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 1.楔子 卫薇欠了陆崇文一笔沉甸甸的债,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不得不拿自己还。 十八岁那天,卫薇站在陆崇文面前,一.丝.不.挂。 屋里没有开灯,陆崇文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背后是繁华落寞的夜色,高楼林立,流光溢彩。他的眉眼低垂着,看不清表情。指间夹着一支烟,也许有风,白色的烟雾在沉默中慢慢消散开,他整个身影藏在后面,渐渐淡了。 “崇文叔。”卫薇唤他。 陆崇文终于抬眼。他刚从饭局回来,眼底还残留着一抹猩红酒意。 那点红隐在无尽的黑暗里,晦涩不明。 2.第一章 《还债》 耳元/文 遇到陆崇文的那个周六,卫薇跟往常一样下课、放学。 她还记得最后一节课是老康的物理。黑板上画着两个方块,一个是a,一个是b,相向行驶,问还有多久能够相遇。 老套又无聊,卫薇看了眼手表,盯着黑板,两只手慢慢的、悄无声息的开始收拾书包。 随着一声“下课”,偌大的教室瞬间清空大半,卫薇也跟着夺门而出。后面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卫薇!卫薇!”卫薇跑的越发快了,边跑边笑。 她一口气不停,冲到楼下。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卫薇一眼认出了付嘉。 付嘉骑一辆28自行车,还是凤凰牌的,在整个学校也算别树一帜。 他斜跨着书包,一脚踩在地面,一脚踩在脚踏板上,刚刚弯下背,正要用力蹬—— 卫薇连忙一溜烟小跑,砰地一声,跳上后座。 付嘉转过头,卫薇催促他:“快走快走,猴子在后面。” 猴子就是先前喊她的男孩。 付嘉没有走,而是从自行车上下来。他不动,定定望着卫薇。少年青涩的双眼像是清澈见底的潭水,干净的能映出卫薇的脸。 卫薇也不动,仰头对上那人的视线。 百褶裙下,她的腿支在地上,斜剌剌的,纤瘦而白。 有一瞬,卫薇甚至能感受到付嘉克制而隐怒的呼吸,藏在他的校服里,藏在他洁白的衣领下,一起一浮。 付嘉终于开口:“卫薇,你下来。” “我不。” 卫薇挑了挑眉,是个得意的小动作。 身后传来怯怯哄笑声,付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问她:“卫薇,你喜欢我?” 这样的直白……卫薇的脸蹭的发热,瞬间涨的通红。 她喜欢付嘉,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卫薇甚至恨不得烧起一场火,告诉所有的人,她喜欢付嘉,就喜欢这个男孩。 对着付嘉,卫薇“嗯”了一声。 付嘉又平静的问:“那你就这样喜欢我?” 他的视线直直的,戳在卫薇脸上。 在周围窸窸窣窣的笑声中,卫薇的脸忽然火辣辣的疼,她从车上慢吞吞站起来。付嘉再没有看她,他跨上车,脚用力蹬下去。 卫薇耳畔突然安静了。 望着远去的少年,她忽然反应过来:“我真是笨!我就是喜欢他,就是这样喜欢他,又怎么样?” 卫薇背着书包追过去,边跑边喊:“付嘉!付嘉!” 她的声音很大,穿过飒飒秋风,付嘉似乎骑得更快了。 卫薇懊恼的叹气,挤在放学的人潮里,慢吞吞往外走。 卫薇所在的高中是全国重点,以严厉著称,没有特殊原因,只放周日一天。 今天周六,校外人多车多,难得有警察维持秩序。 卫薇踮着脚来回张望,良久,她脸色冷下来。 “爸!” “老李今天怎么没来?” 卫薇说话总是这样咄咄逼人,张牙舞爪。 “送你阿姨去接小苒了,小苒今天学琴。”卫岱山这样回她。 卫薇用力踢了踢花坛,棕色小羊皮的鞋头蹭上灰,她懒得擦,玩儿一样在地上捻来捻去,结果蹭的更脏。 “爸这儿还有客人,你自己打车回来。”说完这话,那边挂了。 真没意思! 卫薇后悔了,刚才应该去追付嘉的。 她直接把电话关机,拦了辆出租,直奔淮海西路。 周六晚高峰不算特别堵,只有快到的时候塞了一会儿,卫薇不想等,她下车走过去。 路口有个小摊子。说是摊子,其实是一把遮阳伞撑在那儿。伞下坐着一个女人,佝偻着背,专注的对着台老式缝纫机。 卫薇走过去,在缝纫机面前站定。 女人抬眼问:“要补什么?”声音很粗,像斑驳的枝桠。 卫薇愣了愣,说:“衣服扣子掉了。” 她把呢子大衣脱下来。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面色为难:“这个颜色我没有。” “随便。”卫薇并不在意。 “那你先坐一会儿。”女人示意。 旁边是个小矮凳,木头打的,还有毛刺。卫薇坐在那儿,无所事事。天色晚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喊了声“妈”。 卫薇抬头,正好瞧见付嘉推车过来。 付嘉明显一滞,卫薇却眨了眨眼,是你知我知的心知肚明。 把自行车停在旁边,付嘉只对那个女人说话:“忙完了没?” 那个佝偻着背的女人是付嘉的母亲,她摇头:“还有位小姐的扣子补一下。” 付嘉这才冷冷望过来。 风吹过来,掠过耳畔,卫薇的长发随意扬起来,特别的美,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卫薇甜笑:“阿姨,不着急的,你慢慢来。” 付母低低“哦”了一声,在扣子盒里翻找,叮叮当当。 卫薇这件呢子大衣是藏青色的,扣子则是深蓝,纹理极好,一看就不便宜,她不敢弄坏。 川流不息的车潮中,叮叮当当的声音格外突兀,付嘉随手从扣子盒里捡起一粒递过去。 拿在衣服上比了一比,付母蹙眉要说什么,一对上付嘉的视线,话又咽回去。 她的动作很快,一颗扣子拿针正反来回补了两道,就结结实实缝好了。 卫薇穿在身上,认真扣好,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又看,嘴甜道:“挺好看的。”说完,她又问多少钱。 付母刚要开口,付嘉却说:“不用了,你走。” 卫薇攥了攥手,没好气道:“付嘉,我在问阿姨,没跟你说话呢。”她从包里拿出五十块钱放进零钱盒,又掏出一个钩花小包对付母说:“这里掉针了,你帮我补一下?” 对于这笔生意,付母明显有些为难。 “阿姨,这个不着急,我下周再过来。”卫薇把小包搁在桌上,望向付嘉,付嘉却只是垂着眼。 浓浓夜色里,单薄的让人好想拥抱。 “付嘉。”卫薇喊他,“我走了,周一再见。” 付嘉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帮母亲收拾摊子。 卫薇到家时,天色已经晚了,是惠姐开的门。 一见她回来,惠姐大呼小叫地嚷嚷:“薇薇,你去哪儿了?到处找不到你,真急死了,等你吃饭呢!” “去同学家了。” 卫薇随手打开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家里客厅的号码——这便是到处找她了。 她撇撇嘴,懒得吃饭,正想上楼回房间,樊云珍过来了。 “薇薇回来啦。”樊云珍脸上堆着笑。 卫薇“嗯”了一声,正要上楼,樊云珍说:“一起吃饭。”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后面餐厅。 卫薇心里冷笑。 果然,卫岱山听见了,中气十足的吼道:“过来吃饭,别惯着那丫头的臭脾气!” “来了来了。”樊云珍一边答话,一边看卫薇脸色。 卫薇往餐厅瞟了一眼。晕暖的灯下飘着一层雾,是深秋特有的那种,迷蒙而晦涩。她隐隐约约的,听到卫苒的笑声。 卫薇望着惠姐,皮笑肉不笑的说:“不是说等我吃饭么?” “有客人在,所以……”樊云珍小声解释,“你爸生意上的朋友。” “我吃不下。”卫薇冷冷噎回去。 “别管她!”餐厅里卫岱山又吼过来一句,声如洪钟。 耳朵嗡嗡发响,卫薇转身要走,忽然,餐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算了,还是小孩子么。” 嗓音懒懒的,微沉,裹在那层雾里,显得好远。 卫薇并不熟悉,想来就是那位客人。 话锋一转,那人轻笑:“我脾气倔的时候,能跟我爸半年不说话,最后被他痛殴一顿才算完。” 卫岱山哈哈的笑。 “过来吃饭,薇薇。”樊云珍适时打圆场。 卫薇攥着包,再狠狠扯了一下,跟着她走到后面餐厅。 长长的餐桌边坐着三个人,卫岱山、卫苒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卫岱山主位,右手边是樊云珍和卫苒的位置,那个客人在左手边。他旁边空着,惠姐麻利的摆上一副碗筷。 卫岱山脸色不好看,黑沉沉的,却还是压下怒意,示意卫薇:“坐。”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才偏头望过来。 卫薇就站在那儿,穿着没来得及脱下的呢子大衣。 他的视线落在大衣某个衣扣上,不经意的,弯起了嘴角。 随着他的目光,樊云珍又是一阵惊呼:“薇薇,你衣服怎么了?这扣子……” 付嘉随手拿的是颗浅浅的绿色塑料扣,在一片藏蓝的深海里,仿佛点点海藻。 一点都不搭,甚至格格不入。 就像她一样。 意识到不妥,那人敛起笑意,樊云珍却还在大呼小叫,“哎呀,你鞋子也脏了!”聒噪的要命,卫薇厌恶的皱起眉。 卫岱山不悦,盘问她:“去哪儿疯了?” “同学家。” “哪个同学?” “……”卫薇顿了顿,坦然的说:“我男朋友。” 这句话落地有声,卫岱山差点被气出脑溢血,盛怒之下,他就要起来,那个男人拦了一下,又打量了一眼卫薇。 卫薇头发散着,脸藏在里面,还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衣摆下露出百褶裙的边,双腿笔直而纤长。 全是飞扬不羁的青春,跟把火似的,一点就窜。 淡淡笑了笑,收回视线,他说:“小孩子童言无忌,卫老板别往心里去。” 童言无忌? 卫薇很想翻个白眼,你全家都童言无忌! 卫岱山忍不住叹气:“我家就这个女儿最不省心,让你笑话了。” “没什么,我以前更淘气。”那人解着围,依旧懒洋洋的眉眼。 卫岱山尴尬搓了搓手,又拿出父亲的威严,唬着脸教育卫薇:“这是爸的朋友,快叫人。” 卫薇对年长的男人、尤其卫岱山的朋友没概念,她中规中矩的喊他:“叔叔。” “别啊,把我叫老了,何况——我也不敢当。”他伸出手,笑道:“你好,我是陆崇文。” 卫薇没握,只是换了个称呼: “崇文叔。” “我是卫薇。” 3.第二章【捉虫】 卫薇坐在陆崇文旁边。 她把呢子大衣脱下来,惠姐要接过去,卫薇没给,直接搁在身后椅背上。 卫薇不喜欢这种场合,或者说,她讨厌卫岱山的狐朋狗友,满口生意经,听得烦。 今天却不一样,餐桌上聊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北京的雾霾,上海的湿润,还有新鲜上市的大闸蟹。 “崇文,你试试这汤。”卫岱山抬手送了送,“不是我自夸,整个上海找不出第二份……” 卫家的习惯,晚餐上照例要有一份汤,今晚是淮山老鸭煲。这是卫岱山的拿手菜,可自打他发迹,已经好多年没亲自下过厨了。 今天还真稀奇,卫薇心想,这位客人面子真不小。 那陆崇文听了只是微笑,拿汤匙舀了一勺。 淮山炖的绵软粘牙,老鸭汤头泛黄而弥香,里面还加了蟹黄、文蛤提鲜,是真的香。 他没有喝,转而抿了口酒。 这酒是经年的陈酒,香气四溢,顺着飘过来,若有似无的撩拨着,格外恼人。 卫薇悄悄皱起眉,开始想念起付嘉。 付嘉身上永远干净清爽,像极了秋日晴朗的天际,澄碧如洗,是她喜欢的味道。 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米饭,卫薇实在没什么胃口。 偏偏旁边那人懒懒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轻顿,那股酒意在这样慵懒的节奏里徜徉,愈发厚重,不知不觉织起一张密密的网。 卫薇胸口憋得慌,她朝外侧过脸,肩膀一塌,重重呼了口气,全是小孩子气的不满。 对面卫苒在汇报今天练琴的进展,没什么人注意到卫薇的小动作,陆崇文不经意地弯起嘴角。 卫岱山正好递过来一支烟,陆崇文摆手:“有孩子在呢,不抽烟。” “陆叔叔,我不是小孩了。”卫苒一本正经抗议。 陆崇文只觉得好笑,顺着她问:“那你几岁了?” “十岁!” 小屁孩回的理直气壮,卫薇撇撇嘴满是不屑,倏地,就听旁边那人问她:“薇薇今年几岁?” 这口吻——简直是大人在逗小孩! 卫薇瞪过去,正好对上男人的一双眼——戏谑,玩笑,漫不经心。 下意识的,卫薇不想回答,没想到樊云珍已经替她抢答了:“薇薇今年虚岁十七,刚读高二。” “哦?”陆崇文似乎有些诧异,他看了卫薇一眼,低头笑了。 卫薇很想问他到底在笑什么,可她到底忍住了。 小插曲一过,卫苒继续汇报今天练琴的进展。 这小丫头最近心血来潮,说想练钢琴。卫岱山特地寻了个名师,还花几十万买了架steinway。白色的,在偏厅放着。卫薇经过时,无意瞥到的。 樊云珍在一旁笑眯眯的转述:“今天老师还夸小苒,说她乐感很好。” 听见这话,卫岱山直乐,一转头又恭维陆崇文:“崇文,听说你钢琴弹得特别好,今天指点指点小苒?” 这语气未免太过谦卑……卫薇猜,这位陆崇文肯定又是卫岱山不知从哪儿结识的门路,只怕有求于人啊。 陆崇文果然没有买账。 他说:“卫老板客气了,我那都是闹着玩儿的,早忘了。”陆崇文没顺着说,卫岱山也只是呵呵一笑,自己找了台阶下:“小苒,去弹一段听听。” “是啊。”樊云珍也附和,“小苒,弹一段。” 卫苒乖巧的点点下巴,转而冲卫薇摇了摇头,不无得意。 对于这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父慈子孝的场景,卫薇总是兴致缺缺。 小时候,她想学跳舞,刚提了一句,就被卫岱山骂回来:“跳舞能当饭吃?女孩子就要有女孩的样!” 最后,还是母亲送她去练了芭蕾。 谁知只跳了一年,再没有继续。 卫薇心里闷得难受,“我走了。”她搁下筷子,突兀地打断他们,是根尖尖的刺。 卫岱山自然皱眉。卫家规矩严,必须所有人吃完饭一起离桌,尤其今天还有客人在。 “卫薇!” 卫岱山重重提高了声音:“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在客人面前这么没礼貌?” 卫薇默了默,没有回应父亲,而是直视陆崇文。 “崇文叔。”卫薇唤他。 陆崇文偏头望过来。 他的脸藏在晕暖灯光的阴影下,氤氲遥远,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深邃而暗。 可对面的女孩却不一样,她的眼睛很亮,瞳仁中间有一簇光,火一样张扬。 “崇文叔。” “嗯?” “我已经吃完了,请问——我可以走吗?”卫薇一字一顿、故作有礼的征询,犟得要命。 陆崇文怔了怔,哑然一笑。 他点点头,说:“去。”依旧是懒洋洋的腔调,又酥又软。 得到客人的允许,犹如得了尚方宝剑,卫薇直直看着卫岱山,似是挑衅。下一秒,她不发一言,拿起呢子大衣起身离开。 “你——!”卫岱山气急,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去哪儿?” “回学校。”卫薇一边穿大衣,一边淡定回答。 “你敢?”卫岱山霍的站起来,上前两步。 卫薇扭头,忽然笑了:“爸,我有什么不敢的?” 卫岱山扬手,啪的一声—— 卫薇的脸被扇得直接偏到一边!她死死咬着唇,用力盯着地上方砖,一动不动。 空气瞬间凝固,樊云珍大气不敢出,卫苒咬着筷子两只眼滴溜溜来回的看,不经意的偷笑一下。 然后,陆崇文站起来了,方砖上落下一道斜斜的人影。 他说:“我送薇薇。” 卫薇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陆崇文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卫岱山,也许在抱歉的笑,“小孩子闹脾气,卫老板别放在心上,我也正好先走了。” “这……”卫岱山还想说什么,陆崇文望向卫薇,他问:“你走么?” 走么?当然! 陆崇文开一辆保时捷。 卫薇低头跟在他后面,那人很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卫薇坐上去,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反倒是陆崇文站在门廊下跟卫家一行人道别寒暄。 卫岱山特别窘迫,毕竟今天这事太丢脸了,“崇文,麻烦你了。”他说。 “没什么,我正好回市区。”陆崇文淡淡的笑。 “这是阳澄湖新下来的大闸蟹……”卫岱山从樊云珍手里提过两个木笼子。 “不了,我胃寒,吃不了这些。”陆崇文仍旧客气拒绝。 保时捷的密封性能极好,卫薇垂着头,听不见他们的客套。 车里很闷,空气中充斥着真皮的味道,有点膻,似乎还是新的。卫薇头有些晕。 她皱了皱眉,那边车门就打开了,适时灌进来一阵风,还有随之而来的呛人酒意。卫薇眉头皱的更紧了。 陆崇文把大衣丢在后座。他身上是件深色的毛衣,袖口随意捋上去,堆叠成柔软的褶皱。 卫薇还是低着头,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眉眼,一副不愿说话的样子。 看了她一眼,陆崇文踩下油门。 卫家住在佘山,回市区就一条道。 灯柱一拐,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卫岱山把两篮螃蟹丢给樊云珍,没什么好气。 “怎么样?”樊云珍小声问。 神色复杂的皱了皱眉,卫岱山摇头:“陆家这小子精着呢,一点口风都没透。” “薇薇今天……”樊云珍欲言又止,又叹了一声。 听到女儿的名字,卫岱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的说:“死丫头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大,我哪点对不起她?今天还乱搅局!”樊云珍没敢搭话,卫岱山骂道:“随便她,别回来丢人现眼才好!” * 离开别墅区,刚转过第一个弯,上了公路,一直安静的卫薇迅速抬起脸。 “崇文叔,我要下车。”她平静要求。 陆崇文好奇了。他还没来得及问卫薇去哪个学校,小丫头又是一出戏。 开车间隙他侧目望过去,卫薇头发已经拢到耳后,挨了一耳光的脸颊正好对着他,红红的,开始肿起来。 “怎么了?”他问。 “你喝酒了。”卫薇直直盯着他,“我还不想死。” 说的还真直接,陆崇文哈哈大笑。 “那我也不能让你在这儿下车,把安全带扣好。”俨然哄小孩的口吻。 “你哪个学校?”陆崇文问她。 卫薇不答,只是拧着脾气:“陆先生,我要下车。” 这回连称谓都变了,陆崇文只觉得好笑,还是问她:“哪个学校?” 两人正僵持着,陆崇文电话响了,他扫了眼来电,接起来。 对于这明显违规的操作,卫薇眼风乱瞟,暗想,最好有电子眼拍下来,狠狠罚他的钱!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陆崇文懒懒“嗯”了几声,应付说:“我一会儿就到。” 见他还有事,卫薇忙说:“我在前面地铁口下。” “卫小姐,”他也开始拿腔拿调,“你好歹喊我一声叔叔,这么晚了一个小丫头……” 胳膊拧不过大腿,卫薇讪讪说了学校名,陆崇文笑:“真巧。我住附近,正好顺路。” 这个话题一结束,车里便安静下来,真皮的味道混着酒精,真难闻! 卫薇厌恶地打开车窗,深秋的风呼啦啦钻进来,带着凉意,将她的头发吹得处飞。 陆崇文说:“不冷么?” 回答他的,是生硬的两个字——不冷。 完全是自讨没趣。 陆崇文不说话了,等红绿灯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儿摸出烟,刚点上,卫薇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扭过头,视线在那根烟上戳了个来回,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回过头去。 “有事?”