不要想了,一旦我发现你有这种心思,我会马上弄死你的,我希望你知道!而且那个小子的命就在我的手中!”黑老大阴冷的说到。 “我知道!”梓烟冷冷说到,和这种悍匪绝对不要将就什么情面,这些全都是把脑袋挂在了裤子上的人,无法无天就是他们的代言词,他们这些人可是一点情面都不会将就的! “希望如此,有什么要求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他们会尽量满足你的!不过千万不要让我知道你有什么逃走的想法,不然将你抓回来之后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了!”黑老大嘿嘿的说到,他可是早就对梓烟的身体很有兴趣的了。 “哼!”梓烟一声冷哼,没有理会黑老大,黑老大索然无趣,起身自己走了。 外面的两个大汉继续镇守在这个地方,如果这个女人跑掉了,那么自己二人的脑袋绝对会掉的,这点黑老大是不会开玩笑的。 大清早的乌鸦就停在了院落的墙上面,梓烟很不喜欢这些东西,感觉黑漆漆的,总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你听说了没有,巡山的家伙带来了一个女的,那身材,听说很是丰饶啊!”门口两个汉字低着头,恶心的交流着自己想法。 “那群家伙,也不知道走得什么运气,出去巡个山都可以找到这种极品娘们,你说说我们这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呢?”大汉说到。 “你想要的话还不简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呀,里面不久有一个!”大汉说着指了指房间。 “去死你,你就是嫌老子死的太早!老子还没有上到就会被你这个家伙弄去黑老大哪里然后老子死的翘起来,你就给我立功!”大汉冷声说到,另外一人嘿嘿一笑,也不恼怒。 梓烟听着他们的污言秽语,只是叹息一声,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姑娘入了他们的手,不过她可没有那么好的善心,自己这边连自己都要快顾不上了,现在要是可以将凉竹笙和自己就出去就已经够好的了,哪里能顾得上别人。 “听说那个娘们的性格特别的烈,而且精神好像不是很好,听说连黑老大都去了!”大汉说着吞了口口水。 “你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分杯羹?”大汉有点心动了,如果真的和同伴说的那样,自己两人去了黑老大肯定不会说什么。 “可是我们如果贸然离开的话,黑老大会不会将我们杀了?”大汉说到,另外一人皱起眉头,但是还是**战胜了理智,他一拍手,“干了!自从接了这个苦差事,老子就没有开荤过了!”说着两人都朝着庭院走去。 “唉,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良家女子!”梓烟轻叹一声,不过也推开了门跟了上去,这次能不能成功脱离这个贼窝就看这次了。 手中还握着刚刚制作成功的迷药药丸,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主要就要靠着这个东西了。 第161回:暮春凉凉(一) 院子中一个精神状态不好的妇女大吼着推开那些想要占便宜的悍匪,这些悍匪没有发怒,反而继续起哄着,一个个冲了上去,在妇女的胸前和屁股上面一阵乱摸。 妇女反抗没有用,怒吼着,但是这些家伙一个个就这样冲了上去将妇女压在身体下面,妇女没有办法继续反抗,只能认命,不过看上去她的精神确实有着问题,只是一阵乱弄,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样子。 “等我将这些东西都布置好了,我如果可以救你的话一定把你一起救出去!” 看着被土匪们强奸的女子,梓烟心中说到,她悄悄将药碗丢尽了水池中,这个水池就是这些土匪用来饮用的水源,只要里面都是迷药,到时候这些土匪肯定全部都会中招,而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着这个机会的来临。 梓烟走回了院子,看门的大汉也不在了,她连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关键就是那些用来制作药丸的东西了一个都不能留下给那些匪徒。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了,梓烟预估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于是整理一下自己的裙摆,然后悄悄的到了庭院前面,被强奸的妇女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是露出了一脸害怕的样子,那些匪徒果然全部都被迷晕了。 梓烟看了看妇女,确定了对方确实精神有问题,但是妇女像是看见了她,连忙害怕的朝后退去,看见这个样子梓烟也没有了带他出去的意思。 如果带出去反而没有办法存活她! “算了,就当我对不起你们!”梓烟心中发狠,然后连忙离开到了凉竹笙的院子中。 “我们赶紧走,那些匪徒全部中了迷药,现在全部都倒下了!”梓烟说到。 凉竹笙连忙从床上起身,他的伤势早就已经好了,只是为了获得土匪的优待,所以一直装着有病在身。 “我的钱袋还在,我拿了回来我们这就离开!后院有着两匹马!”凉竹笙说到。 梓烟点点头,到了后院果然有着两匹马站在原地吃草,凉竹笙上去抚摸了一把马的毛发,“好马,也不知道这些匪徒从哪里弄来的,现在可是便宜了我们!” 说话间就已经上了马,然后轻车熟路的驾驭起来,梓烟跟在身后都出了院子,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梓烟才感觉自己解脱了,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两人驾驭马匹狂奔在路上,很快就进入了山林中。 “这回才是真的脱险了,我们现在去往何处?”凉竹笙说话间看向了梓烟,知道了梓烟的真实身份,他这回才算是完成了一半任务,要梓烟答应和她一起走了,才算是完成任务。 “跟着我一起去?”凉竹笙说到。 梓烟皱着眉头,但是还是在凉竹笙的注视下缓缓点头,这算是同意了,凉竹笙心中高兴,但是脸上还是高冷的样子。 两人驾驭着马儿一路朝着西晋国而去。 此时梓烟的马车已经被人查了出来,院子里面几个妇人正在高兴的商讨着什么。 “那个梓烟看样子这回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您可以放心了!”一个穿金戴银的女子对着另外一个贵人说到。 “是,看样子我们不用担心地位的问题了,只是不知道做事情干不干净?”那个贵人转头问道。 “放心,我已经托人打听了,进入的是黑老大的贼窝,黑老大是什么人,哪个女人到了他的地盘,还能好好的走出来的?”女子一脸的得意。 “就算是出来了,就算是黑老大他们都没有动过她的身体,我相信老爷也不会再去相信她!这年头人言可畏!”妇女说到。 另外几人哈哈大笑,这话说得有理,谁能保证真的没有人动过梓烟的身子?这样子看来那个贱人果然是不会再回来了,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先奸后杀,然后将尸体抛弃在了山林的某一处地方,最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叼走。 山里的村民们皆是疑惑不已,这群女人看起来衣着华贵,地位不凡,应当是从都城里来的贵妇人。可贵妇人们又怎么会屈尊到这种穷乡僻壤里来呢? 只是他们也不敢多问。这年头,少知道些东西更为保命。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所谓的“贵妇人”并非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而是蕙香和她手下新招揽的一个婢女名叫眉琴的,因着杜巧娘连月未归,不放心,便亲自来了一趟。 “哎,话说这杜巧娘究竟去了何处?”眉琴忽然想到,莫不是畏罪潜逃了,或者也被黑老大抓进贼窝里了? 蕙香倒不以为意,“不过一个贱婢,本来也是下贱痞子,何苦去管她?反正梓烟已经不会回来了,杜巧娘是死是活也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眉琴心中一阵唏嘘,面上仍连声道“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又离开了这深山里,连着几日奔波赶回将军府,将事情回禀给穆青娴。 穆青娴自然是心情畅快,当即赏赐了蕙香等人,蕙香又顺势将眉琴提了二等。 只有兰香仍然面无波澜,但没有在穆青娴跟前吭一声,只是离了廊下,对蕙香等人淡淡的问道,“你们亲眼见到了梓烟嘛?” 蕙香一怔,眉琴抢着答道,“回兰香姐姐的话,虽是没有见着,但当地村民实实在在的看到她被山匪掳了去,哪里还能有好下场呢?” 原本她们都没多想,只兰香这一问,反倒激起了蕙香心中的疑虑:梓烟素来多诡计,说不定这也是她弄出来的谣言,而真正的她早已逃之夭夭。 想到此处,她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后悔当初没有亲自上山去看看。 兰香看着她这番模样,心中长叹一声,“罢了,就算她还活着,也不可能再回羌城来了。如此,便权当她死了。” “是啊蕙香姐姐,那贱坯子已经是戴罪之身,再不可能出现在咱们面前了。况且,虽然我们并没有亲眼见到,但被山匪掳走一事也算**不离十。” 第162回:暮春凉凉(二) 众人又纷纷劝慰,蕙香这才宽了心,只抛下一句“便宜那贱人了”,便径直往厢房走去。途径杜巧娘的厢房时,只见里头的人正忙不迭的往外搬运她旧时所用的衣物,而旁边那间厢房早已空置多时。 梓烟被崔洋赎走的时候,东西就已经悉数搬到隐山木府了,之后也没再提新的二等侍婢,便一直将厢房闲置到现在。 仿佛被某种东西吸引了一般,蕙香鬼使神差的抬起脚,走进了那间空置的厢房,一阵呛鼻的灰尘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了皱眉,然而,她敏锐的嗅到,在浓浓的霉味中,居然还夹杂着一点残香。 那是蕙香很熟悉的香味,梓烟的香味。 贱人!明明走了,还要留下这么些痕迹!蕙香双手攥紧成拳,挥手招来门外的眉琴。 “姐姐有何吩咐?”眉琴自然知道这间屋子曾是谁的,只是该清理的东西早就清理干净了,不知蕙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烧了。” 眉琴先是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蕙香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眉琴这才确信她所说的的的确确是要烧了这间厢房。 纵使眉琴也不大喜欢梓烟,可烧屋子这种事情并不是嘴上说说这么轻而易举的,她犹犹豫豫的回道,“这一带厢房一间连着一间,又都是这种材料,稍有不慎便会走水,二小姐闻起来,怕是不好交代啊……” “那你就给我谨慎的烧,仔细的烧!”蕙香怒吼道,吓得眉琴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当即吩咐几个小厮准备火把。 玉箬轩的滚滚浓烟一下子扶摇直上,整个将军府的为之诧异。蕙香对此只说,那间厢房原来住着的人得了瘟疫,故而不得不烧之毁之。 但这个说法并不能得到众人的信服,主子那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慢慢的就这么去了。 只有玉箬轩的人知道,那间厢房一烧,梓烟是真的不会再回来。 玉箬轩的浓烟摇摇直上的时候,锦云入画如嫣三人正在盥洗室里忙碌着。 正是开春时节,万物百废待兴,将军府刚过了年节,又出了穆王后那档子事情,自然需要趁着新春慢慢的把失去的东西拾起来。主子们重振威风,奴婢们自然也谨言慎行。 “姐姐,你们看那烟——”入画眼尖,最先吼了起来,“好像是内院!难不成是哪家小姐的闺房走水了?” 如嫣听到声音也凑上前来看,盥洗室离着内院远,看不大清楚,但凭借着直觉,如嫣还是一下子猜到了浓烟所在之处,“看那个方向,莫不是玉箬轩?” “玉箬轩走水了?”这可不是寻常事,锦云眉头一皱,立刻派了一个小婢女去查探,不多时就得了消息。 如嫣最先提出了质疑,“若是有瘟疫,怎的之前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你再去探探,到底烧的是哪个婢女的屋子。” 小婢女自然又去了,回来时脸色苍白,“回几位姐姐的话,火是蕙香姑娘吩咐烧的,烧的是、是梓烟姑娘曾经住的屋子。” “梓烟?!”三人皆是一惊,梓烟早就离开了,她的屋子并无人居住,如何会有瘟疫一说?可见是个幌子了。 只是,梓烟在秋后便离开了将军府,年关后又因牵扯到穆王后的案子被凌迟处死,这事俨然过去个把月了,怎的忽然又烧起她的厢房来? 而且放出来的理由也是奇奇怪怪。梓烟是犯了事的人,大可对外说那屋子晦气,烧了,平白无故为何冒出瘟疫这样荒唐的说辞?可见里面的兜兜转转太多。 三人皆是沉默许久,入画的眼泪早就“啪嗒啪嗒”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尽的往下掉,如嫣颤颤的说,“这事,要不要告诉苏嬷嬷?”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苏嬷嬷当初收了三个女孩,小绛和小荔先后去了,连唯一的梓烟也……她老人家身子骨本就不好,不知受的受不住。 锦云咬咬牙,正欲说这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苏嬷嬷,只求着时间能让她慢慢忘却掉这些悲伤的过往。 然而她一侧身,却看见苏嬷嬷站在门槛前看着她们。 锦云突然就哽塞了,还是如嫣咽了咽唾沫,上前去搀扶她老人家,“您老怎的不在屋里待着?这正是乍暖还寒时节,最容易着风寒了。” “可不是嘛,梓烟那丫头若是还在,肯定又穿着薄薄的衣裳到处跑,骂也骂不听,”苏嬷嬷苍老的声音竟带着一丝笑意,让她整个人更显和蔼可亲,“不过说起来,那丫头的衣裳一件比一件华丽,金丝银边的,那丫头又长成那副模样,哎你别说,穿起来还真有点小姐的风姿。” “嬷嬷……”如嫣再也说不下去了,再看入画,早已经哭成个泪人,一向坚强的锦云也眼圈红红的撇过了头。 “哎,画丫头哭什么呢?”苏嬷嬷脸色微变,“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梓烟那孩子死了?” 难道不是么……行刑那日早已过去了,再无回转之地。如嫣抿着嘴不说话,她心中早认定苏嬷嬷因为悲伤过度而得了失心疯。 “你们都别哭了,”苏嬷嬷笑道,“等你们活到我这个岁数,看人也一看一个准。想当年我在玉门关外捡到那丫头的时候,就看她眉眼不凡,定是母仪天下之命,又怎么可能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死去呢?哎哎哎,别哭了哈,一个个哭成这副模样,倒叫人笑话……” 三人只当苏嬷嬷这番话是劝慰,越哭越离开,院子里的海棠树却在一阵春风后恣意妄为的开了花,随风摆动着新鲜的花瓣,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清香。 苏嬷嬷从如嫣的怀里抽出手臂,一个人颤颤巍巍的走到海棠树下,嘴角里的笑意越发的深了,“你们看,绛丫头和荔丫头也很赞同我说的话呢……梓烟那孩子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的,一定会的……” 泪眼朦胧中,三人微微抬起头,分明看到那株海棠树鬼使神差的摆动着树枝,欢脱的好像很赞同苏嬷嬷的话一般。 锦云忍不住想,若是梓烟在这里,想必又要铺纸泼墨,画上一副《海棠醉春》了? 第163回:暮春凉凉(三) 静夜深深,冰冷的露水顺着檐下那片芭蕉叶滚落在地,敲出令人心碎的声响。窗枢内,透过薄薄的窗纱可以看到里面扑腾的烛火,孤独而寂寞的摇曳着它羸弱的身姿。 “呯——” 一声激烈的碰撞,茶水四溅,杯盏尽碎。 “你说,她被山匪掳走了?” 自打那次掉包计失败,尉迟宫就被禁足在府内。因为是尉迟疆亲自下命令,无论是死士还是兵卫,没有一个敢替尉迟宫出头,他孑然一身,自然不可能逃脱。 那时尉迟宫才明白,这些年他自以为得到的权利,在父亲的权威面前根本连屁都算不上。 粲花已死,他身边也就剩下一个杨素算得上是体己人。 而此时,杨素心中也是大骇,这个消息是从将军府里的密探传出来的,据说当日送梓烟出逃的杜巧娘多日未归,穆青娴派蕙香一干人等亲自去山中查探,得到了这个消息。 不知是死是生,下落不明。 杨素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梓烟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座山在哪里。”尉迟宫忽然抬头问道,杨素一怔,继而立刻想到了自家主子要做什么。 “公子,万万不可啊,此行危险,若是让家主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杨素虽与梓烟相好,可现如今已经过去这么些时日了,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再补救似乎也没什么用。 然而尉迟宫意已决,又费了好大一番劲解了禁足,只身一人上了山,连夜厮杀,将匪窝屠尽。 那些山匪前日被下了迷香,身体内里本就垮了,如今纵使人多,也拼不过尉迟宫如狼似虎的厮杀,没打斗几个回合便尽数倒下。 只可惜,将匪窝翻了个底朝天,尉迟宫也没看到梓烟的身影。这时他才想起应该留个活口询问一下她的下落,然而为时已晚。 恍若晴天霹雳般,他怔愣的走着,跌跌撞撞的来到一处山崖边,远远却瞧见一个人影如同木桩似的僵直矗在那儿。 “烟儿?” 他顿时来了个激灵,几个健步冲上前,谁知那人扭过头来,满目苍夷,明明黝黑的肤色透着死气沉沉的枯黄,身体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单凭五官完全辨认不出是个人的模样。 尉迟宫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接连倒退几步。即便此人容貌尽毁,但他还是坚信对方绝对不是梓烟。 “你,你是谁?”他试探性的问道,转而又想,既然是出现在匪窝附近,会不会也是山匪掳来的良家妇女呢?既然如此,或许她知道梓烟的下落。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大概十五岁,身上带着一股奇香,气度十分不凡的?”尉迟宫赶忙逼问道。 那人怔怔的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是摇头。月从云层中透出光来,照耀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更加狰狞。 尉迟宫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不过多时他便彻底想了起来。 是她没错!他们曾经在陌云山秋狩时见过几面,而且据杨素所说,穆青娴正是派她将梓烟掉包带走的。 没想到,如今她也落得如此下场。 “杜巧娘?你是叫杜巧娘对?”尉迟宫不死心的问道,如今山匪尽亡,要想探听消息,便只能从此女身上下手了。 谁知杜巧娘的嘴忽然咧开,从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干笑来,在月黑风高的林子里显得可怖不已。 尉迟宫正欲再问,只见她纵身一跃,义无反顾的跳下了万丈悬崖。这速度太快,竟让尉迟宫来不及反应,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崖边月光潺潺,早已不见杜巧娘的身影。 他便这样独自一人呆呆的站在崖边,一夜无眠。杨素在山下待了一夜,实在放心不下,翌日上了山,找了半晌才找到面如死灰的尉迟宫。 “公子,梓烟呢?”杨素张口说完便后悔了,自家主子都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她反而先关心一个举足轻重的婢女。 还是一个已经背叛了他们的婢女。 “公子,你没事?”杨素趁着尉迟宫还没回答,赶忙补充道。尉迟宫仍然痴痴的看着崖边,那种神情,仿佛梓烟已经从那里跳了下去一般。 杨素心中一跳,仓皇冲到崖边,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云雾,试图找寻梓烟的痕迹,然而无果。 难道,她果真死了?杨素感到难以置信,从羌城的水深火热中逃离的梓烟,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难道就这样死在穷乡僻壤? 她不信。 一直到返回尉迟府,尉迟宫都没有说一句话,杨素也不好再问。直到又过去了半年,她才从尉迟宫的嘴里多多少少探听到,真正跳崖的是杜巧娘,梓烟失踪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杨素心中一块大石头轰然破碎,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涌出泪水来。 失踪了,就意味着一辈子可能无缘再见,可想到梓烟还活着,在这茫茫红尘中的某一隅过着属于自己新的人生,杨素就替她感到欣慰。 走了就好,离开羌城,离开北燕,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皇宫内,华阳王妃扶着几个月大的肚子,焦急不安的在殿内来回走动。懿九劝了好几次,她始终都没法放下心。 虽然苏翎辰和木袅袅已经赶着去救人,而且以他们的能力,再算算时辰,应该能够从穆青娴手上救下梓烟,可华阳王妃还是紧张不已,好像在经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博。 直到殿外浅丸慌慌张张冲来,跌了几个踉跄后说道,“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华阳王妃赶忙迎了出去,当她看到苏翎辰脸上淡淡的笑容时,就知道梓烟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接下来估计会去西晋国,她身旁有个武功还不错的男子,不像是坏人,应该会保护她。”苏翎辰淡淡的说道,他不认识凉竹笙,却在短时间的交往内轻易判断出他的善恶。 至少,他不会伤害梓烟。 “好,好……”华阳王妃嘴里不断的冒出这个词,须臾后方才想起问道,“那你呢?” 第164回:梓上孤烟 这是在问苏翎辰接下来的打算。 当初,朝中尉迟家族和将军府权势滔天,而后宫中,王后和尉迟王妃深受王上宠爱,只有她一没子嗣,二被冷落,局势对隐山木府极为不利。 远在西晋的皇帝这才派自己儿子亲自出马,远赴北燕扭转棋局。当然,更多的缘由还是为了锻炼这个将要成年的嫡皇子。 如今,穆王后已逝,华阳王妃又怀上了皇子,三大家族和皇室之间的天秤差不多平衡了,苏翎辰也算顺利完成了使命。 “我三日后启程,返回西晋。”果不其然,苏翎辰这样说道。 华阳王妃沉默了,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悠远的悲伤,很快又沉淀在与世隔绝的冷漠里。 至太始二年算起,华阳王妃足足有十五年没有离开北燕了,西晋的人和物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成为了一个永远的回忆。 “姑母可有什么要侄儿带去西晋的么?” 华阳王妃一愣,这好像是苏翎辰到北燕国之后,第一次直接喊她“姑母”。 她是西晋皇帝的远方族姐,从血缘上看和皇帝一脉实在太疏远了,但她从小被养在先太后膝下,与皇帝情同手足,这才被尊为西晋长公主。 因此,从辈分上算,苏翎辰的确也该叫她一声“姑母”。 只是,就像北燕国三家鼎立,西晋国的几大家族也有自己的明争暗斗。而她所站立的那一派正好与苏翎辰对立。 这也是她和苏翎辰之间始终有所隔阂的原因。 “王妃?” 苏翎辰皱了皱眉,华阳王妃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她以最快的速度掩饰内心的繁杂思绪,说道,“本宫多年未曾回去,早已生疏了。替本宫向你父皇问好即可。” 只是向父皇问好吗? 苏翎辰微微的眯了眼,华阳王妃则侧过头不再看他,“你既然已经决定启程,本宫也不好再叨扰,你且去。你也到这个年纪了,想必接下来几年还有桩桩大事要忙,你多多保重。” 这便是逐客令了。苏翎辰微微抿了嘴,浅笑着朝华阳王妃拱了拱手,转身慢慢离开宫殿。 苏翎辰这次回去,几个皇子都到了这个年龄,很快就要面临着夺嫡之争,若是成了皇太子,继而又登基称帝,基本不可能再次踏足北燕了。而作为王妃的苏瑾自然也不可能返回故乡。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一别,怕是此生难以再见。 “辰儿,”华阳王妃突然开口道,“若是你还能见到烟儿,望你能多多照顾她。” 苏翎辰顿了顿脚,却没有开口,片刻后径直走出宫殿。 “他这是什么意思?”懿九不满的说道。尽管苏翎辰是三皇子,但华阳王妃才是她的正经主子。如今自家主子被人不待见,她做奴婢的也觉得没脸。 “他不说话,就代表答应了。”华阳王妃却笑了,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烟儿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是啊,王妃您就不用担心了。”懿九忙说道,一边招呼着浅丸端茶上来。 “他们这番若是去西晋,必定会经过玉门关。浅丸,你即刻启程,务必赶上她的步伐,将我想跟她说的话传达给她。” 浅丸一愣,笑道,“不知王妃想跟姑娘说些什么呢?” 燕耀元年,北燕国边疆,玉门关。 辽阔的戈壁滩上,一排而过的城墙巍峨耸立,远处不断有狼烟烽火直挺挺而上,在无垠的蓝天中留下一道道寂寞的痕迹。 苏嬷嬷曾说过,她就是在玉门关前的梓树下捡到自己的,当时,她还只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亲人是否尚在人间,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 梓烟和凉竹笙牵着马,并肩而行。连续一个月的奔波,当她们抵达北燕边疆的时候,初夏已经悄然而过,酷暑来临。 这日,正是晌午,两人都着很朴素的麻衣,背着各自的包裹,慢慢的踱步。抵达玉门关后,离西晋国已经只差一步之遥,他们没必要再这么紧张的赶路了。 就算那些人察觉了梓烟的逃逸,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囚犯就追到西晋国去。毕竟两国关系一直处于僵持状态。 等于说,只要梓烟离开了玉门关,她就彻底安全了。 “我们在这个城邑休息一日。”凉竹笙牵着马,尽量缩小自己的步伐。 梓烟轻轻的颔首,虽是酷暑天,她却丝毫不觉得炎热,浑身清爽无比,再看凉竹笙满头是汗,相比之下真是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诸多不寻常的地方。譬如她的体质越来越好了。从前虽有尉迟宫的药吊着,但时常会发病,特别容易着风寒,尤其是这种长时间的奔波,以她的身子骨是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了的。 可是这一次却是例外。她浑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无论是寒冷的天气还是炎热的天气都觉得舒爽无比。 她坚信,自己的变化源于苏翎辰给的药丸。 难道,他并非完全按照尉迟宫的药去仿制?也对,他好歹是西晋国的三皇子,背后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梓烟摸了摸放在胸前藏着的鼓鼓的药囊,心中泛起一阵心酸。苏翎辰给的药丸很多,但总有用完的时候,到那时,她又该怎么办呢? 第一次被压下牢狱的时候,她并不怕死。可经历了这么一场逃逸之后,她格外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 “竹笙,”梓烟忽然叫住了凉竹笙,“我不想在此地休息了,等过了玉门关,再去西晋国的城邑里找留宿的客栈。” 凉竹笙有些怔愣,几步之差而已,有什么区别嘛?可看着梓烟坚定的眼神,他不忍心拒绝。 “行,只要你身体撑得住,我们即刻出发。”反正过了玉门关,就是他的国土了,住宿反而更方便。 虽然两国政治上有些隔阂,但丝毫不阻挡商贸往来。因此,每日通过玉门关的商人数不胜数。当然也有不少像梓烟这种投奔异乡求生的平民百姓。 梓烟牵着马遥遥跟在凉竹笙背后,准备通过关卡的检查。再回首时,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她看到那个人在朝自己招手,但一眨眼又消失在人群里。 她一怔,随后又想,现在北燕国能有几个人知道她还活着呢?想必是眼花了。 她的眼前忍不住浮现出一个个故人的身影来:小绛、小荔、杨素、粲花、阿妲、张盛、苏嬷嬷、杜巧娘、蕙香、兰香、穆青娴、木袅袅、华阳王妃、穆王后,还有尉迟宫…… 那些人的模样一个接一个渐渐的化作虚烟,消失殆尽,就好像她那些回不去的光阴。 梓烟已经死了,带着她那些悲伤的记忆永远的埋葬在这片国土上。 燕耀元年七月初,她离开了北燕,离开了这个她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没有凄凉的乐曲,没有冰冷的雨水,她的离开并没有给这片土地带来什么变化,就像她当初来的时候那样。 走过玉门关,只看到在云雾缥缈间,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西晋的山水像一幅绝美的画卷慢慢铺陈展现在他们面前。 从今日起,这世上少了个梓烟,多了个苏梓烟。 第165回:新郑秋雨(一) 西晋大历十六年深秋,新郑。 原本是万里晴空,到了午时三刻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泥泞的道路旁郁郁葱葱的芦苇丛随风而摆,一辆辆马匹飞驰而过,行人匆匆。 棠梨客栈在新郑不算出名,旁边既没有驿站也没有街坊,就这么突兀的设在人迹罕至的小道边。偶尔会有过路的旅客停下脚步在此喝几口清茶,也不过如此。 像这种格局的客栈到处都是,免不了常年受街边霸王的压迫,可棠梨客栈屹立于此已经几十年了,风雨不倒。渐渐便有传闻,这间客栈背后有权贵做靠山,实际上是个采撷讯息地下接头的点。 年代久了,什么样的传闻都有。 这日下了雨,过往的旅客比平时更少上几倍,客栈的小二正倚在门槛上打瞌睡,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马鸣,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两个披着蓑衣的人牵着马匹,停在外面。 他懒怠的挑了挑眉,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可他不动,那两人亦不动,半刻后,他撑不住了。 “两位有事?” 高个的男子扶了扶压低的斗笠,露出那双冰冷孤傲的眼眸。小二浑身一滞,知道此人必定大有来头,登时换了一副嘴脸。 “哟,远道而来必是贵客,快快请进,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男子重新压低的帽檐,将两匹马的缰绳往小二面前一伸。小二娴熟的接过缰绳,把它们牵到马厩里拴好,再回头时,男子已经搀着身旁的女子进了客栈。 他们张望了片刻,最后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两位是从北燕来的?”小二端着茶壶上前套近乎,谄媚的笑容让他整张脸的赘肉的拧到一起。 便是说话间,他已经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通。男子长着一副西晋容貌,身材高大魁梧,腰间别着剑,手上长满了茧,观其身型体魄,一看便是练家子,而且武功不低。 而他身旁的女子用斗笠上连着的白纱遮面,从身姿仍可看出其容貌气质不凡,而她的举止投足又符合礼仪,若不是出身高贵,也必定受过很好的教养。 “这是什么茶?”男子抿了一口茶,问道。 “很普通的清茶。”小二实话实说,像他们这样的小店,也只能提供这种程度的茶了。 男子没有说话,而对面的女子也始终保持沉默。 “两位远道而来,是否需要在此借宿一晚?”小二试探性的开口。 男子看了女子一眼,似乎正在等待她的回复。女子抿了一口茶,道,“竹笙,这里离姑苏城还有多远?” 原来她没有来过西晋。小二当即下此定论。姑苏是西晋的皇都,而新郑作为姑苏的邻城,同样名满天下。 小二很想回答她的问题,但出于礼数,他选择闭口不言。 “只差几里路了,”凉竹笙的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不过眼下天就要黑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雨……” “恩,我们明早再出发。”不等他说完,苏梓烟直接道。 很难想象又一个深秋悄然而至,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跟着穆氏的车队去陌云山狩猎,然而一年后的今日,她和北燕已经隔着千山万水。 接连三个多月的旅途奔波,他们终于离姑苏城只差一步之遥。 两人先上楼去整理了住处,紧接着重新回到堂内,又点了几碟小菜。 小二重新回到门口打瞌睡。本来以为好容易来了两个旅客,谁知竟是两个闷葫芦,一切还是这样安静。 “救命呐——” 一声凄厉的叫喊打破了保持许久的寂静,三个人齐齐往外看去,凉竹笙当即站起身像一面墙般挡在苏梓烟的面前。 苏梓烟同样十分警惕,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的盯着客栈外。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披散着满头青丝,跌跌撞撞的从雨里跑来,她的脸色苍白,恍若鬼魅。 “喂,姑娘,你——”小二赶忙拦住她。 “小哥,救我,救救我……”那个女子的头发凌乱无比,遮挡住她的容颜。这时,天空划过一道狠戾的闪电,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那个女子的容颜显得清晰可见。 是她? 不,不可能是她。 可世间真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人? 苏梓烟的瞳孔渐渐放大,完全无视了接下来劈下的一个闷雷。她的大脑中使劲想着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渐渐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 五官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只是神韵。那个人的英姿飒爽至今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而眼前的女子太过柔弱了。 不可能是她。 可苏梓烟从来不相信巧合,如果她推断的没错,此女必定和北燕隐山木府有关系,要不然怎么会和她家的二小姐木袅袅长得如此相似? 凉竹笙对苏梓烟的眼神很是不解,“你认识她?” “不认识。”苏梓烟摇摇头,北燕的事情早就与她无关了。 凉竹笙重新回到了位置上。那边,女子和小二仍然在纠缠着。 “有人要绑架我,把我卖到青楼去……”女子哭哭啼啼的,让人看着很是心疼。 小二很为难,他见多了世面,在没有判断事情原委之前不会轻而易举的报官。 “咚咚咚——” 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几个黑衣大汉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暴雨中将女子围住,二话不说上前拉扯她。 小二注意到,他们看起来粗暴,但行为很拘谨,言辞也颇为尊重。 “姑娘跟我们回去……” “姑娘请不要为难我们……” 难道是被卖到贵人府里做妾的?要不然这些个大汉为什么不敢碰她?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女子死命挣扎,那些大汉想要控制住她又无从下手,便一直这么僵持着。 苏梓烟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长长叹了口气,只闷声喝茶。凉竹笙看出她不想管这事,只得把内心的疑惑藏住。 谁知那小二看不惯他们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偏偏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喂,里面的,出来帮帮忙啊!别坐视不理啊……” 第166回:新郑秋雨(二) 那些人才注意到,原来里面还有两个客人。便是趁着这个档子口,女子撒腿就跑,直往苏梓烟的方向奔去。 苏梓烟吓了一跳,她起身连连后退,那女子似乎盯紧了她,非得凑上去,让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姑娘救我……”女子苦苦哀求,“我是北燕羌都人,本是一家大户的小姐,被他们拐卖到此处……” 凉竹笙挡在了她和苏梓烟中间,“北燕人?我看你这模样更像西晋人。” “是是是,”女子又仓皇改口,“我祖上原是西晋人,之后才举家搬到北燕……” 这便**不离十了,苏梓烟心中已经有了切实的推断。 这个时候,那些黑衣壮士又围了上来,为首的说道,“两位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她已经与我们主家签了卖身契。” “那不是我签的——”女子发疯似的大叫,“那是我父亲,是我父亲逼我的——” “这位兄台,不知你所说的卖身契,可否出示给我们看看?”如果真的签了卖身契,也别无他法。 黑衣人你看我我看你,正僵持着,门口突然传来了妩媚的笑声,继而一个妖娆的三十出头的妇人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扭着腰肢进了客栈。 这个妇人的出现转移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所及之处仿佛带着无形的光辉。 苏梓烟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黑衣大汉所言的主家了。 那个女子看到妇人出现后,浑身直冒冷汗,哆哆嗦嗦的,嘴里还不停的叨念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可在苏梓烟看来,这个妇人慈眉善目,尽管五官间带着褪不去的媚气,但一眼望上去不像是坏心肠的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谁又能猜到,如此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女子竟会是人贩子的头头? “这位妈妈便是他们的主家?”苏梓烟大抵猜到,如此扮相的妇人必然是哪个勾栏院的老鸨。 妇人莞尔一笑,“姑娘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呵,难不成还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苏梓烟心中暗暗冷笑,面上毫无波澜,“可否出示一下卖身契?若无卖身契,我们便要报官了。” 妇人面不改色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半大的卷轴,往苏梓烟面前一伸,但手背朝上,始终合拢着不放开“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很少有像姑娘这般爱管闲事的人了。” 说完,妇人又瞥了凉竹笙一眼,笑意更浓了。凉竹笙心下一凉,当即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上,从妇人踏入客栈的那一刻起,凉竹笙就认出了她的身份。他知道,苏梓烟这次是惹上大麻烦了。 妇人的确是勾栏院的老鸨,可此勾栏院又与寻常的勾栏院不同……总之,一般人能躲则躲,谁也不愿与她们起矛盾。 只是,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妇人似乎也认得他? 不,这是不可能的。 正当他寻思间,妇人已经将手一松,那个卷轴“哗啦啦”的向下垂开——果真白纸黑字,确是卖身契无疑。 女子的名字叫“木婉荷”,看来跟北燕隐山木府有很大的关联。苏梓烟怜悯的看了女子一眼,虽然她不知道堂堂木府缘何会将自己人给卖到勾栏院去,但无论如何这卖身契铁板钉钉,除非走正经渠道花钱去赎回,否则根本没办法救下她。 木婉荷认命的跪倒在地,疯了似的哭嚎着,哭声夹杂在雷雨里,凄厉又悲凉。 妇人满意的收起卷轴,便是在那一刻,苏梓烟注意到卷轴右下方那个红色章戳上的字眼。 姑苏撷芳阁,白曼。 苏梓烟眼前一花,差点没站稳,还好妇人伸手搀了她一把。 “姑娘怎么了?”妇人关切的问道,凉竹笙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警惕的盯着妇人看,总觉得方才苏梓烟的晕眩和这个深不可测的妇人有关。 妇人看出凉竹笙的警觉,识趣的收回了手。 “你,”苏梓烟指着妇人那张美貌的脸,不可思议的问道,“你是撷芳阁的人?你叫白曼?”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凉竹笙怔愣的看着她们,不知所云。 苏梓烟这时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一辈子也撇不开的。就算她给了自己新的身份,就算她义无反顾的想要抛弃过去重新开始,可上天总是不让她如意。 西晋这么大,怎么偏偏就让她遇见了呢? “我竟不知自己原来这么有名气,随便一个过路的姑娘都知晓我的名字。”白曼眉眼弯弯,媚气中带着不俗的味道。 苏梓烟重新打量眼前的妇人,这和她当初所想象的白曼是不同的。白曼是虞湘大香师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天资卓越,傲视群雄,她应该是那种孤傲冷艳的女子才对。 可眼前的人,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香膏脂粉味,举手投足间俱是妩媚的诱人。 “实不相瞒,小女子自小在北燕国长大,曾偶然间与羌都陌云山上一个朱氏村落的小姐结识,她的姐姐朱玉华与您在多年前有过一段缘分。” 苏梓烟不打算一开口就提及两本秘籍的事情。在她的内心里,白曼和华阳王妃、西晋王后两人有所不同。后两者是权贵之后,地位显赫,而白曼不过是北燕国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却能在众弟子间脱颖而出,得到大香师的赏识,可见其必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朱玉华……”白曼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在尘封的记忆里挖出这个名字,“的确是个可怜的女人。” “您还记得她,算是她的福分了,”苏梓烟苦笑道,“我本来已经为她调配了助她苏醒的药物,可惜她并不愿意醒来,宁可沉迷在梦里。” “我早知道她有这样的想法,当初才选择……”白曼话音未落,突然神色一变,“你说什么?你调配出了解药?” 苏梓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因为嘴快又说错了话,她暗暗懊恼,但又想到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实话实说。 不知觉半柱香便过去了,两人越聊越起劲。白曼万万没想到,她过去几十年在沉香国辉煌的日子尚且未曾遇到可心的人,如今徐娘半老在这西晋之国却遇到了知心人。 第167回:新郑秋雨(三)(1更) 茶馆的小二睡到一半起身,看到两人竟还在聊天,惊讶不已。便又烧了一壶茶,并一碟花生米送给二人。 谁知他迷迷糊糊,竟一不小心摔倒打翻了茶壶,还好一直守在暗处了凉竹笙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苏梓烟面前。 他的动作极快,剑法也不赖,滚烫的水立刻被他的剑气扫到一边。尽管如此,苏梓烟还是紧张的一个侧身跌倒在地。 白曼连忙将她搀扶起来,便是这一拉一扯,苏梓烟腰间的玉佩“哐当”落在地上。 “咦……”白曼惊讶的拾起玉树银鹤玉佩,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信是当年在师姐妹身上看到的那枚。 苏梓烟一把抢过白曼手中的玉佩,片刻后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很突兀,便尴尬的解释,“这是一个贵人赠予我的……” 白曼眯了眯眼,“我原以为像姑娘这样的人,过去的事情早该过去了。” 苏梓烟眼里闪过一层雾,“有些东西的确放下了,但此物非凡品,况且……总之,不能随意摒弃。” 白曼心道,原以为她不过是在香道上颇有见解,如今看此物在她手里,想来她与那人竟有些牵扯,难道她是北燕皇室中人……如此一来,他又在她的身边,便解释的通了。 只是看她如今模样,也不知将此事知晓了几层。 两人继续畅聊,直至夜半时分,苏梓烟方才有了困意,连打了几个哈欠后,白曼心疼的拉着她的手,劝她先行休息去,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谈。 反正两个人都要去西晋,这一路上也有伴。 “哎,不知苏姑娘在西晋可有落脚处?”白曼突然问道,她话里有话。 苏梓烟正欲回答,暗中倏然冒出凉竹笙的声音,“苏姑娘是我带来的,自然与我一同落脚。” 白曼神色一滞,莞尔道,“凉兄弟自称是地方贵胄子弟,恕我直言,姑苏城内诸多贵府与我们撷芳阁都有来往,我竟不知哪家大院可以随随便便收留一位来历不明的北燕小姐。” “她……”凉竹笙正欲说“她不一样”,话到嘴边深深咽了下去。 看到凉竹笙的模样,苏梓烟默然了。西晋国的习俗礼仪如何她不知,但像她这种不明身份的人,一般人家是不会随便收留的。除非将她卖到府中做婢女,可她不愿再受那种被拘束的生活。 “白阁主,不知道你们撷芳阁缺不缺人,”话至此,生怕引起他人误会,她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像您这样的,负责招揽一些外来的女子进入阁内。” 白曼“噗嗤”一笑,“我们撷芳阁在世间各地均有联络据点,暂不缺人手。打杂的低贱婢女倒稀缺,只是我看姑娘你的心性,应该不会甘于人下。” 闻言,苏梓烟讪讪的笑了笑,眼神间却黯然失色。 安静了片刻,白曼的声音又慢慢飘了过来,“我走后,倒是缺个管事的。”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巧能被苏梓烟听得一清二楚,而稍稍站的远些的凉竹笙就只能听到依稀的只字片语了。 管事的?这是什么意思…… 苏梓烟心中一个“咯噔”,还在发愣,那边白曼却捂嘴笑了起来,像是方才苏梓烟所听到的都是幻觉一般。 “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一个聪慧的女子能接我的衣钵……你也知道,我曾在沉香国求学一段时间,老师所教授的毕生所学若是断在我手,那我真是莫大的罪过了。我看你正好是个合适的,不知有没有兴趣从此跟着我?” 闻言,苏梓烟两眼放光,“那自然是极好不过了!” “不过,我撷芳阁可不是闲人待的地方,若你愿意,平日里也该帮我打理打理。”白曼换作一副认真的神情,苏梓烟连连点头。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听到是青楼舞坊,多不愿意去,唯恐沾染身子。可苏梓烟是从地狱里跌打滚爬上来的,这一路什么人没见过,而且撷芳阁名扬天下,肯定不是简单的勾栏院,白曼又是虞湘大香师亲传弟子,苏梓烟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 于是,这是就这样商妥了。两人各自欢喜,唯有一人愤懑不平。 “你不能去!” 凉竹笙一拍案,惊起窗外四方鸟儿乱窜。苏梓烟连忙起身掩了窗子,生怕惊到隔壁厢房的白曼。 “你急什么?白阁主说得对,我不能总跟着你。就算你愿意,你的父母兄弟也不会愿意的。”苏梓烟冷静的分析道。 “你相信我,他们会同意的!”凉竹笙又想说出实情,偏又不能说,只得憋闷着,“我父亲原是派我去北燕找长姐,如今未果,必然痛心。你去了,他见你聪慧美丽,指不定就把你当成长女对待,到时候,你就是我们家的大小姐,有何不好?” “你自己也说了,是‘指不定’……这种概率有多高?况且,我早就厌倦了大宅院里的生活。千金小姐什么的,我亦不稀罕。反倒是与白阁主一同研习香道,掌着撷芳阁,更有趣些。” “你一个清白女子,去那种地方,你……”凉竹笙说不下去了。 “我已经决定了,你无须多言。”苏梓烟摆手道,她的神情冷漠如霜,“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并且一路陪我逃离追捕来到西晋国。但是我们志不同道不合,纠缠下去也不知办法,等到了姑苏,便各走各的路!” “你——” 凉竹笙万万没想到此女竟绝情至此。一路相陪,他原以为她心里会萌生一点怀念记挂,可他又怎会想到,苏梓烟这种经历过生死的人,在人情上不会再付出过多心思。 “也罢!”凉竹笙最终妥协了,以他如今的身份,真的没有立场去干扰苏梓烟的选择,“你今天选择了这条路,希望以后也不会后悔!” 说完,他便摔门而去。 苏梓烟一愣怔,呆呆的坐在那里怅然许久。这期间,她时而想起曾经在北燕的事情,又时而想到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撷芳阁究竟是不是个好的去处,白曼等人到底是何来历,她尚且不知。可她知道,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曾后悔过。 第168回:小童萤草(一)(2更) 静夜,苏梓烟正准备就寝,突然听到窗外飘来呜咽声,时远时近,摄人心魂。 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素来不信鬼神,但半夜里冷不丁冒出这样可怖的声音,难免会使人感到害怕。 苏梓烟本来习惯性的想叫凉竹笙。这一路行来将近一年的时间,凉竹笙都像个最忠诚的护卫一样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身边,她也习惯了这样的守护。 可今夜她方才醒悟,凉竹笙并非她的侍卫,他们之间不过是旅途伴侣的关系。 苏梓烟本来想蒙着被子睡着,然而哭声越来越凄厉,而且似乎没人去管。难不成大家都不如她这么浅眠? “算了,我还是去看看。” 她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摇曳曳的照亮整个长廊。她的厢房在最深处,这是她主动向小二提出安排的。因为她素来没什么安全感,总喜欢住在最角落。而那哭声,是从长廊另一头的角落传来的。 苏梓烟想了想今日在棠梨客栈住宿的旅客,似乎没有这样年轻的女子,除了……木婉荷。 难道是她在哭嘛? 苏梓烟信步走去,她依稀记得木婉荷的厢房在哪个位置,果然,离那里越近,哭声就越大。 她犹豫了片刻,敲响了厢房的门,哭声戛然而止。 “是木姑娘在哭么?” 苏梓烟的耳朵贴在厢房门外,静静的听着里面的动静,那女子哭得太过,一时半会儿收不住,还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很明显是在压抑自己。 “木姑娘,你没事?” 许久,里面才传来一句:“我没事,你走!”声音带着愤懑,看来她是在怪苏梓烟今晚没有救她,之后还和白曼混在了一起。 苏梓烟知道如果她现在走了,木婉荷肯定又会继续哭的,那她今晚就别睡了。 “木姑娘,可以让我进去么?”她再试探性的问道。 “不必了,你回去!”木婉荷是打定主意不见她。 这样子可不行。她已经答应了白曼要替她打理撷芳阁,这木婉荷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将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矛盾就得处理好。 她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办法可能让木婉荷见她了。 “木姑娘,我也是从北燕来的……不知你是否去过羌都,是否认识隐山木府的木袅袅小姐。” 里头的人似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而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究竟是谁?”木婉荷的眼神里全是警惕。 苏梓烟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下了,她径直走进木婉荷的厢房,“我和她有过一段交情。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一定认识她。” 话音刚落,木婉荷又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哭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不瞒姑娘说,她、她是我的嫡妹……” “原来你是木袅袅的姐姐,难怪你们长相如此相似。”苏梓烟免不了一阵唏嘘。虽然没有遇到木袅袅,却遇到了她的姐姐,也算他乡遇故知了,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慨。 “二小姐才回北燕一年,你怎的就有幸与她相识?” 苏梓烟注意到木婉荷对木袅袅的称呼,心道她在木府的地位看来很低啊,“其实,我以前曾在大户人家做个婢子,便见过木二小姐几面。后来,奴婢有幸在木府做过几个月的婢子,木二小姐是女中豪杰,从来不计较主仆之分,对奴婢也多加照拂……那时,奴婢却不知道木姑娘你,想来你已经离开木府了。” “我是永乐十二年四月左右离开木府的,不知你在木府做婢子是几月的事情?”木婉荷讶异。 “永乐十二年四月……”这真是个让人怀念的时节啊,“我是十二年腊月去的木府,初春时便离开了。” 谁曾想,她们二人竟这般错过,如今又在几万里外的异乡相遇。 两人沉默了片刻,方才一席短短的谈话已经激起了他们彼此的回忆。不知过了多久,苏梓烟又道,“恕小女子冒昧,小女子本是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故而四处飘零。只木姑娘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缘何至此……” 一提到此事,木婉荷的眼神里就流露出怨毒之色来,“我父亲为了一笔交易,就把我卖到撷芳阁去了。” “交易?什么交易竟让木魁大人做出卖女的行为?”苏梓烟大惊,便是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永乐十二年四月,尉迟宫的密探从木府截下的一封梅纹信笺来。 那封梅纹信笺里有诸多地方是当时的她未曾看明白的,现在倒回去想想,却通透许多。譬如苏翎辰之所以跟着木袅袅前往北燕,是因为西晋国在北燕的势力受到阻碍,皇帝为了锻炼自己的皇子而派他去处理; 又譬如,信中提到的“时不我待,只争朝夕”,劝说华阳王妃效仿大历元年时的某事,极有可能就是指大历元年华阳王妃怀上子嗣的事情,应该是为了劝说她想办法争宠,好再次怀上龙嗣; 再譬如,那信中所提到的,将庶长女送往撷芳阁,也确有其事。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交易……但能让父亲上心的,必然和我木家在朝中的局势以及北燕西晋有关。”提起这些国家大事,木婉荷似乎浑然不在乎。也对,并非每个人都会认为这些事情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政治交易?原来,撷芳阁还远跨西晋国与隐山木府有政治交易?苏梓烟没想过,这些事情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哎……世家大族的子女看似风光,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无奈和委屈。”苏梓烟长叹一声,“既然如此,你为了家族奉献自己的一生,他们必然永久铭记你,而撷芳阁也不像寻常勾栏院那般……总之,你该以更好的心态去看待这一切才对。” “连你也是这样认为的么?”木婉荷的瞳孔蓦然放大,“二小姐也是这般劝我的,你们、你们都一样!” 她突然站起身,狠狠的指着梓烟的鼻梁,“你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第169回:小童萤草(二)(3更) 苏梓烟不知道她为何像失心疯般突然大吼,或许是方才自己的话戳中了她的敏感处。 “我只是劝你而已,你一昧的这样折腾自己,最后受苦受累的还不是自己?你所厌恶的那些家人们,他们远在北燕过的好好的!” “你给我滚——”木婉荷显然听不进苏梓烟的话,又哭又骂,还开始摔起了东西。 苏梓烟只得悻悻的离开。方才发生的那一出事着实让她再也无法回屋安心睡觉了,便独自一人走到了客栈外。 林子里的夜晚星光点点,这一年内她多次在山野林间过夜,再美的夜晚也见过,此时倒也见怪不怪了。 她独自一人信步而行,四处静谧无声,只觉得心旷神怡。远处似乎还飘来哭声,但知道原因之后,她便不再害怕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暗暗记着来时的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找不着方向。这时,她看到远处水潭边蹲着一个人影,隐隐约约又看不大清楚。 苏梓烟吓了一跳,她几步上前,又害怕打搅,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竟是个七八岁的小童。 而且,还是个小女孩。 深夜,山林,小女孩。苏梓烟只稍稍联想一下都觉得万分骇人,她头皮发麻,想赶紧离开,没料到那小女孩突然转过头来。 苏梓烟已经做好看到一张面目狰狞七窍流血的脸的准备了,然而小童转过身后,切切实实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姐姐?”那女孩微微张口,声音带着哽咽,显然方才哭过。 “你、你是谁?”苏梓烟颤颤巍巍的问道。 “我、我不知道我是谁……”小童摇摇头,她站起身,越过水潭走到苏梓烟的身边。 借着月光,苏梓烟看清了她的脸。这个小童长得很秀气,脸上肉嘟嘟也胖乎乎的,像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娇小姐。 “你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嘛?”看这女孩的模样,少说也有七八岁了,不该不记事才是。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二丫。”小童的声音嗲嗲的,很好听。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就是他们!”小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苏梓烟拉着她坐了下来,再看看四周,并没有人,又问,“你与他们走散了?” “不,我是逃出来的,他们不是好人!”小童脸色一变,声音也尖锐起来。 看来,这所谓的“他们”估计是人贩子一类的,将这小童从父母身边拐来,意图带到西晋国卖掉。 “你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么?你的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我也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小童黯然神伤,突然又想起什么,往一个方向一指,“我记得,是从那个方向!他们把我从那里带来的。” “西南方,难道是岭南苗疆一带么……”苏梓烟没去过那个神秘的领域,对那里也了解甚少,但仔细看这小童的容貌,却是与西晋国和北燕国的民族又有不同,发色偏棕,五官更加立体。 “姐姐,你知道那个地 第94章:旧光(三) (9) 方?”小童从未听过“岭南苗疆”,但似乎对这个词特别感兴趣,这或许就是人们对家乡的一种与生俱来的执念。 苏梓烟很抱歉的摇头,“我也没去过。不过,我也不是西晋国的人,我是从北燕来的,而且无父无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西晋人,严格上来说,我也没有家呢。” “原来姐姐也没有家呀……姐姐和二丫一样,都好可怜。”小童摆弄着脚边的杂草,喃喃自语。 苏梓烟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虽然没有家,但却四海为家,我们的家比谁都大,我们比谁都自由,不是更好嘛?如果你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话,不如就跟着姐姐,等姐姐赚够了钱,就带你会苗疆去看看!” “真的嘛?!”小童兴奋的站起身,“姐姐,你该不会也和他们一样,是要把小童卖掉?” “当然不会了。”苏梓烟道,“对了,你是怎么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 “是一个大哥哥救了我!”小童笑道。 “大哥哥?” “是呀,那个大哥哥长得好高好俊,最奇怪的是,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白色头发?!苏梓烟浑身一震,一把抓住小童,“他、他有没有说他的名字?” 小童被苏梓烟的反应吓了一跳,接连退后几步,“没、没有……他只说,去姑苏城的撷芳阁就能找到他。” 会是他么?苏翎辰,他也从北燕回来了么? 也对啊,这里可是他的故乡,他在这里是尊贵的三皇子殿下,不用再隐姓埋名又装低贱商贩又装教书先生的,这里,西晋国,可是他苏氏的天下呀! 可苏翎辰为什么让小童去撷芳阁找他呢?难道,他们还有可能再见嘛? 苏梓烟怔愣了好久,方才想着夜已经深了,是时候该带小童回去歇息。 “姐姐正是撷芳阁的呢,你不如跟姐姐回去,如果你信得过姐姐的话,姐姐一定会带你找到那个哥哥的。” “我信得过姐姐。”小童连连点头。 “为什么?”苏梓烟有些惊讶。 “因为这个,”小童从她的腰间抽出那枚玉佩,“这枚玉佩和哥哥的玉佩很像,所以姐姐肯定认识哥哥!” 看来真的是他……苏梓烟只稍微想了片刻就觉得思绪混乱,再次相见,她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故人。 “姐姐,你给小童取个新的名字好么?”小童忽然拉着苏梓烟的袖子撒娇道。 “恩……那就叫萤草,方才看到你蹲在水潭边,周围的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这才想到这个名字。” “萤草?这个名字真好听!谢谢姐姐!”萤草得了名字,拉着梓烟的手欢快的回了客栈。 她们没有看到的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隐在山林的深处,偷偷的探出一个头看着他们。一阵秋风吹过,帽子便脱落下来,露出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飞舞。一只萤火虫悄悄的停在发梢,片刻后又飞去。 第170回:小童萤草(三)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客栈,苏梓烟将萤草安顿在自己的厢房里。萤草显然困倦无比,早早就睡下了,那边木婉荷似乎也哭累了,整个棠梨客栈陷入无与伦比的安静。 正在熄灯的一瞬间,厢房外闪过一个人影。她心中咯噔一跳,第一时间打开厢房的门。 迎面撞上凉竹笙那张冷漠的脸庞。她尴尬的扯扯嘴角,“你没睡?” “你方才出去了。”凉竹笙的声音淡淡的飘来,不是疑问,而是在陈述某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苏梓烟埋下了头,她还在为方才自己的态度感到羞愧,但眼下又不知如何开口,“恩,遇到了一个流浪的孩子,便带她回来了。” “孩子?”凉竹笙警惕性很强。 苏梓烟点点头,生怕他不允许,“没什么问题,真的只是个孩子而已,她也要去姑苏城,不若我们一路同行。” 沉默片刻后,凉竹笙抬脚离开,苏梓烟想要叫住他,开口却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出恭。”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言,各自回了房。却有一人在拐角暗处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冽的光芒。 “阁主,这个苏姑娘究竟是何身份,她身旁的男子看起来不像凡人。”那个女人的背后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来。 白曼勾了勾嘴角,“沐国公府的人,怎会平凡。” “凉家?!”男人大骇。西晋四大氏族之一的凉家!没想到,苏梓烟旁边的男子竟和他家有关。“属下和凉家的人也打过几次照面,完全不记得此人啊。” “他是凉家的死士,而且地位颇高。苏梓烟这个女人,一定不简单。”白曼扯了扯嘴角。 “这个女人若是和沐国公府有关,阁主您难道要将撷芳阁交给她?”沐国公府和撷芳阁背后的势力成对峙关系,男人十分不解。 “她是我这辈子活过来遇到的最好的人选,”白曼揪紧手掌,“而且,那个人似乎对她另眼相看,这就十分值得我们注意了。” “可是,她毕竟是沐国公府的人……” “无妨,她的身份还有待考究,暂且先压在撷芳阁里也好。” 白曼说完,眼前闪过方才在林子里看到的情形。 原来,苏梓烟离开客栈不仅惊动了凉竹笙,连带着白曼也惊动了,二人一前一后尾随她进了林子。 然而,凉成笙在半路被一个黑衣人拦下。白曼看出端倪,便在远处藏匿窃听。 只听那人问凉成笙,“沐公已经接到你的消息,这次你做的不错,自然有赏!” “承蒙兄长教诲,成笙方才能有今日。” “你此行可有遇到什么阻碍?”那人的声音听不出有多欣喜,“你说的撷芳阁又是怎么回事?” “北燕那里消息泄露,不过量他们也查不出什么来。至于撷芳阁……她执意如此,成笙不便阻拦。”凉成笙显然早已准备好说辞。 “你疯了?!那可是撷芳阁!虽说名扬天下,到底也是勾栏院,你怎么能让她去那种地方?” “可成笙认为,撷芳阁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当今局势,她还不便入住沐国公府。” 那人缄默了,许久方才叹道,“你留守她身边,万万不能让她出事。” “是!” …… “苏梓烟,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总有一天,我会探查清楚你的真实身份……”白曼喃喃道。 翌日醒来,苏梓烟向白曼请求带着萤草同行,白曼自然应允。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了新郑,往姑苏城而去。 至城内时,正值深夜,然而姑苏城大街上依旧灯红酒绿,集市似乎要闹到天明方歇。苏梓烟想起北燕羌城的宵禁,只叹入乡随俗,来了西晋后很多习惯都得一一改过来才行。 在大街上行了一阵,白曼笑道,“依你看,这姑苏与羌都有何之差?” “繁华,奢靡。” 苏梓烟想了一阵,念出这两个词。当初因为圣德王后崇尚节俭,羌都即便是都城也有所克制,可姑苏似乎太过繁华了,路边随便一个女子都身着绫罗绸缎,更别提那些房屋顶上寸寸金砖,简直就是遍地黄金啊! “这儿真美!”萤草也砸着嘴笑道,她嘴里咬着一根糖,是凉成笙方才买给她的。 苏梓烟贴心的替她擦去嘴角黏黏的糖渍,看着马车外一晃而过的灯笼,莫名有些恍惚,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撷芳阁的门口。 大红漆满了整座半环形三层建筑,屋顶堆砌着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门前的长廊自左往右延伸,垂着一排而过的三串六角铃铛和大红灯笼,明晃晃十分亮眼。 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撷芳阁。 白曼的马车一停,里头的脂红粉绿便簇拥上来,将马车团团微成一圈,苏梓烟轻轻一扫便发现眼前的女子均是天资卓越,衣着服饰鲜丽华贵,身上飘着浓浓的脂粉香。 难怪叫撷芳阁!真乃采撷天下奇芳! 凉成笙看出了苏梓烟的惊愕,嘴角一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不过是撷芳阁的普娼,最下等的娼妓。” 还好他的匍匐在苏梓烟耳边说的,不然这些话被那些姑娘听到,那可不妙。 苏梓烟吐吐舌头,“那这里最上等的该有多美啊……你见过嘛?” “最上等的是一等艺伎,只卖艺不卖身。有幸见过几个。” “噢?”苏梓烟眼睛一亮,“如何?” “……一般。”凉成笙淡淡的。 我去,这家伙什么时候毒舌起来了?! 苏梓烟还想再问,白曼却回头将她一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径直往里走去。 撷芳阁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单单接客的宴厅便分为前、中、后三个大堂,舞池厢房应有尽有;往后又设亭台楼阁,山峦水榭,便是客人与娼妓们游玩的场所;再往后则是姑娘们的居所,各有别院,比起皇宫富贵繁华更甚。 委实让苏梓烟大开眼界。在北燕时,无论是隐山木府,还是尉迟府、将军府,她都颇为熟悉,而撷芳阁只不过是个青楼,其格局竟比那三个府邸还要华丽。 其背后势力实在可怕! “怎么样,还算满意?”白曼看着他们三人。苏梓烟萤草早就目瞪口呆的说不出话了,凉成笙并非第一次来因此没多大感触。 “我只觉得,以后出门要走好远的路哇。”苏梓烟忍不住调侃了一下。 第171回:云衣露华(一) 辗转回旋,雕梁画栋下垂挂着幔幔轻纱,随风而荡,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分配给苏梓烟的厢房小巧玲珑,铺陈华丽,最让她满意的还是一入门对墙上挂着的四幅山水画,均出自西晋名家之手,她此前便有所耳闻。 再看那瑞脑金兽焚香樽,琉璃玛瑙俏玉盘,一并床榻上拢着的软烟罗帷幔,白曼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连凉竹笙都忍不住“啧啧”道,“这可算得上是头牌的闺房了。” 一番赞扬的话说得苏梓烟怪难受的,她可不是来这儿当头牌的,便拉着白曼道,“这间厢房太奢靡了,实在受不起。” 白曼斜了凉竹笙一眼,安慰她道,“别听他浑说,他哪里去过头牌的阁楼,远比这儿暖玉生香得多。这间厢房虽华丽,但贵在雅致,最适合你。” “是啊,这间厢房可是阁主特意嘱咐奴等为姑娘您准备的。” 旁边还有一位陪侍的姑娘说道,她眉清目秀,一身曲裾严严实实的将自己包裹着,与其他艺伎全然不同,苏梓烟猜到她必然不是艺伎娼妓之类的。 “她叫檀罗,是撷芳阁婢子的总领,平时负责调教一些婢子拿给姑娘们使唤,心灵手巧的,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若我不在,便可问她。”白曼在一旁幽幽说道。 檀罗。苏梓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只因“檀”字与香道颇有关联,便对此女心生好感。 “那我以后只唤你檀姐姐了,你叫我烟儿便好。”苏梓烟明媚一笑。 檀罗原本担心苏梓烟不好相处,她容貌姣好,但眉眼总布满冰霜,加上通体寒气逼人,初见者便会认为她性情高冷,事实的确如此,但只要熟络了,她还是很亲切柔和的。 “按照规定,奴婢不该直呼姑娘名讳,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奴婢。”檀罗看了白曼一眼,毕恭毕敬的说道。 苏梓烟心中喟叹,这一口一个奴婢,是刻在骨子里的,要改回来还真难。若非她经历过一场那样的浩劫,如今也不会淡然自处。 “烟儿,”白曼道,“你收拾收拾,我让檀罗将凉竹笙和萤草带下去安置,一会儿你随我四下走走,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萤草毕竟是个孩子,折腾了一天早已昏昏欲睡,凉竹笙对撷芳阁本来就没多少好感,两个人在这里不免碍眼,檀罗忙不迭的给他们安排下去。 本是深夜,白曼却没有让她休息的意思,“撷芳阁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该是晚上。”苏梓烟心道,也许白曼是想带她去看看前堂接客的情况。 谁知白曼尽往大小阁楼院落内走,这个时候姑娘们大多在前堂,这边倒是空落落的。 “我们称此处为‘暖玉生香’。” 苏梓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所言的正是姑娘们所居住的这片区域。暖玉生香,是个绝妙的名字。 “姑娘们会把客人带到此处来么?” “不会,客人只会止步于‘汀州鹤沼’,‘暖玉生香’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出。姑娘们平日闲聊、学习,都在这一片。” “汀州鹤沼”指的应该是专供客人们游玩的那一片亭台水榭,苏梓烟没想到,白曼会给这些地方取这么多诗情画意的名字。 “前堂唤妃雪阁。”白曼又道,“你以后多得是机会去,今夜就不去了。今夜我带你去与撷芳阁排行一等的艺伎小倌打个照面。” “她们不用去妃雪阁接客?”苏梓烟道。 白曼轻笑,“以他们的身份,一笑万银,一舞千金,并非日日都抛头露面的,” 也是,他们可是撷芳阁的头牌啊。 两人先来到一处异常华美的宫殿,没错,她只能用宫殿来形容这座楼阁,非常浓厚的西晋风韵,四处皆是大红帷幔纷飞,间间断断的琴声从里面传出,夹杂着悦耳的笑声。 “不知是哪位姑娘的寝殿,这般华丽。”苏梓烟暗叹,她想起方才还嫌自己的厢房过于奢靡,如今一比较,自己的厢房反倒成了猪笼。 “这位姑娘可不是好惹的,你今后得小心点。” 白曼差遣一个婢子前去通报,不逾时,一个艳丽美人扭着腰肢走了出来,她的胸前和小腹松松垮垮的缠着两条大红金丝镶边的薄绸缎,垂着细长撩人的流苏,手腕脚踝都带着三四串玉镯铃铛,如风一般飘到二人面前。 这个美人五官凌厉,眉眼间俱是傲慢的神色,唇畔扬翘,娇嗔道,“阁主,可算把您给盼回来了您都走了个把月了……” 话还没说完,那美人便注意到白曼身后的苏梓烟。此时,苏梓烟只着了一件最普通的素衣,又以头纱遮面,朦朦胧胧间更具常人不备的仙气,让人移不开目光。 美人凤眸一眯,语气酸起来,“哟,这位便是阁主从北燕带回来的妹妹么?果然惊为天人。” “她不是你妹妹,”白曼斜了她一眼,“你那位妹妹比不得她半分,如今已经让檀罗派人去安顿了,明早点卯时便能相见。” 闻言苏梓烟不是自己的劲敌,那美人竟松了口气,神情和缓起来,“既然不是妹妹,那便是撷芳阁的贵客了,不知姑娘叫什么名讳,家住何方?” “母姓苏氏,北燕人士,闺名梓烟,姐姐今后唤烟儿便可。”苏梓烟淡淡的回道。 “哟,苏?可巧了!可巧了!苏不是咱们西晋的国姓嘛?!”那美人放肆起来,“妹妹可得了个好姓氏,说出去,人家只当你是皇亲国戚、落魄公主呢!” 苏梓烟忙摆手,“不敢不敢,烟儿在北燕时不过是将军府上的一介贱奴罢了。” “噢?”那美人闻言,又有些不屑起来,“可见这苏姓也不过如此。” 苏梓烟不知她为何如此,又听白曼道,“她也姓苏,单名一个‘娆’字,可不是个妖娆的贱货!” 苏梓烟方才知道自己所言冲撞了苏娆,悔恨不已,谁知她也姓苏呢?!正担心苏娆多思,她只笑道,“阁主,你好端端的带个美人儿来,又不做我的妹妹,那意图……” 第172回:云衣露华(二) “她与我的一个故人有些牵扯,如今我只把她当作女儿看待,从今以后,你们都得尊称她为小姐。”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大惊。苏梓烟万万没想到,就这样又认了一个干娘。 白曼见她不解,笑道,“那枚玉树银鹤佩,你说是故人所赠,我却知道,我那位故人不可能随手将此物赠予他人的,你必然与她血脉相连,或是认了亲,既如此,我们认个亲也无妨。” “承蒙阁主厚爱,梓烟不胜荣幸……”苏梓烟连忙下跪,身旁的婢女纷纷上前搀扶。 苏娆看着自然心上不悦。她再怎么猖狂,充其量也就是个艺伎,凭什么这个黄毛丫头一来就成了撷芳阁的少阁主了?! 只是,白曼面前她也不好发火,只得把心中的愤懑暂且压下来,只等以后找机会羞辱一下这个苏梓烟,看她如何出糗! 而且她相信,撷芳阁内不平之人必然不止她一个。 “行了,苏娆你回去,我带烟儿再去别处小姐那儿。”白曼显然不是很喜欢苏娆,跟她说话浑然不客气。 苏娆扯了扯嘴,心下也是不满,但还是端着一副笑颜,换了一个更亲切的口吻,“白曼姑姑呐,您刚从西晋回来,定有诸多要事处理,怎的亲自带姑娘四处溜达?不如把这事交给我。” “你?”白曼不相信,“你还是做好自己的事情。横竖明日我让檀罗带她去,也不会让你带。” “姑姑这话说的苏娆就不高兴了,难不成这点小事苏娆还做不好了?!”苏娆凤眼微眯。 白曼冷笑一声,她何尝看不出苏娆对苏梓烟的不满,又怎能放心将她交给苏娆,便只回头,“烟儿,我们走。今日夜深,你也累了,就先这样……明日我有事要办,檀罗会好好照料你的……” 这夜,苏梓烟原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脑袋刚碰到枕头就昏昏沉沉的睡下来,也少有的没梦见北燕的人和事,一夜无梦。 可能是厢房内白曼调的安息香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撷芳阁内的环境太舒适,让紧绷了大半年的她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她没来由的相信,在撷芳阁内,自己能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 翌日清晨醒来,白曼果真出门办事了,檀罗特来服侍她穿衣,她好奇便问道,“你平日是服侍哪位姑娘的?如今怎么有空过来?” 檀罗道,“奴婢平日并未曾服侍姑娘们,如今阁主派奴婢来服侍您。” “啊……”苏梓烟很是惊讶,“我记得你还是婢子的统领,这样一来能忙得过来嘛?” 檀罗莞尔一笑,并未言语。苏梓烟这十几年来都是服侍别人,从未被人服侍过,如今竟有些不习惯。 檀罗帮她梳妆打扮完,又要服侍她用早膳,苏梓烟实在忍不住道,“檀姐姐,其实这些事情我自己做也可以,不用劳驾您……” “这是阁主的命令,奴婢必须遵从。姑娘既然也曾做过奴婢,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苏梓烟没办法,只得吐吐舌头,心里却道:她可不是这么安分的奴婢。 “今日,檀姐姐是要带我去见撷芳阁的姑娘们么?”苏梓烟道。 檀罗正欲说话,谁知厢房外头竟响起了一阵猖狂肆意的笑声,苏梓烟一听便知道是苏娆来了。 “苏娆姑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檀罗自然迎了上去,“原本正欲带烟儿姑娘去与姑娘们打个照面呢。” 苏娆今日的穿着与昨夜无异,一样露骨风骚,她围着苏梓烟的厢房绕了几圈,嘴里不停发出“啧啧”的声音,“白阁主对这位妹妹还真是喜爱有加啊,不仅将她的厢房设在自己住所的隔壁,还装饰的如此风雅,旁人不知,还真当是哪位大户人家小姐的闺阁呢!” 苏梓烟听出了话语中的不客气,她淡淡道,“烟儿也觉得太过了,但阁主说,烟儿的厢房比起姐姐们的算不上什么。” 苏娆并未回话,顷刻看到檀罗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想起平日这小蹄子对自己尚且疏离三分,如今竟成了苏梓烟的走狗,心里难免又不舒服。 “檀罗,我记得半月前就让你去给我做几双新舞鞋了,怎么现在还不见影子?!”苏娆神色一变,“是不是该唤你一声檀姑娘、檀姐姐,才能劳驾你帮忙做几双舞鞋?!” 檀罗眼里流露出茫然,被苏梓烟尽收眼底,她知道,这肯定又是苏娆变着法子找茬了。 “苏娆姑娘,奴婢未曾记得……” “未曾记得?”苏娆一把抓过檀罗的手往后一推搡,檀罗几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还好苏梓烟及时上前托住了她的背。 “你一句未曾记得,险些误了我的大事!我可告诉你,过几日便有安家二公子来邀我赴宴跳舞,要是没了舞鞋,难不成让我光着脚跳?!” 檀罗渐渐也明白了,站直身子道,“苏娆姑娘,奴婢这让人去将那些时新的花样子都带来给您挑选。” “呵,还有我的发饰呢?!那些旧时的东西还能再用第二次?!要是惹了安家二公子不高兴,看阁主怎么收拾你!”苏娆道。 “苏娆姑娘息怒,奴婢……” “哎,你看热闹看得挺起劲哈?!”苏娆突然话锋一转,“苏大小姐,您不是想要熟悉熟悉咱们姑苏城,好接手撷芳阁的生意么?这妆匣铺‘风花雪月’可是咱们撷芳阁多年的生意伙伴了,您也该亲自前去跟人家应酬应酬。” 这番意思,便是让苏梓烟为她跑腿了。 檀罗皱了皱眉,这苏娆素日仗着地位不凡刁蛮惯了,但还会给她这种白曼跟前的红人留点颜面,谁知今日竟得了失心疯般,如此不守规矩。 想到此,她又看了苏梓烟一眼,的确是个冰山美人,但人家又不是来这儿做娼妓的,也不至于让苏娆气成这般模样。 “苏娆姑娘,这种事情还是让奴婢这等下人去做就好,劳烦了梓烟姑娘,奴婢经不起这等罪过。” 第173回:云衣露华(三) “呵,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苏娆撇过头不屑道,“就她这般模样,哪里能接替撷芳阁,在姑苏城这片鱼龙混杂的土地上立足?!白阁主真是瞎了眼!” “不就是去选购妆匣么?檀姐姐,这种事就交给我好了,正好,我也熟悉熟悉姑苏城。”苏梓烟说完,扭身就走。 刚离楼阁不久,远远便望见汀州旁的柳树下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凉竹笙。 “你…………”苏梓烟上前,正欲开口,撞见凉竹笙阴沉的脸,顿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是让他在撷芳阁住了一夜罢了,怎么好像玷污了他似的。姑苏这等繁华烟花之地,男人们不都该对这等勾栏院流连忘返么? 不过,凉竹笙本来就跟普通的男人不同。 “你不回家去?若是让你父母知道你在这等地方混迹,恐怕会气到吐血。” 凉竹笙扭头看向汀州上泛着的几叶扁舟,一阵风拂过他略微黝黑的脸庞,他沉默着,苏梓烟也只得沉默着。 “苏娆让我去‘风花雪月’置办一些时新的饰品,你知道这个妆匣铺在什么地方么?” “你来这里是给这些娼妓做奴婢的?”凉竹笙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呵,放着大豪宅子不住,偏要到勾栏院里来。” 勾栏院勾栏院,这个家伙的眼里就只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么?! “我早就说过,白曼阁主是一个香道大师,我想要跟她学习香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哦,所以你现在去‘风花雪月’帮人跑腿,也是你修习中的一个部分?” “你——”苏梓烟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愿意去,是我不想一直待在撷芳阁内,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爱去就去,不去拉倒,我自己也能找到‘风花雪月’!” “那你去。”凉竹笙还真的转过身不再搭理苏梓烟了。 北燕的太阳总是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睛,西晋的阳光却仿佛沾染着春雨,温润而轻柔。 有别于羌都规规矩矩分割的街坊,西晋的街道杂乱无章,但依旧难掩其繁华。 而且,羌都大都是平房,西晋的楼阁却总是建的很高,屋檐倾斜而下,像鸟儿的双翼。 长街漫漫,苏梓烟茫然的穿梭于人群之中,眼神在那些店铺琳琅满目的牌匾上一一略过,脚下一不留神,跌了个踉跄。 这一摔,便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一阵淡淡的百合香传来,她眼前渐渐明朗,视线清晰后,看到了一双美目。 平心而论,这绝对是苏梓烟十多年来看到的最美的眼眸了,大小恰到好处,眼尾软软翘起,睫毛密而狭长,沾着晶莹的露珠,最可贵的是她的眼睛里,清澈的像一潭宁静的湖水。 明明如此清澈,却摄人心魂。 尚且还没回过神来,那人身后猛地蹿出一个人,将她猛地往后一推,“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的?!你知道你冲撞的是谁吗?!” 苏梓烟被推的一脸茫然,那双美眸灵动一转,随即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画鸢,不可对贵人无礼。” 贵人?是在说她么?苏梓烟一怔愣,终于将目光从那双美眸中移开,随即看到了一张极为稚嫩的脸庞。 “贵人?小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画鸢上下打量了苏梓烟一眼,见她穿的着实华丽,只是在这姑苏城内,穿成这样可不代表她就是世家小姐啊。况且,哪个贵人会独自出门? 可她清楚,自家小姐那双眼睛是永远也不可能看错的。 “这位小姐,实在抱歉,奴…………我方才只顾着看那些店铺的牌匾,不小心…………”苏梓烟嘴快,差点又要自称“奴婢”。 “无妨,你是异乡人?第一次来姑苏?”那美人莞尔一笑,“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大可告诉我,我在这方地盘上还算有点面子,说不定能帮到你。” 苏梓烟朝那美人身后望去,她的穿着跟自己品阶不相上下,身后只跟着一个婢女。苏梓烟不熟悉西晋这边的情况,一时间也判断不出对方的身份。 “实不相瞒,我正在找一家名叫‘风花雪月’店…………” “风花雪月?”美人一挑眉,“正好,我也要去那家店,不如一道同行。” 画鸢听了这话,站在身后有些气鼓鼓的。她真不明白,自家小姐怎么就轻而易举的跟着别人同行呢?若是被老爷知道了………… 也罢,老爷这么宠溺小姐,估计还会顺着她的意思呢。 苏梓烟和这位美人不熟,但她能选择和自己一个陌生人同行,可见也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一路上苏梓烟并没有多说,只是和那位美人并排走着,美人嘴角的梨涡浅浅,甚是赏心悦目。 “风花雪月”是姑苏城有名的妆匣铺,自然它的位置也很显眼,两人同行,很快便到了这一块宝地, 画鸢很贴心的为美人推开妆匣铺的门,而苏梓烟则是自己伸手推开,这就是有丫鬟和没丫鬟的人。 不过,梓烟以前便是奴婢,因此早已看多了这样的差别,也就不会感慨。 里面的管事和下人皆是一副苦恼的样子,忧郁沉浸在整个妆匣铺内,珍贵的饰品仿佛在他们眼中成了粪土,他们只是看着门面独自发愁。 “你们怎么了,为何事发愁?”苏梓烟缓步走去,在那个穿着很得体,也是最愁着脸的那一个,她莫不是猜错,他就应该是这铺子的最能说话的人罢。 管事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打扰他冥思的姑娘,她的脸上盖着薄薄的面纱,但还是能看清楚面笼的轮廓,明眸皓齿,那双透彻无痕的眼睛是少有的蓝靛色,宛若流水般潺潺,又似是蒲柳般万千柔情,这是个很美的女子,可再美也解决不了他的苦恼。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主子三皇子嫌这门面不够漂亮,硬是让我们改改,可我们都是些草腹之辈,哪有墨水在肚子里,愁啊……愁。”管事的哀叹一声,着实引人不忍。 三皇子?! 第174回:莺莺燕燕(一) 苏梓烟骇然,他果真也回到西晋了。可是姑苏城这么大,他是皇子,她是平民,也未必能遇到。苏梓烟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和苏翎辰有关的事情。 原来像苏翎辰这样的皇子,也会和妆匣店铺扯上关系吗?看来这个“风花雪月”还真是不一般啊。 只是,一个门面,苏翎辰这么执着干什么? 不过这并不是最令她意外的,她原以为像三皇子这样的字眼,平民百姓听了肯定都要大吃一惊,但身后那个美人居然也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嫌这门面什么?”美人仔细看过那对门面,很有诗情画意,特别是那一笔一字,刚劲有力,非常的大气,这样的还能嫌? “太丑,嫌是男人写的不够柔情,你们也知道我们这妆匣铺就是给女子卖东西的,可……门面而已,没有人会仔细看的,可他就是硬生生挑出这个毛病。” 管事的走来走去,手里的那本小传,要被翻烂了一般。 苏梓烟扶额,这对联哪里是看一本书能解决的,苏翎辰既然嫌这不够柔情,给他改一个不就好了,这样他还嫌弃什么? 反正她来妆匣铺也有事,顺水人情什么的,做做,对自己日后只会有益无害。 “不如让我来试试?” 苏梓烟自荐起来,管事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带着不相信,一个姑娘家的,能识得多少个字,怕也是帮不了什么忙。 