陆崇文问。 卫薇这才振振有词的学他:“陆先生,有孩子在呢,不抽烟。” 这一回,陆崇文被挤兑的无可奈何的笑了。 他笑起来,眉眼舒展,酒意四散。 卫薇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只觉得烦闷。 下了高架,路过淮海路,一盏盏路灯孤零零的照着,她心念一动,说:“我要下车!” “没到呢。”陆崇文狐疑。 只见卫薇的眼睛比先前灵动许多,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去找你那个小男友?” 卫薇也不害羞,大大方方的“嗯”了一声。 陆崇文将车停在路边。 卫薇背着书包跟一阵风似的窜下去,“陆先生,再见。”她心情极好的道别。 陆崇文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注意安全。” 一语双关,可惜卫薇只听懂第一层。 陆崇文开车去附近一家私人会所。 王清予见着他,一脸坏笑:“有人看见……你今天载了个小丫头?换口味了?” “滚!”陆崇文点了支烟,“高中的小姑娘,还是孩子,我又不是禽兽。” 王清予哧哧的笑。 “陆哥哥,你跟禽兽也差不多。” 4.第三章 夜晚的淮海路车来车往,依旧热闹非凡。那个路口还是原样,只不过伞收起来,缝补的小摊子不在了。路口往里,延伸出一条曲折而静谧的小巷,是个老弄堂。 卫薇跟踪付嘉很久了,知道他住在这儿。这人每天早上会帮母亲把摊子摆出来,晚上再推回去,很规律。 夜深了,昏黄的路灯仅仅照出巷弄口一方狭小的天地,里面很暗。 没什么犹豫,卫薇背着书包走进去。 弄堂还是老样子,路很窄,晾衣杆横七竖八的支着,灰色砖面斑驳潮湿,时不时能听到人家的说话声。 付嘉和他的母亲住在弄堂深处,门对面锁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 那扇门阖着,门口吊着一盏灯,也许是想省电,这会儿早早熄了。从外面看,里面黑黢黢的,没什么光亮。 卫薇走过去,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面。对着这道门,她心里涌起一波又一波按捺不住的激动。 她很想把门敲开,可是,她知道付嘉会不高兴。而且,她脸颊肿的老高,卫薇不想付嘉看见这样狼狈的自己。 深秋的夜很冷,卫薇底下还穿着百褶裙,腿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却不舍得离开。 仿佛站在这里,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卫薇傻乎乎的笑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的笑意还没收住,面前这扇门忽然开了—— 猝不及防的,卫薇又见到那个佝偻的女人。 这是付嘉的母亲。 不料家门口有人,付母也有些意外,她定定看了卫薇一眼。 卫薇反而局促起来,她直起身,喊那人阿姨。 “你找小嘉?”付母问她。 卫薇愣了愣,摇头说“不是”。 付嘉在里屋看书,听到外面母亲说话的声音,他走出去几步。 窗帘很薄,朦朦胧胧的,他看到一道纤瘦的身影,就站在他的自行车边。 付嘉停住步子。 正要折回去,就听母亲平静的央求:“小姐,请你以后别再来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绷了一下,付嘉垂下眼。 他手里还拿着语文课本,翻得这一页正好是李商隐的《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小姐,请你以后别再来了。” “你的钩花小包我已经补好,五十块钱实在太多,我得找你三十五块……” 付嘉母亲说的很慢,很正式,卫薇脑子里嗡嗡乱响,她直觉上该说些什么,可刚嗫嚅“阿姨”两个字,付母便转身推开门—— 付嘉就站在那儿。 “小嘉,”付母仍旧淡淡的口吻,“你把那个包和零钱拿过来,顺便送送你同学。” 越过昏暗的夜,付嘉看见的,是慌乱的卫薇。 她胡乱理了理头发,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我先走了。” 卫薇落荒而逃。 卫薇跑的很快,呼出大团大团白气。风刮过红肿的脸,疼的厉害。 她喜欢付嘉,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阻碍,她就是单纯的喜欢着他。可是,刚才付嘉母亲的那番话,直接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她用这样直白而残忍的方式告诉卫薇,她和付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卫薇心里不好受。 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喜欢付嘉而已。 回到公寓,卫薇还是浑浑噩噩的,失魂又落魄。 卫家住的实在太远,开车来学校,路上不堵也得一个小时,所以,卫薇平时住在学校附近,只有周六晚上回去。 她本打算住校的,樊云珍为了彰显自己的贤惠,特地买下这套小两居。 洗了澡,倒头躺在床上,卫薇脑海里还是付嘉母亲的那些话。 “小姐,请你以后别再来了……五十块钱实在太多,我还得找你三十五……” 难堪的要命! 卫薇闷头睡了一整天。 上午的时候,樊云珍和惠姐来了一趟。卫薇最见不惯樊云珍这副样子,明明讨厌自己讨厌的要命,水火不容,偏偏还要装贤妻良母,生怕落下一点口舌。 反正坏人通通是卫薇当,她懒得起来,也不知那两人什么时候走的。 手机上有猴子发来的短信,“卫薇,请你看电影,好莱坞大片。”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世界仿佛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自生自灭。卫薇愈发烦躁。 中饭没吃,到晚上实在饿的不行,她起来垫了两口面包,还有一堆作业,不得不熬夜。 周一早上,卫薇是顶着两只熊猫眼进教室的。付嘉已经在了,正低头看书。 天灰蒙蒙的,卫薇觉得一切都没劲。 猴子倒是一如既往,很激动的喊她。两人是前后桌。猴子姓侯,本名侯波。此人偶像是孔子、老子、墨子……所以,他自称侯子。 卫薇挪回座位,刚把作业交上去,老康过来了,面有愠色。他也不进来,只站在门口,说了句:“卫薇,你来一下。” 卫薇有些莫名其妙。 猴子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大事不妙啊,老康的脸很少这么臭。” 这话是真的。老康教物理,兼班主任,人一向和气,极少有脸色这么难看的时候。卫薇难得认同猴子的观点。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付嘉终于抬起头,往外面看过去。 站在物理办公室前,定了定心神,卫薇敲门进去。 老康脸色还是很臭,说话十分严肃:“卫薇,有人反映你早恋,和付嘉?” 实在是措手不及,卫薇不由怔住。 没等她说话,老康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语重心长的说:“这种情况学校是绝对杜绝的,肯定要严肃处理,说不定还要记过。” 卫薇脑子还是懵的,顿了一顿,她说:“康老师,我和付嘉不是早恋。” “不是早恋是什么?”老康铁青着脸。 “是暗恋。” “和付嘉没关系。” 卫薇小声的解释。 老康被气笑了,不过,很快又板起脸来,他批评道:“不管是早恋还是暗恋,都很严重,叫你家长来。” 卫薇耷拉着脑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商量说:“康老师,能不能不叫家长?我做检讨,深刻的检讨!你直接记过也行!” “现在知道怕了?”老康有些怒其不争。 卫薇成绩不错,就是脾气张牙舞爪的,不知轻重。如果不是有人告状,他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行了。 “卫薇,这事有人反映到我这里,已经很严重了。学校正在狠抓校纪校风,何况教育不单是学校的责任,你家长也有责任,所以,必须让他们过来。” 卫薇沉着头,磨蹭了会儿,说:“我妈不在了。” “喊你爸来。” “我爸不在家。” “你总有其他亲戚?” 卫薇不说话了。 她闷闷回到教室,不期然而然的,对上付嘉的眼,清澈的还是像秋日的天际。 卫薇只觉尴尬又难堪,还不知道这事有没有牵连到付嘉。这一回,她难得主动避开他的视线。 付嘉沉默的低下头。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猴子抓耳挠腮。卫薇一回来就趴在桌上,蔫蔫的,不声不响。他实在好奇,但卫薇一句话都不说,能把他急死! 第一节课是数学。卫薇萎靡成这样,根本逃不过老师的火眼金睛,一连被点起来回答了好几个问题,又一次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好容易熬过一天,晚自习结束,卫薇磨磨蹭蹭离开学校。 今天这事实在太丢脸,她根本没法开口,正盘算着要怎么敷衍过去,卫薇遇到了陆崇文。 她忽然想到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陆崇文今天不愿出门的。晚上有人喊他打牌,他兴致缺缺,直接拒绝了。没想到王清予那家伙不停打电话过来,最后还亲自登门,好说歹说,非让他卖个面子。被烦的没办法,陆崇文不得不去。 “什么事啊,要你过来请我?”陆崇文斜睨他。 王清予这会儿陪笑脸:“我和朋友的一笔买卖被卡住了,港口那边你熟啊。” 陆崇文乐了:“王小二,你也有今天!” 正说笑着,前面红灯,车不得不停下来,然后——竟然有人过来敲车窗! 两人对视一眼,王星宇笑的不怀好意:“哪家姑娘啊,眼巴巴的在路上堵你?” “卫家。”陆崇文回他。 王清予愣了一愣,小声嘟囔:“怎么,卫家准备缠上你了?使美人计?” 陆崇文皱了皱眉,但还是降下车窗。 迷蒙的夜色里,卫薇脸上泛着白,是丝丝寒意。 “崇文叔。”她熟稔的喊他,一双眼亮晶晶的,嘴边挂着青涩又讨好的笑。 陆崇文点点头,客套的打招呼:“卫小姐。” 这三个字提醒着卫薇,我们很不熟!卫薇实在尴尬,但前面红灯已经在倒计时了,她心一横,忙开口道明来意:“崇文叔,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陆崇文问的直白。 卫薇脸一红,小声问他:“能不能下来说?” 她小心翼翼的,全是为难纠结的小模样。拂了一眼,陆崇文把车停在路边。 深秋的夜里已经很凉了,卫薇一说话,就呼出大团白气。她冷的不行,于是一口气说了:“崇文叔,能不能麻烦你明天来一趟学校?我们班主任要请家长。” 陆崇文:“……”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生怕是什么大事,满心戒备,没想到居然就是这?陆崇文不禁想笑。 “家长会么?” 卫薇摇头。 陆崇文好奇了,问卫薇:“你犯什么事儿了?” 卫薇说:“早恋。” 沉默片刻,她又改口:“是暗恋。” 陆崇文这回笑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一低眼,就能看到卫薇耷拉的脑袋,垂头丧气的,仿佛树梢间探出的一粒青涩的小果子。 “不想被你爸妈知道?”他说。 听他提起父母,卫薇直皱眉:“你来不来?” 陆崇文也皱眉:“我不是你家长啊。” 卫薇挠了挠头,厚着脸皮说:“你是我叔叔呀。” 陆崇文哑然失笑。这种麻烦他一点都不想管,偏偏卫薇抬头望过来,可怜巴巴的,那些拒绝的话再说就显得有些残忍了……何况,就这么一件小事。 他摸出一支烟,问:“明天什么时候?” 卫薇笑的很甜:“随便,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她随后把自己班级和老师名号都告诉对面的人。 陆崇文点点头,将烟点上,视线拂过她半边脸颊,又淡淡移开。 5.第四章 陆崇文是第二天傍晚来的学校。 这一天,卫薇左等右等,心急如焚,抓耳挠腮,偏偏这人就是不来。 老康中午问过一次,面色不虞。卫薇支支吾吾的,只能推脱他太忙。一转头,她又担心,那陆崇文不会不守信? 卫薇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该要这人电话号码的,更不该说什么“随便”之类的话。 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卫薇对陆崇文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她几乎能够预见自己的悲剧——不被家里知道还好,如果被他们知道了,卫薇都能想象樊云珍和卫苒背后看笑话又故作关心的脸,而且,他们肯定还要一唱一和,在卫岱山面前演戏,可恶的要命! 对于这场飞来横祸,卫薇是异常憋屈。她连付嘉的手都没摸过,怎么就成了早恋?真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更要命的是,还不知道这事有没有牵扯到付嘉…… 卫薇越想越窝火,偏偏猴子在后面拿笔头戳她:“卫薇!卫薇!” “干嘛?”卫薇凶巴巴的转过去,视线不偏不倚,正好掠过隔了两排的付嘉。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坐的笔直。 付嘉一向从家里带饭。他应该是洗完餐盒回来,手心里沾了水,恐怕还湿漉漉的。卫薇更知道,他这个时候会看一会儿闲杂书籍。有一回,卫薇偷偷发现付嘉在物理卷子底下压着一本《科幻世界》! 不知道他今天会看什么呢? 这么一想,卫薇心里涩涩的,正要悄悄别过眼,付嘉却突然抬起头! 视线直直的,那双眼依旧澄澈而亮。 卫薇胸口咯噔一下,莫名心虚又气短,她惶惶然扭过身去。 猴子还在后面继续嚷嚷:“你不去吃晚饭?再不去食堂就没东西啦。” “不去不去!”卫薇胡乱摆着手,没什么好气。 猴子还要说什么,下一刻,老康在教室外面喊道:“卫薇,你……你叔叔来了,过来一趟。” 这一犹豫停顿,激的大家纷纷往外张望,止不住的好奇。 只见暮色昏沉的走廊里站在两个人。 老康很常见,旁边那一位就不大一样了,但具体哪儿不一样,他们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不同于十七八岁的青涩,那人站在那儿,闲适、沉稳,能让人一眼就看见,举手投足间,更是别有一股恣意的腔调,而他的一双眉眼则生的温雅,笑起来的时候,懒洋洋的,会挠人心。 教室里,卫薇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 在众人注视下,她走到外面。 就见那陆崇文不知从哪儿过来,纯黑西装,剪裁得当,穿的一本正经,臂弯里还搭着件大衣。 “崇文叔。”卫薇虽心有埋怨,此时此刻,不得不做乖巧状。只是,她眼角余光偷偷扫过去的,全是咬牙切齿的孩子气。 陆崇文笑了笑,喊她:“薇薇。” 又对老康认真解释:“对不起,今天工作太忙,来晚了。” 文质彬彬,衣冠楚楚,最能蛊惑人心。 三人一走,教室里瞬间卷起轩然大波,跟丢了个炸弹似的。 有人夸张的叫:“那是卫薇的叔叔?也太年轻了!” 还有女生花痴:“真的好帅啊,成熟又稳重,简直是理想型。” 更加有人揣测:“不会是‘那种’关系?”——哪种关系?年轻的少年们心知肚明,一时哄笑成团。 “你乱说什么呢?”猴子跳起来,指着那人鼻子。 “就说她怎么了?”对方不甘示弱,“卫薇是有钱啊,可谁见过她爸妈?你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巴着她,她搭理你了么?” “操!”猴子恶狠狠骂了一句,就要上去打架。 “够了!该晚自习了。” 一直沉默的付嘉忽然开口,视线直直的,在每个哄笑的人脸上巡梭过去,严肃而冷冽。他是班长,自有威严。 顷刻间,教室里安静下来,安静的能听清写字的沙沙声。付嘉随手翻了两页书,终又缓缓抬眼。 视线越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正好看到陆崇文的一角背影。 镀着淡淡的金色,高高在上,显得特别遥远。 卫薇就走在他旁边,难得低着头,头发束成马尾,走起路来,一摇又一晃。 …… 老康今年五十,教龄至今已经二十七年,还是头一回面对如此年轻的“家长”。对着陆崇文,老康实在感觉有点棘手。 “卫薇叔叔”,他这样称呼陆崇文,“卫薇目前的问题比较严重,她现在还未满十八岁,思维模式、控制能力都没有定型,对真正的感情也没有正确认识,更没有判断力,何况又面临高中这么重要的阶段,精力有限……” 老康絮絮叨叨,整整教育了三十分钟,苦口婆心,语重心长。 陆崇文时不时附和一声,面色配合的相当凝重。 而罪魁祸首——卫薇则老实巴交地躲在他身侧,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陆崇文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就是卫薇早恋的那个共犯。 还真是荒唐。 最后,老康总结说:“卫薇叔叔,今天这事你们回去必须引起重视。她母亲不在了,父亲工作又忙,你这个做叔叔的,更要负起监护责任。” “那是自然。”陆崇文点头。 说着,他板起脸教育卫薇:“薇薇,今晚回去就写检讨,写不完揍你!” “哎,不许体罚!”老康急忙纠正。 卫薇一时没绷住,扑哧笑出声来。 陆崇文愣了一愣,也笑了。 老康很挫败,无可奈何的叹气:“卫薇,这真的是你叔叔?” “真的!”卫薇霍的抬起头。怕老康不相信,她赶忙挽住陆崇文的胳膊,斩钉截铁的保证:“如假包换,我的亲叔叔。” 因为急于证明,卫薇挽的有些用力,整个人不由自主紧紧挨着身旁的男人。 两个人实在靠的太近了,哪怕隔着好几层衣服料子,陆崇文依旧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某些柔软而蜿蜒的青涩曲线。 眼神向下,正好对着卫薇的腰肢,纤细,很瘦,只怕不堪一握。 而他的手就垂在那儿,如果从后面绕过去,便能一把搂住。 没来由的,他突然想到了昨晚王清予的那句话…… 昨天,因为在半路遇到了卫薇,陆崇文一晚上耳根子没清净过。 王清予看他的眼神彻底不对了,打个牌还在旁边不停啧啧感慨:“陆哥哥,卫家那姑娘不错啊,盘正条顺,关键是身上有股劲儿,应该挺烈的……” “行了行了,”陆崇文横过去一眼,“别龌龊了啊,还是小丫头片子。” 王清予这人笑起来是有那么点龌龊。 他说:“小姑娘身材确实挺平的,不过……你也别太片面,看看那脸,再看看那腰,还有那腿,长大了不得了。” 越说越没谱,陆崇文当时嫌他烦,直接骂了句:“滚!小心我回去告你的状!” 想到这儿,陆崇文又有些心烦了。 他淡淡移开眼,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 从老康那儿出来,卫薇送陆崇文出学校。学校管得严,陌生人进出必须登记。 如今已经是晚自习时间,教学楼灯火通明,校园里反倒没什么人。他们一路走来,树影重重,幽静的不可思议,卫薇甚至听见了秋虫最后的鸣叫。 陆崇文似乎很忙,他一直在打电话,直到走出学校,卫薇才有机会跟他道谢。 “崇文叔,今天麻烦你啦。”卫薇笑眯眯的,一脸谄媚。 “没什么。”陆崇文仍旧淡淡的口吻。 他说着,坐进车里。 “哎,我怎么谢你啊?”卫薇追过去。 “谢我?”陆崇文明显一怔。顿了一下,他说:“不用谢,一点小事。” “那不行。我不习惯欠别人东西。”卫薇理直气壮,倔的可爱。 陆崇文只觉得她这样无用的固执很有趣,不由反问:“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卫薇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讪讪挠头:“暂时没想到。” “那先欠着。”陆崇文要走,谁知卫薇又喊住他:“崇文叔,你手机号多少?” “我的号码?”陆崇文微不可见的拧了拧眉,目光也冷了几分。“有什么事吗?”他问,语气很淡,透着触碰不到的距离。 卫薇没察觉,忸怩了一会儿,她笑的极其不好意思:“我那个检讨上面要家长评语,还得再麻烦你一次……” 陆崇文又是一怔,拿烟的手停了一下,他递给卫薇一张名片。 “林思琪?”——这是谁?卫薇疑惑了。 陆崇文说:“思琪是我在上海这边的秘书,你找她就好。” 卫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麻烦的这位,貌似来头真的不小! 卫薇的脸蓦地红了,耳根子发烫。 “谢谢你,陆先生。” 收敛起先前的那股热络,卫薇又恭敬道了一声谢。 不同于上次在车里的没大没小,这一回,“陆先生”三个字是真真正正的客气与疏远。 陆崇文抬眼,望向卫薇。 深秋的寒意里,卫薇只是捏着名片,小心翼翼又诚惶诚恐。 “我走了。”他说。 “嗯。”卫薇点点头,又觉得太过随意,连忙加了句:“陆先生再见。” 目送陆崇文开车离开,卫薇松了一大口气,慢吞吞往教室去。 经过教学楼前的那片草坪时,她的鞋头不经意的,沾上了枯黄的草叶,还有深秋的露珠。 她心事重重,直到眼角余光发现有人站在楼梯口,才堪堪回过神。 卫薇抬头瞄了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对面那人。 正要擦身而过时,那人开口喊她: “卫薇。” 他的声音仿佛一阵清风吹皱了池水,卫薇的心狠狠一跳,她仓皇不安的转过头,“付付付付嘉,有事?” 安静半秒,付嘉说:“有事。” 6.第五章【捉虫】 安静半秒,付嘉说:“有事。” 不过短短两个字,卫薇的脸又开始不争气的热了。这还是付嘉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什么事啊?” 脚尖在大理石砖上蹭了蹭,深秋的露珠沿着皮鞋滑下来,沁湿了一方很小的天地,如她的心一样。一想到那个告密者可能躲在某个角落里偷窥,卫薇不自在地往旁边挪开两步,侧身对他。 想了想,又试探的问:“老康最近没找你?” 她说的隐晦,付嘉却都明白。蜷了蜷手,他坦白道:“是我妈找的康老师。” 卫薇一时没听懂,怔楞片刻,她才反应过来:“啊?为什么?”等再多转一个弯,卫薇又通通明白了,脖子缩了缩,脑袋不由垂的更低。 付嘉母亲讨厌她,所以才这样做。 亲手将卫薇这个麻烦解决掉,从源头掐断,不留一丝余地。 可是,她就是单纯的喜欢付嘉呀。 单纯到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一分一秒也是好的。 难道……这样也是错么? 卫薇心里有些委屈,仿佛堵了什么。 “付嘉,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她很想解释的,可不知为什么,在这样幽静的夜晚,后面那些话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因为,卫薇知道,付嘉什么都明白。 一颗心蓦地沉淀下来,她平静抬起眼。 卫薇的眸子很亮,晕黄的走廊里,如星如光,美的不可思议,还灼人。 她安静等待着,等待付嘉接下来要说的话,毕竟……今天是他找她的呀。 在这样诡异的静默里,付嘉白净的脸上终于生出一丝别扭。 须臾,他开口道明来意:“卫薇,我今天是想替我妈向你道歉……”说到这里,付嘉停住了,无比郑重的注视着卫薇。下一秒,他低头说:“对不起。” 不过简简单单三个字,全是少年煎熬又难堪还沉甸甸的歉疚。 卫薇呼吸一窒。她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滋味,并不是高兴,也许有点难受,亦或是心疼,还有涩涩的心酸,为少年单薄的身影,为他那低下的头颅。 眼眶微微湿润,她一时竟不敢看对面的人,只能胡乱瞟着。 付嘉却如释重负,胸口微微凹进去,轻舒一口气。 周围全是寒意,唯有一道温热的气息不经意的,拂过卫薇脸庞,带着那个男孩的温度。 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卫薇心口不可遏制的重重一跳。。 不自在的垂下眼,她说:“付嘉,谢谢你告诉我。其实,我有时候挺过分的,给你和阿姨添麻烦了……” 顿了顿,她也道歉:“付嘉,对不起。” 卫薇难得如此认真。 走廊里重新陷入某种微妙的安静,安静的能听清楼上的脚步声,踢踏,踢踏,一步步踩在人心尖上,足够令卫薇的呼吸重新变得慌乱。 她像是萧瑟寒风里抽芽的花苞,朝着暖阳,一点点试探着、绽放着,然后,慢慢等待。 付嘉一并沉默着,那双干净的眼隐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良久,他只是回道:“这些东西还给你。”说着,付嘉摊开手心。 摇晃的灯影里,是那个已经补好的钩花小包,上面还有一沓叠得整齐的零钱。不用数,卫薇也知道,一共是三十五元钱,是他母亲找给她的。 想到付嘉母亲的那番话,卫薇又尴尬了,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付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付嘉仍然固执递过来,却也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卫薇有些糊涂了,付嘉说的“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摸了摸鼻子,她悻悻然接过来。 似乎再没有别的事,付嘉转身上楼,往上走了一级台阶,他突然顿住脚步。付嘉定定回头,对卫薇说:“你去吃饭,晚自习我帮你请假了。” 寂静的深秋,偶尔有虫鸣,走廊里空无一人,就这么呆呆站了一会儿,卫薇 “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他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这个念头一起,卫薇心口又是一跳,她连忙蹭蹭蹭往楼上跑。 他们是六班,教室位于二楼正中间。卫薇一口气跑到楼梯口,刚好看到付嘉走进教室。他的身影笔挺,直直的,裹着料峭秋寒。 卫薇停住脚步,不知为什么,他也突然停住了,可也只是顿了一秒,继续往教室里去。 卫薇手里还攥着钩花小包。那包是母亲用白色马海毛钩的。软软的线团上面隐隐约约,还残留着付嘉掌心的温度。握在手里,就像握住他的手一样。 卫薇傻傻笑了。 * 这个晚上,卫薇心情格外愉悦,就连写作业的时候都是眉开眼笑。 猴子对此深表担忧:“卫薇,你打鸡血了?” 讳莫如深的眨眨眼,卫薇笑着说:“比打鸡血的效果要好。” 猴子越发摸不着头脑。想到先前那场关于“卫薇和她叔叔”的争吵,猴子是急性子,按捺不住就问:“刚才那个真是你叔叔?” “嗯,如假包换啊。”卫薇淡定点头。 “你叔叔来学校做什么?”听到他们讨论,旁边斜插.进来一道声音。 说话的是卫薇同桌,周颜。 卫薇和这位同桌关系平平,准确的说,周颜和班上所有人关系都一般。一来,美女总有资格心高气傲,周颜很漂亮,发育的早,比起卫薇纸片一样的身体,她已经称得上凹凸有致了;二来,据说她家境非常好,所以她不太和人交往,总是独来独往。 卫薇笑了笑,继续胡诌道:“来关心一下我的学习。” 周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低下头。 卫薇悄悄瞥过去,只见她面前摊开的习题本上仿佛有一首词……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陆崇文吗? 他懒洋洋的站在那儿,眉眼弯起来,淡淡一笑,活脱脱一个风流公子哥儿在世! 卫薇扁扁嘴。 本以为陆崇文的话题就此打住,没想到晚自习结束,周颜又恰好和卫薇同路。 卫薇住的公寓离学校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往常她都是一个人走夜路,今天多了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周颜也住在学校附近。二人平时没什么交集,一时没什么话聊,转来转去,居然又绕回陆崇文身上。 周颜好奇:“你叔叔好年轻,他做什么的?你婶婶呢?” 卫薇对陆崇文的了解,都在书包里装着呢——那张秘书林小姐的名片! 眨巴眨巴眼睛,她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叔叔啊,他很早就结婚了,我小侄子都三岁啦。” “你别看他长得好看,其实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冲我婶婶发脾气,可怜啊。” 说着,她压低声,“煞有介事”的提醒周颜:“家暴的男人绝对不能嫁。” “不会?你叔叔看上去斯斯文文……”周颜疑惑,明显不大相信。 “所以啊!”卫薇义愤填膺,“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周颜尴尬笑了笑,还是问:“你叔叔到底做什么的呀?在哪个公司上班?” 陆崇文做什么的? 卫薇还真不太清楚,那张秘书名片她没仔细看,不过,管他呢? 卫薇继续胡诌:“做生意的,满脑肥肠,一肚子坏水。” 被卫薇诋毁的那位毫不知情,陆崇文匆匆赶去机场。 过海关的时候,他想到了什么,回身对送机的林思琪交代:“这两天会有电话找我,对方姓卫,你处理一下。” “好的,陆董。” 同行的王清予听见了,直笑,又俯身凑到林思琪耳边,意味深长的补充说:“是位小姐。” 林思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上司的私生活不是她该过问的。 陆崇文斜乜过来,不客气道:“你那档子事我真不愿意管,再废话就滚蛋!” “别啊!”王清予有求于他,这会儿苦哈哈的陪笑脸。 说着,又避着林思琪,提醒陆崇文:“卫家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躲都来不及呢,你倒好。卫家那丫头找你什么事啊?三番两次的,没完没了。” 淡淡拂了他一眼,陆崇文说:“我心里有数。” “到底什么事啊?”王清予忍不住刨根问底。 唇线微微一抿,陆崇文有点想笑,他说:“那丫头早恋被发现,学校要请家长,她喊我一声叔叔,所以才麻烦到我这儿。” “叔叔?你?” 王清予拍大腿笑,“你婚都没结呢,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一个侄女。” “陆哥哥,这笔买卖你赚了啊。” “滚!” 王清予哼哼两声,回头对林思琪抱怨:“你老板整天这样凶,亏你能忍。” “对不起,王先生。”林思琪面无表情的如实告知,“陆董从来不会对我们这样。” 王清予哇哇叫,做心痛状:“思琪,你变坏了!还学会溜须拍马!当年多么纯洁的小姑娘!” 瞥了他一眼,林思琪觉得这位王先生智商情商都不太高,务必远离。 * 卫薇的检讨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字字血泪。老康没要求具体什么时候交,但她仍打算早点上交,争取从轻发落。 就是那家长签字和评语……麻烦! 要再麻烦一次陆崇文,卫薇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对方来头很大,说不定相当大,连卫岱山都得小心巴结着,何况她这种无名小卒? 揣着那份“不完整”的检讨书,卫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咧嘴笑了。 这天下午有两节体育课,卫薇提前向老师请了假,她没去上,只是在教室坐着。 整个教室很安静,安静到甚至有些压抑,她心里充斥着一种莫名忐忑又激动的躁动。那股躁动和着她的心跳,不安而期待。 一下,又一下。 终于,有脚步声进来。 卫薇抬眼望过去,轻轻笑了。 付嘉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老师问你要不要去医务室?” 卫薇抿唇一笑,她不答,只是招手说:“付嘉,你过来,帮我个忙。”她也不客气。 “什么忙?”付嘉没有动。 卫薇吐了吐舌头,拿出一张纸。那上面满满的,是她练了一个晚上的字。她指了指,无比懊恼的说:“我的字不行,老康一眼就认出来。付嘉,你练过好几种笔法,就帮我个忙呗。”顿了顿,她又小声央求:“这个忙,除了你,就没人能帮我了……” 声音软软的,还有一点可怜。 付嘉沉默的走过去,只见那满满一张纸上,全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崇文。 7.第六章 陆崇文? 定定看了一眼那名字,付嘉移开视线,只是问卫薇:“要帮什么忙?” 卫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又从书桌里摸出另外两张a4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最上面一行是异常明显的三个字:检讨书。 付嘉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是卫薇的那个叔叔。 亦是那个黄昏里,与卫薇并肩离开的男人,披着薄薄微光,高高在上,遥远而疏离。 原来……他叫陆崇文。 沉默少顷,付嘉疑惑:“你叔叔他人呢?” 卫薇胡乱搪塞道:“他工作忙啊,我到处找不到他。” 付嘉不再说话了,他将检讨书抽过去。回到座位,略略看过一遍,然后将薄薄的两张纸平铺在厚厚的语文课本上。 他没有动,抿着唇思考半晌,才抬头问:“你有钢笔么?” 少年的眼是清澈的,没有因为贫穷的尴尬,倒是卫薇一窘,手忙脚乱的说:“有。” 她的钢笔是万宝龙的牌子。反正卫岱山有钱,留着也只会给樊云珍和卫苒,所以卫薇花钱绝不手软。 可今天她就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讪讪把钢笔递给付嘉,卫薇顺势在过道对面坐下。 拿着钢笔看了看,付嘉拔掉笔帽,低头认真写起来。他练过硬笔,写出来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格外挺拔,一横一竖,笔直而又硬气。 隔着过道,卫薇安静的托腮。 付嘉写的“家长评语”有板有眼,言辞恳切,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唯独最后落款的时候停住了,他在旁边草稿上练了一遍。 陆崇文三个字,他写的格外认真,还拿给卫薇确认:“是这个么?” 其实,卫薇对陆崇文的名字没什么把握,只是凭着字音推测。她想,总不会有人取名叫“虫蚊”? 又想,那陆崇文说不定还有个弟弟,叫尚武。 耸了耸肩,卫薇无所谓的点点头。 付嘉这才落笔。 教室里重新陷入安静,那只黑色的钢笔静静握在付嘉手上。 光是看着,就足够让人怦然心动 * 卫薇把检讨书教上去,当然又被老康当面训了一顿,还背了一个处分。 幸好学校顾及学生的自尊,没有公开,只是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提了一句。校长耳提面命,再次三申五令,不许早恋。 队伍里,卫薇吐了吐舌头,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她就是这样,如果换了别人,随便背个处分,估计能急死。 卫薇在这种事上,总是看得很开。 但在别的事上,她就不会这样了。 周六晚上回家的时候,卫岱山去应酬去了,樊云珍得空也出去打麻将,只有卫苒在偏厅弹钢琴。 流水一样的琴音飘过来,叮叮咚咚,卫薇上楼的脚步不觉一顿。她扶着楼梯怔怔望过去。 惠姐看见了,说了一句:“小苒进步挺大的。” 卫薇对此兴致缺缺,她收回视线,正要转身上楼—— 琴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卫苒蹦蹦跳跳的跑出来。她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底下是白色的连裤袜,像个小公主。 卫薇冷冷撇开眼,她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实在没法沟通,谁知卫苒高喊了一声: “喂!”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没大没小。 卫薇懒得搭理,只是沉默的上楼。 卫苒却不打算放过她。 连蹦带跳跑上几步台阶,卫苒摇了摇头,得意的冲她做鬼脸:“干嘛不说话啊?回头我就告诉爸爸,说你骂我。” 卫薇蹙了蹙眉,仍是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往上走。 这回又讨了个没趣,卫苒很不高兴,愤愤的说:“那我就摔下去,然后告诉爸妈,是你推的我!” 卫薇这才停住脚步,视线直直望过去,忍不住笑了:“你脑子坏了?” “你骂我?”卫苒倏地瞪大眼,满是不可置信。 “对啊,”卫薇摊手,满是无辜,“反正你也要去告状,不骂白不骂。” 卫苒气结,拦在前面,手指着卫薇,“你你你”了半天,反驳不出一句话来,倒是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卫薇笑的愈发开心。她压低声,恐吓道:“你再这样,小心我真推你下去。” 这一回,卫苒彻底被气哭了,哭天抹泪的跑下楼,嚎啕大哭。 卫薇懒得管她,她背着书包,回到自己房间。 楼下又哭又闹,动静很大,卫薇嫌烦,直接塞上耳机,把门一反锁,彻底清净了。 樊云珍是在牌桌上接到卫苒的电话的。 电话里,卫苒哭的岔气,她放心不下,只能赶紧停手回去。 麻将打的正好,那帮牌友怎么舍得放她离开? 樊云珍满是“无奈”的解释:“我家薇薇回来了,不知怎么回事,饭也不吃。小苒不过劝了几句,又惹得薇薇跟她拌嘴,现在上楼生闷气呢。” “你呀就是太好了,”一个牌友接话道,“把那位大小姐给宠坏了。” “青春期的孩子嘛,都是叛逆的。”樊云珍笑。 “也难为你了,后妈不好做。” 樊云珍笑笑,准备打电话叫老李来接,另外一个人忽然想到了什么,“嘶”了一声,满脸为难的说:“卫太太,我家囡囡跟你家的薇薇一个高中,好像听说……前几天,有个男的去学校找过薇薇,还自称是她的叔叔,你知道么?” 叔叔? 樊云珍愣住了。卫岱山并没有兄弟,卫薇从哪儿凭空冒出来一个“叔叔”? 这事有点蹊跷,她把疑惑说了,对方牌也不打了,拍拍她的胳膊,凑过去压低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小姑娘家家在外面,坏人又那么多……到底不放心啊,所以特地告诉你一声。”末了,还添油加醋八卦了一句,“谁知道什么关系呢?” 樊云珍不说话了。 她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叔叔到底是谁?还找到学校去了? 卫薇学校的事情,卫岱山很忙没空管,樊云珍也不会管——做后妈的,操心生活就够了,至于卫薇学习是好还是差,跟她什么关系?如果管的严了,说不定还要遭人口舌。 所以,樊云珍从来没去过卫薇学校。 今天一听这事,她就觉得有些微妙了。 回到家,卫苒眼睛哭得红肿,见着自己的亲妈,连忙扑过来,眼泪婆娑的把事情“讲”了。 樊云珍听懂了,却没有去找卫薇,而是压着性子等卫岱山回来。 卫岱山最近几单生意都没下文,又听到一些有的没的风声,所以不得不愈发小心行事。这会儿他在外面应酬回来,满身酒气,心情实在不妙。 樊云珍给他拧了把热毛巾,慢慢替他擦着脸,这才把卫薇和卫苒拌嘴的事略略说了。 卫岱山一听,气不打一出来,骂道:“这死丫头!回来一次气我一次,嫌我命不够长么?” 