管事的也不想婉拒了这位姑娘的好意,只好劝退,“姑娘呀,我们已经找了很多秀才来提了,就是没有一个能被三皇子看上的。” 言外之意,就是别试了,反正结果不会变,可惜的是苏梓烟是一个倔强的女人,你越是不让她试,她就一定会试的,那些个秀才全是男人,哪里懂什么柔情? 于是苏梓烟帮助为“风花雪月”店铺题词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何如?”苏梓烟出口成诗,让身后那位美人一惊,好诗情!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能想出来的好词,怕是……美人笑而不语,直看着苏梓烟的眼中,多了分深意。 绕是不懂诗词的管事的听了都觉得此词精妙,比那些来题词的秀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拍手道:“姑娘好才华,这诗定会让三皇子心服口服!” 苏梓烟只是谦虚的低了低头,这点才华在苏翎辰眼里肯定不算什么,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上呢。 “去,禀告三皇子!”管事的用笔墨将苏梓烟说的词全写了下来,交给手下人去送,“姑娘久等了,不知来风花雪月有何要事?” 管事的解决了烦恼,画风一转,看面前都是非富即贵的大家小姐,自然也谦逊了不少,特别是对苏梓烟,她的大恩大德定会铭记在心,肯定报答的。 “我是来挑些物什的,你呢?”苏梓烟回首,美人站住原地,像是没有动过一样,见苏梓烟问道自己,回以一笑,“同这位小姐一样。” 美人眼底皆是赏识,觉得难得遇到这么有才情的女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老爷那边……”画鸢欲言又止,真不能再逛了,不然老爷会把姑苏城给翻个底朝天的! 见画鸢认真的眼神,美人摇了摇头,“我真不想回去,你若害怕,便先回府,爹爹不会吃了你的。” 那只怕会少一层皮,画鸢这样想。 “管事的,三皇子说很满意,要把风花雪月改成“云衣露华”!”云衣露华?好名字,说明他也不是个傻子。 管事的激动地要跳起来了,几天了,终于……终于算是过了,他这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可以完全的解放,这比涨了工钱还让人好受。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是哪户人家的小姐?今日姑娘在风花雪月,哦不,是云衣露华所买的东西,都会减价。”这点本事管事的还是有的。 呵,大户人家的小姐么?她看起来像嘛……苏梓烟莞尔,“小女子撷芳阁苏梓烟,多谢掌柜。” 她原以为撷芳阁的身份说出来多为不齿,谁知掌柜大惊,招呼活计连连跪拜行礼,苏梓烟亦是不知所措,再看那美人,笑脸盈盈,一点儿也不意外。 撷芳阁在姑苏城的势力居然如此之广?! 美人似乎看出了苏梓烟的讶异,解释道,“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你可别小瞧了你的出身。掌柜的,你可知她是谁?” “知道知道,”掌柜的连连点头,“姑苏圈子内早就传开了,说白阁主收了个绝代美人做干闺女,被奉为撷芳少阁主,没想到便是眼前这位,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众人皆附和着,若是方才他们对苏梓烟的情感只是感激和崇拜,现在便多了敬畏和艳羡了。画鸢在一旁不服气的噘嘴,低语道:“撷芳阁而已,跟我们家比起来算个什么啊……” 苏梓烟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她不习惯被人奉承。再等等身后那位小姐,两个人一起迈进了里间,挑选着新鲜五十,苏梓烟对奢华不喜, 只是随意看看,身边那位美人也是个有钱的主儿,但不喜奢华,也只是淡淡撇着那些最显眼地方的东西,随后便跟着苏梓烟往里面摆着的首饰看去,才细细挑选起来。 眼光是很不错。 “刚刚你做的诗,很好。”美人一开口,声音就格外的悦耳,就如黄莺歌舞,苏梓烟很不喜欢别人敷衍的回答,但美人简简单单的回答,却让她觉得这是她最大的评价了。 “还行,拙劣之作,登不上大雅之堂。”苏梓烟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很有才情的女子,以免为自己粘上些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看来,这位美人定是看穿了自己,那藏着掖着还有什么用? “你谦虚了,我也做不出这样的诗,自愧不如。” 闻此,画鸢不可置信的看着美人,小姐难得会这么说自己了,莫不是她真的很厉害,可除了美点,看不出来很厉害的样子。 “那你是谁?” 第175回:莺莺燕燕(二)(1更) “英国公府,张莺,不算有名的。”美人笑着应答。她怕是开始不愿意倒出自己的身份。 尽管苏梓烟早就察觉到美人的与众不同,同一个人的举止风度,便能一清二楚,她若不是皇亲国戚,也是重臣之女,且家教良好。 只是,没想到竟是英国公,依旧让苏梓烟咋舌。 她是有听凉竹笙说过英国公的威名。英国公张氏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一职,掌的是御史台,管司法刑罚。他的姐姐是西晋先皇后,也就是苏翎辰的母亲,而他的妻子王霞亦是名震九州四海,乃是西晋国史上第一任女太卜,传言能知过去,晓未来。 而眼前的女人,正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英国公府唯一的小姐,张莺。 “下次希望还能聚一聚。” 不等苏梓烟发话,张莺将首饰中一只海棠簪取出,放入苏梓烟的掌中,莞尔一笑说道:“海棠与你,很配。”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便是如此,张莺发现在遇见苏梓烟之前的日子全不是她该过得,像苏梓烟这样的女子,也少见。 “张小姐,我、民女……”英国公算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了,苏梓烟一时间不知道要怎样跟张莺相处了。 张莺却笑笑,“在姑苏城,如我一般地位的数不胜数,比我有才华比我美丽的女子更是如云般密集,而像苏姑娘这样前途无量的女子却少之又少,因此认识你是张莺的荣幸,苏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拘谨,你我日后若再次相见,只以姐妹相称。” 前途无量?她? 苏梓烟有些不可置信,“张小姐何出此言?梓烟年幼时是被父母遗弃在关外的弃婴,之后又做了十余年的下等贱婢,身份比起画鸢姑娘更是低下,有幸被白阁主看中,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还不知道有没有福气消受……” “有的,比这更大的福气都会有的。”张莺捏了捏苏梓烟手,明明长得一副稚嫩的脸庞,笑容却莫名慈祥温和。不过这份不适宜年龄的慈祥只维持了一秒,下一刻,她眨眨眼睛调皮的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噢。” 苏梓烟被这笑容感染了,她还没回过神来,张莺已经走出了“云衣露华”,画鸢跟在她身后,临行时不忘跟她说一句,“虽然我很不喜欢你,但是不得不承认你这丫头确实有点福气,我们家小姐可有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呢。” 看透一切的眼睛……么。苏梓烟看着她们的背影,呆呆的站了很久,直到掌柜的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掌柜的,她明明是英国公府的小姐,你们应该知道?为何你们不对她行礼跪拜?” 掌柜的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位张小姐与一般小姐不同,最厌恶这些虚礼,行事亦颇为低调,与她的母亲倒很相似,因此,我们万不敢对她那样,恐惹恼她。” “以后,你们也无需对我行礼,只与她一般就行。”说完,苏梓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云衣露华”,掌柜的和伙计们面面相觑,随后都无奈的摇摇头。 分道扬镳之后,苏梓烟也回到原来的地方,而手中的海棠簪,也被她好好地收在手里面,算是爱不释手。美人的眼光还真是不错,一眼就挑中最相称的那一个。 撷芳阁在以往都是冷冷清清的,可苏梓烟进去的时候人山人海, 都要挤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光景,苏梓烟很好奇,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引来如此多的艺伎,这是有什么大人物到场了吗? “小姐,你回来了。”苏梓烟是被尊成为大小姐的,其实徒弟这个代名词更适合她,可成了女儿,也差不了多少, “这是怎么回事?我才离开一小会会,人就多成这个样子?”她更关心如此才可以进去。 “是三皇子他要看北燕舞,可艺伎们没有一个是会跳北燕舞的。”那个丫鬟说的很小心,生怕被里面的三皇子听到了得咔嚓。 苏梓烟记得她叫杜若,是个二等的丫鬟,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最怕惹事。 北燕舞?这么多事?这里又不是北燕是西晋姑苏城,别说北燕舞了,其它舞也不是所有艺伎都能做到的。然而,恰好的是,苏翎辰就爱找些没有的。 他怕是故意挑事? 苏梓烟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所以苏翎辰这是好容易回一趟家,以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所以开始肆意妄为了?将那些曾经的什么高冷啊、自矜啊全部抛之脑后?! 原来,苏翎辰在自家是这样的啊。 “白阁主呢?遇到这种事情,她不出来管管吗?”说到底,苏梓烟打量了四周,都没有看到白曼的身影,奇怪人呢?她往常都是在凌霄楼呆着的,这次怎么没有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白阁主今早有事情,要好一阵才回来呢,现在一个能压场的人都没有,还好小姐您回来了。”杜若小声道。 看来还是得靠她,丫鬟也是本着她不上就没有人上的噱头。 苏梓烟咽了一口唾沫,借着小姐的身份,往里面插进去,并排就看着几个艺伎在舞台翩翩起舞,而那个没有格调的男人,却是很冷清的看着这一切,那是他发怒的前兆一样。 相隔了这么长的光阴,再次见到这个男人,居然是在这样的场面下,苏梓烟有些恍惚,她定了定神,走上前行了一礼。苏翎辰抬眸看了她,苏梓烟一怔,那个眼神如此熟悉,又陌生,仿佛隔了一世的光景。 这时她才发现,苏翎辰坐在帷幕后面,如果不是她视力较好,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眸,至于她视力何时变得这么好了……她回想起日常服用的药丸来,这些日子,身上的确发生了多多少少的变化。 她想起了关于西晋三皇子殿下的传言,知道苏翎辰是不露面的。想来也是可笑,北燕的子民有不少看过他的脸,西晋却没有。 “民女苏梓烟,撷芳阁新任少阁主,阁内婢子们不懂事,冒犯了殿下,惹得殿下不愉快了,梓烟代为赔罪。若是殿下不满意,可以换人。” 第176回:莺莺燕燕(三)(2更) 换到你不想听了为止!那几个翩翩起舞的艺伎们退了下去,只有苏梓烟一个人站住上面看着三皇子,眼底说不出去的探索意味。 “她们都不好。”苏翎辰冷冷的说道。 “三皇子是否已经把我们撷芳阁所有的艺伎都看过一遍了?方才那些艺伎最高不过二等而已,我们阁内现有一等艺伎,殿下若是需要,民女这边将她们唤来。” 苏翎辰没有说话,苏梓烟便当她是默许了,给杜若一个眼色,让她去内院通知檀罗,并把一等艺伎都招来。 这里人那么多,总有那么一两个,会跳北燕舞的,至于是谁,她得好好想想。 苏梓烟想到了一个人选,这时,檀罗带着一干艺伎声势浩大的来了,众人纷纷退下,谁也不敢跟一等艺伎们争风头。 檀罗走在最前面,艺伎们坐在轿子里,轻纱帷幔肆意飘逸,每个轿子都由八个轿夫抬着,身边还围着诸多婢女。苏梓烟看了一眼,一共也不过是三个一等艺伎而已,木婉荷,苏娆,还有一个是她还没见过面的安璇。 三个艺伎从轿子上下来,走到梓烟的身后,纷纷朝苏翎辰行礼,之后又给苏梓烟行礼。 苏梓烟看着苏娆,她就在底下,巴巴地期待着去,这个一见面就让她不愉快的女人,绝不是个善茬,不会对自己好的那种,可她是如今最好的人选了。 依照苏娆的性格,她应该很希望能得到这个出头的机会。不过,她毕竟端着一等艺伎的名号,肯定不可能像之前那些女的一样花枝招展自作主张的上来乱舞一通。苏梓烟没记错的话,一等艺伎一舞可得千金,她若是随随便便就跳舞,那就不值钱了。 这对苏娆来说,是个合适的机会。 “说罢,苏梓烟,你想让谁来跳舞。”三皇子声音传出来,带着些许慵懒和漫不经心。 “苏娆的舞姿天下闻名,想必殿下也早有耳闻,今日不如就让她为殿下助兴。” 苏梓烟只记得苏娆会跳舞,可她毕竟是西晋人,究竟能不能跳西晋舞,她还是很为苏娆捏一把汗的。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人比较特殊,那就是木婉荷,她是从北燕来的,肯定看过北燕舞,可若是让木婉荷去,免不了她哭哭啼啼的,而且她似乎不善舞蹈。 苏娆,靠你了啊……苏梓烟心里默默道。 苏娆被点到,激动地过去,心里给苏梓烟打上了几分。还算有眼光,虽然她最擅长的是西晋舞,但舞蹈一通百通,北燕舞也是会一点的,反正她会跳,不怕出丑,真好可以压压那几个行为乖张的女人,一个三皇子,她苏娆拿不到的,谁也别想拿。 “三殿下。”苏娆是个美女,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很轻易就能下去,声音更是娇滴滴的。 苏梓烟看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苏娆这举动她并不不认为能勾的到苏翎辰,里面的那位儿,才是真正的狐狸,不好惹。 苏梓烟给檀罗一个眼色,她当下屏退众人,整个楼阁里只剩下梓烟、苏娆和苏翎辰,还有一等小倌和艺伎。 苏翎辰始终没有发话,苏娆便自作主张站起来,在舞台中跳起了北燕舞。她刚跳几步,苏梓烟便认出了这支舞,以前在北燕的宫宴上也见到过,这支舞很难学,苏娆能跳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不错的了,但能不能达到苏翎辰的要求,还不知与否。 隔着帷幔,苏娆肯定看不到苏翎辰的神情,梓烟却能够清晰看见,心中暗道不妙,苏翎辰皱了皱眉,显然不愿意看苏娆跳北燕舞,他的视线早就锁定了苏梓烟,奈何后者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好好的北燕舞在苏娆的脚步中,成了败笔。 “就这样的舞也能等大雅之堂?!” 苏翎辰冷哼出声,周围的气压降了几十度,苏梓烟感受到气氛的不对,苏娆立马跪了下来,胆颤地低下头,她跳的不算差的呀。她错了,自己还未成形的舞蹈根本就满足不了苏翎辰的眼光,怪就怪在苏梓烟选了她。 “三殿下,苏娆不知做错了什么。”苏娆垂首,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苏翎辰,隔着帷幕,苏翎辰看不清苏娆的模样,更何况苏娆本来他就没打算在意多少。 “你这舞蹈如何能给人看?这头牌不过如此。” 像这个样子的羞辱,换了旁人,早就受不了了,偏偏苏娆还是个倔强的主儿,谁见了他不是神魂颠倒,怎么到三皇子这里就是对她出口侮辱。苏娆不甘心,但也只能藏着淹着,谁叫人家伤口皇子,自己只是个小小的艺伎。 众人开始骚乱中,苏梓烟也看在眼里,看来苏娆跳的舞并不合三皇子的胃口,自己得想想其它法子。 苏娆狼狈退下。 “苏梓烟,我给你们撷芳阁三天的时间,三天后,你们若是找不到一个能跳出让我满意的北燕舞的人,我看你们就可以关门了!” 这是苏翎辰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阁内人心惶惶,一时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全部齐齐看向苏梓烟。 苏梓烟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当下做出了一个决定,“檀姐姐,麻烦你帮我把厢房里暗格内的一本题为《国色》的书卷拿出来,交给苏娆。” 檀罗一愣,转身去了苏梓烟的厢房,不一会儿便将那卷书交到了苏娆手上。 “这是……”苏娆有些不解的看着苏梓烟,她翻开书,发现这竟是一本北燕舞籍,“你怎么会有此物?”仅仅只是看了几眼,苏娆就发现舞蹈的不凡之处。 “本来是我的珍藏品,断不借人的,但你我有缘,而且今天又是遇到这种事,只好拿出来了。”苏梓烟直言道,“你好生学,若是跳不好,那个三皇子可什么都做的出来。 苏娆看着苏梓烟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感激的神色,众人也皆是以服气的目光看向苏梓烟。 然而,苏娆才将那《国色》拿去才短短一日之久,隔日便又拿着还给了苏梓烟。 第177回:国色天香(一) “怎么了?” 苏梓烟才沏好一壶茶,尚未来的及浅饮一口,却不得不放下茶碗,空出手来去接。她有些愕然,想来是不知苏娆这出是何意。 “我往日所习的舞蹈与此本所记载的相差甚远,昨日试了几番,委实不适合我。” 苏娆取过苏梓烟方才欲饮的茶,只觉茶香袅袅,口中回甘,是为好茶。那描画了青竹的青釉茶杯倒是普通,贵在清新雅致。苏梓烟见人如此不客气的取用自己的物什,却并不计较。她将《国色》搁在一旁,重新替自己沏了茶。 “此话怎说?” “这舞蹈与手艺一般,在精不在杂。否则,难免学出来四不像,反而坏事。” 苏梓烟虽不曾精通于舞蹈,却也大概明白苏娆所说是何意。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苏翎辰偏偏非要看那北燕舞,撷芳阁中艺伎虽不少,却无人擅长此道。 “那如何是好?” 苏娆是最擅晓舞蹈的,苏梓烟将《国色》给她,便是寄希望于她身上。如今听她这番说辞,表情便有些凝重。 “得需找个不精于此的,或者通晓也无妨,但得合适才行。”苏娆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的喝着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淡定,倒像是胸有成竹。 苏梓烟瞧她如此,便断定她心中已有主意。 “依你看,咱们阁中,有谁合适?” 苏娆上下打量一眼苏梓烟,目光在她腰身徘徊了片刻,轻笑一声道:“阁中人我自然比你了解些,尽不中用。不过……我心中有一人选,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了。” 闻她卖起关子,苏梓烟略有些焦急,忍不住蹙起眉:“谁?” 苏娆仍旧笑着,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儿,依旧将苏梓烟盯着,对她勾了勾手。 苏梓烟虽不解其笑,却还是俯身过去。 “你呀。” 苏娆在苏梓烟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随后又是一声轻笑。 “我?” 苏娆颇认真的点了点头,有理有据道:“我瞧你身段极好,气质也与这《国色》相近,由你来学,确是再好不过的了。” 见苏娆说的如此认真凝重,心中便有了几分动摇。眼下想不出法子,这阁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苏娆确实比她清楚的多。苏梓烟虽然动摇,却仍旧有些迟疑:“可我……并不会跳舞啊……” “那又何妨,若是你,我倒是愿意亲自调教一二。若是旁人,我还真不愿意动。” 苏娆如此胸有成竹,苏梓烟便彻底动摇了。 “那……我试试?” 苏梓烟这便是应了下来。 苏娆也没再多说废话,回房便取来了几件舞衣,待苏梓烟换上舞衣,便一点一点开始教她。先前苏梓烟没有半点底子,苏娆只好多费两分心从头教起。却不料苏梓烟虽没有基础,但悟性极好,不久时,已经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你倒是有天分,来日便是凭借此道,也不至于饿死街头。” 两日后,苏梓烟已经将将能跳下一支舞了。她身段凹凸有致,身姿婀娜若柳枝,起舞时衣袂飘飘也随之舞动,配着一张极美的面容,似妖似仙,宛若一副极美的画。 便是苏娆,瞧见苏梓烟跳的这段舞,也忍不住鼓掌称赞。 一舞完结后,苏梓烟只觉得有些别扭。她从未有过在人前如此的经历,而且身上的舞衣实在太轻薄了些,她感受着来着苏娆审视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今日就到这儿,已经很不错了。” 苏梓烟如释重负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还没来得及将舞衣换下,就闻人来禀报—— “三皇子殿下又来了。” “这么快?” 苏梓烟顿时露出慌张起来。她这才学了没多会儿,便得登台去了?这若是让她去调制新香,她也不会有如此紧张的感觉。偏偏是此前未曾学过的东西,叫她如何不坐立难安? “莫慌,你虽学的时间不久,但毕竟是我苏娆调教出来的。去试试也无妨,就这一段舞,已经学成了。” 苏娆自是知道苏梓烟紧张,便出言安抚。苏梓烟确实有天赋,这样短的时间里学会这样一支舞,搁在旁人身上,是极难做到的。更何况,苏梓烟还是个毫无舞蹈功底的,更是难上加难。她实在是真心的惊诧于苏梓烟的表现。 “好。” 如今,也只能祈求祷告,祈祷上天保佑了。 苏娆点了点头,回头对檀罗道:“且去回了三皇子,这就来了。” 片刻,苏梓烟便被人引至了一扇门前。 苏梓烟捏了捏手中的纱幔,事到临头反而没有那等紧张了。她推门进去,却见屋内颇为空旷。只见一帘纱帐罗曼将屋里一分为二,帘子前沿搁置了一张梧桐木所制的矮桌,桌上正点着一个香炉,檀香淡淡袅袅,静人心神。 苏梓烟瞧不清纱幔后的情景,只依稀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坐在软椅之上,手中捻着一串珠子,珠串轻轻碰出细微的响声。 只见那人影看清苏梓烟后,愣了片刻,才向旁人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女便将纱幔掀了起来,随后又乖巧的退到一旁。 苏梓烟到不知道苏翎辰大费周章的设下这纱幔是何用意,只想着赶紧将舞跳完,这般让他看着,委实不大自在。 想着,她便向一旁的乐师微微颔首示意,“开始。” 苏梓烟如方才在苏娆面前那般,将所学的尽数表现出来,一舞落幕,并没有出什么岔子。随着琴音最后一声落下,苏梓烟款款行了一礼。 苏翎辰目光颇为深邃,一舞毕,他仍旧盯着苏梓烟,却没有开口说话。 “我们主子说了,既然跳完了,就请姑娘回。” 一旁侍从忽然越过纱帐,走到苏梓烟身旁,弯了弯腰,向问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俨然,这是打算送客了。只是,苏翎辰自他进去起,就一直没有说出一句话,如此怪异的行为委实让她捉摸不透。 不过,她并不想在此处多做停留。 冲着那侍从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离开。 第178回:国色天香(二)(1更) 苏娆听闻苏梓烟已经跳完舞回了房,即可便又赶来了苏梓烟的住处。好歹苏梓烟是她花了心思调教的,这个结果,她也是颇为在意。 苏娆来时苏梓烟刚将身上的舞衣换了下来,将头发披散着,正打算重新将头发束好。闻来人是苏娆,倒也不甚在意自己披头散发,便将门开了。随处指了一处请人坐下,自己坐会梳妆台,拿起梳子梳头。 “如何?三皇子怎么说?”苏娆急急的问道:“怎么这才去了片刻,就回来了?” “我也不知……”苏梓烟如是作答。 她确实不大清楚苏翎辰的意思。 “不知?”苏娆更是一头雾水,这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她怎么琢磨的透这一句不知是什么个意思。 “到没有说些什么。”苏梓烟一边往头上簪着根簪子,一边回忆着刚才的情形,确定苏翎辰自她进去之后就没开过口:“跳完了便让我出来了,一句再没多说。甚是……奇怪。” 她自己都一头雾水,若是被指着鼻子一通骂也就好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仿若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的。 “这些王公贵胄的心思着实难猜,不过,没说什么,总好过上次给人难堪的强些。”苏娆点了点头,到没再在意这回事。既然没说什么也就算了结了。 这要是说些难听的,又逼着撷芳阁再找出一个能跳北燕舞的人来,她们上哪儿找去?苏娆只是在苏梓烟这儿坐了坐,便回去了。 苏梓烟原以为这事儿便就该如此了结了,虽然没弄清楚苏翎辰为什么偏偏跑来撷芳阁,挑了什么北燕舞要看。也没弄清楚自己的舞跳的好还是不好,但总归是应付过去了。只是没想到,这事儿哪儿有那么轻易的?偏偏还有后续的! 隔日,苏梓烟见着苏娆时,只见她心情颇好。 她正拿着把团扇打量着,只见那扇面很是轻巧轻薄,绣着朵紫色的罗兰,扇坠是串圆润的珠子,瞧着格外精致。苏娆用拿扇子扇了扇,只觉那扇风还隐隐携香。 苏梓烟远远瞧着,也不知道她在跟一旁的人说些什么,便不准备过去扰了她。不过,那说笑的二人也瞧见了苏梓烟。苏娆挥了挥扇子,转眼便打发了方才说笑的女子。 “瞧你极有天分,日后可还要继续跟着我练?” 苏梓烟一时间没想起来苏娆说的是什么,足足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 “我哪儿来的天分,昨夜不也未曾叫贵客满意?罢了,没那金刚钻,还是不揽这瓷器活了。光是那一支舞,就已经让我应接不暇了。” 苏娆一双媚眼含笑,摇着扇子说起风凉话:“这恐怕由不得你。” “梓姑娘。” 苏娆话音才落,便闻人喊她,转身看去,却是个不大熟悉的面孔。苏梓烟才来撷芳阁未有多少时日,这撷芳阁上上下下大小艺伎侍女不计其数。且各个面容较好,身姿窈窕。要她各个都得记住,那委实太为难人了些。 苏梓烟只能从服饰来推断此人的身份,见其穿着,大抵猜到是阁中的侍女。 “何事?” 那侍女恭恭敬敬的福了福身,随后侧过身去。只见她身后还有几个人,分别抬着几个不大不小的箱笼,见了苏梓烟便放下了抬着的东西,将箱笼打开。只见几个箱笼中装着的都是些金银珠宝,蓦然打开,晃得人眼睛疼。 “三皇子遣人送了这些箱笼来。” 苏梓烟有些诧异,昨儿苏翎辰走时可是一句话没留下的,今天送这些东西来,又是什么意思?“这是?” “三皇子还托人带了句话来。”侍女见苏梓烟不解,继而又道。 苏梓烟来了兴趣,先使人将箱笼合上,随后才又问道:“什么话?” 侍女低眉顺眼,“他请姑娘好好研习昨夜的舞,来日宴会要请您去献舞。” 苏梓烟闻言,顿时更是惊诧了。她着实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原本只以为昨儿不功不过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却没想到,苏翎辰居然对她的舞还挺满意的?她左右思索,想来,要归功于那本《国色》,和费尽心机教她的苏娆了。 苏娆瞧了这些东西,便是她也忍不住啧啧两声,一时感叹:“这三皇子出手当真阔绰,还请你去宴会跳舞,想必到时候的赏赐也不会薄了去。真是好命。” “抬去收着。” 苏梓烟挥了挥手,只这么一句,那侍女便抬着东西走了。苏梓烟也不知道这珠宝会被如何处置,她对此确是不太上心,满心只惦记着苏翎辰让她好好练舞的事。 这个结果,是苏梓烟万万没有想到的,她叹了口气:“那看来,我日后还得继续叨扰你了。” 见苏梓烟这般状态,苏娆笑的更欢了:“你啊,便是有千百个不想不愿意,也躲不得了。老老实实练。” 这日,撷芳阁开始迎客,楼内欢歌笑语甚是热闹。只见那高挂的一等艺伎的牌子中,还多了一个。楼里添了个新人,今儿才挂牌子正式迎客。 门口,一身着华贵的男子驻足,望着那挂牌子处半晌功夫,口中喃喃着“木姬”二字。见来了接待的人,满面兴致的指着那牌子道:“这木姬二字倒是瞧着眼生的很。” 那人闻言,将人上下这么一打量,只见通身气派,身着华服,打扮的颇为讲究,便知其不凡。再细看去,方知是安国公府上的小公子安绛。那厮顿时面露喜色,赞了一句。 “公子好眼力,木姬才来楼中没几多日子,今儿才刚刚挂上牌子,还未曾接过客。” “噢?”安绛问此言,顿时眸子亮了几分。他素来喜欢新鲜,尝尝留恋烟花之地。特别是这凌霄楼,他五次三番的来,口中再多美人又怎么够?该尝的鲜早一一尝了个遍。“甚好。” 安绛露出一个轻笑,点了点头。他图新鲜,却又看不上寻常女子。可这个木姬却是一等艺伎,这又如何能不勾起他的兴致?他从怀中掏出银子,塞进了那厮手中,随即轻声道:“就她了。” 第179回:国色天香(三)(2更) 是夜,楼中人忙忙碌碌,许多新熟客涌入,众人忙的应接不暇。烟花勾栏之地多为 第94章:旧光(三) (10) 喧闹不已,而苏梓烟的住处却如同另辟的新天地,安静极了。苏梓烟有些无所事事,白曼不在阁中,在此境地她也不好太过于抛头露面,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苏翎辰要她好好练舞,她虽无心于此,却又不敢怠慢。楼中大小事宜,檀罗皆能应付,也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此时,苏娆不在,苏梓烟正一人对着《国色》比划着动作。忽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难免惊扰的她分神,险些将腰给扭了。她好容易站定,只听见门外的喊声—— “梓姑娘?梓姑娘!” 苏梓烟拢了拢衣衫,扶着腰肢,前去开了门。只见门外是一神色慌张的侍女,颇有些眼熟,正是前几日也有见过几面的杜若。苏梓烟见其模样,不免好奇担心,问道:“何事慌慌张张的?” 杜若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檀姐姐派奴婢来,请您过去看看。” 听是檀罗,苏梓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噢?檀罗派你来的?”眼中的担忧更是又添了一分:“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杜若听见苏梓烟问,自然毫不隐瞒,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了出来:“今夜木姬姑娘头次挂牌迎客,安国公府的小公子指明了要见木姬,可是木姬她死活不肯去。檀姐姐劝了许久都不顶用,这会儿还在哭闹。阁主不在,姑姑也不好定夺此事,您去了一看便知。” 听她这样说,苏梓烟心中便有了几分底。这样的事出现在勾栏之地也并不稀奇,自愿卖身烟花之地的能有几个?那些青楼里的女子,大多原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或是被拐子拐来卖的,或是穷人家里图几个银子,便卖妻卖女,或是因为别的缘故。 凡是被迫进来的,有谁能心甘情愿笑着去迎客呢?多数是要大闹一回,寻死觅活不肯顺从。 若是往日里,这档子事,苏梓烟并不愿意涉足插手。可眼下不同,就她如今的身份而言,她不得不管。更何况楼中对她的身份不满的,大有人在,她若是没有一番作为,为难的不仅有她,还有白曼。 苏梓烟这样想着,又暗自庆幸,好在木姬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一等艺伎。至少如此,用不着她干些逼良为娼的事。 杜若将苏梓烟引至木姬的住处,将门推了开来,轻吟了声:“梓姑娘来了。” 屋里人纷纷回头向门口看去,檀罗本正与木姬说着些什么,见是苏梓烟来了,便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劝说,起身迎了过来。 苏梓烟先是将木姬的住处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即忍不住咋了咋舌。这一处虽比不得苏娆那所金碧辉煌的宫殿,却也不差。布置的极为精致典雅,屋内宽敞如斯,却处处是清新的香气,原来是专人一点点将地毯熏香,才能得此效果。寻常熏香,不过是用在衣裳上。熏这地毯,不知要废去多少功夫。 木姬这一件屋子,乍看不张扬,细看时才知玄妙。这撷芳阁的一等艺伎便是如此待遇,倒不像是卖艺的伎,反而像是高官贵胄家的嫡亲小姐了。苏娆的住所,或许可以和些许公主比一比肩。 将这一圈儿看尽,苏梓烟才隐约听见轻轻的哽咽抽泣声。见檀罗迎她,才收了视线,将嗓音压下,只以唇语虚问道:“怎么回事儿?” 檀罗仍是叹了口气,一双眸子中瞧不见半点波澜,只是道:“木姬她不愿去接客,在这哭闹许久了。奴婢劝了许久,皆是不听。” 檀罗并非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只是如此棘手的对象,还是头一回。木姬若是寻死觅活也就罢了,可偏偏未曾如此。不论檀罗说些什么,木姬只一味的坐在床边哭,其他的是一概不理的。 她这样,如何去接客? 苏梓烟只往屋里瞧了一眼,便大概明白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了,看着檀罗无奈的样子,苏梓烟也感到有些头疼。哭闹的也就罢了,油盐不进的最是麻烦…… 苏梓烟想了片刻,才开口问道:“那安国公的小公子呢?” 檀罗想起这遭,更是头疼了:“正等着呢。” 苏梓烟当机立断:“先请人去安抚着。” 毕竟是安国公府的公子,这样的客人总不好怠慢,“好好伺候着,寻个由头,叫人多等一会儿就是了。” 檀罗斜睨一眼那床畔的木姬,将眉头一拧,问道:“那可要与之说说,今夜先换一个人,日后再说?” 苏梓烟摇了摇头:“不用,先顶着便可,我来劝她。”这等事情,拖来拖去反而坏事,又不是做皮肉生意,劝不通强让人去就是了。这艺伎,还得使她心甘情愿的去。如若不然,拖的再久也是一样的结果。 “是。” 檀罗应了声,便识趣退到了一边。 苏梓烟看着里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随后才迈步过去。 此时,木姬正坐在床畔,以帕饰面,哭的梨花带雨。一双眼睛通红宛如兔儿的眼睛,肩头随着抽泣而微微颤抖。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接近,她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布满了幽怨。 见不是檀罗,她似乎并不意外,满眼决绝,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质问:“你也是来劝我去接客的么?那你便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便是即刻死在了这里,也绝不会去!” 见木姬态度如此坚决,倒是让苏梓烟有些惊讶。不过,惊讶归惊讶,倒也不算意料之外。她微微思虑自己的说辞,随即轻轻启唇,“噢?” 苏梓烟并不凑到木姬身侧苦口婆心的劝说,只是站在一步开外,低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见她如此不识趣,也不恼怒,反而轻轻的低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道,“我是来劝你的,可若你一心寻死,我也不拦着。” 木姬双眼茫然,她望着眼前那张绝美的面容,望着那张脸上浮现的笑容,只以为自己听错了。瞳孔中止不住映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顷刻间慌乱起来:“什么?” 第180回:江上琵琶(一)(1更) 看到木姬如此反应,苏梓烟便知自己猜想的并不差。她虽哭哭闹闹,可在檀罗面前一言不发,无非是觉得檀罗以奴婢自称,人微言轻。她要闹,得需在一个能做主的人面前。 方才众人见她来皆迎她,且敬称一声梓姑娘,木姬自然觉得她地位不凡。她之前便猜想,这木姬并非真想寻死觅活,不过是不愿接客,故意胡闹罢了。 她是个聪明人,这般故意胡闹,檀罗确是会怵她几分。可她也是个憨的,若非今日白曼不在,恐怕就算真得偿所愿不去接待那安国公的小公子,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苏梓烟叹了口气,可惜,她既不是檀罗,也不是白曼—— “你若想寻死,即刻便去死,我在这儿看着你死。触柱也好,悬梁也好,若是想自刎,我还可借你把锋利的匕首,让你去的痛快些。” 苏梓烟的眸子里染上几分玩味,唇角微微上扬,一边说话,一边向檀罗递了个眼色。檀罗即刻心会神领,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捧了两样东西进来——一条白绫,一把匕首。 苏梓烟让檀罗将东西送到木姬面前,细指轻轻拂过那两样东西,目光在木姬身上几经流转。一双眸子未有半分波澜,就仿佛真的是个不在乎人生死,草芥人命的女魔头。 “你想如何死?” 木姬只觉得背后一凉,对上那双眸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看着那两样东西,半天也伸出手去拿。只咬着唇,低着头瑟瑟发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滑落。 见她不动,苏梓烟暗暗松了口气,表面却仍旧面不改色道:“怎么,怕了?若是怕了就乖乖去接客。” 木姬大概是真被苏梓烟方才的话给吓到了,她本就性格怯懦,如今又置身险境,能有这样,已经是她最后的抵抗了。她颤抖着,原本该极为硬气的话到了嘴边,却越来越软:“我便是死也不会沦落至与娼妓为伍。” 苏梓烟如今已经将木姬摸透,自然不在乎她那有气无力的威胁。自顾自寻了一处坐了下来,漫不经心的对檀罗道:“撤下去。” 木姬似乎松了口气,只听见苏梓烟慢条斯理道:“若你想死,早在进来那一刻便该寻死觅活了。我可是听说近来你静的很,吃好喝好,没有半点异象。怎么一到今夜,就要开始寻死觅活了呢?” 闻言,床上的人依旧咬着唇,垂着头默默流泪。苏梓烟并不在乎她的态度,继续说自己的:“你不过是想拖延几日,可你要清楚,我撷芳阁并非什么慈善之地,不养闲人。你大可以拖着,拖到我没了耐心,我也就不强要你献艺于人了。我瞧你模样水灵的很,便是做皮肉生意,也不失为一种出路。到时候,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将药酒一灌,你连反抗都不成。” 原先木姬大抵是没想到这一层的,只以为闹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如今从苏梓烟楼中听到这话,顿时吓得一张小脸儿惨白。扑通一声跪在了苏梓烟面前,嚎哭起来:“不要!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 木姬跪着走到苏梓烟跟前就开始磕头,手里攥着她的裙角,哭成了泪人。 苏梓烟哪里见的人如此模样,心中仿佛扎进一根刺般,她连忙叫人将木姬扶回床上。苏梓烟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态度稍稍软了下来,“哪里是我不放过你?是将你卖来的人不放过你,是你自己不放过你自己罢了。”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不愿如此,却又不敢死……” 苏梓烟看着木姬那满眼的绝望,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你我都是女子,我自然晓得你的心情。” 木姬抹了抹泪,“必须得去吗?” 苏梓烟没有点头,只是说的话却是默认了:“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利害关系我都说于你了,绝非吓唬你的。” 木姬阖上眼,却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梓烟只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对这些清白女子而言,迈出这一步,何等之难?可,这世上逼不得已的事和人,太多了。苏梓烟换了一种态度,轻轻抚着木姬的背脊:“其实你也不用将这儿想的如此可怕,你身为一等艺伎,并不用委身于人。住着最好的楼阁,用着最好的胭脂。偶尔献艺罢了,却能过的好过大部分世家小姐。你若是能过的了心中的坎儿,便会知道阁中并非你想的那么糟糕。若你有一日厌烦了阁中生活,大可以找人赎了身,或是自个儿攒够了银子替自己赎了身去,那时你仍是清白身子,仍可以嫁做人妇。” 提到嫁做人妇,苏梓烟又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世上对女子总归苛刻一些,所为清白,哪里就真的清白的了?无论在不在这勾栏之地,一颗心浊了,才是真的没了清白。她突然感叹—— “怕只怕到那时你不愿走,这撷芳阁,或许比别处更自在。” 木姬用力的捏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想到过往,想到自己是被何人推进这般深渊的,她只觉得愈发心痛。再睁眼时,木姬终于妥协了,她长舒一口气,像是在对苏梓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世上,再没有木婉荷了。” 木姬终于点了头,换上了衣裳,见了安国公的小公子安绛。好在安绛并未说些什么,想来是被由头糊弄了过去。这事算是了了,苏梓烟终于松了口气。 在回去的路上,却是又撞见了苏娆。苏梓烟忍不住啧啧两声,她近来好像与苏娆颇有缘分,撷芳阁这样大,却可以随处遇见。 “我去瞧你练舞练的怎么样了,却听说你被叫去了别处。方才又听说你劝动了那新来的?真是好本事。” 苏梓烟笑了笑,“这才多会儿,你消息当真灵通。” 苏娆摇摇头,“欸,瞧你这话说的。这楼里盯着你的人可不少,我消息还不算灵通的。我听说那新来的可不好劝,檀罗说了半天也没说动,怎么你一劝就成了?” 苏梓烟垂了垂眸子,“她不过是一时想不通罢了,想通了就知道了,人活一世,也不过如此而已。” 说罢,又摇了摇头:“我随口胡说罢了,你听听就好。” 第181回:江上琵琶(二)(2更) “你可知那倒霉的客人是谁,能请的动咱们的非富即贵,哪个皇亲贵戚脾气这么好,生生等了这么久?” 对苏梓烟方才的话,苏娆并不甚在意,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便将方才的话题一笔带过。她似很不经意的文科这么一句,却掩不住眼底的在意。 苏梓烟有些狐疑,这才不多会儿,苏娆便知道了自己劝动木姬一事。打听打听等着的是谁,就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怎么反而还不知道了呢? 苏梓烟只是有些诧异意外,但我没多去深思,只是笑了笑:“你不知道?看来你的消息当真不如我想的那般灵通。” 苏娆眼中添了一分傲气,勾着唇角轻轻的笑了一声,两手环于胸前,颇有几分架子道:“我也需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才行,撷芳阁来来往往的客人这样多,我哪能都记住?” 这话倒不假,苏娆在撷芳阁,确实有几分地位。愿意花上千金万金求她一舞的大有人在,她确实没功夫一一记下来。撷芳阁中的女子多与别处的不同,带了几分傲气,特别是那些一等的艺伎,凡人皆难入眼。 苏梓烟如此想着,嘴上不紧不慢的答道:“安国公府的小公子,你可识得?” “……” 苏梓烟确切的捕捉到了苏娆眼中分明闪过一丝不悦,然而却并没有意外之色,就仿佛早料到了一般。苏娆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略有些走神,却没有作声。 “怎么了?” 苏梓烟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看苏娆这反应,她大抵也能猜出其中的几分意味。只是,她什么都没有说。这样的事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少,莫说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事,发生在风月场里正常,便是后院,谁家又没有几回呢? 有的,还只是为了一串手钏,一根发簪,斗的不可开交。旁的,都还算轻的。 苏梓烟到不怕苏娆去闹,且不说她在撷芳阁的地位非同一般,便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苏梓烟也猜想的到——苏娆虽然偶尔嘴上不饶人,却算是识得大体知识。 她不是什么大度之人,但总归不会胡来。 至于,她要去找木姬的麻烦,那就是她二人的事情了,苏梓烟想,自己是无从插手这样的事的。 苏娆终于开了口,“识得,当然识得。”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了此处。 另一边,汀州鹤沼一游船上。 夜色虽已深,这一处可谓是灯火通明。湖中游船皆张灯结彩,整条河畔被这灯火照耀的,恍若白昼。 这时,一艘船湖畔向岸边驶来,随即在岸边停泊了片刻。几个窈窕女子船上下来,而后只见几个侍女引着一姗姗来迟的碧衫女子,上了那船。 船头的船夫见人上了船,便将船桨往岸上一支,船便被顶出许远。他悠闲自在的划着船,吹着清凉的晚风。 船内。 早在入阁时,便有专人同木姬说了许多阁中之事。那时的她虽不愿听这些,满心只觉得污秽,终日是人在同她将,她却以泪洗面。只是,整日耳濡目染,就是不愿记得,也总记下了七七八八。 方才路上,引她来的姑娘也同她说了许多。她这回听了苏梓烟的劝之后,便再没有那么抵触了,将这些一一听了,记在心里。方知,船舱里的人身份不凡。只是,毕竟是闺阁闺秀,头一回置身风月。 来的路上倒是想了许多应对之法,一进这仓里,反而脑子里什么也没了,只觉得慌张的很。木姬垂眉顺目颇为拘谨的行了一个礼,那引她来的侍女便扭头走了。 木姬抱着琵琶无可是从的站在角落,便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安绛并不意外她如此做派,反而觉得新鲜的很。不同别的女子风情万种,久经风月场的**。干干净净羞羞怯怯,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安绛在木姬来之前便同别的女子喝了好几杯酒,正在兴头上。见了等的人,自然更是高兴,“你便是木姬?” 木姬点了点头,应了声是,仍然站在门口,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她这模样,勾起安绛心中几分保护欲。安绛弯了弯一双狭长的凤眸,“你不必拘谨,本公子并非什么歹人。坐。” 木姬仍旧应了,却还是战战兢兢,只远远的坐了下来。安绛并不介意,只是默默的将木姬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故作关怀道:“怎么眼睛红的像只兔子似的,你方才哭了?可是谁欺负你了不成?你只管告诉我,本公子替你教训了去。” 木姬连忙摇了摇头,“并没有人欺负我,是方才来时叫风沙迷了眼。多谢公子关心。” “我见你自进来至此,都没有露过半点笑。本公子只当你心情不好,你说的,不过是敷衍我罢了。”安绛闻言,故意板起一张脸,装作一副不悦的模样。“若是你们撷芳阁的人不愿招待本公子只管说好了,何必给人脸色,让人不痛快?你不乐意来,我大可以找别人。” 木姬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顿时一慌,“我,我没有……”说着话,眼泪便要往下掉,又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安绛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她,如何想的到她竟如此不经逗,满是愕然,立刻手忙脚乱:“诶诶诶,你别哭啊,我不过是想逗逗你罢了。” “木姬……木姬初来乍到,便惹您生气,木姬……木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木姬仍旧哽咽着,流泪的模样我见犹怜。安绛自然更是心软,“我何时生气了?” “您方才不是……”木姬刚才确实是被安绛吓到了,怕只怕自己惹恼了客人,让苏梓烟生气。她想起苏梓烟那席话,便觉得浑身无力。 安绛叹了口气颇为无奈,“我方才等了你那么久,这会子我还没哭呢,怎么你倒是先哭了?好像本公子欺负了你似的。” 木姬闻言,这才破涕为笑,:“那您不生气了?” 第182回:江上琵琶(三) “我何时生气了?”安绛见木姬笑了,便安心下来。摆上两只杯子,倒满了酒,随即端着两杯酒凑到木姬跟前,轻笑道:“你好容易笑了,我也就放心了。如此大好良辰,若被什么烦心事所扰乱,岂不可惜?” 安绛将一杯酒递过去,道:“不知卿卿可愿与我共饮一杯?就当是方才惹你哭的赔罪,如何?” 木姬将怀中所抱的琵琶轻轻放在一旁,随即接过那酒杯。目光几经流转,将安绛上下打量下来。 方才才进来时,木姬一直垂着头不敢细看,直顶着地面脚尖儿。如今与安绛搭了几句话,却发现他挺好亲近,此时便没有初时那样怕了。木姬瞧仔细了安绛的模样,更是面上一红。 安绛风流,不止是性子,模样亦是。长的白净文雅,乍看来的确像个文人雅士,翩翩公子。安绛模样生的如此俊俏,木姬心中的好感便多了一分,再没有方才那般抗拒了。 安绛见木姬乖乖饮了酒,颇为满意。他素来纵横风月场,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自然知道木姬此时对他的态度如何。他本来也是来寻欢作乐的,方才的好性子全是图个新鲜罢了,好在木姬也是个聪明人,气氛便缓和了下来。 他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复又坐会了方才的位置,一指木姬身旁的琵琶,开口问道:“你会弹琵琶?可会些什么曲子?” 木姬这才将琵琶重新拿起,抱在怀里,略谦虚一番道:“小女不才,只有箜篌和琵琶尚且拿的出手。公子想听什么?” 安绛笑了笑,到并没有指明一首曲子,只一边喝着酒,一边笑道:“都好。” 木姬也心会神领,再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奏了首耳熟能详的曲子。一曲乐调九曲好几折,木姬确实功夫颇深,听的人欲罢不能。安绛自然也是听着了迷,他素来只喜欢看舞,被曲子所吸引至如痴如醉,确实是头一遭,一时沉浸。 一曲罢了竟然还未觉得够,又让木姬继续弹些别的。木姬一连奏了三首歌,这才算完。 “妙哉。”安绛眼神微微亮了亮,满眼皆是对木姬的欣赏。他望着木姬姣好的面容,如此良辰美景,映衬着点点烛火,自然让人心猿意马。安绛多喝了基本,如今半醉半醒有些微醺,直望着木姬笑。“你这手琵琶果真是弹得好,前些日子本公子曾瞧见过一玉琵琶,真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只是那时,本公子没遇着你,所以得之无用,便错过了。” 安绛满眼的懊恼:“当真是可惜。” 木姬闻言更是心中一动,脸颊飞红,不敢去看安绛。她被安绛撩拨的有些心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安绛又饮下一杯酒,随即勾着唇站了起来,走到木姬身侧。步子还算稳当,身上几分酒气伴着香囊的清香味儿。安绛生的风流倜傥,如此举措难免不让人心中百感丛生。木姬红着脸,只觉心间仿若有只小鹿在乱撞似的。 安绛轻轻勾起木姬的下巴,“今儿本公子心情好极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本公子都满足你。” 木姬仰着头看向安绛,羞的更是脸红了。听见安绛的话,再怎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心中自然动了动。她咬了咬唇,有些犹豫又有些试探性的开口:“什么都可以吗?” 见怀中美人如此态度,安绛极为受用,“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公子好歹是安国公的儿子,岂能胡夸海口?” 安国公的儿子? 木姬听见这话眼中亮起几分光——引她来的姐姐确实嘱咐过她,船上的人是位贵客,让她伺候的时候小心着些。她原以为是些已有家室的达官贵人罢了,却没想到客人如此年轻气盛。 她起先并未多想,直到方才安绛自报家门,不可置否,她心动了。 无论如何,勾栏之地风月之所岂能是一个女儿的归宿?纵使穿金戴银过的如同金枝玉叶一般,始终都是表相罢了,骨子里,说白了,仍旧是低贱的风尘女子。在世人眼中,永远都是低俗卑贱的。 试问有谁能够做到不在乎他人看法的活着呢?木姬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她忽然想起苏梓烟说的,若有一日她不想在撷芳阁待着的时候,可以赎身离去,嫁做人妇。 若有一日?她便是一时半刻也不想在这勾魂地狱多待下去,只希望即刻便抽身!不知是过于焦急着想要赎身,还是被安绛这一刻的暧昧给蒙蔽,木姬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便是她这一生的救世主了。 她咬了咬唇,眼里染上几分期许,咬了咬唇,终究是开了口—— “那,若是我想你为我赎身,也可以吗?” 安绛的笑便僵在了脸上,他仍旧勾着木姬的下巴,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慢慢眯了眯眼睛。与方才不同,这一次,那双凤眸深邃的宛若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他似乎没有听到木姬说的话似的,这样的动作就这样定格了半晌。 想来,木姬是误解了安绛的态度。她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不可以吗?” 然,仍旧没有听到安绛的回答。 在木姬眼中,只以为安绛方才的行为是对她有意,她也有些许心动,便算的上是两心相悦。可却不知道,国公公子这样的风流浪子,对待任何女子皆是如此,温柔多情。 木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些什么,竟惹得人如此态度大变。只察觉那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忽的收紧了力气,她有些吃痛的吸了口冷气。 “你曲子弹得很好。”安绛愣了一会儿将话题生生绕开了,随后又恢复如初,对着木姬笑了一笑。再然后,他便送来了手,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夜已经深了,你穿的如此单薄,在船上风大,难免要着凉。今日便就到此为止,隔日寻一楼台,咱们再继续把酒言欢。” 他一边如此说着,一边整理了衣衫,就这样推门走了。只留下船舫内的木姬一人,不知所措。 第183回:月下对酒(一) “哟,这才多会儿,我还想着和我这熟客打声招呼呢,怎么就不见人了?” 安绛走后许久,木姬仍留在船舫中,许久不见回神。她痴痴的抱着琵琶,凝视远处,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苏娆来了,她才堪堪回神,望着苏娆锋利的目光,她顿时有些胆怯畏畏缩缩起来:“安公子走了。” 苏娆见她那个样子,再想到方才听说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噢?走了?真是笑死人了,费尽心思从我这儿抢走的人,不还是看不住?白费力气! “我没有,是他……”木姬只觉得委屈,这会子泪已经在眼眶中打着转,摇摇欲坠。一双眼睛红彤彤,看上去即柔弱又动人。 然,站在她面前的是苏娆,苏娆并不吃这一套:“他什么他?哟,方才还是清纯玉女,哭着喊着不要接客,这才多会儿,便如此主动贴着男人才行了?” 木姬哪里听过这般难听的话,只觉得羞愤难当,刹那间便哭了出来。“我……我没有!你莫要血口喷人!”仿佛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而苏娆,则是个欺男霸女的恶棍似的。 苏娆没有半分可怜她,见她一言不合便哭的性子十分厌烦,眸子更是愣了下来:“没有?哭着求安公子替你赎身,你敢说没有?” “我……”木姬顿时语塞,她确实同安绛请求赎身一事,虽没有苏娆口中所说的那样不堪,总归是她做过的,否认不得。 苏娆没再多说别的,只是冷笑:“你若真瞧不上这里,一心要当什么烈女忠贞,大可以自行了断清清白白,休要胡搅蛮缠,惹人厌烦。”话罢,又是一阵冷笑,转身便离了。 另一边,撷芳阁门前。 夜还漫长,这生意一桩桩一件件源源不断,撷芳阁的门前就依旧热闹,各形各色的人纷纷涌入门中。只见一人步履蹒跚,手中还提着一坛酒,摇摇晃晃的,仰头便饮。这男子不知喝了多少酒,面颊通红,手抖脚颤的叫嚣起来。 侍从盯着这人和其身后的人,颇为小心翼翼的。这常人倒是好说,即便是不讲理的也好过一个醉鬼。怕只怕醉鬼发起疯来,那才是真的不管不顾。这要是闹起来,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位公子,我先前便同您说过了,咱们家的苏娆姑娘,并非谁都可以接见的。还请您见谅,不要为难小的。” 侍从想了想,自觉的将姿态放的极地,生怕触怒了他。谁知那醉汉非凡不领情,反而斜了他一眼,伸手推搡:“你滚开!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叫你们的一等艺伎出来陪老子!老子有的是钱。” 那醉汉随手这么一掏,就是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他粗鲁了将钱袋子砸过来,砸的那侍从一愣。只听见那醉汉洋洋得意道:“看见没,老子有的是钱!” 侍从哭笑不得,这哪里是银子的问题? “楚公子,我们撷芳阁有我们的规矩,还请您不要为难小的了。” 撷芳阁的武师见情况不对,连忙站出来询问情况:“怎么回事?” 侍从叹了口气,眼前的情况他哪晓得如何是好?撷芳阁的大门大敞而开,做的是天下人的生意。人分三六九等,这撷芳阁中的女子也分三六九等,自然不是随便都可以见的。平日里哪有人敢来闹事?也就是这个什么楚公子喝醉了,才有这样的胆子! 侍从故意压低了声音,很是头痛:“唉,这是个富商家的纨绔子弟,之前便来过非要找咱们的一等艺伎,今日又来闹,看来是喝多了,他说什么也不听,可怎么是好啊?” 见没人搭理自己,那醉汉竟然不管不顾直想往里面闯。这撷芳阁众多武师岂能让他如愿?纷纷出面来阻挠。那醉汉显然是见硬闯不行,撒起酒疯来。 “你们都给我滚开,叫苏娆出来陪老子,听见没有?” 武师听他如此大言不惭直呼要见苏娆,都觉得可笑至极。“不好意思,我们苏娆姑娘只接见皇亲国戚,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见!”苏娆是谁?岂是他一个富商之子可以见的?一等艺伎具是撷芳阁头牌中的头牌,区区庶民,实在太自不量力了些。 只是那被称作楚公子的醉汉身后带了许多混混,因而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什么?你他妈是不是瞧不起爷爷我?来人呐,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知道爷爷的厉害!” 楚公子满面通红,因着生气,瞪圆了一双眼睛,指着撷芳阁的大门,手抖的厉害。他身后那些混混确实听话,一听他说要动手,一个个便冲了上来。 撷芳阁的武师也不是吃素的,哪能任凭人家在头上作威作福?一时间两边人便扭打起来。 楚公子如此胸有成竹,自然是心中颇有把握的。他身后的混混大多不值一提,唯有一个瘦瘦高高,青衣冷面的男子还颇有几分能耐。转瞬间动作行云流水,竟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手上游走过去的,皆是不敌,节节败退。 “哈哈哈,打,打,打的好!”楚公子见无人能敌那混混,顿时乐的拍手。他本就醉着,还要继续捧着酒坛子,一边喝酒,口中一边念念有词,指着那些侍从武师嚣张道:“给我狠狠的打,竟然敢看不起爷爷我,哈哈哈,废物。” 他话才说完,忽然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重物向他飞驰而来。楚公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的哇哇直叫,一边捂着肚子一边骂道:“哎呦,谁敢打爷爷我?找死呢?” 空气中一片寂静,连打斗声都听了。楚公子这才睁开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方才青衣冷面的混混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诚然,刚才将他击倒在地的重物,正是那混混。 他吓了一大跳,顿时便觉得清醒了一大半。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年轻男子,正漫不经心抖着袖子上的灰尘。 “真吵……还不快滚?” 第184回:月下对酒(二) 刚刚醒来的苏翎辰眼神还是有些迷蒙,却吓坏了此时的梓烟。秀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嗔怪似的瞪了及时住了口的森语,竟然在苏翎辰面前提起她的病情。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梓烟心里有些忐忑,却不敢多少什么。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也的确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苏翎辰看了梓烟一眼,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样的态度让梓烟更是有些拿捏不准,刚才,她和森语的话他到底听到多少,亦或者,听到了没有。 “你,最近过的怎么样?”由于大病初愈使得苏翎辰此时的声音听来有些虚弱,却是格外的富有磁性, “还好。”梓烟深知说多了必会露出破绽的道理也选择了沉默下来,一时之间,房间内竟安静地不像样。森语因为说错了话,况且主子们还在这里,他身为小倌自然是要看主子们的脸色行事,这个时候,他能做的只有,闭嘴。 苏翎辰已经醒过来了,想来身体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自己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作用了。梓烟选择了告辞离开,苏翎辰大概也知道留不住她,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梓烟离开之后,怔怔地望着窗外发着呆。 梓烟是同森语一起离开的,苏翎辰醒了,他留在那里也是无用,二人便一同回了撷芳阁。大概是因为之前谈话突然被打断的尴尬,二人也没有继续在三皇子府的话题继续谈论,一路上竟没有说一句话。 只顾得照顾苏翎辰了,竟然忘记了吃饭。看见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刚回到撷芳阁的梓烟不禁有些懊恼。 现在早已过了吃饭的时辰,想要吃食,也只能去膳房里碰碰运气了。梓烟心里这样想着,便快步朝着膳房走去。 大概天不遂人愿就是现在的情况。梓烟看着空无一人的膳房竟不知自己该做出何种表情。好在膳房里的食材也还算是完全。撷芳阁的丫鬟们一般都是在前一天的傍晚时分准备好第二天需要的食材,这样一来,既保证了食材的新鲜,又能保证第二天的饭菜准备不至于太过仓促。 没有办法了,只能自己动手了。梓烟撸起自己的袖子打算开始做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顿饭。 环顾了一下膳房,梓烟一眼就瞥到了角落里放着的三只老母鸡。就你了。第一道菜,八宝鸡。梓烟才舍不得委屈自己此时饥肠辘辘的小肚子,母鸡们,乖乖地束手就擒。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决定朝那只正在睡觉的母鸡下手,好在它们是关在笼子里的,就算大点声走过去应该也不妨事。打开鸡窝的门,梓烟一下子就朝那只母鸡扑过去,却不料惊动了其它两只鸡。 母鸡们看到了出口纷纷要抢着挤出来,竟将梓烟的一只手夹在了其中一只鸡和门中间动弹不得。 “啊!你竟然在我手上拉屎!”可以说梓烟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像现在这样狼狈,竟被几只母鸡搞成现在这般模样。 梓烟的叫喊声惊动了此时正在院子里练武的凉竹笙,他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呢,这么晚了,膳房里怎么会有梓烟的声音? 两只母鸡连同那只被惊醒的母鸡一同在膳房里不停地扑腾,这里啄两下,那里飞两下,梓烟却在那里举着自己的左手愤懑不已。 凉竹笙进来时便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这样的梓烟,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呢。想笑却看见了梓烟想要杀人的表情,硬生生地把笑意给憋了回去,“你在干嘛?” “饿了,想弄点吃的。”梓烟现在的心情真的是很糟糕,她一直以为做饭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呢,结果,唉,不提也罢。 “我来做,你去收拾一下自己。”还是他做饭,一直看着头顶着一根鸡毛的梓烟他实在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破功。 梓烟恨不得有人帮自己,说了声谢谢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的形象一定糟糕透了。 色香味俱全的八宝鸡,一份西湖牛肉羹,还有一份香喷喷的米饭,几道格外精致的菜肴此时正摆在梓烟的面前,像是做梦一样,自己不过只是去洗漱了一下,应该还不到半个时辰。 “这些都是你做的?”梓烟一边品尝着美味的菜肴一边好奇的问着坐在对面的凉竹笙,这样的手艺出去开酒楼应该生意会爆满的。 “会一点。还吃得惯?”凉竹笙拿出了他先前准备好的酒为梓烟斟满,好菜自然是要有好酒配在一起才更有味道。 “嗯,很好吃。”对于凉竹笙递过来的酒梓烟也毫不拘谨,“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竟然还会做饭。” 人总是喜欢别人的夸奖,凉竹笙自然也不例外,对于梓烟毫不掩饰的夸奖他表示受用得很。“总不能把会的都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此时的凉竹笙竟和平时的他大不一样。 “我今天去三皇子府了,苏翎辰发高烧发的很是严重。”也许喝了酒的人都比较爱说话,就连一向清冷的梓烟也不例外,也不管对面坐的是谁,就这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 “三皇子府?”听到梓烟的话,本来有些醉意的凉竹笙突然清醒了过来,正在倒酒的手也顿了下来,抬头看着此时面色已经略显潮红的梓烟,不由得蹙了蹙眉,“你以后还是离苏翎辰远一点比较好。” 已经有些微醺的梓烟有些出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凉竹笙说的话。凉家和三皇子的关系本身就有些尴尬,也不是说谁好谁坏的问题,志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若有一天,凉家真的和三皇子有什么本质上的冲突的话,梓烟会选择站在哪一边?凉竹笙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高空的月亮不算是特别圆,却是格外的明亮,照在此时院落里的二人身上显得分外和谐。既然已经醉了,那就醉。 第185回:月下对酒(三) 月光柔和的洒在二人身上,梓烟看着凉竹笙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个男子对她一直都很好,究竟他想要的是什么? 梓烟不知,也懒得去想了。 二人对月当酒,共赏月下美景。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些霜寒露重,梓烟觉得有些凉意,于是起身,准备告辞。 “梓烟真诚感谢凉公子今日的盛情款待,您的厨艺着实让小女子大开眼界。”梓烟微笑的看着凉竹笙,一脸惊叹道。毕竟男子厨艺这般好,在心里确实很少见。 “哈哈~梓烟姑娘,你也很让人惊艳呢!”说完,更是大笑,没错,女子不会厨艺,也很少见,所以梓烟倒也算是个特例。 梓烟很不好意思,但也不好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多,微微作揖。 “天色已晚,梓烟这厢告辞了。”梓烟有礼的说道,她还要回去休息呢,不然太晚的,她担心有些事情会控制不住,而且白曼会骂她的! “好!”凉竹笙同样有礼的作揖,他自然知道梓烟有所顾忌,也知道她的不自由,说完之后洋洋洒洒的离开了,像李白所说的“仰天大笑出门去”一样,潇洒自在。 梓烟和凉竹笙告别之后,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路上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想着要不要听从凉竹笙的意见,可是苏翎辰似乎并没有恶意,这件事暂且搁一搁,她不想去想了,好烦!!! 梓烟正在思考着近期的问题,恰巧遇到了杜若,梓烟记得杜若是一个二等艺妓,为人温婉宁静,平日里和别人相处的都很好,可是一心恋着姜禾。 可是据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姜禾并不喜欢杜若。姜禾喜欢的另有其人,那人也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只是似乎不一定能够看上姜禾。小道消息就是喜欢的女子好像是撷芳阁的女管家,一个很强势的女子,但是为人还是比较和善的。 杜若一直在为自己的爱情努力着,可是她的工作不允许,她的身份不允许。 姜禾是撷芳阁膳房的掌勺,整个撷芳阁的饭菜数他做的最好,所以姑娘们都挺喜欢的,这样或许某一天自己饭菜会多一些。不过,姜禾是一个比较直爽的人,特别直接。 本来梓烟想上去跟两个人打个招呼,但是她看了一下情况,似乎不太适合,两人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梓烟停下步伐,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但是她们看不到梓烟,很好的死角。 隐约能听到一些对话,“姜禾哥,我送的礼物为何不收?”杜若满脸悲伤的问着姜禾,泪眼婆娑,都有了哭腔,更让人忍不住心疼她。 可是姜禾仍然无动于衷,最多只是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说:“我不收他人的礼物,尤其是不劳而获的东西。 一脸正经,好像别人都是犯法的。可是,杜若就是看上了姜禾这一点。 “姜禾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送你东西。”杜若仍然不死心的说,她期盼着姜禾能够接受。可是,接下来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真的没别的意思?”姜禾怀疑的眼神扫视了一下杜若,杜若脸红,手足无措。 “我我我……”杜若“我”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姜禾瞬间打断了杜若后面想说的话。 “我只喜欢干净的女子!”姜禾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下杜若一个人,哭成了泪人。杜若心里特别难受,毕竟被自己爱的人嫌弃自己不干净,还是非常伤人的。 梓烟好似听到了无数声心碎的声音,心里一抽,慌忙上前去。 “呜呜呜~~”杜若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抽噎着,她真的觉得自己不该,不该来到撷芳阁,可是,可是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若儿,有我!”梓烟轻声走到杜若旁边,蹲下来安慰着,轻轻拍打着杜若的脊背。杜若抬眼,看见是梓烟,“哇”的一声大哭了。 “梓……烟姐姐……我……”杜若一句话都说不全,一直在哭泣,梓烟估计杜若怕是伤心透了,急忙扶着她,到梓烟自己的房间里。 “若儿,我带你去我房间。”梓烟慢慢扶起杜若,扶着她缓缓往房间走去。 “烟姐姐,姜禾不喜欢我……”说完,哭的更厉害了。 梓烟叹了口气,说:“我会帮你!” “烟姐姐,你真的会帮我是吗?”杜若不确信的说,毕竟梓烟是撷芳阁里最美丽的大方的姑娘,属于那种比较高贵的了。 “会的,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梓烟正色保证道。她觉得杜若小姑娘真不容易,喜欢上了撷芳阁最冷淡的一个男人。很重要的是,在这个封建保守的时代,有个小姑娘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是很不错的新思想。 第186回:一舞倾城(一) 这厢安抚好杜若,苏梓烟独自一人来到鹤汀水沼的一处石拱桥下,呆呆的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 正值深夜,桥下一片莲藕重重叠叠,随风摇晃,隐约看到湖中央泛过一叶扁舟,是撷芳阁特有的敞篷船,船头坐着一个妙龄女子正弹着古琴吟唱。她的琴技不算娴熟,但乐曲中带有独特的风骨,听起来倒别有韵味。 苏梓烟看得愣愣,没注意到身后突然来了个人,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她一惊,回过神来,却是白曼。 “干娘,您回来了。”她侧身福了一礼。 白曼的眼中尽是欣赏之意,“这些日子我不在,阁内出了不少事故,檀罗都跟我说了……你做的不错。” 苏梓烟略惶恐,“干娘,烟儿之前从未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全凭一时直觉,莽撞行事,幸而没犯什么大纰漏,烟儿还要像干娘请罪……” “哎,你有什么罪,你太谦逊了,”白曼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抚,“以后我必不能时常在阁内,还需要你多关照料理阁中事务。我不管你是否有这个能力,你都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苏梓烟听出她言语中的恳决,点点头,“干娘,既然撷芳阁在四海九州都有据点,干娘完全可以派分家下属去做,何必亲力亲为呢?” “有些事情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如今,又有一桩大事要来,得早做准备。” “什么大事?”苏梓烟好奇道。 白曼道:“你可曾听说过北燕与西晋两国历年来的邦交大宴。” 苏梓烟想也没想便点点头。自十余年前,西晋大败北燕,华阳长公主出使和亲之后,两国一直维持着停战暂和的状况。而两国掌管礼事的长官也提议,每个两年便举办一次邦交大宴,地点在两国之间轮流举行,旨在文化和思想的交流。 这其实也是个试探彼此国力的好机会,两国君主都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因此,邦交大宴便延续至今。上一次是在北燕国,这一次便轮到西晋了。 “邦交大宴乃是两国皇室之间的交流,与我们撷芳阁有何关联?” 白曼轻笑,柔夷抚上眉梢,“本来也与我们无关,但一年前,安国公提出两国交换女子出使学习礼仪,此谏言被皇上采纳,而要问西晋天下女子何处最好,便是我们撷芳阁当此殊荣。” “干娘的意思是,圣上请我们为此次邦交大宴挑选女子?”苏梓烟新奇道,心中一块地方燃烧起来,这可当真算得上是天赐恩宠了,难怪撷芳阁在这一带如此受人推崇。 “得亏了安国公提出这个建议,不然也没有这等好事落在咱们头上啊。”苏梓烟笑道,只顾着发现,没看到白曼略带异样的神情,“等以后,我找个时间好好跟你说说撷芳阁与西晋国的关系。” 咦,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这次,北燕国的使臣带了十二名窈窕女子前来,我们自然也要回馈十二名女子,皇上尚未下达明令,不过我们也该备着了。” 两国交使不容懈怠,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战乱,撷芳阁提前预备着也是应当。 只是,苏梓烟听到“北燕国”三字的时候,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干娘,不知北燕国派来的使臣是……” “我的线人说,是鸿胪寺的一位官员。”白曼道。 鸿胪寺……原来是尉迟宫麾下的人啊,看来尉迟家族并没有因为穆王后的去世而受到太大的影响。 苏梓烟默默盘算着,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白曼已经离开了,她唏嘘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起身回房。途中经过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树上冷不丁落下一个黑影,将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才知是凉竹笙。苏梓烟松了口气,嗔骂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到处乱跑吓人?” 凉竹笙的目光冷若冰霜,“你跟那老鸨聊些什么?”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些?”虽然以“老鸨”相称白曼委实没错,但苏梓烟听着就是不舒服。若白曼是“老鸨”,她不得是“小老鸨”了? “我们在聊邦交大宴的事情。” “哟,她已经开始跟你谈政事了。”凉竹笙“啧啧”两声,“我来也是跟你说这事的。我接到府上的消息,有事要离开一阵子,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你们家也跟这邦交大宴有关系?”苏梓烟瞪大了眼睛,“是皇上给你们指派的命令吗?”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总之,是让我们去盯着北燕那帮人,怕出乱子。”凉竹笙不耐烦的说着,显然很不乐意去办这件事。 原来如此,怪道他武功奇佳,看来他应当是什么将领之后。而且,他平日里游手好闲,也不用回家,想来家中同辈子嗣繁多,他又或许是偏房庶子之类的,也顾不上他一个,便由着他去玩闹,等有正事急需人手的时候,便召他回来。 苏梓烟在心里将凉成笙的家世猜了个大概,只想着什么时候去找白曼问问京中哪位将领姓凉。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凉竹笙看她失了魂般,怒道。 “当然有,”她笑道,“你既然有事,我当然不会留你,你放心去办!我待在撷芳阁里头,现在又是少阁主,哪里会被人欺负?” 凉竹笙不置可否,低头看自己的鞋子,不断用靴子的尖头去触碰草地上的野花。 “还有,你将萤草安顿在什么地方了,我也好一阵子没见她,怪担心的。”苏梓烟想到什么,问道。 “你还不放心我?”凉竹笙又不高兴了,“是你自己忙里忙外的顾不着她,如果没有我,她早就浪迹天涯了……她现下在我们府上一个管家婆婆手里养着,白日里只叫她读书、学些女红,晚上差人带她去集市上玩,过得比你轻松自在多!” “哎,那就好,我只担心她不习惯深宅大院,又怕你家里那些势利眼的奴婢不把她当主子看,过着那种家仆的生活,还得看人脸色。” “呵,这个你放心好了,等她再大些,府上自会有人教她武术功夫,全把她当小姐看待的,”说罢,凉竹笙又看了苏梓烟一眼,“若是你去了,过得也是金枝玉叶的日子,也比待在这儿好。” “我才不信呢,养的哪里有亲生的亲?再怎么样也是隔了一层血缘在那里,我不相信他们会真心对我和萤草好。等我这里忙完了,还是要接她回来住的。”苏梓烟信誓旦旦的说着,全然没发现凉竹笙略微黯淡的目光。 “随便你,反正这阵子我是没空过来了,邦交大宴事关重大,撷芳阁也跑不掉,你尽量小心,别惹事。” 说完,他转身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苏梓烟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接下来的邦交大宴对她这个初来乍到者必然是个绝大的考验,她该如何应对呢? 第187回:一舞倾城(二) 翌日,西晋国举办朝宴,在宫中接待从北燕远道而来的使臣。这程尹乃是程家长子,在北燕也算据一方势力的门阀,性格暴戾,又贪财好色,难以捉摸。 这次宴会自然交由西晋的两位皇子共同负责,朝中早有人言,皇帝近日正准备立储一事,而这次朝会则是皇帝交给皇子们的一个试炼,表现出色者自然会增上几分。 大皇子苏翎钺寅时便从府里出来入了宫,来到西南麓的一处宫苑里。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从举国各地挑选出绝色的舞女和乐师,还有武艺双绝的能人异士,即将在宴会上大展身手,好让北燕蛮人看看他们中原的风貌。临近宴会,他实在睡不安稳,便亲自前来查探,总担心出了纰漏。 宫苑里的管事见大皇子三更忽然而至,慌得立刻从榻上爬起来出去请安,迅速点卯上报,苏翎钺方才放心,但也没了睡意,遂在宫中走走。 绕过寒风刺骨的沁心池,他顺道走进御花园。这个时辰,天刚蒙蒙亮,偶尔路过一队掌灯宫女齐齐向他请安。看着一晃眼的灯光由近到远,他微微有些愣怔。 面对即将到来的宫宴,他是紧张的。朝中那些传闻他不是没有听到过,这次一定要做好,至少比那个人好才行。 想到那个他从小到大的争斗对象,他的皇弟苏翎辰,他心中就愤恨不已。明明他才是皇长子,按理说那些荣宠本该悉数属于他一人,偏偏他是出自妃嫔腹中,而苏翎辰则是皇后的嫡子。 嫡子又如何?!他攥紧了拳头,指间关节被掐的出响,皇后已逝,母家张氏虽执掌刑罚大权,这些年却屡屡出现未了悬案,陛下已然对其不满,英国公府早就没了前几年的辉煌,如今不过是在庄国公麾下苟延残喘。陛下恋在皇后的情分上对他们三番五次的退让妥协,但帝心难测,保不定哪一天就爆发了。 按目前的情势来看,他和苏翎辰平分秋色,谁也没有比谁矮一头。 只是,他心中微微的不安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明显。起初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这些年却渐渐明了起来。 “皇兄好雅兴,这个时辰竟在御花园处赏景。” 一个声音惊醒了他,他暗暗诧异,那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毫无察觉,莫不是自己方才想的太出神了,还是这个人的功力又精进不少?! “皇弟,你素来好独居,非必要时刻不出府门,怎么也有兴致来宫里闲逛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苏翎钺收敛神色,笑迎上去,也他面对面站立。以往他比苏翎辰要高一个头,可如今竟能平齐了,而且他冷眼旁观对方身量,又比去年所见要长开许多。 “宫宴将在几个时辰后举行,现在可算是必要时刻呀!皇兄不敢怠慢,弟弟自然也得保持警惕才行。”苏翎辰不卑不亢答道。 “看样子,北燕之行倒真让你锻炼了不少啊!”苏翎钺在他的肩膀上狠狠一拍,“父皇的心思没有白费!” 苏翎辰不动声色的挪开肩膀上那只手,“父皇是怕弟弟待在宫里打扰皇兄监国,这才驱赶弟弟去外头走走,倒是皇兄这些日子里替父皇分忧着实辛苦,想来父皇一定会好好嘉奖你的。” 辛苦?苏翎钺只想冷笑,若真觉得他干得好,就不会在这个弟弟一回来便收回他监国皇子的身份!留下他辅助监国,分明是把他当成这个弟弟的靶子! “监国乃是我的职责,没什么可嘉奖的,”苏翎钺道,“这次朝会,才应该是你我争一高下的地方。” 苏翎辰看着自家皇兄的眼眸,里面星光闪闪,像是笃定了他会输一般。他倒不怕对方暗中使诈,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很清楚对方做事光明磊落。 不过,争也争的光明磊落呀…… “一争高下?”苏翎辰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我以为皇兄早已经做好赢的准备了。” “什么意思?”苏翎钺皱眉道,他闻出了这话里头不一样的味道。 “皇兄当初选择负责宫宴内容,由我负责其余接客事宜,不就是因为宴会更容易大施拳脚吗?”苏翎辰淡淡的道。 似乎被人一语戳中,苏翎钺脸上有些不好看,他冷哼一声,直说道:“就算把这件事让给你,你不过也是搞砸罢了,还不如让有能人来做。苏翎辰,你到现在还看不清自己的实力吗?” “是啊,身为安国公侄子的你,身上流着一半安氏血脉的你,无论是掌管膳食的尚食令,还是名满天下的撷芳阁,几乎已经被看成自己麾下的地盘了。”苏翎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翎钺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撇过头去,再回头时,已经不见苏翎辰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心慌,明明应该更有底气才是。 直到宫宴开始时,他内心还是迷茫的,宴会中央是他依靠撷芳阁势力寻觅而来的才子佳人,他们将献上前所未有惊叹绝伦的表演,一定可以令北燕使臣大开眼界。 可没想到,这个程尹根本就是故意刁难,处处诋毁歌舞,让宴会里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好看。而且,他似乎早有准备,事先让一些北燕舞女学习了西晋舞蹈,所表演出的曲目比起苏翎钺安排的更胜一筹。 这让整个西晋皇室的脸上都不好看,皇帝从头到尾黑沉着脸,时不时扫视苏翎钺一眼,明显不满意,而苏翎辰那边却像看戏一般神态自若。 他察觉到众人的不满,再也按捺不住,起身端了一盏酒走到程尹身边,礼节性的笑道:“程大人,看样子您似乎对我们西晋国这次宫宴不满意啊。” 此言一出,举座都安静下来。跳舞的舞姬们停下旋转的身子,有些踌躇,不知道是否该继续。 程尹没有一点儿害怕,打着哈哈道:“哎,下官不过是个使臣,哪里敢对贵国的招待不满意呢?只是,贵国这歌舞实在无趣,下官忍不住点评几句……唉,下官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希望陛下和诸位殿下不要怪罪才是。 苏翎钺忍住心中一团怒火,道:“不知程大人喜欢怎样的歌舞呢?” 第188回:一舞倾城(三) 程尹斜了他一眼,“哎,鄙人其实也没什么喜好,不过,殿下您看,咱们北燕的姑娘们跳了几支西晋舞,也不比你们西晋的差,不知你们是否会跳北燕舞,给我们开开眼界呢?” 下面发出一片唏嘘,众人都看向苏翎钺,不知他会如何应对。在安国公提出两国借助朝会进行文化交流之前,西晋一贯是瞧不上北燕的,西晋人自然也不会去学北燕的舞蹈。 当然在这个时候,气势上不能输,苏翎钺咬咬牙道:“早就知道程尹的喜好,本殿下自然早早去安排了。” “噢?这么说来殿下是还有后招没放了?”程尹故作拊掌叫好,“那么下官就坐等着好戏上演了。” 在座的众人都以为苏翎钺真的早有准备,此刻也放下心来,宴会的气氛总算缓和一些。 然而,只有苏翎辰知道真相。当苏翎钺回到座位上后,他喝着酒,云淡风轻的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余光可以看到,自家皇兄用湿了的手攥紧的袖口。看来,对方真的紧张。 “你别得意,就算我找不到人,只能代表我输了,不代表你赢了。”苏翎钺咬牙道。 “呵,”苏翎辰道,回头喊了一句,“平章。” 身后一个黑影俯身道:“在。” 苏翎辰与他耳语几句,他一下子不见了。 “要想一舞倾城,我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苏翎辰继续喝酒,眼皮也不抬一下,“皇兄大可放心,皇室的颜面不会丢,你尽情喝酒便是。” 苏翎钺将信将疑的坐下,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神态自若起来。他已经想好了,大不了到皇帝面前认个错,在明日武会上取胜,也不枉为君子。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弟弟深不可测,却没想到他能找到这么一个尤物。当那个舞女出现的时候,整个宴会上的目光都要被她所吸引。明明她以纱敷面,眼眸胜过冰霜,却让人恍若看到了春天的花开放。 苏翎钺本来以为她是北燕来的,可仔细看她的眼眸,分明是西晋人特有的形状,而且那柔软的身子,蹁跹的舞步,亦是西晋小骨架的姑娘才能拥有的。 再看程尹,早已呆若木鸡,哈刺子从嘴里流到下巴,一副被勾了魂的模样。 这是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北燕舞,在气势不减的情况下又增添了西晋独有的柔媚,实在让任何一个男人都欲罢不能。 “她、她叫什么名字……”苏翎钺还算镇定,指着那女人问道。 “皇兄不是一直把撷芳阁当作是自己家的地盘么?怎么连这个地盘上新添的人也不知道?或许,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你外祖母的爱徒才是。” 苏翎钺是当今西晋皇帝宠妃安氏的儿子,这安氏不是别人,正是安国公的姐姐,而安国公的母亲则是撷芳阁的创始人,白曼是她的首徒。 苏翎钺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随即勾起嘴角一笑,“这么说来,她算是我的人了?那么这次,还是我赢。” 苏翎辰顿了顿,放下杯盏,终于第一次直直的看向自己的皇兄。不知为何,苏翎钺发觉一阵寒气涌来,让他浑身上下不舒服。 “我从来没有要跟你争皇位,”他这样说道,“但是,这个女人,你最好别碰。” 待苏翎钺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场舞已经跳完了,当真是一舞倾城,名扬四方,在场所有人都惊叹不已,不日便传遍了整个姑苏。 苏梓烟回到撷芳阁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本是接到平章的消息匆匆赶入宫内,完毕后又是平章送她回去,就没见到过苏翎辰,这让她有些失落。不过,看平章样子很好,显然这次帮了苏翎辰的大忙,她也很高兴。 “这次姑娘算是扬名立万了,今后更要多加小心才是。这条道既然上了,要下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是平章最后跟她说的话。她有些茫然,自己上了什么道了? 第94章:旧光(三) (11) 怎么她什么也不知道。 苏梓烟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回到撷芳阁,一晚上平静之后,第二天,众多达官贵人的公子都送各种礼物到阁内,求娶她,或是请她跳一支舞,当然是被檀罗悉数收下,实在让她受宠若惊。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之间,已经被卷入西晋王朝的权利争斗中了。 第189回:情意绵绵(一) 望着画堂下堆积如山的礼箱,苏梓烟扶额叹道:“早闻姑苏奢靡,不料竟到如此地步,区区一个青楼歌姬也值得他们付出这么多黄金,实在……” 檀罗笑道:“姑娘说笑了,这些虽贵重,但对长久住在撷芳阁里头的人来说亦算不了什么,你瞧那苏娆姑娘、安璇姑娘这些一等的,早已见怪不怪了。” 苏梓烟回想起当日去苏娆居所时看到的奢靡之像,心道,怪她见自己收了这么些好东西,没得上来奚落一番,原来是因为早就看淡了。 “可既然如此,那次她又为何与一个二等歌姬因一枚玉佩相争?”又想到惨死的嫣儿,不免唏嘘。 檀罗收敛神色,“姑娘道那嫣儿?哎……那又是另一说了。玉佩是小,送玉佩的人是大,到底嫣儿抢了她的老主顾,她难免脸上挂不住。” “那安家小公子我也见过几回,的确风流倜傥,”苏梓烟道,“只惜这种流连于乱花迷蝶中的男人,有几个会付诸真心?” 她说着说着,不由愣了神,站起身走到窗边倚着美人榻躺下,檀罗便蹲在一旁替她捶脚。 “莫说这安家小公子,放眼整个西晋,又或是西海八荒,有几个男人不流连于乱花迷蝶中?”檀罗笑道。 “有的。”苏梓烟没多想便接话道,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坚定让檀罗有些失神。这个小主子来自遥远的北燕,身份和过去一无所知,可即便如此,白曼阁主还不由分说的将她认作干女儿,并给予她上等的权利,这是此前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檀罗很了解白曼,她绝对不可能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收在麾下。只有一种可能——白曼很清楚苏梓烟的来历,还刻意的隐藏了有关她的一切。 檀罗想过很多可能,私生女?流失在外的姊妹?又或是故人之女?毕竟白曼本是北燕人,又曾在沉香国求学过一段时间,行迹踏遍四海八荒,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也很正常。 不过,她也就只能私下猜测罢了,找不到实锤。 “是了,总是有的,”檀罗好一会儿才想起接她的话,“即便是这些男人,在经历了年少轻狂后,也总会收了心。譬如朝中的大皇子,平日里总跟着安家小公子混的,但打小就指了婚,将来是一定要娶安家长小姐为妻的,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苏梓烟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登时来了兴趣,坐直身子问道:“安国公府与皇室结有姻亲?” 檀罗不知道这有什么可惊叹的,仍解释道:“恩,我朝四个国公府算起来与皇室皆离不开干系,不然也不能地位稳固至今。” “噢,我记得那英国公的姐妹便是先皇后。” “恩恩,庄国公家的颜小姐虽未指亲,但大伙都心知肚明了,将来定是要配给三皇子殿下的。庄国公颜老和皇帝陛下在战场上可是过了命的交情……” 苏梓烟浑身如五雷轰顶,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庄国公家的小姐她素未谋面,可这三殿下苏翎辰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原来、原来他早已有婚约了么…… 檀罗没注意自家主子的神情,仍旧说道:“只着凉国公,目前暂时没有和皇室正式联姻。不过,他和当年的华阳长公主青梅竹马,也曾留下一段旷世奇恋,只惜长公主不得已出关和亲,二人竟成孽缘……” 她动容的说道,然而苏梓烟因为前面那段话失了魂,哪里还听得进去。檀罗见她没了心思,也就沉默不语,直到杜若敲门,才惊醒二人。 “苏姑娘,白阁主让您去妃雪阁一趟!”杜若气喘吁吁道。 “出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慌张?”檀罗皱眉。 “安家小公子和颜家公子都来了,正在妃雪阁闹呢,说要聘苏姑娘为妾!” 苏梓烟惶惶然起身,“到底怎么回事?我与这两位公子并无交情,怎么突然要娉我为妾?” “还有,是哪位公子要娉姑娘为妾?一五一十说清楚!”檀罗厉声道。 “还能是哪位姑娘?!那颜公子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又打小和张家郡主姑娘指了婚,哪里会起这等心思?还不是安家那位混世魔王?”杜若心急如焚,一边拉着两人往外走,“昨儿的宫宴,各家国公府的人都去看了,那魔王看了姑娘的舞蹈,顿时起了歹意,今日便上门讨人了,白阁主自是不让,两方争执不休呢。” 苏梓烟的脚都不听使唤了,只得由杜若和檀罗一左一右搀扶着上了软轿,几个小厮忙抬了去。路上又恍惚听檀罗道,那安绛的祖母、安国公的母亲安氏乃是撷芳阁的创始人,亦是白曼的师傅,安家是撷芳阁在西晋最大的靠山,白曼也奈何不了。 难道,她真的就要这样不明不白的嫁到安国公府了? 苏梓烟的脑袋如浆糊似的,一副副画面从眼前闪过。那安家世代出美人,在元帝和昭帝两个王朝都留下了不少风流韵事。且不说安国公的母亲是撷芳阁创始人,两个姨母分别嫁给了庄国公和凉国公,他两个姊妹又是宫中以色侍人的宠妃,都是惊天绝世的大美人,安家自然不会嫌弃她的出身,好歹她也是白曼的干女儿,撷芳阁的少阁主。这等身份,若安家没有要与他人结姻的念头,就算是当正室也不为过。 可深宅大院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啊,更何况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来到妃雪阁,因是白日尚不接待俗客,那些能上等阶的贵客都到鹤汀水沼或是后苑会歌姬去了,听到消息也纷纷赶到此处,人群密集,黑压压一片等着看好戏。 台上,白曼和安绛两相对坐着,脸色都不好看。檀罗扶着苏梓烟上了台,给二位公子和阁主行礼。 苏梓烟一直不敢直视那人的眼睛,直到走进了方才粗略扫视一眼。左边坐着那个眉清目秀像女子般的男子便是安绛,想必是继承了他家中世代美人的容貌,容颜算是姣好的。旁边还坐着一位生面孔,五官凌厉,身材健硕颇有武将之风,鹰眸冷酷更甚冰霜寒雪。当然这种冷和苏翎辰那种绝尘的清冷又有一些区别。这个想必就是出身名将世家庄国公的孙子颜君蕴了。 第190回:情意绵绵(二) 安绛看到苏梓烟的时候,双眼发亮,恨不得当即将美人拥入怀中。不过,良好的家教礼数让他克制了内心的**,干咳几声走到她身旁,附在她耳畔悄悄道:“苏姑娘请入座,我与你干娘还有事未商妥完,一会儿就来陪你。” 苏梓烟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扑到脸颊上,耳根子一下红了,微微往旁边侧了侧,倚在檀罗身上。檀罗借势将她拉到一边坐下,杜若则为她沏了一杯茉莉花茶。 苏梓烟不敢去碰杯子,她怕拿不稳杯子反而会暴露自己发抖的双手。 “还有什么可商议的?”白曼冷冷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安小公子请回,我是不会放人的。” “白曼,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情调哎!”安绛翘着二郎腿道,“你自己不愿意嫁人就算了,干嘛连你徒弟也要干预?我觉得你真该学学我祖母大人,她的姐妹和徒儿都嫁的很不错……而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咱们安家和撷芳阁多少年的交情了,绝对是梓烟妹妹最好的归属!你要是想她,她还能时常回来看你不是?” “不行。”白曼看样子是懒得和这个混世魔王多费唇舌了,直接说道。 “凭什么?!”安绛急了。 “凭她会成为下一任的撷芳阁阁主。” 白曼此言一出,妃雪阁一片寂静,周围的人都屏声静气不说话,苏梓烟只觉得许多道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自己,如芒在背。 安绛如鲠在喉,咬牙切齿却吐不出一个字来,随后又缓缓道:“当阁主怎么了?我祖母也是阁主,不还是有了我们安家一窝崽?” “我有说过她不能嫁人吗?”白曼笑道,“她,不能嫁给你。” “您是在介意她为妾室?”颜君蕴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沉,不急不缓,让周围一圈女子瞪大了双目,连苏梓烟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好听。 “为正室也不行。”白曼轻轻的扫了颜君蕴一眼,后者闭上嘴巴决定不再说话,然而白曼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看来我离开西晋半年,风向都变了,颜公子何时与安小公子关系斐然,还会来撷芳阁这等烟花之地?” 颜君蕴被她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登时挂不住起身,“在下告辞。”安绛气得使命拖住他,不要脸的说道,“颜君蕴你这龟孙子,今天你要是踏出这个门弃我而去,我安家跟你颜家势不两立!” 颜君蕴白眼一翻,“我们两家何时不是势不两立了?” 安绛气得说不出话来,“反正、反正你今天不能走,陪我到底!” “继续在这里陪你丢脸?”颜君蕴挑眉,“安公子,请你松手。我们不过是半路偶遇罢了,别让人误会你我之间有些什么。” 有些什么?!能有什么?!谁特么想跟他有什么?!安绛气得松开了手,嘴角抽搐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有人偷偷笑出了声,他便回头去瞪那个人,活像一个孩子。 “行了,安小公子,你也不小了,做事情怎么还如此任性妄为?这件事情你的祖母和父亲应该不知道?”白曼道,“你啊,真真不明白他们的苦心。” “说得好像你很明白似的,”安绛不服气道,“有本事你说呀,他们的苦心是什么?” 白曼给了檀罗一个颜色,檀罗起身屏退众人。 白曼斜了他一眼,这才道,“你方才一直在强调安家的出身、安家与撷芳阁的关系诸如此类,似乎很引以为豪啊?不知我撷芳阁究竟有多大颜面,竟能让堂堂安国公之子,未来将要承袭安国公爵位的人时不时拿出来说三道四。” 她看了有些愣怔的安绛,微微叹了口气,“撷芳阁的确在几十年来培养了不少风流女子,让整个西晋国趋之若鹜,可说到底,不过是个青楼而已,你身为安国公府的人,非但不费尽心思摆脱这层关系,反而想要跟我撷芳阁联姻,将这层遮羞布撕开?” 安绛还在发愣,苏梓烟心下却已经了然了,她嘴角弯起,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谁都有可能娶她,唯独安绛不行。 撷芳阁立足西晋百年不倒,全靠里头出身的女子拥上了四大世家甚至皇室的大腿。可当这些女子拥有了荣华富贵,是否真的会回过头来对培育她们成长的撷芳阁抱着感激之情? 当然不会。那是一个青楼啊!虽然她们在里头或许是只卖艺不卖身的一等艺伎,可外人真的会将她们看作清白女儿身嘛?在阿谀奉承的背后,又有多少说三道四呢? 正如白曼所言,安氏一定比任何人都想要摆脱撷芳阁的枷锁。祖母和妻子已经是青楼女子了,儿媳妇绝对不能再这般下去,更何况安绛还是安国公的独子! 还有一事,一直只听人说安国公的母亲,却从未听说他的父亲,这或许也跟母亲青楼女子出身有关…… 这些道理苏梓烟能明白,安绛自然也能明白。在一番沉默后,他起身准备离开。苏梓烟长长吐了一口气,莞尔一笑起身行礼。 然而,杜若却匆忙进来通报,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妃雪阁的众人都有些愣神,苏翎辰怎么会突然来?这一变故让大家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安绛和颜君蕴相视一眼,重新回到座位上。 苏翎辰一袭黑袍,帽檐压低看不清五官,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进了妃雪阁,那些侍卫很快将出入口全部封锁,苏梓烟明显感到一股寒气直逼而入。 在看到他的那一眼,苏梓烟第一想到的竟是方才檀罗与她说的那番话:关于他与庄国公家小姐的婚事…… 因此,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她冷哼一声,故意不去看苏翎辰。 众人先是行礼,安绛率先开口道:“哟,闭门不出的三皇子殿下怎么会突然来了,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苏翎辰摘下帽子,露出那头晶莹若雪的长发,眼眸寒冰万丈,透过安绛看向颜君蕴,“蕴之,你如何会与这等人同行?” 第191回:情意绵绵(三) 颜君蕴感到有点尴尬,方才走到他身边,“偶尔路过撞见,便……” 话音未落便被安绛抢了话,“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等人’?你瞧不起我呢还是瞧不起安国公府?!” “我若说都瞧不起,你能奈我何?”苏翎辰嘴角一勾,笑道。 “你——”安绛拳头一挥,如果不是挨着苏翎辰的身份,可能真的会打到他的脸上。 “好了,几位公子要打出去打,我这小店容不下你们这些贵客!”白曼没好气的说道。 安绛借机收了手,“喂,你这冰块脸来干嘛?不会……也是来找女人?”他笑得越发狎昵。 苏梓烟颤颤的看向他,不料下一秒他也回头看向自己,眼神相撞,一丝微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安公子如此聪慧还真让人想不到,”苏翎辰笑着来到梓烟面前,将她拥入怀中,“我的确是想念我的女人了,顺道便来看看。” 众人当下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安绛目瞪口呆,“喂,你、你把你猪蹄子给老子挪开!什么你的女人?!如果不是老子刚才放弃了,她明明就是老子的女人!” “呵,放弃?”苏翎辰道,“也轮得到你来谈‘放弃’?!你也配?!” “你——” 正当两人争执不休时,苏梓烟挣脱开了苏翎辰的手,“放开,谁是你们的女人了?” 这是这个女子来到这儿说的寥寥数语之一。 苏翎辰没有发怒,只是捏着她的下巴问道:“噢?这么说你是在反驳我,苏姑娘,你好大的胆子。” 苏梓烟这才想起他的身份,一时间又有些踌躇,然而想到订婚一事又气打不出来,“庄国公的小姐才是你的女人,请殿下自重!” 苏翎辰皱眉,“你听谁说的?” “要你管?反正横竖有这桩事!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的公子在家中早就三媒六聘有了婚约,还要到处在外头拈花惹草。苏翎辰,我原以为你与他人不同。” 苏梓烟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尽是失望的神情,愈发戳痛了苏翎辰的心。 “我告诉你,”苏翎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低语道,“我没有婚契!” 苏梓烟有些愣愣的,靠在他肩头不知所措。许久,苏翎辰才放开他,对脸色极其不好的安绛说道:“以你的身份,放弃是件好事。有些东西还是得弄清楚了再考虑该不该去招惹!如果你今天咽不下这口气,大可将此事告知大皇兄,让他来对付我,至于你,不是对手。” 安绛的嘴唇都被他咬出了好几个口子,最终还是冷哼一声甩袖离去。颜君蕴今日可算是冤大头了,搅入了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情,一时也觉得在苏翎辰面前难看,当即跟着安绛离开。 两人也没搭话,一前一后走出妃雪阁,却在外头长廊上撞见一个女子,正是木婉荷。 木婉荷在这边偷听了许久,知道安绛这次空手而归肯定不高兴。她还没放弃对安国公府的觊觎,心道梓烟不愿意做妾她愿意啊,便急匆匆赶上去拦下了安绛。 “安公子,如果、如果您很喜欢梓烟,我可以帮您说上话,我跟她都是北燕过来的,她与我妹妹相交甚好……” 安绛冷着一张脸,听她说起梓烟,又更气,“闭嘴!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说罢便推开她离去,再没了昔日的怜香惜玉。木婉荷羸弱的身子被这等蛮力一推,险些摔倒,幸而背后赶上来的颜君蕴扶住了她。 木婉荷看到颜君蕴一表人才,又想起他出身庄国公府,地位与安绛不相上下,当即起了心思,便顺势倒在颜君蕴怀里,娇嗔道:“颜公子,多谢你……” 颜君蕴生平最怕这些女子,当下厌弃的推开她,拍了拍衣袖,但他没有过分表露出来,只道;“不用。” 木婉荷不死心,仍旧嗲嗲道:“公子别恼,梓烟不识抬举,小女子却敬仰公子多时,若公子不嫌弃,小女子愿意为公子做牛做马……” “不必了!”颜君蕴再听不下去,抬腿就要走人,谁知道木婉荷又从后面抱住他,柔软的双峰紧紧贴在他背上,他惊的寒毛顿起。 “公子,您下次再来啊”木婉荷委屈道。 “滚开!”颜君蕴生平第一次对女子爆粗口,说完又觉得不大妥当,当即匆匆转过身去,“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 长廊里很快只剩下木婉荷一人独守着,看着两个男人离去的背影,孤独而寂寞。豆大的泪珠又从她的脸颊滚落,她蹲在墙根处呜咽着。 “呜呜……父亲……您好狠的心呐……您把女儿丢到这等火坑里来,想让女儿傍个依靠,可女儿无能,卖不了笑讨不了男人欢心……” 越哭越厉害,朦胧间,有人搀扶起她,竟是檀罗。原来,她早已将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 “檀姑娘,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若是能像苏娆那样,让众人喜欢,该多好?” 檀罗摇了摇头,拍拍她的手道:“你的方法不对。你何曾看到苏娆缠着男人不放了?更何况,不同的男人有不同的方式去应对,方才那两个,颜公子不近女色,安公子刚刚被惹毛,你没找准时机呀……” 木婉荷抽泣着,听檀罗像是个有主意的,便忙问道:“还请姐姐指点!” “放心,以后你多找机会露面出名,像昨日的梓烟一般,自然而然会受人欢迎的。来日方长,再加上近日北燕使臣入京,我听闻那使臣便也是个人才,又风流倜傥更甚安绛,不也是个机会?除了使臣,北燕还有诸多名人公子前来,自然也会来咱们撷芳阁逛逛,若是能与他们攀交,你还能顺势家去了呢。再者,姑苏城贵人对,我会帮你好好留意的,只要你有这个心,不愁没出路。”檀罗安抚道。 木婉荷点点头,听到那北燕使臣,当下便心动不已,仿佛被点燃了希望之火,此后便一直苦寻接触的办法。 第192回:求之不得(一) 这厢长廊上的插曲并未惊动妃雪阁的几人。安绛和颜君蕴先后离开后,白曼重新回到位置上坐好,闭眼品茗,杜若张望四周找不到檀罗,只得自行上前为几个贵人斟茶。 “殿下怎么会突然来?” 白曼徐徐开口,正值深秋时节,妃雪阁本燃着炭火,但因接连好些人进来带了寒气,此时凉飕飕的,她嘴里呼出的气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圈。 “我接到消息,安绛那小子闹事,所以就来看看。” 苏翎辰说着,往苏梓烟那方向扫了一眼,若有若无的眼神刮得苏梓烟浑身上下不舒服,她只得撇过头去,故作气恼的样子。 回想起方才他对婚约的解释,苏梓烟是很满意的,只是她暗自懊恼,二人之间本来没有特别的关系,说到底她也没资格过问这么多。 “呵,这些话骗骗安绛可以,骗我却不能够。”白曼笑道,“能让你不惜抛头露面,大张旗鼓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肯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苏翎辰变了神色,片刻后笑道:“果然是什么也瞒不住魔,此次我主要是来跟你商讨关于安国公招募女子一事。” 苏梓烟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方便外人知晓,正欲起身告退离开,不料白曼只支走了杜若,却让她留下。 “你可以听。”她这样道,“殿下只当她是自己人,不必避嫌。” “当然。”苏翎辰毫不犹豫的说。 苏梓烟感到有些尴尬,她踌躇片刻仍旧坐下,静静的听着。 安国公招募女子一事白曼曾与她说过,朝廷交由撷芳阁负责乃是理所应当。看苏翎辰这副样子,倒像是此事上出了什么纰漏一般。但她仍觉得奇怪,方才看安绛等人争吵,她隐隐看出苏翎辰应当与庄国公一派,而安国公则与大皇子一派才是,又为何会让苏翎辰来管理此事? 而且,撷芳阁与安氏同支,又怎会与苏翎辰更为交好?和这位与安氏相联姻的大皇子却从未出现过? 难道,白曼有自己的立场? 她脑子一团乱,只得继续听下去,只听白曼道:“这次招募的女子已经从撷芳阁安置在各地的教坊、青楼内悉数选出十一位,不日便会入京,只还差一个名额,特意为殿下您留着。” 苏翎辰点点头,“恩,其实这剩下的一个名额,我也没挑到合适人选,白阁主有推荐吗?” 白曼显然很意外,“当初殿下与我说要腾出一个名额来,安插细作到北燕去,我以为殿下心中早有人选,怎么如今又……” “原本是有一个,不过半路出了漏子,让人给除了,”苏翎辰眉间浮起一层阴霾,“我刚接到消息便亲自赶来与你商榷。” “被人除了?”白曼讶异,随即二人皆沉默。片刻后,白曼又道,“选去当细作的可不能随意,且不说要有一定的武艺,最重要的是可信、忠诚。如此一来,各地分部设立的撷芳据点里虽人才济济,但终归不是我亲手调教的,我也不放心。” 按照她这么说来,怕是要在京都本部挑人了……苏梓烟暗暗想着,不知为何,她有点担心自己会被挑中,可转念一想,白曼既然想把撷芳阁交托给自己,当然不会选自己去北燕当细作。 “你撷芳阁现有一等艺伎随便挑一个去不就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都是你精心培育出来的好苗子。”苏翎辰冷不丁冒出一句。 “一等?!”白曼瞪大眼睛,“你当我这儿的一等艺伎是集市上的白菜嘛?哪个不是我培养了十年八年的?!你随随便便走出来一个试试?!” 苏翎辰挑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道理白曼阁主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梓烟掰着指头算了算,现下阁内的一等艺伎不过就苏娆、安璇两个人而已。 果然,白曼也道:“我阁内打小养大的本只二个人,苏娆和安璇,其他的都分派到九州各地去了,幸而上半年我去北燕带回了一个木婉荷,其他再没了。” “木婉荷……”苏翎辰喃喃念叨,“她是北燕来的?那不正好,她对北燕又熟悉。” “不行!”苏梓烟立马抢答道,“木婉荷一门心思想回北燕,是个还没养熟的狼,绝对不能放虎归山。” 她本来是安安静静的,突然说了一句话,让另外两人都看向她。她有些懊悔,自己似乎插嘴了,可刚刚也没多想便把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也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那烟儿有什么看法吗?”白曼饶有兴趣的问道。 苏梓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苏娆性子刁蛮高傲,定不愿去北燕那等地方。安璇我没过多接触,但听檀罗说她性情温和如兔子一般,显然也不是细作的最佳人选。” “照你这么说,你似乎很合适,”苏翎辰突然道,“你是北燕来的,对那里很熟悉,也肯定愿意回去,而性子又任劳任怨能屈能伸,不如你去?” 他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苏梓烟差点信了。她实在不明白,这个方才还言辞凿凿说自己是他女人的男人究竟是用什么心态说出这番话的。 难道她很希望自己回北燕去?回到那个带给她噩梦的牢笼?那他当初费尽心思将自己救出来又是为何? “我不愿意回去。”苏梓烟斩钉截铁的说道,“就算你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回去!” 她说得义愤填膺,整个人都亢奋了,浑身在颤抖,苏翎辰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扬起,轻声道:“我随口一说罢了,你倒认真了……这么激动,可不像你。” 苏梓烟想到他原来是在逗自己,一时语塞,撇过头去嘟囔道:“无聊。” “行了,既然暂时还敲定不下人选,此事就先暂搁一边。实在不行让木婉荷去,找人盯着就好。”白曼扶额皱眉道,“这些日子我会联络北燕、岭南那边的姐妹,看看能不能捞到好货。只是有些费事,还需要殿下帮衬着拖延时间才行。” 第193回:求之不得(二) “这个交给我就好。”苏翎辰道,作揖告退,临行前白曼让人去送他,又被他拒绝了,只指向苏梓烟,“烦扰苏姑娘亲自送我一程可好?” 苏梓烟没法,只得起身送他出去,苏翎辰却不急着往外走,一把拖住了她的胳膊肘,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向外拖去。 “喂,苏翎辰,你、你放手!” 苏梓烟喊道,使命想要摆脱他的桎梏,却丝毫不起作用。苏翎辰不出门,却将她往妃雪阁后方的鹤汀水沼拖去,又叫了船只渡过小江,直达后苑。 好容易苏梓烟才逮住了空闲将他甩开,气鼓鼓道:“三殿下,自从回到西晋以后,你的一举一动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完全没了往日的作风!” 苏翎辰道:“噢?那你倒是说说看,我以前是什么模样,现在是什么模样?” 苏梓烟懒得搭理他,整理了衣裳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侵犯良家妇女吗?” “良家妇女?”苏翎辰扬眉,“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突然成了‘妇女’了?我还以为你只是少女而已。” “……”苏梓烟实在无语了,不想再和这个鬼畜的三皇子搭腔抬杠,只身上了岸就往闺房走去。 “苏梓烟!”苏翎辰在后面叫住了她,“我在北燕帮了你这么多回,你就是这样回报救命恩人的?” 苏梓烟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没好气的问道,“那请问你想我怎么回报你?” 苏翎辰果真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又道:“我还没想好,但你得记住,你是欠我人情的。” 这家伙的脸皮还真是厚!苏梓烟啐了一口,没想到对方又凑上来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对安绛和颜君蕴难道就没什么感觉?据我所知,这两个家伙虽然通身毛病,但还是很受西晋女子欢迎的。而且撷芳阁这样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人想要变成凤凰飞出去。” “不好意思,我不想。”苏梓烟看着他认真的脸,说道,“我对他们两个都没感觉。” 苏翎辰神色顿时好了许多,有种畅快人心的感觉,又笑着问道:“莫不是你还惦记着那位北燕的尉迟少爷?” 苏梓烟忍住往他那张俊俏的脸上甩巴掌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北燕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三殿下有这个时间,还是尽早去将空缺的名额补上才是!” “这件事已经交托给你的干娘处理,我正好得了清闲,苏姑娘难道不觉得应该带我这个老朋友四处逛逛?” 说罢,他回身张望了一下四周,后苑和前院隔着一条汀江,江上云雾缥缈恍若仙境一般,只是这深秋时节露水正浓,水面寒气逼人,站在岸边难免使人哆嗦。 苏梓烟上下瞟了一眼面前的男子,吐着热气道:“这还没入冬呢,况且你又披着斗篷,哪里就冷死你了。” 话是这么说,身子还是很诚实,当下便领了他往后苑深处走去,不多时拐进一个大宫殿,沿着长廊走进内里的厢房。 厢房是改造过的,将约莫四五个小厢合并成一间,供苏梓烟居住。这样算起来这西边一片区域均是她的,而东边则是白曼的地盘。 “白曼怎么不另外赐间宫苑给你住?我记得她这边只要上了位次都有独立居所的。”苏翎辰皱眉道。 厢房本来是按照苏梓烟的喜好装饰的,她住下之后又修葺过,玲珑雅致,比起在北燕时,她做二等奴婢的住所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麻烦做什么,我住不惯大房子。”苏梓烟道,“我东西不多,这里就可以了,况且还可以和阁主共用一个调香室,我已经很满足了。” “看样子你把那两本书学的很精啊。”苏翎辰倚靠在一张红木椅子上,拨弄着手边的镂空花瓶,“昨晚那段舞跳得不错。” 这段话又捧又贬,让苏梓烟一时有些懵,很快她调整心态,装作没听到似的往外走去。 “我带你去别处逛逛。” 两人离了宫殿,从侧边半月形的拱门抄小道行走,正绕到后方小厨房处,听到一阵抽泣声,苏梓烟好奇地走进,又不敢贸然出现,只躲在一棵海棠树的后面,透过墙上的藤木窗往那边院落看去。 那背影甚是熟悉,正是才在妃雪阁见过的杜若,不知怎的腿脚比她还快,几炷香时间又跑到这后苑哭来了。 苏梓烟想了想,方才在外头她并未受什么委屈,不知怎么如此伤心,正踌躇要不要改道而行,身后苏翎辰已然凑近,“咦,这不是刚才那个小婢女么?” 他声音极轻,飘飘然在苏梓烟的耳畔环绕,挠得她直痒痒。她伸出手指放在唇畔摆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打扰人家。” “呵,”苏翎辰只觉得好笑,“婢女哭得如此伤心,做主子的不该上前安抚?” 苏梓烟忍不住腹诽:当年她做婢女的时候,也没见碰到什么主子安抚自己啊! 再看那边,原来不止一个杜若,她面前还站着一个人,竟是姜禾。又想到这边是白曼寝殿的小厨房,姜禾作为厨子在这里出没也不奇怪了,看样子杜若是来特特寻到这里找他的。 想到上次杜若被拒绝,苏梓烟又替她难过,没想到她撞了南墙还不回头,倒也是个痴情女子。 “姜禾,你就收下,这是我亲手给你绣的荷包,你若不收我拿着也没用啊……”杜若抽泣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送东西给我。”姜禾眉眼间尽是厌烦,“不要再来找我了,拿着你的东西快点离开!” “姜禾……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认真看我一眼?甚至、甚至你待其他小姐也比待我好……” “行了!”姜禾使命甩开杜若的手,一用力竟将她推搡在地,他有些懊恼,但还是拔腿逃也似的离开了。 苏梓烟看着他走远,方才缓缓从海棠花后面出来,扶起杜若,叹了口气,“你还没放弃啊?” 第194回:求之不得(三) 杜若抹了一把眼泪,“我也想要放弃,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他,睁眼闭眼全是他……姑娘,若是我有你一半的美貌该多好,世间男子怕都会趋之若鹜。” “容貌仅仅做辅助作用,能迷到的不过是肤浅之人罢了,我看姜禾素来有自己的想法,他断不会受美色迷惑。你瞧,他不也对我毕恭毕敬的?” “可是,他对我却如厮……姑娘,是我待他不够好吗?” 苏梓烟看着眼前兢兢业业的少女,对方眼底蒙着的水雾莫名戳疼她的心。曾几何时,她也如这人一般痴心相对一人,只求他能够多看自己一眼,可谁知到头来真心错付,白白被人利用多年。 “杜若,你若真的想追求姜禾,我可以帮你一次,但仅仅一次,以后若你还要执迷不悟,我也爱莫能助。” 杜若听到这话,已经欣喜得不得了了,哪里再敢多求,忙问道:“还请姑娘指教!” 苏梓烟刚要开口,又迷茫了,论如何讨男子欢心,这事不得去问苏娆嘛?她哪里懂啊…… 这时,她身后传来幽幽一声,“《诗经关雎》有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杜若当即吓了一跳,哪曾想到这海棠花后边还躲着一个人,还是个男子,等那人走出来她看清楚面貌后,又更加吃惊了。 “三、三皇子殿下!”她立马跪下行礼。 苏梓烟汗颜,扶额道:“倒把你给忘了……不知殿下方才所言何意?” 苏翎辰挑眉,“我以为你懂。” 又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从北燕到西晋,他一直给她灌输的思想就是他说的做的她都懂,可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算了,我也是傻了,你怎么会懂。”看着苏梓烟茫然的神情,苏翎辰突然无奈的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知为何,她心中一暖,有种被宠溺的感觉。 之前那人也很喜欢这样揉她的头,可那双充满爱的眼神下隐藏着深深的算计。 而眼前这人,又有多少真心? 她有些失了神,苏翎辰却开始发表他的长篇大论,“世间之人皆是如此,对搓手可得的东西丝毫不在乎,只认为是理所应当,而为那求之不得的东西却始终抱着新奇,甚至为之辗转反侧。杜若姑娘,正因为你付出太多,故而适得其反,不如尝试着收手,不再去搭理姜禾,说不定就能引起他的注意。” “不再搭理他?”杜若疑惑道,“我满心满意放在他身上,尚且不能得到他的青睐,若我不再搭理他,这……岂不是……” 苏梓烟虽然觉得这个道理有些不妥,毕竟世间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但眼下也就只能试试这个法子了,便劝道:“你看那苏娆素日张狂,谁也不曾被她放在眼里,可外头那些达官贵人不还是巴巴的要来找她,任由她摆布?或许,你可以听听三殿下的。” 杜若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又道:“是了,姑娘你素日也不苟言笑,不爱与人亲近,并没有刻意去讨谁欢心,可安公子还是找上门来求娶你,可见三殿下所言极是,男子都不喜欢送上门的东西。” 哎?这难道是她吸引安绛的原因吗?苏梓烟愣愣的,开始觉得有几分道理,转而去问苏翎辰,“那你呢?你也如他们一样?” 苏翎辰只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默,随后浅浅一笑,“你觉得呢?” 切……苏梓烟撇了撇嘴,能想出这个法子,自己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咯!看来,以后得离他远点,不能与他多亲近,要不然他不会把自己放在心上。 哎等等,干嘛要他把自己放在心上?! 看着这个少女变幻莫测的表情,苏翎辰猜到她心中所想,更觉好笑,手指弯曲在她额间轻轻一敲,“行了,再带我到别处逛逛去。” 这一逛便逛了一日,直到日落西山苏翎辰方才徒步回府,苏梓烟才知道三皇子府离撷芳阁不远,只隔着一条街,从后门出去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能抵达,一时间又有些欢喜。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喜些什么,凭着自己的身份,也不好随便去人家府上找他。 宫宴之后还有一系列招待措施,各个王侯世家按例均要私下设宴邀请北燕使臣,除此之外,两位皇子还在姑苏城内安排举办了不少庆典,一时间京都热闹非凡,据檀罗说,这股热闹劲儿怕是要延续到年后才能消停呢。 “可是,北燕使臣们不用回乡过年吗?”苏梓烟纳闷道。 “原来是要的,按照往年朝会,使臣们秋末来,过个一两月,冬天刚到时便要启程离去了,毕竟人家北燕国年末也是很多事情要忙的,但这次奴婢听人说,要迟迟到年末才能离开呢。这下皇宫又有的忙了。不过,奴婢听一些来往的公子们说,把使臣多留在这里也有好处,正好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西晋过年是多么繁荣兴盛,让他回去也好说道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好处自然是有的,不然也不会同意让他们留下来,不过,我总觉得其中必定还有些猫腻。会不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正值深夜,苏梓烟刚沐浴,披着一件毯子便滚到榻上。檀罗事先点了熏香,整个厢房都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哎,之前那十二女子的事情可了结了?上回三皇子来求干娘帮忙,不知后来如何。” 苏梓烟突然便想起这事来。距离上回见到苏翎辰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她忙着在阁内修习调香事宜,得空了也画画、跳舞什么的,过得悠哉自如。 此间凉成笙还来了一封信,说因着北燕使臣长留一事,府中年末事多,恐对萤草照顾不周,又派人将萤草送回撷芳阁,苏梓烟便又多了一桩事,便是日常陪萤草写字看书。 当然,白曼那边的事也忙不过来,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她又要料理阁内事务,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不知觉竟过了半个月,她才想起前日的事来。 “咦,奴婢以为三殿下会和姑娘说此事呢,又看姑娘近来忙碌,故而没与姑娘提起。”檀罗略讶异道,“好前阵子里,阁主便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了,是从岭南来的,叫什么……虞七。” 第195回:三更红衣(一) “虞七?你见过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这个名额连苏娆和安璇都不合适,苏梓烟还是蛮好奇最终落选的那位姑娘是个什么模样。 “奴婢没见过,事实上她没来撷芳阁,留在岭南那边候着,等北燕的回乡队伍经过那里时再一同前往。” “噢……不过既然是外头的人,北燕那些使臣就这么放心?不需要再派人去检查?” “当然需要。北燕在岭南一带自然也有据点,这会子应该已经派人去查探了,也不知结果如何。” 说罢,檀罗终于整理好事务,起身告退,苏梓烟也没多想,便仰头休息了。这几日白曼又不在,阁中因临近年关事务繁多,她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才行。 这日,天降大雪,苏梓烟照例从苏娆那边点卯过来,转而又去安璇处,途径一湾浅水小溪,四周亭台楼阁几处,梅林红红点点,很是雅致,她不由驻足眺望,欣赏那梅花恣意盎然的绽放,又想起古人诗云:“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心下自然一片唏嘘。 恍惚间,看到梅林深处看到一个人影,披着大斗篷,在那边鬼鬼祟祟不知做什么,手里还捧着一个古典花瓶,里头插了几朵梅花,正是新摘的。 苏梓烟一下来了兴致,倒想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有心,在此处摘梅,便悄悄靠近,欲从那人背后突然出现吓唬他。那人果然被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竟是姜禾。 “嘿,我还以为是哪位小姐在此赏梅,原来是你这个大男儿!”苏梓烟讶异道,“这个时辰你不应该待在膳房料理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姜禾万万没想到会被苏梓烟撞上,一时惊慌失措,险些拿不稳花瓶,好在对方神色间只有惊讶没有恼怒,他才暗暗放心。 “回姑娘的话,膳房里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必定妥当不会有差错,奴才得了空,这才来这梅林走走,又见梅花好看,故而摘了几朵。” “原来如此。” 姜禾又有些犹豫道:“姑娘不会怪罪奴才随意摘花?” 苏梓烟掩面笑道:“哪里哪里,这梅林既然生在这里,又不生在我屋内,自然是人人皆可以赏皆可以摘,更勿论早有人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一说,我自然不会怪你。” 姜禾松了口气,笑着作揖行礼,“那便不打扰姑娘赏梅,奴才告退。” 这本是一桩小事,不足挂齿,过了便忘了。偏偏又过了几日,苏梓烟意外在檀罗的厢房内看到那个花瓶并几支红梅,正是当日姜禾所捧,惊讶不已,询问方得知原是姜禾赠予檀罗的。 苏梓烟又想到那日在膳房外杜若哭哭啼啼,怨那爱而不得之苦,苏翎辰告知她一个法子,也不知她后来用了没有,只可惜这姜禾心系檀罗,自然不会多看她一样,想来世间又多了一个怨侣,真是可嗟可叹。 知晓此事后,常日里再看那杜若,眉眼间不觉流露出怜悯之情。杜若本是个丰腴的女子,如今也瘦成竹竿似的,五官始终笼罩着愁怨,终日舒展不了笑颜。也不知她是清楚了姜禾的心思,还是自己放弃了,总之,再没在苏梓烟跟前提及此事,苏梓烟也就找不到机会劝她,一来二去只好罢了。 再见到苏翎辰已经是冬至时期了,宫中诸事尽了,只等着再过一年腊月新年,他也抽出空来撷芳阁看她。苏梓烟当下便拽着他说了许多连月来发生的事情,其中自然包括杜若姜禾一事,他只闷声听着,偶尔发表几句看法。 之后便换作苏翎辰说这些日发生的事情,谁知他竟寥寥数语,显然没这个心思,苏梓烟察觉到外头可能出了事情,便小心思思询问,他才极为不情愿的开口:“你小心点,撷芳阁内可能有北燕的内鬼。” “啊?”苏梓烟诧异道,这怎么可能?撷芳阁这样的地方,进来都需要层层筛选的?哪个不是背景底细都被查的一清二楚?怎么会有内鬼? 等等——好像也不是每个人都查清楚……这不,她自己就是底细最不清楚的人嘛! 可她肯定不会是内鬼呀!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 “因为虞七被筛选下来了,”白曼突然出现,神情严肃道,“就在几日前,我们得到了确切消息,使臣将虞七撤下来,并要求我们重新挑人选。” “突然被撤下来,理由呢?” “他说不满意,与其余十一人水准相差太多。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虞七在她们之中,绝对是凤立鹤群!所以,我们怀疑他发现虞七是我们安插的细作。” “可这怎么会发现呢?虞七并非撷芳阁的人,而是从岭南来的,我们甚至没有与她见上一面,而且她也还没开始动作,怎么会露出马脚?”苏梓烟摇头道,“看来,果真是知情者将此事透露出去。” 可这件事事关重大,白曼肯定不会随便告诉别人……所以,他们就怀疑是撷芳阁内出了内鬼嘛? 苏梓烟的脑海里想了想那些熟悉的面孔,使命摇摇头,“我觉得她们不像会背叛我们,苏翎辰,你确定不是你的人出了问题?” “不是。”苏翎辰冷眸一扫,坚定的说道。 “这次撷芳阁几乎大半的人都知道第十二个女子是虞七,”白曼却道,“如果我们刻意隐瞒,反而会显得不同寻常,因此这个消息我们已经放出去了。” “那会不会是接客的时候,舞姬们透露给客人,那些客人当中有北燕的人?” “这也是一种可能……但即便透露出去,也不应该就这样怀疑虞七的身份,对方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我还是觉得我们阁内有不好的东西混进来了。” “恩……”苏梓烟不置可否。 那夜,苏翎辰早早便离开了,看来内鬼这件事实在牵扯太多,如果不早日揪出,恐怕会使众多机密泄露。 第196回:三更红衣(二) 晚间,厢房内只有白曼和苏梓烟二人,两人对坐烹茶却没有说话,苏梓烟开口问道:“干娘,我一直都很好奇,撷芳阁到底是哪一派的?明明从血缘上,您应该与安氏更为亲近才对,那这样一来,又如何会和苏翎辰交好呢?” “苏翎辰?”白曼重复了一遍,“看起来你和三殿下关系很好。” “……在北燕的时候有所来往,当时还不知道他是三殿下……”苏梓烟低语道,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呵,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白曼倒无所谓的喝了口茶,“既然你和他交好,应该知道他身上也有一枚‘天仙子’?” “恩对!”苏梓烟点头道,“莫非干娘也知道它的来历?” “我当然知道,西晋的张皇后和北燕的华阳王妃,都曾是我一门师姐妹啊……”白曼说着,声音似乎带着人飘向遥远过去,“没想到,如今各据一方,天人永隔。” “所以,干娘是因为这枚玉佩才收留我做干女儿的吗?”苏梓烟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道。 “不只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你的天赋和能力。”白曼浅笑,“你似乎对西晋各大家族内斗外合很感兴趣?有机会我会好好与你说道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只需要记住,我们与他们始终不存在结盟的关系,当然也没有结怨,就可以了。” 苏梓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内鬼的事情就像石头丢进海里一样,只激起一圈浪花,便再杳无声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知情者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了保密,生怕打草惊蛇。 如果有内鬼,只要在暗中守株待兔,对方总会露出马脚。 苏梓烟一面为着这事而闹心,一面又有一件事情稍微惹她开心点——凉成笙回来了。 对于这次突然回来,凉成笙没有作过多解释,只敷衍道那年关事情处理妥当,待在府中束缚无聊,便辗转来撷芳阁逛逛。但苏梓烟看他的样子,却是一本正经要长住似的。 横竖撷芳阁厢房多,也不怕他住,萤草见他来了也欢喜,苏梓烟更可以将全身心投入到阁中事务管理上,何乐而不为? 然而渐渐的,她却发现凉成笙回来必定是有任务的,因为他没有像此前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反而是时常跟在自己身侧,深更半夜又溜出去,说是失眠便四处逛逛,倒像是在探查什么。 这日他又潜出去,正巧与从账房查账晚归的苏梓烟撞个正着。因前阵子撷芳阁内鬼一事至今未明,苏梓烟不敢懈怠,又不愿惊动他人,直逮着他将他逼到自己厢房内审问。 “你从实招来,到底想干什么?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也不与我抬杠了,倒像有什么目的似的!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立马就让人把你轰出去,不会看一点儿情面的!” 凉成笙显然很为难,踌躇了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也不敢直视苏梓烟的眼睛,但是对她叨叨念这个行为又很烦躁,心底纠结万分,片刻后才道:“我听说撷芳阁有内鬼,就想着帮你查查,还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噢?”苏梓烟扬眉,如果不是那阵子凉成笙不在阁内,她几乎要认为此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内鬼了。 “那你可有进展了?” “……还真有,只是没实锤,我怕说出来,你又不信。” “……你说!”这有什么不信的?她倒要看看这家伙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凉成笙坐直了身子,“姑娘可注意过檀罗?” 苏梓烟一个激灵,“檀罗?你该不会想说她?绝对不可能!她是阁里头的老人了,白曼的亲信,怎么可能是内鬼?” “她是一开始就不怀好意还是最近才另起异心这我不懂,反正她有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我这几日夜里都出去四下巡逻,发现有这么一个人,长夜漫漫不睡觉,却提着灯笼独自漫步行走,将撷芳阁里里外外都走上一通,又是一个人,你说诡异不诡异?” 凉成笙低语道,苏梓烟脑海中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着实毛骨悚然。 “不对啊,檀罗是婢女总管,说不定她是在暗查有没有当值时却偷懒的婢女呢?这只能说明她尽职尽责啊!” “你都说了是暗查了,如果天天去,大家自然警惕,也不敢胡作非为啊?况且这种暗查最好的办法是突击才对,可她真的每天准时准点巡视,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不拉下……” “……或许她是梦游?”苏梓烟又想到一种可能。 “我看不像,”凉成笙坚决地摇头,“我观察了好几日,她的意识绝对清醒。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干什么,或许你跟我去瞅瞅看?说不定能看出些名堂来。” 苏梓烟讶异道:“现在?”她看看窗外,已经三更天了,这时候撷芳阁除了夜班的,大部分都睡了。 “当然是现在!这个点正是她出没的时期呢!” 苏梓烟还未度量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就被凉成笙一爪子拉到了外头,他轻功很好,轻轻一跃便带着苏梓烟往屋檐上飞去。 尽管并不是第一次被人拽在空中,可凉成笙的速度相较苏翎辰快太多,她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又不敢大声呼叫,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抓着凉成笙的衣襟。 前面风一样的男子好容易停在一棵大杨柳树上,她松开手扶着树干大声喘气,凉成笙回头看到她嘴唇下触目惊心的牙龈,先是微微惊讶,随即笑道:“你太胆小了!” “你、你……”苏梓烟指着他的鼻梁“你”了半天,脸憋得通红,“谁让你飞这么快的?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嘿,我干嘛要怜你惜你啊!”凉成笙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嗤笑道。说话间,苏梓烟分明看到檀罗从杨柳不远处的长廊里款款走出来,果真手中擎了一柄灯笼,脚步轻轻,如鬼魅般。 第197回:三更红衣(三) “喂,她来了!”苏梓烟小声道,示意凉成笙不要说话。两人便伏在柳树上朝下看去,屏声静气,生怕惊扰到她。 待檀罗走进,苏梓烟便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她穿了一件往日从未见过的衣裳,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檀罗素来低调,不喜明艳,但她今晚却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在灯笼下显得更加可怖。 “她……不会是专程出来吓人的?”苏梓烟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你以为她跟你一样无聊?”凉成笙白了她一眼。不过,这证明带苏梓烟出来是有好处的,至少她发现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特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巡夜?这怎么看也不寻常嘛。 “哎,我们跟着她,看看她去哪里?”苏梓烟拍了拍凉成笙的肩膀。 凉成笙便拉着她再度飞了起来,紧跟在檀罗身后相当一段距离,檀罗至始至终都没有停下,她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像是这个夜晚里一道奇异的风景。 “……真的哎,她就这么一直走着,也不停下来……”苏梓烟不由唏嘘,跟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端倪,两人无功而返。 不日,苏翎辰来找苏梓烟,因年前还有一桩大事,便是安国公长女安绾生辰,苏翎辰便想找苏梓烟作一幅画当作礼物的一部分赠给安绾,苏梓烟当即应允,又提到檀罗一事,最后道:“我感觉,她那身衣服有古怪。” 苏翎辰皱眉,“后来你有再去看过吗?她是每每都穿那件衣服,还是……” “我没去,但凉成笙去了,他说,倒也不是都穿那件,偶尔也会穿别的,反正就跟日常一样,肯定不可能每天穿同一件衣服嘛!有她平日里穿的,也有她平日里不穿的,但只一件,她出去巡夜会特意换一身,与她白日一般情况下不同的衣服。” “会不会是沐浴之后才出去,所以换了一件?” “我也想过,但她第二天也不穿那身衣服,也就是说,她是特意为了巡夜穿的。除此之外,她的发髻也古里古怪。那日我一心在她衣服上,后来才想起她扎了个双凤髻,因着这髻属于不起眼类的,当时便没注意,可她平时是不扎这种发髻的……除此之外,鞋子、灯笼,每日各有不同,包括腰间的配饰,手臂上挽着的披帛,又或是外套的小袄也各有不同。” “如此说来,倒像是……” 苏梓烟瞪大了眼睛看着苏翎辰,谁知他最后竟摇摇头,“不知道。” “啊?还以为你看出了什么呢……”苏梓烟欷歔道,看样子只能找别的办法去揪出檀罗的底细了。 “你有没有好的办法可以引蛇出洞?”她问道。 苏翎辰想了想,“办法不是没有,倒可以一试。但不能惊动太多人,只你我二人知道便好。” “恩……再带一个凉成笙!”她嘴角撅起往窗外努了努,“他武功好!” “你……就这么信任他?”苏翎辰眼神里闪烁着晦暗莫名的光芒,“你知道他的来历嘛?” “我只知道他绝对不会伤害我,是他在北燕救了我,并一路跟随我来到这里。虽然我的确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个府邸的公子,但我知道他跟我是一路的。” “……”苏翎辰看着眼前自信而坚定的女孩,低语道,“我也救过你。不止一次。” “我知道啊,”苏梓烟笑道,“所以我也信任你。” 这次,苏翎辰没有说话,他怔怔的看着她,心底涌过一阵暖流。 计划从那天便开始实行。起先,苏梓烟在日常梳妆打扮时,有意无意的向檀罗提起自己在北燕与尉迟氏、穆氏几大家族关系匪浅,并且自己所学识到的东西基本都是尉迟家大少爷倾囊相授,这令檀罗很是惊讶; 紧接着某日,苏翎辰来撷芳阁与苏梓烟同游,期间提到北燕使臣不尊敬我朝臣子,并且私下侮辱陛下,这件事已经传到了陛下耳里,陛下早已对北燕愤恨于心,只是苦于两军交战是一件大事,没有非常缜密的部署不敢随意发兵。苏梓烟便问趁那将军府众人出海寻觅长生不老药,国内无什么将领,不正是发兵的好机会吗?苏翎辰却提到北燕兵力本就强盛,攻防更是颇有一套,即使穆氏主将不在,但他们独有的领兵阵法却已经传授下去,依旧不可小觑,两人一唱一和,倒讨论的热火朝天,其实是故意说给在一旁的檀罗听的; 又几日,苏梓烟一觉醒来欣喜不已,匆忙派人请来苏翎辰,说自己在穆家当值的时候与主子们关系很好,主子们又有心培养她,便有教她看那行军布防图以及破解办法,等她画出来便双手呈上。一时间传遍撷芳阁,众人皆赞叹不已,但也得了吩咐此事事关重大不许外传。撷芳阁里都是白曼精心调教的,嘴巴严实断断不会外传消息,除了内鬼。 计划部署完毕后,便坐等大鱼上钩了。凉成笙开始全天候监视檀罗,注意与她接触的每个人,以防止她向外泄露消息。 没想到一连多日过去,仍然未见檀罗有何异动,苏梓烟大肆宣扬藏在厢房内的“布防图”——实际上是随便画的,却遭到了盗贼入室行窃,可惜那人还没逃出撷芳阁就被守候的苏翎辰捉住了,然而他当场咬舌自尽,苏翎辰并没问出什么。 苏梓烟看了那人的面貌,知道并不是撷芳阁里头的人,而是江湖杀手,看来,内鬼已经趁他们不备把消息泄露出去了。 “你确定你盯紧了檀罗?”苏梓烟开始质问凉成笙,凉成笙怒了,说道:“她每天跟谁接触,跟谁说了什么我一清二楚,但是真的没听到她透露一个字!” “……难道不是檀罗,而是另有其人?” 苏梓烟开始辟谣,将布防图经过研究后并不适用的消息散播出去,以免留下不好的影响。紧接着又出了一桩事,杜若说檀罗近日精神不好,去看了医生才知道可能有梦游癔症,开了一些药。 这便解决了檀罗夜行一事,虽然仍然有疑点,但苦于找不到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第198回:李代桃僵(一) 岁月匆匆,恍惚间立春已过。姑苏城的冬日不会太长,此时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湖畔画舫新染,杨柳依依,好一派初春盛景。 安国公府便修葺在西子湖畔,巽芳桥下春光艳煞之地,又将西晋奢靡之风尽力诠释,即便是途径门前,隐约听到墙里头美人的娇笑声,也会情不自禁艳羡安公的福气。安国公府擅养女,偶而有了儿郎,娶得也是歌坊舞楼里出来的江南名姬,故而子孙后代个个容貌姣好,能歌善舞,名扬千里。 且不提那四处拈花惹草的安家小公子安绛,出个门便能收拢一车香瓜果花并一堆女子恨不得往他府上跑为他做牛做马,就说他府上那养在深闺里的长姐,也是京城名秀。 有道是“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亦不过如此。娉婷袅袅,貌美如花,安氏有小女闺名绾,正值双八碧玉年华。眼波泛秋凤,冰肌藏玉骨。性情最是清高孤傲,明争暗斗从不入眼。安国公府多美人,红颜宠妃比比是,然她却不屑做拱月繁星,自恃倾城倾国必定碾压天下芳华。 已至年下,各宫府苑将年关的事情处理完毕后,便热热叨叨准备着过新年了,而安国公府却还有一桩大事要忙,便是他家这位美人儿腊月二八的生辰礼。 因着长姐生辰将至,父亲长辈们也陆陆续续来至府内,安绛便不敢时常在外逗留,早早便回了家,故作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他父亲安国公可不是个好脾性,祖母安氏更是出了名的威严四方,虽然因为母亲早逝而溺爱他,但若是触及底线也一样会发火,还有族中那些个长辈,哪里是安绛敢惹的角色。 可年下正是大家伙玩得最热闹的时候,街坊里不少娃娃开始放起爆竹玩游戏起来,安国公府却一改往日歌舞笙箫,忙里忙外招呼人没个空闲,安绛闲的无聊便独自一人在院里唉声怨气,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姐姐安绾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一把将他束好的长发揉散,还“咯咯”笑道:“小小年纪老是叹气作甚?没得叫人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小老头呢!” 安绾打笑便喜欢捉弄这个弟弟,安绛平时没觉得怎地,这日是真的心烦,刚想骂,回头看到姐姐娇嗔诱人的模样,直着脖子咽了咽唾沫,脖子竟红到耳根,他不好意思的骚骚头站起来往旁边躲了躲,小声道:“姐,你也不小了,别闹……没得让人看笑话。” 安绾回头看了看,果真有几个女子在廊下窃窃私语,心照不宣笑着朝他们打招呼,穿着不凡,应该是族中旁支的姊妹。安绾当即怒了,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她们大气不敢出赶紧四下逃窜。 安绾这才满意的回过身来,使命捶打安绛,“你我是姐弟,亲密点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还没娶亲呢 第94章:旧光(三) (12) 就和姐姐生疏了,等你娶亲了,岂不得和着你那媳妇一块儿欺负我!” “哎哎哎,别打了疼——”安绛被打的龇牙咧嘴,赶紧躲闪,一面还囔囔道,“我的好姐姐,等我娶亲了,你早嫁给钺哥哥去了,要欺负也是他,哪里轮得到我欺负你!” 苏翎钺的母妃安暮清是安国公的亲姐姐,两人按理原是姑表兄妹,然而西晋也没这么多讲究,安家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思想,早早便让二人订了亲。不过到底苏翎钺是皇族,若真要订亲还得走很多程序,大人们嫌麻烦,便只嘴上说了一下,但在外人眼里,这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事实上,随着年岁渐长,安家对这门亲事反而不这么坚定了,至少安暮清和安国公、甚至于老祖宗安氏几个当事人长辈从未提起过此事,即便在各个宴会上有人提起此事时,他们都用各种办法搪塞过去,因此渐渐也有人传闻安家或许存在内斗现象,尤其是后来又发生了一桩大事,安国公的姐姐安暮清生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当朝二皇子,夭折了,而安国公的妹妹安暮浅是最大的嫌疑人,安家嫌隙被传的神乎其神,好像安家很快要分裂了一样。 然而这些都只是外面的传闻,安绾和安绛两姐弟每次听到都想扶额感慨,这西晋国土上的人还真是想象力丰富,每个人都能去茶馆说书了!他们安府哪里就内斗成这样了,明明很和睦好吗? 比方说那二皇子的死,完全是因为意外。虽然安氏姐妹确实偶尔会因为争宠而小打小闹,但那是寻常人家府里都会发生了,根本没有那么严重……而安绾和苏翎钺的婚事,更是捕风捉影,跟内斗完全没有干系,两个孩子渐渐长大都有自己的思想,未来如何还是得看姻缘嘛。 当然,据安绛的观察,他姐姐一般情况下还是很有可能嫁给苏翎钺的,因为只要用心观察,就能发现两人之间的暧昧小情愫,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安绾打了一会儿累了,便坐在廊下方才几个女子议论的地方大口喘气,安绛则坐在她身边。 “喂,我听闺中几个姊妹说,你前些月在外头闹笑话了啊?” “啊?”安绛一愣,赶紧否定,“哪里有的事,别听你姐妹瞎说!哎我就奇怪了,你的姐妹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情?该不会又有谁对我有意偷偷调查我?” “切,那你得问问你身边的好兄弟有没有背叛你的才是!”安绾撇撇嘴道,“我问你,你敢说你没看上那个在朝会宫宴上跳舞的歌姬?我记得叫什么……噢对,梓烟,苏梓烟!嘿,还和西晋皇族同宗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她来头可大了,”安绛温情道,“她是臭婆娘的干女儿!” “臭婆娘”是安绛他们对白曼的“尊称”,因为白曼是祖母的首徒,故而时常在安国公府来往,也算是看着他们这群孩子长大的,时常仗着长辈之威板起脸训斥他们,又颇具祖母的风姿,故而他们也怕她,便给她私下取了这么个诨号。 第199回:李代桃僵(二) “啊?臭婆娘那样的人也会收干女儿?该不会是个小臭婆娘?”安绾吓得下巴都要掉了,细细回想起那日在宫宴上看到苏梓烟凌波起舞的模样,明明是个恍若天人的谪仙啊…… “你别瞎说,她跟臭婆娘不是一类人!”安绛急道,“不过,也挺傲的,反正我喜欢,又漂亮又有才华!” 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夸另外一个女人可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安绾果然脸上挂不住,“我也很漂亮很有才华啊,也没见你这么夸我,切。” 安绛故作上下打量了姐姐一眼,各种嫌弃和白眼纷沓而至,虽然知道是故意气自己,安绾还是生气的暴跳如雷,放下素日的修养礼数扑了上去,两人又是一阵厮打纠缠。 “安绛,你可得小心点儿,爹爹最讨厌你跟撷芳阁的女人纠缠不清了,被他知道,仔细你的皮!” “啊呀呀,疼疼疼——姐姐就放心,我小心的很,不会被爹爹知道的,只要、只要那两个小子别背后插刀就好!” “那两个小子?”安绾停下了手,“谁啊?” “还能是谁?我的兄弟自然不会算计我,你也不会,那还能有谁?”安绛气鼓鼓道,“当日颜君蕴和苏翎辰也在场,他们两个串通一气阻止我,还有臭婆娘也是,害得我丢人丢大发,连个歌姬也娶不回家!” “苏梓烟既然是臭婆娘的干女儿,肯定和普通歌姬不同,再说了,他们也是为你好,你要是带回来了,指不定被爹爹打死,”安绾若有所思道,“你刚刚说苏翎辰?他怎么会在场?还有颜君蕴,我们不是素来和颜家兄妹不对付嘛,你怎么又跟他一起了?” “……哎呀,说来话长,总之你知道他们当时在就好了!”安绛骚骚脑袋道,“还有啊,那个苏翎辰和苏梓烟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苏翎辰居然巴巴的从宫里赶到撷芳阁去阻止我,还说什么苏梓烟是他的女人。我呸!他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蒙面皇子还能接触到这么样的美人儿?他那一头白毛跟老头子似的,他以为梓烟会看上他?” “噢?”安绾来了兴趣,“苏翎辰真的这么说?” “这还有假,我亲耳听到的……”安绛嘀咕道,“喂,你说他俩该不会真的暗中勾且私相授受?那苏翎辰会娶她吗?” 看着弟弟希翼的目光,安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这也是有可能的呀……话说回来,颜家那个张狂自傲的丫头不是一心觉得自己会嫁给苏翎辰嘛?如果苏翎辰真的和这个歌姬有点什么的话……咱们就有好戏看咯” 且不管自家弟弟如何懊恼,安绾打定主意要好好会会苏梓烟,于是她召来一个可靠的婢女,亲自写了一封邀请函派她送到撷芳阁处。 “小姐要邀请一名舞姬?”婢女讶异道,自家小姐素日来很看重交往对象,圈内大多都是京都出了名上档次的闺秀,虽说安家出身撷芳阁,可几位长辈都有意与之划分界限,这点小姐不会不明白啊。 而且,要邀请的这个人还是安小公子看重的那位,若是被安国公知道了…… “你放心,不过是请她来跳支舞罢了,与我们这些下座的宾客自然又有不同。”安绾轻描淡写地说道。 “噢噢,奴婢这便去。” 邀请函很快送到了撷芳阁,因着是安国公府送来的,阁外头接客的小厮和婢女们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安绾的婢女见状,知道是自家小公子前些月闹得事情太大,人家都怕了安国公府的信笺了,也觉得尴尬,只悻悻笑道:“这个请柬不是我们家小公子送来的,是我们小姐送来的,公子不知道这些。” 撷芳阁的人还是将信将疑,没人敢随便接安国公府的东西,回想起上次安绛闹过之后,檀罗把众人都训斥了一遍,害得他们平白无故受尽冤枉,实在委屈。 安绾的婢女见他们还没有接手的意思,急了,想她安国公府走到哪里不是万人朝和,何时出现这种情况,比丧家犬还不如?她言语态度便蛮横起来,跟那群小厮婢女们争吵,终于惊动了檀罗。 “这位姐姐,实在不好意思,那些不识相的家伙就交给我处理,这封请柬我一定会交给姑娘的,你只管放心,”檀罗拉着那婢女的手不住道歉,又塞了好多达官贵人公子送来的绫罗绸缎、珠钗玉器给她,哄得她欢天喜地的收了,又道,“也请姐姐多宽容他们,你家那位小公子上回来闹,若不是我们阁主扛着,还不知会什么模样……” 婢女也知道自家主子的确惹了祸,又收了礼,便不敢多说什么,好好的回去复命了,这边檀罗则拿着请柬绕过妃雪阁的长廊,往后苑而去。 谁知,还没到鹤汀水沼,便撞上了木婉荷,只见她眉眼间闪烁其词,似乎有事情说,檀罗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礼。 “檀姐姐,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呀?” 檀罗看她来的方向,知道她定是早已知晓一切,却还故意问,想到此前自己与她的一番对话,一下子明白眼前人的心思。 木婉荷虽是一等艺伎,但平日里并没有多少机会能参加外头的宴会。一来她初来乍到,没什么圈子,二来她性格古怪,好怨天尤人,不讨男人喜欢,也没什么主顾。可她又是那样想飞出这个牢笼,今日见到安国公府给苏梓烟下请柬,才起了心思。 檀罗明白一切,仍然规规矩矩回答:“这是安国公府的小姐给苏姑娘下的邀请函,腊月二八原是安小姐生辰,便邀请苏姑娘去跳一支舞。” “哦,这样啊,”她垂眸,声音里满是钦羡,“真好,上回苏姑娘去宫里跳舞便一舞倾城名震四方,如今又请她跳舞,想来明日又不知会有多少‘安公子’上门求娶呢……” “可不是嘛,”檀罗眼珠子一转,“正如奴婢上回跟姑娘说的,寻机会出头露面,显露才艺,自然会引人注目。若当日去宫宴上表演的人是姑娘你,结果也是一样的,说不定会比苏姑娘更讨人欢喜呢。” 第200回:李代桃僵(三) “真的吗?”木婉荷瞪大了双目,眼里闪烁的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并没有人邀请我去宴会啊……”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 木婉荷一惊,“真的?” “当然,”檀罗将请柬塞在她怀里,“眼下就是个绝佳的机会,你拿着这封请柬去参加安绾的生辰,只说你是苏梓烟便可,最好是蒙面去,不然宴会上怕有人认得苏姑娘,识破了就不好了。” “啊?可苏姑娘那边……” “你放心好了,以苏姑娘的性格,是断不在乎这些的,况且她一直想躲着安家小公子,说不定还会回绝安小姐的好意呢。奴婢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其他人也不会知道安小姐来邀请过苏姑娘,至于方才妃雪阁那些旁观者,我自然有办法堵住他们的嘴。” “可、可若是安小姐那边还有什么人接触到了梓烟怎么办?而且纸是包不住火的,李代桃僵总会被戳穿的,那时候又该如何?”木婉荷还是不放心。 “放心,奴婢是苏姑娘的贴身侍女,到时候自有办法借机行事。其实你不用担心,就算总会行迹败露,那是你早就陪着你的如意郎君离开撷芳阁了,就算真的被梓烟记恨,被其他人说道,骂你冒名顶替,那又如何呢,你总是离开了,过上比她们更自由更富裕的日子!那时你还用得着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吗?” 檀罗一连串的分析头头是道,木婉荷动摇了,可她又忧愁道:“万一我去了,还是没能……” “你一定可以的。”檀罗握着她的手,“据我所知,北燕使臣程尹也会参加这次宫宴,如果你能得到他的青睐,跟着他会北燕,那不是一石二鸟吗?实在不行,我还有个宝贝给你。” 说罢,她便带着木婉荷走到自己厢房,将前阵子调制的一小盒香料塞在木婉荷手里。 “这东西名叫‘春风一度’,将它事先塞在肚脐眼上,必定能让通体散发出迷人的芬芳,无人可以抵挡它的诱惑。当初苏娆刚来的时候不经世事,奴婢也曾调香帮助她,不过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了,便送你。” “原来檀罗姐姐还会调香?”木婉荷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放着满满一整盒的药丸,叹道。 “是啊,白阁主最擅调香,我跟她这么些年自然学了不少。”檀罗道,“还有一事,我记得你并不擅长跳舞?若是生辰礼上跳舞,怕是会当场被揭穿,那便不好办了……这样,我明日便派人去安国公府找安小姐,说你腿脚受伤不便跳舞,改弹琵琶和箜篌,她既然想邀请你去,便没有不乐意的。反正没几日了,一定可以瞒住的!” 木婉荷感激的看着檀罗,“若是事情成功了,婉荷生生世世都会感激姐姐的大恩大德!” 檀罗看着她只莞尔一笑,却不说话。 一连几天木婉荷都忐忑不安,生怕苏梓烟知晓此事,还好什么事也没发生。腊月二八当日,她果真拿了请柬,穿一身华服前往,自称是苏梓烟。虽早做好了准备,却没料到宴会上众生云集,几乎整个京都的权贵都到了。长辈中男子在外堂三个穿堂大厢间内,女子在后苑花园处,小辈则不分男女均聚在另一边,整个安国公府热闹非凡。 木婉荷既然拿着安绾特批的请柬,自然是只跟少年人混,索性的是除了安绛、颜君蕴、苏翎辰等寥寥数人,大多数的人没有实打实跟苏梓烟接触,即便是那日宫宴上有幸见到的也不出十个人,因此木婉荷只要小心避免与她们接触就好。 颜君蕴倒是不担心,本来也不爱和女子来往;安绛因为上次的时候见到苏梓烟难免尴尬,况且这是在自己家里,到处都是父亲祖母的眼线,万万不敢造次,因此也没有特意去找木婉荷。木婉荷最担心的还是苏翎辰,可对方听到安绾介绍她时,只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就扭过头去,好像全然和她不熟一般,倒让旁边有心试探二人关系的安绾没意思起来,又见弟弟今天乖乖的,就以为苏梓烟只是个普通的舞姬没有传闻中那样厉害,便也不去理会苏梓烟了。 木婉荷总算是松了口气,又想着这些公子哥虽然靓丽多才,却与撷芳阁平日所见无异,不是她想要的对象,她必须去找那北燕使臣才行。 宴会中的小姐大都自恃金贵,虽然对舞姬好奇,但谁也不愿意主动上前搭话,因此木婉荷独自离开也没人管,她便悄悄往前堂寻去,知道安国公正招待众人,其中就有北燕使臣,她想了个法子花了银两托人去请程尹出来,只说是撷芳阁内北燕来的舞姬仰慕他的大名,愿意追随于他。 如此露骨的话语让传话的婢女十分惊讶,但想想木婉荷的身份便觉得没什么,如实去传话了。按理说身为北燕使臣是不会这么随便的,可那程尹好女色,当下便托词出来与木婉荷会面,木婉荷抓住机会以色侍人,又借助那“春风一度”的威力,两人竟在后苑草垛处草草完了事。 紧接着便是安绾生辰的宴会,木婉荷尚且还未抑制住脸红心跳就被推上了台,她的琵琶和箜篌技艺是修习多年的,一鸣惊人,如山间凤凰名叫一般,又如山涧溪水潺潺,实在叫人欲罢不能,又见她风姿卓越,程尹当场便扬言要买下这个舞姬,木婉荷谨记檀罗的教诲,假意推脱,只说让他去撷芳阁赎人。 宴会散后,木婉荷心满意足的回了撷芳阁,美滋滋的等着北燕使臣来赎,一进门却被众多侍卫团团围住。 她惊慌失措,却发现苏梓烟和白曼一左一右的坐在妃雪阁大堂内,一脸肃穆的看着她,正中央分明是苏翎辰。 “好啊,原来你才是北燕来的内鬼!” 第201回:君欲成璧(一) 妃雪阁的大堂内,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中央跪倒的木婉荷,眼里呼之欲出的怒火。 “木婉荷,你打算作何解释。”白曼冷哼道,“私自以梓烟的名义出去参加宴会,与北燕使臣暗中苟且,你好大的胆子!” 木婉荷吓得匍匐于地,语无伦次道:“我没有……” “没有?”苏梓烟道,“你如此肆意张狂,真当宴会上没有我们的人?你私下盗取安国公府给我的请柬,究竟是何居心?此前,你是否也时常与北燕人暗中通信,供述我西晋国事?” “我没有!”木婉荷撕心裂肺道,“是我的亲人将我贩卖到这里的,我又与谁通信?!” “你在北燕的时候,和程尹是什么关系?”苏翎辰冷言道,“他在宴会上对你青睐有加啊。” “回殿下,我今日才第一次见程大人,此前虽略有耳闻,但不曾来往。” “噢?那你是否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冒名顶替我去参加宴会?是否借机对我不利,或者以撷芳阁的名义在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说了没有!我、我只是太想去参加宴会了,可、可总不见得有人邀请我……况且梓烟你素来不是不喜与安国公府的人来往吗?我想着这样的宴会你肯定也不会去的,既然如此,不如我来代替你……” “放肆!”白曼拍案骂道,“谁允许你不经通报回禀便如此擅自行事?如果你在宴会上有任何闪失,毁的可是梓烟的清誉!” “我知道……所以我处处谨言慎行……”木婉荷狡辩道,“不就是去参加一次宴会吗?我又没惹下什么大祸,况且,程大人很快就会派人来赎我了,到时候你们也管不着。” “你——” 苏梓烟皱眉,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这件事扯上了程尹,便等同于扯上了两国战事,如果不谨慎处理恐怕会祸患无穷。 “你就这么想跟程尹那个老头子去?”白曼挑眉,“我可真想不通你,我撷芳阁待你可不薄。再者,木氏清平官府虽暂留北燕,心却在我西晋,你倒好,与北燕人同流合污,你对得起你的父母亲族吗?!” 木婉荷咬唇,“是他们卖我在先,由不得我背叛他们!” “呵。”苏翎辰冷笑一声,不想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开,“白曼阁主,这个人就交给撷芳阁处理了。” 苏梓烟目送他离开,目光又移向匍匐在地的木婉荷,“干娘,这个叛徒该如何处置?” 涉及到北燕,白曼同样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正寻思间,只见檀罗从外头进来,回禀道:“阁主,北燕使臣派来一群人在外头叫嚣,说是来赎木姑娘的,让阁主您把人带出去。” “……没想到他们来的这样快!”苏梓烟恨得牙痒痒,她生平最讨厌背叛,又因为这件事差点误会檀罗,心中愤懑不平,“干娘,我带人去回了,只说这个贱人不在这里。” “他们既然敢大张旗鼓的寻到此处,想必不见到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白曼冷哼道,“檀罗,将她带出去!记得,该收的银两一文也不得少!” 檀罗有些讶异,很快收敛神色将木婉荷半拖半拽送了出去。苏梓烟不解道:“干娘,为何不惩罚她,反而放了她?” “她既然想回去,那边让她回去。早听闻程尹暴戾无常,喜新厌旧,想必她很快就会吃到苦头的。”白曼若无其事的品茶道。 “那就这样算了?”苏梓烟有些不甘心。 “得饶人处且饶人,终究不是坏事。她既是细作,放走了也就罢了。” “……”苏梓烟看着白曼眼中晦暗莫名的神色,有些不确定道,“干娘莫不是打从心底起偏袒北燕?” 她记得檀罗说过,白曼原是北燕人,只不过是个孤女,终是孑然一身。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北燕人。”白曼淡淡道,起身离开,“你早些休息,此事便到此为止。” 苏梓烟越发看不透白曼了,她可不像是会息事宁人的。莫非,这事还另有隐情? 当夜,檀罗按例服侍苏梓烟洗浴入睡,见小主子愁眉不展,安抚道:“放心,撷芳阁在北燕那儿也有据点,或许阁主是另托他人处理这件事了。像木婉荷这样的叛徒,老天爷不会饶过她的。”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苏梓烟歪身躺在榻上道,“哎对了,我一直疑惑着,那安国公府送来的请柬如何会落在她手上?” “……想必是送来的时候被她撞上,便将此事压下来了。毕竟她也算个一等艺伎,阁内其他人都不敢不遵从她的。” “恩,我想也是如此。”苏梓烟点点头,“不过,她隐藏了这么久,终究是棋差一招,这次实在太疏忽了。” “人总是有疏忽的时候。”檀罗道。 苏梓烟又想到上回和凉成笙一块儿监视檀罗的事情来,顿时有些内疚,“其实,我之前怀疑过你。” 檀罗一怔,随后笑道,“姑娘不必自责。撷芳阁出内鬼这样的大事,身为主子自然是谁都应该抱有警惕之心的。” “你能理解就好。” “不过……”檀罗又道,“姑娘因何事突然怀疑起奴婢呢?” 苏梓烟动了动嘴唇,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万一被檀罗知道她曾经暗中监视她,岂不尴尬?到时候两人之间必定生分。 “也没有什么原因,正如你所说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尽管我万分不愿,可终究你们都在嫌疑人名单上。不止你,苏娆、安璇,还有那些个干娘的亲信婢子,我都有怀疑的。当然也包括木婉荷。” “哦。”檀罗淡淡回了一句,便也没觉得怎样,两人四下无话。但苏梓烟还是留个心眼,改日又把杜若唤来,让她注意一下檀罗,毕竟夜游一事还是苏梓烟心里的疙瘩。 腊八过后便是新年了,程尹不知为何突然急着启程回国,安国公便催促撷芳阁早日找齐十二名女子。上回的虞七被筛选下来后,便再难找到合适的人,众人正着急时,苏娆却站了出来。 第202回:君欲成璧(二) “我去,”她一脸淡漠道,好像在说什么不足为怪的小事,“这种事情安璇肯定做不来,也只有我了。” “你确定吗?”白曼挑眉,她不是没考虑过苏娆,只是怕她这般性子不愿委身下气。 “去北燕可不是让你去当什么王妃公主的,你只会成为程尹府上的一个舞女,低贱卑微。” “我知道。”苏娆漫不经心的说,“我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证明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好,那便是你了。程尹于除夕之夜出发回国,你还有三日筹谋着如何爬上他的床。” 苏娆斜斜一笑,完全不把这事放在身上。要论爬床的技术,整个撷芳阁里没人能比过她。 当日她便出门,隔日满载而归,全是程尹赏赐的金银,足足拖了几车,苏娆却看也没看只吩咐下人散去给外头贫民窟的孩子们,自己回到寝殿里收拾细软。苏梓烟空了一天的时间帮她,时不时停下来怔愣的看着她,却不语。 终于,苏娆忍不住说道:“行了,别看我像看怪物似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有事就说事,没事滚犊子,别在这里挨老娘手脚。” 这总算有几分苏娆原来的模样,苏梓烟抽抽嘴角道:“你做的这些……我都不认得你了,这还是那个扯高气扬的苏娆吗?” “呵呵,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人啊。”苏娆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敲了敲苏梓烟的脑门,“你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撷芳阁的日子不是那么好混的,白曼的干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现在还体会不到,以后就懂了。” “我懂,”苏梓烟有点不习惯苏娆这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但是再苦,也不会比原来的日子苦了。” “……”苏娆抬眸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片刻后才道,“我真的很好奇,以前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也没什么啦,不过就是被信任的朋友背叛,被青梅竹马的恋人算计,最后差点没死个五马分尸。”苏梓烟无奈的摊摊手,说起这些事来好像完全不和她相干似的。 苏娆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惊讶,道:“其实,在这个笼子里头的美人儿,哪个没有辛酸的过去?” “你呢?”苏梓烟好奇道。 “我啊,”苏娆长吁一声,“在西晋和北燕的交界处曾有个小国,叫南诏国,我便是那里的公主!我的祖上与西晋国颇有纠葛,所以我也姓苏。” “啊,原来你以前是公主啊,”苏梓烟瞠目结舌,“难怪你长得这么漂亮了。” “公主就一定要长得漂亮吗?”苏娆白了她一眼,“后来,西晋北燕大战,南诏国夹在中间,没多久就家破国亡了。” “……那安璇呢?” “安璇的来历我不是很清楚,她在撷芳阁呆的时间比我久,不过我听她的口音和习俗,很像东瀛一带的人,又想到史书记载西晋曾大举剿灭东瀛群岛,想必她便与此有关。” 寝殿内一片寂静。 很快,苏娆把她的东西收好了,足足十箱,便让程尹的人先带了去。 “程尹好像很宠爱你啊,当初赎木婉荷的时候都没送那么多东西。”苏梓烟想起方才被苏娆丢给贫民窟的东西。 “木婉荷算什么东西,长得不过比寻常女儿更清秀寡淡罢了,偏生性格又鬼怪,不延续她的清雅,反倒去学那些媚俗,男人即便是看上她也是一时喜欢,不能长久。”苏娆嗤之以鼻。 “可惜她一身才华,”苏梓烟也叹道,“你不知道,我在北燕的时候与她妹妹熟识,她妹妹才真是惊为天人,不输男儿的傲骨,铿锵巾帼魂。” “噢?她那样软弱的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妹妹?”苏娆讶异,“等我去了北燕,一定找机会认识认识!” “是啊,你很快就要去北燕了,”苏梓烟两眼放光,“虽然我不知道你这家伙究竟能混到程尹府里的什么地位,但还是简单的跟你说说北燕几大家族之间的事情,我对此还算比较了解的……还有些北燕的忌讳或者风俗,简单跟你说说。” 苏娆扬眉,“这样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作为补偿,我也要给你一个临别礼物。” 说罢,她从床榻下方的暗柜里摸出一本厚厚的书卷,塞进梓烟怀里,“这是我自己编写的西晋舞谱,反正我都会了拿来也没用,不如留给你。” 苏梓烟惊喜的翻开书卷,发现里面果真宝藏丰富,惊鸿、凌波、破阵,甚至失传已久的霓裳羽衣舞都有所记载。 “这真的给我?” “恩,也算是谢了你当初借我《国色》的恩。” “可是你当初并没有学……” “行了,我得走了。”苏娆却不等苏梓烟说完,笑道,“这一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相见,或许我与西晋再无缘分。” 看着苏梓烟有些湿漉的眼眶,她又道:“你别难过,我本来也是这里的过客,在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终将离开。梓烟,你也会找到的,属于你最后的归宿。” 这是苏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夜,苏梓烟就睡在苏娆的寝殿里,翌日醒来阳光透过帷幔撒在她的脸上时,她知道,那个艳过天下芳华的女子已经离开北燕了。 她原以为撷芳阁会伤心好一阵子,毕竟苏娆就算再会闹事,也和大家朝夕相处多时,谁知并没有伤心的气息,众人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分别。 “撷芳阁每个月都要走好些人,也会来好些人,姑娘也该习惯才是。”檀罗如是说道。 苏梓烟接过她手上的帕子擦拭脸颊,张望四周看着这些华丽的楼阁殿屿,果然如苏娆所言,不过是她们这些旅客的短暂落脚点吗? 那属于她最后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她没有多少时间去思考这些,因为除夕将至,她将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度过第一个新年。 撷芳阁早在半月前就开始准备年下的事了,因此这几日倒见见清闲下来。除夕一大早,苏梓烟便被响亮的爆竹声震醒,她睁着睡眼惺忪的双眼,从床榻上下来。 第203回:君欲成璧(三)(1更) “姑娘再多睡会儿,”此事是卯时,苏梓烟一贯醒来的时间,檀罗却道,“晚上还得通宵达旦呢,这会儿趁没事多睡一下。” “晚上?过年也要开工迎客吗?”苏梓烟诧异道,因为她是从北燕过来的,不大了解西晋的习俗。 “不是,除夕也通宵啊,这叫守岁,要等到第二天寅时开大门迎接新的一年福气到来。”檀罗耐心的解释。 “噢……”可是她真的睡不着了。 而接下来也由不得她睡了,因为杜若匆匆来报,说三殿下一大早便来访。 “殿下这么早就来了?”连檀罗也惊叹不已,“这……今儿是除夕呀,他不应该待在宫里吗?” 众人议论不已,苏梓烟挣扎着起来见苏翎辰,却听他道:“你准备一下,我带你入宫。” “入宫?”她惊慌道,“为什么?” “过年了,带你去逛逛。”苏翎辰扬眉道,“怎么,不愿意?” “啊……噢,愿意愿意。”苏梓烟只觉得莫名其妙,这皇宫也是可以随便逛逛的?不过她想到对方是西晋国唯一的嫡皇子,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子嗣,任性一点儿也没什么。 两人当下便入宫游赏。西晋国奢靡风四起,连都城尚且如此,皇宫更不用提,那些用金子修葺成的楼阁、琉璃瓦制成的屋顶晃得苏梓烟睁不开眼睛,直直惋叹皇宫美丽。 “这里和北燕相比,如何?”苏翎辰冷不丁问道。 “当然是这里美,”苏梓烟笑着回道,“北燕终归是人心险恶,这里却更加纯洁美好。”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险恶的人心。”苏翎辰觉得好笑,他可不认为西晋人比北燕善良,相比之下,北燕人的恶都是写在脸上的,西晋人却往往表面笑靥如花,暗地里许多弯弯绕绕。 苏梓烟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继续我行我素的玩耍,两人一路从太液池逛到御花园,不一会儿撞见一个慈眉善目的太监。 “三殿下,陛下请您去宝华殿一趟。” 苏翎辰看着这个眼生的太监,心下犹疑。但他离开西晋多日,回到西晋后也更多是三皇子府和撷芳阁两头跑,很少来宫里,瞧着眼生也不足为奇。 “梓烟,”他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会让平章保护你。” “你放心去,这儿不是你家嘛,安全得很!”苏梓烟笑道。 苏翎辰见平章恭敬在一旁,便放心离去了,谁知不一会儿便出了事。 他跟着太监一路来到宝华殿,不见皇帝,却看到两个妙龄女子坐在殿内,其中一个有着倾国倾城之貌,五官精致伶俐,眉眼间全是戏谑的神情,另一个相貌平平但贵在仪态端庄,通身散发着母仪天下的贵气,脸上却带着阴鸷。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算是一起长大的。貌美的那个正是几日前过生辰的安绾,另一个则是庄国公家的小姐,颜君蕴的妹妹,传闻中与他既定婚约的女子——颜君璧。 “怎么是你们?”他皱眉道,“皇上呢?” 安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她知道苏翎辰的性子与苏翎钺不同,是由不得她们这样胡闹的,便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道:“小辰子,你别恼,这些啊都是君璧的主意,与我不相干哦” 苏翎辰的目光扫向颜君璧,后者心中“咯噔”一声,忙起身行礼,“三、三殿下,君璧不是故意要欺瞒您……” “行了,我懒得跟你们闹,”苏翎辰冷冷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哎,”颜君璧见他要走,急得上前拉着他,“你又要去哪里?去找那个下贱的舞女?!” 苏翎辰冷眸一瞥,“你说什么?” 颜君璧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但一看到旁边安绾嘲讽的笑容,想起她刚才的奚落,又鼓起勇气来,“我说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个贱人?!殿下,你贵为一国皇子,实在不应该与这等青楼女子来往,白白低贱了身份!” “你又什么资格教训我?” 苏翎辰说着,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狠狠一甩,“颜君璧,我们还没有熟络到这种地步,请你注意你的行为举止,以及你说话的措辞!” “我、我……”颜君璧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般,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怔怔的看着苏翎辰大步流星的离开宝华殿。 “哟,你的如意郎君走咯。”安绾嗤笑着扭着腰肢上前,她穿着一条迤逦委地的大摆金丝镶边襦裙,整个人看起来富丽堂皇,宛若天仙下凡一般。 “你滚开!”颜君璧气得扭头骂道,脸颊便已然挂着两条泪痕。 “啧啧啧……”安绾笑道,“我说啊,横竖又没有确切的婚约,不过是大家茶余饭后闲来无事瞎说道罢了,子虚乌有的东西,你何必那么在意呢?人家小辰子不喜欢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没见他对我尚且还礼数有加,对你却嗤之以鼻么?” “你、你闭嘴!” 颜君璧伸手就要打她,却被她狠狠抓住,“颜君璧,你怎么不继续伪装你的大家闺秀了?你的矜持呢,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安绾娇笑道。 颜君璧仿佛受到了提醒,慌忙整理衣裳,一下子又变成方才温文有礼的闺秀,她斜了一眼安绾,嘲笑道:“我可不像你,明明是个公侯小姐,却总是一副轻浮浪荡的媚俗模样,跟那些窑子里千人骑万人踏的妓女有什么分别?” 说罢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掩面笑道,“噢对了,我倒忘了,你哪里是什么公侯小姐,那安国公府说的好听,可不就是贵气点的青楼嘛……你的祖母、你的母亲、你的姨娘姑姑全都是妓女,哈哈哈哈哈……这样说起来,你和安绛究竟是不是你父亲的儿子还未可知呢……” 安绾平日里最怕别人提及安国公府的过去,当下失了脸色,她冷面笑道:“别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倒贴的小姐,在男人眼里还不如一个青楼舞女,说出去让全京城笑掉大牙!” “你——”颜君璧大怒,两人大眼瞪小眼,两厢争执不下。 第204回:册封郡主(一)(2更) 原来,这日本是除夕,按照惯例皇宫应当举办宫宴,宴请皇室贵胄和朝中重臣,四大家族自然都在这名单之上。颜君璧和安绾两人白日里便早早来到宫中给皇帝请安,之后便在宫中随意行走。 这一走,便撞上了苏翎辰和苏梓烟。且不管事实如何,颜君璧和苏翎辰的婚约早就在外头盛传,看到这一幕自然有种被鸠占鹊巢的感觉,当下气愤不已。安绾素来与颜家不合,见此情景,不免心生一计,便一直奚落嘲讽颜君璧,还怂恿她有本事就把三殿下找来亲自询问个究竟。 颜君璧是颜家长女,从小被当作天子骄子养大,自小就受各种规矩约束,不像安绾活得恣意洒脱,自然想不到这一层,果真找人去邀了苏翎辰,还假借皇帝的名义,生怕他不来,这才有了这日在宝华殿了一出戏。 两人互相诋毁之后也清楚这样争吵下去无济于事,各自冷笑着离去。颜君璧心中因此更加嫉恨苏梓烟。 且说这边苏翎辰离了宝华殿,一路来到与苏梓烟分离的地方,却不见人的踪影,当下便怀疑是方才颜君璧动手脚,悔不当初。四下寻找,居然连平章也找不到踪迹。 按理说,有平章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才对。就算苏梓烟对宫里头不熟悉,也不晓得人间险恶,可平章总会提醒她……苏翎辰一下慌了手脚,连忙招来侍卫大幅度搜寻。 他就担心颜君蕴用同样的方法诓了平章去。 然而此时此刻,苏梓烟却在玉清殿玩得开心。带走她的并非是颜君璧,而是西晋国的皇帝——晋元帝。 之所以吸引了晋元帝的注意,是因为在御花园撞见的时候,苏梓烟正与平章谈论这宫中美景,说是回去之后要把它画下来。晋元帝一向喜欢捣鼓书画,听了便起了兴致,并未道明身份上前与她一同谈论,发现二人在书画方面造诣都很深,一下子竟成了知音。晋元帝好久都没有畅快淋漓了,便引得她来玉清殿玩耍,并将收藏已久的画作都摆出来给苏梓烟品评,苏梓烟的每一句话都引来他的赞叹,他又拿出自己所作给苏梓烟鉴赏,苏梓烟同样也说出自己的心声,却与他不谋而合,当下引起他的好感。 “你叫苏梓烟?”晋元帝摸着长胡子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你是哪家公侯府上的小姐?” “……您还没告诉我您是谁呢,我为什么要说我的来历?”苏梓烟敏锐的察觉到眼前人的尊贵,警惕道。 “哈哈哈……还真是伶俐的小姑娘!”晋元帝大笑,对身旁的贴身太监笑道,“我这个老家伙在宫中多年,见得都是你们这些顽固的东西,好久没碰上这么有趣的人了,小姑娘如果不嫌弃,就在这里多留几日,陪陪我,如何?” “您一直待在宫里?”苏梓烟讶异,“莫不是什么王爷的?” “……小姑娘不是西晋人吗?”这下轮到晋元帝皱眉了,但凡西晋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晋元帝没有兄弟,而两位皇子都还没封王,朝中是没有王爷的。 “您看我这样貌,不像西晋人?” 晋元帝便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还真看出了点名堂。 “哎呀!”他瞠目结舌,朝太监揽了揽手,“王忠,你快过来看看,这孩子长得像谁?” 那个叫王忠的太监缩头缩尾走了过去,抬眸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苏梓烟,吃惊不小,“这……奴才不敢说。” 他慌忙低下头去,心里直打鼓,晋元帝急了,使命拍打他的头,“快说快说,我好确认是不是眼花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像华阳呢!” “……奴才也有许久未曾见过长公主殿下了,不过,苏姑娘确实有几分神似……” “哪里是几分神似?你瞧那双眼睛,啧啧,还有那神态,可不就是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晋元帝绕着苏梓烟走了一圈,砸着说道。 太监又端详了一阵,背后直冒冷汗,颤颤道:“……这其实也没有那么像,就是有一点点像……” “哎,问你也没用……凉萧呢?凉萧在哪里?让那老家伙来认认,看看到底像不像!”晋元帝叫道。 “凉大人这会子应该还在忙着公务,晚上宫宴必然就来了,您别着急。”太监满头是汗。 苏梓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凉萧是谁?长公主她倒是知道,应该就是她的干娘,西晋嫁到北燕的华阳长公主,现在的华阳王妃。之前倒是听苏翎辰说眼睛像,可也没有那么像。 这位先生似乎与干娘很熟络的样子,好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该不会是…… 苏梓烟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又不敢确认,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那便等他晚上的时候来了再说。”晋元帝无奈道,“话说回来,颜老和两位国舅爷也会来?到时候让他们一块儿认认,反正我觉得像。” “……额,麻烦可以问一下吗,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梓烟尴尬的笑道,“我实在听不明白啊。” 晋元帝刚要解释,突然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说有急事要觐见。晋元帝只得传召,却听他回道:“陛下,三殿下带着一群侍卫在宫中大肆搜寻,外头乱做一团,众人都惶惶的,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果然是皇上!苏梓烟大惊,不过她更在意这个小太监嘴里说的话,苏翎辰在闹腾什么?虽然不知道西晋习俗如何,这要是在北燕,带着侍卫在宫里乱窜,这是不想活命的节奏?!皇帝自然会以为皇子要谋反啊! 果然,晋元帝也很生气,“放肆!这兔崽子想造反吗?!你,给我说清楚,他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小太监颤颤巍巍道:“一、一个舞女……” “什么?舞女?!”晋元帝大怒,“什么舞女?一个皇子和舞女纠缠不清,他好大的胆子!你给我赶紧让人去把他抓来,赶紧的!” 第205回:册封郡主(二)(3更) 苏梓烟犹豫了很久上前,低声说道:“陛下,三殿下很有可能在找我……” “啊?”众人诧异的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舞女?”晋元帝道,“噢,我想起来了,怪倒方才觉得你眼熟,名字也好像在哪里听过,那日苏翎辰他们几个准备宫宴招待北燕使臣,你也在?我记得你好像还跳舞来着,当时北燕使臣很满意。” “恩,陛下记得不错,那个人正是我。”苏梓烟咬牙道,“还请陛下饶恕方才小女子未说明来历之罪。” “哈哈哈哈,不打紧,朕方才也未曾说明身份。”晋元帝笑道,“没想到你是和老三一块儿进宫的,当初好像也是他和老二将你请来的?”说这话的时候,晋元帝看苏梓烟的眼神露出奇怪的笑容,好像很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 他该不会是误会了……误会她和苏翎辰之间的关系……可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啊! 这厢苏梓烟心中还在纠结,那边太监已经把心急火燎的苏翎辰给带了来,看到苏梓烟的那一刻,他彻底放下心,同时也狠狠瞪了平章一眼,平章将头低下,一副自愧的模样。 “你怎么也不说一声……”苏翎辰低声怪道,一面向皇帝行礼,“父皇,儿臣知罪。” 晋元帝冷漠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什么时辰入宫的?可曾去给几位宫妃请安?你的长兄可是卯时就入了宫,现下在前头招待诸位大臣,而你呢?一大早将宫里搅得天翻地覆!” “儿臣知罪。”苏翎辰重复道,他没有一丝慌乱,似乎打定了晋元帝不会重责他。 果然,晋元帝的疾言厉色只维持了半盏茶的时间就烟消云散,他缓和神色,朝苏梓烟招招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边。 苏梓烟一怔,还是走到他身边,他笑道:“辰儿,我记得你以前不大与人来往,怎么会和这位姑娘熟识?” 苏翎辰抬头看了一眼苏梓烟,道:“碰巧罢了。” “朕觉得她甚好,”晋元帝笑道,“说起来你也到该有的年岁了,朕寻思着过了年节,也该给你和钺儿敲定婚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苏翎辰缓缓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为时尚早。” “确实,不过朕觉得可以先定婚事,而且,朕也没说这么急着给你们找正妃,先定个侧妃就好,”晋元帝笑道,“不知苏姑娘觉得辰儿如何?” 苏梓烟听得脑袋“嗡嗡”直响,听晋元帝这意思,像是要将她指配给苏翎辰做侧妃? 她看向苏翎辰,对方的脸上笼上了一层寒冰,眼底里闪着晦暗莫名的神色,嘴唇未启似有话要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梓烟咬咬嘴唇,叹道:“陛下,我无意入宫。” “噢?”晋元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莫非苏姑娘觉得我这皇宫配不上你?或者你是嫌弃正妃的位置?” “不是的,”苏梓烟摇摇头,“皇宫奢华富贵,是寻常人心神所往之地,可苏梓烟一心只求天地辽阔,不愿久居高宅大院。况且,三殿下金贵之躯,将来必定后宫宠爱三千,苏梓烟心胸狭隘,求得是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故而请陛下恕我不能答应。” 苏翎辰看着苏梓烟,始终沉默着。晋元帝同样沉默着,许久叹道:“在这皇城中,但凡是名门望族的女儿,哪个不觊觎着我膝下的两个儿子,没想到却有这样的人求天地辽阔而不屑富贵金银,难得,难得,你这孩子倒让朕想起了一个旧人,她年幼时也如你一般,不受束缚,但求活得恣意洒脱……只是后来朕还是剥夺了她的自由,从此以后,她便不再是原来那个单纯可人的姑娘,变得心狠手辣异于常人,还残害了朕的皇后皇子。” 苏梓烟想起在北燕时苏翎辰曾经提到他身上的蛊毒是因为父亲的妾室在母亲怀孕时下药导致,后来那个苗疆女子被父亲赐死了,想来,晋元帝说的便是那位女子,没想到她曾经也是这样心胸广阔的人。 苏梓烟不免感到唏嘘,晋元帝却摆摆手,“罢了罢了,陈年旧事不必再提,姑娘既然无心入宫,朕自然不会强逼。只是,朕实在欣赏你,如今便拟圣旨册封你为郡主,封号撷芳,受郡主之礼,吃穿用度均可以从少府中调度,每月还有宫中分配的分例,这个赏赐你就不许拒绝了。” 啊,郡主?苏梓烟受宠若惊,这个赏赐确实比方才那个要好很多,她匆忙谢了恩德,又道:“撷芳阁收入不错,故而这些分例便免了。” “不行,有些制度已经定了就不许更改。”晋元帝立刻否决。 “那……”苏梓烟有些尴尬,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说道,“既然是赏赐给臣女的,臣女应该也有支配的权利?臣女请求将这些钱赏赐给贫民窟的难民们。” “呵。”苏翎辰在一旁嗤笑出声。 晋元帝先是一愣,随即拊掌,“好啊!此举甚赞!王忠,你派个太监每月按时去送银子,便跟他们说清楚,是新晋封的撷芳郡主用自己分例钱接济他们的。” “哎等等,”苏梓烟又拦着道,“陛下,臣女以为若是随便让太监去送钱,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还是白搭,不若这些钱由臣女亲自处理。” “哦?你打算如何处理?” “恩……兴修私塾、学堂,或者购置食物衣料……还有,臣女以为,这些难民之所以贫困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而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获取钱财,只能日复一日的穷苦下去,因此臣女建议可以让他们去兴修水利等工程,并付给他们酬劳,一举两得。” 苏梓烟振振有词的说完,晋元帝非常赞同的点点头,“此前凉大人也提过类似的看法,朕已经让他去负责此事了,只是你也明白,一个计划的实施要经过一定的时间,所以现下还没什么效果。” “凉大人?可是陛下方才提到的凉萧这位凉大人?”苏梓烟突然好奇起来。 第206回:册封郡主(三)(1更) “是啊,就是凉萧!哎,说到这事,烟儿你今晚便留在宫中参加宫宴,”晋元帝笑道,“朕觉得你和当年的长公主长得颇为相似,王忠偏偏不承认,朕倒要让凉萧好好看看。” “……凉大人和长公主很熟识吗?” “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哈哈哈哈……” “唔……原来是干娘的竹马啊。”苏梓烟心道,不知这凉大人究竟是何模样,居然和她提出了一样的想法,这会不会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呢。 从玉清殿出来时,苏梓烟和苏翎辰都没说话,只并肩安静的走着。其实方才指婚一事颇为尴尬,当着苏翎辰的面拒绝了也不知是好还是坏,苏梓烟多少有点心虚。 “……那个,我先回撷芳阁了,晚上见。”走到宫门外时,苏梓烟逃也似的离开,却被苏翎辰拦住。 “你还有事吗?”苏梓烟躲避他的目光问道。 “走,我跟你去挑选宫衣,今晚宴会时穿。”苏翎辰淡淡道。 “啊不用了,我毕竟不是第一次参加宫宴,还是有经验的。”苏梓烟赶紧拒绝。 “你上一次是以舞女的身份,和这次不同。”苏翎辰掷地有声,“你现在是郡主。” “……没关系的,还有檀罗和干娘呢,撷芳阁里最不缺的就是华美衣服,我之前见过安乐郡主张莺,她的衣服还没我华美呢。” “……”苏翎辰侧目,“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他明显愠怒道。 “啊不是,我、我只是……”苏梓烟心虚的低下头。 “因为方才父皇指婚?”苏翎辰问道。 “恩……三殿下,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明白的好。你看,你我都是未婚男女,又不是幼儿,昔日在北燕时,我不过是个府宅里的小婢女,而你化身为低贱商贩或是教书先生,我们当初地位也算不高,两相接触尚且被人侧目相看。如今我们在西晋,你贵为当朝嫡皇子,而我……且不说是西晋第一青楼的少阁主,因一场舞名扬西晋,现在又被册封为郡主,我们都活在大家的眼皮子低下,如果、如果还像以前一样频繁来往,深夜独处,我担心……难免会遭人非议。” 苏梓烟一口气说完一大串,希翼似的看向苏翎辰,希望能得到他的理解。谁知道对方嗤笑一声,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如果是这样,方才为何不直接应允父皇的提议,这样也不会担心遭人非议了。” “啊?我……我……”苏梓烟瞠目结舌,她刚开始以为苏翎辰会反对这门婚事,没想到他是答应的吗? “所以,你其实并不介意我做你的侧妃?”苏梓烟咽了咽唾沫。 “不介意。”苏翎辰摇头,很认真的看着她。 苏梓烟盯了他半晌,内心此起彼伏,片刻后笑道:“不好意思,我介意。” 说完,她扭头抬腿就走,完全不理会苏翎辰。苏翎辰怔愣了片刻,快步上前,追问道:“你难道不想做侧妃?你可以直说的,做正妃也不是不可以,你现在是郡主了,况且我父皇这么稀罕你……” “我说了我不想入宫!”苏梓烟刹住了脚,突然回头道,“我方才在你父皇跟前说的那些全是肺腑之言,句句属实。我不想入宫,不想住在高宅大院里过那些贵妇人的生活,我所向往的是四海九州更广阔的天地!” “……难道呆在撷芳阁做一辈子的老鸨,跟白曼一样永生不嫁就是你所认为的更广阔的天地?”苏翎辰冷言道。 “我有说过我要呆在撷芳阁一辈子吗?”苏梓烟反问,“北燕也好,西晋也好,都不过是我暂住的地方,旅途的客栈而已,终有一日我会离开,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归宿。” 说完这句话,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苏翎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双手紧紧攥成拳。 “你要走……”他喃喃道,“我会抓住你,永远,永远……” 苏梓烟回到撷芳阁时,册封的圣旨已经传遍了姑苏城。撷芳阁的人都非常惊讶,但同时雀跃欢呼。毕竟被册封的是她们的少阁主,这意味着撷芳阁将在四海八荒内更有脸面。 白曼又出门办事尚且不在阁内,此时一切事务都由檀罗协助苏梓烟打理,苏梓烟一回去便吩咐着檀罗准备晚上宫宴的衣裳,没想到却难倒了檀罗。 “怎么,撷芳阁这么大这么富贵的地方,连一件合适的衣裳都找不出来?” “……郡主,您这真的是为难奴婢了,”檀罗苦笑道,“撷芳阁的确很多美衣,可这些衣服都不适合一个郡主穿,何况还是那样的宴会,今日郡主您得到了册封,虽说是大富大贵,可姑苏城里那些正儿八经的郡主肯定会对您颇有微词。譬如清河郡主颜君璧乃是庄国公府小姐,长乐郡主安绾是安国公府小姐,安乐郡主张莺则是英国公府小姐,皆是正经血统,而您却出自撷芳阁,必定会遭来诽谤和异议,若是再穿的浮华妖娆,更是不妥……” “难道没有端庄点的衣服?”苏梓烟看了看自己的箱子,好像的确是华美居多,虽然设计款式新颖,但不大符合这种正式的场合。 两人正着急时,门外杜若匆匆赶来,“郡主,三殿下派人送来一箱子的衣服首饰,说是给郡主解决燃眉之急。” 檀罗连忙吩咐人抬了进来,一整套服饰一应俱全。苏梓烟没辙,只得先按着苏翎辰的办法来。 这一下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苏梓烟本是想乘坐撷芳阁的软轿去宫中,不料晋元帝特意派了皇辇来接,这一下又更是惊动了姑苏城,这个新晋封的郡主虽然没有其余几个郡主身份尊贵,可她却深受晋元帝的喜爱,依旧前途无量。 白日里玉清殿拒婚一事很快也传了出来,大家都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撷芳郡主不识抬举,分明看不起皇家,也有的说她是仗着皇帝陛下的喜欢才这么任性妄为,也有的说那苏翎辰三殿下素不露面,说不定是个丑八怪,她拒绝也是情有可原。 当然,苏梓烟是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议论这些,她一路忙不迭的往宫里去,不知等待她的又是怎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 第207回:化险为夷(一)(2更) 正是除夕佳节,白日里宫中的一出戏显然给这个节日增添了不少喜庆谈资。苏梓烟乘着皇辇从姑苏城大街一路东行往宫中去事,引得不少百姓围观,他们早就好奇这撷芳第一美人究竟是何模样。 天色渐安,鱼龙灯火阑珊,晚风阵阵吹起皇辇周围垂挂的帷幔,露出苏梓烟若隐若现的脸庞。尽管只能看到冰山一角,众人却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那惊为天人的容貌,果真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在西晋这片土地上,也曾有过一名女子,德艺双馨,才貌俱佳,素手调香,芬芳百世,一颦一笑引得多少才子追捧。只可惜她最终也泯灭在滚滚红尘中,为了这西晋天下百姓苍生奉献自己一生年华。 而今日,这位新晋的撷芳郡主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多年前名扬西晋的华阳长公主,当然他们都认为,这位郡主比起华阳长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梓烟当然注意到那些百姓的眼神,惊叹、感慨,甚至带着惆怅,她满腹疑问,只得掀开皇辇的一角问檀罗,“那些人都是来看我的?” “是啊,整个姑苏城,噢不,是整个西晋都传遍了,郡主您被皇上亲册的事情。”檀罗笑道,“而且,之前您在朝会上一舞倾城的事情本来就出名,再加上安绛小公子闹腾要求娶您,今儿陛下又要将您赐给三殿下,您早就成了西晋远近闻名的人了!” “啊、啊?你的意思是,整个西晋国,每个人都知道我了?”苏梓烟吓坏了。 “就算不是每个人,也有……七八成了。” “这、这……”原本以为只是单单册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郡主而已,谁知道居然还引出这么多桩事情来。 这厢苏梓烟正惊叹着,皇辇不知不觉已经入了皇宫,两排均站满了宫女和侍卫,毕恭毕敬迎接着贵人到来。原本皇辇应当在宫正门前便停下,随知晋元帝的贴身太监王忠亲自出来迎接,并言道皇上免去苏梓烟在宫内下轿行走的规定,苏梓烟只得继续做着皇辇一路来到举办宴席的明阳殿门口,遥遥望见苏翎辰站在门口等候,她一愣,下了皇辇便低头徐徐走上前,行了一礼。 苏翎辰将她扶起来,面含笑容,“你啊,已经是郡主了,不必时时刻刻低着头。” “回殿下的话,我只做了一天郡主,却做了十五年的奴婢,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请陛下见谅。” “呵,随便你,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苏梓烟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苏翎辰今日的装扮,竟觉得有些眼熟,看久了不经面红耳赤——原来,他在衣服上动了手脚,两人所穿的均是雪青为主,月华镶边,海棠花纹的衣裳,甚至连款式都十分相配。 苏翎辰知晓她看出了端倪,噗嗤一笑,“怎么,不喜欢?” 苏梓烟嗔怒的瞪了他一眼,正欲说什么,却听到王忠催促他们两个进去,便只得将事情压下,硬着头皮进了殿。 殿内已经是众人云集,苏梓烟粗粗扫了一眼,便看到张莺和一个绝世美人对坐在殿下左右两侧,那美人实在太过美丽,让她移不开目光,而她身边坐着安绛,两人眉眼十分相似,那美人应当就是他的姐姐安绾了。 而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上还有一位样貌平平的端庄女子,应当是传说中的清河郡主颜君璧,因为见过一面的颜君蕴正坐在她身边。而女子对面,张莺的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应该就是留给苏梓烟的。 苏梓烟和苏翎辰两人刚刚入殿,歌舞便停了下来,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他们二人。眼神复杂,让苏梓烟如芒在背,尤其是那颜君璧,眼睛中好像要喷出火来,吞噬苏梓烟,这让苏梓烟犹豫了好一会儿该不该坐在她正对面的那张案几上。 然而这时候只有一个空位了,没办法,她只得走过去坐下。好在旁边就是张莺,使劲朝她眨眼睛。 “啊,这不是朕的撷芳郡主吗,快到朕身边来,给你介绍几个老货认识认识。”晋元帝兴致很高,抚摸着他的山羊胡子大笑道,苏梓烟这才发现其余小辈都坐在下边,而晋元帝坐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这中间还有一个回字形木廊,左右分别坐着四个上了年岁的男人,应当就是当今四个国公爷了。他们都笑脸盈盈的看着她。 不知为何,这情景,倒让想起去年在北燕时,穆氏皇后的生辰来,那时也是这般众家族云集一堂,却是暗潮涌动,不如今日西晋皇宫始终充斥着轻松愉悦的气氛。 苏梓烟赶忙上了高台,在那木廊中间朝晋元帝和四个国公爷行礼,左边靠近皇帝的位置坐着一个须眉白发的老人,年岁最大,却丝毫不隐藏大将威慑之风,应当是庄国公颜韫。他与晋元帝是战场上过了命的交情,又与先皇帝打小一块长大,比晋元帝足足长了一个辈分,很是受人尊敬。他手握兵权,却深受皇族信任,只因他赤胆忠心,家族中上百男丁都为保护西晋山河而战死沙场。 颜君璧是他的孙女,如此说来他应当很在乎这门与皇族的亲事……白日里传出晋元帝要将自己赐给苏翎辰的事来,也不知他作何思想。他孙女方才可是一副恨不得要冲上来杀了自己的模样。 不过,庄国公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对她颔首点头,仍旧面不改色,很快移开目光了,似乎对苏梓烟根本没有兴趣。他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与晋元帝一般年纪,身旁的女人眉眼间与张莺有些相似,应当是她的父母英国公和夫人了,传闻张莺的母亲是西晋国百年来第一任女太卜,能够知晓过去与未来,苏梓烟好奇便多看了她几眼,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回以笑容。英国公同样对苏梓烟微笑,那笑容一看便是发自内心的。看起来国舅要比姓颜的老头好相处多了。 其实按道理来说,在座几个国公爷只有英国公是跟撷芳阁完全没有关系的,应当是他对苏梓烟最生疏才是,可眼下却是他对苏梓烟最为温柔。 第208回:化险为夷(二) 第94章:旧光(三) (13) (3更) 坐在英国公正对面的那个男人十分年轻,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而且一张脸胜过玉盘般晶莹剔透,五官精致,如雕琢出来的像一般,一举一动自带风骨,显然出自安国公府。苏梓烟之前见过安绾和安绛,又知道安国公家多是撷芳阁出来的美人,却没想到安国公本人居然也帅气到如此地步,还这么年轻? 而右侧靠近晋元帝的那个男人则是从一开始就一直盯着苏梓烟看,神情非常复杂,苏梓烟看了一眼,很陌生的五官,应该就是目前未曾接触过的沐国公府的那位凉萧凉大人了。 “凉萧,怎么样,长得像吗?”晋元帝朝自家发小努努眼。 凉萧看着苏梓烟许久,方才起身行礼道:“回陛下,确实有几分相似。” 晋元帝得意的朝王忠笑道:“怎么样,朕说长得像?” 王忠连忙匍匐于地,“臣一双老眼不识,请陛下恕罪。” 苏梓烟颤颤的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好在晋元帝心满意足之后就放过了她,由着她到下面和小辈一块坐,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旁左右分别是苏翎辰和张莺。 “哎哎,几日不见,你这么快就被封为郡主了?”张莺凑过去问道。 这么快?怎么说地好像她早就知道了一样……“恩,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间被册封了。”苏梓烟尴尬的笑笑。 “哎,我还听说,我姑父要将你赐婚给我表哥,你拒绝了?”张莺讶异道,“你为什么拒绝,我表哥不好吗?” “啊不是……我……”苏梓烟只得把她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话重复一遍给张莺听。 张莺听后却问道:“那除开这些,你喜欢我表哥吗?” 苏梓烟慌忙拉住她,示意她不要乱说,又匆忙看向苏翎辰,祈祷他不要听见才好。 张莺噗嗤一声笑道:“你这么紧张,莫不是真的喜欢?” “不是的,我与三殿下只是朋友而已。”苏梓烟使命摇头,这么一晃脑袋,便看到对坐颜君璧险些要剐掉她一般的目光。 张莺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笑道:“哎,你看,你虽然不承认,可别人未必相信你和三殿下之间没什么啊。你看,那位传说中的三殿下未婚妻,这不早就把你视为眼中钉了吗?” 苏梓烟心虚的看着颜君璧,“我、我会找机会和颜小姐说清楚。” “哦?”张莺挑眉,“你真当这件事这么简单容易?” 恩?苏梓烟尚且还未曾听懂她说的话,那边宴会已经开始,众人觥筹交错开怀畅谈,鱼贯而入的舞姬也开始跳起舞来,舞步翩翩环绕大殿,人群涌动如潮水一般。 “你瞧,她来了,你自己去和她说?”张莺笑着喝了杯酒。 苏梓烟朝那边看去,果真看到颜君璧一步步往这个方向走来,如魔障一般。她走进后,放举起酒杯,“撷芳郡主初来宴会,我敬你。” 她的笑容狰狞可怖,让苏梓烟忍不住战兢,连忙起身回敬,谁知下一刻,对方不怀好意的笑笑,“也不知这西晋皇帝是缺了哪根筋,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当郡主,没得失了我们的身份。” 这么直接的诋毁苏梓烟还是第一次遇到。当初在北燕的时候倒是没少受气,可那时她只是个小奴婢,身份低下。自从来了西晋,虽然身为青楼女子,却仍然受人追捧,像颜君璧这样的挑衅她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清河郡主,不管我从前的身份是什么,如今你我属于同样的阶品,这样诋毁不大合适。”苏梓烟冷言道。 颜君璧原以为自己放狠话,这个不经事的小丫头就会识相的讨好她,她不过只是撷芳阁的一个舞姬罢了,凭什么与自己同一阶品?!偏偏他们现在就是同一阶品。 “是啊,”张莺起座笑道,“烟儿说的没错,颜君璧你一向知礼数好端庄,怎么如今竟凶神恶煞起来,还出言不逊?啧啧,莫不是把你那些家教都抛到脑后了?你可别忘了,你爷爷还坐在上头呢!”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安乐郡主,”颜君璧轻蔑的笑笑,“你父亲不过是仗着姐姐当了皇后,故而在朝中混个御史大夫的职位,还真当自己有才华呢?不过是外戚!” “哦?原来君璧你这么看不起我张家,”张莺冷笑道,“你可得仔细掂量着,你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嫁的那个人,身上可流着我张家一半的鲜血呢!将来若是你想嫁,还得经过我父亲的首肯。” “你——”颜君璧气急败坏,可张莺说的没错,她的确是苏翎辰的表妹,与她闹太僵总归不好。 “不过啊,就算你对我们家毕恭毕敬的,也没用,反正我还是不喜欢你。”张莺朝颜君璧吐吐舌头,她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哟,这又是谁把姐姐气得这副模样啊。”安绾娇嗔着走过来,笑着挽起颜君璧的手,颜君璧知道她是故作姿态,厌弃的甩开手。 “不要你管!” “哎呦,姐姐真是好大的口气。”安绾幸灾惹祸的笑道,显然刚才发生的事情全被她看在眼里。 “别一口一个姐姐,谁是你姐姐?!”颜君璧骂道。 “嘘——姐姐小声点,”安绾故作姿态道,“三殿下还在旁边呢,注意形象啊。” “你——”颜君璧气急败坏,又不敢怒骂,因为她真的看到苏翎辰正在往这个方向看,一时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甩手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苏梓烟举起酒杯敬酒,张莺亦敬酒,安绾笑着回应,“这位妹妹可是苏梓烟?哎,原本年前我过生辰,想着邀请你的,没想到竟让一个贱婢冒名顶替了,我还当那个是你。” 苏梓烟想到木婉荷的事情,干干笑了几声,这时,却看到安绛笑盈盈的走过来,“苏姑娘,哦不,撷芳郡主,好久不见啊。” “恩,好久不见……”苏梓烟撇过头去,明显不自在。 这一举动便已经表明了她的心思,安绾本来还想多试探,如今看来也没必要了,她有些懊恼,气自己弟弟这么不争气,人家姑娘都没这心思还追着人跑,一时也没了脸,匆匆说几句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第209回:化险为夷(三)(1更) 苏梓烟长长吐了口气,这些人走了以后,她明显轻松自在起来,却看到张莺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啊,我在找一个人,但是他好像没来。”张莺有些失落。 “谁啊?” “就是凉家的三公子,他虽然不是沐国公的亲生儿子,但是长得十分俊朗,我从小就很喜欢他。”张莺说起这话来完全没有害羞的意思,直言不讳,让苏梓烟很是吃惊。 “恩……额……”她想了想,接道,“那这位三公子怎么没来呢?” “不知道。”张莺失望道,“他经常被派到各种地方去执行任务,在姑苏城总是神出鬼没的,一般不会参加宴会,可我没想到连除夕宫宴也不参加。” “没关系啦,反正你们都是国公府的小姐公子,总是有机会遇见的。”苏梓烟连忙安慰。 而此时她们并不知道,长辈们正在上面默默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不过隔着远,四周又闹腾,故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而已。 “颜老啊,你的乖孙女好像不怎么合群啊。”晋元帝一边捋胡子一边道,他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单纯评价而已。 “璧儿素来如此,陛下见笑了。”颜老明显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那个新晋封的小郡主,我看倒是有趣的很。”英国公张离笑道,“之前小女有幸在街头与她偶遇,便在我耳畔唠叨了好几遍,说撞到一个命格与众不同的人,又长得极为美丽,原来就是她。” “噢?小神仙说烟儿命格与众不同?”晋元帝来了兴趣,“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因为张莺的母亲是四海八荒有名的女太卜,张莺更是生下来便与常人不同,一双眼睛能通晓过去和未来,因此晋元帝常常戏称她为小神仙。 “天机不可泄露。”英国公夫人莞尔一笑,“方才微臣仔细看过这个女孩的面相,当真是富贵至极,世间少有。” “哦?”晋元帝更加感兴趣了,“那和长公主的面相相比呢?” 英国公夫人微微一顿,随后道:“长公主是凤星降世,却贵中带煞,故而早年风姿卓越,晚年却……但小郡主与之相反,先飘零后圆满,应是苦尽甘来之命也。” “好,好!”晋元帝拊掌大笑,身旁沐国公凉萧也微微露出笑容,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苦涩和酸楚。 这边苏梓烟正和张莺讨论着,苏翎辰在一旁时不时插上一句,三人欢声笑语你侬我侬,颜君璧在远处看得火上心头,她灵机一动,挥手招来一个宫女,耳语几句,那宫女大骇,颜君璧厉声训斥,她方才苦着脸端了一壶酒走到苏梓烟身边,忽而脚下一滑向前扑去,却摔倒了,红酒立刻倒在苏梓烟华美的衣裙长,留下触目惊心的污渍。 众人大惊,一时间混乱无比,旁边有宫女连忙上前收拾残局,可苏梓烟的衣裙委实弄脏了。 “好啊,哪个不长眼的宫女,拉下去!”晋元帝怒的拍案而起,骂道。 安绾手持团扇半遮面,斜斜瞟了右边一眼,正好看到颜君璧得意的笑容,心中颇为不齿。她以为那些老货都是眼瞎么?一双双眼睛可是如鹰眼一样盯着下面的呢,真以为他们看不出来那个摔倒的宫女是从谁身边走过去的? 张莺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扯下自己的外衫盖在苏梓烟身上,自己却露出白花花的臂膀,“你披着,先到偏殿去换一身,我来之前有让人另外准备衣裳,待会儿给你送去。表哥,你带她去换一下。” 苏翎辰正要起身,却被苏梓烟拉住,“没事,不过是污渍而已,我自有办法。”说着,她将外衫还给张莺,伸出一根手指在衣裙的大摆上涂抹着什么,时不时还沾一些红酒点缀。不须臾,众人惊叹的画面出现了,苏梓烟的衣摆上竟赫然出现一朵鲜红欲滴的海棠花,栩栩如生,似乎在她的裙子上绽放了一般。 “呀,这小郡主手艺不错啊!”英国公赞道。 “那是,我看上她就是因为她精通书画,真真是个奇人!”晋元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 “嘿嘿,毕竟是撷芳阁调教出来的,哪个不是彻头彻尾的美人?”安国公笑着发话了,身旁凉萧忍不住翻白眼:嘿你平时不是很不喜欢这个身世嘛?怎么今儿自己提了。 “对,撷芳阁,该赏!”晋元帝拍手大笑。 下面颜君璧早已绿了脸色,她也没想到苏梓烟居然轻而易举的化解干戈,而安绾更是惊叹。事实上,出身安国公府,安绾小姐的画技已经是惊为天人了,可在眼前这个郡主面前,自己简直就是下里巴人。 “真真是个奇妙人,”安绾戳了戳弟弟的手肘,“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她了。” “烟儿姑娘,不知宴会后可有时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安绾主动说道。 张莺有点警惕,虽然方才出手伤人的是颜君璧,可安绾和她号称是西晋国的绝代双骄,自然是不会输于她,谁知道她是不是也会害苏梓烟呢? “长乐郡主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我知道宫中有一处楼阁,名唤花萼楼,里面珍藏着许多名画。” “噢?此前陛下曾带我看过玉清殿的名画,难道这花萼楼比玉清殿还要厉害?” “玉清……哈哈哈,那些哪里是什么名画,不过是陛下自己的手笔罢了。我带你去看得是真正的名画。不知撷芳郡主可否赏脸啊?” 原来,这安绾素日也最爱泼墨丹青,如今遇到苏梓烟更恍若遇到知己一般,两人游历花萼楼后,互相赏识,关系更进一步。 虽然安绾的性格有些乖张,时常会冒出机灵古怪的点子,和安绛有些相似,但苏梓烟能感觉出来,对方是真的没有什么害她的心思,因此也就放下心来跟她来往。 第210回:鎏金鹤羽(一)(2更) 除夕后又逢一场大雪,雪过天晴,万物消融,春日始临。颜君璧在宫宴回府后大病三日,药不知服用了多少,慢慢的调养这才稍微缓和些,病气刚过,她便急着起身,要出府去。 婢子连忙拦住,连忙追着过去,“小姐,您才大好,怎么又要出府啊……国公爷交代了,让奴婢们好生照料您。” “放肆!你不过一个小小婢子,也敢来拦我?” 那婢子显然吓到了,从前的颜小姐可不会这么疾言厉色,怎么大病一场醒来后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看到婢子这番神情,颜君璧略略回过神来,又换作往日的端庄和蔼模样,莞尔笑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若有事,自然有我担待着。” “小、小姐,”婢子颤颤巍巍的说道,“眼下正是三月初,乍暖还寒时节,最容易得风寒,若是您就这样出去,又得了病,奴婢们该如何向国公爷和世子爷交代啊……” “行了行了,”颜君璧被吵囔着心烦意乱,“既然如此,你帮本小姐做一件事情,这样我就不必出门了。” 婢子听了自是欢喜,“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你便去那撷芳阁,找撷芳郡主,说本小姐找她讨要一幅画,等画成了亲自送到庄国公府上。” 婢子一怔愣,“这、这……撷芳郡主会答应吗?”虽说她身份卑微,和颜君璧无法相较,可他们目前同为郡主,阶品上不分高低。 “她不愿意你不会逼她愿意吗?!”颜君璧怒而大吼道,吓得婢子连滚带爬出了庄国公府的大门。 婢子来到撷芳阁,等了半盏茶时间,总算是见着了梓烟。 “这清河郡主未免太猖狂了,她以为我们家郡主是那种随随便便能使唤的画师吗?她既然想要画,只去别处寻,何必来叨扰我们郡主,还用这种口气!”杜若看不下去,皱眉道。 “这是郡主之间的事情,哪里轮到你这个小婢女说三道四?!”那婢子厉声道,“撷芳郡主,虽然您也是郡主,但奴婢想,您应该很清楚自己与我们清河郡主的差距。况且,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就这么为难您了?莫不是传闻中您擅作画的事情都是假的?亏得前日宫宴上,陛下还赞赏您,莫不是您根本是徒有虚名,罔自欺君?” 这一番话果真铿锵有力,可梓烟并不吃这一套。不过,她素来不喜欢随便与人结怨,况且只是一幅画而已,她倒想看看这个颜君璧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适才是奴婢不懂事,冒犯了这位姐姐,”梓烟亲自下了座,去请那庄国公府的婢子上座,又命杜若看茶,好声好气的招待她,“那幅画的事情便交给我好了,不日便亲自送到贵府给清河郡主品鉴。” 婢子心满意足的去了,杜若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消,“郡主,您也太好欺负了……” “这不是好不好欺负的问题,”梓烟道,“她毕竟是庄国公的孙女,飞扬跋扈些也是理所应当。我们撷芳阁素来不与人结缘,况且只是一幅画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应允下来能够省去不少麻烦事,何乐而不为。” 杜若吐吐舌头,再没言语。 很快梓烟便作了一卷《牡丹争艳图》,不日送往庄国公府,还顺带上了凉成笙。 “你去送画,干嘛带我去。”凉成笙不愿意,道,“我对那个地方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不过是陪我走一遭,就这么难受?”梓烟戳了戳他的额头,“那个地方有这么令人讨厌吗?难道你去过?” “……没去过,”凉成笙当即否认,“反正是个如狼似虎的地方,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看来庄国公府不仅仅是一个颜君璧不好惹啊。“既然是这么危险的地方,更要你陪我去了。” 于是,凉成笙半推半就的出了门,二人同乘马车来到庄国公府邸时。 正值午后春倦时,颜君璧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就听到婢子说撷芳郡主前来拜见,身边竟还跟着一个蒙面男子,像是侍卫之类的。 “侍卫?”颜君璧当下清醒了,“好个撷芳郡主,来我府上居然还带这么个人,究竟是何居心?!你吩咐下去,只让她一个人进来,不许带任何人,若问起,就说是庄国公府新订的规矩!” 婢子通报时,凉成笙摊摊手,“你看,这个庄国公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反正你就算不画这幅画,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偏要进去,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梓烟不吃这一套,在北燕时,什么样的陷害她没有遇到过?她看出颜君璧很讨厌她,但她偏想要知道这个深闺里长大的小姐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好歹,传出去,没脸的可是颜君璧! “那我匍匐在屋檐上盯着。”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梓烟笑道,拿了画便进了府邸。婢子将她带到一处窄小的院落前,毫不客气的说道:“清河郡主让你在此等候。” “在这儿?” 梓烟环顾四周,这的确是个偏僻又破败的院子,四面通风,布满灰尘,怎么也像个平时无人居住的地方。 “清河郡主人在何处?” 婢子却不说话,转身离开。 “哟,难道这是想让我吃闭门羹?”梓烟嗤嗤笑道,她双手抱在胸前,“莫不是这四面哪个角落会突然冒出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把我给办了?” 只因为凉成笙在屋檐上守着,梓烟显然比平时更有底气些。不过,颜君璧并没有这样做,只是让她在风口里吹了一个时辰,方才又派婢子请她入殿。 她觉得这样程度的折磨就足够了么?那相比当初的穆青娴,她实在是善良很多啊。 梓烟顺着长廊走到厢房内,看到颜君璧慵懒的靠在美人榻上,凤眸一凛,嗤笑道:“方才我这儿出了点事故,急着去处理,这才让撷芳郡主你等了许久,你可千万别觉得是我们庄国公府故意怠慢你啊。” 话毕,又冷笑道:“当然了,我想郡主你应该也是明白的,即便是我想要故意怠慢你,你也不能够抱怨什么。” 第211回:鎏金鹤羽(二)(3更) 苏梓烟挑挑眉,没接她的话,拿出一幅卷轴交给旁边的婢子,“几日前郡主派人嘱托我作画,如今已经成了,请郡主品鉴。” 婢子正要将卷轴交到颜君璧手上,她双眸一闭,不耐烦道:“谁让你送上来了?不就是品画么,你只在下面打开让我瞧便好了。” 婢子不知所措,只得又将画送回苏梓烟手上。苏梓烟只她是故意刁蛮,也懒得搭理她,便将绑着卷轴的绳子解开,一幅画赫然出现在颜君璧面前,画作的颜料散发出浓郁的芬芳,充斥了整个厢房。 苏梓烟看着众人都有些呆滞,便自作主张介绍起来,“这幅画名为《牡丹争艳图》,所画的牡丹正是当日除夕宴会时,我在宫中御花园所见。诗云,‘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我想来想去,这姑苏城中,也便只有清河郡主的端庄典雅配的上牡丹之姿了。” 这番话褒扬奉承之意明显,颜君璧听了很受用。不过,她也拉不下这个面子当下与苏梓烟投契,只舒缓了神色,道:“恩,还行,送上来给我瞧瞧。” 苏梓烟笑意浓浓。婢子将画送到颜君璧面前,芳香的气息愈发明显,她皱了皱眉头,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噢,郡主所说的是画里散发出的香味?”苏梓烟道,“我作画时所用的墨水颜料均与坊间卖的那些不同,是我自己调配的,里头混杂了制作的香料,故而散发清香。” “哇……” 虽然姑苏城囊括天下奇珍,但这样作画还是少见的,毕竟这也是苏梓烟这么些年来独创的方法,引来厢房里一阵暗叹。颜君璧嫉妒心又起,将画随便捆扎就丢弃到旁边的榻上,卷轴滚啊滚啊平摊开来,因颜君璧动作幅度太大还撞翻了小桌上的茶水,水花四溅一下子弄湿了整幅画,那些颜料都晕染开来,红红绿绿糊了一大片。 虽然只是随便画画也没花费多少心思和时间,但好歹也是自己的作品,被人这么不珍视还是头一次,苏梓烟双眉微蹙,如果杜若在,应该早就按捺不住出口相骂了。 颜君璧看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嗤嗤一笑,“哎呀,撷芳郡主你看,我这也是不小心的,实在……哎,实在可惜了这幅画呢。” “没关系,”苏梓烟莞尔一笑,“如果郡主喜欢,我再画一幅便是。”到时候随便拿些库存的废稿搪塞她就行了,反正看她也不懂这一行。 “哎,那又要等好些日子了。”颜君璧故作惋叹,“不如你现在就画,在我这儿,也不必画什么花呀草呀的,只画我就好了。”她一面指着自己,一面又命令下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兄长的书房要些笔墨纸砚来!” 喂,人还没同意呢!苏梓烟看那些人忙不迭四下散去的样子,暗暗发懵……这庄国公府都是什么人啊?一个个蹬鼻子上脸的,真以为她是随便呼之而来呼之而去的画师? 也罢,便随便画一幅,若她不满意,再找机会脱身就好。 笔墨纸砚很快摆了一整张桌子,苏梓烟轻轻扫了一眼,都是稀有的名贵之物,看来这颜家公子虽然世袭武官,这文墨亦不输于常人呐,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接触一下。 苏梓烟铺好纸张准备动笔,示意颜君璧躺好。谁知颜君璧起身离开,笑道:“那郡主便在这里慢慢画,我乏了,且去歇歇,晚间再来寻你拿画。” 什……什么? “郡主,您不是想让我画您的肖像图么?您这走了,我……” “怎么,你方才还没看够吗?”颜君璧冷笑,甩袖离去。 “……” 苏梓烟叹了一声,摇摇头动笔画了起来,忍不住腹诽道:这西晋人还真是风雅,难为起人来不见刀也不见血的,却也能将人逼到进退两难的境界,厉害厉害。 “啧啧啧,这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了。”不知凉成笙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了窗外,双手抱在胸前叹息,“你说她要是找人来欺辱你,或者直接动手打你,我都有理由出面制止,可现在……你好好想想怎么脱身。” “有什么可想的,”苏梓烟摊摊手,“她横竖为难我这半日罢了,等天黑了,她兄长父亲祖父回来,难不成还要留我在这里用晚膳?不至于。” “话是如此没错,这么说来你便是要在这里继续画完了。” “嗯哼。”苏梓烟埋头苦干。 半日光景很快过去,太阳落山时颜君璧再次来到这个院落,却看到苏梓烟在树下逗几只鸽子玩耍,残阳余晖透过浓密的树梢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落下点点光斑,看上去恍若仙人。 颜君璧站在廊下,不由发怔,心中想到:若是我也有她这样的容貌,该多好。 苏梓烟很快发现站在廊下的女子,她站起身笑道:“郡主,画已经作好,你且进去品鉴。” 颜君璧收敛神色,冷冷的走进去,果真看到那幅新作的画挂在墙上,上面正是自己闭目赏花的模样。 很像,真的很像。而且有修饰过,画上的她比真实的她美上许多。 “好美啊,”婢子赞叹道,“郡主您看是否需要派人将这幅画装裱起来,挂在厢房内?” 颜君璧看着画上的美人,心中却直泛酸楚。这苏梓烟故意美化自己,还不是因为真实的自己长相平凡? 一股妒火油然而生,她冲上去将画撕成了碎片,那“滋啦滋啦”的声音响彻在整个院落里,众人屏声静气不敢说话,只看着她怒火冲烧的撕着。 苏梓烟早料到会如此,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女子。虽然只见过几面,她却很熟悉对方是怎样的人,所以才故意将她画的很美,故意激怒她,没曾想真的成功了。 那幅画可不是一般纸张,她撕起来手一定很痛。苏梓烟想。 “郡主,画已经画完,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你画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颜君璧语无伦次的骂道,“谁允许你走了?!继续画,画到我满意为止!” 第212回:鎏金鹤羽(三)(1更) “……抱歉,我还有事,不能陪你玩了。”苏梓烟微微行礼,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玩?所以她觉得刚才是在陪自己玩?!颜君璧一颗肺都要气炸了,她指着苏梓烟的背影,喊道:“来人,来人,拦住她——” 苏梓烟自己站住了脚,“郡主这是想要囚禁我?”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杀意让颜君璧浑身战栗,“郡主别忘了,你的确尊贵,可我也不是普通人。我是陛下钦定的撷芳郡主,撷芳阁少阁主。我知道,郡主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可郡主您别忘了,你身上,同样流着我撷芳阁的血液!如果撷芳阁的人发现我不见了,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甚至不惜与庄国公府为敌!” “你以为我们庄国公府会怕你一个小小的青楼吗?!”颜君璧骂道。 “青楼?”苏梓烟嗤笑,“颜姑娘,你的祖母也同样出自你口中这小小的青楼。” “你——” 苏梓烟懒得理会她,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庄国公府,再没人敢上前阻拦。 辗转入了仲春,二月十二花朝节将至,按西晋习俗,皇都女眷会携手同游京郊。这时候气温回暖,正是百花争艳的好时节。 颜君璧自从上回刁难苏梓烟后,气不过,还欲再找,但苏梓烟寻了各种理由推脱,她也奈何不得。如今春游将至,对于她来说是个绝妙的机会,她早已想了一万种方法将苏梓烟玩弄股掌之间。 初九,颜君璧约好去姑苏城西一家名为“陌上桑”的作坊里选制春衣。这家作坊不算出名,但专门制作顶级成衣,在一些比较隐秘的贵族圈子里颇负盛名。像颜君璧这种郡主级别的自然是常主顾了,寻常人买不起,也没资格买。 当然,整个姑苏城也没多少个她这般地位的人,因此“陌上桑”的顾客不多,她每次去基本都是只服务她一人,久而久之便有种独享作坊的错觉,然而这日她刚到,便看到绣娘在给另一个美人量制衣物,那人一转头,竟是她就不愿看到的脸。 “哟,真巧,这样也能撞上姐姐。”安绾的声音极具魅惑性,连女子听了都忍不住酥了半边骨头。 “呵,真不巧。”颜君璧转身就想离开,谁知安绾在后面幸灾惹祸的笑道:“姐姐慢走啊,哎,真是难为情呢,害得姐姐白跑一趟。” 颜君璧好像醒悟了似的,立马刹住脚——凭什么是自己走啊?这作坊又不是她家开的!还偏不走了,偏要跟她抢! “谁说我要走了?”她扭过头,“我不过是先去上房挑衣料子罢了。” 哟,还想抢先一步把好的料子挑走?安绾冷笑,“姐姐不必去上房了,我已经让她们把今年的上好料子都拿出来了,姐姐过来选。” 颜君璧心里是极为不乐意的,可谁让她倒霉呢?早知道就该在来之前调查调查,说什么也不该和这个女人一同选衣。 但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颜君璧只得走到安绾那个厢房里头,果真摆满了上好衣料,最前头一共有五匹,均是样式华美,其中一匹鎏金鹤羽非常得她的心思,金纱轻柔飘逸,上面的白鹤纹路也熠熠生辉,更重要的是上面挂满了白色的羽毛,那羽毛一看便不是凡品。她便走过去指着那匹布道:“就它了。” 谁知安绾在身后“咯咯”笑了起来,“哎呀我说和姐姐有缘,姐姐的眼光与我一致呢,你瞧的那五匹都是我想要的。毕竟是我先来的,姐姐你……要不再看看其他的?” 颜君璧自然是很不愿意和这个女人眼光一致的,她嗤之以鼻的冷哼了一声,四下又去看别的布料,可一圈下来,她眼睛都花了,脑海里仍旧想着方才那匹鎏金鹤羽,心里直痒痒。 “不行,其他的我都不喜欢,只有那个。”颜君璧居高临下道,“你一个人买五匹做什么?” “哎,姐姐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平时没什么喜好,就是喜欢这些衣服啊首饰啊之类的。姐姐你这样也太不讲道理了……” “安绾,我看你是分明想跟我争!” 安绾收敛笑容,“姐姐搞错了,分明是你想跟我争。” “对,我偏要跟你争,这匹布料今日我庄国公府要定了!” “姐姐,老拿祖父兄长的世袭官职说道算什么本事啊?我安国公府难道比你庄国公府矮上一头?这些话,你拿去吓唬吓唬撷芳阁那丫头也就罢了,在我面前还是消停些。” 她停顿片刻,又道:“况且,我认为这布料过于华美,若你穿上,反而衬得没了生气,不如挑那款水墨云山试试。” 安绾说的是一款非常素雅的布料,她认为非常符合颜君璧端庄典雅的书卷气。可偏生颜君璧就喜欢那种金碧辉煌的料子,反而会衬得她的脸不够精致。 然而颜君璧哪里会听她的画,硬是要鎏金鹤羽,可“陌上桑”已经先许给了安绾,两厢争执不下。 “你说我不配这款布料,难道你就配了嘛?不是我说,安绾你长得这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再穿这种衣服,反而显得艳俗,你根本撑不起这种料子,我看你剩下那四匹水粉碧蓝青螺鹅黄都很符合你的气质,不如这匹就给我,你何必一定要苦苦跟我争?” “……姐姐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打算用鎏金鹤羽做自己的衣裳,”安绾实打实的承认道,“这款料子是送朋友的,姐姐也饶过我一回。” “朋友?”原来不是她穿。颜君璧妒火消停了一些,仍旧不死心,“你要给谁?” 安绾神秘一笑,起身离去。离了“陌上桑”好远的距离,才吩咐奴婢道:“把那匹鎏金鹤羽送到撷芳阁,交给撷芳郡主,就说……是新年礼物。对了,如果她不肯收,你就说让她将来画一幅旷世奇作送给我。” 那边颜君璧并不知道安绾把布料送给了苏苏梓烟,只得带了那款水墨云山,可她心中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翌日又派人去“陌上桑”,好说歹说请她们再仿制一款类似的。 “陌上桑”的绣娘们也很为难。“陌上桑”之所以这么出名,便是因为她们的布料都是世间仅有的,非常难仿制,也不是说不能仿制,只是仿制品肯定会和真品相差甚多。可颜君璧一再坚持,她们只得应允。 第213回:落水黑猫(一)(2更) 花朝节不期而至,春雾蒙蒙时,苏梓烟离了撷芳阁,乘着油壁车来到京郊,果真是百花齐放,众女云集,四下看了看却没看到张莺的影子,问了才知,安乐郡主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人多的宴席,即便是宫宴也是能推则推。 “怪不得上回北燕使臣来时,朝会上也没见着她。想必是除夕宫宴推不得便来了。”苏梓烟暗暗想到,远远看到一个美丽的靓影窈窕走来,一身水蓝罩衫下配一条迤逦委地的木槿月牙襦裙,好似从水中滋养而生的海神一般,清新旷丽。 “长乐郡主,”她上前行礼,“还未曾答谢赠衣之恩。” “小事一桩,我不过是看那匹布料与你相配,顺手便买了,不值几个钱。”安绾笑道。 苏梓烟当然知道安绾不会在乎这点钱财,不过这份情谊才真真难得,“你之前派人过来,说什么要我画一幅旷世奇作?这真真是折煞我了,我哪里能画出来?便是要画,岂不得搭上十年百年的经历……而你不过是送了我一件裙子,这要价未免太高了。” 安绾嗤笑一声,“哎哟我的天,烟儿还真是个实在人。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你会不好意思收下礼物,没想到你倒觉得自己亏了!不过这么算起来,确实有点亏啊,那我得重新想想要你如何报答了。” “绾儿放心,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两人携手欢笑着,那边林子身处匆匆来了一个女官,喊道:“清河郡主到——” 众人该行礼的俯首行礼,只安绾和苏梓烟并排站着,看着来人方向。颜君璧在众星拱月中窈窕出场,一身金碧辉煌,高傲无比。 底下有人低声道:“切,她以为她是谁啊,不过一个郡主而已,搞得跟皇后娘娘似的,多大排场!” “就是就是,方才长乐郡主和撷芳郡主来时也不见得如此。” “哎,人家可自诩与咱们三殿下有婚约的……三殿下自然是要当皇帝的,人家指不定就是未来的皇后呢,你们还是小心着,别得罪了人。” 这声音一出,众人安静了不少,但也有不服气的,争辩道:“哪里有婚约了?不过是谣言罢了。我可听说,新晋封的撷芳郡主与三殿下极好,谁当皇后还不一定呢!” 苏梓烟循声望去,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这姑娘极为不幸运,她说这话的时候,颜君璧正巧经过她身侧,将那番言语听得一清二楚。她脸色一变,一甩手就给了那个姑娘一个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哪里来的混账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胡言乱语!”颜君璧气急败坏,身侧婢子小声提醒道:“这位是尚食令监官大人的女儿,她父亲在宫里分管皇室的膳食,深受陛下信任。” “切,我当是谁呢,不过是个厨子的女儿罢了,脏了我的手!”颜君璧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恶心道,一晃眼瞥见安绾冷冷的看着她,又笑着拊掌走过来,“哎呀,我倒是忘了,这尚食令不偏不倚,正好是安国公府麾下的呢。那我方才不是冲撞了妹妹的人嘛,安绾妹妹该不会生气了?瞧这小脸,皱起眉头来可不好看。” 然而下一刻,她看到安绾身后的苏梓烟时,再没了脸色。两人靠近面对面,苏梓烟也发觉有些怪异,却找不到哪里不对劲。 身旁已经有眼尖的议论起来了,“哎哎哎,你们看,清河郡主和撷芳郡主两个人的衣裳好像啊。” “哎?你不说我还没发现,可不是么,这颜色,这款式,连有些细节都一模一样。” “不不不,也不全是一样的,我怎么觉得撷芳郡主身上明显比较漂亮比较精致呢?” 安绾一眼就瞧出了端倪,她只冷笑着,当然是苏梓烟身上的精致了,因为颜君璧穿的根本是复刻版啊! 颜君璧浑身颤抖,一个词也说不出,差点没晕厥过去,身旁的婢子谨慎的看着自家主子,都知道眼前的情况不好办了。 “你、你……”颜君璧在一阵意识浑浊之后,终于缓过神来,她冷静着,强行露出笑容,“苏梓烟,我还真没想到啊,你居然偷偷派人打听我穿什么衣服,自己也做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你还真有脸啊!鹦鹉学样,你一个青楼出身的歌姬也就只能做到这等地步了!” 苏梓烟正欲开口,安绾却挡在了她的面前,“清河郡主,我想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烟儿身上这一身鎏金鹤羽,乃是我亲自去‘陌上桑’为她挑选的,当初清河郡主你也在?” 颜君璧一张脸狰狞的吓人。 安绾继续道:“我记得当初我好心奉劝姐姐买那匹水墨云山,姐姐当时是应允的,怎么如今又穿了这种复刻山寨货?”安绾掩面笑道,“虽然当时姐姐也很喜欢这匹鎏金鹤羽,可毕竟我是先来,你后到,掌柜的已经把这匹布卖给我了。我原以为姐姐会就此作罢,没想到你竟这样喜欢这块布,还特特的去找了一块仿制的?早知道姐姐这样喜欢,当初妹妹就让给姐姐了,何必弄出这么一番笑话?” 这番话说完,大家都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颜君璧素日张狂,人缘本来就不好,现在又出了这等丑事,大家没有不开心的,各个暗自偷笑。 颜君璧还想发怒,被婢子及时拖走了,场面才安定下来。 安绾有些抱歉的看着苏梓烟,“对不起,我真的没料到她会做一个仿制的,还好今日我在,不然,她又不知道要怎样讹你。” 苏梓烟笑着摇摇头,“今日就算你不在,我也能解决的,但还是要多谢你。” 安绾略尴尬——这家伙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谦虚啊。 “她若是仗着地位身份欺你,你不怕?” 苏梓烟的眼里全是坚定,“我是陛下钦定的郡主,位分在那里,和她和你都同等,她能把我怎么样?况且我看得出来,这位清河郡主人缘不好,大家都不喜欢她,这样一来我更占优势了,又何必怕她?” 第214回:落水黑猫(二)(3更) 安绾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敬佩之情顿生。她还想与苏梓烟再唠嗑,却又被那些京城闺秀们拖走了。 苏梓烟笑着摇摇头,准备自己去湖边逛逛。撷芳阁事务多,她很少有机会涉足京郊,如今正好可以散散心。 京郊林子里有一片不大的湖泊,深不见底,但湖水清澈,春风从湖面上拂过带着淡淡凉意。 苏梓烟闭着眼睛站在湖畔,享受着寒风。来西晋已经大半年了,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这里的风与北燕不同。西晋的风是湿漉的,带着雨露的芬芳,北燕的风是干涩的,带着沙漠狼烟的味道。 正当她将自己完全融合在空气中时,身后草丛中突然蹿出一个东西,从她脚边跑过,“扑通”一声掉进湖水里。 苏梓烟吓了一跳,她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只看到湖水里有个黑影上下扑腾,黑影不大,应该不是一个人,倒像是个四只脚的畜生。 苏梓烟是在北方长大的,自然不通水性,当下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又冲出一个人,紧接着冲出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全部匍匐在湖畔,大声哭喊着:“灵儿,灵儿——” “灵儿?”那是黑影的名字吗?苏梓烟纳闷着,只见最先冲出来的那个人恶狠狠的回过头来,正是颜君璧,她整个人扑上来,一把掐住苏梓烟的脖子,将她扑倒在地,又骑在苏梓烟身上,一左一右扇了两个巴掌,只把苏梓烟扇的耳朵“嗡嗡”响。 “你个贱人,杀了我的爱猫,你该死,该死!!!”颜君璧狠狠的骂道。苏梓烟终于回过神来,奋力将她推开,反而将她压在身下,连环扇了数十个巴掌,直到扇得她整张脸红肿,七窍流出血来,再扇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她才罢休。 “我没有碰你的猫!”苏梓烟冷冷的说道。 “我、我分明看到你站在湖畔,猫掉下去了,你……”颜君璧此刻整张脸肿的像个大猪头,语无伦次的说道。 “我说了,我没有。”苏梓烟机械的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整理裙裳。那些下人们匆忙捞出猫的尸体,又赶过来扶起主子,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盯着苏梓烟,但苏梓烟是郡主,他们是下人,凭着身份,他们也不敢把苏梓烟怎么样。 颜君璧的贴身婢女骂道:“你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贱婢,居然敢这样欺辱我们郡主!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国公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你杀了我们郡主的猫,又把郡主打成这副模样,我们要告到陛下那里去,判你死刑!” “呵。”苏梓烟冷笑着看着颜君璧,她施施然蹲下身,眼里散发出凶狠的光芒,“颜君璧,我很好奇,你从哪里突然冒出了一只猫?怎么刚才你来的时候,无人瞧见?” 颜君璧正欲开口,她又走到猫的尸体旁,拎着它丢到颜君璧面前,颜君璧和众奴婢吓得节节后退不断尖叫,苏梓烟嗤笑道:“这猫不是你的吗,你怕什么?” 颜君璧这才反应过来苏梓烟是要试探她,她故作镇定的站起来,“是我的,可它已经死了,被你害死的!只留下一个躯壳,这种恶心的东西,我当然害怕!” 哟,还义正言辞呢。苏梓烟慢慢走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颜君璧,我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为何你处处针对我?” “……我针对你还需要理由了?!再说了,我何时针对你了,分明是你学我穿衣在先,伤我爱猫在后!之前找你画画,你也乱画一通,分明是你针对我!”颜君璧瞪大眼睛骂道。 “哦?看来你是存心要跟我作对了?”苏梓烟咬咬泛白的嘴唇,脸上毫无血色。 “你知道之前跟我作对的人,下场如何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颜君璧开始有些害怕看她的眼睛。 “一个被扒光了用尽极刑丢进猪圈,最后被卖到青楼糟蹋至死。 “一个怀着几个月的身孕,正准备当母亲,却被歹徒恶人**,拦腰砍成两半,小腹被剖开,孩子也活生生的挖了出来。 “一个被山匪绑架,不堪荣辱坠崖而亡。 “还有一个尚还在世间苟延残喘,却不知早已被我特制的香料弄得终身不孕。 “所以颜君璧,颜姑娘,你确定要跟我作对吗?” 苏梓烟伏在颜君璧的耳畔,一字一句的说着,铿锵有力的敲打她的心房。颜君璧从未听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紧张的手脚冰冷,“你、你骗人!你撒谎!我不相信你有这样的能耐!你、你不过是说这些来吓唬我!我比不怕你!” 她狠狠一推,将苏梓烟从她身边推开,苏梓烟节节后退,一只脚踩在了湖畔,鞋底瓦凉瓦凉的湿着。 她回头看了看冰蓝的湖水,心生一计。 “颜君璧,我看你也不过这样的能耐罢了。你现在用的伎俩,都是我用烂了的!”她扬天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因为苏翎辰,对么?” “你、你住口——”颜君璧一掌挥舞过去,苏梓烟灵巧的避开。 “你喜欢他,而他却看不上你,对么?所以你才处心积虑的制造那些订婚谣言,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 “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你就这么自信?”苏梓烟笑道,“你从小待在王府里,苏翎成又不爱出宫,除了众人都在宫宴,你应该没办法接触到他?啧啧,真可怜。” “我用不着你一个青楼歌姬可怜!”颜君璧双手拽住苏梓烟的双臂,苏梓烟顺势反手拽住她的双臂,两人互相撕扯纠缠着,谁也不放过谁。 “说到底,你不过是嫉妒我罢了。你想知道我和他为何关系这么好吗?”苏梓烟盯着她的眼睛道,“因为我们在北燕的时候,同吃同住,一起经历过生死!” “啊——你闭嘴——”颜君璧又扑了过来,苏梓烟心道:“时机到了!”看准时机,顺势向后倒去,两个人同时摔落在水里。 第215回:落水黑猫(三)(1更) 这一幕,被赶到的众人看在眼里,她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清河郡主也太放肆了,居然把撷芳郡主推下水! “救命啊!救命!” 湖水中,颜君璧因为恐水,大脑一片空白,只会下意识的紧紧抓住苏梓烟的身体,恐惧的大喊救命。 苏梓烟凭着本能的憋住气息,朝着岸边游过去,奈何身旁有个颜君璧在拖她的后腿,让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得到自救。 身体在一点点的往下沉。苏梓烟全身体力透支,无力再做任何挣扎,只能任由湖水将她整个人全部的沉沦。 这么死掉,真的好不甘心啊!那些岸上的人都是白痴吗,怎么还不下来救她? 她刚才只不过是想要借此来讹颜君璧一把,却忘了自己不擅水。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冰凉的湖水让她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僵硬着。此时此刻,她的心里蓦然出现了那个名字。 那个每次都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男人,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吗? 此时,正在不远处林子里狩猎的苏翎辰和颜君蕴听到湖边传来一阵呼叫声,立刻脸色大变,两人相视一眼,猛地策马而来,看到湖边围着一群人,湖水里又“扑腾”着两个身影,知道是有人不幸落水,两人迅速的运用轻功赶往湖边,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跳入湖水之中朝着衣服方向游去。 不到片刻,苏翎辰和颜君蕴就将陷入昏迷中的苏梓烟和颜君璧带到了岸边。 “烟儿快醒醒!” “妹妹,快醒醒!” 他们几乎同时将苏梓烟和颜君璧放在地上,一边按住她们的胸口采取紧急措施一边担忧的大声唤道。 很快,苏梓烟咳嗽几声,猛地将口中的湖水直接的吐出来,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看到了苏翎辰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神色。 苏梓烟苍白着脸,劫后余生的感觉令她彻底的松了一口气。不过在发现是苏翎辰救了自己,顿时一阵诧异。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事了,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她看着苏翎辰,轻轻的蠕动了嘴唇:“我是在做梦么?” “……笨蛋,为什么你永远不能保护好自己?每次我不在,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让我如何放心?” “呵呵,”苏梓烟笑了起来,冰凉的手抚摸上苏翎辰的脸颊,一阵温度传导过来,她浑身战栗了一下。 “好暖,”她喃喃道,“苏翎辰,我又欠了你一条命。” “是啊,算算我已经救了你几次了?” “我该拿什么来偿还呢?”梓烟的声音小的好像在自言自语。 笨蛋,用你的一生来还。 苏翎辰看着全身湿透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内心一阵心疼。不再多做任何的思考,立刻抱起她的身体朝着自己的府邸赶过去。 他们离开后,颜君璧也睁开双眼清醒过来。她的脸上本来就有伤,如今被冰凉的湖水浸泡,更是热寒交替,额头滚烫不已。 她分明是听到苏翎辰的声音,以为对方赶来救自己,这才醒来,谁知醒来看到救她的人不是三皇子苏翎辰,内心一阵失落。暗淡的目光立刻被她的哥哥颜君蕴捕捉到,内心突然涌现出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想要爆发出来的时候,目光碰触到颜君璧苍白的面容,瞬间化为一阵心疼。 “三殿下呢……”颜君璧含糊不清的说道。 颜君蕴抱起她的身体,淡淡道:“苏翎辰带那个女人离开了。” 其实颜君璧打从心底里是看不起青楼女子的,可三番五次见识到苏梓烟的容貌和才华后,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比自己的妹妹更有魅力,尽管出身青楼,通身却有不输公主的气质。 他很喜欢,可他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他喜欢。他必须站在妹妹这一边。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妹妹真的错了。 “你啊,还是想想回去后该怎么和父亲交代。”说完就带着颜君璧离开了这里。 颜君蕴恐怕不知道,在他说出那句话后,暗地里他的妹妹颜君璧紧紧的握住了双手。 苏梓烟,新仇旧恨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苏翎辰抱着苏梓烟直奔自己的府邸,看到府中的丫鬟后,立刻冷声道:“现在立刻出去将城中最好的大夫请过来!” 丫鬟们皆是大惊,“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还有闲心问这些?”平章皱眉道,“赶紧的,去撷芳阁找森语大夫来。” 丫鬟一惊,迅速的应允道,急匆匆的离开了府邸。 苏翎辰来到了自己的厢房之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将苏梓烟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脸上溢于言表的惶恐不安恐怕自己都没有发现。 苏梓烟内心一暖,感激道:“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客套话。” “从北燕到西晋,我从来没有认真的谢过你。这次,我想实实在在的跟你说声谢谢。”梓烟坚持说道。 再次听到苏梓烟如此客气的语气,苏翎辰不知为何内心一阵不舒服。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询问她身体如何的时候,却接触到她淡漠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因为湖水太冰凉的缘故。 苏翎辰顿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烦躁的同时,他来到门外吩咐一位丫鬟帮苏梓烟换身干净的衣服。 很快,苏梓烟的衣服被换好。苏翎辰刚进去,便听见她说:“殿下,麻烦你通知一下撷芳阁的人,她们会派人来接我。有劳了。”梓烟不敢在三皇子府多耽搁。 苏翎辰微不可查的皱眉:“立刻躺在床上休息。” “可是,这……”苏梓烟一愣,“这样于理不合。” “在这里,我就是理。”苏翎辰道,“你的病痊愈之前,不许离开。” 苏梓烟想到到底这里是三皇子府邸,而且他性子那般,若是自己当面拒绝了他的好意,万一不小心得罪他就不好了。 要不,先躺着,将他安抚下来,等等看有没有别的机会离开? 这般想着,她乖乖的躺在了床上。很快,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16回:病中梦魇(一)(2更) 一位身上背着医药箱的大夫走进屋内,正是撷芳阁的小倌森语。看到苏翎辰的时候,立刻敬畏的跪地行礼,恭敬道:“森语拜见三皇子。” 苏翎辰淡淡道:“不必多礼。” “是。”森语应允一声,站起身后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苏梓烟,一阵诧异。随后暗地里无声的叹口气。 他在来的路上听丫鬟们简单的说了一下京郊发生的事情。平日里在撷芳阁他苦心钻研医术,不大与梓烟来往,但也知道她是那种不肯吃亏的性子,而如今晋封郡主自然是受人嫉妒,想必也有不长眼的招惹她。 可却没想到竟弄成这般模样。他记得去京郊的都是名门闺秀?果然,这些女人都是表面货色。 只是,他同样没有想到苏梓烟的魅力竟然会这么大,连传说中冷漠无情的三皇子苏翎辰都被她迷住了。 尽管这般想着,不过他只是一个大夫,今天来的主要职责还是看病。而且苏翎辰在,他甚至不敢怎么跟苏梓烟打招呼,直接来到床边,伸出手尽职尽责的开始把脉。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看向苏翎辰道:“殿下,郡主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受了一些风寒,好好静养一下,再加上森语配的药,很快就能够康复。” 苏翎辰淡淡的点点头。 森语将药材写好在纸上后,又仔细的叮嘱了苏梓烟几句后便向苏翎辰恭敬行礼后迅速的离开了这里。 临行时,苏翎辰却叫住了他。 “殿下还有问题?” “你方才在给郡主看病的时候,可有注意到她体内潜藏的蛊毒?”苏翎辰问。 “有。但森语才疏学浅,短期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需时间。”森语诚恳的说。 “你之前在撷芳阁没有给她看过病吗?”苏翎辰皱眉。 “郡主身体一向康健,也极少与森语来往。”森语道。 “……要多长时间?有多大的把握?能治愈吗?” “郡主身患的蛊毒与殿下的虽然都是寒毒,但也有不同。森语现在没办法跟殿下允诺,还需要观察一阵子。” 苏翎辰沉默一阵,道:“她会一直待在我的府内。这阵子你也别走了,就待在这里,给她治病。” 森语一惊,随后道:“喏。” 苏翎辰回到厢房内,将药方交给了丫鬟。等到丫鬟离开后,便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苏梓烟。 苏翎辰冷漠道:“没有想到堂堂的撷芳郡主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若不是本皇子听到呼救声,恐怕你早就溺水而亡。” 苏梓烟轻轻的皱眉,苏翎辰的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对她毫不客气的嘲讽意味。 苏梓烟想了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得罪过他。莫不是他在怪罪自己落水就罢了还拖累了颜君璧? 她淡淡道:“三皇子恐怕不知道,若不是您未来的正妃,我也根本就不会掉入水中,落得一身的狼狈。” 苏翎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颜君璧。 “什么意思?”苏翎辰冷声问道。已经聪明的察觉到苏梓烟和颜君璧落入事件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我记得我已经同你说过,我与她的婚约不作数。” “……清河郡主的猫不小心落入湖水中,却在发现我在湖边,便自然而然的以为是我加害的。”苏梓烟简单的说了这一句。 不用她多说,苏翎辰瞬间联想到了前因后果,脸色顿时暗沉,冷冷道:“是她推你下去的?” “不,是我假意落水,顺带将她扯入水中。”苏梓烟轻描淡写的说道,她的脑袋还昏昏沉沉的,眼皮也上下打架,仍然坚持着保持精神。 “……”苏翎辰感到意外,“她是庄国公的孙女,你不怕?” “你也觉得我应该怕她?她冤枉我在先,打我在后,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须臾,苏翎辰又想到赶至湖边时,看到颜君璧一张脸肿的跟个猪头似的,“她的脸是你打的?” “恩。” 没想到这丫头下手还挺狠。苏翎辰嗤笑。 “这件事情本皇子会好好调查,你好好休息。”说完,立刻转身离开了这里。 平章问道:“殿下,庄国公府那边该如何交代?” “交代?”苏翎辰冷笑,“怕是他们要同我们交代。” “庄国公府素来强势,清河郡主又是庄国公的独孙女,如今撷芳郡主将她伤成那样,难免颜家人脸上过意不去。况且,撷芳郡主又没有够硬的家族做靠山……”平章担忧道。 “靠山?三皇子府就是她最大的靠山!”苏翎辰道,“等着!颜家很快就会派人登门道歉了!” 三日后的清晨,颜家果真派人来到了三皇子府邸中,而且不是别人,正是颜君璧的亲哥哥颜君蕴。 本着这次来这里是为了向苏梓烟赔罪,颜君蕴按耐住心情等候苏翎辰的到来。 片刻,苏翎辰来到了大堂中。看到颜君蕴的出现,又想到了昨晚调查出来的真相,顿时目光更加冷漠。 苏翎辰冷冷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平日里苏翎辰都会唤他一声“蕴之”,如今却…… 颜君蕴尴尬一笑:“子宸,不知撷芳郡主身体如何?” “死不了。”苏翎辰淡淡道。 颜君蕴一愣,随后想到好友恐怕正在生气,只能笑脸相迎道:“我已经着人去查了当日的事情,得知此事确实是小妹不对,因此特来拜访,想见见撷芳郡主,当面替小妹向她道歉。” “此事你妹妹做错,应由她来道歉。”苏翎辰冷道。 “子宸……” “若是无事,可以离开了。”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颜君蕴自然明白,下次见到苏梓烟再当面赔罪就行了。 只是…… 妹妹啊,你这次究竟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连兄长也帮不了你……看来,如果你不亲自来给撷芳郡主道歉,庄国公府和三皇子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那么蕴之先行告退,妹妹经那一事至今昏迷不醒,改日等她大好了,蕴之必定携她亲自登门道歉。” 第217回:病中梦魇(二)(3更) 颜君蕴无奈一笑,行礼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颜君蕴远去的背影,苏翎辰想到了往日和颜君蕴之间的情谊,内心深处突然涌现出一阵复杂的意味。 皇后在世时,因着裙带关系和英国公府交好。英国公与颜老在政见上又颇有投契之处,故而两家交情深厚。 不过,交情这种东西,并不能随着长辈遗传给下辈。颜君璧的性子是圈里出了名的怪,众人都不讨喜,更别说素来不喜与人交往的苏翎辰了。 但对她的哥哥,苏翎辰没什么偏见。只是这次因为苏梓烟的事情,自然而然不能给他好脸色。 当然,他相信这位兄弟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次是他妹妹有错在先。 想到苏梓烟,他感到莫名酸楚。 苏梓烟这丫头,在别人面前都是能够随心所欲的畅谈所有的事情,但是到了他这里永远就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很少和他有过多的交流。本来他也想多了解苏梓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是忍不住对她冷言冷语。 这么一想,苏翎辰又是一阵烦躁。想不通缘由的他径直来到了书房,却在途中看到了端着熬好药的丫鬟。 “奴婢参见三皇子殿下。”丫鬟一看到是苏翎辰出现她自己的面前,立刻诚惶诚恐的行礼。 苏翎辰淡淡的点点头,道:“你手中的药交给本皇子就可以了。” “喏。” 丫鬟应允一声后,虽然有些奇怪三皇子的举动,不过到底她只是府中的一个丫鬟罢了,这么一想就乖乖的将手中的盘子交给苏翎辰。 苏翎辰端着手中的药去往了苏梓烟的厢房。就在昨晚,他就吩咐下人将苏梓烟安排到了他厢房的隔壁。两个厢房间之隔着一扇门。 来到房门前,苏翎辰轻轻的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苏梓烟淡淡的声音。听语气,她应当以为是送药的丫鬟。 苏翎辰推开房门,大步来到她的房间。看着依旧躺在床上静养的苏梓烟,已经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的吓人,皱眉道:“身体这么弱,看来还是需要用药好好调理。” 苏梓烟顿时身子一僵:“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种小事让丫鬟们做就好。” 苏翎辰微微眯起双眼,坐在她的床边,沉默的拿起勺子将药送到了她的嘴边。 “恩那个……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苏梓烟看着嘴边的药,又看看一脸冷峻的苏翎辰,顿时一阵不适应,委婉的拒绝道。 “怎么?莫非你是害怕本皇子在药中下毒?”一想到自己的好意被眼前的人拒绝,苏翎辰顿时冷着脸。 苏梓烟微微一愣,立刻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然后就在她开口的时候,一口药迅速的进入她的嘴中。 接下来,就在苏梓烟错愕的表情中,苏翎辰一勺一勺的将药全部喂入她的口中。过后,看着苏翎辰忙碌的身影,苏梓烟内心一阵波澜。 她早就发现这 第94章:旧光(三) (14) 个三皇子殿下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近人情,可是亲自喂她吃药这种事……想想都会让人害羞。 “那个……殿下,我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已经可以回去了。”苏梓烟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当她说要离开这里的时候,苏翎辰就会立刻变脸,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加蛮横,更加霸道冷漠。