樊云珍在一旁开解:“你别生气啊,小苒也小,说不定是她弄错了呢。” “弄错什么?”卫岱山冷笑,“当年她妈走了之后,这丫头就再没给过我好脸色,犟着脾气跟我作对,还连累你跟小苒,非把你们当仇人!” 樊云珍温柔的说:“我和小苒没什么,毕竟是亲人嘛。” 听了这话,卫岱山越发光火,重重哼了一声,他就要过去训斥几句,樊云珍连忙摁住他的肩膀,欲言又止的说:“岱山,我还听别人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樊云珍没有直接说,而是拐了个弯:“我虽然是薇薇名义上的妈,可到底隔了一层,小姑娘长大了,有些事情总不方便讲的。” 卫岱山不蠢,他听出不对劲,脸色彻底冷下来:“有什么事你直说。” 樊云珍这才把听到“有男人去学校找卫薇”的事,说给了卫岱山。 卫岱山这下子更压不住火气,那股火直往脑门上窜,他不假思索,直接抽起皮带就过去! 卫薇的门反锁着。 他拧了拧锁,又重重敲了几下,里面根本没反应!来不及等备用钥匙,卫岱山怒火中烧,借着酒劲,砰的一脚揣过去。 房间里,卫薇带着耳机,正在做作业,听到那声巨响时,她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眼眸淡淡低垂着,是没有任何光亮的灰色。 对着没来得及做完的习题,下一刻,卫薇平静的调大了音乐声,而且,调到最大,继续埋头计算那道未完的数学题。 也许是一秒,也许过了两秒,倏地,她的后背狠狠吃了一痛! 紧接着,耳机被用力扯下来…… 卫薇用力咬住唇,这才忍住身体下意识要流出的泪。她扭过头,正好撞见暴怒的卫岱山。 而樊云珍就站在门口,似乎要劝架,卫苒则大半个身子躲在走廊里,只露出看戏的脑袋来。 卫薇冷冷一笑。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冷淡,卫岱山又狠狠扬起手,皮带破风,眼见着第二记就要落下来,卫薇连忙抬胳膊一挡—— 嘶的一声,袖口破了,直接烙下一道红痕! “爸!”卫薇吼他。 卫岱山喝多了,一时骂骂咧咧:“你才多大啊,小小年纪就学会跟男人不清不楚,勾三搭四?那贱男人居然还找到学校里去了?还嫌我不够丢脸么?” 他越骂越起劲,攥着卫薇,扬手又是重重的皮带抽下来! “叔叔?哪个叔叔?我先打断你的腿,再去打断他的腿!” 卫薇使劲挣扎,可哪儿敌得过卫岱山的力气? 不知吃了几下,卫薇实在受不了了,她叫道:“陆崇文!是陆崇文!” 随着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住,卫岱山蹙了蹙眉,松开手。卫薇死死瞪着他,眼眶猩红,胸膛急剧起伏。她死死攥着手,那手指掐到肉里,生疼。 樊云珍过来打圆场了:“薇薇,你怎么不早点说清楚?哎呀,岱山,你打孩子做什么呀?问清楚就好了嘛。” 卫岱山压了压太阳穴,只是问:“你和陆崇文有联系?” “是啊,你去问他!” 将作业胡乱塞进书包里,卫薇就这么跑了出去。 “薇薇!薇薇!”后面有人喊,卫薇没有停,她直接冲下楼,拉开门,跑了。 佘山是别墅区,夜里人迹罕至,回市区的路只有一条。 卫薇跑的很快,可这里实在太大、太远、太偏僻,她哪怕用尽全力奔跑,也根本没有走出多远。 她像一只可怜又可悲的蚂蚁,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看不到丁点希望。 后面远远的有光柱追过来,也许是老李开车出来。 卫薇抱着书包,往旁边灌木丛里一躲。那车开过去,在暗夜里留下一团模糊的光影。她怔怔看着,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袖子破了,背后也火辣辣的疼。 周围很安静,只有秋虫的鸣叫。 在时断时续的嘶鸣声中,有什么呜呜咽咽,裹在风里,像是挣扎又绝望的小兽。 8.第七章 “怎么样?”樊云珍捏着手,十分紧张的问。 她可忘不了卫薇跑出去时,恶狠狠瞪她的那一眼,透着肃杀寒气。 卫岱山酒已经清醒大半,蹙眉说:“老李沿路找了,但都没找到。” 说着,重重叹气:“这死丫头年纪越大,脾气越犟。不过是骂她几句,就直接离家出走!真是反了!” 樊云珍不得不尽心宽慰:“薇薇这么大,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已经坐地铁回去了呢?让老李再去公寓那边看看。”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卫薇自然没有回公寓。 老李等到深夜,不见她人影,急急忙忙打电话回来。 屋子里死寂一片,良久,樊云珍还是努力安慰:“别担心,估计去同学家了。” “哼,什么同学?全是乱七八糟的人!都是跟她妈……” 卫岱山气急了,忍不住又要开骂,樊云珍按住他,想了想,终于说出自己的猜测:“岱山,薇薇说不定在……陆家那个人那边呢?” 卫岱山一时不说话,抱着胳膊,面色凝重。 樊云珍继续说道:“薇薇和陆家那位还有联系,这是好事啊。咱们现在有求于他,他如果能看在薇薇面子上……”说到这里,卫岱山冷冷抬起头,樊云珍不得不咽回后面的话,只是悻悻的嘀咕:“那也是好的呀。” * 陆崇文今天回国,依然是从上海这边入境。 他下机的时候,已经夜深。 作为陆崇文在这边的秘书,林思琪十分尽职地跟司机一起来接机。 她也不想这么逼老板的,可陆崇文出去这么久,有些事情实在急着等他回来亲自处理。如果不是国内工作催的紧,林思琪完全有理由相信,她这位大老板指不定会飞去西澳或者南美度个假。 车从机场出来,平稳汇入这座城市的滚滚车流中。 里面早早的开了暖气,陆崇文在后座闭眼倒时差,深思倦怠。林思琪对着工作日记,按照紧要程度开始一项一项汇报,一切显得安宁又井然有序。 忽然,她的电话响了。 看了看号码,林思琪说:“陆董,是卫岱山卫先生的电话。” 在一片机械而重复的铃声中,陆崇文微微睁开眼。他靠在椅背上,眸色淡淡的,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前面的秘书。 陆崇文不说话或者不笑的时候,整个人会不由自主透出一点轻微的压迫感。 林思琪会意,她接起来,极有职业涵养的说:“卫先生,你好。” 电话那头的卫岱山声音极其焦灼:“林小姐,请问崇文回国没?我找不到他呢。” “没有,陆董还在国外。”林思琪熟练的应付。 卫岱山“啊”了一声,踌躇许久,又抱歉的问:“林小姐,那你知道我女儿的下落么?” “卫小姐?”林思琪显然有些意外,说话间她往后座望过去。 可陆崇文已经又阖上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收回视线,她抱歉道:“我实在不知道卫小姐在哪儿。” 对于这样的答案,卫岱山似乎早已预见,他只是拜托她:“如果我女儿联系你或者崇文,麻烦转告我一声。”稍稍一顿,卫岱山又多解释了一句:“这丫头跟我闹脾气,现在直接离家出走了。” “好的。” 林思琪依旧涵养极好的答复。 待挂掉电话,正要接着汇报工作,后面传来懒洋洋的男人声音,“卫岱山打电话来找女儿?”陆崇文这样问。 他的声线微沉,在这样疲倦的夜里,略带一点沙沙的喑哑质感。 “是的,陆董。” 林思琪将电话内容一字不差转述给陆崇文。 揉了揉太阳穴,陆崇文弯起嘴角,懒懒一笑,全是戏谑和漫不经心。 卫岱山亲自打电话给他的秘书,又说了这么多无聊废话,其中深意未免太过明显…… 真拿他当傻子么? 对于卫家父女如何吵架,陆崇文完全没兴趣。只是听到“卫薇”的名字,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临走前交代的那件事。 陆崇文问:“卫小姐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有的。” “哦?”陆崇文轻笑,“你去给她的检讨书签字了?” 林思琪愣了一下,回答说:“没有啊,陆董,什么签字?” 没有? 陆崇文好奇了:“那她打电话来做什么?” 回忆两秒,林思琪依旧准确的复述:“卫小姐说,非常感谢陆董您之前的帮忙,为表示谢意,她想给您送一份礼物。” “礼物?” 陆崇文显然有些诧异,英俊的眉眼稍稍斜挑。 林思琪说:“是的,一份礼物。” 车里安静下来,片刻,陆崇文问:“什么礼物?” 这一回林思琪停顿久了一点,波澜无惊的眼底微妙的闪了闪。 “卫小姐快递来一束鲜花。”她这样回道。 说着,点开手机,从相机里调出一组照片,递到陆崇文面前,“陆董,卫小姐送来的花我已经放在您办公室。” 陆崇文漫不经心的面容终于有了丝细微的变化,他怔了怔,然后低下眼。 只见窄窄的屏幕里,跃入眼帘的,是一朵朵小小的粉色的雏菊,挤在一堆,挤成一团,挤满了他的视野。花蕊中间是透亮的鲜绿色,花苞底下是笔直的茎秆,碧绿舒展的叶子,那叶子上面还沾着水珠,新鲜而干净。 陆崇文沉默了。 他这人出手阔绰,送出去很多礼物,很多花,有法国空运的玫瑰,还有时下流行的向日葵,他也做过附庸风雅的事,掐一朵西府海棠别在女人发间,还曾因为一个女人的一个夙愿,满世界留心银杏叶瓣儿的耳坠。论起来,他更是收到过不计其数的回礼,袖扣、领带、衬衫、手表……可是,陆崇文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束花。 怔楞片刻,蓦地,他又笑了。 陆崇文是被卫薇气笑的! 他帮了卫薇一个忙,所以——为了表达感谢,卫薇送他一束花,还是菊花? 淡淡敛起笑意,陆崇文问:“卫薇离家出走了?” 林思琪点头:“卫先生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捻了捻眉心,他没有再说话。 林思琪继续汇报工作,陆崇文闭着眼,偶尔“嗯”一声示意他在听,其他时候不多说一个字。等快下高架时,陆崇文这才懒哒哒掀开眼皮子,吩咐司机:“从淮海西路那儿走。” 如果从淮海西路那儿走,势必要多绕一点才能回公寓,可林思琪和司机都训练有素,饶是心有疑惑,他们都没有问,只是遵从。 陆崇文说完,陷在后座里,长腿轻轻交叠着,眉眼慵懒的望向车外。 窗外夜色深沉,路灯一盏接一盏,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来上海的时间不算多,如果不是这边公司有事,他大概会直接飞回北京。 沿着高架继续往前开上十几分钟,终于从高架下去。夜晚的淮海路总有一种静谧,透着这个城市最深处的精致美感。路两旁是年代久远的法国梧桐,这会儿叶子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桠随意交错着,像一张解不开又走不出的网。 在这张网的兜里,他看到了卫薇。 卫薇就坐在那条昏暗的巷弄口,坐在一片金黄的梧桐落叶里,抱着书包,头深深埋在那里,长发凌乱的散下来,遮住了眉眼。 像个流浪的孩子。 陆崇文有想过会遇到卫薇。他猜,卫薇跟家里人赌气,肯定会和上次一样,去找她那一个不知是“早恋”还是“暗恋”的小男友。 可是,当真的看见卫薇时,不知为什么,陆崇文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先前那束雏菊。 粉色的花瓣上,带着一点点白色,纯洁而干净。 车速不算慢,他的目光落在卫薇身上,由远及近。 那团人影渐渐清晰,很快,车又开过了。后视镜里,卫薇蜷缩的身影越来越小。陆崇文安静注视着,忽的,不知是谁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穿过静谧的夜色,像有一双手在低沉的大提琴弦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停车。” 车极快停下,陆崇文顿了顿,说:“我一个人走一走。” 又吩咐司机:“把我行李送回公寓,再送思琪回家。” “好的,先生。” 陆崇文拿起一边的大衣下车。 他一走一回,不过短短两周,上海已经入冬。 下车的刹那,初冬冷冽的寒意沁入五脏六腑,真的好凉。 陆崇文穿好大衣,慢条斯理的扣上衣扣。整个过程中,卫薇维持维持着那个抱膝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很怀疑,卫薇已经睡着了。 陆崇文走过去。 走到卫薇面前,眼神低低向下。那人蜷成团,缩在那儿,还是没有动。 陆崇文摸出烟,含在唇边,低头点燃。 袅袅升起的烟雾被风吹散,他被呛的微微眯起眼,在一片氤氲之中,卫薇恍恍惚惚抬起了头。 她也许是哭过,眼睛很肿,头发凌乱。 她还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一侧的袖子破了,狼狈的要命。 比他想象的还要狼狈。 陆崇文不说话。 四目相对。 卫薇慢慢直起身子,不自在的喊他:“陆先生。” “卫小姐,你怎么在这儿?”陆崇文明知故问。 在男人低低的视线里,卫薇抿了抿唇,讪讪垂下眼。 那个时候她从家里跑出来,失魂又落魄,在灌木丛里哭够了,这才一步一步挪去地铁站。 地铁站真远啊,她穿着拖鞋,也许走了半个小时,也许走了四十分钟才到。 等下了地铁,卫薇彻底迷茫了。她不能回公寓,可更不知道该去哪儿。一夜之间,她好像无家可归了。 卫薇胡乱走着,就到了这条弄堂口。 她想去找付嘉的,这个世间,她似乎也只能找他了,可卫薇又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去找他。 所以,卫薇坐在这儿,傻傻坐着,直到遇到陆崇文。 他一下子出现了,出现在她的面前,隔着氤氲缭绕的烟雾,眼眸低垂着,一言不发的俯视着她,打量着她,像遥不可及的救世主。 许是长久等不到答复,陆崇文又问了一遍:“卫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线很沉。 卫薇抬眼,陆崇文个子高高的,她不得不仰视这个男人。 他们之间是薄薄散开的烟雾,他的背后是暗沉无边的天际,那双温雅的眼落在遥远的黑夜里,显得愈发深邃,愈发的暗,让人看不透,又琢磨不明。 这样的夜里,这个男人面容一如既往的慵懒,可身上却积蓄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大约是男人的力量,能让人安心。 卫薇心一横,厚着脸皮改口唤他:“崇文叔。” 她无家可归,身无分文,每次落魄的时候,似乎总能遇到这人,索性再求他一次。 陆崇文听了,轻轻笑了,薄薄的唇弯起,胸膛随之轻轻一震。 9.第八章 被陆崇文看穿自己那点小心思,卫薇也不恼,她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灰,十分坦然的说:“崇文叔,我被我爸打了一顿,赶出来了。” “打?”陆崇文略略挑眉。 “嗯。”把胳膊举到他面前,卫薇说,“用皮带抽的。” 陆崇文垂眸。 女孩白皙的手臂上,烙着深深浅浅的几道红痕,交错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缓缓抬起眼。 卫薇放下胳膊,说:“后背还有一道。” 平静的像是在叙述某个事实。 陆崇文不说话,只是微微皱起眉。 他这个样子,让人更加看不清,猜不透,显得愈发遥远。 事已至此,卫薇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求他:“崇文叔,我实在没地方去了,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让我借宿一晚?” 她的视线干净而清澈,就这么直直的、毫无遮掩的望过来,还真不把他当坏人。 陆崇文忽然想到王清予说的那句话,这个女孩身上有股劲儿。 他难得认同王清予的话。 卫薇身上是真的有股劲儿,张扬而又热烈,明明跟酒一样,偏偏看着像水一样清透。 陆崇文轻轻一笑,他问:“怎么不去找你的男朋友?” “不想让他担心啊。”卫薇掩耳盗铃般的捋了捋袖子,说话间,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干瘪瘪的,迟钝的,还带着小小的可怜,非常因地制宜。卫薇脸一红,很想辩解一句,她真不是故意的。 “没吃饭?”陆崇文问。 卫薇摇头。 “去过医院了么?” 卫薇还是摇头。 陆崇文沉默了。 这一口烟他抽的很慢。那烟沿着喉咙钻入五脏六腑,有些呛人,陆崇文微微眯起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那口烟又从身体内挤出来。 侧身在垃圾桶上摁灭了烟蒂,他说:“走。” 两人在路边等的士。 夜深了,起风了,身侧的人的长发被吹得到处乱飞,张牙舞爪,偶尔飘过来一两根,不小心蹭过陆崇文的脸,软软的,微痒。 不动声色往旁边走开一步,他微微耷拉下眼。 站在空荡荡的路口,卫薇应该是很冷,这会儿紧紧抱着胳膊,时不时呼出大团白气,偶尔再跺两下脚,根本顾不上那乱飞的头发。 整个人说不出的滑稽又狼狈。 她身上还穿着一套单薄的条纹睡衣,脚上趿着毛茸茸的灰色拖鞋,在拖鞋与裤脚的空隙里,隐约露出女孩纤细精致的脚踝…… 陆崇文别开眼。 薄唇微抿,默了默,他脱下身上的大衣。 他不是没有风度的人。 卫薇一愣,旋即立刻会意,不禁谄媚笑道:“谢谢你啊,崇文叔。” 瞥了她一眼,陆崇文淡淡的说:“不用谢。” 他并不想再收到什么特别的感谢。 谁知这样的对话正好提醒了卫薇,她连忙示好般的问:“崇文叔,那束雏菊你喜欢么?” 一双眼仰望着身旁的人,亮晶晶的,透着小孩子气的希冀。 陆崇文自然蹙眉。 想到了什么,陆崇文斜乜过来,问:“后来谁给你签的字?” 被当面质问了,卫薇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的说:“同学。” 同学? 陆崇文又快被卫薇气笑了! 他真想告诉这位大小姐,他的签字多值钱,这人倒好,直接找人仿冒上了! “谁?”陆崇文的语气不太好。 “我那个……啊。”卫薇拿眼觑他,满是委屈,还有点嫌弃他问了个那么蠢的问题。 陆崇文一噎,淡淡别过脸。 卫薇拢了拢头发,悻悻的穿上他的大衣。 卫薇个子高挑,两条腿笔直而修长,并不矮,可陆崇文的个子更高。他的衣服很大、很长,衣摆低低的,过了卫薇的膝盖,都能让她当裙子穿了。风吹过来,还是呼呼直往里面灌,卫薇不得不将衣服收紧一些。 如此一来,挺括的衣料便顺势贴了过来。 那衣料内侧上还残留着属于陆崇文的温度,温热而又熨帖。不同于付嘉的干净清爽,这是彻彻底底的、成熟男人的气息,清冽、慵懒、恣意,也许还夹杂着一点恼人的烟味,就这么攀附着她的皮肤,密密包裹着她,从每一个舒张开的毛孔渗进去,不放过任何一处。 卫薇耳根子忽的一烫。 她不自在的松开衣襟,扣子也不扣了,双手故作无意的插在衣兜里,任由大衣敞着。 风一吹过来,将男人残存的气息吹散开。 卫薇终于轻呼出一口气。 * 陆崇文住在港汇花园,正前面就是恒隆广场,这地段在上海是出了名的贵。 两人下了出租,卫薇左看右看,回头说:“崇文叔,你这儿离我们学校挺近的。” 她学校在前面华山路上,离这里不过一千米的距离。 是真的近,所以上一回夜里,卫薇能在大街上遇到他。 不知怎的,卫薇突然记起了那道物理题——黑板上画着两个方块,一个是a,一个是b,相向行驶,问还有多久相遇。 有那么一瞬,卫薇觉得她和陆崇文就是黑板上方方正正的两个方块。 只不过她待在原地,就碰到了这个人……实在是意外。 陆崇文的公寓在三十四楼顶层,其中一整面墙是大落地窗,窗帘被安静的束在两侧,深沉又高远的夜空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扑入眼帘,点缀着这座城市的万千灯火,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全是震撼人心的旖旎繁华。 卫薇趿着一双新的男款居家鞋,小心翼翼走进去。 里面很大,沙发对面居然有个可以打滚的榻榻米! 屋里还很安静,安静到她脚下的每一步都愈发小心。因为,那双居家鞋有些大,还很软,她要努力穿着,才不会掉下来。 卫薇又饿又冷又困,蓬头垢面,她的睡裤上更是沾着灰尘与泥土,脏兮兮的。 可屋子里很干净,她不敢坐,只能站在客厅中央,尴尬的望着陆崇文。 “崇文叔,我、我想洗个澡。” 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点羞赧,落在夜的静谧与旖旎之中,说不出为什么,陆崇文呼吸一窒,他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忽的微微一动。 陆崇文愣愣望过去。 四目相对。 卫薇的眼眸,干干净净,仍清的像水,就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他兀自笑了笑。 将客人用的盥洗室指给卫薇,陆崇文又给她拿了一套居家服。 这套居家服也是男式的,上面吊牌还在,并不便宜。 后来卫薇才知道,这套公寓陆崇文并不经常住,可家政依然定期打扫,而且,一切日用品都非常体贴的备了两份。 热水很舒服,洗去疲惫,唯独冲在伤口上的时候钻心的疼,尤其后背,卫薇嘶嘶直抽气。 擦干身体,她站在镜子前,扭过身看。后背上果然有一道深色的红,斜斜的,从肩膀一路延伸到腰,像是要将她单薄的身体劈开了似的。 痛的要命。 卫薇又低头洗了把脸,这才将男式的居家服穿上。 陆崇文的衣服实在太大了。t恤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两侧肩膀恨不得整个溜出来,长长的裤脚堆叠着,得卷好几道。 头发湿漉漉的,卫薇用毛巾擦了擦,再用吹风机简单处理一下。 镜子里的她套在陆崇文的衣服里,整个人足足小了好几圈,长发半干半湿的披在肩后,衬得那张明媚的脸越发白皙小巧了。 卫薇出来的时候,陆崇文已经换下先前的那套商务西装,这会儿穿着浅色的柔软毛衣,袖口稍微捋起来一些,在收拾行李。 卫薇见到了,客套问了一句:“崇文叔,你要出去?” “不,我刚回国。” 陆崇文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又低下头。 屋子里重新陷入安静。 陆崇文似乎不大喜欢说话,话少的可怜,两人独处未免尴尬,卫薇不得不没话找话。 她又顺着问:“从哪儿回来?” 陆崇文说:“南非。” “南非?”卫薇好奇了,“去那儿做什么?” 陆崇文瞥她:“小孩子问这么多?” 卫薇扁扁嘴,心想,你全家才是小孩子! 许是看到她这副样子,陆崇文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份礼物,递给她:“喏,拿去。” 卫薇接过来,一看—— “你哄小孩呢?”她指着包装上面的枪械模型,不服气的兴师问罪。 陆崇文这回笑了。 在客厅晕暖徜徉的灯下,好看的眉眼彻底舒展开,全是笑意。 他说:“我就是在哄小孩。” 卫薇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陆崇文先前点了外卖,这会儿恰好送到,居然是热气腾腾的蟹粉豆腐、松仁芋泥还有一条清蒸鲥鱼。 卫薇有些窘:“崇文叔,我吃不下这么多呀。” 陆崇文回头,淡淡的说:“我也没吃呢。”——从下机折腾到现在,他也没吃东西呢。 卫薇吐了吐舌头。 陆崇文吃东西慢条斯理,卫薇也就不好意思太难看。 一顿饭虽然吃的安静,幸好蟹粉豆腐很鲜,入口又软又滑,那条鲥鱼蒸的肉质极嫩,卫薇五脏六腑满足的不得了,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看了她一眼,陆崇文终于说话了:“吃完饭,我送你去医院。” 夜色已经很晚了,卫薇不想多麻烦他,于是摇摇头,说:“不用。” 陆崇文不接话,只是视线淡淡落在她手臂上。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容易冒出一点压迫感。卫薇下意识的捋了捋袖子,说:“真的没什么,擦点药就好。” 既然如此,陆崇文也不再坚持,他“嗯”了一声,又说:“那我送你去酒店,顺便买点药。” 酒店? 卫薇一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如果能去酒店,她哪儿还需要厚着脸皮求陆崇文收留啊? 卫薇身上没钱。 她今天跑出来的时候,除了作业,钱包、手机……什么都没拿,为数不多的几块零钱也买了回市区的地铁票,她现在真的是身无分文,穷的可怜! 生怕陆崇文要赶她,这会儿卫薇“极其体贴”的说:“崇文叔,我睡沙发就好,要不——那张榻榻米也可以!” 10.第九章【捉虫】 卫薇有点认床,可这张床的床品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不由自主陷了进去。她舒服的恨不得想在上面打个滚儿。可刚刚一倒下挨着床,后背就猛地一疼,卫薇不得不侧身躺着。 床头灯的样式简洁,灯罩是深蓝色天鹅绒质地,小心地捧着里面那团晕黄。 有人敲门。 卫薇一下子又弹起来,“崇文叔。”她打开门,探出一张小小的脑袋。 陆崇文递来几支药,这是他先前下楼去买的。 大概是不知道她伤的怎么样,陆崇文买了消炎药、碘酒、云南白药喷雾、红花油,还有祛疤镇痛的芦荟膏。 卫薇稍稍有些窘迫,抬眼看他。 灯光下,这人还穿着先前那件浅色的毛衣,居家的打扮,褪去高高在上的隔阂,衬得他眉眼愈发温和。 “确定不用去医院?”陆崇文问。 卫薇摇头。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卫薇阖上门。 她没有立刻动,而是静悄悄的,支起耳朵。听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卫薇这才小心翼翼坐回床边,开始涂药。 卫岱山酒醉后下手可真重。那些药膏涂到伤口上,清清凉凉,极能缓解灼烧疼痛。卫薇惬意的忍不住眯起眼。剩下后背的伤口她够不着,只能反手随便抹了一点。偏偏那里伤的最狠也是最疼,指尖轻轻一碰,就痛得要命,卫薇龇牙咧嘴抽了几口气。 这一天夜里,卫薇梦到了自己母亲。 梦境是密不见光的黑暗。黑暗深处传来流水一样的钢琴声,好像是卡农变奏曲,欢快,却又莫名透着忧伤。 卫薇恍恍惚惚的,循着琴音走过去。 拨开茫茫雾气,她看到一架月白色的钢琴,支在那儿,而母亲就坐在钢琴前面,双手灵动的在琴键上跳舞,优雅极了。 “妈。” 卫薇小心翼翼的靠近。 钢琴面前的母亲抬起脸,暖暖一笑,又喊她,薇薇。 在卫薇很小的时候里,卫岱山生意刚起步,一切都不顺利,赚得少亏得多,还欠下许多外债。那个时候,他常常一年半载不见踪影,拿回家的生活费更是少的可怜。卫薇和母亲相依为伴,日子过得结结巴巴,几乎全靠母亲教钢琴为生、还债。 偶尔卫岱山会回来,家里就跟过节似的。他会买礼物。那个时候,卫薇最期盼爸爸回来,这样她会有识字的小卡片,有漂亮的小裙子,会变成受宠爱的小公主。 可是,大多数时候爸爸是不回家的。 后来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卫岱山的生意渐渐做大,他也就能经常在家,还换了大房子,可是父母感情却越来越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卫岱山开始动手打人,常常喝醉了,乱发脾气,乱砸一气。 小小的卫薇吓得战战兢兢,只会抱着妈妈哭。她说,妈妈,我们走,不要爸爸了。 可母亲只是揉揉她的脑袋。 卫薇有时会好奇,母亲这么温婉的性格,为什么非要嫁给父亲。 终于有一天,母亲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她微笑的告诉卫薇,那一年自己怀着孕,有一天半夜特别想吃酒糟小黄鱼。卫岱山就半夜骑车去买。可饭店、商店到处都关门了,他就跑去海鲜批发市场,在冷风里蹲了两个小时,买了最最新鲜的鱼回来。 她说,你父亲那么高那么壮的个子,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 她又说,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嫁给他,都不会后悔的。 梦里,卫薇又哭了。 她没办法接受第二天欢欢喜喜从幼儿园回来,母亲就死了…… 床上的人是冷的,她握着母亲的手,哭的不能自已。卫薇好害怕,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妈妈了,她再也见不到她弹琴,再也听不到妈妈喊她:薇薇、薇薇…… 卫薇就这么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无尽的黑夜。窗外有光,慢慢渗进来,她的双眼渐渐适应。 卫薇坐起来。 她不知道时间。周遭好安静,安静的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跳的很快,很难受。 睡意全无,卫薇推门出去。 整个屋子一片深邃宁静,唯独门廊上的那盏碎灯是开着的。在浓浓黑暗里,仿佛一束从天而降的微光。 走近了,卫薇才发现沙发里坐着一个人,背影淡淡的,披着夜的薄雾。 她停住脚步。 陆崇文回过头来。 他身上是和卫薇一模一样的居家服,也许是深夜,他回头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缓慢,英俊的眉眼凝滞着一些迷茫,眼神微微有些涣散。 卫薇站在那儿,站在他的视线里,突然开始手足无措。只觉得失去了光,这人与平时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大一样。 “崇文叔。”卫薇试着唤他。 陆崇文“嗯”了一声,又说:“你哭了。”他用的是祈使句,声线微沉。 卫薇楞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问他:“吵醒你了?” 陆崇文摇头。他回过身揉了揉眉心,解释了一句:“时差倒不过来,睡不着,无意听到的。” 他并不问她为什么哭,这让卫薇觉得安心。 她走过去,这才发现陆崇文手边还搁着一杯酒。红色的酒精浅浅的,已经到了杯底,也不知他喝了多少。 夜晚,总给人不一样的力量。 杯中那点红色灼烫着卫薇的眼,她问:“崇文叔,我能喝一点酒吗?” 陆崇文斜睨过来,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小孩子喝牛奶。”又说:“冰箱里有,自己去拿。” 真拿她当个小孩子哄! 卫薇不服气,她说:“我不是小孩子。” 陆崇文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顺着她说:“好,不是小孩子。” 听出他话里的戏谑,卫薇强烈抗议:“真的不是!” 陆崇文偏过脸来。 夜色里,卫薇小脸气鼓鼓的,藏在黑发之下,全是张扬的青春的美。 低下眼,笑了笑,他说:“也对,你都有男朋友了。” 陆崇文起身去厨房。 厨房在北边,里面飘着银灰色的月光。 他随手摁开一盏灯。那灯很暗,将男人的身影斜斜拉长。 陆崇文打开最上面一层橱柜,取下一个玻璃杯。他这里有一支百利甜酒,适合女孩子喝,还没有开过,这会儿一并取出来。 酒一打开,酒香混合着奶味儿,还有甜甜的果子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陆崇文正要倒酒,卫薇突然“哎”了一声,叫道:“等等!”她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实在受不了玻璃杯没洗就直接用,于是趿着鞋,嗒嗒跑过来。 “我先洗一下。”卫薇坚持。 陆崇文笑着说:“麻烦。” 流理台是米白色的,纹理极好,卫薇站在水池前,微微俯身打开水。 一切忽然变得好安宁。 陆崇文抄着手,懒洋洋的靠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面前的女孩还穿着他的睡衣,袖子、裤脚都很长,被她卷起好几道,可还是大,衬得里面的人越发的小,像是被他从后面拥抱住那样。她的长发已经干了,这会儿柔顺的垂下来,露出光洁的肩膀。那衣服领口实在有点宽,她稍稍一动,就隐隐约约露出漂亮而又优雅的笔直脊背,像一方透亮的玉。 陆崇文微微一怔。 卫薇不知在说什么,这会儿回头冲他笑。 陆崇文没听清楚,只觉得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缀着漫天旖旎的光,肆意而又张扬。偏偏那张小脸很白、很好看,像夜幕里悄悄绽放的花骨朵儿一样,沾着露珠,透着最最干净的气息,也许还很柔软。陆崇文忽然有种恍惚错觉,只怕戳一下她的脸,指尖会软软的,滑腻腻的,让人爱不释手。 卫薇又说了什么,还是回头笑。 陆崇文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这一刻,他说不出什么感受,他只知道,自己一晚上都不大对劲,到了这会儿,那种微薄的酒意在脑间徘徊着,酝酿着,发酵着,他神思有些昏沉,只觉得干渴的厉害。 女孩明媚的眼睛使劲钻进心里,并着这股干渴一起肆意碾压着他,凌虐着他。 他想解渴。 卫薇洗干净杯子,把水关了,两只手甩了一甩,又将杯子斜扣着沥水。一转过身,正好对上陆崇文的眼。 他就那么偏着头,倚在很近的流理台边,沉沉打量着她。 他不说话,也不笑,一双眼深邃而暗。 不同于往日的慵懒,这一刻的他看上去有些危险,属于成熟男人的那种危险。 卫薇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下一秒,陆崇文便微微倾下身,两手抵着流理台,将她困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男人密密的热气拂过脸,卫薇心里一慌。 “崇……” 她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就被陆崇文堵住了! 卫薇脑袋轰的一声,眼睛瞪得极大。 陆崇文的唇很凉,很薄,还沾着微甜的酒意,就那么吻住了她。可他并不急于索取她的美好,只是柔软又亲昵的触碰着她的唇,一点点、一寸寸的亲吻、试探。他的手也抚上她的腰肢,轻轻的扣着。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好烫,像是要点起一团火。 迟钝的眨了眨眼,卫薇反应过来,脑袋里嗡嗡直响,耳根子亦越发的烫。她连忙抵着陆崇文的胸口挣扎。可那人禁锢着她,像山一样,卫薇只能胡乱抬脚踢他。 也不知踢了哪儿,陆崇文愣了愣,他垂下眼。 面前的女孩眼里无比惊恐、骇然,陆崇文浑浑噩噩松开手。 卫薇一把推开他,拔腿就往外面跑。 可她手抖的厉害,连大门的门锁都打不开。 陆崇文沉默的走过来,却再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双手插在兜里,低着眼俯视着卫薇。 像一只觅食的兽。 卫薇要哭了,她说:“怎么打不开?” 陆崇文抬手摁了几个按键,将门彻底锁死,又说:“已经很晚了,明天早上再送你走。” 卫薇愈发惊恐,亦愈发愤怒:“我才不要和你这个禽兽待在一起!我现在就要走!” 陆崇文眸色淡淡的。顿了顿,他只是说:“放心,你还太小了。” 放心?放什么心? 卫薇浑身一凉,她反应过来,扬手就要打这人,谁知却被陆崇文一把扣住! “以后别随便跟男人回家。”陆崇文这样说着,又揉了揉卫薇的脑袋。 11.第十章 卫薇觉得自己蠢透了!蠢爆了! 她居然一步一步将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地步,还傻不愣登去信任这样一个衣冠禽兽!还喊他“叔叔”…… 他是她哪门子的叔叔? 卫薇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她再也不敢睡,只能呆呆坐在沙发里,浑身戒备。 陆崇文早上过来的时候,卫薇歪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脸颊边还挂着泪痕。 清晨朦胧的阳光里,她的脸很白,发丝是黑的,那张唇嫣红,透着股莫名倔强。 静静看了一眼,陆崇文悄悄转身要走,卫薇忽然一下子就惊醒了! 她蹭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披头散发,一双眼瞪着面前的人,气势汹汹。 陆崇文只觉得卫薇这个样子很有趣,像极了炸毛的猫。 笑了笑,他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新买的衣服。 卫薇当然不接,努力攥着拳头,凶巴巴地瞪他。 陆崇文还是笑,他说:“你要穿我的衣服出门?” 卫薇身上还是陆崇文的睡衣,坐了一夜,这会儿皱皱巴巴。 他说话依旧是那个懒洋洋的腔调,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这话又分外暧昧,卫薇耳朵蓦地一红,很快,她斩钉截铁回道:“我穿自己的!” 她的睡衣破了,脏了,却比这个男人的干净! “好。”陆崇文不再坚持。他只是说:“换完衣服出来吃早饭。” 他太过平静,卫薇满腔的怒意,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就被他轻飘飘挡回来,越发衬得她此刻的愤怒与反抗可笑。 卫薇郁卒又窝火。 匆匆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次卧时,餐桌上多了两杯牛奶,厨房里大约是在烤面包,传来阵阵诱人香味。 陆崇文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宽宽松松的毛衣,黑色笔挺的休闲裤,显得人越发年轻。 “过来吃早饭。”他这样说。 卫薇不动,只是冷冰冰望着他:“我要走,你开门。” 陆崇文这回出乎意料的没有退让。他淡淡望着卫薇,仍旧坚持道:“小孩子必须吃早饭。” 卫薇还是不动,立在晨光里,笔直直的,不甘示弱。 两个人为一杯牛奶而争执、拉锯,还真是件无聊又搞笑的事。 陆崇文无可奈何叹了一声,走到门边,问她去哪儿,又拿了车钥匙说送她。 “才不要你送!”卫薇咬牙切齿,她怒气腾腾,望过去的视线恨不得在这人身上戳个洞:“以后都不想看到你!看到你就恶心!你离我远一点!” 是小孩子气的愤怒,直接的像把火。 陆崇文愣了一愣,笑道:“好的。”又难得叮嘱一句:“赶紧回家。以后就是和父母吵架,也别再随便离家出走。”真像个长辈。 道貌岸然! 卫薇不看他,偏着头,站在他面前小小的,气鼓鼓的。 陆崇文还是笑,视线淡淡落在卫薇身上,默了默,他说:“记得我昨晚说的话。” 他昨晚说的话? 别随便跟男人回家? 他还有脸说?! 卫薇气的跳脚,夺门而出。 屋子里安静下来,桌边还摆着两杯牛奶,陆崇文喝了小半杯。 将两个杯子一起放到洗手台里。 水池旁边还斜扣着一个玻璃杯,杯沿上还有昨夜水渍弯弯曲曲留下的痕迹。 卫薇无处可去。 她站在繁华的十字街口,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像个疯子,最后还是不得不服输回公寓。 从陆崇文这儿走回去,不过花了十多分钟。 卫岱山和樊云珍已经在了。 见她回来,卫岱山板着脸问:“昨晚去哪儿瞎混了?” 卫薇倔的一句话不说,径直往卧室里走。 卫岱山又要蹭蹭蹭冒火,樊云珍连忙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让薇薇休息一会儿,别问那么多。” 卧室里,卫薇闷在床上,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 她一闭眼,全是那个男人压下来的重量、拂过来的热意,那张凉薄的唇在她的唇边流连,试探,他的手轻轻扣着她的腰,还有他懒洋洋漫不经心的声音…… 真是恶心透了! * 卫薇感冒了。 在外面冻了大半夜,再加上胳膊、后背受伤,还有陆崇文的事,整个人无处发泄,神思萎顿,卫薇很快就病倒了。 