可是这里毕竟是三皇子府邸,长时间待下去一定会产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因为这个误会,已经让庄国公的孙女颜君璧次次对她恨之入骨。她真的不想再多次树敌了。 “我已经让森语替你解蛊毒。”苏翎辰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什么?森语?蛊毒?”几个词汇接二连三的让苏梓烟大惊,“你怎么把森语给找来了?”难道三皇子府还没有个大夫吗? “其他人我信不过,”苏翎辰草草解释,“他还需要时间,所以……” “可森语是我撷芳阁的人,我就算回去了也可以解毒啊。”苏梓烟小声嘀咕道。 “等你彻底恢复好了,就可以离开这里。”苏翎辰淡淡的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给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机会,迅速转身离开了她面前。 苏梓烟无奈的摇摇头,她就知道又是这样的结果。 夜晚,月上梢头,微弱的烛光照射着宽敞的厢房。 正在熟睡中的苏梓烟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下意识的连连摇头,冷汗霎时从她的额头溢出。 “不要……不要……”苏梓烟嘴中喃喃自语。 正要回房休息的苏翎辰敏锐的听到这微弱的声音后,脸色一变,担心苏梓烟会出事情,没有任何犹豫之下立刻破门而入。 他来到床边,看着陷入噩梦中的苏梓烟,抓住她的手担忧道:“烟儿,你怎么了?” “不要离开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苏梓烟迅速的握住苏翎辰的手,大声道。 这又是想起了尉迟宫。苏翎辰心想。 “不要怕,我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你。”苏翎辰怜惜的看着她,轻声道。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苏翎辰,别走……”得到了一句承诺后,苏梓烟仿佛松了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后立刻又陷入了深睡之中,不过这次,她再也没有做噩梦。 苏翎辰怔愣的看着这个女子,方才她嘴里喊出的那个名字竟是……他有些不敢相信,心里波涛汹涌此起彼伏。 苏梓烟的脸上紧张神色舒缓不少,在他的怀抱中,竟渐渐露出甜美的笑意。 “这丫头,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苏翎辰嘴角上扬,须臾,他轻轻的抽开了手,拿起床边的手巾细心的为她擦拭脸上的汗水。生怕她再次做噩梦不敢离开她的身边,坐在一旁一直看着她。 一夜无眠。 又过了几日,三皇子府邸门口一阵骚乱,几个看门的侍卫踌躇不定,眼前这个人是他们惹不起的,可三殿下又吩咐了,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见撷芳郡主。 这实在令他们为难。 第218回:病中梦魇(三)(1更) “快进去通报你们家殿下,就说外面有个叫凉成笙的人要见他!快去啊!有本事让他出来见我!”凉成笙一副痞子的模样,赖在门外不愿走了。 “三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小的么。”侍卫道。这位凉家三公子是出了名的行踪诡谲,比起三皇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传闻中他出身江湖武林中最神秘的帮派,是顶级杀手,在一次意外中救下了沐国公,从此成了他的干儿子。这些年也一直帮着凉家在全国范围内收集情报,手底下更有着一批训练有素的暗卫,他的威名是被不少军人敬仰的。 “为难?”凉成笙笑道,“我偏为难你了,我今日一定要见苏翎辰!或者,我也可以不见他,你让他把苏梓烟给我送出来我就满意了!立马走人!” 看着面前少年,门口侍卫道:“三皇子殿下不在府中,请公子迅速离开这里。” 凉成笙冷笑道:“行,你硬不让我进去也可以。一直听说三皇子府邸戒备森严,我今天倒要会会你们的三皇子殿下!” 说罢,不等侍卫有反应的机会,凉成笙轻轻一跃,轻松的进入了府邸内。然后直奔三皇子苏翎辰的卧室。 自从得知苏梓烟消失后,他可是追踪了苏翎辰好长时间才发现了苏梓烟在他这里的事实。说实话,他真的懒得管苏梓烟的破事,毕竟苏梓烟和苏翎辰的关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苏翎辰再怎么样也不会伤害她,让她待在三皇子府只会利大于弊,他插手这种闲事干嘛? 虽然他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外面,可京城的奇闻异事也听了不少。苏梓烟现在可是姑苏城的大名人啊,前有朝会一舞倾城导致安绾不惜倾家荡产求娶,后有晋元帝赐婚被拒转而又册封为郡主,花朝节春游颜君璧和她的事情也传了个十里八里,他才懒得去捣鼓这种乱腾腾的事情。 可他家那位老家伙不高兴了,非逼着他去三皇子府要人,再加上撷芳阁里头又一直催着,他便死鸭子赶打赶上架,气急败坏来到了三皇子府邸。 谁知苏翎辰居然压根不让他进去? 说句实在话,苏翎辰虽然是嫡皇子,但又道是江湖朝廷势不两立,他还真没把这位皇子放在眼里。井水不犯河水、道不同不相为谋最好。可这位三皇子任性呐,先是惹了安家,又惹了颜家,偏偏还…… 哎,想想二皇子苏翎钺平日里倾尽全力笼络四大家族,凉成笙都不由替苏翎辰担心。 这么想着,他已经凭借着绝妙的轻功潜入了三皇子府邸深处。 然而,等他在接触到苏翎辰厢房门口的时候,一把箭带着强烈的杀意朝着他背后袭来。他迅速的侧身一躲,定眼一看就是站在不远处的苏翎辰。 苏翎辰冷冷道:“不知沐国公的三公子来本殿下的府邸有何贵干?” 凉成笙道:“苏翎辰,你刚刚有本事就出来见我啊?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哦对了,我忘了,你平日里就喜欢遮面不愿见人。” 面对凉成笙的不尊,苏翎辰仿佛习惯了似的,“我愿不愿意见你是我的事情,你没有权利干预。而且你似乎忘了,当初在北燕,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凉成笙想起当初在北燕遇到一群黑衣人,的确是苏翎辰和木家小姐出手救了他和苏梓烟。 “欠你人情的是苏梓烟,不是我。”凉成笙纠正道,“你当初是为了救她,如果没有她,你也不会出手,不是么?”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苏翎辰扬眉,“我指的是我没有拆穿你身份一事。” “……”凉成笙语塞,转而说道,“所以,你把苏梓烟囚禁在这里算怎么回事?你要知道,你这番举动,可是同时得罪了三个家族!” “噢?”苏翎辰道,“那便得罪了呗。” 片刻后,他又道:“凉成笙,你明目张胆的闯入我的府邸,莫不是太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你要明白,四大家族哪里会为了一个女人就与我为敌?而反倒是你,你此番举动,得罪的是我西晋皇室! “再者,苏梓烟是我的人,凭什么要放了她?” 凉成笙冷道:“你以为我愿意趟这趟浑水?既然如此,那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完,凉成笙拿出手中的剑朝着苏翎辰攻击而去。 “早就听闻三皇子殿下武功非常不凡,今天我一定要好好请教三皇子殿下。” 苏翎辰轻轻一跃,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剑迎面对上了凉成笙的攻击,他的剑端上泛着湛蓝色的光芒,在逆光中十分诡异。 对上苏翎辰的反击,凉成笙一面闪躲一面道:“爱慕三皇子殿下的女子那么多,何必纠结于一个苏梓烟?况且我也觉得她有多好!再说了,你们之间不过是孽缘而已,还请三皇子殿下放过她!别到头来苦了她也苦了自己。” 苏翎辰冷冷道:“休想!”然后手中的剑加快速度朝着凉成笙再次攻击而去。 不过几招,凉成笙便败下。看着离他喉咙只有一寸距离的剑尖,他冷眼看着苏翎辰。 “来人!将他关进地牢!”随着苏翎辰一声令下,埋伏在周围的侍卫立刻出现在凉成笙的身后将他的身体牢牢的控制住。 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剑架在凉成笙的脖子上。 屋内点着袅袅的熏香,苏梓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醒来,她半睁着眼睛看着帷幔上挂着的朱穗出神。 这些天她一直谨遵着苏翎辰的命令,待在三皇子府邸好好养病。森语早晚各来一趟,她本想着跟他打听一下外头的事情,谁知森语表示爱莫能助。原来,那日他来之后,苏翎辰就不让他离开府邸了,现在他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苏梓烟又问他撷芳阁的人知不知道两人去向,森语也摇头。当日传到撷芳阁的消息只说郡主落水了被人带走,但究竟是被谁带走也不得而知。他又走得急,也不大清楚。 因为庄国公严厉压制此事,故而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知道是实在情况,又有多种版本的谣言流出,想必撷芳阁要找到这里还需要一点时间。 第219回:大雨滂沱(一)(2更)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议论,声音不大,而且她对这八卦没有什么兴趣,本来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但那些人讨论到的“凉成笙”这三个字,就不由让她回过神,侧身向窗外看去。 “你刚刚听到了府里的打斗吗,听说那个和三皇子打斗的人,被三皇子押入了地下水牢……好像说是叫凉成笙。” 那婢女歪头看着面前的其他婢女,一副很震惊的模样,但她说完又不禁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好像在确保没有其它人,听到她在讨论关于凉成笙的事情。 “嘘!小声点!你可是不知道,这事被三皇子下了封口令,不需府邸内任何人谈起!你这样明目张胆的跟我们讨论的说出来,若是让屋里的这位主子听去……” 然而另一个婢女摇了摇头,她看向苏梓烟的方向,见屋里的人正透过半敞开的窗户向她们这边看去,面色变得有些惊恐,便拉着身边的人,匆忙跑开了。 其他人见状也明白了什么似的慌了神色,匆忙四下散下去。 而听到这些话的苏梓烟开始沉默,也不由皱了皱眉头,心中大概了然。 想必撷芳阁的人看她多日未归,这才派凉成笙找上门。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凉成笙居然敢直接跟苏翎辰对抗?苏翎辰是什么人啊,西晋三皇子哎!凉成笙不但打了,还打输了,竟然被苏翎辰关进了地下水牢?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既然知道了凉成笙被关进地下水牢,她总不可能不救? 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苏翎辰既然下了封口令,明显是想将此事隐瞒,多半不会放人。不过,她还是想要试试。 好歹是撷芳阁的人,做事情应当有分寸才对,也不知凉成笙是怎么不识好歹居然惹恼了当今三皇子。 于是,苏梓烟也不顾自己身体还没有痊愈,便疾步往苏翎辰的书房走去。 而此时的天色好像有些渐暗,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是天上乌云密布,就和傍晚没有太多的差异了,看这架势怕是要下暴雨了。 院子外,虽然没有门阻挡她在外面,但是门口的两个侍卫却一副生人勿近,不得入内的模样,不由让她愣了愣,苏翎辰这是不想见她?怕是已经猜到了她要来向他要人了。 而这两个侍卫看到了她,虽然心里有几分的波澜,面色也没有变几分,上前对她行礼。 “郡主。” 苏梓烟抬头望了望里面,好像隐隐约约能从窗户处看到里头端坐着一个身影。她咽了咽唾沫,心里已经做好死缠烂打的准备了。就算她要不到人,也必须要见到苏翎辰,跟他说清楚! “三皇子在里面吗?” “殿下说了,今日不见客。”门口的侍卫拦下了她。 “我必须要见他,有急事。”苏梓烟道。 “……若真有事,属下可以替郡主去禀报。” “我必须要见到他的人,你们听不明白吗?”苏梓烟露了愠色,“我听说他今日关押了一个人?” 两个侍卫相互对视一眼,面色有些难看,“您知道了?是谁告诉您的?” “这不用你们管,你们只需要进去通报,告诉苏翎辰,我、要、见、他!”苏梓烟将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 他们又转过头看了看苏梓烟,一个向书房内走去,一个留在原地。 “郡主,待我们去通报。”留下来的那个说,“不过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三皇子殿下未必会同意见您。” 苏梓烟也不回话,正常情况下,这些侍卫应该是不会拦着她的,应该会直接放她进去才对,看来苏翎辰是下了禁令了。不然,还至于让人去通报?要她在这门外等? 而在书房内,苏翎辰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而在看门侍卫闯入的一瞬间,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向急忙忙进来的闯入者,低垂下眼睑,等着来者发话。 “殿下……郡主说要见你。”侍卫吞吞吐吐道。 “她起来了?”苏翎辰一愣,随即脸色发紫,“让她回去躺着,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人来通报。” “……郡主方才问我们,殿下您今日是否关押了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冰冷。 “不见,让她回去。” 苏翎辰没想到,这个消息连一日也瞒不住。看来,府邸里头的人是该好好重新清理清理了。 他淡淡地向窗外撇去目光,刚好对上苏梓烟的视线,恍若一池净泉,毫无波澜。 那个侍卫不敢多在这里停留,领了命便急急忙忙的出去回报。他心里直打鼓,这几日里只听人说三殿下对这位新晋的郡主十分照顾,也不见两人之间有闹过什么,但是这一次…… 他退回到门口,抱歉的看着站在原地的苏梓烟。 “郡主,殿下说不见,让您回去。” “不见我?那我便在这等到他见我。” 果然在她的意料之中,苏梓烟双手环胸,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里面的人给她的回应。她就不信,苏翎辰还真的不会来见她。 就算,这天空下暴雨,她还身体没有痊愈的情况下…… 而老天爷也很如她所愿,没等一会,便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点淋在苏梓烟的身上,尽管现在是春天,在除夕那场雪下过之后,温度渐渐回暖起来。但是,一下雨,这空气便又开始寒冷了起来。苏梓烟倔强的一动不动,尽管她已经被冷的开始微微发颤。 在门口的侍卫也有些不知所措,总不能看着主子淋雨生病? 于是,一人再跑入书房,一人从里头偏殿寻了一把伞想给苏梓烟撑,可苏梓烟却不打算领他的情,毕竟这伞一撑,说不定苏翎辰看她安逸,还真的就不出来了。 于是,她身一晃,躲开了侍卫的伞。 “回去,去告诉你们家三殿下,我要见他。” 侍卫也没有办法,就愣愣的撑着伞,回去也不是,上去给她撑伞也不是。 而苏梓烟的鼻息渐渐弱了下去,身子真的冷的不行,她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着身子,那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四肢都好像已经快失去了知觉。 可尽管如此,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人出来。 第220回:大雨滂沱(二)(3更) 苏梓烟的眼睑越来越沉,视线里的东西也开始逐渐模糊了起来,面前人的身形好像都出现了重影,身体也逐渐开始无力起来,大脑也已经分不清楚东西,维持不了她现在的身体平衡。 “殿下!” 而这时却突然出现了门口侍卫的喊声,随即看到身前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身上也没有感觉到冰冷的雨点,然后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哈,你终于肯出来了……” 她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正欲开口请他放了凉成笙,眼前却突然一片黑,还是没坚持住,晕了过去。 而抱起她的苏翎辰微微愣神了一下,不由皱了皱眉,依旧将她抱回了厢房内,喊一个丫鬟,让她去找森语来探病,又喊了另外一个丫鬟,让她准备好热水为郡主沐浴,更换衣裳。 看着苏梓烟被送入厢房里沐浴,苏翎辰内心是极为不满的,不满她为了一个凉成笙就把自己弄成这副糟蹋的模样。 不过就是被关进了地下水牢而已,凉成笙又不是玻璃做的捏捏就碎了,她何苦如此? 很快,丫鬟替苏梓烟换好了衣裳,苏翎辰又将她抱回到了厢房内,他轻轻理着苏梓烟的碎发,掖了锦被往苏梓烟身上盖过去,将她的两手交叠安在锦被上。 又起身往丫鬟离去的方向看去,后又轻轻摩挲着她的耳朵,突然自言自语起来。 “为了一个凉成笙,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你啊,到底在想些什么?” 也好森语就被安排在这附近的院落内,并不算太远,接到消息,立马由丫鬟带着往里赶,到了厢房内。看到了在床铺上躺着的苏梓烟,和坐在一旁的苏翎辰。 “森语见过三皇子殿下……” “别行礼了,快过来帮她看看!”苏翎辰催促。 森语在来的路上也逮着丫鬟问了不少事情,大概知道一二,心中立马想到苏梓烟一病尚未痊愈又生起一病,便更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的向前一步走,给苏梓烟测了测体温,也把了脉搏,大概清楚了下郡主现在的情况。 “郡主发烧有些严重,而且身体里尚且还有旧伤,因为淋雨了,便再度发作,森语立马给郡主抓个药。” “你陪森大夫去抓药!”苏翎辰指着丫鬟道。 苏梓烟这一病,整整半个月不曾醒来。尽管森语已经说了她脱离了危险,可不知为何迟迟昏迷着。苏翎辰衣不解带的照料着,替她喂喂水,昼夜不离身,半月里也瘦了一大圈。 暮春时节,谷雨过后,苏梓烟在又一次彻夜高烧好几天后终于醒过来,持续高烧使她身体里的水分散失掉了。 当然不是因为看守疏忽。毕竟苏梓烟这一睡就是大半个月,就算是人都有懒怠的时候,便只在一日三餐、喂药换衣的时候才来。苏翎辰本来是全天候守着的,这几日越发疲惫,已经晕倒了好几次。这不,刚被平章等人抬下去休息。 因此,苏梓烟的厢房里才会空无一人。 “水,我想喝水。”苏梓烟的喉咙很干,嘴唇也很干涩,她想找点水喝,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人给她递水。 “有人吗?”苏梓烟吃力地张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厢房内。这间厢房正是苏翎辰在三皇子府邸里为她准备的。 她隐约记得,晕倒前最后一个画面是苏翎辰从书房里冲出来抱住了她。当初她为何要站在他的书房外淋雨呢? 苏梓烟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醍醐灌顶——对!是为了凉成笙那小子! 也不知道苏翎辰有没有把他放出来。 由于苏梓烟刚醒来,所以她体力有些不支,想翻身下床倒水却没有力气,一番动静终于惊动了他人,此时苏翎辰府中的丫鬟从门外走了进来。 丫鬟方才正是去膳房里给苏梓烟取些吃的送来,谁知苏梓烟刚好醒了过来,丫鬟先是惊慌失措的冲出去大喊:“郡主醒来了!”又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开始伺候苏梓烟。 “郡主,您刚醒来身子虚,吃点东西。”丫鬟很是贴心,打算亲自喂苏梓烟吃点东西。 “这是厨房刚为小姐煮的粥。” 丫鬟走到桌前帮苏梓烟把凳子抽出来,准不能让她坐下喝点粥,暖暖胃。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道。 “已经大半个月了呢。”丫鬟笑道,“总算是醒过来了,您不知道三殿下有多着急,整日整夜都守着您呢。” 苏翎辰吗?“他现在在哪里?”苏梓烟问道,因为她从醒来便没有看到那个男子了。 “殿下方才累坏了,这才让平章带下去歇息,等他醒了自然会来看郡主的。” “他……一直照顾我?” “是啊,奴婢从来没见过三殿下对人这么好过。” 苏梓烟感到心里暖暖的,或许她不敢这么任性,毕竟苏翎辰至始至终都对她这么好。 “郡主,快些吃,饭菜凉了可不好。” 苏梓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她确实也饿了,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郡主,您慢点吃,您要是吃完了,奴婢去厨房里再给你盛。”丫鬟看到苏梓烟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很可爱,她很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一会功夫苏梓烟便吃饱了,站起来在房间里走着。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她一副很满足的样子,还不停的拍打着肚子。丫鬟见她吃完了,就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走了。 没过多久,丫鬟又回来了。 “怎么了?”苏梓烟问道。 “郡主,三殿下醒了,森大夫正在瞧他呢。”丫鬟笑道。 “我记得他不是就住在这隔壁间吗?” “原来是的,但方才他是在院子外头晕倒的,平章他们就近让他歇在外头了。” “好……” “殿下还吩咐奴婢说,既然郡主您醒了,他也就放心了,接下来半个月恐怕都要忙于政务没办法陪着您,郡主您在府中也没什么朋友,他怕您闷,于是让奴婢陪着您,只是您身上没有大好,还是要多注意身子,所以暂时还不能出府。不过,奴婢可以陪您在府里多走走。”丫鬟诚诚恳恳的说着。 第221回:大雨滂沱(三)(1更) “说的好听,你是苏翎辰派来监视我的。”苏梓烟瞟了一眼苏翎辰府中的丫鬟。 “不是的,您误会我家殿下了。”丫鬟一脸委屈的站在一边。 “呵,我逗你呢……我也不是恶毒的人,确实在这附中也没个认识的人,那你就留下来陪着我。”苏梓烟对于自己的情况也是很无奈,只好把这个丫鬟留在身边,解解闷。 正是初夏时节,烈阳高照,在屋脊上镀了一层琥珀金晖,堂下的池塘里绽了一朵朵碧莲,浓郁的清香伴着夏日清风渗透进皮肤里,远处传来曼妙的琴声,似有女子在和歌,听这里的丫鬟说,三皇子府紧邻撷芳阁,想必是从撷芳阁里传来的。 算起来,倒也好些日子没回去了。苏梓烟心道,自己的病一定要快些好起来才行。 这些日子也没见着苏翎辰,想必他果然很忙。 “郡主,您刚醒来,女婢陪你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丫鬟怕苏梓烟在房间里太闷了,于是想陪着苏梓烟在府里走走。 “嗯好。”苏梓烟也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也就答应了。 苏梓烟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药也没断,但她并没有让丫鬟搀扶着,只让她紧跟在自己的身后。 不知不觉的两个人来到了花园里,谁知在这里撞见了苏翎辰和颜君蕴练剑,苏梓烟并没有走过去打搅苏翎辰和颜君蕴练剑,而是在一旁看着。 “没想到苏翎辰的剑术还不错。”苏梓烟对苏翎辰的剑术看得有些入迷了。 “那是当然,我家殿下很小就开始刻苦练剑。”丫鬟为苏翎辰感到自豪,脸上一副很崇拜的神情,“他可是西晋国最优秀的皇子,也最得西晋皇帝的喜爱。这除了跟他的血缘有关,也与他的勤奋苦学离不开干系。” 苏梓烟听丫鬟如此夸赞苏翎辰,使她更是看得入迷。 就在此时,颜君蕴突然冲了过来。原来,他刚才正想要攻击苏翎辰,没想到对方紧急躲避开了,颜君蕴却刹不住脚,直直往这个方向,一把剑的尖端正对着苏梓烟。 不好!当他看到那个方向站着的人后,心中暗道不妙。 苏翎辰发觉之后立马跑了过来,想要拉住颜君璧或者挡在苏梓烟的面前,但无论是哪个方案都没有实行,还是晚了一步,此时苏梓烟已经被刺伤了。 “啊!”苏梓烟捂着伤口倒在了地上,鲜血汩汩流出。颜君蕴手快将剑移开,还是划伤了她。 “啪嗒——” 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颜君蕴脸色大变,不知所措。这下好了,月前他妹妹才伤了苏梓烟,如今他又伤了苏梓烟,颜家和三皇子府的梁子结的真不小。 “快去叫森语,快点!”苏翎辰着急了,他大声的命令着丫鬟,丫鬟立即跑去喊森语。 苏翎辰抱起苏梓烟跑回了厢房中,将她平躺在床上。 “森语呢?森语怎么还不到?” 苏翎辰很着急,怕伤了苏梓烟的性命,毕竟苏梓烟是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急得苏翎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苏翎辰看森语还没来,于是趁森语还没有赶到,他将苏梓烟扶坐起来,他坐在苏梓烟的身后,试图以内力将她救醒。 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到苏梓烟的身体里,她的面色渐渐红润,伤口也快速愈合,苏翎辰的脸色却渐渐苍白。 一旁的丫鬟看着很着急,“颜公子你快想想办法呀!我家殿下之前为了照顾郡主,疲惫不堪,身子不堪重负晕倒了好几次。这半月才休息好了,如今又输送内力给郡主,奴婢担心、担心……” 颜君蕴越听越不妙,一直手按住苏翎辰的肩膀,“子宸,此事错在我,我应该承担,就由我为郡主输送内力治疗!” 苏翎辰头也不扭,“不行。” “子宸!你就不要再逞强了!”颜君蕴看着他咬牙切齿,大汗淋漓的模样,心急如焚。 “并非我逞强,是她的体质与常人不同,只有我能为她输送内力。”苏翎辰懒得跟颜君蕴解释蛊毒的事情,只这样说道。 苏梓烟咳了口血,苏翎辰将她放在床上躺平。 森语来了,为苏梓烟把了把脉,又查看伤口,给她上了些药。 “郡主并无大碍,若不是三殿下给她运气,那老夫也是无力回天啊。”森语的话证明苏翎辰的内力运气是有效的。 “森语给您开几副方子,只是郡主一定要记得按时喝药,还得及时换药,这样伤口才能好得快。”森语嘱咐着苏翎辰,开完药方后便离开了厢房。 颜君蕴对自己的鲁莽行事傻了眼,内疚不已,他素来嘴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错既然已经酿成,多说无益。 苏翎辰看到颜君蕴内疚的样子也便没有说什么,苏翎辰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警惕心太强,想保护自己而已,也幸好苏梓烟没有生命危险。 苏翎辰对于苏梓烟在自己府中接二连三的发生意外也是十分的内疚。于是,苏翎辰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苏梓烟来弥补她。 苏梓烟昏迷了好几天,苏翎辰在她昏迷的时候每天给她忙前忙后,有时候竟然还忘记吃饭。 “你可要快点醒过来啊,烟儿……你平日里不是很喜欢跟我斗嘴吗?来,快点醒过来,继续来跟我斗嘴。”苏翎辰为苏梓烟祈祷着。 “三殿下……” 在三天三夜后,苏梓烟终于睁开了眼。她还没看清楚来人,便被一把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以为你又要十天半月醒不来。”苏翎辰在她耳边呢喃。 苏梓烟热泪盈眶,她看到苏翎辰面黄肌瘦的样子,知道这家伙已经又是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她开着玩笑道:“你,颜公子,你们就是我的克星,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怕我醒来闹腾,所以故意弄伤我?” 第222回:龙虎相斗(一)(2更) 这句话不过是玩笑,苏翎辰听着却很不舒服,“对不起,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已经为我做很多了,”苏梓烟咬咬嘴唇,“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做这些的,你是皇子啊,怎么能做这些下人干的活?我、我不值得……” “你啊,少说两句……刚起来饿了,我去给你做些吃的。”苏翎辰说完便扭头准备去膳房,谁知他刚站起来就晕倒在地。 苏梓烟倒是脱离危险醒了过来,苏翎辰却过于劳累晕倒了。 苏梓烟在床上没有力气下床,“有人吗,来人啊,三皇子殿下晕倒了!”苏梓烟大声呼喊着,向别人寻求帮助。 这时颜君蕴从门外冲了进来,将苏翎辰扶回了房中。 苏梓烟命令丫鬟搀扶着自己跟去了苏翎辰的房间。 “他没事,只是没日没夜的照顾你,有些累了,休息下就好了。”颜君蕴看到苏梓烟着急的样子,连忙安慰她。 苏梓烟沉默着,眼神空洞,似乎在想事情,根本没理会颜君蕴。 然而这被颜君蕴误解成她在生气,踌躇片刻后说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是我太莽撞了,害郡主受苦了,实在对不住了。”颜君蕴为之前刺伤苏梓烟的事情趁此机会向她道歉。 “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就让这件事情过去。”苏梓烟对颜君蕴微微一笑。 “还有上回京郊的事情,也是我妹妹不对,她本来想亲自登门道歉,但大病一场如今也不能痊愈。郡主放心,等她能出门了,我一定亲自带她来跟你赔不是。” 苏梓烟看了他一眼,她不相信颜君璧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想来是颜君蕴想求和才故意胡茬的。她淡淡一笑:“那天的事情我也有错,既然我们同时大病一场,想来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不如就一笔勾销。” “如此自然甚好,”颜君蕴喜形于色,“多谢郡主海量。” 苏梓烟休息几日便痊愈了,而苏翎辰仍旧处于昏迷的状态,在他昏迷的日子里,苏梓烟日日夜夜照顾的他,算是偿还之前的恩德,两人关系持续上升,等酷暑来临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痊愈了。 颜君蕴回府之后并未提及此事,他妹妹缠着问他苏梓烟的情况,他也懒得搭理,气得颜君璧差点没冲出府门去三皇子府找人,好在庄国公自春天出了那档子事情后,便派人看守这颜君璧,这才让她不敢妄为。 而此时,安绛觉得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自己爱慕许久的苏梓烟了,便上门寻她。尽管自从去年秋天他求娶失败后,苏梓烟就一直在躲着他,可现在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她总该消气了? 谁知,安绛来到撷芳阁后却被告知苏梓烟好久没回来了。 “啊?”安绛很是意外。京都圈子不大,一点小事便会传的沸沸扬扬,可京郊的事情毕竟与两个郡主有关,庄国公又极力压制,这才没传出什么实在消息来,安绾知情却又不愿跟弟弟讲,所以安绛这才知道,苏梓烟自从那回出事后就没回撷芳阁了。 “你们不会派人去找吗?”安绛怒道。 檀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苏梓烟的去向。 安绛当然不会罢休,他用各种方法寻找苏梓烟在哪里,最终打听到她在苏翎辰的府中。 “你怎么无缘无故的去苏翎辰的府中了?” “你把我安绛放在哪里了” “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不能再让你从那个龙潭虎穴待下去了!”安绛听说苏梓烟在苏翎辰的府中火气一下子从脚趾头冲到了头顶。 安绛按捺不住了,于是决定去三皇子府上将苏梓烟带回来。 安绛骑着马来到了苏翎辰的府门口,他把马随便拴在三皇子府门口的一棵树上,随即冲到了门口。 “苏翎辰你给我出来!”平时不粗暴的安绛竟为了苏梓烟大喊大叫起来。 “安小公子前来拜访有何贵干啊?”三皇子府的家丁见安绛在门口大喊大叫,于是上前询问安绛。 “老子要你管,我找苏翎辰,你把他给我叫出来!”安绛飞扬跋扈的指责着三皇子府的家丁。 “您先消消火,我马上去叫三皇子殿下。”家丁见状便连忙跑了进去叫苏翎辰。 苏翎辰还没有出来,苏府门口就聚满了人。 “这是谁啊?” “哟嘿,外地人,连他也不认得?他啊,就是当今安国公的的小儿子。” “啊,那不得是安国公世子吗?为何来此闹事?我记得这里可是当今三皇子殿下的府邸啊。” “我也不知道。哎,你,你知道嘛?” “我可听说是为了那个新晋的撷芳郡主苏梓烟来的。” “撷芳郡主?可是撷芳阁那位名扬西晋的美人?哎,这可是个大事啊!我来姑苏城便是为了见这郡主一面。” “切,就你?甭想了甭想了,趁早卷铺盖回家!这位撷芳郡主可是真正的名震四海,一般人见不着!你瞧,这安国公小公子想必也是在撷芳阁扑了个空,这才寻到此处。” “啊?难道这位郡主就在三皇子府里头?” “谁知道呢!看看咯!” 苏府门口看热闹的人可真不少,凑在一块七嘴八舌起来。 安绛看到苏翎辰在众星拱月中走了出来,身边没有苏梓烟。 “你想干什么?”苏翎辰冷冷道。他披着斗篷,头上戴了个斗笠,斗笠下面连着一块黑纱,外人看不到他的脸。 “我找苏梓烟!”安绛吼道。 “所以呢?”苏翎辰冷笑,“你就是这番态度对待皇族的?你的教养在何处?” “……好,三皇子殿下,麻烦您把撷芳郡主带出来,不要再囚禁她了。”安绛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这番话引来众人的议论。 “安绛,你别在我府邸门前胡言乱语,要发疯换别处去。”苏翎辰说完,抬腿就要回去。 “苏翎辰,今天你不把苏梓烟带出来,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安绛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223回:龙虎相斗(二)(3更) “呵,上回凉家的三公子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跟我打了一架,输了。不如你也试试?”苏翎辰挑眉。 凉家三公子?他跟苏梓烟什么关系?安绛还没想明白,就看到苏翎辰要关闭府门,他连忙冲了进去。 苏府的家丁看到府前聚集了很多人,大喊道“行了行了,都散了,有什么可看的。” 安绛冲进府里,自顾自的寻找了一圈,却没看到苏梓烟的身影。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翎辰不拦着他,想必是把苏梓烟藏起来了,料定她也找不着。 “你把苏梓烟藏哪去了?”安绛走到苏翎辰面前。 “我还用得着藏人吗?”苏翎辰对于突如其来的安绛有些不耐烦。 安绛和苏翎辰吵起来了。 随着吵闹声苏梓烟出来了,苏梓烟并不知道是安绛来了,更是不知道安绛是为了找她而来。 “发生什么事了?”苏梓烟让跟随自己的丫鬟过去看看。 丫鬟回来了,“听说是安绛公子来了,要让你跟随他回去,现在正与我家殿下争吵。” “什么?安绛来了?”苏梓烟有点吃惊。 苏梓烟得知情况和立马和丫鬟走了过去。 “安绛,你不在自己家待着,来这里干什么?”苏梓烟看到安绛和苏翎辰吵架,便吼了起来。 安绛看到苏梓烟来了,就像是看到了几百两银子一样,连忙跑到苏梓烟的面前。 “好几天没见你了,有些想你。”安绛小声道,“你没被他欺负?原本今天想带你出去玩的,去撷芳阁没找到你……” “我……” 安绛咽了咽口水,“谁知听说你在苏翎辰的府中带了有些时日了,我便过来寻你回去。跟我回去,撷芳阁的人都很担心你的安危。”安绛担心苏梓烟不跟自己回去,竟然把撷芳阁搬了出来。 苏梓烟听到了撷芳阁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安绛回去。 “你去过撷芳阁了?她们……可有说什么?” 安绛挠挠头,“别提了,她们可是直接把我赶走了,根本不让我进去。” 苏梓烟略讶异,“不会,你好歹是安国公世子,她们敢不让你进去?” “说是臭婆娘的命令……”安绛说完便后悔了,想起白曼是苏梓烟的干娘,这么说似乎不敬,赶紧改口,“呸呸呸!我说的是白曼阁主……我不敢不听她的话,就怕她转身跟我爹和祖母告状!” 苏梓烟“噗嗤”一声笑道,“原来你这家伙也有害怕的人啊。” 安绛有些不好意思,片刻后又收敛笑容,“梓烟,你跟我走,有我在,苏翎辰不敢碰你。” “……”苏梓烟缓缓摇摇头,“安绛,你回去。”她要求安绛赶快回去。 “苏翎辰的府中有什么好的你还是跟我回去。”安绛再三地请求苏梓烟跟他回去。 安绛上前牵起苏梓烟的手,打算强行带苏梓烟离开苏府。 “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苏梓烟一脸痛苦的表情,哀求安绛放开自己,她真的不想伤害安绛,可又不得不拒绝她。 “我不放,除非你跟我回去!”安绛死活都不放开苏梓烟的手,安绛的态度很强硬,不带走苏梓烟不罢休的样子。 苏翎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冲上去上前制止。 “你放开她!她不想跟你走听不到吗!”苏翎辰上前要求安绛放开苏梓烟的手,把他俩的手强行分开了。 “这是我和梓烟的事情,用不着你这个外人管!” 外人?苏翎辰冷笑,“我跟她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花楼里花天酒地呢!外人?你才是外人!” “你、你管得着吗?我今天偏要带她离开!”安绛越来越不讲理,非得带苏梓烟回去。 苏翎辰看到安绛那副不讲道理的样子,火气就不打一处来,竟然把剑亮了出来。 “这是三皇子府,敢说我管不着?”苏翎辰呵斥安绛。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比试比试,谁赢了梓烟就跟谁走!”安绛决定与苏翎辰比试来解决苏梓烟跟谁走的问题。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苏翎辰做好比试的准备。 站在一旁的苏梓烟听到安绛和苏翎辰要通过比试的输赢来决定自己的去留问题,一下子就恼火起来。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一个任由你们比拼输赢的筹码玩物!通过比试来决定我的去留,问过我的意见了吗!”苏梓烟对他俩感到很生气。 “梓烟,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比他强,”安绛解释道,“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斗争,你躲一边去看着!” 苏梓烟真是哭笑不得,安绛这个家伙一看上去就是平时不勤学苦读,游手好闲惯了,哪里打得赢苏翎辰? “苏翎辰,他小孩子心性,难道你也陪着他闹?”苏梓烟道,“你们两个一个是当今三皇子,一个是安国公世子,就这样为了我而打斗,传出去惹人笑话!” “这不仅仅是你的问题,”安绛抢先说道,“除了你,还有尊严的问题!” 苏梓烟懒得跟安绛周旋,直接问苏翎辰,“苏翎辰,你说!” “……我认为有必要教训一下这种不分尊卑的人。”苏翎辰挥舞长剑冲了过去,安绛早已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两个人打斗了起来。 苏梓烟只好躲到一边,因为自己帮不上忙,也阻止不了她们。 一开始苏翎辰故意给安绛机会,处处让着他,是安绛处于上风,可是安绛不知道苏翎辰甚至自己的路数。几个回合下来,苏翎辰被安绛几番逼退,安绛便觉得自己要赢了,内息十分的激动,也有所放松。 “苏翎辰,你尽管放马过来!”安绛自信满满的看着苏翎辰。 “哦?你确定?那我就不让你了!”苏翎辰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苏梓烟正好站在苏翎辰的身后,“你放心,你尽管安心的待在这。”苏翎辰冲着苏梓烟笑了笑。 第224回:龙虎相斗(三)(1更) 苏梓烟听了苏翎辰的话,很是着急。她之前见过苏翎辰的武功路数,浑身释放出来的湛蓝色光辉曾经击退了一大堆毒舌。虽然她不大懂这些,可方才看安绛那样子,根本不是打架的料啊。 她想要让苏翎辰让着安绛一点,但又不方便说出口,直接着急的给苏翎辰使眼色。 可苏翎辰非但没有停止攻击,还越来越拼命。 “梓烟是不会跟你走的!你别高兴得太早。”安绛对苏翎辰吼道,他不服气,觉得自己要胜利了。 “你就等着看着梓烟留下!” 苏翎辰发威了,他一个跨步向安绛冲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安绛猛地退后几步,险些倒地。苏翎辰趁机乘胜追击,巧妙地使用着皇室独闯剑法,致使安绛无力还手。 “怎么?还不认输?早就说过了你不会带走梓烟的。”苏翎辰嘲笑安绛不如自己,使他势气大降,紧接着苏翎辰将安绛击倒在地。 安绛失败了,且身受重伤,根本站不起来。苏梓烟连忙上前扶他,看到苏翎辰收剑的傲气模样,嗔怪道:“你明知道他打不过你,还下狠手?你就不怕得罪安国公?” 苏翎辰挑眉:他连沐国公最喜欢的儿子都敢关押,又何必怕一个安国公? “你之前不也对颜君璧……你还好意思说我?” “我那是正当防卫!”苏梓烟狡辩道,“安绛,你、你还好……” 安绛虽然受了伤,但不至于死,喘气道:“我还好,死不了……只是我没办法带你走了,对不起烟儿……不过你放心,等我伤好了,我还会再来的。” “再试一百次也是一样的结果。”苏翎辰冷不丁道。 “那我也要试!梓烟是我最爱的女人,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的!”安绛说完,吐了一大口血,苏梓烟赶紧让人将他放在担架上抬回安国公府。 她不知道等安国公看到安绛被打成这样,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不过,苏翎辰真的丝毫不在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难道,这些国公爷是认定了苏翎辰会成为下一任皇帝,所以不敢得罪他吗?可储君尚未立……谁给他们的自信啊。 “怎么,他走了,你不开心?”苏翎辰看到苏梓烟一直发愣的看着安绛离去的方向,有些不满。 “怎么会,”苏梓烟赶紧笑道,“我根本不想见他的。” “哦?”苏翎辰挑眉,“我以为你会跟着他走呢。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 “……我觉得,待在这里比待在安国公府好。”苏梓烟实话实说。 苏翎辰满意的笑了。 盛夏光年,颜君璧终于在酷暑烈日的炭烤下恢复了身子。这些月日她在庄国公府表现的特别乖巧,渐渐的让颜家的人都放心松懈下来,等小暑到的时候,便彻底解除了对她的管制。 颜君璧终于能够出府了。 这日,她在十里长街上悠闲的逛着,看到街边的小摊上卖着各色精美的发饰,虽然她平日里不喜欢带这些便宜货,但其中一款发簪却十分,想想反正就戴着玩几日就送给丫鬟,便买了下来。 颜君璧继续向前走着,又看到卖糕点的,琳琅满目很是可人,她心动不已,又让婢子买了些糕点带回了家。 婢子十分奇怪,自家郡主平日里不喜欢上街的,更看不上这等低级物品,怎么今日接二连三的买了这么多? 不过,自从郡主除夕大病之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性情不似从前那般温和了,居然还和撷芳阁那位郡主在春游时起了口角,导致两人都受了重伤。 而这次大病初愈后,她的性情更是诡异了。连从小陪在她身边长大的丫鬟也看不明白。 颜君璧没理会身边人的讶异,在街上游走了一上午,觉得天色不早了,肚子也有些饿了,便带着自己的发簪和糕点回家去了。 却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小两口打情骂俏。 “夫人,这个手镯很适合你戴戴看。”那位男子拿起手镯戴在了他夫人的手上,还不停的赞美夫人带着好看。 “嗯,很好看,买下。”那位男子觉得自己的夫人手上的手镯很合适。 “夫君,先不买了,还是给咱儿子添几件新衣服。”夫人很喜欢这个手镯,但是因为有些贵,所以有所推脱。 “喜欢就要了,钱财还够给咱儿子添新衣服呢。”不难看出这位男子家中虽然不富裕,即使这样,他还是疼爱自己的夫人,毕竟自己的夫人跟着他操劳了这么多年,为他生儿子,传宗接代。 颜君璧看到这一幕倒是被感动到了,慢慢的走回了家中。给几位长辈请安后,她回到房间用膳,却神思不定,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她想起街上的那位夫妇,这使它想起了心心念念的苏翎辰。 她也年岁不小了,再过几年,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外头盛传她和苏翎辰的婚事,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谣言而已。 早年间,张氏和颜氏关系颇为亲密,庄国公的女儿颜若曦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当年一心想要入宫,母仪天下,无奈晋元帝看中了张家女儿张瑶,她便不愿委身为妃,索性逼着庄国公纳了王家公子为上门女婿,生下颜君蕴后,又一心想与张瑶的儿子结为婚姻,便屡次在宴会上提及此事,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当然她是有顾虑的,因为张瑶一向与长公主交好,当年长公主尚未婚配,便有谣言说他们已经定了孩子亲。不过,后来长公主嫁到北燕,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这么多年,颜若曦没有放弃当初的想法,颜家不会放弃,颜君璧也不会放弃。 颜君璧算算日子,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苏翎辰了,于是决定去三皇子府看看苏翎辰。颜君璧叫丫鬟备好轿子,带好自己上午买的糕点,心里美美的便踏上了去苏翎辰府的路。 她知道三皇子府邸不缺糕点,可那种宫廷糕点和市井糕点味道又有不同,想来男子都喜欢这种新鲜的物品,苏翎辰应该也是如此。 第225回:庭院鞭笞(一)(2更) 三皇子府的家丁看到颜君璧来了,本来想要禀报,颜君璧却拦下了,只说自己是未来的三皇子妃,如果他得罪了自己,以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这样的传闻在西晋国已经不少了,家丁侍卫们都有些担忧,因为颜君璧和安绛、凉成笙是不一样的,三皇子素来和庄国公府、英国公府投契,而另外两位国公爷与二皇子关系更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他们都有所耳闻。所以,他们思考片刻,也就让颜君璧进去了,没有禀报给苏翎辰。 颜君璧之前也来过几次,那时候苏翎辰在北燕游历,她趁此机会进三皇子府邸,说是替他料理府中事务。其实苏翎辰在离开的时候已经把能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也没有什么需要她料理的,她不过是借此机会树立自己在三皇子府邸的威风罢了。 其间赏罚分明,再加上那些谣言,三皇子府邸的下人渐渐都把她当作三皇子妃来看待。 颜君璧对府邸的构造轻车熟路,直接去了苏翎辰的厢房,发现他居然不在府内。于是颜君璧照例把三皇子府转了个遍,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苏翎辰,便四下巡逻起来,等着苏翎辰回来。 “三皇子殿下去哪儿了,我怎么没有见到他?”颜君璧在不远处看到了苏翎辰的贴身丫鬟,便跑过去问她。 “回禀郡主的话,我家殿下如今并不在府中,一大早就出去了。” “原来如此。” “您稍微在书房等一下,我家殿下可能一会就回来了。”苏翎辰的丫鬟思索了一番,觉得撵走颜君璧不合适,便把她留了下来。况且她和颜君璧还算熟络,前几次颜君璧来,苏翎辰不在的时候,都是她招待的。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颜君璧听说苏翎辰不在府中有些失落。 “以前他不在西晋也就罢了,如今他在西晋,好容易我又来了,总不能见不到他,只好等等喽。”无奈之下,颜君璧只能找个地方等着苏翎辰回来。 而此时,在三皇子府邸待了一阵子的苏梓烟在厢房里觉得太闷了,于是出来走走,谁知此时遇到了颜君璧。 苏梓烟自从走出厢房那一刻开始,就看到了走在长廊里的颜君璧,原本苏梓烟不想同她说话,正打算走回厢房里,没想到竟被颜君璧看到了。 颜君璧看到苏梓烟时以为自己花了眼,问那丫鬟道:“那、那是何人?” 丫鬟道:“那是撷芳郡主呀,您不认得?她如今可是闻名西晋了呢。” 这话说完,颜君璧脸色大变,丫鬟看到这样的场景,想起几个月前在京郊的传闻,想到这两位郡主不合,当下捂着嘴巴暗怪自己说话不经过大脑。 “哎呀哎呀,这下惨了,冤家路窄,殿下又不在,该如何是好?”丫鬟心道。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眼看着颜君璧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她是……”丫鬟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颜君璧奇迹败坏的抓住丫鬟的肩膀,使命摇晃她,“你快说啊!她是不是闯进来的?她是不是也想见殿下?我早就知道她打了这个主意!你快点叫人把她撵出去!” 丫鬟还来不及回答,苏梓烟明显看到这边的动静,她本来想要回到厢房里去,却站住了脚步。她实在看不惯颜君璧为难一个小丫鬟。 “哟,这不是清河郡主吗?”她笑着迎了上去,“清河郡主大病初愈便来到此处,想来是对三殿下情深义重。可惜了,殿下今日不在。可郡主就算生气,也不该迁怒于一个小丫鬟呀。” 颜君璧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奚落苏梓烟的机会,就叫住了她。“呦,我当是谁呢,原来苏梓烟大小姐也在这儿啊。”颜君璧阴阳怪气的说着苏梓烟,其实她心里极为不舒服,暗暗料到苏梓烟为何在此处。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这又不是你颜君璧家的地方。”苏梓烟很讨厌颜君璧跟她说话的语气,“反倒是你,你又为何在这里?” “呵,三殿下与我青梅竹马,我又是他未来的三皇子妃,如何不能在这里?” 苏梓烟看着颜君璧那番自以为是的模样,好像看到一只尾巴翘上天的金孔雀,她嗤笑着,心里也有些惊叹。半年前初次见到颜君璧时,她还是如此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非常注意,如今居然言辞凿凿的说出这等令人羞耻的话语,果然是性情大变。 “未来的三皇子妃?”苏梓烟嗤笑,“我怎么没听说?苏翎辰现在不在府内,你怕不是不请自入?原来这便是颜家女儿的教养吗?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随便进出府邸!” “你、你居然这么说我!”颜君璧指着苏梓烟的鼻梁骂道,“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你不也是不请自入?”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是。”苏梓烟摊摊手。 “强词夺理!”颜君璧一把揪住丫鬟的衣领,“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将这个贱人撵出去!别让她脏了三皇子府的地!” 丫鬟终于逮到机会了,颤颤巍巍的把方才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郡主……其实撷芳郡主是三殿下带回来的……” “你说什么?”颜君璧大怒,将丫鬟狠狠朝地上一推,苏梓烟赶紧过去扶起丫鬟,冷言道:“堂堂庄国公家的小姐就这么喜欢那小丫头出气?你若是不满我待在这里,尽管和苏翎辰闹去!我还不稀罕呢!分明是他囚禁的我!”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苏翎辰这三个字也是你能叫的?!你信不信我让你永远消失在西晋的土地上!”苏梓烟的话把颜君璧惹怒了。 “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苏梓烟要让颜君璧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惹的,等着颜君璧放马过来。 颜君璧觉得苏翎辰只能是她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 这时,她看苏梓烟身边没有其他人,转动着眼珠子,对苏梓烟动了坏心思。 贱人,看我怎么收拾的你满地找牙! 第226回:庭院鞭笞(二)(3更) 颜君璧缓缓走到苏梓烟面前,眼神里泛着精光,后者意识到不妙,可又好奇对方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她初次与颜君璧对抗的时候,提起了十二分的精力,但当时在京郊湖畔,颜君璧的所作所为无疑是乱出气乱打一通,毫无心机章法,苏梓烟便当她是个不经事的小姑娘,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教训一次便了事。 谁知这次颜君璧居然还学会了苏梓烟当初栽赃她的办法,她在靠近苏梓烟的时候,突然扑倒在地上,让人看着便像是苏梓烟将自己绊倒在地的。 “哎呀!苏梓烟你竟然如此对我!”颜君璧大喊大叫道,她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完全一副市井泼妇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小姐的样子? “来人啊来人啊,快来救我啊!苏梓烟想要害我!她会杀了我的!救命啊!”颜君璧撕心裂肺的喊着,旁边三皇子府邸的丫鬟都看得愣愣的。 她从心里觉得苏梓烟不会这样做,可方才那副景象又呈现在了面前,她此时真的很无助,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来人啊,快来人啊!都来看看苏梓烟这个恶毒的女人啊,她竟然将我家郡主绊倒在地!”颜君璧带来的丫鬟也跟着大叫起来,主仆一唱一和还演的很带劲儿。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不得不说颜君璧身边的丫鬟也不是省油的灯。 “颜君璧,你翻来覆去就只懂得栽赃陷害这一种方法吗?”苏梓烟呵呵一笑,她蹲在颜君璧面前,脸上笼罩着无尽严寒的冰霜,“我告诉你,你这些把戏我早就看腻了,没有用的,最后受苦的还是你。” 颜君璧以为苏梓烟会害怕,毕竟一般人看到自己身边没有为自己作证的人,这下有理也说不清了,都会不知所措,谁知苏梓烟竟不怕。 果然是个狠角色!她心想,既然如此,她更要付出十倍百倍的精力去对付这个女人! “我要让你永远的消失在翎辰的身边!”颜君璧瞪着苏梓烟,眼神好像恶狼一般。 “那便走着瞧。”苏梓烟丝毫不在意,她放松惬意的坐在廊下的栏槛上,玩弄着自己的长发。三皇子的那个婢女一开始很是忧心苏翎辰会误会苏梓烟,不过看着苏梓烟似乎胜券在握的模样,便暗自吐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幕却被打扫院子的仆人看到,几个女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藏在角落里的男人,这位仆人显然跟苏梓烟不相熟,便不清楚她的为人,当时看到这一幕便自然而然被颜君璧蒙蔽了双眼。 他心中很是恼火。事实上,这些月里来,他早就看苏梓烟不顺眼了。自从她来了之后,苏翎辰脾气暴躁了许多,还老是惩罚他们这些下人照顾不周,苏梓烟一个病患,又白吃白喝的,给三皇子府邸添了不少麻烦,更何况前后又有凉家、安家的公子来闹事,搞得府邸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再者,他听说苏梓烟是青楼女子,更是不齿、 不过,他不敢直接与苏梓烟对峙,他怕得罪苏梓烟。于是,他赶紧出去把其他人叫来,一会功夫三皇子府上的人都集聚在一起,看着颜君璧和苏梓烟。 “没想到苏梓烟竟然是这样的人,啧啧,不愧是青楼出来的女子,手脚就是不干净!” “就是啊,清河郡主平日里对咱们多好,处处犒赏。三殿下不在的时候也不忘来府里视察,多么能当家做主的女人!而且,她还是未来的三皇子妃,苏梓烟居然敢这么对她!” “她有什么不敢的?她不过是仗着三殿下喜欢罢了,胡作非为!平日里对我们爱答不理的,虽然我们是下人,但她又高贵到哪里去?” “……你们也别这么说,毕竟她的郡主之位是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而且,宫里的人说,皇帝陛下本来是想要将她赐给三殿下做侧妃的,只是她不愿意。” “我呸!她还不愿意?我们还不愿意呢!谁愿意她住在这里啊!这种肮脏的女人,说起来连咱们奴婢也不如!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了狐媚手段,惹得三殿下和陛下被迷惑的团团转!” “这种人不能留在府中!” “对,不能留在府中!” “你们快点去禀报三殿下来,让他来给颜家小姐做主!” 三皇子府邸的仆人、家丁和丫鬟们七嘴八舌,看起来,他们对苏梓烟早有不满。其实,这无非是嫉妒心在作怪罢了。而且,颜君璧平时为了笼络人心,用了不少手段。 如今她所要的计划得逞了,在心里暗暗窃喜,暗道:苏梓烟啊苏梓烟,我看你该怎么办! 颜君璧的丫鬟将她扶起来,她借此惩罚梓烟长跪在院落。 “你既然冒犯了我,按照三皇子府的规定,就应该在此处罚跪思过!” “你还不是皇子妃呢,凭什么命令我?” “等我当了皇子妃,你就不止是罚跪这么简单了!”颜君璧笑道。 院子里嘈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全部人都主张苏梓烟接受惩罚。 “好啊,既然如此,我就跪。”苏梓烟想,“等会儿苏翎辰回来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这接连半年的照料让苏梓烟对苏翎辰的心还是有点信心的。且不管他是否真的把自己看的这么重要,但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苏翎辰不喜欢颜君璧,很不喜欢,可以到讨厌的地步。 苏梓烟表现出没有人为他作证十分的委屈的样子,忍受着长跪在院落里的惩罚。 “怎么样,这种滋味不错?想跟我抢翎辰,这就是你的代价!” 颜君璧得逞之后,还在不断的奚落苏梓烟。她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一条长鞭,时不时还往苏梓烟身上甩一鞭子,“啪嗒!啪嗒!”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苏梓烟的脊背上落下一道道鞭痕,背上的衣裳血肉模糊。 好几个时辰过去了,苏翎辰才回来,看到苏梓烟跪在院子里他不禁傻眼了。 第227回:庭院鞭笞(三)(1更) “这是谁干的!谁有如此权力在我府里惩治!”苏翎辰彻底震怒了,他很快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谁做的。 他之前就听家丁说颜君璧时常趁他不在闯进府邸内,但他平常不喜欢与颜君璧接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这样的纵容最终酿成了大错。 颜君璧看到 第94章:旧光(三) (15) 苏翎辰回来了,连忙走了出来。 “三殿下,您回来了啊。”颜君璧的脸上流露出开心的神情,她看出了苏翎辰面露不悦,不等他发问便解释道:“是苏梓烟陷害我,将我绊倒在地……” “她无缘无故为何绊倒你?”苏翎辰冷笑。 颜君璧面露愁容,“我也不知道啊殿下……上回在京郊的时候,她也是无缘无故就陷害我的爱猫,还把我推进湖水里。她一定是嫉妒我!而且那个时候,她还故意穿和我一样的衣服,分明是想侮辱我!” “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殿下。”颜君璧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想博得苏翎辰的怜悯,趁机想让他惩罚苏梓烟。 “所以,是你让她跪在这的?”苏翎辰似乎根本没有理会颜君璧在说什么,他只认定这一个事实,愤怒的瞪着颜君璧。 “我……”颜君璧拉扯着苏翎辰的袖子,恳求的看着她。 “这是在苏府,谁给你的权力!”苏翎辰冲着她大喊道。 “这是她的错,你对我吼什么?”颜君璧看到苏翎辰吼自己,心里有些委屈,明明她才是未来的三皇子妃啊,苏翎辰应当站在她身边才对。 苏梓烟跪在地上,石头的冰冷渗透进她的膝盖骨,寒风吹过,刺骨。可她的心里却荡起一片涟漪——她的信任没有被辜负。 苏翎辰知道颜君璧的为人,更了解苏梓烟不是那样的人,“滚。”他对颜君璧说了一个字。 “你、你们……”颜君璧指着苏翎辰和苏梓烟二人,泪水夺眶而出,她憋着嘴,狠狠的说道:“苏翎辰,你是当真不把我颜家放在眼里?” “是你不把我放在眼里。”苏翎辰冷冷道。 “我说我是未来的三皇子妃,难道有错吗?!凭着你的身份,你以为你父皇会准许你娶这个青楼女子为正妃?你的妻子只能是国公爷的女儿!张莺是你的表妹,安绾和苏翎钺关系亲密,所以,三皇子妃只能是我!” “好,”苏翎辰突然道,“既然你执意认为如此,你便随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也不拦着你。” 颜君璧有些愣。 “怎么,你还在这里” “那我若是想住在你府邸里,也可以嘛?”颜君璧突然道。 “呵,郡主请便。”苏翎辰轻声说,“不过,我再次给你一个警醒,如果你胆敢碰我的人,你……好自为之!” 这便是苏翎辰和颜君璧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看到跪在院子里的苏梓烟竟然心疼起来,实在不忍心再让她跪着,连忙跑过去将苏梓烟抱了起来,送回了厢房。 此时,苏梓烟已经忍耐到极致了,却咬牙始终不发声。苏翎辰感到扶在苏梓烟的后背的那只手瞬间湿漉,拿出来才发现早已沾满了血迹。 “你何苦来……”苏翎辰将她扶在床榻上坐好,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明明可以对付她的,像那次在京郊一样,正当防卫。” “我知道,”苏梓烟气喘吁吁道,“可那样就没有意思了。而且你也看到了,她并不能因此吸取教训,她的观念没有改变,反而越来越不可理喻。” “你还想改变她的观念?” “我只是想让她看清楚你的心。”苏梓烟认真的说。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思,只是她装作看不懂罢了。对待这样的人,讲理是没有用的。” “我记得初次见她的时候,她还……” “是啊,她这半年确实变了很多。”苏翎辰很着急结束这个话题,似乎不愿意提及颜君璧。 苏梓烟欲言又止,便换个话题道:“你不用担心我,这点伤以前不是没受过。” “一码归一码。你以后不许这样糟蹋自己,知道嘛?”苏翎辰一面说着,一面将她的外衫一件件脱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件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她晶莹剔透的肌肤,一阵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的肤色有些特别,还有你的体香。” “是啊,比普通人还要白皙些,又透着清冷的颜色。”苏梓烟笑了笑,“你看过我满头白发的模样?在北燕的时候……这便是留下的后遗症。” “不,你之前也是这样的。”苏翎辰摇头。 “以前只有发病的时候会,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吃的药不管用吗?” “能够抑制,可以确保不痛苦。”苏梓烟云淡风轻的笑笑,“多谢你了。” 苏翎辰还想去碰她最后一层轻薄的衣裳,却在指尖触碰到的时候,发现苏梓烟浑身一颤,他便停滞下来。 “我……”他其实很想亲手帮她疗伤,可他知道这于理不合,自然也不会答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招来外面一个婢子,正是方才一直待在外面看到所有事情前因后果的那个婢女。 “她还没有名字,从今天起就给你使唤。等会儿我会让森语送药膏过来,让她帮你敷上。” 婢子倒也乖巧,款款上前行礼,眼里全是忠诚。 “多谢,不过我用不惯其他婢子,麻烦你去撷芳阁帮我要了杜若来。”苏梓烟道,她没有提檀罗,是觉得如果白曼和自己都不在,檀罗必须待在撷芳阁里料理事务。 “……好。” 苏梓烟扭头看看自己触目惊心的背,苦笑道:“只是这样一趟,怕是要留下伤痕了。” “这个你不必担心,据我所知,撷芳阁里面有不少神器的药膏,森语也会配。” “哦?”苏梓烟眼前一亮,“那便是极好的。” 苏翎辰动作很快,森语的药膏和杜若几乎同时来到府邸厢房内。颜君璧果真住进了三皇子府邸,居然也没人说什么,看来庄国公府的人真的把她当三皇子妃看待了,真是可怕的一家人。 好在苏翎辰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府邸看着,颜君璧没机会搞事情,苏梓烟的伤也就慢慢好起来了。 第228回:巫蛊人偶(一)(2更) 这样平静的日子如水般流淌,三皇子府的气氛始终处于紧张的状态,苏梓烟知道,颜君璧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发难,而苏翎辰自然全身心的放在防范她身上,难以顾及其他。 此时是绝佳的机会。 打更的声音刚过,现在已经是夜里二更时了。 苏梓烟在床上辗转反侧,实际上一直难以入眠,心里一直记挂着关在地牢中的凉成笙。这些天她故意不提及此事,就是想让苏翎辰掉以轻心。 此时的庭院一片寂静,杜若也早睡熟了。 在拿起放好的衣裳时,苏梓烟犹豫了一瞬,挑出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溜出了宫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匆匆向一个方向走去。 门口守卫的士兵也有了些许倦意,远方有个隐隐约约的人影,他们自然没有放在心上。苏梓烟恰是抓住这个机会,溜进地牢去,不忘暗自感叹自己如此明目张胆地闯进来都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地牢中很是昏暗,凭借道路两旁的稀稀拉拉几盏烛台根本无法看清前方的路。苏梓烟踮起脚,取下一盏灯,落地时脚下一滑,不禁“哎呦”一声。 苏梓烟吓出了一背冷汗,环顾四周,幸好没有人听见。借着微弱的烛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在一间间牢房里寻找着自己熟悉的身影。愈是找不到,心中的急躁就又加了几分。 最终,她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里面躺着的少年正是那熟悉的面孔,他已然睡熟,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梓烟环顾四周,这牢房倒是比在北燕她被关的那些要好上许多,简直算是“贵宾级”的待遇了。 “凉成笙!”轻唤一声,熟睡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 睡得还挺踏实哈。 苏梓烟有些急了,敲了一下牢房的铁门,回音在她身边萦绕。可惜凉成笙睡得太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 “苏姑娘,或者应该尊称你为‘撷芳郡主’,是不把整个牢房的人都吵醒不罢休对吗?”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磁性的男声,吓得苏梓烟猛打了一个激灵,匆忙转身。 苏翎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正饶有趣味看着这个出逃的女子。从未和他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他的眸中有种难以描述的感情,既有些愤怒的意味,又夹杂着几许嫉妒。 “你……为何会在这里?”苏梓烟觉得她已经真的做到天衣无缝了。看来,苏翎辰还真是一丝一毫都不肯松懈。 苏翎辰的嘴角往上挑出了一个弧度:“这只能说明,你的能力还确实和我有差距。” 苏梓烟一时无言反驳,又瞥见凉成笙还在熟睡,语气软了几分:“既然被你撞破了,我也不多解释。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能将他从牢房里放出来吗?他当日私闯府邸确实有错,但关了这么些天也该够了,如果殿下还不解气,就请都归咎到我身上,毕竟他是为了我才进来的。” 看来,她是真不明白自己生气的原因啊。 苏翎辰眉宇略颦,动作极其细微,但还是被苏梓烟捕捉到了眼里。“这个人,对你真的这么重要?” 此时他的脸色已经阴沉了许多,苏梓烟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才恰当:“他与我是多年的好友,关心一下,也未必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关心一下?所谓的关心,就是二更时分私自闯进地牢?” 苏梓烟觉得苏翎辰也没想好好听她解释,也不再言语什么,径直向牢房外走,不顾身后站着的苏翎辰的脸色。 一路上,苏梓烟都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直至到了她所居住的院落前,才停下脚步,略微转身朝着他的方向:“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 苏翎辰点头,但依然站在原地,看见苏梓烟关上大门,确认她不会趁他走后又一次偷跑出来,才回到他住的地方休息。 这一夜,苏梓烟并没有睡好。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已经醒了。辗转几次,都没有入眠,索性放弃了再在床上躺着,翻身爬起来,昨天夜里被苏翎辰发现的惊悚还使她久久难以回神。 “郡主,您……起来了?”杜若似乎没想到苏梓烟今天这么早就已经起床了,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嗯。”苏梓烟点了点头。昨天晚上来了那样一出,就算是睡了几个小时,也难解疲倦。 “郡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您吃点东西。”杜若跟着苏梓烟的时间也不短了,郡主有什么异样,她自然也能一眼就看的很清楚。知道她可能心情不好,将早点放在桌上,行了个礼,便匆匆退出去了。 苏梓烟夹了一块糕点,吃了几口,又有了些食欲,便将杜若端上来的粥与糕点吃了个精光。方才放下碗筷不久,便听得杜若慌慌张张进来通报她:“郡主,清河郡主来了,您看……是否要见?” 听见颜君璧这个名字,苏梓烟鼻头一皱,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上门了? “不就是来了一位客人吗,慌什么。你去准备一下,告诉她我随后就来。” 杜若颔首,随即出去了。苏梓烟略整了一下,出门迎见客人。 门口已有一个身影,在焦急等候着她的到来。看见苏梓烟出来,颜君璧便献媚地迎过来,攥住她的手:“梓烟,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却没料想到颜君璧会是这般表现,苏梓烟略诧异,心道她又想弄什么名堂,只是浅笑了一下,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因为被攥得生疼,暗自甩了一下手。 “清河郡主说的我都糊涂了,究竟是哪天的事情?” “梓烟啊梓烟,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说的自然是京郊的事情了,我没有搞清楚事实,那畜生本来是自己落进水里的,是我无理取闹,将这事归咎到你身上,让你受委屈了。还有……前些日子我罚你跪在院子里,也是我猪油蒙蔽了心,不知道你竟是三殿下请来的,还只当你是私自闯进来的,一心急就……” 第229回:巫蛊人偶(二)(3更) “你说的事,我没放在心上,我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人,会去计较那么无聊的事。”苏梓烟的语气很平淡,依旧保持着娴静的姿态。 颜君璧的脾气哪里容得下这般冷落,刚想和苏梓烟吵,若有所思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自己说话的语气:“果然,名动京城的撷芳郡主不同于常人,若能与你交往,也是我的荣幸。” 本就不喜欢做作之人,颜君璧这般媚笑之态,让苏梓烟更为生厌。“清河郡主也是直白之人,有什么事也不必如此藏掖,就直说。” “那我可……直说了?”颜君璧的语气中夹杂着试探,“希望撷芳郡主能够将这件事彻底忘记,我们能重新和好。” 和好?什么时候和她关系曾经好过?苏梓烟不解,出于礼貌问了一句:“请问清河郡主说的和好,是指什么样的关系?” 颜君璧等苏梓烟问这一句话已经很久了,急忙开口道:“若你不介意的话,想和你成为挚友。” 苏梓烟抽了一下嘴角。这个女人,还真是难缠呢。 颜君璧见苏梓烟对自己态度冷淡,心里狠狠的挠墙,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拉着苏梓烟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 苏梓烟心里厌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冷淡的应付。 这时,杜若却出现回禀道:“三殿下在门外。” 两人俱是一愣,苏梓烟大抵知道苏翎辰此时出现绝对是因为他听说颜君璧过来,担心自己,才匆忙赶来的。只是颜君璧今日下的棋着实诡异,连她自己也看不出端倪。 想到此处,苏梓烟瞥了瞥身旁妆模作样的女子,看她神色淡然,想来苏翎辰的到来并没有打乱她的计划。甚至。苏梓烟看出了颜君璧眉眼间隐隐的笑意是出自真心。 莫不是她把苏翎辰也算了进去? 苏翎辰进屋后看了她们二人,并没有争执的迹象,冷言道:“你来做什么?” 颜君璧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心里不舒服,仍然故作笑脸,“三殿下,我这不是呆在屋里觉得闷了,过来找梓烟玩么?” “梓烟?”苏翎辰敏锐的察觉到这个称呼。 “是啊是啊,殿下,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特地来找梓烟道歉,希望她能够原谅我。这不,她方才也说自己不在意过去的事情了。” 苏翎辰扫了苏梓烟一眼。 “咳咳,”苏梓烟掩面干咳,“是啊,我的确这么说。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倘若清河郡主真的有心,我们自当以和为贵。” 两人又不冷不热的说着话,屋里弥漫着假惺惺的味道。 须臾间,颜君璧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眼珠转了转,看看坐在一旁的苏翎辰,眼底不着痕迹的划过一抹痴迷,转头看向苏梓烟,见她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愣了愣,便笑着道:“梓烟,你看三皇子坐在这儿在这陪着我们,也不自在,不如我们去你的内房中说话?” 苏梓烟内心顿时警铃大作,忽然抬头,静静地盯着颜君璧。 她可不会傻乎乎地相信颜君璧当真是想跟她好好说话,更不会相信她是看苏翎辰在这里不自在才这么说的,颜君璧可是巴不得多见见苏翎辰呢!不然干嘛有事没事来这里! 颜君璧看着苏梓烟那双冷冷的黑眸,顿时有些心虚了。苏梓烟,她难道已经知道了?不,不可能! “梓烟不愿意?莫不是是我说错话了?还是你根本没有原谅我?梓烟,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能弥补当日的过失呐?” 颜君璧垂下眸子,遮掩掉眼底的慌乱。她揪紧了手中的丝帕,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在他人看来,颜君璧是为自己刚刚说错了话而不安,而实际上,她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 “烟儿,”坐在一旁许久没有开过口的苏翎辰突然张口说道,“清河郡主说的不无道理,我在这里陪着你们两个姑娘家,恐怕你们多有不便,还是请她到你的房间去,你们好好聊聊。” 颜君璧听到苏翎辰对苏梓烟亲密的称呼,心中醋意泛滥,不过,她努力克制住了自己。 苏梓烟皱皱眉头,半晌没说话。直到颜君璧又要开口,她才淡淡地回了一句:“好,既然如此,清河郡主便随我来。” 颜君璧展颜一笑,对两人盈盈下拜:“谢梓烟,谢三皇子。”说着便随着已经朝苏翎辰告退的苏梓烟往外走。 苏翎辰笑着朝她点点头。 颜君璧一边走,一边暗暗想到:看来苏梓烟还是挺听苏翎辰的话的,这是她的一个短板!以后若是能说服苏翎辰,并得到他的宠爱,苏梓烟也不足畏惧!呵呵,即便是第一美人,也还是躲不过情意这一关啊。自己将来是肯定要成为三皇子妃的,她若是有心也只能当个妾室而已,到时候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倘若三皇子生气,苏梓烟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么想着,颜君璧突然觉得自己花费心思去对付苏梓烟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些。 不得不说这姑娘的思维真是天马行空啊,她怎么也不想想,三皇子苏翎辰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那是皇室之子,其思维岂是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家所能左右的? 思绪未消,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苏梓烟的厢房。 推门进去,只见一张大床放在窗前,所处之地光线极好。床上方挂着绯红的云纱帷幔,四角镶嵌着红木栏杆,精致,也很奢华。 再看,窗下还有个方桌,竟是紫檀木所制。桌上放着两本书,还有支毛笔,桌角上放着墨玉镇纸。 颜君璧赞叹一声:“三皇子殿下待姐姐真好。” 可不是好吗,这紫檀木,素称是百年寸檀,寸檀寸金的,可三皇子竟是寻了这么大一块,只为了给苏梓烟做书桌?墨玉,拇指大小也要上百两银子,苏梓烟居然暴殄天物的拿来做镇纸? 第230回:巫蛊人偶(三)(1更) 颜君璧又忍不住嫉妒不已。转转眼睛,便走过去摸摸细滑的云纱,手在宽大的衣袖中微微一动,之后嘴角便勾起了笑容,眼底划过一丝阴毒。 苏梓烟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倒是把她的羡慕嫉妒都看在眼里,温声道:“颜姑娘,请坐。”说着又吩咐丫鬟,“小冰,快给颜姑娘上茶。”小冰应声而去。 喝着茶,颜君璧和苏梓烟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苏梓烟心里特别纳闷儿,这颜君璧今天怎么就转性了,赔礼道歉不说,竟然还能陪她说话? 转眼间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人正说着刺绣花样,就听见门外传来小冰的声音:“奴婢见过三皇子殿下。” “嗯。” 紧接着,苏翎辰便笑着走了进来。 屋里的两人急忙行礼。 苏翎辰摆摆手,笑道:“厨娘已经备好膳食,颜姑娘一起用饭。” 颜君璧便又是一拜:“多谢三皇子殿下,那君璧便厚着脸皮留下了。” 苏翎辰便也坐下了,淡淡道:“你们在说什么?” 颜君璧抢着回道:“我可是极其羡慕梓烟呢,三皇子对梓烟真是好的没话说。”说着站起来往床边走去,摸了摸床幔,“看看,这云纱,三殿下真是出手阔绰!” 苏梓烟呵呵一笑:“回头让他送你一匹云纱回去做床幔。” 苏翎辰还没说话,便听见颜君璧的惊呼:“啊!这是什么?” 苏梓烟心里一咯噔,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苏翎辰走过去,颜君璧手里竟是一个小小的人偶,上面扎满了绣花针。 苏翎辰顿时沉下脸,一把夺过人偶,背面,竟是他的名字,那笔迹,分明就是苏梓烟的。 苏梓烟自然也看到了人偶上的字。若论仿字,她才是专家,从她的角度看,这些字仿的虽像,但也只达到了八层功夫,未全像,不过寻常人一般能做到五层功夫已经不错,因为这样一般人便看不出来端倪了,更何况是八层。 “这不是我的。”苏梓烟声音淡然。 苏翎辰面无表情,与颜君璧得逞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他道:“不是你的?这字迹你怎么解释?” “字迹也可以找人模仿,三殿下不是不知道。我从未做过这种东西。” 颜君璧双目含泪:“郡主的意思是,这是我的东西?谁不知道我心仪三皇子,是,我没有成为三皇子妃,但我又怎么会害三皇子?姐姐,就算你因为凉公子的事和三皇子闹得不愉快,也不至于如此诅咒自己的夫君啊!” 苏梓烟忍不住冷哼一声。怪不得这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颜君璧今天改了性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不过,她还真小看了颜君璧,这家伙不但能找人仿她的字迹,还知道了她昨晚夜闯地牢的事情,更是懂得趁此机会来作乱!看来,这阵子她是养精蓄锐了啊。 其实,苏翎辰根本不相信颜君璧的话,这种宅院里的伎俩他是看不上的。但如今证据确凿,强行维护只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更何况颜君璧这句话,又让三皇子想起了苏梓烟对凉成笙的维护,心里醋意翻滚,低喝一声:“苏梓烟,跪下!” 颜君璧眼里划过一丝欣喜。三皇子果然生气了! 苏梓烟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翎辰:“你不信我?” “这人偶上有你的字迹!你还想抵赖?本殿下一心待你,竟然还不如一个外人?”苏翎辰怒喝,“来人!掌嘴十下!” 苏梓烟睁大双眼,凝视着苏翎辰,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苏翎辰会相信颜君璧?这是不可能的。可若是不信,他又为何作此姿态? 颜君璧这是已经哀哀切切哭成了泪人,脸上布满假惺惺的姿态,她跪在地上:“三皇子,饶了梓烟,她,恐怕也是被那凉成笙迷了心窍了。” 又是凉成笙。 “既然有错,自然不能轻饶。今日便旧账新账一起算!清河郡主,你发现人偶有功,不如就由你来行刑。” 颜君璧嘴角勾起了恶毒的微笑,却是慢慢走过来:“梓烟,对不起了!三皇子的吩咐,我不能不听!” “啪!”响亮的巴掌,重重地打在苏梓烟的脸上,直接打得她歪在一旁,却又跪直了身体,双目一眨不眨的看着苏翎辰:“你……” “啪!”又是一掌,将她的话抽得支离破碎。 “啪啪啪——!” 十个巴掌打完,苏梓烟娇俏的脸,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看着很是渗人。 苏翎辰看着她红肿的脸,手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做什么,只是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记住,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苏梓烟听了这话方才知道苏翎辰真正气得是昨晚她私闯大牢见凉成笙的事情,冷笑一番。 颜君璧微微一笑,俯身看着狼狈的苏梓烟,吐出一句:“苏梓烟,你这样子,可真是丑。如今,想必三殿下也不会再护着你了,你就自求多福!”说罢,便扬长追随苏翎辰而去。 杜若匆忙赶紧来时,便看到如死灰槁木般坐在冰凉地上的苏梓烟,她这一坐,便从白昼坐到黑夜,虽然只有一日,却仿佛过去了一年。 她想了很多事,从北燕到西晋,却都与苏翎辰有关。还记得上一次如此落寞惆怅,是在陌云山看到小荔的尸体之后,她大病了一场,醒来不久便被苏翎辰赎回木府里。 一眨眼过去两年了。 这两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自己与苏翎辰之间的情感早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比以前更在意她,更霸道的想要拥有她。而她呢?也早在这段旅程中越来越依靠他。 苏翎辰是她重生之后的一个意外。 苏梓烟透过窗枢,透过层层的帷幔,看到外面的漆黑一片的院落里亮着明晃晃的灯,在长廊最深的角落,似乎站着一个人,尽管他尽力想要隐藏自己,那头银白的长发却逃不过苏梓烟的眼睛。 不久,杜若匆忙赶来,手里拿着一罐药膏,说是森语派人私下里送来的,不能让三殿下知晓。 苏梓烟接过药膏,怔愣了片刻,嘴角笑意愈发苦涩。 第231回:共度良宵(一)(2更)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不经世事的小丫头了。 小药瓶在她的掌心里来回旋转着,渐渐温热。苏梓烟很清楚,这一定是苏翎辰安排送来的。如果没有他的命令,森语不会妄自行事。 “郡主,那清河郡主分明是陷害您的,为何您不辩驳呢?”杜若心有不满。 “你觉得我没有辩驳吗?”苏梓烟自嘲一笑,“有些人执意不信,无论如何也扭转改变不了他的心思。” “……可是,您毕竟也是撷芳阁的少阁主。虽然撷芳不过一介青楼,但放眼整个西晋,有谁敢对我们不尊呢?”杜若瘪嘴哽咽道,“郡主,不如请白曼阁主派人来将您接回去,或是闹到皇宫里去,陛下不会不为您做主的。” “呵,傻孩子,你想的太简单了。”苏梓烟摇摇头,“你先出去,这件事我自有考量。” 杜若自得出去,刚到门口,又被苏梓烟叫回来。 “对了,你去小厨房里讨一些酒来,若是外头人问起,就说我因为三殿下责罚而悲痛欲绝。” 杜若有些讶异,仍旧低头道:“喏。” 苏翎辰不就是想看她伤心的模样么?若她当真悲痛欲绝,他又当如何?高傲如厮的他,会拉下脸来道歉吗? 她突然很好奇。 杜若很快端了一壶酒,来到院落时,苏梓烟已经坐在廊下了,换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在风中恍若仙人。 “郡主……”杜若不忍打断她,只把酒壶放在一旁。 苏梓烟轻瞥一眼,“你是觉得我酒量小对吗?” “……啊不是的。” “那还不快点去多拿几坛来!” 杜若走时,还听到身后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原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苏梓烟,醒醒,他对你,是没有感情的。” 杜若回头,看到苏梓烟说罢,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她叹了口气,心道这郡主对三殿下还真是情深,她从未见过郡主如此伤心过。 杜若很快差遣了几个婢女端了几坛酒到院子里头。 “杜若,上酒!”这又是苏梓烟的声音,杜若急忙端了一坛好酒上来,苏梓烟打开封口,一饮而尽,那杜若看的心惊肉跳,不由得劝道:“郡主,您这是第九坛了,再喝对身子不好呀!” 苏梓烟脸上嘲讽一笑:“第九坛了啊,苏梓烟,你真没用,都九坛酒了,却还是在想他。”紧接着,又对杜若说道:“给我再来五坛!” 杜若虽然担心,却不敢违抗苏梓烟的要求,只好又上了五坛好酒上来。 几坛酒下去,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了,方才想起来好像是第一次喝这么醉。可苏翎辰还没出现。 夜,渐渐深了,苏梓烟出了院落,摇摇晃晃的走在石子路上,往苏翎辰的书房里去,她的潜意识便差使着他往那里走,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皎洁的月光撒下,落在苏梓烟身上,竟像是喝醉的仙女下凡。 她只有一个想法,便是立刻见到他。 苏翎辰从府邸的书房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苏梓烟摇摇晃晃走在院落里的画面,幸而从她的厢房到书房不远,颜君璧住在另一头惊扰不到,身旁又有婢女侍卫护着,才没有出事。 他在心里暗暗无奈,这丫头是喝了多少酒呀。 与此同时苏梓烟也看见了苏翎辰,不,确切的来讲是看见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十分像苏翎辰。 