连上课也提不起精神,只能趴在桌上,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沉沉昏睡。 课间,猴子拿笔戳她:“卫薇,怎么回事啊?你这脸色也太差了。” 周颜拿手试探了下她额头,担忧道:“要不要去医务室啊?” 卫薇还是趴着,胡乱摇头。 后面的付嘉略略抬眼,只看到女孩一方消瘦的背。 卫薇又缺席了两节体育课,这回是要去学校医务室吊点滴。 医务室常年有一个退了休的医生在,这会儿给卫薇扎了针,便去忙自己的事。 卫薇一个人坐在医务室无聊,正翻报纸呢,付嘉来了。 男孩的身影单薄,却又无限令人遐思。 她歪着脑袋望过去,不言不语,一双眼满是心领神会的狡黠。 付嘉面无表情的说:“老师让我来看看。”他是班长,合情合理。 卫薇“嗯”了一声,眨了眨眼,故意问他:“那你现在看完了呢?” 付嘉顿了顿,说:“那我先走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付嘉!”卫薇连忙喊住他,视线往医务室外面探了探,又对付嘉说:“你坐一会儿。” 小小的声音,软软的,透着祈求。 沉默片刻,付嘉依言坐下。一排靠墙的绿色塑料椅,他和卫薇之间隔了一张。 两个人之间很安静,能听清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付嘉问:“怎么病的?” 卫薇笑:“冻的呗。” 又是一阵安静。 付嘉垂眸。 余光里,可以看见卫薇吊点滴的那只手,正搁在椅子上面,很白。她今天穿着校服,为了插针方便,袖口这会儿稍稍卷上去一些,那道白色的袖口旁边,隐隐约约的,露出很奇怪的疤。 他怔了怔,疑惑的望过去。 察觉到付嘉的视线,卫薇胡乱捋了捋袖子。 “怎么回事?”付嘉直直的问。 卫薇脸已经不自觉的烫了,她挠了挠头,小声搪塞道:“没什么。” 话未说完,付嘉已经起身走到外面,卫薇愣了愣,等他再回来手里已经多了甁红花油。 卫薇脸一红:“真的没什么呀。” 把红花油放在中间的塑料椅上,付嘉说:“记得回去擦一下。” 卫薇只是埋着脸,没有回应,不知在想什么。 重新安静下来,付嘉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青砖,良久,就听卫薇小声的说:“付嘉,我们接吻。” “……” 付嘉怔住,他不可意思的抬起头。 医务室青色的帘子在冬日的风中来来回回的飘。 卫薇就坐在那儿,坐在好看的青幕之中。 付嘉垂下眼,白净的脸忽然就红了。 …… 陆崇文回了上海,王清予自然要请他吃饭。 那样的场合,男男女女,衣香云鬓,陆崇文一个人来,反倒显得特别怪异。 王清予依然笑得猥琐:“陆哥哥,正好给你介绍一个姑娘。” 说着,他招手喊来一个女孩。 过来的这个女孩年纪很轻,打扮的也是清汤寡水,眉宇间还带着点化不开的青涩。 站在这样的场合里,明显局促而不安。 陆崇文抬眼一看,忍不住蹙眉:“王小二,你真当我是禽兽了?” 王清予凑过来,眨眨眼对他说:“好哥哥,你别太片面啊……” 这话一提,陆崇文不知想到什么,他垂下眼,弯起嘴角轻轻笑了。 陆崇文点了一支烟。 暖气一吹,白茫茫的烟雾弯弯曲曲,氤氲,缭绕。 那个女孩站在他的视线里,微微低着头,紧张地握着手,鼻尖沁出热热的汗。 是真的年轻,皮肤嫩的也许能掐出水来。 陆崇文被烟呛的微微眯起眼,“成年了吗?”他皱眉问。这屋子里有些闷,烟味、酒精、女人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有些上头,他压了压太阳穴。 那人大抵有些错愕,滞了一滞,才点点头小声回答:“二十了,读大二。” “哪个学校啊?”陆崇文淡淡的问。 那人说了个学校名。 陆崇文怔了怔,随手弹了弹烟灰,还是淡淡的笑:“离我那儿挺近的。”抬眼望过去,面前的女孩仍旧怯生生的,低着头,长发垂下来,抹不开的孩子气。陆崇文笑了笑,示意她:“坐。” 他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又嫌车闷,正好这地儿离他住的地方颇近,于是陆崇文打算走回去。 冬日的夜里很冷,他去旁边买了两杯咖啡。 再出来的时候,陆崇文注意到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悦的望过去,发现是个穿高中校服的小丫头。 他蹙了蹙眉,那人已经过来,主动打招呼道:“您是卫薇叔叔?” 卫薇叔叔? 还真没几个人这样称呼他。 陆崇文轻轻笑了,“嗯”了一声。 那人自我介绍说:“我是卫薇的同桌,周颜。”说着又看向一旁年轻的女人,好奇道:“您是卫薇婶婶?” “婶婶?” 陆崇文挑眉,旋即明白了什么,他又笑了,“卫薇说的?”男人好看的眉眼懒懒的,深邃而暗,蓄着夜的沉沉旖旎,轻轻挠着人心。 周颜脸蹭的红了,她点点头。 陆崇文问:“她还说什么了?” 卫薇还说了什么? 她说,我叔叔啊,他很早就结婚了,我小侄子都三岁啦。 她还说,你别看他长得好看,其实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冲我婶婶发脾气,可怜啊…… 12.十一章 这个冬天特别冷,冷到了骨子里,阴阴湿湿,好像穿再多的衣服,也无济于事。 卫薇感冒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偏偏又碰上各科大小考试,她整个人吃不消,精神越发差。 周末放假前,老康找她,敲敲桌上分数不妙的几份卷子,面有愠色:“卫薇,你这几科成绩都在往下掉啊。” 这事儿卫薇也挺发愁的。她耷拉着脑袋看自己的那些错题。其实她都会,可好像鬼使神差的,不是看错了求解内容,就是点错小数点,还有直接弄错了单位换算……也难怪老康要生气。 卫薇回到教室,晚自习已经结束,教室里面人走得差不多了,还剩两三个在热火朝天的讨论时下最火爆的新闻,好像说谁谁谁也被抓了。 那些谁谁谁的名字离他们这些学生太遥远,听上去,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卫薇将那几份卷子胡乱塞进书包,围好围巾离开教室。 寒冬已至,她双手揣在兜里,整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街上没什么人,一眼望过去,付嘉推着自行车站在掉光树叶的梧桐树下。 他在等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医务室那天,也许是后来某一天,反正自然而然的,付嘉会等她,在这株梧桐树下。 卫薇走快了一点,到他面前,才将围巾拉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两个人一起走路离开。 夜很安静,能听见踩在枯叶上的轻微断裂的声音。 付嘉说:“你卷子给我看看?” “考得不好。”卫薇垂头丧气。 “我知道你考得不好。”付嘉淡定的说。 卫薇抬头瞪他。 付嘉目光还是那样笔直的望过来,眼眸干净的像一汪潭水,让人好想沉溺在里面,吻一吻,哪怕死了也甘愿。 他问:“要我给你补课吗?” 要么?当然! 卫薇故作镇定的点头,说:“好啊,你明天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付嘉说。 明天周末,上午他得在家帮忙,下午可以推说学校有事。 卫薇“嗯”了一声,又说:“那你明天过来找我。”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卫薇住的小区门口。卫薇朝里面指了指,说:“24号楼1501,记住啊!” 说着,也根本不给付嘉拒绝的机会,她摆了摆手,一口气跑进小区。 深沉无比的夜幕里,女孩身影纤瘦而青葱,付嘉静静注视着,忽然,卫薇转过身来!视线撞在一起,她定定看着他,就那么笑了,美好而浓烈。 这是付嘉见过的,世界上最美最美的风景。 烙在心底,挥之不去,永远都忘不掉。 这样一个冬夜,这样一个天地萧瑟的季节,有绿芽在破土而出,是暖的。 卫薇夜里做了个梦。 梦里,她叩开了一扇门,门里面站着的是付嘉。他沉沉注视着她,卫薇一步一步走近。两个人靠的好近,近的她只要踮起脚,就能触碰到付嘉的脸。下一刻,有人俯身吻了下来。卫薇闭着眼承受着,那样凉的薄唇,那样热的温度,一下子席卷着她,她像一叶翻在男人怀里的瑟瑟扁舟,就快要溺死了,无法呼吸,只能揪着他的衣襟,死死的揪着。 终于,那人放开了她。 卫薇抬眼望过去—— 陆崇文! 卫薇惊得一下子翻坐起来,胸口扑通扑通跳的好快,心悸的难受。 一室静谧,月光清冷,像禁锢人的牢笼,她连忙将电视打开。在惨淡的电视荧光中,卫薇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已经深夜,电视里,敬业的主播正在中规中矩的播送最新要闻,“以下是本案最新消息,原腾誉集团董事局主席……涉嫌重大刑事犯罪……” 这是时下最热门的新闻,电视、网络每天滚动推送,而所有相关重大的消息总是在半夜发布。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第二天无非就是多了些谈资,哦,这人进去了,什么,那个居然也进去了? 如今,又涉案进去一个。 在这样平静无波的声音中,卫薇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也没有梦到那个讨厌又令人恶心的男人,却也睡得不安稳,一颗心说不上来,总是飘飘忽忽的,像是浮在水面上,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卫薇睁开眼,外面天刚蒙蒙亮,那道机械的铃声在耳边不停响着,尖锐而刺耳。 她的心莫名一颤。 这么早……卫薇皱了皱眉,摸过来一看,竟然是卫岱山打过来的! 自从上回父女二人吵完架,被打了一顿,卫薇一个多月没回家,更是和卫岱山没任何联系。 她倔着,深深的不肯服输。 卫薇疑惑的接起来:“爸?” “卫薇,今天是周末,学校没事就回趟家。”电话里卫岱山难得这样平和的与她说话。 卫薇一怔——现在还不到六点,打这样一通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喊她回家过周末?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胡乱“嗯”了两声,卫岱山又特意叮嘱说:“记得早点回来,爸给你做了年糕。”说完,那边才挂了电话。 卫薇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却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浑浑噩噩又躺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她认命的起来穿了衣服,套上大衣。 昨天后半夜居然飘起了雪,如今薄薄的一层覆在地上,一踩一个脚印。 天气越发冷了,卫薇冻得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她拦了辆出租。 司机在听广播,广播里还是那桩耸人听闻的案子,就好像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一路堵堵停停,卫薇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是樊云珍开的门,脸色很虚弱,没多少血色。见着她,回头喊道:“岱山,薇薇回来了。” 老李不在,惠姐也没见到人影,卫薇有些奇怪。 偏厅里面传来流畅的琴音,应该是卫苒在练琴。 卫岱山负着手从偏厅走出来。看了卫薇一眼,他说:“今天周末,中午一起吃个饭。” 卫薇“哦”了一声,点点头往楼上走。 她的房间还是那样,母亲钩的那个白色马海毛小包被收在床头柜里,什么都没变。 卫薇坐在窗口,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野,萧萧索索。 她正发着呆,有人过来敲门,卫薇回头—— 竟然是卫苒那小丫头,这会儿在门边探了探脑袋。 卫薇拧了拧眉,明显不悦,正要扭过头去,没想到卫苒今天破天荒喊了一声“姐姐”,卫薇一怔,问她:“什么事?” 卫苒往楼梯那边看了看,眨眨眼,神秘兮兮的说:“我最近听说了一个秘密。” 又在装腔作势。 卫薇撇过脸,懒得搭理她:“我没兴趣知道。” 卫苒并不死心,在后面故意跳脚激她:“是关于你妈妈的。” 这是卫薇的死穴! 卫薇望过去,冷冷质问:“你想说什么?” 这一次,卫苒笑的更坏,眉眼里全是那个年纪小孩会做的恶作剧。 “我听说……”她故意顿了一顿,才继续道:“我听说你妈妈出轨,当别人小三。”说完,她哧哧笑了。 “你胡说什么?” 卫薇蹭的站起来,一双眼死死盯着她,面容冷下来。 “我不是胡说!”卫苒梗着脖子,不甘示弱,“你妈就是别人的小三!小三!小三!小三!” 那几个不堪入耳的字传过来,卫薇怒火中烧,只觉得面前的小孩面目可憎,讨厌至极。她拔腿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就要教训卫苒,樊云珍已经听见动静过来,敲了敲卫苒脑袋,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 记忆里,还是卫苒头一回被骂。 大概被敲痛了,又慑于母亲难得发脾气,卫苒胡乱蹬着脚哇哇直哭,越发的吵。 卫岱山也从楼梯间转上来,围着围裙,莫名滑稽。 卫薇忽然想到母亲那句话,“你父亲那么高那么壮的个子,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嫁给他,都不会后悔的……” 不知为什么,卫薇总觉得今天有些压抑,像有根弦绷着,拧着,一切都好不对劲。 从刚才起,卫岱山便一直沉着脸,这会儿他厉声训斥道:“小苒,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从哪儿听来的?还有没有规矩?快给你姐姐道歉!” 卫薇怔愣住。有好多好多年,父亲都没有维护过她、维护过母亲了。 迫于卫岱山的威严,卫苒一下子收住哭声,耷拉着脑袋向卫薇道歉。 静静对着这一幕闹剧,卫岱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下来吃饭。” 说完,他转身下楼。 不过很短的瞬间,可卫薇却觉得突然变得好漫长,仿佛电影胶片里的慢镜头。 印象中,卫岱山一直是高高壮壮的,小时候还把她抱到肩上扛着,可刚才他转过去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后背竟微微有些佝偻了…… 卫薇心里忽的有些不安。 这餐饭都是卫岱山做的家常菜,卫薇喜欢吃螃蟹炒年糕,卫岱山也做了。 他说:“现在的螃蟹没有中秋的肥,总觉得差一点,薇薇,你尝尝?” 卫薇还是觉得不对劲。 卫岱山从来不会这样同她说话的,他一向都是暴躁而愤怒,很少这样…… 卫薇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也许是酸楚,也许是压抑,也许是无望。 她搁下筷子,直直望着卫岱山,开门见山问道:“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握着的筷子停了一下,卫岱山抬头说:“先吃饭,吃完饭爸有事跟你说。” “爸!到底怎么回事?”卫薇固执的问。 对面的樊云珍眼一红,悄悄瞥过头,只有卫苒还在生先前的气,嘟着脸,满是不高兴。 静默片刻,卫岱山还是说:“先吃饭。” 13.十二章 这一顿饭无比安静,是卫薇遇到过最煎熬的一次。 沉重的,宛如是在行刑。 饭后是樊云珍洗碗。 卫薇跟着卫岱山去爬屋后的小山坡,午后的阳光落下来,最后一点积雪开始消融。 卫岱山负手走在前面,卫薇裹紧了大衣,踩在父亲的影子里,亦步亦趋,像极了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可小时候,她才到爸爸的腰,如今却几乎并肩。 上坡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卫岱山停了一会儿,等卫薇走到身旁,才继续安静往上。 他们父女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平心静气过了。 一切都不对劲,卫薇心底按捺的那份不安又开始悄悄作祟,“爸,你今天要跟我说什么?”她径直问。 卫岱山停住脚步,停在山坡中央的台阶上,他转过身来,双眼是难掩的疲惫。 落在白茫茫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力不从心。 林间有风在呜咽,卫岱山的声音被吹的有些苍白。 他说:“薇薇,上一回动手打过你之后,爸爸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可是咱们父女俩性子都太倔,从来不肯轻易低头,哪怕错了,也是硬扛着,白白浪费了太多时间……” 顿了一下,他对卫薇说:“好孩子,今天难得就我们父女两个人,爸爸向你道歉。” “薇薇,对不起。”卫岱山如此郑重的说。 卫薇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提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件不快,更没想到他会放下身份说出这样的话,从小到大,似乎还是头一回…… 卫薇一时手足无措,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见她呆呆愣在那儿,卫岱山笑着问道:“薇薇,原不原谅爸爸?” 眼前的父亲是真的老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皱纹多了许多,一道接一道,数都数不清。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仔细端详过,卫薇眼圈蓦地一红,点点头。 卫岱山哈哈大笑,如释重负的舒出一口气,仿佛卸去了什么重担,可很快,又皱起眉头。 轻轻叹了一声,卫岱山不无感慨的说:“薇薇,这几天爸想了很多,可到头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拧脾气,爸爸担心你以后会吃亏啊。” 这一声叹息无限怅惋,这一句话更是不妙…… 卫薇越发不安,忍不住皱起眉质问道:“爸,你今天到底要说什么?” 卫岱山面色有片刻的怔忪,转眼又变得好凝重,凝重的连山间的风都似乎停了。 耳畔嗡嗡的,卫薇心里咯噔一声,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被人用力拧紧了一些。 就听卫岱山说:“薇薇,爸这段时间一直在被调查,也许这两天就会进去。” “进去?进哪儿去?”卫薇不解。 默了默,卫岱山平静的说:“监狱。” 卫薇:“……”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这两个字更像一道惊雷朝着她的太阳穴直直劈下来,还像一条蛇吐着张狂的信子嗖嗖地往她耳朵里钻。 卫薇不自觉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偏偏思维迟钝的要命,根本转不过弯来,她只能怔怔盯着脚下,努力消化这两个字的意思,却怎么都理不清。 脚下是老旧的石阶,斑驳而沧桑,有些缝隙里还低低长了些青苔。那些青苔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积雪。冬日暖阳下,那些积雪在无奈的、徒劳的挣扎,反射出微弱的光,刺在人眼里,好难受,卫薇眯了眯眼。 过了好久,她才敢正视卫岱山。 “爸,到底怎么回事?你生意上出问题了?还是……” 卫岱山依然沉默,小半晌,才沉沉叹了一口气,说:“薇薇,这些不是你应该操心的。” 他说:“爸今天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家里以后就剩你和你阿姨、小苒三个人了。薇薇,你阿姨身体不好,没多少文化,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小苒才十岁,年纪还太小……”说到这里卫岱山顿住了,再继续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薇薇,你是家里的大姐,马上就要成年了、长大了,爸爸希望你,将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记得替爸爸照看下她们。” 卫薇脑子一团懵,这些字句组合在一起,她什么都听不懂。 卫岱山还在继续交代:“这次实在没办法送你们出去。家里和公司的资产应该会全部被冻结。你阿姨那边悄悄留了一些私房钱,你这儿呢,我这些年用别人的名义定期在存一笔基金,可以供你以后上学用。任何人问起来,记得都不要说……” 山间萧瑟的风吹来,卫薇还是一团乱,脑子里浑浑噩噩,乱七八糟,什么都是糊的。 “爸!” 她忍不住打断他,她不想听这些,一丁点都不想听! 卫薇只是呆呆望着面前的父亲。 “爸,你的事……很严重吗?”她不甘的问。 午后微薄的暖意里,卫岱山眼底有些红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却也有了答案。 卫薇突然觉得好无力。她低下头,死死攥着手,用力的掐着,却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些寒凉、没有温度的风钻进她的五脏六腑,渗到骨子里,好冷啊。 这个冬天真的好冷啊。 卫岱山上前,用力拍了拍女儿纤瘦的肩膀。 这么多年,如白驹过隙,那时候能扛在肩上的小丫头,一不小心就长这么大了,长到他的肩膀,会和他吵架,还跟他顶嘴,如今还得替他承担起家里的重担。 卫岱山最后说:“薇薇,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挺难的,可爸爸除了你,没人可托付了。” 卫薇哭了。 她不喜欢父亲,她更是讨厌他,讨厌的恨不得势不两立,可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失去他啊! 一夕之间,所有一切都崩塌了。这个世界美丽的外墙被通通敲掉,又一块块无情的砸下来,砸在卫薇身上,血肉模糊。 立在萧索寒冬里,她好惶恐。 …… 一路无言,父女二人沉默的回到别墅。 卫薇一直低垂着头,长发耷拉下来,看不清神色。 樊云珍迎出来,焦躁不安的搓了搓手,她刚喊了声“薇薇”,正要试图说些什么,卫岱山皱眉低喝一声:“忙你的去!” 樊云珍一滞,又呆呆转过身。 卫薇勉强抬起眼,脸色灰白,一片死寂。 揉了揉卫薇的脑袋,卫岱山说:“上去睡会儿。” 卫薇浑浑噩噩的上楼,走到楼梯中间,她忽然滞住,茫茫然回头去寻找父亲。 他就站在客厅里,正好也望着她。 卫薇眼圈一红,又别开脸。 卫薇难得在家待了一个下午。 她心事重重,心惊胆战,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也许卫家别墅里每个人都是如履薄冰,都在努力地想要粉饰太平,除了卫苒。 偏厅里传来的琴声依旧如水,欢快而不谙世事,真的是个孩子。 卫薇忽然生出一种可笑的念头,如果时光不会倒回,永远停在这一刻也是好的。 楼上,樊云珍和卫岱山在吵架。 她隐隐约约的,在其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到了这个时候,卫薇已经懒得去猜测他们究竟在争执什么。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迫的、无声的等待着那个时间点,逃不开,走不掉,只能硬生生的迎接。 就像死亡一样,虽然惧怕,却没有人能逃得掉…… 这天晚上将近十点,卫薇才回公寓。 她精神恹恹的,满身疲惫,拖着沉重的身体快要走到小区门口时,卫薇怔楞住了。 只见一旁的花坛边坐着一个人,晕黄路灯里,他穿着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戴着围巾,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膝盖上放了一本书—— 付嘉! 卫薇一下子记起来,她今天下午还约了付嘉补课! 这个小区安保一流,她不在公寓,保安肯定不会随便让付嘉进去的。所以,付嘉一直在小区外面等她,等到现在深更半夜…… 冬夜越来越冷,那种刺骨的寒意还在不停往她身体里面钻,卫薇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茫茫的,像雾,衬得不远处的那人迷离而又不大真实。 卫薇怔怔看着,眼睛蓦地开始发涩发涨,鼻子也酸酸的,她再也忍不住,连忙跑过去,边跑边喊:“付嘉!付嘉!” 听到急匆匆又脆生生的声音,付嘉收起书,直直站起身,像一剪秋竹。 男孩一双眼还是清澈如水,璀璨如星,只不过在这样的夜里,多了些化不开的浓浓的担忧。 他就是天地间最后的那座灯塔,照耀着她,引领着她。 卫薇站在他的面前,静静抬头看着,看着面前的付嘉。 下一秒,她走上前,抱住了他。 付嘉一怔。 女孩的身体是柔软而温热的,就那么紧紧抱着他,拥着他,依靠着他,无比眷恋着他……付嘉心跳的很快,前所未有的快,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怦然心动。 “卫薇。”他试图喊她,可声音里不受控的多了些颤意。 付嘉双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正要推开她,卫薇说:“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付嘉不动了。 卫薇又说:“付嘉,你抱抱我。”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就那么定定仰望着他,一张脸美的无与伦比。下一刻,她又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这样的一个冬日,卫薇好冷,瑟瑟发颤,只能努力汲取着他的温度。 付嘉滞了滞,抬手还住了她。他的下巴正好抵在卫薇头顶,她的发丝很软,痒痒的拂过脸庞,像是在做梦。 不远处,一辆车正在等红绿灯。 车里,王清予猥琐笑道:“呦,陆哥哥,卫家这姑娘真有闲情逸致啊,都这个时候了,还和男朋友搂搂抱抱约会呢。” 副驾驶的陆崇文不说话,只是静静偏头看着。 深沉的夜幕里,卫薇就藏在男人怀里,永远是小小的一只。 哪怕隔得稍远,也能看得出,她无比依赖着面前的人,不像在他的怀里,一点都不老实,还踢他,呛的像一杯烈酒…… 陆崇文点了支烟,轻轻一笑。 他喝过了酒,一双好看的眼愈发深邃,眸色沉沉。 14.十三章【捉虫】 这个红灯等待的时间有点久。 陆崇文觉得车里有些闷,他抽了口烟。那白烟直直升起来,在他眼前胡乱飘着,烦得很,陆崇文懒懒转过眼,只盯着前面的红灯。 王清予不愧是以猥琐著称的。 这人视线不停往不远处拥抱的卫薇和付嘉那儿瞟,又偏头问:“陆哥哥,卫岱山这次的事到底怎么样?” “谁知道呢。”陆崇文弹了弹烟灰,眉眼倦倦。 王清予啧啧两声,无限感慨的说:“这次动静可真大!到现在根本没人敢出面保他,卫岱山这回是铁定躲不掉了,就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 “开你的车!烦这些做什么?”陆崇文骂道。骂完之后,他还是嫌车闷的慌,随手摁下车窗。 冷冷的风灌进来,王清予叫了句“卧槽”,嚷嚷道:“你不冷啊?” 陆崇文微微有些晃神。他笑了笑,说:“不冷。” 陆崇文将烟摁灭,往椅背上一靠,沉沉阖上眼。 等了好久,却不见车动,“怎么不走啊?”他不耐烦的催促。 王清予说:“别着急啊,那两人要亲上了……” “有完没完?!”陆崇文越发不耐烦,“你是没亲过女人,还是怎么回事?看两个小孩接吻有意思啊?” 王清予回头,笑的格外意味深长:“陆哥哥,你今天火气有些大啊。” 陆崇文懒得再搭理这人。他将座椅调低,整个人倒下来,正好对着全景天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气,点缀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很遥远,也很清冷。 陆崇文沉默的看着。 那股酒意又在他的脑中发酵、徜徉,他的头昏昏沉沉的,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 王清予那厮还不消停,抻着脖子看着,居然特没节操的开始现场直播。 他激动地拍拍陆崇文胳膊,说:“哎哎,真亲上了。” “还是那小丫头主动的。” “我就说这丫头身上有股劲儿,啧啧……” “滚蛋!” 陆崇文冷冷横眉,骂道:“王清予,你到底开不开车?” 他其实极少发脾气,大多数时候都是懒洋洋很好说话的模样,温文尔雅,更难得这样连名带姓训斥人。 王清予连忙说:“开开开……” 一脚踩下油门,将车开的飞快。 公寓里很黑,陆崇文随手打开灯掣。 细碎的灯光落下来,一团晕黄,反倒衬得别的地方愈发幽暗。 他随手扯下领带,脱下外套丢在沙发上。 他喝过酒,整个人渴极了,于是去厨房倒水喝。 那水很凉,偏偏陆崇文这两天胃有些受寒,一口冰水下去,便隐隐约约开始痉挛,疼的要命。他随手将杯子搁在流理台上,倚在那儿靠了一会儿,转身打开酒柜。 那支百利甜酒开过之后都没有喝,如今静静收在酒柜里,陆崇文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酒入口是真的甜,闭上眼慢慢品一品,口齿间满是清口的果子香,还有一种独特的芬芳,由口入喉,沁人心脾。 就像……少女独有的芬芳。 陆崇文缓缓睁开眼,那酒气氤氲着他,一室静谧。 * 冷冽的冬夜,北风呼呼的吹着,可卫薇却不觉得冷。她埋在付嘉羽绒服里,只觉得整个人暖和和的,一颗心飘忽了一整天,终于安定下来。 “付嘉,对不起啊,我家里出了点事,下午就忘了。” 卫薇向他解释,声音闷闷的。 付嘉说:“我没什么。”又关切的问:“你家里的事要紧么?” 想到父亲,卫薇心里仿佛堵着什么,好看的一张脸上失了血色,连眸子都是灰的,这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点了点头。 “很麻烦?”付嘉问。 卫薇还是点头。 安静片刻,付嘉说:“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么?” 卫薇滞了滞,在他怀里抬起头。 面前的男孩也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靠的好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他的睫毛好长,像密密的小扇子,轻轻一眨,便是温柔的拂过眼眸里的她。 卫薇心砰砰的跳,跳的好快。 鬼使神差地,她攥着付嘉的衣服,踮起脚,在他脸颊边碰了碰。 如蜻蜓点水般,很快,她又低下头,根本不敢再看他。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不用你帮什么。”卫薇小声的说。 她说完话,周遭又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消退了,只剩梧桐叶的沙沙响。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两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有个温柔又软的吻落在她的发间,轻轻的,仿佛鸟儿初生的绒羽,又小心翼翼。 忽然有什么就不一样了。 卫薇脸蓦地涨的通红,耳根子滚烫,烫的要命。 这种时候,那个叫害羞的小情绪才一点点爬上来。 卫薇真的不好意思再看他了,只低着头,胡乱找个借口说:“我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做呢。” 付嘉“嗯”了一声,说:“那你快回家,我也该回去了。”虽然故作镇定,却难掩紧涩。 卫薇悄悄抬头看他,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原来付嘉不比她好多少,白净的脸很红,藏在围巾底下,像是快要闷熟的鸡蛋。 卫薇一笑,付嘉也轻轻笑了。 他很难得笑,可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眉目如画,大约就是说的他这样。 卫薇脸又是一红,她说:“很晚了,你快回家,别让阿姨担心。” 付嘉点点头,又从书包里拿出这几天的考试卷子。他交代道:“重点我都标好了,你自己记得看一下。”卷子底下是这个周末布置的作业,他递给卫薇,没说别的,只是让她早点休息。 “班长,你的作业我哪儿敢抄啊?”卫薇拿了卷子,将作业退回去,无可奈何的叹气。有个成绩太好的男朋友,也是万分苦恼。 她又催促他:“快走,很晚了。” 这个时间点是真的很晚了,已经过了平时下晚自习的时间,再不回去,他妈妈肯定要盘问的。 付嘉笑了笑,说:“那我走了。” “嗯。”卫薇笑着摆手。 深冬的寒风里,卫薇裹着衣服站在梧桐树下。 付嘉骑着车渐行渐远,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是天地间最清隽的少年模样。 卫薇傻乎乎的笑了,直到再也看不到付嘉身影,她才转身回去。 谁知一转身,卫薇就吓了一跳! 只见沉沉的夜幕里,有人懒洋洋的倚在暗红色围墙边看她。那暗红的墙边缠绕着紫藤的枝蔓,而他就站在花架底下,站在一片密不透光的黑暗里,那双眼深邃而暗。 卫薇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脑子里更是转过几千几百个念头。 下一秒,那人站直了,从黑暗里沉沉走出来。 他的剪影很高,略微清瘦,晕黄的灯光落下来,眉眼渐渐清晰,像破水而出的寒冰—— 在看清楚这人面容的一瞬,卫薇惊得拔腿就跑! 陆崇文! 她满脑子都是这个可怕又讨厌的名字,她跑得快,可那人身高腿长,没几下就轻轻松松走到她身边。 卫薇慌慌张张,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偏偏那人好似闲庭游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派安然,衬得她好傻。 男人身上有浓浓的酒气,浓的像雾一样,根本化不开。卫薇越发慌乱,突然觉得一切都不妙。 果然—— 下一刻,她的腰就被旁边那人搂住了,他的手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扣到胸前! 卫薇吓得要尖叫起来,她手忙脚乱就要推开他,陆崇文的另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脑勺,他俯下身,直接吻了下来。 将卫薇的尖叫悉数吞没。 他吻她的唇,比上回凶残许多。 她踢他,打他,这人就是不松开,甚至含住她的唇瓣儿,泄愤似的用力咬了一口。 卫薇痛的眼泪出来了。 那眼泪倏地滑下来,落在男人的唇畔,滚烫。 陆崇文怔了怔,手依旧搂着卫薇的腰,没有放开,只是稍稍离开一些距离。 他低着头问:“你爸怎么样了?” 男人声音哑哑的,微沉,蓄着夜的暧昧。 “要你管?”卫薇恨恨撇开脸,又挣扎道,“你放开我!我看到你就恶心!你离我远一点!” 陆崇文没有动。 卫薇只觉得自己的力气比他小太多,她越是挣扎,越显得自己渺小。 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卫薇索性也不动了。 她沉着脸问:“你来干什么?就是、就是要……”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一双眼愤愤剜在他身上,恨不得戳两个洞。 卫薇气的恨不得跳脚,陆崇文居然笑了。 他笑起来,总是这样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透着一层不可触摸的疏离,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卫薇越发恼火,气势汹汹的瞪他,真的快要炸毛了。 陆崇文终于敛起笑意,说:“我来找你算账。” “算账?算什么帐?” 卫薇戒备的盯着他。她实在受不了和一个讨厌的男人以这样贴近的距离说话,拂过脸的全是他温热恼人的气息,偏偏躲又躲不掉,只能胳膊抵着他,努力离远一点。 15.十四章 算什么帐? 唔…… 陆崇文皱了皱眉,周身的酒意愈发浓。他好像是醉了,又好像没有,头昏昏沉沉的,隐约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在舌尖上绕来绕去,却怎么都记不清。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陆崇文有些心烦,薄唇紧抿,他低垂下眼眸,俯视着卫薇。 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有一股浅浅的压迫感。 卫薇实在是怕透了陆崇文,又讨厌透了他,只盼着他赶紧说完滚蛋,于是又出离愤怒的问了一遍:“到底什么帐?” 陆崇文笑了。 他终于想起来今天过来的原因,那个说服并鼓噪他离开公寓、来到这里的原因,那个似乎让他心里百般不舒服的原因。 陆崇文略略歪着头,像是玩儿一样打量着卫薇,目光复又戏谑而漫不经心。 他说:“卫小姐,我听说……你在背后诋毁我的名誉。” “名誉?” 卫薇冷笑:“你这种衣冠禽兽、卑鄙小人、无耻败类还有名誉?” 全是孩子气的愤怒,她恨不得将所有难听的词都说个遍,说完,又恨恨警告他:“你放开我!不然我报警了!” 其实陆崇文不是没有风度的人。他是世家子弟,最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从来不会勉强任何人,尤其是男欢女爱上。 偏偏对着卫薇,他真像个禽兽。 陆崇文笑了笑,意味不明。 他只是慢慢提醒她:“卫小姐,每个公民都有名誉权——我既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更没有家暴任何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来找你算账?” 他声音低沉的,呢喃的,一字一顿说出那些可笑而荒唐的话,却偏偏一本正经极了。 卫薇一怔。 就听陆崇文慢悠悠的问:“卫小姐,你准备怎么赔偿我的名誉损失?还是……”他顿了顿,仍一本正经的威胁她:“打算跟我的律师谈?” 卫薇有些懵,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怔怔抬起眼,卫薇仰面望着瘦瘦高高的男人。 陆崇文是淡定的,闲适的。他低低俯视着她,越发显得高高在上,而她不过是个可悲又渺小的人,还被他肆意欺负…… 攥了攥手,卫薇愤愤问他:“你要我怎么赔?” 陆崇文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眸色深深。 男人的目光是幽暗的,在沉沉夜幕中,足够令人不寒而栗。 卫薇瞬间明白过来。 她愤怒了:“刚才还不够吗?” “刚才什么?”陆崇文好整以暇的追问,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什么都不在意。 