喝醉了的她明显大脑浑浊不够用,竟拔脚就往那人影跑去。当多年后苏梓烟再想起这事是时,不禁庆幸那就是苏翎辰,不然以她当时的那个脑子,就算不是苏翎辰,也会对别人做出那样的事。当然,这都是后话。 苏翎辰看着那迷迷糊糊向他跑来的小人,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涌出一种激动:她是来找他的吗? 这个想法立刻又被他否定了。不会的,她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他伤心成这样呢? 可眼下她喝了这么多酒,不正是为了白日的事情吗。苏翎辰心中泛起悔意。 如果不是怎么办?苏翎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她不是来找他的,那么,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抢过来。 不过,他这种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紧接着,那女子便跑了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苏翎辰,你终于来了。” “我……”苏翎辰将她扯了下来,又看到她面色潮红,仪态不整,便干咳几声,对身旁的侍卫奴婢道,“你们先下去。” 院落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苏翎辰皱眉,如果他不搀扶着,苏梓烟绝对会一头栽倒下去。 “我也不知道呢……一坛?两坛?三……”苏梓烟支支吾吾说道。 “哎,”苏翎辰叹了一声,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厢房内走去。 “苏翎辰你干嘛?!”苏梓烟叫了起来,“你快放开我” “不放。”苏翎辰冷冷道。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苏梓烟挣扎着,嘴里大声呼喊。苏翎辰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一皱眉,便堵上了她的唇。 苏翎辰的吻轻柔无比,只是轻轻触碰着,甚至让她嗅出了虔诚的味道。她原本被酒熏的神魂颠倒,如今竟有些清醒,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这种仿佛沉溺在连绵春色当中,苏梓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感觉,心中十分欣喜。老实说,苏翎辰如此英俊的脸庞也让她移不开目光。 这么想着,她心中的挣扎似乎少了,便缓缓闭上双眼,试图让自己去接受这一切。虽然在一刻钟前,他和她还只是普通的朋友,又或者他心中根本没有将她看做朋友。 可这一刻,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或许,她是真心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苏梓烟主动伸手去揽住他的后颈,将前胸与苏翎辰贴合在一起。后者感到胸前一阵柔软,身子明显颤动了一下,继而紧紧搂住苏梓烟的腰,原本温柔的吻也变得攻击性起来,唇齿交合间,水乳混杂声带着暧昧的气息在苏梓烟耳畔环绕,眼前的世间时而昏天暗地时而光怪陆离。 第232回:共度良宵(二)(3更) 苏梓烟从未经历过如此意乱情迷,双手死死揉进苏翎辰的头发里,急切的想要与他交融在一起,而他紧贴自己的下身也有了反应…… 模糊中,苏梓烟睁开双眼,正好对上他的眼眸。那双茶褐色的眼眸倒映着我绯红的脸,一瞬间,耳目清明。 “啪——”一个巴掌打在了苏翎辰的脸上,苏梓烟的掌心有些疼痛,片刻后,她喊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说罢,还用那双洁白如玉的手锤着苏翎辰。 当苏梓烟的粉拳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有些片刻的怔愣,随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对上她的眼眸。 “我怎么不可理喻了?” 苏梓烟一怔,气道:“白日里你冤枉我!现在、现在又轻薄我……这就是你作为一个皇子应该应该有的品行吗?!” “轻薄?”苏翎辰扬眉,“我记得你方才也很享受的样子……” “享、享受?”苏梓烟恼羞成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正要推开,又被苏翎辰揽进怀里。 “难道……”她听见苏翎辰在她头顶缓缓说道,“烟儿不喜欢我吗?” “喜、喜欢?”苏梓烟心中咯噔一下,只感到有一只手在她的腰间抚摸着,摸得她欲火焚烧。 鬼才喜欢你呢。苏梓烟正要嘴硬说道,耳畔却传来一声呢喃:“可是我喜欢你。” 什、什么?! 空气在升温,苏翎辰和苏梓烟渐渐失去了理智,苏翎辰一手褪去苏梓烟轻薄的纱衣,将她抱进了厢房内。 一夜暖香玉浓,自是无话。 …… 翌日清晨,苏梓烟醒来时就感觉浑身酸痛,一转头便看到了苏翎辰的那张俊脸,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回到她的脑海里,苏梓烟羞的满脸通红,要知道,一般这种事是发生在大婚之夜的,可是,昨晚…… 苏梓烟尖叫起来,这尖叫声吵醒了苏翎辰。 “烟儿?”这是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尚还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然,看到苏梓烟那张羞赧的脸,又看到床榻上凌乱不堪的春色,嗤笑了一声。 “昨晚……”苏梓烟欲言又止。 “昨晚,是啊,昨晚,”苏翎辰眼底带着些许玩味,“好像是你勾引的我。” 苏梓烟再次羞的满脸通红,“胡说,分明是你、分明是你!” 苏翎辰见她害羞了,便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把苏梓烟拥入怀,说道:“不管如何,我都会负责的。” 苏梓烟埋在他的怀里,沉默着。 “昨天颜君壁那事……对不起。” 苏梓烟愣住了,她听到了什么?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想法。过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这个腹黑冷面鬼是在给她道歉? 苏翎辰的解释还在继续:“当时,我只是吃醋了。因为我看到你三番五次不管不顾去地牢救那个男人,我实在气愤……如今想来,是我错了。对不起。” 苏梓烟再次震惊了,这个家伙再说什么?他吃醋了? 面对苏梓烟震惊的表情,苏翎辰很无奈,“认真听着。”他严肃的对苏梓烟说。 苏梓烟点点头,表示会认真听。 苏翎辰继续说道:“当时我正在气头上,就放任了颜君壁欺负你,没想到,你居然会去喝酒,还喝的那么多。” 苏梓烟对苏翎辰说的“欺负”非常满意。苏翎辰看出她心情不错,便连忙继续认错:“烟儿,你……会原谅我?” 苏梓烟已经精神错乱了,这个冷面鬼现在是在低声下气的卖萌撒娇?天,她看到了什么! 她的神情木讷了一会儿,接着便恢复正常,她对苏翎辰说道:“原谅你可以,但……” 苏梓烟特意把但这个字拉的特别长。 苏翎辰急忙说:“但什么?” 苏梓烟见达到了效果,便继续往下说:“但你不许犯第二次,不然我就永远不理你!” 如此小女儿的姿态,她是多久没有展示出来了? 苏翎辰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苏梓烟提出什么他做不到的事情,从而让她永远不原谅他,没想到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这确实让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苏翎辰满口答应:“一定做到。” 苏梓烟满意的点点头,她之所以提这么简单的要求只是因为她还爱苏翎辰,虽然这次她真的很伤心。但,世间万物皆为情所困,她也不能例外。 “只是昨晚的事……”苏梓烟又拉长了声调,“你打算怎么做?”苏梓烟抬高了下巴,故作严肃的说。 苏翎辰拉起苏梓烟的手,诚恳的说:“烟儿,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苏梓烟将手抽回:“你的父亲曾经允诺要给我名分,让我入你府中,我却拒绝了,你可知为何?” “……那时我以为你对我无意。”苏翎辰神色有些黯淡。 “不愿做侧妃。”苏梓烟一字一句的说道。 “恩。” 别说苏梓烟开口了,就算是她没开口,他也会向父皇求娶苏梓烟的,比较这是他喜欢的女子,他愿意为她做一切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在所不辞。 两人更衣完毕之后,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走出了厢房门,惊到了外面一众婢女侍卫们,众人纷纷议论。不过,二人似乎根本没有理会其他人的议论,径直走向另一个院落。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三皇子府邸。 颜君壁身份本就高贵,庄国公的独外孙女。从小她喜欢的东西,只要是她想触碰的,一定会想办法得到。哪怕使用卑劣的手段,她的外祖父也疼她,什么事情都顺着她,她做错事时,外祖父也不会责备,久而久之成了如此骄纵蛮横的性格。 当然,在之前她谨遵颜家祖训,不肯将自己衿傲的心性展现出来。接连几番大起大落的波折后,终于变成了如今罗刹女的模样。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端庄贤淑的庄国公小姐了。 一个如此的人,如果喜欢上一件东西的话,就会每时每刻想得到。况且她又是那么贪恋着苏翎辰,每天恨不得马上就要见到他。如果见不到他的话,她的心就会想刀割一般的难受。 第233回:共度良宵(三) 算起来,自从巫蛊人偶事件过去后,自己已经与苏翎辰三日未见,他的模样依然清晰的刻在自己的脑海中,他想起了他的一颦一笑,想起了他那英俊帅气的俊脸,心里不由得更为激动了。 上回成功陷害苏梓烟后,她颇为得意,自以为对方已经不足为惧,便放下了刁难的心思,开始筹谋着如何让苏翎辰娶了自己。没想到,苏翎辰几日不接见她,这很是让她着急。 颜君壁实在憋不住自己的性格,自己心里面还是忍不住想他。叫了身边的丫鬟,准备了一些礼物,前去看望。 此时正是春季,春风和煦,杨柳飞飘,四季如春,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任何出行游玩的人,心情都看着格外的舒爽,当然颜君壁也不例外。 她现在心里正在小鹿乱撞,万分激动。心里想着能够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就非常的雀跃,步伐也快了不少,平日里端庄的样子也没有了,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果真有很多地方改变。 颜君壁走着走着,就到了苏翎辰家的大门前。 苏氏毕竟是西晋国的皇族,掌握着权利和富贵,整座庭院都显得非常的雍容富贵。有一种叫人肃然起敬的感觉,不过庭院里的设计确实十分的朴素幽静。 门口的婢女将她们带到屋内,颜君壁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喜欢的人,心情更加的美好,她恨不得马上就看到他。 她也同样这么认为,苏翎辰前几日就是在有意生自己的气,来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毕竟那日巫蛊事件,他义无反顾的相信自己惩罚苏梓烟,不就很明显的代表了他的心思吗? 她甚至还坚定的认为苏翎辰喜欢自己。有句古话不是打,是亲骂是爱。正言如此。想着想着,颜君壁脸上便露出了甜蜜幸福的微笑,像一个可爱的小女人受到了调戏。 正当她走向苏翎辰的门口时,突然听到两位婢女正在小心翼翼地谈论。 一名十分瘦弱,柳腰长腿的丫鬟近期的对旁边的人说:“昨天晚上,我值夜,你猜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就别卖关子了,知道我想听,还吊着人家的胃口。”旁边的一位睁大眼睛,十分感兴趣地说道。 “就是昨天晚上我值班的时候,正好碰见三殿下和撷芳郡主在院子里头呢。” 说到这里,这个丫鬟用自己的袖子,捂住自己的小脸,忍不住偷笑,接着又说:“两个人本来是在争吵,但吵着吵着,三殿下就狠狠地抱住了郡主,还把郡主逼到那墙角头……啧啧啧,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景是多么的暧昧,我的小心脏啊!没想到我们的主子静好这一口,强拉硬拽呀,哎呀呀,多么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这么那我一定幸福死了!” 说到这里,那位宫女激动地跳起来,脚手臂也摆着十分激动。明显一副花痴的模样。 “真的吗?”另一个丫鬟很不相信,“咱们也侍奉殿下多年了,未曾见他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思。你看那清河郡主不也是一厢情愿吗?怎么会……” “你懂什么呀!清河郡主不过就是仗着身份高贵罢了,你瞧她那张脸,未必比你我二人要周正。可撷芳郡主就不一样了,那可是西晋一等一的美人啊!男人谁不爱皮相?” “可我总觉得三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切,你难道没有发现他们二人早已熟识?而且撷芳郡主向来对殿下是指名道姓的,放眼整个京城,就连与三殿下最最交好的颜公子也不敢这么做。三殿下还强行把她关在府宅里头,又为了她得罪其他家族……男人的心呐,昭然若揭!”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 “哎呀,他们昨天都同床共枕了!我亲眼看到三殿下抱着郡主进屋的,不久就熄了灯,里头的声响可厉害了,我都听得面红耳赤的。” “哎呀呀你好不害臊!不过这样一来,撷芳郡主怕是真的会嫁给殿下了?可她之前还拒绝了皇帝陛下的赐婚。” “你懂什么啊,她也是女人,怎么会甘心做个侧妃呢?我猜,她一定会成为正妃的!” “那清河郡主怎么办?” “清河郡主和三殿下之间不过是谣言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也是……” 只是这一幕非常的不巧,正好被走过来的颜君壁听到,颜君壁的性格就是非常的暴躁,她的眼里容不下沙子,自己心爱的男子,竟然拥抱别人入睡!她的心里面狠狠的揪着,当下便觉得苏梓烟非常的恶心,白莲花的样子,故意勾引苏翎辰。她才应该是苏翎辰的妻子,苏翎辰应该爱她! 颜君璧眼睛直瞪着这两个丫鬟,速度飞快的冲了上去,一把薅住的那位身材瘦弱,腿又十分修长的丫鬟,狂甩了她一个大巴掌。那个丫鬟被打翻在地,口吐鲜血,惨不忍睹。颜君璧又冲上去甩了数十个巴掌,直到气血攻心,眼里发黑,才停下来。 旁边的丫鬟被这眼前的一幕显然吓了一跳,慌忙跪地求饶,躺在地上的丫鬟已经不省人事。颜君璧双手沾满鲜血,还不罢休,又抬脚去踩踏那个丫鬟,每一脚都直中命门,那个丫鬟很快就被活生生踩死了。 另一个丫鬟早已吓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在那里,微微诺诺的不说话。 颜君壁力气非常的大,一把抓住了她:“你刚才在说一遍,他们两个都干了什么?” “奴婢错了,奴婢也是听这位死去的姐姐说的,奴婢刚才可是什么恶意没说啊,什么都没看见,求你马上饶了我!”连忙下跪,身体不住的哆嗦。 这位婢女早有耳闻,颜君壁大病一场后行事乖张,飞扬跋扈,不讲道理,又有个恶毒心肠。如果谁要惹了她后果一定不好,还记得当时,苏梓烟在庭院里被鞭笞一事,就是出于她的手。没想到今天自己说话被她逮着个小辫子,况且她还知道,颜君壁喜欢自家的主子,这是自己的脑袋,准不保了。 第234回:血溅府邸(一) “我在说最后一遍,他俩都干了什么?我不管是不是你亲眼看到的,总之你把你听到的说出来!否则,这个地上死烂的贱婢就是你的下场!” 丫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颜君壁听到自己心爱的苏翎辰跟苏梓烟同床时,更加的生气,整个人完全失控了。她无法接受,她最喜欢的东西绝对不能叫别人抢走,况且她的观念里,自己才是苏翎辰真正的妻子,绝对不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她的眼睛里熊熊怒火正在燃烧着,双手恶狠狠的攥着拳头,身体不住的颤抖。 无法接受事实的她,看到正在向她低头下跪,唯唯诺诺的丫鬟把自己不爽的心情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宫女的身上。 又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她的糟蹋下香消玉殒。 当她看着自己满手满身的鲜血,和身旁自己的丫鬟惊慌失措的模样,方才惊醒。又看到身旁水塘里自己狰狞的面容,尖叫起来。 “啊——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她掐住自家丫鬟的脖子,逼问道:“快说,这些人怎么死了?快说啊!” 那丫鬟是自小陪着颜君璧长大的,尚且未曾见过自家主子如此模样,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支支吾吾点头,“你、是你……” 颜君璧只觉得天地失色,她跌坐在地上,地上两个丫鬟血肉模糊的脸颊触目惊心,两双眼睛瞪大的看着她,死不瞑目。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是清河郡主,我是庄国公的孙女,我是最端庄最知礼数的人,我不会杀人!你们都走开!” 她大喊了一声,扭头跑出府邸外,丫鬟们连忙追了上去,只留下院落里一片狼藉。 一日之内,颜君璧亲手葬送了两条人命。这件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三皇子府,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在众人眼中,她已然成为了鬼魅一般的存在。 有人说她是失了三皇子的宠爱故而发疯,也有的说她那端庄矜持的外表下一直藏着祸心。 苏翎辰自然也知道了此事,不过他没有理会那些谣言。纸是包不住火的,颜君璧自作孽不可活。 事情很快传出了三皇子府邸,震惊姑苏城。虽然庄国公府极力压制谣言,却仍然止不住它泛滥传播。不过,因为三皇子一直没出来作证实锤,大家也就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随便说说,至少事情还没闹大,然而颜君璧的名声终究是不保了。 而另一边,凉成笙现在还在冷阴阴的地窖里,这地窖十分的潮湿。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关到什么时候,有心无力的在那里坐等。 他已经用尽无数的办法,却仍然逃不出三皇子府邸的地牢。事实上以他的身份,这么些年被关押过不少次,没有一次能困住他。但苏翎辰委实厉害,他的确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甚至在他的家族意料之外。世人只知道三皇子神秘莫测不与人来往,却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实力。 这一次为了苏梓烟,总算是暴露了。那通身湛蓝色的剑气和纷飞的白发,至今都是凉成笙的梦魇。 他往外看去,正是中午,普阳高照。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最安全的时刻。 这时,苏梓烟再次潜入地牢,打算救出凉成笙。这次她做好了准备,看准了苏翎辰在书房办事,况且也听说了颜君璧杀人的事情,想来他有很多事情邀处理,基本上顾及不了地牢这里。 凉成笙看到苏梓烟,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正当她打开了地牢里的门,赶紧松绑了被困的凉成笙,不料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两个人却被一同锁进了地窖里。这才发现自己的行踪,再次被暴露。 苏翎辰慢悠悠地走到了牢房中,双手鼓掌,他的眼睛阴郁邪恶,十分可怖,冰冷的气息笼罩在地牢里,他慢悠悠的说道:“好一个情深,才这么几天,就又忍不住见面了?” 苏梓烟被他这么一说,恼羞成怒,也不服输的说:“我今天来这里,就是要救出凉成笙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一定要救出他!我也懒得再和你多说什么,不讲道理。” 苏翎辰听后十分的生气,一把抓住苏梓烟,把她带了出去。两个人在外面也是互相的争吵,谁也不让对方。 苏梓烟一而再三的强调,苏翎辰的不对,成笙出于好心救自己,自己应该感谢他。 苏翎辰坚决认为两个人有一腿,他们两个就是去偷偷幽会。刚才苏梓烟还叫他哥哥,两个人的关系怎么能这么简单?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他一向都不讲道理,对自己喜欢的女子也是,谁叫她不向着自己胳膊肘往外撇呢! “所以,你是决定了不放凉成笙?!”苏梓烟怒上眉梢。 “不放。”苏翎辰亦很坚定,“来人,将郡主带回房内,不能踏出院落半步!” “你——” 苏梓烟就这么被苏翎辰软禁了!气的苏梓烟的头直冒青烟,直骂苏翎辰蛮不讲理,可又毫无办法。她也不想跟苏翎辰闹得太僵,可一直关押凉成笙算什么事? “郡主,眼下该怎么办呢?”杜若也很着急,“三殿下执意不肯放了凉公子,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让我想想……不能请撷芳阁,亦不能惊动皇上……”苏梓烟一筹莫展。 杜若却有了自己的小算盘。 不久,安国公府便收到了密信,安绛得知苏梓烟如今正在囚禁在苏翎辰的家中,信里面还写着,苏翎辰对苏梓烟态度十分恶劣,苏梓烟人身安十分危险。 当然事实并非这样,苏梓烟甚至喜欢上了苏翎辰,她喜欢苏翎辰的蛮横霸道,毫不讲理。这种感觉叫她无法拒绝,她喜欢被他抢拉在怀中的感觉。这也许就是遇到了真爱了。 只不过,杜若肆意夸大其词,为的就是让安绛赶来救人。 安绛看到这封信时,知道苏梓烟处境危险,甚至还可能被苏翎辰玷污,心情大不悦,当即又忘了之前受的侮辱,决定前去救她。他必须动作要快些,不然失了好时机,后果将不堪重负。他真的不想看到苏梓烟受到什么伤害。 苏翎辰,你若敢伤害苏梓烟一分半毛,我定叫你白般偿还! 第235回:血溅府邸(二) 准备好了自己的东西,安绛打算深夜去救出苏梓烟。三皇子府因为是西晋皇室的缘故,地位显赫,门口夜晚里专门有十分精英的士兵把守,以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一次,安绛早就了解了三皇子府邸的情况,自然打算另辟蹊径,翻墙而入,只是这墙十分的高大,一般的练武之人都很难跨越。这不禁又起了一个难题。 安绛查看了一下旁边的地势,发现旁边有一棵古树,这树的枝干十分的粗壮,整个人站上去,完全不成问题。况且这树生的隐蔽,一般人不会察觉。 安绛就凭借这个树顺利的进入了府内,提前打听了苏梓烟的闺房,苏梓烟由于这两日被囚禁,早已经呆的不耐烦了。此时她正在趴在自己的桌子旁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安绛偷偷的潜入她的房间,她的侧颜十分的美丽,眼眸温柔似水,十分慵懒的坐着。好一个如水的美人。 安绛心里面不由的动了一下。 前去就要拉住苏梓烟代她离去。苏梓烟死活不肯走,安绛以为她有什么苦衷,对她说:“我知道你凡事都憋在心里,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就会带你离开,你也不要再顾忌什么,你跟我说,我都会帮你办成。” 苏梓烟万万没想到安绛居然会来,“你怎么来了?上次……”上次被撵的还不够吗? “不是你写信让我来救你的?”安绛急着拉扯她,“我知道苏翎辰欺负你,这便来带你出去。” 苏梓烟看了杜若一眼,见她眼神闪烁,便知道事情的原委了,“那封信必定是这奴婢擅做主乱写的,你快回去!” “这……”安绛看了看杜若,又道,“可是奴婢如何会随便框我来呢?必定是确有此事,你又不肯说。” 苏梓烟只好把事情告诉了他:“谢谢你偷偷的潜入府中来救我,只是我真的不想离去,我也没有什么难言之隐,谢谢你的关心。” 安绛看着她,片刻才道:“你、你是喜欢上了苏翎辰了?” “……安绛,我会成为西晋国的三皇子妃。”苏梓烟认真的说道。 “不,这不可能!”安绛着急了,“苏翎辰的正妃难道不该是颜君璧?为何会是你?这、这不可能!难道你愿意委身成侧妃?可你明明已经退了陛下的赐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君璧的事情不过是谣传而已。难道你没听说吗?前几日她刚杀了府邸内的两名婢女,虽然苏翎辰没有将实锤公布出去,但有了这样的谣传,她的名声彻底坏了,况且苏翎辰并不喜欢她,她不可能成为三皇子妃,那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罢了。” “可是,我记得撷芳阁那群人说,你不愿意待在宅院里生活,你更向往自由的天地……这些都是浑说的么?” 苏梓烟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着安绛忧郁的脸有些心疼:“三皇子府邸把守这么严,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安绛心里还是不死心,他觉得苏梓烟还是骗自己,她不会再这么短的时间就喜欢上了别人,他相信苏梓烟不是这么浅薄之人,想用自己的方式来打动她,带她离开。 安绛把苏梓烟招呼到了自己的身旁,俯下身子低着头对她说:“只要我想见,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苏梓烟望着安绛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 安绛继续苦口婆心的说:“我相信你不会再这么短的时间就会喜欢上别人的,对?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我知道凉家那小子困在这里,你又想救他可苏翎辰不放?对不对?你现在的处境不好,我才赶快起来去接你,我知道你可能是放不下他,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放心,这些我都会解决的。” 苏梓烟和安绛两人的距离依然靠的很近,苏梓烟心里面实在不能接受。她不想别的男子靠近自己,如今看着靠自己很近的安绛,心里便莫名的难受。她现在很想苏翎,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希望那个此时在她身旁的是苏翎辰。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日,她和苏翎辰大吵了以后,苏翎辰对她的态度便没有以前那么好了。或许,这一切都是她太过任性妄为的缘故。 毕竟,苏翎辰一直视凉成笙为眼中钉,可自己却仍然不顾一切要救他,这等于是在触碰苏翎辰的底线。 在囚禁这段时间,苏翎辰见过苏梓烟一次,只是她摆着一张臭脸——这自然是由于他的命令不敢改变,自己还要在家中憋上一段时间,而凉成笙也不能被释放。不仅如此,苏梓烟还跟苏翎辰发了脾气,对他冷眼相待。 苏翎辰也是很是生气,他堂堂一个三皇子,从来都没有人敢忤逆他的命令,他放下面子来找她,她却从不给他下一个台阶,还摆出那样一副脸子。 莫非她是真的喜欢凉成笙?因为自己暂时关押他,还在一直生自己的闷气。这一直是苏翎辰心中的梗。 这个女人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当初还要跟她一起行房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可以这样,她就这么的随便吗? 想到此处,苏翎辰便不愿多说,气急败坏的离开了。 苏梓烟不禁又回想起了两人当日的画面,心里莫名有些后悔,自己明明想着他,却还是处处针对他,叫他生气。明明她知道他找自己,自己的心里是很开心的,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却要摆着一副臭脸。如今她竟然和别人靠的那么近,她心里面想的却全是他。 或许,他们真的应该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这样才能化干戈为玉帛。 想到此处,苏梓烟毫不犹豫的推开了安绛,十分坚定,斩钉截铁的对他说:“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我与三皇子在两年前便已经相识,我想是这么些日子以来的相处让我对他产生了感觉。我也的确说过不想居住于宅院的话,但我是真心对他,这些都可以放后慢慢考虑。安绛,今天真的谢谢你能够不顾生命危险前来救我,只是我真的不想离开,我和他的确有矛盾,但这是我的私事,我希望你能理解。” 第236回:血溅府邸(三) 苏翎辰这三个字说了非常的动听,就像是全世界最美妙的声音。这是苏梓烟十分用心的说的。 安绛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还要强行带她走,答应她自己会好好的对她。有些莫名的可笑,不过当他听到,他亲口对自己说,她已经有心爱的男子时,心里面虽然有些不愿意,但也并非不能接受。他自己从小便胸怀宽广,深知不是自己的东西,强求不来。所以他便不再打算强求。 安绛想着,只要眼前的这个女子能够心里面开开心心,那么他自己也开心。即使她不喜欢自己,心情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失落,可这有什么呢? 一生那么长,一定要为心动的人做一些事情,那么才不枉此生。他也心甘情愿。 苏梓烟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叫周围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安绛释然了,他伸开手,摸了摸苏梓烟的头发,笑着说:“傻丫头,既然如此,如今你不想离开,我也强求不来了。以后常出去来找我玩,已经很晚了,继续待下去也很危险,我先走了。” 安绛匆匆离去,似乎想要掩盖自己的神色。和安绛道别后,苏梓烟瘫坐在的床上,刚才的一切,真是十分的惊险,如果被苏翎辰发现,那么后果该不堪设想啊! 翌日,清晨的薄雾方歇,她起了个早,推开仅隔着一扇的厢房门,来到苏翎辰的厢房内。 “你……”苏翎辰欲言又止。 “我觉得有些事情我们之间必须说明白。”苏梓烟道。 “……你说。”苏翎辰已经猜到了,“是和地牢里的那个人有关。” “恩,”苏梓烟点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也希望三皇子殿下你能够清醒以及理智一点。为了我,你已经得罪了不少家族,这并不值得。” “我不在乎这些。”苏翎辰嗤之以鼻。 “我当然知道,但这样对我不利。或者说,对我们不利。”苏梓烟道,“皇上只会觉得你为了一个女人丧失了理智,做事情不顾及后果,他本来就觉得我只能当个侧妃而已,如今更是不可能让我入你府中。” 这次,苏翎辰没有开口。因为他觉得苏梓烟说的对。 “我希望我们能携手共进,就像在北燕时一样。而不是你成为我的负担,我成为你的阻碍。” 许久,苏翎辰方才道:“我不想称王。” 如宁静的湖水被石子击打一般,掀起圈圈涟漪。 当朝最受宠的三皇子,当朝血脉最纯正的三皇子,当朝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三皇子,居然说他不想称王? 所以,这才是他不畏惧四大家族的原因?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拉拢他们。 “那你想干什么?做一个两袖清风的王爷,逍遥自在过一生?”苏梓烟问。 “未尝不可。”苏翎辰挑眉。 “……我不知道你们西晋的局势到底如何,但成王败寇,如果你将皇位拱手让给了你那个大哥,他未必会善待你。” “这个你放心,我们西晋不像北 第94章:旧光(三) (16) 燕那般,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苏翎辰淡然一笑,“虽然我们从小到大都在相互攀比,但这不过是在枯燥无味的皇宫中寻一点儿乐趣罢了。” “……” “再者,我的父亲,当下西晋国的君主,同样没有将皇位交托给我的意思。” “怎么会?如果他不想你当皇帝,又为什么要单独派你去四海历练?”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得以在北燕相遇。 “你认为监国和历练,哪个比较像未来皇帝该做的事情?”苏翎辰反问。 苏梓烟这才想到,当苏翎辰在外历练的时候,他的大哥苏翎钺在京城可是做着监国辅政的大事啊! “历练,不过是支开我好顺利成章给大哥机会的办法而已。他是我的父皇,他怎么想的我自然最清楚,大哥也清楚。因此他虽然喜欢跟我比高低,却从来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可我听说朝中局势分为两派,一派是庄国公和英国公,他们是站在你这里的,另一派是站在大皇子那里的,我以为……” “这些,将来你那位好干娘会告诉你的。”苏翎辰笑道。 “好,就算你不需要笼络他们,但是人在江湖走,能少得罪人就少得罪人?再说了,几个国公爷也要点颜面是不是?而且本来也是你的做的不对,我认为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未必会轻饶你。”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让我放了地牢那小子?”苏翎辰蹙眉。 “我也很认真的跟你允诺,这一世,我只会许身于你。” “……你可知道他的身世?他接近你的目的?” “他不过是在北燕与我萍水相逢,能有什么目的?” “他是沐国公的义子,在血缘上算是凉氏宗族里的人。他同时也是沐国公府上最器重的刺客、杀手,掌控着江湖一大门派,手底下全是知名的探子。” 什么?!苏梓烟大惊,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京城当中有哪几个贵族人家姓凉?不就是沐国公府才姓凉吗? 原来,凉成笙的身份居然……亏她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百姓呢! “你刚刚说他潜伏在我身边的目的?” “虽然我和苏翎钺并没有皇位相争,但几个国公府并不这么认为。你想,如今颜氏把控军权,张氏把控刑法大权,凉氏把控朝政,安氏把控后宫,虽说是四权分立,可谁不想在多分一杯羹?父皇一直很注重权衡之术,不会轻易打破平衡,但新帝登基之后,朝局自然会有所偏斜。譬如,若大哥登基,虽说亦不会亏待颜张两家,但肯定会偏向于凉安两家。因此,国公府之间仍然存在着明争暗斗。除此之外,张家和安家擅中庸之道,与另外两家又各有嫌隙。 “试问,一个凉家的贵公子扮作一个侍卫藏在花楼内,不肯暴露身份,究竟有何目的?” 第237回:油尽灯枯(一) 斜阳落下光影斑驳,庭院中淅淅沥沥的水声搅散原本的静谧。 凉成笙是沐国公的养子。这是苏梓烟万万没有想到的。如此一来,他所有的行为、动机包括他的立场,都变得晦暗莫名。 她眼角余晖所达之处,屋檐下一株香樟树飘下枯黄的叶子,兜兜转转,落地尘埃。 正沉默时,外头人影晃动,苏翎辰略微颔首,一个脚步轻盈的婢子徐徐而入。 “殿下,皇宫来了谕旨,陛下请您入宫一趟。” 屋内两人相视一言,无言。 他轻捻广袖,扶额,“怎么说?” 那婢子道:“来传口谕的公公说,陛下很生气。” 苏梓烟心下一沉。 婢子又道;“公公还说,庄国公府小姐今晨入了宫觐见陛下。” 这位公公竟只称呼颜君璧为庄国公府小姐,看样子,上回三皇子府杀人案终究出传扬出去,为了平民心,她的郡主之位很快就要被罢黜了。 没想到她临死还要倒打一耙,拉三皇子府下水! “请那位公公进来喝茶。”苏翎辰吩咐道。 婢子恭敬的去回了话,很快,带着一个须眉凤眼的太监来到院子外。太监又把晋元帝的口谕重新复述了一遍,苏翎辰全程没有好脸色,只黑着脸看着远方的虚无。 “劳烦公公走一趟,我换身衣裳便入宫。” “三殿下尽快,”太监面露不安,“这次陛下是真的龙颜大怒了。” 苏翎辰扬眉,嘲讽道:“父皇还真是老糊涂了,一个杀人凶手说的话也可信?只是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她杀了我府里的两个婢女,我尚且还未找庄国公府讨说法,她倒抢先参了我一本,可笑!” 太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颜君璧,尴尬的笑道:“三殿下说的是,说的是……只是,这颜家小姐的确该罚,但正所谓事情一桩桩,一码归一码。颜家小姐在陛下面前进谗言,侮辱了您与撷芳郡主的清白,又言你私自关押沐国公的小公子,今晨沐国公亦在,更证实了此事,再者,那安国公世子又来闹事……一件件事情叠加起来,这才导致龙颜大怒啊。” 苏梓烟看向苏翎辰,心里暗道不妙。苏翎辰只回头捏了捏她的手,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家伙居然还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真是叫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陪你入宫。”苏梓烟坚定的说,“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别闹了,父皇只召见了我一个人。你好好在府邸里等着。”苏翎辰往外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将一串钥匙放在苏梓烟的掌心。 “这是水牢的钥匙,你收拾一下行囊就回撷芳阁。” “我不走!”苏梓烟将钥匙往他怀里狠狠一丢,撇过头去。 “……你这丫头,”苏翎辰颇为无奈,“平时不是一直想着要出去吗?怎么现在又不走了?” “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苏梓烟将钥匙交给杜若,吩咐她带着凉成笙先行离开。 “随你。”苏翎辰实在没办法,只得道。 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苏梓烟坐在廊下吹着冷风,浑身直发抖。杜若怎么劝她也不听,只得从屋里拿出一件斗篷为她披上。 庭院黑漆漆的,倏而有灯火亮起,一个婢女匆忙跑来,道:“郡主,陛下宣您入宫觐见!” “什、什么?!” 苏梓烟登时站了起来,差点摔倒在地,“苏翎辰呢?他、他怎么样了?” 婢女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没事没事,陛下不过是生了会儿气,骂他不识好歹罢了。好在沐国公和安国公都在为三殿下求情,陛下也就顺水推舟发了三殿下三个月的俸禄,便再没了。还顺带惩治了清河郡主,噢不,颜小姐,她现在已经不是郡主了,而且被罚五年尼姑庵带发修行。” 五年尼姑庵?苏梓烟暗喜,这下子有颜君璧好受的了!只是,皇上毕竟看在庄国公的面子上没有真的处死她,还真是可惜啊!不过她相信天道好轮回,总有一天,会恶有恶报的! “可是,这不已经没事了嘛?陛下又叫我去做什么呢?” 婢子大笑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陛下是打算为您和三殿下指婚呢?” 虽然不是第一次指婚了,苏梓烟还是很惊讶,“怎么突然……” “据宫里的人说,颜小姐将您与三殿下的事情说给了皇上,本以为皇上会判你们苟且,于理不合,谁知皇上气归气,还是决定为您和三殿下指婚。” “可是,这指婚指的是……” “是正妃啦!”婢子似乎猜到了苏梓烟心中所想。 正、正妃?!苏梓烟一激动,差点又站不稳了,还好杜若扶着她,两人皆是狂喜不已。 “皇宫的聘礼不日便会送到撷芳阁去,宫内也已经派了女官去传信,奉常太祝定会亲临撷芳阁。郡主只需今日先往宫中领旨,之后的事情就交由那些人去办!” 苏梓烟浑浑噩噩的进了宫领了圣旨,又被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抬回了撷芳阁去,途中也不记得是否见着了未来的夫婿,想来是未曾见着,毕竟古有三媒六聘之说,更何况是堂堂三皇子,接下来应该在婚前也没法再见了。 等她回到撷芳阁时,檀罗、安璇等人迎了上来,众人喜极而泣团聚一堂,拉着她述说这些日子来经历的事情,撷芳阁在经历了大半年的孤寂之后,终于再度热闹起来。 然而苏梓烟还没歇息,来来往往奉常府的人络绎不绝,当然也有京中前来庆祝的人。这一切都是由苏梓烟自己张罗,始终不见白曼,问人只言白阁主闭关好几个月了,似乎在调制什么香料,想来年下便会出关,到时候出来说不定正好能碰上苏梓烟出嫁。 这番话却只能骗得了外人,骗不了苏梓烟。她很快就发现,白曼根本不是闭关,而是病倒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梓烟愕然,她从白曼的厢房里出来,身上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浓浓药味。 第238回:油尽灯枯(二) 檀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春天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春天?”苏梓烟算算日子,她在这年的春天去了一趟春游,因着颜君璧落了水,大病一场,醒来便在三皇子府里困着,一直没出来过,这一出来订了亲,都已经秋天了。 “你们怎么也没派人通知我?”苏梓烟责怪道。如果知道干娘病了,她是拼死拼活也会逃出苏翎辰的桎梏的。 “这是阁主的吩咐。除了郡主你,还有安璇几个知心得意的,旁人都不知道阁主病了,还只当是她在闭关呢。”檀罗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梓烟不解,“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上报朝廷,或者请安国公府来帮忙吗?咱们撷芳阁里本来就只有森语一个医术好的,偏偏因着我,被苏翎辰叫到府里关着,那这里岂不是没人可用了?这些日子,干娘是谁看的病,吃谁开的药?” 苏梓烟想到这里,心里便揪痛不已。如果她早点知道此事就好了。 “这也是阁主的吩咐,”檀罗却道,“我们都知道郡主您被三皇子带走了,却不敢派人去接,白阁主始终未下令,我们也不好拿事。再者,沐国公家的公子、安小公子都去闹过了,也没用,更没人肯把事情告诉皇上,这年秋天若不是颜小姐闹了一出,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干娘知道苏翎辰桎梏我,却没有出手相救?她到底……”苏梓烟有些摸不清白曼的思想了。 “或许是她无心管这些,她病的越来越厉害了,如今时常昏迷,也起不来床。我们请来的是江湖上最好的大夫,也是森语的师父,他却说,阁主已经油尽灯枯了。” “你说什么?!”苏梓烟不信,“好好的如何会得病?得的是什么病?” “奴婢也不知,大夫说这病来的蹊跷,刚开始只会让人觉得疲倦不堪,或是时常困乏,便不会让人放在心上,等它来时便如山倒一般,一下子把人压垮。大夫说,或许是阁主常年奔波,体力不支所导致……” “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嘛?!” “大夫正在尽全力抢救,或许还有转机呢。” “一定要救!一定要拼尽全力治好干娘的病!不惜一切代价!”苏梓烟大声道。 苏梓烟心中还是比较惋惜的,她是多么希望白曼能亲自操持自己的婚事啊。故而便和奉常府的人说,想看看婚事能否延迟。又是一番兜兜转转上报,陛下终于首肯先定亲,正事婚姻等白曼出关后再议论。 撷芳阁这才消停下来,门客渐渐稀少,但还是有不想趁机会傍大腿的人,苏梓烟只得一一应对,等这阵子忙完应酬,又恰好到了秋末冬初的时候,开始忙着年节了。 在忙里忙外的同时,安绾和张莺来过几次帮衬着。两人之前都看不惯颜君璧,如今她自食恶果,自然是大快人心。 而凉成笙自从那日地牢相见后,她便再也没见到了。苏梓烟想着,他应该是回了沐国公府。可是也不来瞧瞧自己,真是没良心。 或许,是他有别的任务?苏梓烟想到他的多重身份,顿时蹙眉。 暮冬将至,白曼的病始终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檀罗每日服侍她起居用药,她昏迷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终于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这日,森语的师父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大概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抱歉。苏梓烟抱着那封书信整整哭了一天,到晚间时,却听檀罗前来,说白曼醒了。 上一次白曼醒来是在三天前了。苏梓烟连忙赶到厢房,却见白曼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躺在床榻上,好像被布料抱着的木头一样,浑身干涸布满褶皱,哪有一点以前丰腴的模样。 苏梓烟忍着泪水跪在床榻便,白曼眼神示意其他人离开,只留下苏梓烟一人。 “烟儿,你过来,”她伸出如老树根一样可怕的手,朝苏梓烟摇了摇,“过来,靠着。” 她的声音沙哑无比,头发花白稀疏掉尽,看起来就像一具老干尸。 “干娘……”苏梓烟呜咽道,“究竟是为什么啊!为什么突然、突然就……”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曼,是在新郑的棠梨客栈里,那时的白曼风华绝代,让人只看一眼便离不开眼睛。 “人各有命数,这便是我的命,无法逃脱。”白曼扯着嘴角努力微笑,脸上的皮肤却立马干裂开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烟儿,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的清清楚楚,一个字也不能忘记。” 苏梓烟狠狠的点点头。 “你可知道撷芳阁的来历?” 苏梓烟抽泣道:“听檀罗说过,安国公的母亲曾是您的老师,她便是撷芳阁的创始人。” 白曼眨眨眼睛,算是在点头了,“撷芳阁最初不过是个普通的青楼,安国公的母亲安钿钗只是创始人之一,另外两个是她在江湖漂泊中结拜的姊妹,安锦钏和安锱铢,人们称她们为姑苏三金。” 这是苏梓烟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姐妹的原名。能有着姑苏三金的名号,想必当初也是风华绝代的人物。但如今只剩下安国公的母亲还存活于世,看来无论是什么人都拼不过时间。 “她们三人之所以名扬西晋,不仅仅是因为长相貌美、琴棋书画歌舞皆通,还因为她们都十分擅长调香之术。当初,西晋国刚刚接触这种番邦传来的香料,正在挖掘考察的时候,三个姐妹便已经抵达大师的境界,还收了不少门客,培养了大批调香师。现下京城内享誉内外的调香师,有很大一部分人曾经都是她们的徒弟。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三人并非西晋国人,而是沉香国人。” ?!苏梓烟愕然,这么说来,安国公、庄国公、沐国公府皆有沉香国的血统? 第239回:油尽灯枯(三) “事实上,她们将沉香国的血统带来之后,京城内的才子佳人们都对这种样貌趋之若鹜。安国公府世代出美人,可你瞧她们与你的容貌,也有些不同。” 的确,西晋人多轻柔清冷,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而沉香国人更多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媚惑妖娆,北燕人则多英姿飒爽。 苏梓烟想起白曼之前的容貌,倒更与沉香国人的气质相符,不由一惊,“干娘,此前听三皇子说,您是北燕遗孤?可按您刚才所说难道……” 她感觉到白曼苦笑了一下,“我说自己是北燕遗孤,不过是因为我记事起便在北燕漂泊,但后来我渐渐也觉得,或许我身上流着沉香国的血也说不定。” 苏梓烟默然:她们都是孤儿,都只能凭借样貌来推断自己的身世。 “所以,您才会去沉香国拜师学艺?” “是的,能在茫茫大漠孤烟中找到沉香国,或许正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在那里,我拜在了当时最有名的虞湘大香师的门下,同时有了两个师姐妹,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一个是西晋国的长公主,另一个是西晋国郡主。”似乎怕苏梓烟没明白,她又解释道,“三殿下的母亲,也就是先皇后,她幼时曾被封为郡主。” “这个我知道,你们三人同为虞湘大香师的弟子,大香师死在北燕隐山上的密道里,为你们三人留下了宝贵的典籍《国色》《天香》。” 自从苏梓烟来了后,她和白曼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这两部典籍,如今已经颇有所成。 “有了这两本财富,算是将沉香国的宝贵文化继承下来了。”白曼笑着,语气中十分兴奋。 “您刚才说到三位前辈是从沉香国来的?那您是否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她们?” “沉香国高手众多,且都有各自的代号,当时并不认识她们。况且我去的时候,三位前辈已经离开沉香国了,徒留虚名给后人瞻仰。直到我来到西晋国,这才被三位前辈赏识,更被大阁主收为弟子,后来也继承了她们的衣钵。” “她们是青楼女子出身,如何就和国公府扯上了关系呢?” 虽然现在的西晋国对青楼并没有什么过大的偏见,但这都是前辈们留下的功劳啊。 “曾经,先帝与庄国公出征北上讨伐,被困于沉香国,深受重伤,是当时还年少的三位前辈救下了他们,因此结缘。庄国公与二阁主最终喜结良缘,而三阁主后来托福被赐婚给沐国公为妻,大阁主当时孕有一子,生下后被赐为国公爷。再后来,我的师妹窦卿卿嫁给了安国公,而我留下来继承撷芳阁的衣钵……” 原来,撷芳阁对西晋国有救命之恩啊。 “也亏得先帝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若是交给其他国的君主,未必会记得那恩德。” “所以,撷芳阁的使命是……”苏梓烟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白曼缓缓道,“不管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不管是颜张凉安四大家族中的哪一个,都不是我们所要关心的对象。我们至始至终效忠的只有西晋的皇帝一个人。不偏不倚,方才能长存于世。” “原来……是这样吗?”苏梓烟惊叹,“可不知为什么,尽管我们从血缘上与安国公府更接近,但我们似乎与三皇子更加……”关系密切。 “那是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他的母亲,要护他一世周全。这完全是出自我的私心罢了,等我故去之后,撷芳阁便不再有义务遵循这条律例了。” 不过,苏梓烟很快又要嫁给苏翎辰了,这又是另当别论了。 “烟儿,我将撷芳阁交托于你,你可愿意?”白曼的声音微弱如丝,显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残留了。 苏梓烟哽咽道:“我、我愿意……就算我不能一辈子守着它,我也一定要等到有合适的人来,继承它。只要西晋国在一日,它便在一日!” “好、好、好……”白曼接连道了好几声,脸上笑意更深了,她拉起苏梓烟的手,却轻的如鸿毛一般,苏梓烟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力量。 “还有一事,你在北燕的时候,也拜过苏瑾为干娘?”白曼突然道。 她直呼长公主名讳本是不敬,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她曾是长公主的师妹。 苏梓烟点头。 “你可曾知道她的过去?” 一个公主还有什么过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吗?苏梓烟不解。 白曼像自言自语般接下去,“苏瑾年少时,曾与沐国公凉萧青梅竹马,十分登对……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有情人终成眷属,谁曾想后来出了和亲的事情……” 什么?苏干娘曾经和凉大人…… 苏梓烟使劲回想沐国公的样子,相比庄国公浑身戾气老气横秋,英国公相貌普通,安国公过于娘气,他算是几位国公爷中最英俊了的。 而且,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候流露出来的眼神……苏梓烟一辈子也忘不掉,这是她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 “那凉大人是否会因此记恨陛下?”毕竟和亲这种事肯定是皇室决定的。 “也许恨过,可那又怎么样呢?丧权辱国,成王败寇,本该如此。相比之下,他应该会更恨北燕。” “哦……”可是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呢? “我不是无缘无故说起这些的,是关于……你,”白曼突然道,“关于你的身世……” “什么?”苏梓烟感到很意外。 她的身世?她的身世连北燕的人都不清楚,白曼与她认识不过两年,如何就…… 或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我记得你出生在天启元年,收养你的苏氏嬷嬷是在玉门关下捡到你的?” “……恩对,玉门关一棵梓树下,还因为我大腿内侧有个烟字,便为我取名为梓烟。”苏梓烟道。 白曼看了她很久,方才说:“我想,你的父母一定是被迫抛弃你的,他们一定还在找你。” “?您为何这么说?”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为何要在你的身上留下印记呢?”白曼的眼神里流出一种莫名的色彩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北燕……如果你想解开身世的谜团,你应该回到北燕……” “北燕?”苏梓烟默默念着这个词汇,她最不想提及的词汇。 第240回:另有死因(一) 白曼突然容光焕发,如回光返照般,双目瞪大,喊道:“是否有人说过,你长得……” 下一刻,她眼神溃散,握着苏梓烟的手往下一滑,砸在冰冷的床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苏梓烟一惊,“腾”的站了起来,一不小心碰到身旁的茶盏,摔碎在地。 门外守着的檀罗听到声音,匆忙跑过来,俯身在白曼身边试探鼻息,片刻后大恸,“白阁主……去了!” 苏梓烟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以为又要过去一个季节了,谁知只过去了一天而已。厢房内绯红的帷幔已经尽数撤下,原本花红酒绿的撷芳阁如同素色雪洞一般,奢靡之风尽数消散,只剩下冰冷和孤寂。 四周很安静,很安静,只有外头隐隐约约传来杨笛的声音,嘶声裂肺,仿若女子哭泣一般,断断续续,让人苦不堪言。 檀罗正服侍在她身边,双目如桃核般红肿。 “檀罗,”苏梓烟嘶哑着嗓子道,“干娘她……果真去了么?” 檀罗微微颔首,嘴唇翕动。 苏梓烟的眼角滑下一颗泪珠,扯着被褥遮住自己的脸。被褥下传出了呜咽的声音。 檀罗于心不忍,“郡主,您这时候一定不能垮呀!整个撷芳阁都还等着您的示下呢……老阁主逝世的消息尚且还没传出去,丧事也未曾开始筹办,一切都还等着您来张罗……若您只顾着伤心,不但伤了身子,也辜负了老阁主的一片期望啊!” 苏梓烟浑身一震。 是啊,她现在不仅是撷芳郡主,还是撷芳阁主,是所有人的统管,白曼死了,她必须支撑起大家! 苏梓烟再次掀开被子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成原来清冷的表情了。 “檀罗,服侍我更衣,我要亲自去宫内向陛下回禀此事!再者,你将阁内各方各部的管事头头全部叫来!即管膳房的姜禾、管药房的森语等人,哦对了,把他们手底下得力的弟子也带来几个!还有之前阁主手上的亲信,以及阁内你所认为靠的住的都叫来,全部在偏殿等候我的示下!所有事情暂时封锁,等我从宫中回来再进行下一步!另外,你派人给几个国公府以及皇子府都稍一封信告知此事,还有各地的撷芳阁据点,全部都要快马加鞭的通知到位,他们也有的忙了……” 苏梓烟一面更衣一面交代着,就好像是持家多年的主妇一般。檀罗露出欣慰又感动的神情,忍着泪按照她的吩咐一一办下去。 苏翎辰知晓消息后,立刻前来帮忙,张莺和安绾两人不便出面,却分别让人捎了口信,举荐了各府中的管家婆子来帮忙。毕竟撷芳阁里接客的艺伎多,管事的人却少。 白曼生前是撷芳阁的阁主,撷芳阁在四海九州据点又特别多,再加上皇帝很是看重,又追封了白曼为一品诰命夫人,再封了撷芳阁为一品歌舞坊,因此丧事办的空前浩大。离年节还有三个月,苏梓烟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赶在这之前出殡,因此速度快准狠,在此期间也慢慢接触了撷芳阁的事务,渐渐上手。 然而,原本一切顺利的进展却在这时出现了转机。 一日,苏梓烟在清理白曼的尸体。此前她忙于外务,一直都是交由杜若来清理,也是怕苏梓烟看到尸体过于悲恸。但这日恰巧她得空,便亲自来,由杜若在旁服侍。 这一清理,便清理出了端倪。 “杜若,你快叫苏翎辰来!”她皱眉道,“就说我想请他来帮我。” “……这……三殿下近来事务繁多,奴婢也可以帮您的。” “快去!” 杜若去了,不一会儿,苏翎辰便赶来。苏梓烟将杜若支开,神情严肃的说道:“我怀疑,干娘是中毒而死。” “什么?”苏翎辰皱眉,“你确定么?” “我曾听苗疆人说过一种蛊毒,会使人刚开始感到疲惫,但那种疲惫只是淡淡的,也许会嗜睡,或者食量减少,但不影响。中毒的人会不以为然,但那蛊毒却会慢慢搞垮她的身子……” “确实有这样的蛊毒,”苏翎辰也听过,因为他自己本身中了蛊毒,因此颇有研究,“可也有些病情是这样的症状……或许是你多想了。” “不行,我一定要查个清楚。”苏梓烟道,“你能不能悄悄让人把森语的师父再请来?” “你怀疑下毒的人在你身边?” “不,准确的说是在干娘身边……能把这件事做的如此不留痕迹,还真是厉害。” “如果真的不留痕迹,你就不会查到了。”苏翎辰嗤笑。 “我也没有确切证据,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晌午后,森语的师父悄悄来了,却也查不出问题所在,他又不能逗留太久,恐被人察觉,便只得遣送他回去。 恰巧晚间,凉成笙来帮忙,萤草闹着要去集市上玩,苏梓烟嫌她烦便让凉成笙带她去,回来时两人带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猫,苏梓烟责骂她,丧事期间不许玩闹,萤草不过是小孩子不懂这些,被苏梓烟骂了之后就哇哇大哭跑到房间里去了,那只猫没人管,便独自在殿堂里上蹿下跳,派了好多人都抓不住。 翌日,苏梓烟却发现那只猫死在了停放白曼尸体的那个隔离厢房内,死相与白曼一模一样,都是如同干尸一般。 这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想。 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除了苏翎辰以外的任何人,同时悄无声息的藏起了猫的尸体,萤草闹了好一阵子,众人只是鸡飞狗跳的找猫,毕竟撷芳阁这么大,要找也不容易,可能顺着墙壁和屋檐跑到外面去了也不一定,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苏梓烟又想办法请来了森语的师父,对外只说是为了治疗自己的蛊毒。然而,他老人家实在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既然检查不出是什么毒,不如就从中毒的方法来检查,”苏梓烟忽然想到,“一个人为什么会中毒呢?无外乎就只有几种可能?而且,干娘并没有从一开始就立刻死亡,这只猫却立马就死了,这说明什么? 第241回:另有死因(二) “有可能是下毒者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加大剂量,此前干娘一直疲倦困乏,但始终没有伤及大体,这年秋天却突然病重,一下子就死了,很有可能是蛰伏在体内的毒素爆发。但既然爆发,也要有个促进作用。况且这只猫是今天新来的,身体里肯定没有蛰伏多年的毒素,一定是这个厢房里的毒已经很重了。” “可我们都没有中毒。”苏翎辰道。 “所以,我们只要找找猫和白曼的共同点就行了。” 森语的师父很快对猫进行了解剖,苏梓烟和苏翎辰则是对房间进行了严密的检查。最终发现,这只猫吃了白曼放在橱柜里储藏的几块糕点。 “白阁主已经去世多日,为何糕点还在这里?”苏翎辰皱眉道。 “我不想破坏这里的东西,希望它能一直这样摆放着,就像干娘还活着一样。”苏梓烟解释。 然而森语的师父检查之后,发现糕点中并没有毒,只不过放置了不少特别的香草。 “这些香草是什么?”森语的师父说出几味他判断出来的食料,问道。 “这些只不过是寻常的香草而已,可以用来制香,也可以用来当做食物的佐料,带着芳香,口感很佳。” “白阁主很喜欢放置这些东西吗?”森语的师父问。 “是的……我听膳房的人说,她就算喝药也要想方设法放进去,她喜欢香的东西。”苏梓烟想到她可能出身沉香国,这一个怪癖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这个东西没有毒。” “看来不是食物了,”苏翎辰道,其实他一开始就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是食物,下毒者肯定会千方百计的销毁痕迹的,毕竟她能轻而易举的接近白曼。 “那会不会是肌肤接触?猫和干娘都触碰了什么东西……上面有毒?” “不会的,如果是这样,身体中一定有一个部位是毒性很深的,但他们身体中的毒素都分布的很均匀……” “那有没有可能是熏香?”苏梓烟突然想到,白曼平日里最离不开的便是熏香了,而且她的厢房内总是燃放着特制的瑞龙脑。 然而她亲自查了以后,却发现里面并没有毒。 也对啊,如果有毒的话,他们几个进厢房的不是早就被毒死了? 线索又断了。 正当众人愁眉莫展时,森语的师父突然大笑起来。 “老夫觉得很有可能是两种物体或者多种物体混淆在一块儿,共同引发的毒性。”他道。 苏翎辰醍醐灌顶:“您是说……” 苏梓烟也醒悟过来:“那个香草!有人利用了干娘的习惯!或许,有什么东西和香草结合能产生毒素!” “既然是这样,极有可能就是食物和药物结合,或者厢房里的香料在作怪了。”苏翎辰颔首分析。 苏梓烟立马弄到了这三份东西,钻进白曼生前研究香料的小隔间里研究,几日后出来,面色阴沉。 “有结果了?”苏翎辰问。 “果然如此,药物和食物中都有的那些香草中,有一种成分结合瑞龙脑中的一种成分,加起来便是剧毒的药物,我那本《天香》里正好提到过这种毒药,难怪我对这种症状有所印象,原来是书上看到过。而那只猫,说来也巧,这种毒药对猫尤为敏感,那天那只猫潜入停放干娘尸体的隔间里,先是问了瑞龙脑的香,又吃了干娘生前的糕点,这才一命呜呼。” “原来如此,那你可得好好感谢萤草那个小姑娘了,改日让凉成笙再买一只猫还给她。” 苏梓烟讪讪笑着,她眼下还没这个心思去想这件事情。 她必须查出下毒的凶手! 她翻阅登记造册,得知,白曼的起居用食一直都是檀罗负责的。 “会是她吗?”苏梓烟皱眉,她想起曾经也怀疑过檀罗是撷芳阁的内鬼,可后来木婉荷腾空出现,才知道她是内鬼,檀罗就洗清嫌疑了。 “也许,是栽赃嫁祸?毕竟凶手不可能独自操手这件事情……又或者她的确是凶手。” “看来,我有必要趁此机会好好整治一下撷芳阁了。”苏梓烟暗暗攥手。 很快到了出殡的日期,有了苏翎辰和众人的帮忙,一时间,从混乱到井然有序,白曼的丧事如期举行,出殡也进展的很顺利。 一系列事情忙完后,也将近年下,又要开始忙年节的事情。但因这一年老阁主新丧,大家肯定也不能大张旗鼓的过年,索性省去了一番事情,但苏翎辰和各大国公府还是要过年的,苏梓烟便将他们一一送别,自己回到撷芳阁内处理内务。 她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审查一遍,从艺伎小倌到丫鬟小厮,底细全部调查清楚。 这一查,苏梓烟便发现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白曼交给檀罗的权利实在太大了,如果檀罗有反心,完全可以一手遮天! 这也许是因为白曼时常在外,檀罗又是她的亲信的缘故。可眼下檀罗嫌疑很重,苏梓烟实在不放心再把掌权交到她的手上,便借着想锻炼自己的理由,收回了檀罗手中对撷芳阁内务的大部分职权,只将一些很琐碎的小事交给檀罗处理。 众人都很惊讶,但想到苏梓烟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好好整顿一番,便也不觉得奇怪。 当然,这件事的真实目的很快就让凉成笙知道了。因为他是沐国公的义子,所以不怎么需要去祭祖拜神走亲戚,在过年这段时间也是最有空帮助苏梓烟办事的。苏梓烟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你这样就麻烦了。”凉成笙道,“白曼的尸体下葬前,你就应该公开这件事,将檀罗抓住才对!” “你懂什么?上次撷芳阁出内鬼,我们揪出了一个木婉荷,本以为万事大吉了,现在又冒出一个下毒凶手来?这说明什么?撷芳阁内的内鬼不止一个!而且,她们说不定已经结党营私了! “你还记得之前苏翎辰设计的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吗?当时我们故意放出我们有北燕的攻防图,又派了你去盯着檀罗,可后来怎么样?攻防图被偷,檀罗根本没有跟外界取得联系过……事后我们也查了,房间里没有暗道,她根本插翅难飞。这等于她已经承受过我们的一次试探了! 第242回:另有死因(三) “再者,如果内鬼是檀罗也就罢了,如果不是怎么办?所以我先把干娘下葬,让下毒的人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摆脱嫌疑了,这时候她就会松懈,会露出马脚来!” “可你这次审查内务,真的能审出什么来吗?”凉成笙道。 “雁过留痕,她既然做过什么,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檀罗在撷芳阁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完全没有错误,也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之前白曼太放心她,把权利交给她之后就重来不过问……” “可是她知道你要审查撷芳阁,就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对,所以这个时候她会采取行动!如果她真的是内鬼……那么,我们就可以将她逮个现行!” 好计策!凉成笙暗叹。 苏梓烟用了整整一个月,日夜不眠不休,茶饭不思,再加上苏翎辰时不时过来帮衬,张莺也经常偷偷溜出来帮她,很快就将撷芳阁翻了个底朝天。 缺漏还真的不少,毕竟这么大一个青楼,肯定有很多小偷小摸的事情,还有些账面上对不上什么的。但这些都还算小事,而且之前苏梓烟并没有待在阁内,也不大清楚,时间隔着久了要查清楚也很难,她就把重点都放在她来到撷芳阁之后的一段时间。 毕竟那段时间也出了不少值得她关注的事情。 果然,很快就发现了端倪。去年的秋冬日,正是北燕使臣来朝会的时候,年下有一段时间,妃雪阁的几个婢女小厮全被辞退,换成了新的。而且,他们不是大批大批一起辞退,而是一个接着一个,换了大半年才尽数换完。因为替换的很小心,看起来很随意,一般人还真的察觉不到。 但因为苏梓烟这次是统筹的研究观察,所以一下子就发现了端倪。 “这算是大批调动人事了,”张莺道,“而且你看,他们都是有檀罗直接调动的。很是蹊跷。” “妃雪阁是撷芳阁的前院,接客大厅,每天晚上都人来人往很多人。说起来,他们这群人也是最容易出错的人。”苏梓烟道。 “可也是最有才干的人。”张莺道,“你想,在分调人事的时候,你会安排什么人去外头服侍那些来此处的顾客?一定得是七窍玲珑心不可,他们是最不容易出错的人。从往年记录来看,很多地方的婢女都成批成批换过了,但妃雪阁换的是最少的。而且你看,妃雪阁这么大,这些人不是端茶送水的,也不是厢房内外掌事的,而是把守门的。” “也就是说,她们最容易看到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进来看到的第一批婢女小厮就是她们,也是她们迎接的客人。” “说明是有什么人来过造访,但檀罗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张莺分析道,“一定不是晚上来的那些蜂拥而至的客人,她们来的话,这么多人,这么热闹,大家都看得到。而且撷芳阁的客人来是有登记的。” “没错,一定是有造册登记的,未免出了事端。而且为了更好服侍客人,我们还会给他们登记喜好啊之类的。” “所以,来的那个人,或者是门外他们能看到的发生的事情,一定不是发生在客人最多的时候,而是发生在白日。” “白日妃雪阁不接客呀,”苏梓烟皱眉,“如果有人来,肯定是那些皇室贵胄了。”她想起安绛曾经不请自来,大白天闹事,那时候颜君蕴、苏翎辰也在。 “会不会是里头出去的人?” “我总觉得,这些人一定是知道了檀罗的什么事情,才被遣退的。檀罗在妃雪阁能有什么事?她是婢女总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内院,只有出了要事才会去妃雪阁。就算有人来,也会第一时间通报。” 张莺换个角度问道:“那阵子发生过什么事?” 苏梓烟看着那个时辰,仔仔细细的想,突然细思极恐:“如果我记得没错,那阵子应该是安绾的生日!” 也就是木婉荷顶替她去参加宴会却被发现,被当作内鬼揪出,最后她缠上北燕使臣离开了撷芳阁。 “看来,我们应该尽快找到这些被辞退的婢女和小厮,看看他们怎么说。” 苏梓烟派凉成笙行动,谁知道却慢了一步。凉成笙灰头土脸的回来,脸色阴鸷的吓人。 “都死了,”他这样说道,“那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苏梓烟掩面惊叹,“被杀了?官府不管嘛?” “当然不是堂而皇之被杀了,有的是失足落水,有的是中毒,更有的失踪跌落山崖之类的,总之,都死了。”凉成笙皱眉道,“看来,对方的动作很快。” “一个都没有了嘛?”苏梓烟跌坐在地上,“难道,上天真的在帮凶手?” “不,我还没说完,”凉成笙却道,“有一个人被我撞上了。他当时正在酒馆买酒回去,夜深了,有人从后面将他推落山崖,我来不及救他,他临死前跟我说……” “说什么?” “他说,当初安国公小姐派人来送帖子给你,让你去参加生辰宴会,是檀罗姑娘收了帖子,然而却被木婉荷撞上了,檀罗姑娘跟木婉荷说,就算是你收了帖子也不会去的,还教她去参加宴会,这样就能巴结到北燕使臣一飞冲天,还保证她一定会替她隐瞒此事。” 什么?!木婉荷是檀罗挑唆去的?!也就是说,木婉荷在此之前跟北燕毫无瓜葛,她根本只是想要傍个大佬一飞冲天?! 檀罗为什么这么做?!她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她才是内鬼,那阵子他们花心思去试探她无果,根本是因为她发现了他们的试探,打草惊蛇了!所以她开始有所行动想要洗清嫌疑,木婉荷只是她找来的替死鬼而已! 第243回:环环相扣(一) 厢房内袅袅香烟顺着雕梁画栋扶摇直上,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 苏梓烟闷声不语,杜若从小厢沏了一壶茶,敲门而入,看到两人严肃的神情,不免吓了一跳。 “郡主,公子,你们没事?” 凉成笙幽幽吐了一句,“如今这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之前檀罗毒害白曼,本是证据确凿,但苏梓烟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平息了这件事。如今再次掌握了证据,只要她一声令下,凉成笙肯定会将檀罗捉拿归案。 “还不能动手,”苏梓烟的声音冷若寒冰,“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没有将她抓个现行,她只会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而已……尽管以你我的权利,想要杀了她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上回试探她的事情一直历历在目,我一定要揪出她的同伙,捣了这个贼窝!” 凉成笙没有反对,“她如果有同伙,就一定会跟她们联系,我们从这方面下手会比较容易。” “杜若,”苏梓烟突然道,“你先出去。” 杜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气氛凝重,但她这些日子来跟在苏梓烟身边,已经学会了少说多做的道理,渐渐有了檀罗的气质,便没多问,径直离开。 在真相未明的时候,杜若也有嫌疑。 “凉成笙,你去调一份名册来。我要知道檀罗平日里都与什么人接触……尤其是那段时间。” 她说了一个日子,正是当时撷芳阁爆出有北燕攻防图的时候。 “还有,最近她也动过手……她要杀人灭口,虽然不用亲自出马,但总归是要将消息传出去,两相结合,你以最快的速度找出一份名册来!” “我?”凉成笙有些不乐意,“以我的身份不大方便?难道在撷芳阁里面,你就没有完全信任的对象吗?” 苏梓烟冷哼,“干娘一手接纳撷芳阁这么长时间,仍然逃不过被算计的命运,更何况我不过来了两年,还在三皇子府上呆了半年。对方藏匿的很深,要挖出来不容易。”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可以?我不过是个外人。” “我听苏翎辰说,你在调查方面很是擅长,沐国公府的细作和探子都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我想,在姑苏城内,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 这件事便这样敲定了。 这日,苏梓烟亲自去城外一个撷芳阁麾下的磨坊里视察。因白曼死后,很多据点、麾下商铺觉得撷芳阁换了主人,一个个都想趁这个机会讹诈一下新主人,也有不少人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接下来她需要花很长时间去每个据点亲自走动,给那些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她的确是有这个实力去继承白曼的位置的。 更何况,她远在京城,对那些地方上的据点也不甚熟悉,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的好。 只是她尚还有婚约在身,陛下并没有让太卜寺定下日子,随时都得听命,不过听张莺说,白曼刚刚故去,陛下体恤她要料理事务,婚事肯定会往后推,再者她母亲也算过,这半年来并没有好日子,最近的日子也需等到夏末秋初的时间。如此一来,苏梓烟倒放下心来料理事务了。 从磨坊回来,她乘坐着轿子,一干婢子小厮紧随其后,还有亲兵。自从她当了郡主后,按照律例是可以豢养亲兵的,陛下之前还要为撷芳郡主赐一个府邸,但被她拒绝了,因为她觉得撷芳阁离不开她,又离着三皇子府挺近的,而且她婚事将近,将来肯定是要住在三皇子府的,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郡主又不是公主,况且其他三位郡主也没有自己的府宅呀。 她坐在轿子里觉得闷,便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却看到一个小孩遥遥的挥舞一条湛青色的手帕,另外一只手却抓着一条红色的手帕,但只低低垂着。 苏梓烟好奇,便招呼人停下软轿,让那个小孩上前来,赏赐了一些金银,又问他在做什么。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岁,说话细声细语的,“回贵人的话,我这是在给妹妹招手呢。” “招手?”苏梓烟道,“你妹妹在那儿呢?” 小孩往他刚才对着的方向遥遥一指,“我妹妹在街角那边的茶楼上喝茶。” “哦……”又见那孩子露出遗憾的神情,便又问,“怎么,出了什么事故么?” “回贵人的话,我妹妹想吃糕子,但她腿脚不便,能少走路就少走路,我便替她下来买。我们这个地方的糕子只有棠梨、酸枣、蜜桃三种味道的,但这个小摊位的伯伯能力有限,一次性只能做一个或两个口味的,所以在来之前也不知道他今日有卖哪种口味,所以就事先约定好了,若是我朝着摇红色的手帕,便是酸枣的,湛清色的便是棠梨的,如果空着手,便是蜜桃的……我妹妹也有一样的手帕,若是她想吃什么,便也招手就好。” “你们这两个孩子也真是傻,简单的事情非要弄得这么麻烦,”苏梓烟噗嗤一声笑道,“你只需要先让你妹妹说好,她最喜欢哪个,第二喜欢哪个,最不喜欢哪个,这样不管老伯今天卖的是什么糕子,你都能买啦。” 那孩子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苏梓烟一高兴,就包下了整个小地毯的糕点,全部送给了他。 孩子兴致匆匆的离开后,苏梓烟又启程回到撷芳阁内,路上却突然灵光一闪,一个画面一直在她眼里挥之不去: 三更半夜,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红衣,梳着特别的发髻,手里擎着一盏灯笼,诡异的在四周行走。 “她倒也不是都穿着那一件衣服,有时候也会穿些别的,反正就是跟平时白日里一样,每日都是不一样的衣服。” “她每每巡夜的时候,总会特意换一件衣服,第二天却不穿那身衣服。” “不仅如此,她的发髻佩饰鞋子,甚至手上拿着的东西,都各有不同……” 一个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重重复复的响起,细思极恐的将她的心都揪住,令她惊吓的喘不过气来。 原来,她是在传达一种讯息吗?! 第244回:环环相扣(二) 苏梓烟快马加鞭返回撷芳阁,将凉成笙找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么说来,我们只需要再引蛇出洞一次,就可以全盘截获了!”凉成笙也兴致满满,他平时的任务就是在各地侦查,对缴获叛贼的事情志在必得。 “我一会儿就放出消息,她应该很快就会采取行动。她不会亲自出马,一定会把消息通知到撷芳阁内其他的细作那里。到时候,还请凉公子出手相助!” “没问题!” 这日傍晚,檀罗前来服侍苏梓烟用膳,苏梓烟却一副着急的模样,心急如焚,好像出了大事一般。 “郡主,你怎么了?”檀罗笑脸盈盈道。 苏梓烟看到她却如临大敌,但又一副极力压制内心情绪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摆出清冷地表情,笑道:“我没事,你去把杜若叫来。” 檀罗面不改色,但她不像往常一样立马去办事,反而问道:“郡主,是出了什么事吗?杜若方才被我派去前院帮活了……如果有什么事,奴婢可以代劳。” 没道理有事情不找檀罗,偏要找杜若的。 “不不不,你平日里掌管事情忙,这会子日落西山,正是撷芳阁开工的时候,外头事情一定乱糟糟的,杜若那孩子哪里能顾得上?你去,让她来。” 檀罗将信将疑,“郡主您忘了么?您已经收回了奴婢管事的权利了。” “……哦,这样……”苏梓烟似乎在遮掩什么的说道,“檀罗,你千万不要心存芥蒂,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想让大家知道我是个能干的阁主,我有能力继承干娘的衣钵。等过些日子我熟悉了产业,会慢慢将职务交换给你和杜若的。杜若毕竟是个新人,到时候还希望你能多帮衬一下她。” 苏梓烟说话不急不缓,她相信檀罗一定注意到了,她今后就算要把职权再交出来,也不会只交给她一个人。 果然,檀罗脸色微变,但她仍旧笑道:“郡主这是什么话?撷芳阁本来就是郡主您的,一切都由您做主。” “不不不,我今后还要去各个据点走一趟,再者,若真如张莺所说,陛下会在秋天给我和三殿下赐婚,到时候我必然是要住进三皇子府的,多有顾不及的地方,还是要你和杜若来担着才是。” 檀罗不置可否,苏梓烟瞧瞧观察她的神情,又道:“哎,说起来你的岁数也不小了?从前跟着干娘这么多年劳苦劳累的,也该寻个好人家嫁了。你放心,你有大功,又是干娘的亲信,我断断不会亏待你的。怎么说也该给你拼个好人家的姨娘做做才是。” 檀罗脸色大变,匆忙跪下,拜了几拜,“郡主,奴婢不想嫁人!奴婢愿意一辈子服侍您,一辈子效忠撷芳阁!” 苏梓烟却皱眉,“你以为我是随便将你嫁出去的嘛?自然也是像苏娆那样,有着与人交好的意味……你说你要效忠撷芳阁,如今苏娆也出嫁了,难道她就不是效忠撷芳阁吗?檀罗你要记住,只要有一个忠心,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郡主……” “好了,这件事以后再慢慢说,你现在赶紧去把杜若找来!”苏梓烟不耐烦的说道。 檀罗踌躇片刻下去了,没过多久,杜若忙不迭的赶来,神色慌乱,“郡主,出什么事了?!方才檀罗姐姐火急火燎的来找我……” “嘘——”苏梓烟刻意压低声音道,“檀罗走了吗?” 杜若有些意外,“她方才去前院了,不是您让她去帮衬的嘛?不在这里了。郡主,究竟怎么了?” “杜若,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东西不见了!你马上带人去找一找!是一封信,很重要的信!” “信?”杜若讶异道,“您是在哪里弄丢了呢?” “在后苑……之前我在府邸内调查人事的时候,发现妃雪阁内有不少被莫名替换的婢女,我就让凉成笙去调查,结果那些婢女们都莫名其妙死了……我们不死心,继续调查,发现其中一个人死前留有一封信,我让凉成笙带给我,他没来得及看,却在后院弄丢了……你吩咐下去,所有人,谁最先找到那封信,谁就能得到最大的恩赏!” 杜若脸色变幻莫测,方才道:“可是郡主,檀罗姐姐在阁中的威信更大,您为何不将此事交托给她呢?” “其实我怀疑她就是幕后主使!” 杜若大惊,随后道:“不会,檀罗姐姐可是白曼阁主的亲信呀!怎么会突然这么做呢?那些婢女们究竟知道了什么?” “我通过调查才知道,妃雪阁婢女被全部调换的那阵子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木婉荷代替我去参加安绾的宴会,并跟北燕使臣离开了西晋,我们当时都以为木婉荷才是那个细作,可后来才猜测到,她很有可能是檀罗的替死鬼而已。只是我没有实在的证据,那封信才是关键!” 杜若十分不可相信,随后又道:“既然如此,那奴婢便去了。只是奴婢以为,这件事还是不要大声宣扬才好,如果被檀罗姐姐的同伙知晓了,他们先行一步,就不好办了。还是让奴婢精挑细选几个奴婢信得过的得力婢子去找。” 苏梓烟挑眉,“哦?我觉得你说的没错,那便这样办。” 杜若匆忙离开,临行时苏梓烟又叫住她:“对了,你让檀罗过来服侍,在你找到信笺之前,我不会放她离开的。这样就算她知道些什么,也不会给同伙报信,不是吗?” 杜若匆忙点头,匆忙离去。苏梓烟冷笑一声,不一会儿,檀罗很快来了,神色淡然。 “郡主安排杜若去办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檀罗,”苏梓烟没有好脸色,“你最近话有些多啊,这可不像你。” “抱歉,奴婢只是过于关心郡主了。毕竟老阁主突然去世,奴婢怕郡主过于伤心,伤了身子。”檀罗说话的时候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第245回:环环相扣(三) “哎……说来也是奇怪,老阁主怎么会突然去世呢?真是红颜薄命啊。”苏梓烟品茶道,“如果她老人家知道撷芳阁里这么多细作没有除去,不知道会不会心痛。” 檀罗神色淡然,处变不惊,倒让苏梓烟很是钦佩,只可惜,其心可诛。 “檀罗,你可知我找杜若来有什么事?”苏梓烟突然道。 “不知。” “我怀疑,她是细作。”苏梓烟一字一句的说道。 “什么?!”她终于在檀罗脸色看到变幻莫测的神情,那神情让她看得心情爽快。 “你也不信对?其实我早就怀疑她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把她叫在身边,就是为了更加仔细的观察她,抓到她的把柄。”苏梓烟笑道,“这不,日久天长的,自然而然就露出马脚了……这阵子委屈你了,如果顺利的话,今晚就会一把端了她的老巢!” “奴婢、奴婢不明白……”檀罗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了,她脸色留下豆大的汗珠。 “哎,这也难怪,她们这些人藏地太深了。”苏梓烟故作叹道,“我前阵子发现妃雪阁里头出现大幅度调换人手,而一切迹象表明这与木婉荷细作一案有关系。木婉荷当然是细作,可是她是怎么得到安绾的请柬呢?这说明阁内有帮助她的人。我便去调查那些婢女,发现她们都死了,只有一个留下了一封信笺,说是杜若帮忙的,这让我很意外,却不得不承认杜若是细作。其实,在安绾生日之前,我还曾经想办法试探杜若,故意放出消息说我有北燕的攻防图,并让凉成笙去盯着杜若,可是杜若却没有一点越规矩的事情发生,我就怀疑她在撷芳阁里面有同伙!”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梓烟再看檀罗,对方已经脸色苍白了。 “檀罗,你是不是也被这个计划给惊吓到了?其实不是我精于算计,而是纸永远包不住火,她总会露出马脚的。 “所以我刚刚骗她,说我丢了写有证据的信笺,也就是婢女的那封信笺,其实我早就看完销毁了,我是故意骗她的,想吸引她叫出那些同伙去寻找信笺。凉成笙早就在外面等着了,等她带着同伙寻找的时候,他就上前将她们全部抓住!” 苏梓烟说到这里,情绪高昂,檀罗却浑身颤抖,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郡主英明,”她这样道,“既然细作很快就会缉拿归案,您也就不必操心了。我想,凉公子应该还要再确认好一会儿才能确定杜若把所有同伙都叫出来了?郡主可以先沐浴休息一下。” “恩,好。”苏梓烟看了她一眼,眼神晦暗莫名。 “那我去隔壁小厢里为您拿换洗的衣物。”檀罗说着,正要离开,苏梓烟却道,“我跟你去。”她的身体停滞了一下,还是笑道:“是。” 两人一同来到小厢,苏梓烟的眼睛一直盯着檀罗,寸步不离。 檀罗的身体是紧绷的,但是她还是径直走到盛放衣物的柜子旁,打开柜子,里面香气四溢,苏梓烟随便选了一件裙子,她便将裙子抱了出来,平摊在美人榻上,又拿香炉去熏。 苏梓烟进了浴房,她便退了出去,抱着浣洗的衣物正打算出去换,另叫了外头一个丫鬟名叫红燕的进来服侍。 苏梓烟却道:“檀罗,让红燕去,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檀罗停滞了一会儿,道,“好的。”便将浣洗的衣服交给红燕,又道,“你将那盘茶水也拿去倒了换新的。” 红燕心领神会,正欲出去时,却被外人拦住。 来人正是凉成笙。 檀罗和红燕脸色大变,檀罗率先平复心情,道:“凉公子,郡主正在沐浴,不方便见客,请您出去。” “哦?可我记得是她找我来的。”凉成笙却道。 檀罗皱眉,回头看向屏风后面,不解。 苏梓烟却在屏风后面开了口,“檀罗,红燕,你们还不认罪?” 檀罗大惊,面上却波澜不惊,道:“郡主,我不明白。” 然而下一刻,红燕手中的茶盘跌落在地,却被凉成笙牢牢接住。红燕想伸手去抢,却根本没有办法。 苏梓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凉成笙迅速将茶盘交到她的手上。很快,一群暗卫冲了进来,将檀罗和红燕绑起来,跪在地上。 “那么,就由我来说一说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 “大历十六年的秋天,北燕和西晋举办两年一次的大朝会,我们接到谕旨,要挑选十二个美貌的女子送去北燕学习礼仪,而其中必须要安插我们的眼线。我们精挑细选,最终选择了虞七。但很快虞七就被筛选下来了,我们便怀疑这其中有细作。这件事情当时只有我、苏翎辰、干娘、安璇、苏娆、木婉荷和你知道。杜若并不知晓。所以,你觉得我可能怀疑杜若却不怀疑你吗?” 檀罗笑道:“方才郡主也说了,木婉荷肯定是细作。” “那是我骗你的,”苏梓烟冷笑道,“其实我们并没有得到什么信笺,我们看到了活着的小厮,在被你杀之前,我们就遇到了他,他告诉我们,是你,檀罗,唆使木婉荷接近北燕使臣,而木婉荷之所以顶替我去宴会,不过是因为想要一飞冲天而已。” “那也只能说明是奴婢帮助了木婉荷,”檀罗道,“郡主,那封请柬就算给了您,您也不会去安国公府的。木小姐却求过奴婢,奴婢不忍心便帮了她。” “这件事先放在一边。方才我本来的计划,是想让杜若以寻找信笺的名义将消息传播出去,你听到了消息一定会采取行动,让自己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倾巢而动,这时我们就能够将你们一举缴获。可惜,杜若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我却没有想到,原来她也是你们的一员。 “方才,我跟她说了这么多,从来没有提到你有同伙,更没有只字片语能判断出你有同伙,可杜若却当机立断的说出你有同伙,还说什么为了防止你们知道消息,让她来挑选几个人去寻找就好,消息暂时保密。这个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太害怕信笺被人给查到了。这么说来,她也是你们之一。” 第246回:绿檀朱砂(一) “于是我将计就计,安抚你,说我怀疑的人其实是杜若,没想到你真的信了。你担心同伙被捉,肯定会想办法联系外界,给她们传递讯息,可我偏 第94章:旧光(三) (17) 偏不让你走,你会怎么办呢? “我猜想,杜若离开后,肯定先给你通了消息,但是她应该没有发现自己说漏嘴了,所以她所告诉你的消息应该只提到了那封信笺中有对你不利的信息。这时,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肯定会选择倾巢出动。可你这个人能一向不喜欢独自行事,凡事多留一个心眼,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单,肯定还会留一个同伙在这里帮衬。所以我打算引出你的同伙来,其实我更好奇的是,攻防图案件中,你到底是怎么给你的同伙传递消息的。 “方才你先去了小厢,又回到这里,叫了红燕吩咐她出去。你应该已经把消息传递给了红燕?可你分明没有跟她说过多的话,也没有摆大幅度的动作……这么说来,关键就在红燕拿出去的茶盘上了。” 苏梓烟拿着那个茶盘,说:“江湖中有一种香料,可以让人的字迹暂时消散,而它所对应的香料却可以让它显形。我想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我在北燕的时候也曾是细作,只不过我是两个家族之间的细作罢了,所以你们这些雕虫小技都是我以前用烂的!” 檀罗真正的骇然了,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苏梓烟以前也是细作出身! “不过有一个我是没有料到的,就是半年前我和凉成笙曾经发现你的诡异夜游行为……没想到今日我出行碰到一个小孩,用不同颜色的帕子作为传递讯息的标记时,我终于明白了,你也是在传递讯息……你们自己有一套事先讲好的信号,不同的穿着,灯笼的亮暗,都代表着不同的讯息,你在夜半时分借助巡视的理由走遍整个撷芳阁,就是为了给同伙传递消息!还真是高明啊!” 檀罗的脸色已经平淡如水了。苏梓烟猜想,她是被彻底翻了底牌,所以才会如此淡定,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檀罗你很了解香料?”苏梓烟嗤笑,“干娘对你如此器重,你应该就是她的关门弟子!干娘在显影隐形香料上的建树如此之高,尚且能破解我都不能破解的《天香》,她肯定也交给了你。所以,这个茶盘里头应该就隐藏着讯息——隐藏着你通知杜若不要调动全员去寻找信笺的信息!我相信,只要验证,很快就能得出结果……不仅如此,你还用干娘交给你的调香之术害死了她!” 说到这里,苏梓烟变得咬牙切齿起来,她恶狠狠的看着檀罗,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檀罗,你根本就是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的贱人!!” 苏梓烟冲上去扇了檀罗几个巴掌,她闷声不语,甚至露出了可怖的笑容。 “你难道就不想解释什么嘛?!”苏梓烟气急败坏道。 “解释?”檀罗擦了擦嘴角的血珠,“你也做过细作,难道不能够理解吗?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白阁主的赏识之恩我不会忘,主人的养育之恩我也不会忘。我替白阁主管理撷芳阁多年井井有条,也算报恩了,现在,我应该报答主人的恩了。” 说完这段话后她就闭上了嘴,再也不开口了。 很快,凉成笙的暗卫将杜若一行人也抓了过来。当杜若知道自己为何暴露之后,只苦笑了一下,对着檀罗道:“姐姐,我对不起你的栽培!” 檀罗斜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杜若,你可真是好手段啊!”苏梓烟冷笑,“假装喜欢姜禾未果,又故意让我发现引起我的注意,好趁机上位,害得我差点相信了你!你可知道,原本我是打算在端了檀罗老窝之后,将大权交给你的!如果不是今夜你漏出马脚,我恐怕又要犯了大错……现在看来,你出现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是我们怀疑檀罗的那阵子,想来,你应该是檀罗最后的底牌了……如果檀罗被抓,撷芳阁还有你,而且我肯定会更加信任你……” 说到这里,苏梓烟都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事情真的那样发展,她就这么容易被人心利用了! “杜若啊杜若,你可真是……”苏梓烟心中一阵抽痛。事实上,她对杜若的感情远远比檀罗要更深,因为她是真的把她当作贴身婢女看待,还曾想过让她做她的陪嫁婢女呢!这种被背叛的感觉……如果干娘还没死,看到檀罗背叛她,应该也会有一样的感觉! “郡主,我对不起你的信任,”杜若满脸都是泪水,“可是我也要报答主人的恩情啊……还有,姜禾的事情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他……” “你这种人,不配!”苏梓烟狠狠甩了杜若一个耳光。 只是可怜了姜禾,一夜之间,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都成了叛徒! 杜若深深知道忠义难两全,笑着闭上了眼睛,下一刻,撞墙自尽。 与此同时,红燕和几个被抓的婢女或者咬舌自尽,或者吃下事先藏在牙缝里的毒药,或是直接扑到暗卫的剑上,当即血溅四周,惨不忍睹! “你、你们——”凉成笙本来想拦住,却始终没拦住。檀罗因为是重点看护对象,没能自尽成功。 “郡主,这个女人怎么处置!”一个暗卫狠狠道。 “把她关进最深的牢狱里,用尽酷刑也要逼她说出幕后主使!绝对不能让她死去!”苏梓烟大喊,凉成笙立马派人带了檀罗下去,又道:“快点把这里清扫干净,别冲撞了郡主!” 然而,苏梓烟早就被眼前一片血红的色彩晃得心痛无比,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昏地暗,一头栽倒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 很可怕的噩梦。 梦里,檀罗、杜若、红燕,还有十几个婢女,全部穿着红衣,手里擎着灯笼——那是出殡时用的纸糊灯笼,青面獠牙的扑向她,要将她撕扯吃抹干净。 她尖叫着,呐喊着,却没有人来救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尸海淹没。 第247回:绿檀朱砂(二) 盛夏光景,本该热热叨叨的撷芳阁竟一片死寂。没有人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人敢多说一句,只有深更半夜里的鬼哭狼嚎越传越远,相邻街坊的邻居都纷纷逃避。撷芳阁生意越来越差,很快就要关门了。 苏梓烟靠在软木榻上,略显痴呆的望着窗外郁郁苍苍的大树。这是个燥热的天气,她的心却如死水般,波澜不起一点涟漪。 一个身影在窗外晃动,“郡主,檀罗死了。” 苏梓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冷冷道:“恩。” “尸体该如何处置?”那人问。 苏梓烟怔愣了片刻,叹道:“拿去喂狗。” 那人影消失不见了。这是苏翎辰替她找来的新婢子,名叫小七,乖巧聪敏,最重要的是忠心。 檀罗死了,她到死都没有说出幕后的主使。苏梓烟本来很认真的嘱咐过,绝对不能让她这么轻易的死掉,可接连几个月的糟蹋,任谁的身子也承受不住。 她这几天没出门,只在厢房里翻看着册子。原本是想要看看这次究竟处理了多少人,还剩什么人,不料却看到一个更为惊叹的消息。 大历十六年冬,诛杀苏娆于玉门关。 苏娆死了?她不是去北燕当卧底了嘛?怎么会死了呢?她不是撷芳阁的功臣吗?谈何“诛杀”二字? 一连串问题在脑海中形成巨大的网状,条条框框渐渐落成,苏梓烟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一切。 大历十六年秋天,北燕使臣来西晋参加朝会,那时她们派了虞七做细作,可却被发现了,虞七撤下来,换了苏娆上去。 如果当时的细作是檀罗,那为何苏娆能够平平安安的跟着使臣回到北燕?不应该再度被替换下来吗? 所以当时的思路是没错的,细作一定会想方设法逃回北燕,没想到不是木婉荷,而是苏娆。 不过,檀罗自然也是细作,没想到北燕国的细作安插在撷芳阁这么多。 正寻思间,小七的声音又传来,“郡主,长乐郡主来了。” 安绾?她怎么来了?莫不是有谁走漏了风声,她不放心自己便来看看? 不过再想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因为自从檀罗一案之后,她便重新整肃了撷芳阁,这下子阁内不会再有不听话的人了。 “服侍我更衣,请她入偏殿。” 这时,如晴天霹雳般,雷声阵阵,倏而下起了倾盆大雨,淅淅沥沥的雨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一时间听不清小七在说些什么。 夏日的天空总是这样变幻莫测。 苏梓烟正在心中感慨,突然灵光一闪,喊道:“我的画——” 小七还一脸懵懂,见自家主子慌乱成这副模样,当下不知所措起来。苏梓烟一面自己穿衣裳,一面指使着她道:“你这丫头怎么也不提醒我?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早间我晒在外头院落的画岂不是都要淋湿了?” 原来这日苏梓烟晨起时看到日头正盛,便想着将几日作的新画拿出去晒,去去墨汁,没想到会突然间晴转大雨,这下好了,想必那些画上的墨都要晕染开来,彻底毁了。 虽然不是要紧的东西,只是闲暇时随意勾勒几笔,但苏梓烟还是心疼,忙不迭的赶出院落,却看到一个倩影在那头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身后一群人亦在撑伞的撑伞,收拾的收拾,好不乐乎! “那是谁?”苏梓烟纳闷着,走上前看才知道对方竟是安绾。 原本秀丽的脸庞沾满雨水,青丝凌乱颇为狼狈,裙裳下摆粘在一块儿隐约能看到大块大块的水渍,完全没有往日仙气逼人的风采。 “你……你这是……” 安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笑道:“本来是来看看你的,偶然看到这些画在这里淋雨,就顺手收了。” 苏梓烟默然,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安国公小姐吗? 她脱下斗篷盖在安绾身上,赶忙吩咐小七去烧热水为长乐郡主沐浴,又带她去挑自己的衣裳换洗。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画罢了,我随手涂得,不必如此上心。” “我虽不精通此艺,但也知道,但凡匠人都珍爱自己磨砺出来的器具,纵使是普通的杯碗瓢盆亦是如此。虽然你说不值钱,可整个京都谁人不知撷芳郡主是靠着画得到陛下的赏识的,这些画拿出去可以卖的千金呢!纵使你不惜,丢给那些穷人也是好的。” 安绾笑的如沐春风。 苏梓烟不由感慨,这便是西晋国与北燕国最大的不同了!西晋人不论多富裕,总会想着那些受苦受难的黎明百姓。所以在十五年前的大战之后,北燕愈发式微,西晋却日益强盛。 民风如此,国亦不输! “那也让下人去做就好了,你看你淋了一身雨,若是着凉了,再者留下病根,你父亲该找上门来了。” “这没什么的,你别看我平日一副名门淑女的模样,其实在自家府里比谁都闹腾的。我那个弟弟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样游手好闲的性格,自是我们惯出来的。说到底,我们安家和颜家那种几代贵胄就是不一样,条条框框没那么多。” 安绾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神情有些默然。这或许是安家人永远抹不去的症结! “这也是安家的福气,”苏梓烟笑道,“只有像安家这样的家族,才能教出像你,安世子那样的可心人儿。” 不知觉小七已经命人烧好热水,服侍着安绾入偏殿沐浴,苏梓烟调笑着说要亲自给安绾沐浴,安绾居然也没拒绝,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水气氤氲,透着美人纤细柔滑的肌肤,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蒸发、熏染,仿若一幅画。 苏梓烟站在一旁,将小竹篮里的花瓣洒在浴桶里,正是这个节气时兴的水芙蓉,亦有一篮子茉莉,在水面上兜兜转转,沾湿了美人的秀发。 “你方才说我弟弟可心?”安绾突然笑道,“这话要是让三殿下听到了,不知如何想。他可是个醋罐子别说我弟弟了,就连凉小公子都被他折腾了好几个月。啧啧,年少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座冰山,刚见你是也觉得你是座冰山,怎么你们两个冰块似的人撞在一起就融化了呢?” 第248回:绿檀朱砂(三) 一番话说得苏梓烟不好意思起来,狠狠往安绾身上浇了一勺水,呛得她直咳嗽。 “你、你这是借机报仇!” “就是要折磨你这乱说话的小妖精!” “哈哈哈……” 两人厮打起来,弄得偏阁里湿了一片。 “说起来,你还真的蛮会服侍人的。”安绾真心道,“我记得你是前几年才来的西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其实她这么问多半是有所猜测,苏梓烟也不避讳,直言道:“以前是个丫鬟,也在你这样的大家府宅里服侍千金小姐和公子们,后来犯了事被赶出来,碰到干娘,得了她的赏识,这才来了西晋。” “犯了事?”安绾道,“我看你不像是那种莽撞的人。” “呵,”苏梓烟轻笑,“这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安绾心下了然,知道她必定是受了冤屈,拉起她的手心疼道:“不管你过去遭受了什么,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如今当了这撷芳阁阁主,又是郡主,眼看着还要成为三皇子妃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梓烟点点头,明媚一笑,“我知道的。” “我听父亲说,你和苏翎辰这婚事不早不晚便会订在这个秋天了,撷芳阁的事务可处理好了?若是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安国公府会鼎立相助的!” 这番说辞她不止说过一次。 “安国公府这些日子来已经帮了很多,还有英国公府、沐国公府……梓烟不知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几位相助,实在心有余愧!” “你可别这么说,咱们又不是白白帮助你!将来倘若三殿下登基,还指望从你这头下手好好笼络他呢!”安绾娇笑着。 苏梓烟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她知道苏翎辰不会登基,而这事国公爷们又怎会不知道呢?说到底,他们出手帮助,应该都是安绾、张莺、凉成笙从中周旋! “咦?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苏梓烟突然注意到安绾腿上的红斑,略显惊讶的说道。这个红斑她看得很眼熟,似乎……似乎好像在哪里见过! 支离破碎的片段涌入脑海,她的胸腔一阵疼痛,往昔经历的那些苦楚又仿佛重现了一般,在北燕,那些人,那些事,从来都不曾彻底从她的脑海里抹去。 大历十五年,她在北燕穆氏将军府玉箬轩做奴婢,当时为了给小绛报仇,利用了绿檀和香料会引起人过敏陷害了阿妲和穆青娴。 没想到,在三年后的西晋,她会再次看到由绿檀和香料引起的过敏红斑! “烟儿,怎么了?” 似乎看出了苏梓烟的惶恐,安绾急切的问道。 她身上的红斑是近日才突然出现的,事实上她们这样的公侯小姐很少会染上什么疾病,毕竟一日三餐都有专门的太医看着,这是西晋国的传统。 但她前几日去了一趟郊外,路上自然是风尘仆仆,贴身婢子说可能是沾染上了外头的花粉或者一些肮脏的东西才得病。不过这种过敏只要吃一剂药就好了。 她也不敢随便找人来看,生怕这事传出去。毕竟这事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没好处,尤其是她这种万人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有多少人巴不得毁了她的一生。 如今看到苏梓烟的模样,倒像是知道这个病似的,便赶忙追问。 “我确实见过这个病症,这种病症如果耽搁了,必定会全身布满红斑,瘙痒无比,患者会忍不住用手去挠,到时候就会面临毁容的风险。” “啊?!这么严重啊!我还不觉得瘙痒呢!”安绾惊呼。 “你应该是刚刚患病,幸好幸好。”苏梓烟神情严肃,“有种香料叫绿檀,能够引起人过敏。不过这种过敏很容易就能够治好,跟那些花粉食物过敏是一样的。但,你这种并非如此。 “绿檀如果和朱砂混合,就能起到不同的作用。你会发热、腹泻、甚至昏迷,最后死去。” “你说、你说什么?!”安绾万万没想到这个病这么严重。 “绿檀、朱砂,这些都不是普通就能碰到的东西,尤其是绿檀和朱砂同时碰到,这实在是难上加难。”苏梓烟冷冷道,“你可知我之前遇到的那个人是如何得病的嘛?” 安绾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眼前的浓雾却有些消散了。 “她是被陷害的。”苏梓烟一字一句道,“你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有,”安绾斩钉截铁的说,“前几日我去了郊外的尼姑庵,去拜访颜君璧。” “?!你为何突然去找她?” 安绾讽刺的笑笑,“就是想看看旧年扯高气扬的竞争对手如今是个什么悲惨的下场。” 这个情感苏梓烟是能够理解的。只是她们都没有想到,颜君璧居然会趁此机会再害安绾一次。 “你有办法治这个病吗?”安绾的神情冷若冰霜,苏梓烟点点头,她知道颜君璧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安绾的病很快就好了,在撷芳阁治疗的这段时间,她听说了之前檀罗的事情,知道了苏梓烟的苦楚,在她不断的开导和帮助下,撷芳阁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两人的情谊愈发坚固。 这时,西晋国边境居然有小国来犯,有人说那小国是依附北燕国的,这样看来,北燕国似乎蠢蠢欲动,不愿再维持长达十五年的表面交好了。 如今国家正在面临打仗,西晋国本就实力雄厚,士兵势气强大,领帅雄韬伟略,天下得民心也。苏梓烟并不担心,她对北燕国内部架空的局势太过了解,如果西晋真的要出兵,可能会改写当前局面。北燕甚至会彻底颠覆。 苏翎辰掌握着朝廷中的一部分军权,在朝廷商议大事之时,提出了先设埋伏,后主动初级的妙招。这一场仗打得十分顺利,知道了西晋皇帝了的大力赞赏。 第249回:大婚之日 大战告捷的第二日早朝时,晋元帝数次点名夸赞三皇子。尽管这事在西晋朝廷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此前三皇子殿下身上并无功勋,完全是依仗着晋元帝的喜欢才得到这么多荣耀,相比之下那大皇子反而更有底气。但这次,三皇子的英勇已经很好的显现出来,有不少大臣甚至猜测这是晋元帝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立储君的理由。。 只见苏翎辰接过手中的御旨,谢过父皇。并十分威严的说:“儿臣这次亲自出征,完全是出于责任罢了。儿臣是西晋国的皇子,本应该就保家卫国,此前皇兄在政治国事上颇有建树,已经做了儿臣最好的榜样,儿臣乃是父皇的嫡子,又怎么甘于落人之后。这次大战获胜,权当是作为一个礼物,就当谢过父皇的养育之恩,谢过西晋百姓的恩德了。” 一番话说得委婉又谦逊。 皇帝也对苏翎辰的性格略知一二,只要他的品性。他虽然不在乎功名利益,可又不是个傻子,送到手的赏赐肯定不会推脱。这次推脱自己的赏赐,一定是另有所谋。 而且,他已经猜到一二。 晋元帝打心眼里是欣赏和喜欢这个儿子的,对他相当看好。稳重如山,有广阔的心胸和气概。即可以心狠手辣,又可以慷慨大方,一切都以对国家的利益为先,不失本分。 这是个做储君的好料子,比大儿子更有天赋,并且也更有资本,毕竟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子啊!张氏乃是名门之后,几代英才,最重要的是不像其他几大家族一样沾染了所谓撷芳阁的血统。 可惜他答应过那位早逝的结发妻子,不给予这个小儿子皇位,只让他一生过着闲散自由的生活,寻觅一位良人,潇潇洒洒欢乐终老。 皇帝这个位置看似荣光,期间的苦楚和寂寞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 还好,这个小儿子从来也不想做皇帝,倒是他那位长子颇有野心和城府,虽然天赋和血统不如小儿子,但贵在吃苦好学,加以调教来日必将有所成。 最重要的是,他的长子性情仁厚,虽然有些男儿的刚强好胜心,但登基后绝对不会危害兄弟。这是西晋帝从小培养出来的品性,他很放心将皇位交给长子。 皇上接着又说:“辰儿,你的年纪不小了,如今又有功勋在身,你那位订了亲的姑娘……朕记得太卜算秋日方有好日子,如今这婚事也该操办起来了。” 自己的父亲终于开口了,苏翎辰心里暗暗的笑着。 这也是他想要的赏赐。 “父皇不愧是明察秋毫的千古明君,这样便猜出了儿臣想要的赏赐。我与撷芳郡主两个人两情相悦,还多亏了父皇在其中引线,方能成就这段佳缘。” 苏翎辰抬头望了眼皇上,皇帝示意苏翎辰接着说下去。 “撷芳郡主乃是我西晋国的第一美人,拥有世间最美的容颜,精通诗赋书画,能歌善舞,才华辈出。儿臣认为,她绝对会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三皇子妃。” 晋元帝当下便差人操办了这门婚事,他也希望早日看到儿子成家。苏梓烟这个丫头,拥有非凡的能力,才华非常的突出,不仅拥有漂亮的容颜,还拥有非凡的气魄。撷芳阁并不是一般的青楼,它绝对效忠于自己,苏梓烟又继承了白曼的衣钵,将来一定会和儿子和西晋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就当是对他的赏赐,成就一段佳缘,岂不妙哉? 两人的婚事定在十月末。 苏翎辰回到三皇子府邸,得到父亲的准许后,婚事确定了,心情大悦。他现在只想见到苏梓烟,亲口告诉她,父亲已经将他们的婚事彻底定下来了。 当然,这事情无需等到他去说,宫里自然啊会派人将婚期送到撷芳阁。 苏梓烟听后也十分的高兴,和自己心爱的男子结婚,自己不是天下第一美事嘛。高兴之余自然带着些羞涩,她没有长辈,按照礼数无法进行,晋元帝又逼着沐国公认了她做干女儿——听说这事情还是沐国公自己去宫里要求的,说什么老来无女,只有三个儿子未免闹腾,梓烟又与小儿子关系密切,一家子相处必定融洽。 晋元帝很快就答应了,当然不是因为上面那些原因——他也不相信沐国公是因为那些原因才提出这样的请求。他相信,沐国公之所以着急的想要认下梓烟,一定是因为她长得很像他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也就是华阳长公主。 时间便这么轻松的过去了。 大历十八年,十月,金秋,苏梓烟刚满十八岁,两个人的婚事操办的很顺利,婚期也如期而至。两个人得到了大家的祝福,西晋国举国欢喜,皇上大赦天下,亲自做了主婚人,各个皇室贵胄齐聚一堂,正是千年难遇的盛典。 大皇子苏翎钺还酸酸的跟两个新人说,以往西晋国,在父亲这个朝代还从来没有办过皇子的婚庆,如今他们成了第一对自然要热闹些,等到他自己的时候大家就习以为常了,让他们两个得了便宜。 苏梓烟便调笑他道,那还不快些娶了安绾回家?弄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全国的百姓都祝福两人的爱情,婚礼持续了整整半年,一直到年节过去的时候方才慢慢休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婚礼上,大家都其乐融融,两个人互相真挚的望着对方。 这便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将自己的一生许诺给自己最爱的人,从此携手浪迹天涯,白头偕老。 婚礼结束后,忙完了一切事物,送走了皇帝、国公爷和所有外来宾客,包括那些个闹洞房的人,两人都很累了。苏翎辰这一天很是开心,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在酒宴上喝的畅快淋漓,办完事情之后,他有些喝醉了,但是他的意识还是比较清醒的。 第250回:祸起萧墙 走到了他与苏梓烟的闺房中,他们的房间里贴满了喜字,整个房间都是温馨的色调。红色基本盖住了所有的颜色。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正中间的女子。 苏梓烟心里面也是十分的紧张,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今天她画的妆十分的漂亮。她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想到这里,苏梓烟的手就开始紧张的冒汗。 苏翎辰走到了苏梓烟的身旁,用手轻轻的我着红色的纱巾的边缘,然后慢慢的打开了。 苏梓烟得脸,就慢慢呈现在苏翎辰的眼前。 眼眸温柔似水,却又十分明亮,仿佛透着一层水雾。她的眉毛生的十分的特别,不像一般女的柳眉,有几分俊朗之色,但是却又棱角分明,又有着一般的温柔。 樱桃小嘴微张着,红色的朱砂痣在她眉毛的正中间,端庄又不失可爱。整个人都非常的清新靓丽,让人忍不住发狂。 正值仲秋,天气寒冷,但阁房内烧着暖炭,两个人都穿的非常的少。苏梓烟穿着一层薄薄的纱丝,这个纱丝露出了她白皙的皮肤,她的皮肤就像挤出水一样。 苏翎辰本就微醉,看到这样的苏梓烟,喉咙一紧,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床上,扯着她的衣服,光、滑的锁骨就裸露在了空气中。 两个人一夜未眠,彼此缠绵,彼此依偎,久久不能忘怀。 婚后两个人的生活也很是开心,日子也便非常快的过去了,不久白日就到了。这一天是要祭拜列祖列宗的。接下来便是繁琐的皇家礼仪,弄得两个人累死累活,但疲乏中带着欢乐和愉悦。 这是从前的日子里所没有的情愫。 一大早,苏梓烟就把苏翎辰叫醒,苏翎辰被苏梓烟弄得有些懊恼,这么早,今天他有要事要做,不休息好怎么能行。准备好好地惩罚一下她。 双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象征性的捏了捏,苏梓烟淘气的躲开了。两个人就这么你说我一手的开始动手动脚。最后两个人竟然在床上打了起来,但这打并非真的打,而是夫妻之间的小打小闹,你侬我侬罢了。 不一会儿两人都非常累了,彼此拥抱着彼此。由于是新婚,两个人都非常的早。青春正是流露感情的时刻,也是身体最敏感的时刻。两个人拥抱着彼此,都想把彼此消耗。 苏翎辰透过睡衣抚摸着苏梓烟光滑的脊背,苏梓烟十分的瘦弱,所以摸起来棱角分明,苏翎辰还是喜欢这种骨感,苏梓烟就这么被苏翎辰摸得毫不留情。 一场恶戏就在早上上演了。两个人最好都非常的累,瘫软的躺在了床上。 随后起身,准备去拜访。为做白日的事做准备。做完之后,苏翎辰便离开了,他今天要处理事物,这两天他都非常的忙。有时候都来不及吃饭,只是想到苏梓烟还在自己的家中等着,心里面就莫名的暖,自己的这份努力之后,只因身边有一个女子。这便是时间最幸福的时刻。 忙完的手头中的事,已经到晚上了。 苏翎辰独自走在这路上,披星带月,这样的夜晚十分的宁静,月光照在地上,现在一片安详,这个仿佛苏翎辰的内心,淡定自如,又万般笃定。他希望自己的这番努力,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希望能够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来夸赞欣赏他。 然而他们的幸福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西晋国很快就面临着一桩大事。 时隔十八年,西晋和北燕终于再次决裂了。 起初是那个隶属北燕国管辖的边境小国来犯,不到半年便被西晋三皇子殿下带兵擒拿,那边境小国的一名将士叛变,提着国主的头来西晋请降,又指名道姓此前是受了北燕国的指示。 这样一来,两个大国之间的合约自然不了了之。西晋国派了使者去下战书,似乎完全不顾及那个和亲公主。北燕国原本以为仗着华阳公主,西晋还会有所顾忌,谁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西晋的皇家亲兵已经攻到了玉门关。尽管如此,自大的北燕王还是觉得自己的国家坚不可破,然而他所认为最强大的剑刃——北燕国三大家族,却已经在内里自相残杀的内斗很多年了。 她隐约了解到,在她走之后,木氏想方设法让穆氏将军府知道当年穆王后的案子是尉迟氏一手策划的。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很多,在木氏的挑唆下,他们的争斗已经白热化,从地下的暗潮汹涌到明面上的此起彼伏,一切是这样的顺其自然,一切都在西晋国的掌控之中。 年底,大战全面爆发,西晋国多年训练有素的军队已经做好了在战场上厮杀的准备,他们都想一雪十八年前的耻辱。 身为皇子,苏翎辰和苏翎钺自然也在随军之列,包括颜君蕴、凉成笙等人,皇都贵族没有一个肯在家里吃干饭,他们富贵了这么些年,为朝廷效力又有何难呢? 只是素苏梓烟和苏翎辰新婚燕尔,两人依依惜别,如果不是苏翎辰竭力阻止,她一定会一直跟着军队送到玉门关的。 很快,皇帝也亲征了。国家在大战,民心自然也惶惶,她和张莺几个郡主,以及宫里的嫔妃都出来主持朝局,安抚民心,然而她们自己心里也很慌乱,亲人、心上人,这个时候都在战场上,生死未卜,她们却只能呆在这个所谓富庶繁华的姑苏城里,面对着雕梁画栋,还有丰衣足食,却难以心安。 好几次,苏梓烟都要一鼓作气冲到北燕战场上去看看那一切了,然而张莺和安绾想方设法将她拦住,再加上她那个丞相干爹凉萧是最有权威的文官,一直驻守京城,同时也负责看管这些老弱妇孺们,自然不肯让她去。她便一直央求着,凉萧才松了口。 “你现在去也只是给他们添乱而已。他们要保护自己,又要分心去顾忌你的安慰,更是危险。” “等这阵子更激烈的战事过去了,我便派人护送你过去。” “你要相信,我们西晋国一定会赢的。而你在北燕的那些朋友,三殿下也会想尽办法保护的。” 在这样闲暇又慌乱的日子里,苏梓烟每天都等待着苏翎辰从战场上寄回来的信笺,时间一晃眼便过去了三年。 第251回:国破山河(一) 燕耀六年,北燕都城羌。 这年冬日来得出奇早,一场大雪浩浩荡荡将整个皇城覆盖,积雪甚至埋过膝盖,骏马和车轴在雪地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行人的脚印在树荫下若隐若现,不到半柱香便会被崭新的白雪再次磨灭。 房檐下顺着冰棱滑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敲打着,在院落里回荡着响声,偶尔有一两只孤鸟掠过,整座城池异常死寂。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座城池被浓重的血腥味笼罩着,上空飘着那些凄厉的惨叫和哀嚎,仿佛人间地狱。 然而不日便雪后初晴,在这片苍茫的视野中看不出一丝半点厮杀的残影,只有无止尽的孤独和寒冷,迎接着冬至的到来。 长街尽头传来一声骏马嘶鸣,一串铃铛由远至近,不急不缓,好似冬日出行游玩的贵族小姐所乘坐的油璧香车。 不过,在这个时辰,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不可能存在了。 路边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蹲在垃圾堆旁拣吃食,他们的脸上带着脏兮兮的泥,仔细瞧还是能辨出五官清秀。原本也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战争让他们失去了亲人,现在只能流落街头成为乞儿。 当那辆精致的马车靠近的时候,他们瞪大了双目齐齐看向马车里面。马车外壁果真涂了一层香脂油料,外头还罩着月华帷幔,车轮镶嵌着闪闪黄金。 在羌城这个北燕国的皇都,金子并不稀少。可一场战争过后,什么也不剩下了。那些孩子看到金子,一个个馋的流出口水,好像看到了大块大块的肥肉和香喷喷的米饭盛放在他们的面前。 饥饿使他们失去了理智,其中一个颇为胆大的竟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刀,冲上前。看来,他想要挟持马车。 战争让这些原本衣食无忧的孩子懂得了弱肉强食,学会了用屠戮的办法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惜他的计划失败了。他太过弱小,很快被衣冠楚楚的车夫一脚踹飞。 这辆马车因此停了下来。 被踹飞的小孩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神里充满了不屈和倔强,死死盯着马车,伺机着下一轮攻击。 “哥哥!”一个矮个子的小女孩冲了过去,将他搂在怀里,恳求他放弃。 小男孩眼里露出疼爱,搂了搂女孩的头,笑道:“放心,等哥哥抢到了钱,就给你和娘买好吃的!你先回家,娘还在家里等着咱们呢,别让她担心!” “不,我不回去!”小女孩使命摇头。 这时,马车的帘子拉开了。 小男孩顺势望过去,一瞬间惊诧在那里。 原来这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吗?螓首蛾眉,雪肤香肌,眉眼间透着清冷的孤绝,一身华美又不艳俗的衣裳,仿佛天仙下凡一般。 比起小男孩的痴愣,小女孩明显更加慌乱,“哥哥,哥哥快跑!是、是西晋人!” 对于羌城来说,西晋人就是死神般的存在。他们所引以为豪的故土,所赖以生存的家园,不到三日便被城门外的守军攻破,而昨日,更是惨无人道的厮杀,烧杀抢掠,几近屠城! 不是说西晋人柔美擅文墨,彬彬且有礼吗?为什么会做出那些禽兽般的事情,连老弱妇孺也不曾放过?! 然而这些孩子并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们北燕的祖先也曾经攻破了西晋的疆土,在他们的国土上肆虐,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罢了。 “妹妹别怕,她要是敢伤害你,我就杀了她!”小男孩攥紧小女孩的手,两人紧紧贴在一块儿,汗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裳。 身后的小孩子们在看到马车里人的容貌时,早已吓得四下逃散。 那个女子从马车上下来,扭动的腰肢如柳枝般纤细,盈盈步伐一看便是大家出身,她昂首挺胸,在马车上下来的一个婢子的扶持下走至两个孩子的面前,屈尊蹲下。 “你们是羌城的人吗?” 两个孩子警惕的盯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女子耐心的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附近应该是芥子坊和琛默坊……你们是将军府和尉迟府的人吗?” 两个孩子神情不自然起来,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吓得面色苍白。小男孩咬咬牙道:“我们不过是普通的百姓,和他们没有关系!” 女子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他们所言是真是假,但这种时候,谁都不愿意跟那两个家族扯上关系? 曾经风光无限的皇室贵族,竟也落寞到如此地步了么? 她不禁回忆起从前的人和事。还好那些将军府里头相好的几个故人都托了福,在战争开始前便派人事先安置好,尽数带离北燕。她在来之前就与她们见上了一面,路途奔波让她们看起来有些劳累,不过能够避免灾祸并且获得自由身,已经是万幸了。更重要的是,在西晋的国土上,她有足够的能力护她们一世平安。 只是,她还是想要亲自来看一看,看看这个她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小七,赏给他们一些银两和吃食,再分几套衣裳给他们穿。哦,还有他们两个的娘亲,也备一份。今后,这里也会是西晋的国土,这些子民都要怀柔安抚的。” “喏。”那婢子回到马车上,没多久拎了个大包裹下来,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两个孩子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怕的西晋魔鬼居然给他们吃的和穿的?可他们又不能够拒绝,因为如果没了这些东西,他们一家人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最终,他们屈服了。 “多、多谢贵人。”他们小声道。 女子笑靥如花,看着这对金童玉女,愈发觉得他们像一个旧人。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时,从巷子里拐出一个粗布麻衣的妇人,惊呼道:“靖哥儿,烟儿,可算找到你们了!” 看这人惊慌的模样,应当是这两个孩子此前提及的娘亲了。只这两个孩子不过三四年岁,长相颇为周正,这妇人却看起来五十出头,发色苍白,肤色黝黑,又无比肌瘦,实在丑陋不堪。她骨架略宽,因此身量看起来比一般女子还要高大,可惜受到战争的影响,如今也瘦成皮包骨了。 女子有些怀疑,这位妇人并非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第252回:国破山河(二) 他们扑到了妇人的怀里,小女孩软糯糯的声音传来:“阿娘,我们碰到了一位贵人,她送了我们好些东西。” 妇人看着孩子怀里的包袱,顺着看向女子,怔愣片刻,垂眉低头上前,小心翼翼说道:“多谢贵人出手相助,只是看贵人样貌,像是西晋来的……我们不能接受西晋人的东西。” 说着便要把包袱还给女子。 女子扬眉一笑,没有伸手去接。她太了解北燕人了,那铮铮傲骨是万古难以磨灭的。 “我虽长着西晋人的样貌,但无父无母,自小在北燕长大,十五岁那年才离开此地去往西晋谋生,如今不过是回来看看故人。” 妇人闻言,方才松了口气,神情舒缓许多,“原来如此,恕贱奴唐突了。贵人初来乍到,这羌城又一夜间变了天,想来要找回故人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如若不弃,可愿上寒舍坐坐?” 这自然是极好的。今日她只带了个婢子和一个会武的车夫进城,多有方便,时间很充裕。 妇人的家在巷子深处一个阴暗的小院子里,虽然破败,但在亡国之后还能有这样一个安歇的地方,实属不易。 她手忙脚乱的给女子腾了一块儿地,两个小孩也很懂事的去端茶送水。女子端着热茶,看到茶碗里裂开一条缝,茶水也是浑浊的,她犹豫了一下,仍旧喝了下去。一边喝着,一边想着这小院子怎么这么熟悉,就连外头的小巷也…… “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哦,我姓苏。”女子回过神来莞尔一笑,“您呢,如何称呼?” 妇人苦笑,“贱奴卑微,几年前曾跌落山崖,醒来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幸而蒙得一个贵人相救,他言贱奴曾是他的婢子,本姓杜,图安人士,旁人都叫奴巧娘。” 电光火石间,苏梓烟的大脑里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猛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你叫杜巧娘?” 妇人不明白这个女子为何突然这样惊诧,讶异道:“是啊,那位贵人确实这样说,说奴本来便是这个名字,之前为了帮他办事,不慎跌落山崖,他派人来寻,还好奴命大。” 苏梓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的五官,实在找不到昔日的痕迹。可她言自己失忆了,无论如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完全分辨不了她是不是曾经的那个杜巧娘。 “实不相瞒,我曾在将军府做过几年婢女,那时候有个旧友,也唤杜巧娘。方才失礼了,抱歉。” “啊,原来如此,贵人曾是将军府的人?” “恩,我曾是二小姐穆青娴的婢女。” 怕她不信,苏梓烟又说了几个名字,便是蕙香、兰香此类。妇人眼睛慢慢瞪大,明显是信了苏梓烟的话,她踌躇片刻道,“没想到贱奴与姑娘这般有缘,咱们也曾是一家子人……其实方才奴言的那位贵人,便是尉迟府的大少爷尉迟宫,也就是后来将军府的二姑爷。” 如此看来,她果真是那个图安杜氏巧娘了。 只是,二姑爷……?他果然还是娶了穆青娴么? 苏梓烟以为自己会难受,没想到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她顿了顿,问道:“我临走前便听闻他们二人订下了婚事,只是不知何时完婚?” “大历十六年的冬天。不久二小姐便生了个女儿。她是未婚先孕的,孩子又早产,生的早了些,很是虚弱。” 说到这里,苏梓烟便明白过来她为何看那个小女孩这么眼熟了。五官与穆青娴颇为神似,眉眼间又不失尉迟宫的风采。 “想必那个小姑娘便是两位贵人的孩子?怪倒我看着眼熟。”她看向窗外,两个孩子正在小小的院落里打雪仗玩,小七在外头陪着他们,几个人打打闹闹很是开心。 杜巧娘惊诧片刻,苦笑道:“还是瞒不住啊……尉迟少爷失踪了,穆小姐又被那些禽兽抓到不知何处去,临走前让奴照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奴被救回来之后便成了尉迟少爷的奴婢,后来两家联姻,奴便做了小小姐的奶娘,陪侍在二小姐身边,一晃也四五年了。本以为一辈子安宁,没想到一场战争,什么都没了……” 苏梓烟默然,随后又指着男孩道:“那个男孩也是二小姐的孩子吗?” “啊不,他是三小姐的儿子,这两孩子算起来是姨表兄妹。” “三小姐?你是说穆子冉小姐吗?她不是一直在外头求学,怎么……” 这个男孩看起来要比女孩大上好多。 杜巧娘笑道:“她在外头时便偷偷与一个男子成婚,有了这个孩子,三年前两国开战她便回来了,却不见孩子的爹,也不知这孩子姓什么,大家伙都叫他‘靖哥儿’。那时候大家都议论着,说三小姐在外头野惯了,不知道女儿家的礼数,然而战争很快就来了,便也没人再有心思管这些。” “那三小姐呢?她也被乱军抓走了吗?” 杜巧娘神色一凝,叹道:“三小姐在外面修学武艺多年,比一般女孩子要勇猛刚强,颇有穆家女将的风采,不顾阻拦非要披甲上战场,去年秋末的时候和穆家军在玉门关一起为国捐躯了,当时战况惨烈,只有穆大少爷一个人活着回来,拖着残废的身躯,躺在床榻上不到半个月也去了。”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你方才说,尉迟宫失踪了?” 苏梓烟想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声。事实上这些消息她完全可以问苏翎辰、凉成笙等人,但是她总觉得这样问会引起他们不适,毕竟她曾经也当了十五年的北燕人,在这种时候是很受人膈应的。 “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听说西晋人也在找他。” 苏梓烟以为自己会有些情绪,或是怅然若失,或是欣慰,或是悲愤,然而什么也没有。她攥着手怕的纤纤细手轻轻摩挲,心底如同一潭湖泊,不带一丝涟漪。 他这样聪慧,应该能够顺利脱身。 走了也好。去岭南,去苗疆,去北海,去东瀛,或者去那传说中的沉香国,总之一辈子别再回来了。 一辈子都别再相见了。 第253回:国破山河(三) 雪愈下愈大,院子里阴沉沉的,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晌午将至,苏梓烟准备离开,临行时又吩咐婢子将随身携带的财产全交给了杜巧娘,并安抚他们,西晋国很快便会收拾好战场,等到分管这一带的官员走马上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杜巧娘眼神略恍惚,真的会好起来吗?真的会回到从前吗?他们孤儿寡母真的能看到那一天吗? 她心底不相信,但始终没有说出口,只笑道:“多谢苏姑娘,您的大恩大德,巧娘来世再报。” 苏梓烟愣了愣,望着她诚恳真挚的笑容,忍不住问道:“你可曾听过一个女子,永乐十二年前也是穆二小姐的婢女,名唤‘苏梓烟’,梓木的梓,烽火狼烟的烟。” 妇人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神色晦暗莫名,然而她最终还是摇头,“好耳熟的名字,只是实在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了。永乐十二年……刚巧是奴到少爷身边的前一年,或许与那位姑娘错过了。” 看到苏梓烟沉默不语,她急切的问道:“莫不是贵人回来便是要找这位故人?这位梓烟姑娘是贵人的姊妹吗?” 苏梓烟轻笑,她和杜巧娘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就算不清了,如今对方已经失忆,无论样貌和性情都变成陌生的样子,不变的只有名字而已,她又何苦再去纠结前程往事呢? 那个如同疯子般恶毒的杜巧娘,早就摔死在大历十六年的郊外山崖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同名同姓的可怜妇人罢了。 既然这么个仇人她都能释怀,两个不经世事的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她不会告诉那些西晋人这里尚且存着两个北燕皇族贵胄的遗孤,倘或他们将来要寻仇,那也是天道轮回,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 “这样说起来,”杜巧娘突然小声自语,“这个孩子的名字里也有个‘烟’字,倒和贵人要找的人重名呢。” 苏梓烟心中一个咯噔,顿住了脚步。 “她……叫什么?” 杜巧娘笑道:“念烟,尉迟少爷取的。起初二小姐还不同意,两人还为此大吵了一架。奴倒以为这名字还挺好听的,贵人觉得呢?” 念烟,念烟。 原来他还守着那份执念吗?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处心积虑害她到那般境界。 雪好似鹅毛般纷纷扬扬,轻盈滑过她的眼眸。纤长的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红袍迤逦,愈发媲美雪中红梅的艳丽。 她努力想要回忆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譬如他的笑,他曾说过的话,他许下的诺言。然而那些都随着记忆的洪流渐渐模糊不清。 是的,这些她原本以为会一生铭记的东西,不过六年,便忘的一干二净。 念烟,念烟。 不知念的究竟是她,还是心中放不下的愧疚? 三人一直送她到巷子口,苏梓烟经不住回头向他们招手作别。白雪纷飞里,她终于认出了那条古老的小巷——原来那是通往将军府侧门的巷子,她旧时时常进出的那条巷子,如今战争的摧残中已经变了样,当日的气息也尽数消散了。 这场大雪过后,所有的过去都会被彻底掩埋。 苏梓烟登上了马车,跟车夫说道:“去皇宫。” 因着前些年的事,北燕皇宫给她留下的全是阴影。但她必须回去看看,不关乎旧年过往,只愿求得一个真相。 马车穿过长街古巷,绕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枯树小桥,一路东行而去,终于在硝烟袅袅、断壁残垣中,看到了破败不堪的旧北燕皇宫。 外头不少西晋的士兵看守着,好在她带了随行令牌,没有受到阻扰。 破城之后,外头火光漫天,里头的北燕皇室也都被关押,自然不会随便杀死,这些人要作为俘虏带回西晋的——为了向四海八荒彰显西晋国的强盛,吸引那些蛮族们前来请降。 不过,她还听说了另外一个原因。北燕国这片区域自然要划分成某些个城池,分配管辖。然而两国疆土不同,一开始必定很难同化,最好是有能者上任。苏翎钺要继承西晋皇位,苏翎辰便是最好的选择,但他明显没有这个意思,晋元帝自然不会逼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北燕嫡皇子完颜誉。 在苏梓烟的概念里,斩草就要除根,留下完颜誉这么一个皇室正统血脉显然不是个明智之举。然而晋元帝似乎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也很想彰显自己的仁德,无论是尉迟穆氏之后还是完颜后人都没有斩除。她还听说,西晋人都觉得这个三皇子耽于玩乐,还喜好男风,根本成不了大器,想必完颜誉在他们面前也是这样装的。 可这瞒不了苏梓烟,她曾经接触过完颜誉,虽然只有一个晚上,但其心性品质完全不输父母,根本是个血气方刚的好男儿。尉迟宫也曾提过他也许是故弄玄虚、忍气吞声。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个好解决的对象。 但她一个在北燕长大的女子,没有立场去说这些。 入了皇宫,她径直往后庭走去。据说完颜誉关押在东宫,那边把守严密她自然不会去,而且也没有理由去见一个异国男子。而尉迟尤雾这位美妃应当逃不过那些饥渴士兵的玷污,据说早被仍在偏殿任人糟蹋了。 她此番要见的,是华阳王妃苏瑾,她的干娘。 在西晋的这些年,她没少打听干娘的消息。干娘是北燕国的王妃,要打听起来还是蛮容易的。据说在燕耀二年的时候,她刚生下来的小皇子就夭折死了,又落入尴尬的境地,好歹仗着母国权威在两大家族的夹缝间跌跌撞撞活了这么些年,实属不易。 当初华阳王妃花了多少心思才怀上这么个孩子,又早早的去了,就像长公主那样。她一定很心疼。 第254回:国破山河(终) 因为同属北燕皇室,西晋兵马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将王妃接出来,这样对万民也不好交代。只能等到回了西晋,方才慢慢改了王妃的身份,替她寻一处安谧的地方养老,方才是上佳的策略。 大家敬她是西晋长公主,自然不敢亏待她,将整个皇宫里最完好无损的天香阁腾出来给她居住。 听闻这个天香阁是王妃当初嫁过来的时候特意建造的,起初王妃便住在这里,一年后才住进了蓝华殿。 当时还有不少人说,北燕王多么在乎这个婚事,多么看重王妃。没想到婚后不久就借口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丢去献祭了,还真是个虚伪的男人。 还未踏入天香阁便嗅到一阵芳香。苏梓烟只觉得心情愉悦,大步流星的走进去,然而当她看到苏瑾惨白的脸时,再也笑不出来了。 “干娘,干娘你怎么了?!”她冲到床榻旁,厉声逼问婢女,“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虽然北燕国灭了,可干娘还是咱们西晋的长公主,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那几个婢女本就受到战争的惊吓,如今又被苏梓烟这样一吼,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出声。 “烟儿,你来了……”苏瑾躺在床榻上吃力的笑着,“他们说你今儿会来,本宫还不信,我的好烟儿,我们有整整六年没见了?” 苏梓烟湿了眼眶,点头道:“是啊,六年了!这六年来,烟儿无时不刻在想念着干娘!只是,烟儿的身份……实在不宜再回到北燕来,干娘您不会责怪烟儿?” 这么些年来苏瑾自然也没有少让人去调查苏梓烟的动向,不说别人,单单通过苏翎辰她就能知道所有大致讯息了。 “你嫁给了辰儿那孩子,是个好的归宿,他虽然是皇子,却与一般皇家子女不同,你跟着他,一辈子不会受苦的。” 苏梓烟微微脸红,撇过头,“他的好烟儿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嫁给他了。” 苏瑾慈祥的看着苏梓烟,半晌叹道:“本宫这辈子是没有子女缘了,你是本宫的干女儿,看到你幸福,本宫也放心了。” “干娘,您究竟是怎么了?您是不是在担心战争的事情?西晋国已经胜利了,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派人接您回去的。皇帝陛下在那边早就安排好了,绝对会给您安排一个妥善的地方幸福终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止不尽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她知道苏瑾已经油尽灯枯了,她见过这般场面,在白曼逝去前。 “西晋……本宫怕是没有那个福气回去了,北燕的皇宫是个吃人的地狱,在这里活着的人有几个能得善终呢?在早些年,本宫就被先王后和嫣然王妃暗中下毒,等发现的时候,毒素已经扎根很深,再也没法治了。传闻中本宫多病,其实有一部分是真的……就为了这毒,这些年来也不知遭了多少罪,如今能摆脱了未尝不是件喜事。或许,这也是本宫的第二个孩子不能活得长久的原因。” 苏梓烟的心仿佛揪紧在一块,怎么也舒展不开。真的没有办法了嘛?好不容易挨到战争胜利了,好不容易能够看到明朗的未来了,为什么她的干娘一个个都要离她而去呢? 苏瑾似乎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微微抬起手,将苏梓烟的手握住,温度在她们的掌心里传递,血液如洪般流淌。 “烟儿,若我的第一个女儿还活着,她与你也一般大了。” 这是她第二次在自己面前提到她的第一个女儿。 “是啊,烟儿记得干娘说过,她的名字也叫‘烟儿’。”苏梓烟吸吸鼻涕,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可知,我为何给她取这个名字?”苏瑾突然道,提及这个女儿,她眉眼间也精神许多,像是回光返照。 “大历元年,我奉旨来北燕和亲,途径玉门关的时候,看到大漠孤烟袅袅直上,城墙下的梓木在日光中显得格外挺拔。那是我离开西晋国的第一日,此生都再没机会回去过。” 她这样说着,眼前仿佛浮现出玉门关的情景,嘴角竟带着一丝微笑。 “你在西晋这么些年,应该知道沐国公凉萧?我听说,你还认了他做干爹。” 苏梓烟微微颔首,她想起白曼死前告诉她,苏瑾还是公主的时候,和凉萧颇为亲密,当时两家都很看好这门亲事,如果西晋国没有战败,北燕国没有要求西晋公主去和亲的话,苏瑾现在应该是沐国公夫人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只可惜年少氏谈论的‘执子之手’,终将成为幻影。正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那天在玉门关,我看到了他,就站在城墙外的梓木下,一身戎装,拦下了和亲的队伍。” “他说他要杀到北燕国去,将那些抢走我的人都碎尸万段。呵,你都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有多幼稚,多可笑。他根本不会武功,从小只懂文墨,身子又比别家公子弱,哪里拿得动刀和剑?” “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听。我真的很怕他做出傻事来,于是骗他说我会跟他逃回西晋。” “当时他真的很傻,就这样相信了。和亲队伍在玉门关停滞了整整一日,那一日,我们驰骋大漠,看日出东山,赏大漠夕阳,好像把一辈子都过完了似的。” “那夜的星空,真的好美好美……我们躺在沙漠绿洲上,枕着松软的草地,挽手许下一生的誓言。他很认真,我却很敷衍。因为我知道,这一天过去之后,所有的诺言都会成为谎言。”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住的,没想到那一夜,我们都动了情……于是,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孩子,唯一一个属于他的孩子。我给她取名为烟儿,寓意玉门关的烽火狼烟,也象征着我和他之间的爱。” 苏梓烟骇然,差点没从床榻上跌倒下去。原来,所谓北燕国的长公主根本就不是北燕王的孩子,而是凉萧的孩子吗?! “可是这个孩子却被……献祭了。”苏梓烟不忍说出那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没想到苏瑾扬眉笑了起来,笑声响彻云外。 “哈哈哈哈……她是萧郎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允许那个暴君肆意残害她!我派了身边最最亲信的婢女,偷梁换柱,将我的烟儿救了出来。只是,她再也不能呆在我的身边。” 不顾苏梓烟的诧异,她继续道:“我让婢女带她远走高飞,去玉门关找个地方过活,临行时在她的大腿内侧纹了一个‘烟’字,就是希望将来有一日可以再将她找回来!谁知道等纷乱过去后,我派人去寻,却得到了烟儿和婢女双双失踪的消息……我不断的找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想,她就算是死了,也比跟着我待在这吃人的牢笼里好!” 等她说完这一席话的时候,力气几乎用尽,便闭上了嘴,眼睛直瞪瞪的看着屋顶房梁,嘴角带着微笑。 苏梓烟却大气喘不上来,跌坐在地上不断咳嗽。 难道、难道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找寻的真相?! 为什么她的容貌与苏瑾如此相似,为什么苏嬷嬷明明是个婆子却懂得这么多东西,行事也颇有宫中做派,为什么张莺在占卜的时候说她凤星降世…… 支离破碎的线索结合在一起,她的身世终于浮出水面。 “干娘,那个婢女没有失踪!她是混进了将军府,成了盥洗室的一个婆子,而您的女儿,也被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她为了避免您的女儿再次和皇宫扯上联系,隐姓埋名,并且告诉您的女儿她只是个在玉门关外捡到的孤儿罢了……您的女儿她活得好好的,她没有死!” 苏梓烟激动的大喊着,苏瑾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是……” 苏梓烟哽咽着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字眼:“娘——” 然而,苏瑾还来不及说出一个字,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娘——我是烟儿啊,我是您的女儿啊,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呀……娘……” 大历十八年隆冬,西晋一举攻破北燕皇宫,为长达三年的战争画上句号。不久,华阳长公主暨华阳王妃因病薨逝于北燕皇宫,晋元帝追封其为大圣大德昭阳长公主,安葬于太原皇陵。次年,晋元帝改年号为“嘉靖”,一统四海,大赦天下。 第255回:春光明媚(一) 嘉靖二年,春末夏初。姑苏城满街的琼花绽放的恣意,衬托着墙角边一株合欢更是显眼。满树如云如雾,似画中仙境一般。 这日,凉成笙闲来无事便在长街上四处闲逛,照例进了拐角一家茶楼。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来是因为性情孤僻,二来是身上任务繁重,常年在外头跑。 北燕国灭亡后,天下归元,眼见着太平盛世徐徐拉开序幕,他也越来越清闲了,时常有机会往街边茶楼歌馆小座,一晃又是一日。 “哟,凉小公子又来啦?欢迎欢迎小二,上茶嘞——”掌柜的与他相熟,谄笑着迎了出来,一面招呼着小二看茶,“小公子今儿还是老位置?” 凉成笙往日总喜欢坐在二楼最边的小厢房里,独自欣赏窗外美景。不过今日他想要换个口味,环视一周,朝一楼茶馆的角落遥遥一指,轻言道:“今儿坐那。” 他是个喜欢看风景的人,那个位置视野极好,从大门望过去,刚巧可以看到外面人来人往的熙囔闹市。等上座时他又想到,撷芳阁似乎就在不远的街道 第94章:旧光(三) (18) 上,从这儿看过去还能瞧见那雕梁画栋下垂挂着醒目的红灯笼。 这般算起来,也好长时间没见着苏梓烟那丫头了。如今他可不敢这样直呼她的名姓,论辈分,他还得唤她一声长姐呢。 她已经嫁给了苏翎辰为妇,便只在年节回沐国公府省亲,然而自己一个未婚男子仍旧不方便与她私下相处。又不好意思再时常去撷芳阁逛,一来二去也少了联系,不知她现下如何。 没想到,他只这样随意一想,那人便出现在了面前。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凉家三公子嘛?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地方坐坐了?” 苏梓烟笑脸盈盈的走至他面前坐下,掩面打量着他,调笑道:“啧啧啧,半年不见,长得愈发俊俏了。我可听阁里那些姑娘们说,凉公子现在是姑苏城的名人呢能文能武,貌胜潘安,走在那大街上都要被路过的女子扔花掷果……哎,爹和大娘也不知怎么想的,还不肯为你寻一门亲事呐?” 他已经到了这个年岁,如今国事太平,又怎会没有三姑六婆来提这门事?好在凉萧这个老头子眼界高,一直主张儿女自由婚恋,便也没逼他。 “长姐不好好做你的三皇子妃,怎么反倒做起媒人来了?” 苏梓烟脸色微红,伸出手指朝他额间一点,无奈道:“你呀——少跟我顶嘴了,正经好生瞧着,若有喜欢的,只管和姐姐说,姐姐给你做主!别到时候这京都的好女儿都被那些个世家子弟给抢光了,你哭都来不及!现放着就有两个与你平齐的,颜公子和安公子哪点儿不必你强?你就一点儿不担心?” 凉成笙白了一眼,不屑道:“切,一个莽夫,一个娘炮,我何曾放在眼里。” “噗嗤——”苏梓烟忍俊不禁道,“也就你敢说这样的话……” 两人一边抬杠互怼,一边谈天说地。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茶馆门口。 “烟儿?”只听一声莺语,似山泉般清澈,苏梓烟颇为欣喜,起身道,“莺儿,你怎么来了?” “我今儿无事便随处逛逛,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还有……”张莺视线一挪,移到凉成笙身上,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先是惊讶,继而脸颊泛红。 “莺儿见过凉公子。” 两人都是世家之子,之前大大小小的宴会上见过不知几次,但这般私下相处还是头一回,气氛有些尴尬。 苏梓烟一直在旁边怂恿暗示着凉成笙,他才不情不愿道:“姑娘既然来了,便一同入座品茶。” 张莺略羞赧的坐在了苏梓烟的身侧,正好与凉成笙对坐,四目相对,一丝微妙的情愫在空气中荡漾。 苏梓烟察觉到了什么,也不说话,只沉默着喝茶。这茶乃是上好的碧螺春,杯中茶叶条索紧结,白豪显露,色泽银绿,翠碧诱人,卷曲成螺。热水冲泡后更是白云翻滚,清香袭人,她最是喜欢。 自从回到京都长住,凉成笙没少受到姑娘们的青睐。他的兄弟常调笑着他,说这沐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送礼的人给踩垮了。他每每总会生气,又不是个娘们,做此招摇姿态干什么,弄得好像安国公府的小公子的做派,出门坐趟车,满载瓜果花篮而归。 他就差没仿照史书上那位驰骋疆场的兰陵王,整日带着恐怖的面具出门了。 而此时,张莺炙热的目光亦叫他很不舒服。这位张家郡主他一直有所耳闻,事实上也颇为感兴趣。传闻中,她因遗传了那位做太卜的母亲,有着诡探未来的能力,并且一眼便能断人吉凶。人人都以为张家只靠着先皇后让陛下宠信,殊不知这张家女儿的天赋才真真让皇室感到忌惮。 便是这双眼睛吗? 凉成笙迎上了她的目光,看到清净如水、简单透彻的眼眸中,似乎始终流转着一份痴情与执拗。 那样一双美目,却能参透紫微荧惑、辰星太白,窥探常人无法得知的未来。 他看着,失了神。 这是张莺第一次与凉成笙只隔着一小张桌子亲近。她同样对他抱着好奇。听闻凉成笙年幼时不过是个混迹天涯的江湖草莽,小混混罢了,却能得到堂堂沐国公的青睐,认作小儿子疼爱。他因执行任务常年在外,如今才有闲心会京都久住…… 对于张莺这种向往自由、天真烂漫的女孩子来说,他身上带着的江湖侠气与京城子弟的富贵奢靡之风很是不同。 而且,她只知道凉成笙武功高强,没想到皮肤一点儿也不黝黑,近看那脸蛋比女儿家还要细腻。真不知道这种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家伙是怎么保养的。 好想伸手弹一弹他的脸蛋啊。张莺想着,笑出了声。 这声笑有些突兀,因着她的目光,凉成笙自然以为她是在笑自己。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只是,这女孩子笑起来还真是美丽啊。 第256回:春光明媚(二) 安绾颜君璧那种世家女子,都是秉承着笑不露齿半遮面的礼仪,笑也不肯认真的笑,凡事点到为止;而像苏梓烟那种冰山做的人,就算笑也是淡淡的,隔着一份疏离,好像脸上蒙了一层纱。倒不是她不愿意好好笑,只是她果真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张莺却与她们不同,回眸一笑恍若江南明丽春,浅吟一声好似柳梢莺语深。如此佳人,怎不令人流连忘返。 “不知安乐郡主在笑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今天能有幸与熟人喝茶,实在开心罢了。”张莺略微尴尬的挠挠头。 “呵,这也值得郡主这般高兴,”凉成笙嗤道,“既然如此,该叫长姐多陪陪你才对,我先走了。” 恩?她说错了什么吗? “哎,别走啊,走了就没意思了。”苏梓烟拉住凉成笙,她也不明白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是啊是啊,公子再多坐一会儿!”张莺站起身恳求道,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得罪了他。 “……我还有事。”他扭过头对她说,声音低沉,语气明显放缓。 苏梓烟看出他是真的想走了,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得道:“行,你忙去,改日我在府上设宴,请你们一道来参加。” 她希望能给两个人多提供些相处的机会。一直以来她都有给凉成笙说亲的想法,只是没寻着合适的对象,他又对此不上心。今日看到张莺与他二人,倒颇为般配,如果真能成事,不失为一段佳缘。 凉成笙看出了苏梓烟的意思,微微皱眉,正欲说话,那边小二端着茶水过来,经过张莺身旁的时候,冷不丁被脚下一张矮凳子绊倒,整个人往旁边侧去,茶壶杯盏抛到半空中砸下来,眼见着张莺就要受罪。 说时迟那时快,凉成笙没有多想便身子一晃跨步到张莺面前,以背挡下茶壶杯盏的撞击。只是那滚烫的茶水到底全洒在了他的身上,他素来怕烫,如今在女子面前不甘示弱,只闷声“哼”了一句,便死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面容却挤到一块儿去了,看起来很是难受。 张莺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凉成笙挡下了这一劫难,她略有些恍惚,只看着他愣愣的不说话。 倒是苏梓烟反应的快,当即骂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可是沐国公府的小公子,若是伤了半根毫毛,我看你们这家茶楼还怎么在京城混下去!” 小二吓得跪爬在地上,他当然认得眼前三位都是西晋国的贵人,谁让他这样倒霉呢?平时谨言慎行的,关键时刻腿脚就不听使唤了。 “叫你们掌柜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这兔崽子!” 张莺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目光触及那一大块湿漉的水渍,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又怕弄疼他。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轻轻替他擦拭。凉成笙略有闪躲之意,又褪下自己的外裳披在他的肩头。 “公子,你……你没事?” 她虽这样问着,心里却清楚,这茶水滚烫,他又不是铜墙铁壁,怎么会没事? 为了她一个不怎么熟络的人,值得么? “战场上厮杀惨烈我尚且不怕,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凉成笙淡淡回复道。张莺的外衫上散发出浓烈的女子体香,让他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忍耐了一会儿,还是将衣裳褪下塞进张莺怀里,撇过头去不敢再看她,只对苏梓烟道:“我先走了,过几日回府上吃顿饭,父亲很想念你。” “……恩。”苏梓烟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然而就在凉成笙快走出茶楼的时候,张莺又追了上去,“凉公子——凉公子!等等——” 凉成笙停下脚步。 张莺气喘吁吁的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正是方才替他擦拭的那一块,上面绣着黄莺和杨柳。 “公子,这个给你。”她笑道,笑容明媚似阳光。 凉成笙伸出手,在碰到锦帕的时候又缩了回去,郝然道:“郡主这是何意?” “你方才替我挡了茶水,我也不知该拿什么来谢你……这块锦帕是我新绣的,你可别小看了,姑苏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张莺的女工数一数二,就算宫廷绣娘也未必比得过。” 说到这里,她言语间颇有些衿傲,双眉上翘,像柳叶。 “这不妥。”凉成笙摇头,不愿接受。 张莺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这帕子方才为公子擦拭的时候弄湿了,我不好再用它,丢了未免可惜,不如便赠给公子,若是公子不喜欢,直接丢了便好。” “……”这倒让凉成笙不知怎么拒绝了。可平白无故拿人东西,也不是他的作为。 于是,他从腰间挂着的长剑上卸下一块剑穗子,上面还悬着一枚镂空玉枝雕花玉佩,图案正是个“笙”字。 “既然收了郡主的锦帕,便以这个相还,也算两清了。” 苏梓烟在后头早就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调笑道:“哎呦喂,这可真是笑死人了。姑娘赠给男子锦帕也就罢了,一番理由说的倒还在理,只是这男子送给女子剑穗子又是个什么道理?她又不会武,又不使剑。” 一时间凉成笙有些尴尬,眼看着就要把剑穗子收回去,张莺却急了,一把抢过,“你都说送给我了便送给我了,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又白了苏梓烟一眼,满心欢喜的玩弄着剑穗子,“我虽不舞剑,可这穗子亦可挂在那扇子上,再者亦可直接挂在腰间,岂不妙哉?” “啧啧,你不是不喜欢这些琐碎麻烦的饰品吗?”苏梓烟拆穿挖苦道。 “谁说我不喜欢了!”张莺不肯承认,“我可喜欢了,整日里都要带着呢!” 两个女子一言一句的互怼着,凉成笙站在一旁很是尴尬,没一会儿就拔腿走人了。张莺看到他走了又是一阵落寞,好歹苏梓烟带她去庙会上玩了一晚上方才恢复好心情。 别了张莺回至府中,她与苏翎辰说了此事,两人都觉得他们十分般配,苏梓烟便打定主意要促成这个婚事,寻思着什么时候去跟沐国公提一提,看他怎么说。 第257回:春光明媚(三) 这日正值深夜,凉成笙在沐国公府吃了晚膳,顿时觉得腹中积食,在院落中走走又十分烦闷,想去找两位哥哥说说话比武玩耍,然而两边院子都空荡荡的。 长兄担任太祝一职,掌太庙祭祀,按理说无年节大事便是个闲置,不巧端午将近,正逢他忙的时候。次兄担任典客一职,掌诸郡县事,这便是最忙的官了,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从各个郡县呈上来的贴子,常常半夜也不能休息。 哎,好像现在就他最没事干了啊……战争结束了,那些英勇无畏战士们都只能解甲归田,他回到姑苏城这种富饶乡过着闲适的生活,岂非不算是另外一种“解甲归田”? 若他生在颜家,还能混个官当当。他可不觉得那个颜君蕴有多厉害,怎么就能当个禁军统领呢?而他却连个掌管皇家军马的太仆都当不了。皇上过于注重权衡之术,凉家既然是个文官,就绝对不可能跟军队沾染上什么关系,像凉成笙之前的暗卫细作探子都算是江湖势力。 莫非,他也在去读个书,考个秀才什么的,在这个太平盛世里写写歌赋诗词,来个青史留名啥的? ……好像不太切合实际哈。 他愈发苦闷了,便溜出府逛逛,不知不觉走到撷芳阁门口。守门的婢女看到他来了,都颇为惊讶,第一反应便是觉得他来找苏梓烟。 “凉公子,我家郡主晚间都歇在三皇子府邸,白日才回到这里来处理事务,您忘了?” “啊,不是……我不是来找她的,”凉成笙赶忙解释,他可不想再听苏梓烟谈那些京城的女子了,“我就是路过,路过而已。” “哦,原来如此……那公子要进去坐坐吗?”婢女笑道。 “恩……你们这儿近来有什么新鲜的人事吗?”他想到自己好些日子没来撷芳阁了。 “您别说,还真有”婢女神秘的眨眨眼睛,“咱们阁最近新来了一位姑娘,郡主很是欣赏,封了一等呢!” “哟,一等啊,”凉成笙来了兴趣,这撷芳阁里头的一等艺伎可不是这么好当的,“哪里人士,有什么本事?” “听说是楚地来的,声音空灵清绝,最擅长唱曲了还能舞的一手好剑,公子一定喜欢!”婢女笑道,“只不过这位姑娘性子清冷,不好相处。” “呵,还能有比苏梓烟更不好相处的?”凉成笙嗤笑。 “哈哈……”婢女干笑着,“我们都说她的确有几分郡主的品格,公子不妨进去瞧瞧。今儿这长歌姑娘的牌子还没人摘呢。” 凉成笙便怀揣着好奇心入了撷芳阁,果真见到一个白衣蹁跹的女子,一头三千青丝只以一根白玉簪子轻轻绾着,如同仙子下凡般,笼罩着冰冷的初雪气息。 他年轻时游览四海八方,曾到过楚地。那是个极其野蛮尚未开发的地方,却不同于北方匈奴般暴躁,居民多淳朴善良,但这长歌姑娘却有西晋国江南女子的品格,即便是在茫茫烟雨中,也难掩盖她的飘然出尘。这种冰雪氤氲出来的气质,是繁华姑苏城里头少有的。 的确新奇,不过若他真喜欢这种气质的女子,苏梓烟比这位长歌姑娘美上一万倍。只是她果真唱的好听,他便也不推辞,只靠在二楼雅间的璧栏上,耳边听着长歌的乐曲,眼神却飘忽不定,思绪更是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雅间三面都围着屏风和红墙,只有一面是空的,上头垂着层层叠叠的帷幔,透过那些帷幔可以看到舞池中央的情景,三楼正中央还搭了个戏台,有时也会有戏子吹拉弹唱。 这时,他眼前一亮,正看到一个极其俊俏的男子从一楼往上走,妆容精致,五官看着很是眼熟,他使劲想却想不出究竟是哪家公子,竟有此温文尔雅的神韵,一时间失了神。 “你,去将那位公子请上来坐坐。”他随便指了一个婢子道。 凉成笙一贯不喜欢与人交好,尤其不喜欢与书生交好。他的府邸就是太多书卷气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本人还是比较喜欢快意江湖。 只是今儿这个小生与众不同,他虽羸弱,但眉眼间带着豪爽洒脱,二者结合竟也不突兀,他便生起了结交之意。 婢子很快将人带了上来,那人见了自己露出惊愕的神情,凉成笙也不意外,毕竟自己的身份是人尽皆知的,这张脸又出了名,虽然自己不认得他,他认得自己却实属正常。 “小生拜见凉公子,久仰大名,今日竟有机缘与凉公子相遇,实在是让小生受宠若惊。” 凉成笙看着这个男子失了神,他的声音竟如此好听。他干咳几声,道:“不知兄弟贵姓?是哪家府上的公子?依我看,风姿神韵竟不输我们这些所谓的大家……就拿那安绛来说,未必比你清秀,真该叫他过来比比,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须眉浊物。” 他素来不喜欢安绛的作派,这个大家都知道。 “回凉公子的话,小生姓王,临江人士,初到京都不久,祖上是做生意的,不值一提。” 原来是商贩的子女,真真怪了,竟没有一丝半点的铜臭味。 怕他自轻自贱,凉成笙道:“商人好啊,四海为家,不像我等在那大宅院里有诸多拘束!想必王兄弟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不知有什么奇闻异事说来听听?” 他一面笑着,一面让婢子将茶换成酒,又叫她请来几个琴姬作兴,长歌在一旁吟唱着,别有一番高雅的滋味。 那位王氏显然有些惊诧,没想到对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好在自己打小随着母亲周游四方,访古问今,又饱读史记,通晓坊间野史秘辛,故而知道不少有趣的事情,兴致高了,便一一说与那凉成笙听。听的他时而拊掌大笑,时而目瞪口呆,时而气急败坏,时而捶胸顿足,完全没有平日端着的作派。作为交换,凉成笙自然也将他在江湖上所经历的趣闻也一一说给王氏听,两人不知觉聊到了大半夜。 第258回:真心难求(一) 王氏万万没想到这凉成笙竟是个如此幽默风趣的人,两人兴趣相投如厮,再有美酒名曲助兴,即使三更也不愿分离。好在撷芳阁是通宵达旦的,西晋也没有宵禁的规定,两人索性便继续畅谈起来,彼此都觉得知音难觅。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隔壁厢房内正有个彼此的故人——安绛。 自从被苏梓烟拒绝之后,安绛平生第一次萌生的爱意便被扼杀在摇篮里。起初他还安慰自己终有一日能够感动苏梓烟,没想到后者很快便嫁给了苏翎辰,他再怎么样也不能做出拆散鸳鸯的事情,只得作罢。 好在他素来是个极为恣意妄为的性子,怎么会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难过一阵子也就抛在脑后了,继续过着拈花惹草的闲散日子。 不过,最近也碰到了一件忧心的事情。他到了年岁,又是安国公的独子,将来必定要继承家业的,族人开始操劳起他的婚事来。 按理说他这样的品貌和性情,订个亲应该很容易。可偏偏是他这样的人最难,这也喜欢那也喜欢,这也不想放弃那也不想放弃,兜兜转转竟拖到今日还没个定论。 安国公自然大发雷霆,将他狠狠骂了一顿,又叫安绾去督促他。他实在不想呆在安国公府中,这才老是出门避一避。 最近撷芳阁来的那个顾长歌倒是很合他的胃口,没想到这次来她却被另外两个公子叫走了,顿时一股子火气上来,寻到那间厢房去。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货色啊,居然敢抢老子看中的女……”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看到凉成笙的那一刻,瞠目结舌。 “啊,是你?”安绛显然觉得不可思议,“哦,你该不会还是对苏梓烟贼心不死?她现在可是三皇子妃了,你该去隔壁找她!” 凉成笙皱眉,“你是活腻了嘛?我何曾对她有什么念想?” “哦?没有吗?没有就好。”安绛喃喃自语,一扭头看到“王氏”,惊叹道,“哎?张家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一语既出,四下皆惊叹。怪不得凉成笙和其他人没将张莺认出来,她的化妆术实在是太过厉害,只是眉眼间有些相似罢了,然而安绛是见过张莺这副扮相的,故而瞒不了他。 张莺本想反驳,可看凉成笙惊愕的表情俨然已经将自己认了出来,顿时面色通红。 “抱歉凉公子,张莺不是故意要欺瞒您的,只是……只是被人看到女儿家来这种地方,多、多有不便罢了……” 事实上她是早听说凉成笙来了这里,悄悄跟来的,想借此机会与他亲近。只是刚进来的时候也没想到凉成笙会主动将自己邀请去,两个人畅谈一夜很是难忘。 此时此刻,凉成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来,张莺又是羞愧又是不安,扭头就跑了,只留下安绛呆呆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长歌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昂首离开,弄得他二丈摸不着头脑。 这日,凉成笙回至府中,彻夜难眠。若说他之前只是对张莺有些好奇心,如今则算是好感倍增了。他原本是不大喜欢世家女子的,在他眼里那些女人都是墨守成规的槁木死灰,一点都不潇洒灵动。可张莺委实是让他推翻了这种想法。 从枕头底下掏出手帕,轻轻摩挲着,思绪万千。 张莺是喜欢他的。他喜欢张莺么? 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张莺亦回至府中,一颗焦躁不安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她不晓得这一夜对自己与凉成笙的关系是否有所进展,但她能够感觉到,两人是有共同话题的,而且相处融洽。 他对自己印象应该还不错? 这样想来,她又愈发怪罪安绛了。好死不死的偏偏出来搅和她的好事!等哪天见了安绾,非得跟她告状不可! 思及此,她气鼓鼓的进了英国公府,不料却看到英国公背着手站在院落里,一脸阴沉的看着她。 她并非第一日晚归,以往父亲母亲对她十分纵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知为何今日竟如此大的怒火。 莫非是官场上有什么人给父亲使绊子了嘛?导致他心情不好?张莺第一想法是这样的。 她笑脸盈盈的走上前去挽住英国公的手臂,摇晃道:“爹爹,这么晚了你还不歇息啊?娘呢?” 谁知,英国公反手便甩了她一巴掌。 院子里的仆人都吓坏了,全部匍匐于地,不敢吭一声。张莺第一次被父亲这样当众责骂,眼里哗啦就流了下来,眼里全是不解和委屈。 “你还觉得委屈了是不是?!”英国公明显气得手都发抖了,“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扮成不男不女的样子,跟个猴子似的到处乱窜,以前你年纪小,我不管你,现在年纪大了,竟还不知悔改?!如今居然连青楼都敢去了?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爹——我去的不是普通的青楼,是撷芳阁啊!我、我是去找梓烟的……”张莺捂着脸辩解道。 “你就继续编!看有谁会相信你?人家苏梓烟一个撷芳阁出身的,还千方百计进了三皇子府,安国公府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除了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谁愿意平时有事没事的和青楼过多接触?你倒好,一个书香世家、门庭之后,居然如此不知颜面!你好好学学隔壁颜老的孙女儿!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大家闺秀的!” 张莺知道他说的是颜君璧,嗤了一声,“父亲是想让我学那位颜小姐如何将别人推到湖里,又如何下毒残害别人的嘛?她可足足在尼姑庵里关了几年!” “那是人家一时糊涂!如今出来了,可不又成了知书达理的好闺女?上门提亲的照样多的是!” “呵呵,不过是看上他们家的门第罢了!”张莺冷笑。 “你——”英国公气急败坏,又不敢否认她,只骂道,“我看你就应该也关进尼姑庵几年,才能收了这个性子!” “那你关啊——”张莺顶嘴道,“就怕你关不住我!” 第259回:真心难求(二) 英国公气得指着张莺的鼻子“你你你”了老半天,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最终松了口气,淡淡道:“也罢,横竖等你嫁到庄国公府去,我也管不了你了,就让君蕴那孩子好好收拾你!到时候还得请颜老多担待担待。” “你说什么?!” 张莺仿佛遭受了天打雷劈,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但他一脸正经,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很快就明白了一切。 “好啊,好啊,你可真是我的好父亲!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把我嫁给颜君蕴?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英国公反而很惊讶,“颜君蕴是个多好的孩子啊?长得又俊俏,家世门第才华哪点配不上你?反倒是你,又没人家安绾漂亮,也没人家颜小姐端庄,更没那撷芳郡主有才华有本事,人家肯看上娶你我都阿弥陀佛了,你还不愿意?” 张莺气得咬牙切齿,“在爹爹眼里,您的女儿就是这样不值钱吗?!您可别忘了,您的女儿是整个西晋国,不,是四海八荒里唯除了母亲以为最厉害的星象师!只要我愿意,便可以预测风云万象,王朝兴衰!” “你觉得很光荣,对吗?”英国公扯扯嘴角,“你可知道,就凭着你和你娘这个能力,我们家有多受陛下忌惮?有多受他人忌讳敌意?你只当自己生活在温柔富贵乡里,完全不知道我们家的险境!” “所以你就要跟颜家联姻,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对吗?颜家是六朝元老,庄国公更是陪着当今陛下打下了江山,立下赫赫战功,深受信任。之前,你们一直暗中放出谣言,说颜君璧是表哥的未婚妻,也是因为你们这些长辈的私心!你们自己想要联姻,就不顾我们的死活!幸好表哥遇到了梓烟,他们从来不会畏惧权贵,最终走到了一起,你们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我告诉你们,我绝对不会嫁入颜家,绝、对、不、会!” 张莺如法炮制抨击了一大堆,说的气喘吁吁,一时间竟有些站不稳。英国公被指责的面红耳赤,可他知道自己女儿所言都是对的,他的确是没有考虑到她的想法,可他原以为像颜君蕴这样好的孩子,应当人人都喜欢才对。 “好,那你不喜欢颜君蕴,你喜欢谁?别告诉我你要玩一辈子不嫁人!就算我同意,你娘也不会同意的!” “我娘就会同意你私自将我嫁到颜家去嘛?等她回来了,你不妨跟她商量一下,我倒想看看她怎么说?” 张莺的母亲王氏是西晋国的太卜,晚上都要待在宫中卜算星象,翌日方才归来。 “好,那便等她回来!”英国公咬牙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能去!等我跟你娘商妥好了再说!” 这是要关她禁闭咯?张莺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素日里和蔼的父亲,她想不通,以前一直迁就自己的父亲涉及到家族利益怎么就变得如此六亲不认了? 张莺气得回了房间,只留下英国公在院落里独自唉声叹气。他的管家悄咪咪的走上来,低声说道:“老爷,您派去的探子说,小姐今晚在撷芳阁一直与一名男子待在一块儿。” “什么?!”英国公气得头脑充血,差点没晕了过去。 “老爷别生气,这未必是个坏事,”管家低声道,“探子说了,那位公子正是沐国公爷的小儿子,凉成笙。” “……是他?”这让英国公很是意外,他震惊片刻,随后蹙眉。 莫非张莺这丫头看上了那个小子? 这个凉成笙,说好听点是沐国公府的三公子,但事实上只是个江湖草莽,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根本不是凉氏一族的正统血脉。论这点,他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张莺的。 可他又有另一个优势。外人都知道,沐国公疼爱养子更甚于疼爱其他的儿子,而且这个养子的的确确颇有建树,名扬内外,很给凉萧长脸,比另外两个儿子都要更加优秀。若与颜君蕴相比,除了身世有些污点,其他倒是不输。 可他们世家大族的联姻,最最看重的就是婚事啊!换句话说,安绛那个不成器的小子都比凉成笙要更好。 不过……有坊间传闻,凉萧打算将国公爷的头衔传袭给这个小儿子,如果是真的话,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也是个国公夫人…… 英国公皱了皱眉,决定找个时间亲自去沐国公府探探口风。 琼花恣意绽放的院落里,一袭白衣的女子愁眉不展,独坐在廊下唉声叹气。她的丫鬟满脸担忧,可又帮不上什么忙。如今这情况自然也是劝不得、说不得,她们只得陪侍在一旁默然不语。 张莺用手撑着下巴,苦恼的看着星星点点的苍穹。她方才放狠话,好容易拖住了父亲,可母亲回来了是否会站在她这边,事实上她也拿捏不准。 如果母亲也同意她嫁到颜家,该怎么办?从他们的眼光来看,这颜家自然比凉家要亲些。 可要她嫁给颜君蕴那个木头疙瘩?!她可不愿意! 这样想着,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凉成笙俊美的容貌来。同样是武将,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一个跟死灰槁木一般,一个仿若朗星明月。 漫天的星辰排布出变幻莫测的图案,在常人眼里不过毫无章法,甚至看久了会觉得晕眩,然而在张莺眼里,这些星辰里蕴藏着另一番神秘的天地。 在她年幼的时候,就能够看到星星。不仅仅是在晴朗的夜空,即便是乌云密布,她的目光也能透过云层看到背后的大千万象。小孩儿多害怕黑夜,独她例外,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眼中总是一片光明。 一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番美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到的。除了她,和她的母亲。 第260回:真心难求(三) 她的母亲是这四海八荒长达百年来第一任女太卜,谣传她年少时云游四海,曾在东瀛一带得到过仙人的指点,回来之后便拥有了参透天地阴阳的能力。太卜掌星象录史记,是历代帝王都很尊敬和忌惮的对象,而她的能力自然而然也遗传给了唯一的女儿。 张莺擅占卜之术,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受母承训,她不能随便给人占卦,毕竟这是很劳心费力的事情。不过以她的能力,粗粗看一眼便能算出星象的大概以及一个人的命途轨迹,尤其是那种星命出挑特别的更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便如她第一次见到苏梓烟的时候。那时她虽是白曼的干女儿,但也不至富贵的地步,她却能从其样貌判断出她日后必定大富大贵不同于常人。果不其然,她之后便嫁给了三殿下。 只是张莺最最遗憾的,便是不能一眼看透自己的未来。 譬如,她的真命天子究竟是谁。 她之所以在父亲面前提及母亲,其实也是想暗示他,不要妄下定论,这种命中注定的事情究竟如何,还是得看母亲的说法。 可她一方面又有些担心,如果嫁给颜君蕴就是母亲占卜出来的结果呢?那她又该怎么办?是顺从于命运,还是顽强抗争? 她明明坐了许久,身下的台阶却越来越凉,一直凉到心底。 那凉成笙呢?他对她的感情又如何?如果他知道她要嫁人了,会伤心难过吗?会一气之下来抢亲吗?如果他请求家族出面,凭着凉家的威风,再加上梓烟的帮助,这门亲事未必不成。 只是,她这双自命不凡的眼睛,始终看不透那个男人的心…… “不行,我一定得将这件事告诉他!”张莺“腾”的从石阶上站起来,吓坏了一旁的婢女。 “小、小姐,您要告诉谁啊……”婢女小心翼翼的问。 张莺这才回神自己竟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顿时郝然,她脸颊微红,却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你现在赶紧去为了准备一套便装!另外,想办法到三皇子府去找三皇子妃,将我被父亲软禁的事情告诉她,让她帮我!她若问起缘由,你只管细细告诉她便是!” 婢女吓坏了,她当然猜到自家主子想逃出去,连忙摆手:“小姐,您千万别为难奴婢啊……国公爷吩咐了,在夫人回来之前您不许离开府邸。” “你怕什么?!再扭捏小心我打你!”张莺挥舞着手掌作势要打她的样子,婢子吓得梨花带雨,只得去了,不到半刻钟折返,脸上带着笑意。 “小姐,三王妃着奴婢带话来,让小姐子时三刻去侧门等着,她派人来接。只是小姐既然要逃出去,就一定得听她的话,不能乱来,不然她不好跟国公爷交代。” “这个只管放心!”张莺心中窃喜,她就知道这苏梓烟一定会有办法的。 心急火燎的等到了子时三刻,她才小心翼翼的溜到侧门。本来以为途中会有很多人把守,没想到竟毫无阻拦。她正纳闷,忽而望见侧门边墙角根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衣袂飘飘的人影,月光皎洁中似清风明月般,不由一怔。 她自然看出了那人是谁,只是实在不敢相信。放缓脚步上前,直到离那人不到几步远,方才踌躇着道:“凉、凉公子……?” 那人回头,剑眉微蹙,但还是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安乐郡主。” 张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话也不清楚起来,“呃……没想到梓烟让你来接应我,还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呵,她就喜欢派我去做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我早就习惯了。”凉成笙语气自然,倒浑然不在意。他上下打量了张莺一眼,对方穿着一身劲装,颇有清秀的男儿爽朗气概,比京都里那些穿着繁缛大长裙的女子看起来舒服得多。 “还好你没有穿裙子来,不然要怎么爬墙还是个大问题。” 这是在夸她吗?张莺“嘿嘿”笑道:“你可别忘了,我母亲是个大先知,我自然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她本来是开玩笑的,然而凉成笙依旧冷着一张脸,只道:“哦?那不知郡主有没有提前预知到自己会被父亲软禁呢?” “啊……这……” 张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巡逻府兵的声音,似乎还有灯笼的微光在墙壁上一晃而过。两人来不及多语,迅速翻墙离开了英国公府。 出了府门,便是一条幽静的小巷。凉成笙走在前面,张莺则紧跟其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张莺忍不住开口,“凉公子,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这次逃出来未免太容易了……难道我英国公府的宅子就这么容易出入?” 凉成笙斜了她一眼,缓缓道:“郡主说笑了。自然是我事先在别的地方安排了兄弟,为我们腾挪出一条康庄大道。” “……凉公子英明。”张莺吐吐舌头。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来?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星辰下,一长一短的影子在巷子里落下孤单又寂寞的痕迹。一簇小火苗在张莺的心口燃烧着,越烧越大,叫她忍不住想要将心中的想法托盘而出。 “那个……上回在茶馆相遇的时候,梓烟似乎在给公子说亲?”张莺下定决心般说道,眼神飘忽不定,时而落在凉成笙的背上,时而看往别处。 凉成笙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后淡淡道:“家姐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恩,这也是应该的。你千万别怪你阿姐多心,毕竟凉公子你一表人才,又到了这个岁数,还是沐国公最疼爱的小儿子,想必这京城里多少闺秀都爱慕着你呢。也不知道将来哪位姐姐妹妹这般的幸运,能与公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西晋并非是保守的国家,尤其是在姑苏这个地方,民风开放。但张莺毕竟是当朝郡主,国公府家的大闺秀,说出这等话来还是骇人听闻的。 第261回:流产至痛(一) 不过,应该没有哪个闺秀会扮作男子的模样去青楼闲逛,还深夜逃出自家府邸?活脱脱一个假小子嘛! 他忍不出侧过身去看那个女孩。他从小习武,又在江湖中跌打滚爬这么多年,身子日益壮实,也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张莺本就偏娇小,如今站在他身侧更是足足矮了一个头,从他的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女孩狭长水润的睫毛,还有微微煽动的小嘴,眼神中带着的羞涩毫不遮掩,明亮的眼睛又倒映着星光点点,十分美丽动人。 他看了片刻,方才回过神,叹道:“郡主自小学习礼仪,应当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沐国公虽然只是我的养父,但将来婚姻大事如何还得由他老人家和长姐做主。况且,郡主不是一直自诩能看透他人命运吗?连郡主也不知道的事情,我如何会知晓呢?” 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张莺感到一股子火气从胸口往上窜,一把上前拽住他的手臂,恼道:“难道对于公子而言,自己的婚姻大事就是这般不重要吗?!古人云,成个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以为公子行走江湖,纵横沙场,应该深谙这个道理,没想到也是这般迂腐不化的人物!难道、难道有一日,若我张家欲与你凉家结盟,两家欲结两姓之好,你父亲要让你娶我,你也毫不在乎吗?” 这一番话下来,已是惊雷一般,震得凉成笙气血上涌,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大脑凌乱无比,似乎出生以来从未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情。这个女人知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要不是她贵为郡主,要不是她正处在一个国力强盛民风开放的国家,她这样不害臊,可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 张莺说完那番话也是后悔了。自己究竟怎么样也不该如此草率啊?万一他不喜欢自己该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很轻浮浪荡的女子? 她自小通读史书,知道这般女子多半是被世人看不起的。大家闺秀,名门正室应当有贤良淑德之范,而不是学那些歌姬做出魅惑轻狂的模样。这样想来,她越发后悔,不知所措。 她再不敢去看凉成笙,拔腿就往回跑,不顾一切的跑回府邸,趁着府上的人没发现,溜回自己的厢房,一头扎进被窝里,泪水打在枕巾上,痛哭流涕。 三皇子府邸。 “王妃,那边传来口信,说凉公子已经接到安乐郡主了。” 苏梓烟微微颔首,表面上没有多大的起伏,她知道这点小事难不倒凉成笙的。 “后来呢?怎么样了?” 她更关心两个人的进展。事实上她完全可以派这边的人去,但她偏偏派了凉成笙,这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婢女犹豫了一下,说道:“两人本来是走出来了,但不知怎么,聊了几句,安乐郡主就跑回去了。” “回去了?”苏梓烟神色一变,“这是个什么道理?她巴巴的派人来求救,如今好容易出来了,怎么又回去了?” “奴婢也不知,但听回来禀报的人说,两人倒是不像在吵架,安乐郡主回去的时候,满脸通红,又是喜又是羞的,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倒是凉世子,愣愣的,在那小巷子里没站一会儿就离开了。” 苏梓烟想了一会儿,便大抵知道了大概,笑道:“行了,退下。” 看来,这两个孩子之间有着飞速进展啊。 躺在床榻上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件事情。自己还真是操心,好容易把自己嫁出去了,还要操心府里的弟弟们。 这一夜,苏梓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她和她最爱的苏翎辰一同在三皇子府的花园里散步。 自从她嫁入三皇子府邸,苏翎辰怕她无聊,便将府宅好好的修缮一番。他本来不爱摆弄花草,如今竟也让下人捣鼓出个不大的小院子,精致又安谧,跟撷芳阁那边的豪华奢侈完全是不同的风格。下人们都在背后悄悄调笑,说这三殿下为了让王妃在府邸里多留一阵子,真是煞费苦心啊。 两个人在一路上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花园里夹竹桃花开的最盛的地方。 一转眼间太阳已经消失不见,黄昏薄暮,天色暗黑,苍苍茫茫中,忽然之间,苏翎辰蹲下身子,用手摸了一下苏梓烟的脚踝,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苏梓烟四处地寻找,却还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她使出全劲儿地喊他,也没有人回答,愈发感到害怕。这个时候府宅里怎么会没有人呢?黑夜怎么会如此的可怖。她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甚至开始意识到这可能只是个梦境,可她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苏梓烟慢慢蹲下身来,无助的忍不住地抽泣。突然间,她看见了自己天蓝色的绣花鞋不知被什么东西染成了赤红色,触目惊心。她尝试着用手去触摸那团红色,黏黏的,好像……她将手渐渐的靠近鼻子,有一股腥味,是……是人的血。 “啊……啊……啊……”苏梓烟开始大叫,像发了疯似的乱叫。平时人来人往的花园,此时却只有她一人。她撕心裂肺的喊声散落在花园里,又从花园的各个角落各个缝隙里钻走,没留下一点儿依稀仿佛的声响。 彻底的寂静荒凉,给沉沉夜色增添了分量,也加深了苏梓烟的孤独与凄凉。苏梓烟哭得无法自拔,接下去就是抽咽、打嗝。 过了良久,她终于哭不动了,便又重新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她发现自己的肚子好像与往常不一样,似乎有一点点儿的微凸。 苏梓烟那么聪明,一联想就将事情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推出了她怀孕又流产的事情。难道在这梦境里,她已经怀孕了?可这血……想来是她流产了。可这个时候苏翎辰怎么不在呢?难道是因为她流产了,所以苏翎辰不要她了吗? 一想到这儿,她刚刚哭得已经干涩的眼睛又决了堤,那泪水哗啦哗啦的往下流。越来越伤心,越想越恐怖。 终于,苏梓烟被吓醒。 第262回:流产至痛(二) 她紧张的坐在床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大脑始终保持冷静,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崩溃。毕竟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本来是不迷信的。但是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她不得不引起重视。于是,她开始整理那个梦里发生的事情,平复心情。 她叫苏梓烟,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心爱的男人因为她流产了就抛弃她而去,在那个梦里她一直大声呼唤,但没人回答。 她一直哭也没有人发现她,她感觉我自己好像被放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没有生气,异常恐怖。不,那只是梦,她的孩子没有丢,她的苏翎辰也没丢。 “烟儿,快醒醒。你做噩梦了。” 一个非常悦耳的男音在耳畔响起。 是谁在叫她? 苏梓烟张开眼的第一瞬间,就看见了她在梦中心心念念的苏翎辰。她伸出手抚摸苏翎辰的脸,用一种很痴迷的眼神望着他。 还好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如果是现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谁被自己美丽的妻子用痴迷的眼神看着都会兴奋不已的,更何况是妻控苏翎辰。他坐在床上将苏梓烟抱起,问她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梓烟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苏翎辰。 “我梦见我怀孕了。”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略带娇嗔的说道。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把后面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他。一来,国事繁忙,她不愿再让他担心,还是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二来,梦里的他是这样的不堪,如果他知道的话,也许会难过失望。 苏翎辰很是惊喜,他邪邪一笑,“看来不是噩梦,是好梦啊。” 苏梓烟知道他在打趣她,娇笑道:“不过,从大历十八年到现在,我嫁给你也有五年了,这肚子却一直没动静。前阵子进宫的时候,父皇还明里暗里的在催呢,要是再这么下去,他该要为你说妾了。” 这其实也是苏梓烟这阵子非常苦恼的地方。她和苏翎辰结婚的日子并不巧,大历十八年的秋天刚过门,冬天就跟北燕开战,一打就是三年,三年后又修整了一年,这嘉靖二年才慢慢的好了起来。万事回归正途,反倒他们的孩子给耽搁了。 “放心,”苏翎辰将她搂进怀里,“战事平息,日子渐渐舒坦了,只要你少思少虑,咱们两个再勤快些,孩子总归是会有的。” 打这以后,苏梓烟更黏苏翎辰了。 夫妻二人的婚后生活过得风风火火,甜甜蜜蜜。很快,到了秋末这几天苏翎辰有事儿离开了京城,留了苏梓烟一个人在京。思念之情日益增长,苏梓烟病了一遭。 不过也多亏了这一病,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当今三皇子妃怀下龙种。天下的老百姓的饭后茶余时间就变成了讨论苏梓烟传奇的前半生,以及将要到来的后半生。 不过这些事儿苏梓烟不知道,也不在乎。她现在有点儿激动,想等着她丈夫回来一起分享这喜讯。但同时又有点儿惶恐,因为她又想起了那个万里长梦。 梦中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这次她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孩子。守住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家庭。日子就在苏梓烟掰着手指头数啊数的间隙里偷偷过去。 没想到,她的好日子很快又结束了。 这日,苏梓烟的寝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竟是颜君璧。 这颜君璧早年间因着与苏梓烟作对,被陛下惩罚,赶到城郊的尼姑庵里清修了五年,刚巧夺过了战事。但这人显然没有悔改,在尼姑庵修行期间,居然还出手害了安绾,差点让她丧命,好在被苏梓烟撞破了阴谋。不过,因为她那次学聪明了,没有留下马脚,故而安绾和苏梓烟也拿她没办法,再接着这战争起了,也再没心思去理会一个尼姑庵里头的人。 她们渐渐的把她忘记了,可颜家的人绝对不会忘记她,这不,战争刚结束,庄国公就想法子在圣上面前求了个情,把她弄了出来。 这两年倒是没听说她闹出什么事。据说颜家把她看得很紧,她自己也循规蹈矩的,平日足不出户,即便是一定要参加的宫宴,也十分低调,独自在角落里不与人来往,或是随便找个由头找找离去。 安绾本想上前去挑衅,奈何对方从一个石头变成了一团棉花,根本不予她来往,安绾自然没了意思,也就不搭理这个旧日的敌人了。众人都以为这颜家大小姐是彻底收了心思,说不定再等一两年,就会被颜家人匆匆下家给某个郡县的官僚,便这样平平凡凡过一辈子了。 这倒是挺让人唏嘘的。这颜家好歹也是几代忠后,出来的个个是才人,颜君蕴本来有着极好的条件,甚至能嫁给三皇子,如今只能平凡度过一生。 苏梓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和颜君璧有交集,没想到她这次会来。 本来她是不想让颜君璧进来的,但是颜君璧说苏翎辰有东西捎给她。 一开始她还不信,但既然对方登门造访,而且又是颜家的长孙,她不好直接将对方拒之门外。当颜君璧将她送给苏翎辰的手帕拿出来时,她抢过手帕认真一看,那的确是她苏梓烟的手艺,全天下只有此一件。只是她不相信苏翎辰会将这东西给颜君璧,心生怀疑。 “昔日是我做的不好,如今特意来赔罪。”颜君璧淡淡说道。 这样的话她多年前也曾经说过,当时也是在这个三皇子府邸。不过那时她是故意说出这番话来欺骗苏梓烟,让她掉以轻心,好借机陷害她。 那时她的表情很诚恳,做足了戏,倒真把苏梓烟给骗了。可如今苏梓烟再瞧她神情,却是十分淡然,看不出内在城府。 她心下只觉得不容易。这尼姑庵里清修几年还是有效果的,曾经这样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大小姐,也被折腾的骨瘦如柴、清雅淡然,一副超脱人世的模样了。 那一刻,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年安绾中毒的事情并非是眼前人所为。或许,这只是个误会?颜君璧真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第263回:流产至痛(三) “这个手帕是以前三殿下送我的,如今留着也没用。毕竟再一阵子我也得嫁人了……特意前来归还。里头的东西,是我赠给王妃的,礼轻但情意重,还请王妃千万收下。” 苏梓烟犹豫了片刻,还是收下了颜君璧给她的东西。颜君璧临走的时候,亲切地对她说了声:“王妃好生养胎,望您日后能和三皇子琴瑟和鸣,百子千孙。” 这话真诚的让苏梓烟都相信了几分。所以当她拆开包裹看到是她最喜欢的梅子时,也被那幻象迷住了双眼。根本没检查那梅子是否有毒。 她那天兴致很高,吃了一大半梅子。只是这东西太好吃了,也不是那么好。就像有的花越漂亮,它的毒性也就越大。这个对于苏梓烟来说还不错的晚上没有那么顺利的过去。到了夜深时,苏梓烟感觉肚子非常的痛,便叫人去请太医。 作为皇上宠爱的儿媳妇儿,太医随时都在门外候着。一个晚上,整个宫里的人都因为三皇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忙得鸡飞狗跳。但到底是徒劳,留不住的孩子到底是留不住。 苏梓烟以前就有做的梦里的情景总会在某一个瞬间出现,所以这次的大梦可以说成是一份警告。但她太自信,以为自己能保住自己的孩子。 此时往日风光无限、倾国倾城的三皇子妃面目苍白、神情憔悴、双目失神。所以她开始回想她这顺风顺水的上半生,感觉她对自己绝望了。她现在只想等她丈夫回来,跟他解释解释就离开这里。离开着复杂的深宫。 这消息瞒也是瞒不住,才几天呀!老百姓的饭后茶余的谈资变成了苏梓烟怀孕又流产的事情。又有谁知道苏梓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苏梓烟躺在软榻上,右手皓腕上覆着一条丝绢,一名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医师正在为她把脉。 一刻钟之后,医师依旧是凝眉不语,苏翎辰见状心头染上一丝焦虑不安。 “如何了?”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但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带着皇族天生的威严。 医师闻言抬起了手,而后转向苏翎辰,恭敬地向他拱手作揖,回复道:“殿下,恕老臣直言,这位姑娘中了蛊毒,且已受此毒侵染多年,若是此毒不解,怕是难再怀孕……” 苏翎辰蹙了蹙眉,他派人把这老家伙请来可不是要听废话的。他当然知道苏梓烟得了蛊毒,而且这个蛊毒已经在她的身体里蛰伏了十几二十年。从北燕到西晋,始终困扰着她。 原本以为靠着之前的丸药,她的病情有所好转,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无法避免。 “你只说此毒何解即可。”苏翎辰不耐地说道,“她的病已经很多年了,但是跟前些年相比,明显好了许多,我以为已经痊愈了,没想到……” 医师立时住了嘴,思忖片刻说道:“解毒说来难也不难,却也不易,关键是要有如意草做药引。” “如意草?”苏梓烟呢喃了一遍。 这东西岭南才有啊! 话说这如意草乃是极其稀少的宝草,其稀有程度无异于天山悬崖绝壁之上的雪莲。 如今她身处西晋,与岭南相隔千万里之遥,求取如意草怕是不易呢。 苏翎辰见她垂眸不语,神色黯淡,便知她是在忧心了,俯身将她的小手握在了掌中,一改方才的清冷,柔声安慰道:“梓烟不必担心,区区如意草,我派人赴岭南一趟取来便是了。” 医师见状,连忙告知:“殿下有所不知,如意草并非俗物,即便放眼整个岭南大地其数也不过双手之数,且如意草长于深山,不甚显眼,实难取得。” 这个老家伙当他傻吗?他说的这些他堂堂的三皇子怎么不知,他说的如此轻巧无非是不希望梓烟忧心罢了。 苏翎辰不禁扭头睨了医师一眼,医师垂着头,却是没看见。 “那本皇子亲自去一趟便是了,你先退下。”苏翎辰淡淡的说道。 “老臣告退。”医师随即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下了,他的侍从背上了药箱,便跟了上去。 而后苏翎辰凝视着苏梓烟的眼睛,他宽慰着:“梓烟不要担心,我一定会为你取来的,我们一定会有健健康康的孩子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漫不经心的,似是极其轻巧。 但聪慧如梓烟何尝不知他的心思呢。 岭南一去山路迢迢,甚是苦寒。再加之那里已非西晋的领土,苏翎辰身为西晋三皇子,若是到了那里暴露了身份,怕是不妙啊…… 苏梓烟越想越忧心。 “你别去,好不好?”苏梓烟抱住了苏翎辰,不舍地乞求着。 苏翎辰知道她担心自己,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嘴角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但是,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了。原只听闻如意草难得,却不知竟这般难得,事关苏梓烟和他的将来,他焉能大意? “你放心,我会平平安安的回来的。”苏翎辰劝慰道。 苏梓烟依旧蹙着眉,修长的眼睫低低地垂着。 苏翎辰见状只觉得无可奈何,他伏低身子,将梓烟搂在怀里,叹了口气说道:“一个月,就一个月。我保证,一个月内一定会回来,好不好?” 岭南此去路途遥远,少则半月,多则两月,苏翎辰恰好是取了个折中的日子。 梓烟依旧是沉默着。 苏翎辰并不勉强,只是静静等着她考虑之后的答复。 苏梓烟沉默了许久,这才动了动唇瓣:“那好,就一个月,你可不能食言啊。” 苏翎辰笑了笑,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我何曾欺骗过梓烟?” 苏梓烟点了点头,似是安心了些,苏翎辰将她单薄的身子搂的更紧了些。 岭南危险重重又如何?只要你安好便足矣。 第264回:岭南灵药(一) 翌日清晨。 天已经大亮了,丝丝缕缕的金光正不断的穿透云层,而后肆意地洒在了大地上。 苏梓烟卧房门前的桃树上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极为欢快,倒是将梓烟心头的愁意散去了几分。 侍女服侍苏梓烟梳洗打扮好之后,苏翎辰便来了,见她正要出门,便拦住了她。 “怎么了?”苏梓烟不解地问道。 只见苏翎辰快步入内,取了件轻薄的披风来。这披风乃是上好的蜀锦所制,其上以金线刺绣了几朵金菊,煞是好看。 “昨夜霜露重,现在太阳又才刚出来,这湿气一时半会儿不会散去的,沾染了对你身子不好。”苏翎辰一遍为系上绳结一边说道,眼里一片温柔。 苏梓烟不由得生出一种将出远门的人是自己的错觉来。 她轻笑道:“哪就那么娇气了。” 苏翎辰不语,只是一笑,而后拉起了她的手,朝三皇子府府的大门口走去。 苏梓烟刚到这三皇子府来的时候只觉得这府邸太大了些,一不小心怕是就会迷路了。但她现在却希望这府邸大一点,再大一点……这样的话,她就可以牵着苏翎辰的手多走一会儿,再多走一会儿…… 苏梓烟一路如此想着,却不知不觉已经和苏翎辰行至王府门外。 车马已然备好,不过是两驾马车,外部看起来也甚是简单朴素,像是平常乡绅的车马。但掀起帘子便会发现其内低调奢华,布置地十分舒适,如此一来,即便是路途颠簸也无妨了。 马车后的随从不过十余人,皆身着粗布衣服,如同平民百姓家的小厮一般。但这些人身上都有着一股锋锐的气焰,像是出鞘的宝剑似的,这些人梓烟一看便知是苏翎辰培养的暗卫了。 有这些人同去,苏梓烟便又放心了些。 “好了,我要启程了。”苏翎辰随即松开了她的小手。 她凝视着苏翎辰英俊的脸,牵强的扯出一抹笑意,说道:“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苏翎辰轻“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坐进了马车里,他真怕再多看她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了。 车夫的马鞭扬起复又落下,马儿便迈开蹄子前行了。 苏梓烟没有马上回去,她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目送着苏翎辰一行人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苏梓烟才缓缓转身向三皇子府内走去。 苏翎辰,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啊。 苏梓烟如此祈祷着。 姑苏城沐国公府。 几个侍卫在府内各院里来回巡逻,人头攒动,长剑锋利的刀刃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偏院里头一片竹林在风声中摇晃,落下几个青翠的竹叶,飘到凉成笙的头上。 他独自坐在这个院子里也有个把时辰了,石桌上只放着一些普通的笔墨纸砚,墨砚下压着一方锦帕,上面绣着黄莺和垂柳,栩栩如生。 一个侍从上前,替他换了新茶。 “主子,这茶水也换了好几盅了,您这究竟是怎么了,说出来,也好让属下给您出出对策不是?” 自家主子这几天来颇不在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出事了,偏偏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按道理说,如今战事平定,他们应该有一阵子安宁日子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堂堂沐国公府的三公子忧愁成这样? 莫不是……跟这几日老爷和大公子、二公子们催婚的事情? 也是,自家主子也到了这个年纪,如今又是太平盛世,是该安稳下来好好想想婚事了。京都中闺秀众多,迷恋自家主子的也不少,真不知道哪家有幸成为他的主子夫人呢。 侍从想着想着便分了神,谁知凉成笙突然一拍桌子,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主、主子……?” 凉成笙没有理会他,自行开始研磨,然后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之后顿了顿,斜视那个侍卫一眼,让他退到一边去。 他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写下这封信的。 这么些年,他全身心都投入在沐国公府的事业上,极少关注儿女情长。他的两个兄长均已成家立业,只有他仍然孤身一人。好在他是最小的,又身兼要务,总是要满世界的跑,养父自然也没有太督促他的婚事,如今战事平了,自然也渐渐关注起来。 这个人可以是张莺吗? 如果他是沐国公府嫡出的公子,自然是门当户对的婚事。可他只是一介江湖草莽,根本配不上她。况且,英国公只有她一个女儿,庄国公尚且还曾经想把孙女嫁给皇室,焉知英国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当然知道张莺的心思,可既然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那就不应该给这个女子留下一丝半分的念想。 第94章:旧光(三) (19) 这封信很快就写完了,他交给了方才的侍卫,淡淡说道:“送到英国公府去,务必亲手交到郡主手上,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他手下的侍卫都做惯了这种隐蔽的活计,这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不过他实在想不通,自家主子跟英国公府的郡主是怎么扯上关系的?难道,那便是未来的主子夫人? 凉成笙看着侍卫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什么他还是心有愧疚呢?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春末夏初,这个时节已经过了乍暖还寒,但张莺还是大病了一场。 府中人都道自家小姐与老爷吵了一架就病了,似乎是为了和颜家的婚事。没有人想的通,这颜家公子一表人才,自家小姐怎么就是不喜欢他呢。 这日仍然是春雨绵绵,似乎是这个春天下的最后一场雨了,院子里百花凋零,在风中洋洋洒洒,如同一场花雨一般。不知怎的,张莺便想起那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来。 这时,她的贴身丫鬟神秘兮兮的跑来,紧张的说那沐国公府的凉三公子送了封信来。 张莺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听茬了。沐国公府怎么会有信送给她?凉成笙怎么会送信给她? 等那个丫鬟再重重复复说了几遍后,她才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突然就精神了,整个人发了疯的去抢那封信,一副饿慌的野兽模样。 第265回:岭南灵药(二) 丫鬟吓坏了,也不敢多问,告辞退下。走时还叨叨念念,自家小姐怕不是真的得了魔怔? 张莺足足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凉成笙是想邀请她去郊外竹林,说有要事相商。 若是搁在前几年,她还会相信真的有要事,但现在…… 她不由欣喜起来,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她大概猜到了,凉成笙必然是想与她商讨婚事,譬如去她家提亲等等,但事先肯定要知会她一声。 她赶紧收拾细软,将自己好好打扮一番,青丝微绾,鬓间钗饰点点,额间还贴着时新的花钿。一袭迤逦委地的水蓝淡粉海棠花大摆裙裳,一段月白绸子松松的绾在手臂上,叫了一辆马车便到了京郊。果真看到那个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柳树下,柳絮纷飞,恍若一场梦境,让她迟迟移不开目光。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痴恋一个男子。 埋着头低低的走过去,行了迤逦,方才道:“凉公子,久等了。” 像很多次一样,凉成笙扭过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声音近乎冰冷:“郡主,你来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一切仿佛停滞在了那一瞬间。凉成笙觉得嘴巴有些干涩,有些话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个……郡主,今天冒昧邀请你前来,实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整天呆在府里还要受气,烦都烦死了。”张莺赶忙摆手。 “受气?”凉成笙道,“我以为,像你这种嫡出又是独女,家里应该是万千宠爱的。” “……还不是因为和颜家的婚事嘛。” 张莺嘟囔着,一边看着凉成笙的脸色。她期待着能看出点端倪。 果然,凉成笙有些惊诧,但也只有惊诧而已。 “你父亲打算将你嫁给颜君蕴?” “可不是嘛,你也知道,我们家和颜家的关系一向很好。”张莺道,“凉公子,你觉得我应该嫁给他妈?” 凉成笙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眼里尽是希翼,他顿了顿,道,“这件事原不该我管,但既然郡主问了,我便如实说罢……颜公子与我并没有什么过深交往,因此我对他不甚了解。但他既然出自庄国公府,又是一门大将,也算门阀子弟中优秀的。况且,你们两家的确门当户对,郡主嫁过去定不会受到委屈。” “……公子果真是这样想的嘛?” 张莺的眼神逐渐暗淡,再也没了方才的兴致。难道是她想错了?若是凉成笙有心相属,为何会说这样的话呢。 凉成笙知道她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的心,索性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言道:“这方锦帕……已经让人清洗过了,这次特意来归还给郡主。你我尚且未婚,留有这种东西实在不合适。至于上回的穗子,郡主且自行处置。若是想要归还,改日我派人上门取就是了。” 怕张莺还不明白,他又道:“郡主的心思……凉某不是不懂,只是不能懂,也不愿意懂。无论从哪方面看,郡主与颜公子才是真正的良配,希望郡主三思。至于与凉某的这些过往,权当……没有发生过。日后凉某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不会打扰到郡主的生活。” 看着伸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方熟悉的锦帕,张莺才知道,自己被拒绝了。 春雷轰轰,突然一阵瓢泼大雨倾盆而来,至西向东撒下整片树林,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在张莺的脸颊上和长发上,湿漉的贴在头皮上,刺骨的寒冷侵袭而来,让她浑身止不住发颤。 “公子的心思,我已经明白了。” 她淡淡的抬起头,嘴角竟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但在这愈来愈暗的天色中,竟显得有些渗人,让凉成笙心中发慌。 他以为张莺会哭,会闹,就像寻常女子被心仪之人当面拒绝的那样反应,如果是那样,他已经做好的万全之策去应对。 只是,如今张莺不怒不恼不伤心,反而还笑了,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子了。 “公子既然已经把话挑明了,张莺定不会再纠缠。” “只是,”张莺又道,“张莺喜不喜欢公子,是张莺自己的事,也希望公子不要干预。” 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冷冷的朝前一个鞠躬,“公子,有缘再会。” 说罢,便扭头离去。 原先她是雇佣集市上的马车独自来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却没想到在林子里不好再雇车,又没有带雨具,如今只得淋雨回去了。 不过她心灰意冷,哪里还会在乎这些。 凉成笙看着女子娇小的背影,在大雨瓢泼中显得特别孤独无助,不免心疼,快步上前将自己的衣服褪下罩在她身上,又道:“郡主,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人派个马车过来才对的,现在我送你回去。” 张莺却停顿住了脚步,将身上的衣服往凉成笙身上狠狠一丢,只道:“公子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我之间不该再有交集了?既然如此,公子请自便,我不是三岁小儿,回府的路我认得!” 一脸的倔强,倒让他不知所措。 然而,张莺急火攻心,又被大雨淋湿着了寒气,没走几步就晕倒在地。凉成笙赶忙上前将她打横抱起,一路小跑送回了英国公府。然而他自然不敢这样突兀的出现,只悄悄将张莺放在了府门前,敲了门,又躲在暗处,等门开了,亲眼看到张莺被人抬了进去,方才放心离去。 张莺接连晕了几日才醒来,已经大变样了,当即便和英国公说允了颜家的婚事。众人都想不通是什么让张莺突然转了心性,但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嘉靖三年,夏。 屋外的地上金光四射,暑气逼人。 蝉鸣阵阵,引得人心烦意乱。 苏梓烟坐在屋内抚着琴,案上的鼎炉蒸腾出袅袅云烟,像是这琴音似的绕梁而上。 苏翎辰已经去了月有余了,苏梓烟最初那几日一直在忧心,如今却也看得开了:苏翎辰是她的夫君,她该当信任他。而且她已身为人妻,是堂堂正正的三皇子妃,苏翎辰既不在,她就该替他料理好王府上下。 第266回:岭南灵药(三) 这半个月来苏梓烟料理完王府琐事,便会像此时这般坐在窗边焚香抚琴。 铮铮琴音如流水倾泻。 苏梓烟已算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弹这曲子了。 她是名动西晋的撷芳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在琴艺上造诣极高,《长相思》并非什么金石之曲,故而她初学琴时便已然会弹了。 只不过,以往弹奏此曲,每一次拨动琴弦的时机皆是恰到好处,完美的无可挑剔,苏翎辰走了之后她再弹,指尖却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思念之情。 长相思,相思长,原来——相思竟是这般滋味! 一曲罢,苏梓烟轻轻叹了口气。 侍女见她蔫儿下来的样子,只以为是窗外的暑气逼入,让她不适了,连忙又叫了两人来在她背后扇风纳凉。 望着窗外发了许久的呆,梓烟忽然回首对身后的侍女说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吩咐厨子多做几个菜。” “三皇子妃,如此过生辰是否太草率了些?不如下帖子宴请些宾客来也好啊?”侍女不禁问道。 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的生辰向来是要大操大办的,越热闹越好,但淡泊宁静如苏梓烟,却是无所谓的。于她而言,生辰也不过是平淡的一天,若是苏翎辰陪她一起过那才是难能可贵的。 可惜了,今日他怕是回不来的。 想到这一点,苏梓烟傻傻地笑了笑,但如此倾国倾城之色即便是傻笑也是极其好看的。 “不必了,人多人了闹哄哄的着实没什么意思,就这么过。”梓烟说道。 不过是生辰罢了,她也过了十余次了,陪着过生辰的人多又如何?少又如何? 他不在,心总是空落落的。 而且,人越是多了,只会越让她觉得孤独寂寞。 是夜。 白日里的暑气已褪去了许多,却不免还是有些燥热,幸好偶尔还吹来那么一阵微风,带来一丝凉爽。 墨色的夜幕上银白色的光点星罗棋布着,像是眼睛似的闪耀着。 苏梓烟坐在庭中,竹影浮动,将她原本单薄的身子衬托得越发清瘦了些。 琴声悠扬,随着阵阵微风传送入耳。 静谧的街道上一辆古朴的两驾马车缓缓而来,马车后面跟着十来个侍从。 耳闻琴音,马车内的男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长相思》……苏梓烟这是想他了? 待马车停下后,苏翎辰掀起帘子一跃而出,大步流星地往琴声的源头走去。 他可是记得,今日是苏梓烟的生辰,这样的日子他若是不陪她一起过着实是觉得对不起她。 因此,他快马加鞭,一定赶在这日回到姑苏城。 苏翎辰轻手轻脚的走进了暗处,借着月光,只见庭中女子似仙子下凡。 皎洁的月亮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银辉一般,显得清冷又落寞。 苏翎辰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背后,待她这一曲弹完之时,冷不丁从背后抱住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她不知所措,几欲喊出声来,只是身后的气息如此熟悉,硬是制止了她讲出口的呼喊。 他怎么回来了?竟是如此之快?! “不是要一个月吗?”她笑着问道。 苏翎辰戏虐的说道:“爱妃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边说边挑起了她的下巴。 四目相交之时,二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 俗话说的好:小别胜新婚。如此看来,当真所言不虚。 苏梓烟笑了笑,问道:“这一路可好?” 一双漂亮的眸子盯着苏翎辰,生怕他说出“不好”二字。 “好不好,你来瞧瞧不就知道了吗?”苏翎辰坏坏的笑了。 随即不给苏梓烟任何反应的时间,便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卧房。 侍女们交换了个眼色便不约而同的为二人关上了房门离去。 屋内,苏翎辰挥手洒下了幔帐,掩了一室春光。 翌日清晨,苏翎辰早早地便起了,待他梳洗完之后医师已在大厅恭候多时了。 “老臣参见三皇子殿下!”医师行了一礼说道。 苏翎辰挥了挥手,说道:“免礼,你来瞧瞧这如意草。” 话毕,他将手中的黑檀木雕花锦盒递了过去。 “遵命。”医师立即躬身上前,双手接过。 打开后,精明的眼睛仔细瞧了瞧,确定无误后才对苏翎辰说道:“回秉王爷,这便是如意草了,微臣立即去为王妃配置解药。” 苏翎辰闻言心情好了些,淡淡地发出一个鼻音“嗯”,又瞥了一眼管家,管家很识相的从袖中摸出一袋银两塞给了医师。 “多谢三皇子殿下!”医师再次拜谢后便是退下了。 这时,梓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绣了水莲的轻薄纱衣,娉娉婷婷的样子煞是好看。 苏翎辰见状便拉着她的手坐下,问道:“如此,可安心了?” 素梓烟幸福的笑了,答道:“安心,自然是安心的。有夫如此,妇复何求啊?” 苏翎辰见她如此打趣自己,心情大好,只觉得一路星夜兼程的奔波是值得的。 “好啊,等你的蛊毒解了,我们抓紧要个孩子,本王已经迫不及待要当爹了。”苏翎辰朗声说道。 苏梓烟便是不干了,装模作样的甩开了他的手,嗔怪着说道:“王爷莫不是有了孩儿便会忘了我这个三皇子妃。” 苏翎辰见状不由得觉得好笑,没想到苏梓烟撒娇的样子竟是让他如此喜欢。 “怎么会呢?孩子我们可以生一堆,但我的烟儿却只有一个。” 不久,三皇子府喜讯传出——三皇子妃有喜了。 苏梓烟和苏翎辰自然是高兴的紧,宫里宫外的贵人们听闻这等喜讯便是急急忙忙备下了厚礼送进了王府。 苏梓烟虽性子寡淡了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是欣喜的。 第267回:静秋合欢(一) 嘉靖三年,秋日薄霜笼罩姑苏,墙根下几朵野雏菊朝阳而绽,尽管百花凋零,京都却丝毫没有萧瑟的样子,更显富庶江都的景致。 中秋节时,宫中照例举办宫宴,人来人往的大殿热热叨叨,大部分人都围着三皇子妃凑热闹,虽然孕肚还不显,但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京都,皇室子嗣后继有人,实乃大事一桩,大家都想蹭一下福气。 当然,还有一些事情也成为了众人的谈资。譬如,大皇子至今未婚娶,不知哪家姑娘会得此殊荣。再譬如,颜家与张家的婚事。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嘛,这庄国公和英国公总算要结为姻亲了!”一个命妇砸着嘴笑道,“之前本想靠着颜大小姐与三皇子……可惜啊,最后竟弄出这样一场闹剧,原以为两家会因此有嫌隙,这不,还是成了亲家!” “你还真是小看了皇亲贵族,怎么可能为了这事有嫌隙!颜家既然同意让颜小姐去尼姑庵里住了个把年,也是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这不,好容易出来了,名声大抵也坏了,再难求得好婚事,便打起颜公子的注意了。” “不过,我听说之前张家小姐并不同意这门婚事啊,还大闹了一番,后来不知怎的又同意了,实在蹊跷。” “哎呀,女孩子家,突然让她嫁人,肯定要闹一番的,这不还是同意了?颜公子一表人才,又武功卓越,还出身世家,不管怎么看两个人都是门当户对哇。” “是是是,他们两家的婚事算是没话说了。你们看三皇子和三皇子妃两个这么不……登对的,如今都能幸福美满,更别说这两位了。” …… 张莺坐在大殿的最角落。那是一处靠着窗枢的地方,从窗枢外可以看到殿外的楼台水榭、屋脊长廊。原本她最喜欢这殿外一株玉兰树,然而如今只剩下凄凄的枯枝败叶了。 秋天,还是来了啊。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苏梓烟歪身坐在她身旁,自顾自的酌了一杯酒,夹起一块酸枣糕就大口吃起来。 “这糕点挺酸的,不过正和我口味。” 她笑着,看到张莺一脸阴鸷之后,笑容慢慢收敛,顿时有些尴尬。 “……你还在为婚事烦忧?我以为……” 她听说了颜家与张家已经订下了婚约,当时便觉得惊讶而甚。她再了解张莺不过了,对凉成笙的一往情深怎么可能说消就消呢?必定是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 可她毕竟是个外人,如何也不好多问。张莺定亲后就不大出府走动了,应该是筹备婚事,而她只能趁着回沐国公府的时候悄悄观察凉成笙的神情,却又看不出什么来。 如果……两个人就此放下,各自天涯,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在苏梓烟的眼里,颜君蕴同样是个好的归宿,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颜家应该比凉家更安稳,更合适。 两个国公府都忙得热火朝天,两个新人却一副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这让人怎么相信这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姻缘? “烟儿放心,我既已答应了父亲,就会确保两家婚事无虞。”张莺终于扯了嘴角笑了笑,然而那个笑容带着苦涩,着实让人心疼。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看到她这番神情,苏梓烟可以确认,这个孩子还喜欢这凉成笙。 “烟儿,这个世界上不是每段感情都会有好的结果,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碰到两情相悦这样的好事……你和三皇子殿下相亲相爱,幸福美满,自然,是不会懂的。” 苏梓烟怔愣的看着她,片刻后,淡淡的扭过头,看向窗外。 她懂,她都懂。 因为她也曾体会过这种爱而不得。 一个人的容貌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很快又烟消云散。这几年来,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那些人和事了。 “无论怎样,都希望你能幸福。” 她其实想说很多,比如颜家真的是个不错的归宿,颜君蕴是京都女子都倾慕的对象等等,但不知为何,她说不出口。 一瞥头,不经意的,她在墙角看到一抹身影。 是他?! 凉成笙站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静静的看着这个方向,眼神晦暗莫名。另一边,准新郎颜君蕴却被众星拱月的包围,他向来不爱应酬,此事却也逃不过。 正当苏梓烟寻思着该用什么方式暗示张莺的时候,对方却自顾自的站起来,“殿里头闷,我出去走走。” 她也不好阻拦,只得看着张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再看另一边,果然,凉成笙也不见了。 如今木已成舟,便让两个人彻底终结这段孽缘。 皇宫内一隅,菊花满地。有些花儿尚未开放,似绥靖点点;有些花儿蛋黄若秋日的悬月,明朗而柔和。 张莺记得这边有一株合欢,这个时节开得最盛。她少年时常来此处玩耍,跟在苏翎辰的身后,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为所欲为,很是猖狂,根本没人管得了她。 她一出身便封了郡主,是京都里最早被册封的女子,论理原比颜家和安家两个小姐更高贵。但她的名声却没另外两人这样响亮,只因她小时候不受拘束,无人管教的缘故。 她信步沿着宫墙走着,步步生莲,转角时果真看到一株合欢开得如云如雾,恣意妄为,花阴下站着一个翩翩少年,眼眸里装满了朗月星辰。 她眼神有些片刻的怔愣,一时间岁月从眼前流水而过,浮现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来。那时,她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的跟在苏翎辰身后,也是在这里,这株合欢树下,遇见了他。 他对苏翎辰很是不敬,甚至可以说是无礼,举手投足间完全没有世家公子的风范,眼神里的傲慢和不羁让他看起来活像一只金孔雀。 这个言辞行止不端的男子给张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后来,她知道,这个人是沐国公家的养子。 而现在,猖狂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收敛了脾性,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然而他的眼神仍旧不变,一如往昔,带着坚韧和孤傲,深入她的眼眸。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痴恋他的缘故。 第268回:静秋合欢(二) 本想转身离开,无奈被他的目光锁住,张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安乐郡主。”他微微俯首。 “凉公子。”她低声呢喃。 轻风在宫墙角落里轻轻拂过,几片落叶兜兜转转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梢。 “咳咳,好巧。” “是啊,好巧。” 她不经意间抬眸,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连忙回过头去避讳,脸颊却早已通红,心跳的很快,很快。 果然,怎样的自我欺骗,在事实真相面前都会不攻而破。 她还爱着他,如此深沉的爱着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似乎再一会儿便要落下来。 “听闻沐国公有意立公子为世子,奏章已经奉到陛下面前了,不日便会有正式的旨意下来,莺儿在这里先祝贺公子了。” 莺莺燕语在耳畔响起,他的思绪极为复杂。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那次在京郊大雨过后,两人摊牌,各自东西。这本是最好的结局,为何他仍旧心有不甘? 她的婚事渐渐传出,对方是颜君蕴。他竟感到嗤之以鼻,颜家公子他在战场上也曾有接触,怎么配得上她? 越想越是心有不平。这不,今日在大殿上听到众人议论,更是气愤不已,看到张莺出来,竟不自禁的跟了出来,猜到她可能会来这里,便也来了,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个时候,还是小小个子的张莺长得很不起眼,她的容貌只能算的上勉强清秀。但他却早早听过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家世,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因此,他很好奇,这双漂亮眼睛是否真的能预知到未来,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好想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 然而他们并没有如想象般的好好相处,而是互相争执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了。 “郡主婚事在即,应当是在下恭喜郡主才对。” 他不轻不重的道了一句,却同时戳进了两个人的心里。张莺苦笑了一下,想来他是很怕自己骚扰他的,早早嫁出去,断了自己的念想,不正合了他的意么? “多谢公子了,到时候还请公子赏脸前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完这句话的,狠下心来转身离开,谁知一个不离神,竟踩到了石子,歪身倒了下去,摔亦是没有摔好,扭伤了脚。 在心仪的人面前出此洋相,换作是谁心里都不好受,张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然而她想要站起来,却又重新跌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从脚跟蔓延到大脑,意识渐渐浑浊。 “郡主——” 凉成笙一急,立马扶住了张莺,张莺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温香软玉入怀,倒让他浑身战栗,但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当即将她打横抱起,安放在合欢树下倚着枝干。 “郡主,你怎么样?”他眼神里的急切是掩埋不了的。 张莺从未凑他这么近过,棱角分明的五官近在咫尺,一阵温热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刺激着她身上每一处感官。 “我、我没事。”她一面说着,一面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屡次失败。看样子,这腿还是有些严重的。 凉成笙知道这个姑娘又在逞强了,明明已经疼得咬牙切齿、花容失色,还要如此强硬,也不知在坚持着什么。他懒得搭话,直接将她的靴子扯了下来,掀开裙摆握住她的脚踝。 这一握,让张莺的脸红过了天边明霞。 “你、你干什么啊——”她小小的踢打着凉成笙的手,对方却抓的更紧了,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用手去推搡他的肩膀。、 “凉公子,请你、请你注重点礼数,这可是内宫,万一、万一被人看见……” 凉成笙一边躲避着她的攻击,一边将她的脚踝掰正,随后才替她收拾好,站起身。 “若是被人撞见坏了郡主的名节,大不了娶了郡主便是。” 张莺差点没站稳,当她确认凉成笙说的每一个词后,一股子怒火冲上心头。 “凉公子这是何意?在你眼里,婚娶之事便是如此随意的嘛?你想要的时候便娶,不想要的时候再休,反正这世间万物在公子眼中都不值一提,是这个意思对!” 凉成笙不知道是哪里伤了张莺,一时也有些愣。这个姑娘前一阵不好吵闹着想要嫁给她吗?怎么,他说愿意娶她,她反而生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可以看不起我,但请别仗着我对你的心意而侮辱我!再者,我已经有婚配了,是颜家公子,还请凉公子自重!” 张莺嘴里放着狠话,心中却仿佛如同滴血一般。是,她是很想嫁给他,可她所期望的婚姻是举案齐眉,而不是这般,自己好像倒贴强行霸占谁似的。 “我记得婚事定在新年?你们不是还没正式成亲吗?在那之前,你还是自由身,我为什么不可以娶你?” 凉成笙一把拉住张莺的袖子,在被甩开后,心里一怒,便将眼前娇小的女子搂进怀中,死死扣住她的腰部不放手。 “如果我凉家真要争,谁输谁赢还是个未定数,他们未必争得过!” 张莺奋力拍打着他的胸口,“你放手——我可不是你们争抢的东西!” 凉成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张莺将脑袋埋在他的肩头大声哭闹着,张嘴就咬了下去,使了七八分的力气,让凉成笙也忍不住闷哼起来。 “死女人,你还真狠的下心!”他心里默念着,手却越抱越紧。 “凉成笙你什么意思!之前在京郊不是说的好好的?现在……你当我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凉成笙死不要脸的吐了吐舌头,“你跟我姐姐混了这么久,她没告诉你我原本就是个不守信用的山野村夫地痞无赖吗?我可不像那位颜公子这样守礼……” “况且,”他俯下身在她的耳畔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始终没有变,而我也看清了自己的心……莺儿,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第269回:静秋合欢(三) 张莺的心好像被千万条虫子爬过一般,瘙痒难耐,她不知道是什么让凉成笙突然变了心意。 “你……” 她正要开口,转角却突然响起一个“砰”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人撞翻了什么东西。两人俱是一惊,瞬间松开了彼此,便看到宫墙下颜君蕴惊诧的目光。 “安乐郡主,凉世子,你们……你们……” “颜公子,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刚才……”张莺赶忙解释,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真是百口莫辩。 凉成笙却丝毫没有解释的想法,直接将张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傲慢的眼神刺痛着颜君蕴的眼睛。 “你看得没错,莺儿与我两情相悦,只是因为之前有些误会,她生我的气,故而才扯出这样的闹剧来。不日我凉家便会上门提亲,至于和你们颜家的婚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颜公子,你听我解释……” “郡主,”颜君蕴看了二人,缓缓的开口,“颜某只问你一句话,你是否……对凉公子有意?” “我……”张莺想要否认,可是当她看到凉成笙的目光时,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知道了。”颜君蕴点点头,“其实,二位的事情,颜某也略有耳闻。” “啊?!”这下轮到张莺和凉成笙惊诧了。 “此前颜某愿意允下这门婚事,只是觉得婚姻便是结两姓之好,两家门第相当结姻乃是上佳之策。既然郡主与凉公子情投意合,颜某自然不会插足其间,颜某今日便回去回禀家中族亲,自请去边关驻守边防,届时郡主可借此机会退婚。” “……可是,这样一来,你岂不是要到边关去受苦了?”张莺于心不忍。 颜君蕴会心一笑,“颜某与郡主原本便没有过深的交情,即便真的成婚也未必会是个好的姻缘,倒不如让颜某先完成自己的毕生理想,之后再慢慢寻觅终生良配。” 说罢,他朝两人鞠了一躬,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凉成笙满意的点点头,歪着头俯在张莺耳边道:“实不相瞒,我第一天觉得这家伙看得顺眼。” 一副没正行的样子,倒有了几分曾经桀骜不驯的味道。 张莺噘着嘴扭过头,“还不是被你给逼得,瞧人家多聪明,多会给自己台阶下。碰到你这样的无赖也算他倒霉了……” “嘿,你以为他有多愿意娶你啊,”凉成笙抬手戳了戳张莺的脑门,“你放到京都里去问问,谁愿意娶一个会预卜先知的媳妇?这样不是一点儿秘密也藏不住了……也就只有我,大义凛然!” “你、你……”张莺气得回不了嘴。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能占卜吗?是不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凉成笙好奇的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 张莺却撇过头去,暗自偷笑,幸福溢于言表。 她还真的没给他们的命运占卜过,她不敢,也不会。虽然她能看到命运,却始终相信,凡事应当顺势而为,方能水到渠成。 嘉靖三年秋末,颜君蕴上奏自请调兵前往边关驻防,圣上本不愿,但无奈庄国公一家强力坚持,只得准奏。颜君蕴去了边关后,因着几场战役成名,被凤尾“战神”,西晋国从此诸事太平,四海八方再不敢有外族来犯,颜家在京都的地位愈发稳固。又三年,颜君蕴带兵入侵岭南,遭遇魔鬼丛林,不甚身中蛊毒,幸得当地一个苗疆医女所救,两人情愫暗生,不日便拜天地成了亲。又一年,西晋大胜,颜君蕴被封为“常胜大将军”,手握重兵十万。再一年,庄国公薨逝,颜君蕴被召回朝继任庄国公的位置,而当日那个苗疆医女则成了庄国公夫人。 嘉靖三年冬,张家退了颜家的婚姻,一时间惊动朝野内外,众人纷纷猜测两家是否决裂。然而,不多时,庄国公便认张莺为干孙女,打破了谣言。四年春,凉成笙被立为沐国公世子,并向圣上求娶张莺,圣上准奏,春末二人完婚,次年夏末便生下一子一女,幸福美满。而因着两家与皇室相交甚好,其女便与三皇子之子订下娃娃亲,欲再续两姓之好。 嘉靖五年,除夕宫宴。 “母妃,母妃……”半大的小皇孙咿咿呀呀的唤着苏梓烟的名字,吵得她有些头疼。 “玉儿,怎么啦?”她抱起那个走路还走不稳的小孩,心疼的揉揉他的头发。 “云懿妹妹怎么还不来哇”小皇孙苏明玉奶里奶气的说道。 凉云懿便是凉成笙和张莺的女儿。苏明玉很是喜欢这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妹妹,时常逗她玩。 “还真是重色轻友,怎么不见你惦记着云端弟弟呢。”苏梓烟戳了戳他的脑门,“去,找你父亲去。” 苏明玉吐了吐舌头,踉踉跄跄的往苏翎辰的方向走去,才没走几步,便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哎呀!” 那个人尖叫一声,引来众人围观。那人正欲大骂,看到眼前人的时候,顿时收敛了神色。 “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皇子家的小皇孙啊,怎么毛手毛脚的,走路也不看路呢?” 苏明玉看到眼前浓妆艳抹的女子,心里没有一点好感,厌弃的说道:“冲撞了贵人,实在抱歉,还请贵人体谅。” “呵,你把我撞疼了,说句抱歉就可以了事了嘛?也对,因为你是小皇孙嘛,是圣上最最疼爱的人。可是,你还是犯了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你不能受罚,便让你身边的人替你受罚好了。” 说着,那人便扯高气扬的指着旁边的婢女到:“把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拉出去砍了!” “哟,颜小姐真是好气魄啊,大除夕夜的,在这皇宫里指手画脚杀起人来了,也不知道谁给你的权利啊。” 苏梓烟款款上前护住自己的孩儿,眼神犀利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不错,她正是颜君璧,那个在尼姑庵里待了几年却死性不改,明明出生大家却一肚子坏水的蛇蝎心肠的女人。前些年颜君璧还会有些遮掩,从尼姑庵出来却愈发放肆了,难怪这么些年还没嫁出去。 第270回:繁尽姑苏(上) 冷风在殿外呼啸肆虐着,殿内烧着炭,倒有些闷热。炭火盆里呲呲的声音在殿内萦绕,所有人屏声静气的盯着这个方向。 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响起,修长的腿大步迈向苏梓烟,在她身旁顿住,一只纤细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揉进温暖的怀抱里。 似乎是受到了鼓舞,苏梓烟愈发有底气了,她清清嗓门道:“颜小姐,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庄国公府,还请你谨言慎行。你方才所要动的,不仅是我的孩子,还是西晋国唯一的小皇孙,倘或有任何差池,你觉得圣上会饶过你吗?” 颜君璧掩面故作害怕的神情,“啊呀,我好怕好怕啊……”她的脸阴晴不定,在逆光中看着颇为渗人,红唇皓齿让她看着明艳,但过于明艳,便有些可怖了。 “三皇子妃殿下,您这是恶意栽赃陷害!众人都看得到,我何尝有碰过小皇孙一根毫毛?明明是他冲撞了我,而我大义凛然饶过了他,便惩罚一下他身边的婢女而已,区区婢女,也值得三皇子妃与我兵戎相见?您对小皇孙也忒溺爱了!好啊,你这便去把圣上请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评!” 这些年下来,颜君璧非但没有收敛性子,反而愈发傲慢无礼了。 “就算要处置婢女,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请颜小姐还是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颜君璧猖狂的大笑起来,“我只知道我是当今庄国公的嫡妹,颜家唯一的女儿,身份比你这个青楼出身的女人干净的多!” “啪——” 一个巴掌印出现在了颜君璧的脸颊上,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怒火冲烧的男人,苏翎辰的眼眸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好似看不透的洞窟将她吞噬。 “你,你打我?” “皇室惩戒贱民,有何不可?”苏翎辰启唇冷笑,“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便人头落地。” “你不敢!我哥哥手握重兵……” “是,你哥哥的确手握重兵,那又如何?你以为凭借他,能够斗得过我,或者我的皇兄,更别说我的父皇!当年,你祖父手中掌控着更大的权利,还不是唯我父皇马首是瞻!如今,你哥哥初出毛犊,还嫩着呢!” “你、你们……”颜君璧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再多言,因为她知道苏翎辰说的是对的。在这个皇城里,还是苏家的天下,眼下苏梓烟也是苏家的人,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儿子,自己都动不得。在苏家人的面前,哥哥那点兵权根本不放在眼里,想收回便收回,想灭口便灭口。 在祖父去世之后,他们颜家已经慢慢式微了。尽管哥哥屡次立下战功,但他毕竟已经成家,有了嫂子,将来也会有孩子,到时候,自己不过是他的妹妹而已,他哪里能顾得上这么多? 看来,自己还是得抓紧时间找个终生的依靠。 “哟,这是怎么了?大过年了,不应该热热叨叨的?反倒一个个臭着一张脸,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这儿聚众赌博输了赖账吵架呢!” 安绾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她和苏翎钺并肩笑着走进殿内,苏梓烟立马展露笑颜,迎了上去。 “哎,颜小姐,真是好久不见呐。” 颜君璧撇过头去,根本不想看到她。 安绾立马变了神色,“好大的胆子!我原是郡主,这边尚且还有大皇子殿下,你一介平民,竟敢不行礼!来人,拖出去,打十大板!拖到角落里去,别脏了这边的地儿!” 很快上来几个人将颜君璧绑住,往外拖,她疯狂挣扎着,嘴里不断呼救。然而她哥哥今日未曾入宫,正忙着在边塞,只有嫂子一人,正是那苗疆医女黧氏。 “大殿下,三殿下,王妃,郡主,”黧氏虽是苗疆来的,宫中礼数却一应周全,比颜君璧更像京都闺秀,“舍妹年少无知,若有哪里得罪了几位贵人,还请高抬贵手。” “嫂嫂,嫂嫂救我啊嫂嫂……”颜君璧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手舞足蹈,全然没了昔日的温婉端庄,如今看起来只像是个疯癫的女子。 苏梓烟冷冷一笑,“年少无知?我儿尚才一岁有余,比她却还要更胜。颜家还真是好家教啊!看样子,尼姑庵还没关够。” 尼姑庵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颇有力度,当即将颜君璧吓得浑身发软,“我不要去尼姑庵,我不要去尼姑庵!你、你,苏梓烟,你这个不要脸的勾栏女子,竟妄想污浊皇室血统!你才应该被关进尼姑庵!你才应该……” 污浊皇室血统?苏梓烟心中只想嗤笑,她才真真是西晋国长公主的女儿,她身上的皇室血统才是最为尊贵的! 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能放的到台面上来说的话。 “好了好了,真吵,吵得我头都疼了。”安绾皱着眉头上前,一只手指勾起颜君璧的下巴,细细端详着昔日最大的劲敌。也就只能算是前些年的劲敌了,现在的颜君璧对她而言,家世、容貌、品行,没有一样是能比得上的。 她真是又可怜,又可恨啊。 “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安绾双眉一皱。几个侍卫看了两个皇子一眼,两人都是默许,便迅速将颜君璧拖了下去。黧氏虽然有心帮助,到底人微言轻,只能默默推到一边去了。 旁边的人不免窃窃私语起来。今日大殿上一闹,这颜家的地位如何可算是人尽皆知了。老庄国公去后,颜家人又没世家皇族联姻依仗,再没了当日的势力了,想必再过几年,这京都四大世家就要变成三大世家了? “喂,你还真打算打她十大板子啊?” 苏翎辰兄弟二人携手到另外一边接待男宾客去了,苏梓烟则拉着安绾到殿内坐下。 “当然了,要不是我怕弄出人命,打一百板子都不为过!”安绾恨得咬牙切齿,“这个贱人,还以为关了几年收了性子,刚出来就闹得你流产,咱们没追究也就算了,现在又不知打什么鬼主意!我看,她根本就是脑子不清楚的疯子!待我找个机会好好跟圣上说说,再把她给处置了!” 第271回:繁尽姑苏(下) 看来,安绾是下定决心要将颜君璧彻底打压了。虽然苏梓烟觉得她十分可怜,毕竟她曾经见过颜君璧辉煌的岁月,然而她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也只能怪她自己作死罢了。 “可是,圣上真的会置颜家于死地吗?颜家毕竟是将领之家,世代军功,守护江山……”苏梓烟踌躇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一直想提醒你一件事……大皇子必定是要继承皇位的,而这皇后之位,肯定也不能单单靠着儿女私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安绾莞尔一笑,“的确,我们安家文不及凉家,武不及颜家,法不及张家,是为四大世家之末,按道理来说并没有资格继任皇后之位。可眼下,这颜君璧显然上不了台,京都除了我就没有合适的闺秀了。而且,凉世子手中同样有兵权,也算是分了颜家一杯羹。” “眼下不过是暂时的格局,凉家同时在朝野和军营都有不少人脉,虽然父亲与圣上青梅竹马,但时间一长终究是个祸患……” 看着这个美人儿始终无法舒展的双眉,安绾怔愣片刻,“噗嗤”一笑。 “烟儿啊,在这个世间,只要涉及权利,从来就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像我们这种世家皇家出身的人,从小到大最先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了。”安绾认真的说道,“我们这些人,是不可能有纯粹的亲情友情和爱情的,你现在所看到的西晋国,和睦安详,不过是因为我们都懂得制衡之道罢了。” 安绾说这些话的时候,简直轻描淡写,好像这些家族的纷争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苏梓烟想了想,便淡然了不少,当年,她们的父辈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换来朝野四家分权维持的局面,这一次,虽然有所打破,但她们这些后辈也一样有办法将这个国重新撑起来。 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着眼前娇媚的女子,苏梓烟突然起了个小心思:改日一定要偷偷问问张莺,她有没有窥探过安绾的命格,看看她是否有皇后的命哇! “你知道为什么圣上这么喜欢三殿下,却仍然要将皇位传给大殿下吗?”安绾突然问道。 “……因为阿辰不想当皇帝?” “就算他想,也不可能给他当。”安绾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远离纷争,远离这些你争我斗,永远只做个幸福的闲散王爷啊!所以你就不用担心了,好好做你安稳的三皇子妃,躲在三殿下的羽翼后面享福” “你啊,真真是越发的贫嘴了,竟说不出一句好话来!”苏梓烟调笑道,“怎么来的这么晚?又和情郎去哪里私会了?”说着,斜了苏翎钺几眼,狎昵的笑个不停。 安绾红了脸,嗔怒道:“你别瞎说!还不是我那个弟弟给耽搁了!本来说好一块儿来的,不知怎的沐国公府那边又来了口信,说府里三家都各自有事先去忙,没这么快入宫来,萤丫头落了单,没人陪着来,安绛也就屁颠屁颠去带孩子了。你倒是说说看,好好一个安国公的世子爷,被人使唤的跟个马夫似的。” “哎哟喂,真真笑死我了,你弟弟平日里不是最粘你的?怎么,如今被萤草那个丫头给勾了去?” “嘿,你还有脸说,还不是你调教出来的小贱坯子,这些年出落的越发齐全了,再几年说不定得把咱们都比下去!安绛那孩子心性单纯,就这么被她给弄了去,神魂颠倒的,也不看看自己比人家大了多少岁!” “也没大多少嘛,虚着算起来……差不多有七八岁?安绛心性本身就比较小些,我看他们两个倒是合适。安绛也到年龄了,再过几年,咱们两家又可以促成一段了……” “哈哈哈,上回张莺和凉世子也是你弄成的?我看你还是别做三皇子妃了,该当媒婆算了!” “切,我还要替你做媒呢!你和大殿下实在不能再拖了……” 殿内其乐融融,殿外寒风瑟瑟。在皇宫不知名的角落里,颜君璧正忍受着鞭笞和拷打。那些狗仗人势的侍卫们收了银两,对颜君璧变本加厉的折磨,她伤痕累累的被丢弃在废弃的宫墙下,冰天雪地里熬过了一夜,次日只剩下半条命,被人发现好心送回了庄国公府。 然而她不知道收买侍卫的人是谁,毕竟京都里厌弃她的人太多了,但她气不过,只把这些都怪罪在安绾和苏梓烟身上。苏梓烟她动不了,可安绾还动不了吗? 于是,她的目光投向了安绾的心仪人,苏翎钺。如果,嫁给大殿下的是她,安绾是否也会乖乖在她的裙摆下俯首称臣呢? 想到这儿,她经不住扬天大笑起来,颇有疯癫之状,次日便差人寻了一瓶“春风一度”,终于在春末的宫宴上找到机会,将药下在苏翎钺的酒杯里。 嘉靖六年春末,京都一个富贵茶商的公子在宫宴上不甚拿错了大殿下的酒杯,竟在宴会上公然发情调戏贵族小姐,当即被打入死牢。安绾暗中查清酒杯中被下了催情药,而追根溯源,下药人正是颜君璧。 至端阳,庄国公在府中设宴,颜君璧在宴上疯疯癫癫,说出了各种上不得台面的话,竟还当中侮辱圣上的皇室,当即被打下了死囚。然而庄国公一家竭力请求,再加上安绾等人一旁规劝,圣上这才网开一面,只让她一辈子关在尼姑庵里不许放出来。 然而,没有人知道,遣送颜君璧的囚车并没有去往京郊的尼姑庵,而是来到了京都内的一处专供官人玩闹的窑子里…… 秋末,大殿下苏翎钺被封为太子。次年春,安国公的长女安绾柔嘉成性,贞静恃躬,被册封为太子正妃。一时间,花姿盎然,繁尽姑苏,普天同庆,四海太平,众人皆叹这又是一桩好姻缘。 终章:一片笙歌醉里归 嘉靖七年,仲春。 燕北州与西晋的交界处,正是汉江下游的南阳县,四周多废墟破村,荒芜至极,但这里又是至北往南必经要塞,经常会有商船经过,因此多盗贼猖獗,十分混乱。 幸好梓烟他们这次出游并非孑然一身,一船的精兵侍卫加上苏翎辰的绝世武功基本够他们抵御这些小毛贼了。 才走了不到两里水程,就看到前面烟火漫天,人群嘈杂,几艘大船小船聚拢在一起,更有各色旗帜随风飘扬,其中竟还有燕北州江都护卫署的锦旗。 江都护卫署是西晋帝特意设立在燕北州管辖水路的官衙。看样子,这里遇上什么乱子了。 苏翎辰命令画舫往那边靠,丢了个令牌下去道明身份,对方立刻叫来了他们的头目。梓烟一看,刹那间呆愣住了——红衣巾帼,英姿飒爽,这不是当年隐山的木袅袅吗? “三殿下,真巧,竟然在这里能遇到你们!” 木袅袅惊喜非常,自从大历末年两国交战后,他们便再没见面了。梓烟知道木氏肯定留在了燕北州替西晋皇帝守着完颜耀,只是没想到木袅袅竟管辖起水路来了。 “不不不,殿下和王妃误会了,我不过是偶尔途径此地,与两位一样,都是看热闹的”木袅袅笑道,从身旁又推出个高个子的女将领来,“这位朱将军才是咱江都护卫署分管这一块的正经头儿啊” 梓烟上下打量着朱将军,越看越眼熟,朱将军倒是先惊呼起来,“苏姑娘,崔公子,是你们?!” 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没想到这位朱将军正是多年前苏梓烟和苏翎辰二人在陌云山偶遇的朱家村族长朱九儿,经历战乱后,陌云山众人也各散西东,只有朱家村等几个老部族坚持留了下来,朱九儿又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官场打滚,几年间便混得了江都护卫署的高位。 几人寒暄了一阵,梓烟方才问道:“哎,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 朱九儿愤愤道:“这不,有伙江洋大盗在这块地盘上闹腾个把年了,官府费了好大劲才拿下他们!满船的奴隶和金银财宝啊!啧啧啧,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梓烟朝她们身后往去,果真看到对面一艘大船上跪着几十个黑头土脸的奴隶,男女老幼个个骨瘦如柴,穿着破烂,手脚还带着镣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哎,所谓江洋大盗,也不过是因着这乱世战争,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只希望他们能痛改前非……倒是这些奴隶,官府打算如何处置?” 难民向来是一个很大的难题。木袅袅抢先道:“不知王妃可还记得永乐年间咱们木府在北燕实行的粮票政策?这次我父亲也想故技重施。” “确实不错。”木氏粮票是永乐十二年左右开始实施的,那时她刚刚重生,对这事印象特别深刻。 “不过,”木袅袅狡黠的眨眨眼,笑着道,“这政策还是有些弊端需要改正的,为的就是防备你这种妙笔丹青的家伙啊!” 一席话将众人逗得捧腹大笑。 不远处,奴隶堆里人头攒动,一双幽深的目光死死盯着苏梓烟的身影。 身旁传来女子颤颤低语,带着哽咽,“宫、宫少爷,蕙香她、她撑不住了……那边已经将她抬了下去,说是今晚便要焚化,避免滋生疫病。” 那人缓缓扭过头,眼神木讷。 正是尉迟宫。他身旁的女子则是穆青娴曾经的婢女兰香,只不过她容貌已毁,且头发灰白,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妪。 “让她去。人,总是要死的。死了,也算个解脱。” 尉迟宫的声音极为沙哑,甚至有些骇人,再加上他空荡的右臂,几乎残废的双腿,显然是受到了某种惨无人道的迫害。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又扭过头去。兰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对方画舫上的人,略略诧异。 “那是梓烟?!这、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早该死了吗?为什么又会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华冠丽服,明艳动人,一如十年前般?! 不,比十年前更加美若天仙。 她没有看清梓烟身旁男子的容貌,只觉得他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单看他与梓烟琴瑟和鸣的模样,也能猜出他们的关系。 而且,他们与木袅袅、朱九儿相谈如此融洽,又乘着这样一艘华贵的画舫,可见身份尊贵至极。 “喂喂,那两个人是谁啊?”兰香拉着旁边一个奴隶问道。 那奴隶斜了她一眼,“刚才听旁边侍卫说,是西晋的三皇子殿下和他的皇妃,一路游玩途径此地。” 闻言,兰香更是惊愕不已,尉迟宫眼里目光微闪,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看来,苏梓烟并没有如他们所愿死在永乐末年的春天,而是逃到了西晋,还有幸嫁入了西晋皇室,从此富贵一生。 “她没死,”尉迟宫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大吼道,“我就知道她没死,我就知道!” “宫少爷,你、你没事?” 兰香吓坏了,然而尉迟宫还在不停的扬天长啸,又哭又笑又叫,癫狂至极。 这一吼引来了不少人注目,自然也惊动了梓烟。她循声往那艘大船上望去,却只看到几个侍卫蜂拥而上殴打一个奴隶,场面残忍血腥,那奴隶临死前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手舞足蹈像个疯子。旁边还有个女奴隶,或许是他的亲人,嚎啕大哭着求饶,也被几个侍卫拖下去了。 木袅袅见状,皱了皱眉头,觉得在皇子皇妃面前显露军队的残暴有些不合礼数,索性几句话将梓烟几人支开到另一边去设宴叙旧了。 在洛水待了半月,画舫船才重新出发,别了南阳,顺着汉江一路南下而去,不日便来到了洛水。 此处位于燕北州的中部,曾为北燕国的旧皇都羌城,现更名为羌,而燕北州的州郡也迁到了宛城。 如今,昔日的繁华已经不复存在,这里不过是个贫瘠的小县罢了,因着一片北燕旧皇宫遗址而受人津津乐道。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正逢寒食,凉风习习,洛水江畔一排玉树琼葩,香花漫天。 孤月当空,几叶小小乌篷船在江上飘荡,途径一座座千年古桥,不知要飘向何方。茫茫江水浸润皎洁无瑕的明月,伴着渔火晚钟,显得颇为寂寥。 两条船迎面相遇,船头摆渡的渔夫带着斗笠,朝对面招手。 “嘿,张哥,今日收成如何啊?” “甭提了,真真见鬼!明明到了三月天,还是这么冷!鱼儿都到南边取暖去啦” “我听说你新讨了个媳妇,她爹是个南方人?” 张哥腼腆地挠挠后脑勺,“嘿嘿,你小子消息倒是挺灵通的!这不,过几日打算跟老丈人南下宛城,学学做点小本生意” 那人怅然叹道:“前月里下村的李四王五走了,现在连你也要走了,这羌县的人呐,是越来越少咯” “可不是嘛!要放在十年前,谁不钦羡咱们羌人,谁不往这儿跑?现在日子愈发难过咯” 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曾听个颇有门道的老神婆说,这地方阴气重,冲犯鬼煞,得罪了老天爷!这才导致大旱大雪四季不分的!” 不等对方回答,又朗声道,“老兄弟,你也趁早寻个法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船只相过,南辕北辙,只留下江面上泛着的圈圈涟漪。 然而,在天尽头,茫茫烟雾中,驶出一条双层画舫船,燃着明火花烛,通身糊着精美绝伦的画绸,檐下垂着各色八面玲珑玻璃走马灯,在轻风中旋转,船头围着几个艺伎,正乐舞笙歌,欢笑声为寂静的江畔添了生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必然是个贵人的船只。 梓烟立在船头,静静凝望着远方的孤月。一袭青衣,外披着华美的锦帽貂裘,上绣满俏丽娇艳的海棠花,夹着满头青丝在清风中肆意飞舞,浑身萦绕着温和的枫香。 这一路北上,她看了太多或美轮美奂或壮观磅礴的景致,然而只有当船行在这片水域的时候,方才能感受到一丝故乡的味道。 说来真真可笑,她明明是西晋人,却总忍不住将旧北燕国当成自己的家乡,尽管这个地方留给她的大多是悲恸的回忆,但她仍然忘不了这里。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她低声吟着,下半身却突然被一双小手揽住。 “娘亲,你在念什么诗哇?”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扯着她的裙摆,声音奶里奶气的让她忍不住想疼爱。 她蹲下身,捏了捏苏明玉的脸蛋,光滑细腻手感很不错。她耐心的重复了一遍那句诗,明玉竟也咿咿呀呀的学了起来。她不禁欢喜,怜道:“我的阿玉真聪明” 明玉被夸的洋洋得意,又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嗲嗲问道:“娘亲,这是什么意思哇?” “这句诗的意思是说,昔日的繁荣华丽终会像香尘一样消散无踪,如过眼云烟。世事变迁,只有这江水依旧径自流淌,春草依旧碧绿盈盈。” 明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 “小小年纪学这种伤春悲秋的词曲作甚?你娘亲也真是的,好的不教,尽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着苏翎辰故作嗔怒的神情,苏梓烟笑着吐吐舌头,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将近三十的有了孩子的妇人,反而像个十八岁的少女。 “好,爹爹比娘亲会教,以后就让爹爹教你好?”梓烟无奈的摇摇头。 苏翎辰看出她眼角布满愁思,心知她又思及往事了,便将苏明玉交托给了奶娘和下人,自己则留下来陪梓烟。 温暖有力的大手将她揉进怀中,像曾经无数次她遇到挫折和困难时一样,他总会站在她的身后,不顾一切守护着她。 他匍匐在她耳畔,富有磁性的嗓音低低传来。 “别怕,我一直都会在。” 洛水尽头,清冷的月光渐渐柔和。 是啊,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他一直都会在。 她还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还有很多事想要跟他做,还有很多心愿想要跟他一起去完成。 不过不急,他们还有一个十年,两个十年,很多很多个十年,来同他如胶似漆,同他伉俪情深,同他一起去看遍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