他就是在逼她。 卫薇越发难堪,眼圈一红,她说:“刚才……刚才你亲都亲过了,还不够吗?还要我怎么赔?” 那些盈盈的泪珠蕴在她的眼里,沾在她的眼睫上,会烫人心。 陆崇文微微一怔,他刚要开口说什么—— 卫薇踮起脚,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是不是够了?”卫薇冷冰冰的质问。 因为过于愤怒,她使劲握着拳,死死咬着唇,才努力不让那些眼泪流下来,却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意。 她在他的怀里颤抖,全是愤怒,让人不忍再拥抱。 陆崇文垂下眼,没有再看她,他只是倏地松开手。 冰冷的空气瞬间挤进两人之间,卫薇重获新生,她慌忙往后退了几步。戒备的看了陆崇文一眼,卫薇转身飞快地跑了。 整条街上很安静,只有女孩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慌乱的,惊恐的,避之不及的。 衬得他真像个禽兽。 陆崇文缓缓抬起头。 他的唇边似乎还残留着卫薇的那个吻,凉到心惊。 陆崇文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醉的不轻,深更半夜,居然来这儿欺负一个小孩子,真是够扯淡的! * 卫薇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眼睛有点肿,面色晦暗,实在不太好看。 猴子见到她,不由惊呼:“卫薇,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卫薇冷着脸解释了一句,“昨晚熬夜写作业。” “你这样子真像是被作业狠狠摧残了。”猴子开玩笑道。 “摧残”两个字飘过来,卫薇身体莫名一僵,眼睛又开始酸胀了。 她昨晚回到公寓,满脑子都是那个讨厌的陆崇文。他吻她,吻的用力而凶残,还很痛,那被他泄愤咬过的唇瓣儿微微红肿着,卫薇一看到这些,那些恶心不堪的画面就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卫薇恨死他了,恨不得找这个禽兽去拼命,可是,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陆崇文! 她看到他,就难受,就恶心,就想杀了他! 如今一想到他,那种反胃的难受又冒出来,卫薇沉默了,站在那儿,安静的有些异样。 后面,付嘉抬起眼,只看到一个消瘦的背影,卫薇低着头,柔弱又无助。 正好猴子在说:“哎,正好我有两道题不会,你作业借我看看。” 付嘉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提醒道:“不许抄作业啊。” 被抓个正着……猴子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付嘉又偏头望向卫薇。 她还是呆呆站在那儿,这会儿听到他的声音,才迟钝的偏头望过来,眼底有些红。 “怎么了?”付嘉问,眼底俱是担忧。 不想他担心,卫薇摇摇头,涩涩笑了笑:“没什么,昨晚熬夜了。” 她不说,付嘉不好再多问,只是说:“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儿?”他说话之间,视线正好拂过卫薇的嘴唇。那里很红,还有些肿,看上去……有些微妙的怪异。 只一眼,付嘉又移开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卫薇不自在的低下头,还小声解释了句:“昨晚吃柿子,不小心咬到了。” 一说完这话,她就开始尴尬了,暗骂自己实在是多此一举。卫薇不想骗付嘉的,可实在是……好难堪。 付嘉镇定的“嗯”了一声,却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一并开始跟着尴尬。 猴子目光滴溜溜在两个人身上转了转,他突然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说:“班长,你你你……” 付嘉仍是敲了敲他的桌子,面无表情打断他道:“早点交作业。”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 完全是以权压人嘛! 猴子很不服气。 * 今天周颜到的有些晚。晨读快要开始的时候,她才匆匆忙忙跑进教室。 看到周颜,卫薇有很多问题想问的。 比如,她是怎么遇到陆崇文的;又比如,为什么非要说那些话;还有,为什么她遇到了陆崇文,却没有告诉卫薇呢,好歹陆崇文也是卫薇名义上的“叔叔”啊…… 卫薇一肚子疑惑,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通通咽回去。因为说来说去,只能怪自己这张嘴惹祸! 对着课本,卫薇暗暗叹了一声。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说的话,一会儿换成付嘉,一会儿又变成那个恶心透顶的男人,卫薇根本什么都读不进去。 语文课本上一个个小方块字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她有一瞬,好像都不认识了似的。 卫薇只能沉默的坐着。 忽然,后面传来猴子的说话声,夹杂在一众朗朗读书声中,其实挺明显的。 猴子好奇的嚷嚷:“哎哎哎,外面两个人是谁啊?” 卫薇的座位如今靠着窗户。她恍恍惚惚抬起头,望向窗外。 只见长长的走廊里,老康和两个男人一道向教室走过来。那两个人穿着她在电视上才见过的那种冰冷制服,戴着帽子…… 深冬的晨曦里,卫薇清晰的听到咯噔一声,像是弦断了,又或者,有什么碎了。。 她怔怔看着那两个男人越走越近。 又看着老康走进教室,走到她的座位旁边,对她说:“卫薇,你出来一下。” “康老师,怎么了?”卫薇抬头,浑浑噩噩的问。 课桌底下,她的双手死死握在一起,像是努力要互相给对方一点力量,可眼圈控制不住的,蓦地就红了。 老康愣了愣,语焉不详的说:“你家里的事,他们来了解下情况。” 卫薇愣愣站起来,跟着老康走到外面。 这段路不长,可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其实,昨天她才想过,卫岱山、樊云珍、卫苒还有她自己,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被迫的、无声的等待那个时间点,逃不开,走不掉,只能硬生生的迎接。 就像死亡一样,虽然惧怕,却没有人能逃得掉。 如今,这个时间突然就到了,毫无预兆的砸下来,卫薇脑子都是疼的,懵的。 面前两个人嘴唇噏动,可卫薇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耳朵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声音—— 今天清晨,她的父亲在家被捕。 …… 卫薇回到教室,很奇怪,原本晨读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注视着她,打量着,窥探着。 卫薇低头坐回位置上。 周遭还是没有任何声音,就连一向聒噪的猴子都不说话。 卫薇坐在那儿,沉沉低着头,肩膀颤了颤,就那么无声哭了。 她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冰冰凉凉的。隔了许久,才是小小的会揪人心的哽咽。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她的家散了…… 16.十五章 卫薇请假回家。 老康很爽快的批了,又担忧的问:“要不要多休息两天?等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来学校。” 卫薇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她到家的时候,家里早就乱成一团。 樊云珍哭得瘫在沙发上,以泪洗面,伤心欲绝,不知岔过去几回气。 卫苒没去学校,应该是被吓到了,她这会儿瑟瑟缩缩坐在沙发一角,身上还穿着崭新的毛呢连衣裙,梳着两条小辫子,就那么低着头,任由身旁的母亲哭天喊地。 这栋别墅里,所有一切失去原本的光泽,变成灰蒙蒙的,卫薇沉默地站在门廊下。 见到卫薇回来,樊云珍像是找到了一个暂时的精神支柱,“薇薇,现在怎么办?”她急切而盼望的问。 这十多年,樊云珍一直没有上班,除了打麻将,更是没有任何技能,是个彻头彻尾、大手大脚惯了的阔太太。现在,卫岱山一出事,她六神无主,早就没了主意。 卫薇脑子也是懵的,呆呆站了很久,她才想起来今天回来的目的。 一言不发,卫薇抿着唇,径直上楼。 她的身后,樊云珍哭的更厉害了:“薇薇,你爸走之前可是把这个家都交给你了,你不能没良心啊!” 卫薇眼睛涩的难受,可是一点都哭不出来了。步子稍稍一顿,她继续往上走。 她的房间应该是被搜查过。所有东西丢的乱七八糟,地板上全是衣服,被子、书本……卫薇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蓦地心生凄凉。 柜子里,母亲钩的小花包也被找出来,不知被谁扔在地上。 卫薇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来。她用力拍了拍灰,握在手心里,握了好一会儿,这才放进书包最里侧的夹层。 这个家里,她没太多东西,简单收拾了几件,卫薇重新下楼。 卫薇背着书包站在客厅里,依旧沉默。 樊云珍一边哭,一边捶着胸口,还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薇薇,你不能没良心,不能对不起你爸,你讨厌我没关系,可小苒是你的妹妹…… 卫薇怔怔偏头,看向卫苒。这小丫头是真的被吓到了,身体颤颤的,就是哭不出来。 卫薇垂眼,安静片刻,她问:“家里还有多少钱?” 樊云珍一滞,忙不迭摇头:“我哪里有钱?家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说完,又自言自语喃喃重复了一遍:“我哪里有什么钱啊……薇薇,你要钱做什么?” 看着这样一个继母,卫薇忽然有一丝难过,不知是替卫岱山,还是替她自己。 顿了顿,卫薇平静的解释:“我爸现在出这个事,我想花钱请个好律师。” 樊云珍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她突然就那么凄凄厉厉的笑了,“律师没用!薇薇,你不知道你爸这次……”说到这里,樊云珍再也笑不出来,又开始呜呜咽咽的哭,哭的没有丁点希望。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霍的抬起头,双眼直愣愣望向卫薇,蓦地冒出许多异样的神采。 “薇薇!薇薇!你可以去求陆崇文啊,你跟他还有联系啊!”樊云珍欣喜的说。 一听到那个禽兽的名字,卫薇顿时沉下脸,浑身一僵。 那种令人恶心的、反胃的难受瞬间从心底里钻出来,渗进骨子里,卫薇好想吐! 到了这时候,她只觉得这一天好累,再也不想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卫薇背着包转身出门。 “薇薇!”樊云珍尖叫起来,沙发一角的卫苒吓得浑身又是一缩。她不管不顾的叫道:“薇薇,你去求求他,去求求他。” 卫薇冷冰冰转身,不客气的嗤道:“去求他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陆崇文是谁?你知不知道他父亲是谁?”樊云珍焦急万分,她真的快要疯了!她连忙说了一个人的名字,又说:“陆崇文就是他的儿子,你去求他肯定有用的!薇薇,你爸这次不知道会怎么判呢……”说到最后,樊云珍又哭了。 卫薇思维钝钝的,有一瞬的怔楞,起初只觉得那个名字耳熟,后来才慢慢对上号。 呵。 卫薇冷笑,所以,他才仗势欺人?才那么肆无忌惮的……欺负她? 努力压抑下心底阵阵翻涌的难受与恶心,卫薇面无表情的说:“我和他一点都不熟,请你以后别说这种话。”停了一停,卫薇又说:“我爸现在是触犯了法律,如果你有钱,我们一起请个好律师,如果你没钱,就闭嘴!” 樊云珍猝不及防卫薇会这样说话,她一滞,下意识止住抽泣。 见卫薇还是面无表情的往外面走,她心里一慌,疯了一样追过去扯住卫薇的胳膊:“薇薇,你去哪儿?你不能对不起你爸!更不能不管我们!” 人在濒死的时候,大抵都会试图抓一个浮木。 如今,卫薇就是那块浮木。 哪怕卫薇连自己都顾不了…… 卫薇被扯的动弹不得,她不得不顿住脚步。 樊云珍说:“我们是一家子!要走一起走!” 卫薇并不清楚卫岱山究竟犯了什么事,可卫家所有的资产全部被冻结,这套独栋别墅连带名下的其他几套公寓一并被查封,很快,她们就真的要无家可归了。 卫薇沉默了,良久,她说:“你们收拾东西,我这两天先回市区找房子。” 她们总不能流浪街头,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到卫薇的这句承诺樊云珍才怔怔松开手,她坐到沙发上,还是抱着卫苒哭。 卫薇回自己公寓。 那里面空空荡荡,她独自坐在窗边,坐了很久,天都黑了,才回过神。 手机不停的机械的响着。 是个固话,卫薇接起来。 听筒那边传来付嘉声音的那一刻,卫薇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掉下来。 她今天离开学校,付嘉从教室里追出来,说陪她一起回去。 可卫薇身上还背着“早恋”的处分呢,怎么可能连累付嘉?她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机号给他,又说:“这两天我不来学校了,你记得帮我做笔记。” 卫薇知道,付嘉肯定是一下课,就立刻找地方给她打过来了。 “付嘉。” 唤了他的名字,卫薇再说不出任何的话,她抱着膝盖,努力蜷成一团,将脸深深埋在里面。 …… 付嘉晚自习请了假。 老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摆摆手说:“去去。”付嘉“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老康又喊住他,语焉不详的提醒了一句:“别耽误学习啊。”付嘉脸微微红了红,他说:“知道。” 卫薇一天都没吃饭,他顺道去便利店买了便当。 饶是有心理准备,见到卫薇的时候,付嘉还是滞了一滞。 如果说原来的卫薇是迎着朝阳、用力生长的一棵树,那她现在,就是快要枯了…… 灰白的,没有丁点生机。 他给卫薇热了饭,又烧了热水,这才坐到卫薇旁边。 她这一整天一直坐在冰冷的窗台边,脚下就是远不可及的地面,也许一个纵身,就会栽下去。 察觉到付嘉过来,卫薇身体动了动,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卫薇说:“付嘉,我爸被捉了,我家里还有个阿姨和妹妹,她们对我不好,可我爸进去前,把她们托付给我,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又说:“我们家什么都没了,我得找个房子,要便宜的,我得尽快想办法赚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上学,对了,我还要看看能不能凑钱请律师,救救我爸爸。” 卫薇努力的说着,她睁着眼,看着这个灰暗的世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付嘉握住她的手,用力的握住。 “卫薇,别害怕,你还有我。” 付嘉说:“不管现在或将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照顾你的,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17.十六章 卫薇租好了房子,就在付嘉住的那条老弄堂附近。不到十五平的一间卧室,里面摆了张上下铺,再加个衣柜,勉勉强强可以容纳下三个人。 这种老房子一向都是居住环境差——家家户户厨房设在走道上,而卫生间更是只能去公厕——但胜在很便宜,还交通便利。 樊云珍知道后,死活不同意,“咱们为什么要住那种地方?” “那你打算住哪儿?”卫薇面无表情的反问,“你有钱么?” 一提到钱,樊云珍不说话了,只低头默默收拾行李。 其实他们东西少得可怜,除了生活必需品,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不能带走。 卫薇去厨房收拾厨具,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件件往行李箱里装。 樊云珍看见了,抱怨道:“那堆东西重死了,到那儿再买。” “你买?”卫薇平静的望过去,目光直直的呛她。 樊云珍被一噎,又不说话了,好半晌才试探的问:“薇薇,你真的不打算找找陆崇文?” “找他?” 卫薇轻哼一声,冷冷回道:“等我死了化作鬼就去找他!” 樊云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薇薇,我最近去了几趟那里边。”顿了顿,又说:“你爸情况不太好,听说……百分之七八十可能要判重刑了……” 卫薇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听见自己仍是平静的问:“多重?” 这个家现在莫名其妙担在她的肩头,她千万不能慌张,卫薇努力这样想着。 樊云珍没有回答,一片死寂中,她面色煞的白了一白。 卫薇从厨房望过去。 就见樊云珍不安的站在客厅里,满面惊惶失措。而卫苒则抱着个毛绒玩具,呆呆愣愣的坐在沙发一角,和那天一模一样。 所以的一切都在刺激着卫薇的眼球,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像针扎似的疼,有一个可怕的字眼就那么烫进了她的心底。 其实,这两天新闻上已经在陆陆续续报道卫岱山的事了。卫薇看过一遍,却怎么都没法将那一桩桩罪名与父亲联系在一起。 她不敢相信,甚至拒绝相信。 卫薇重新低下头,过了好久,她才说:“所以我们更要请个好律师。” 她这样告诉着自己,努力而坚定。 紧了紧手,卫薇重新开始收拾厨具。 他们的东西真的好少,不过是几件衣服,一口锅。 真的要离开了…… 环顾了一圈身后的别墅,卫薇别开眼,只沉默地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野。 已经是深冬,一眼望过去,那里是一片拨不开的浓雾,冷冽的空气发了疯似的钻进来,好冷啊。 卫薇呼出一团白气。 客厅里,樊云珍在拉卫苒,可卫苒一直钻在沙发里,双手紧紧扒着沙发,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小苒,走。”樊云珍絮絮叨叨的念着。可念着念着,她自己又开始流泪。 卫苒死死咬着唇,就是不松开,同样倔的要命。 已经日薄西山,卫薇看了看渐渐淡下去的晚霞,转身走进来。 “卫苒。”她喊她,声音沉沉的,透着萧萧肃穆,“时间不早了。”卫薇冷冰冰的提醒她们。 像是濒临到一个极限,卫苒哇地一声,这么多天终于哭了。 她甩开樊云珍的手,急急忙忙跑进偏厅。 卫薇跟着过去。 偏厅里,支着一架白色的steinway,而卫苒就趴在钢琴上面,哭个不停。 “姐姐,我们把这台钢琴也带走。”她小声的祈求。想来应该是不舍极了,现在居然会喊卫薇“姐姐”。 卫薇只是沉默。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沉默,一言不发的时候,整个人板着脸,不用思考其他。 卫苒哭的越发伤心,她抹着泪,犟道:“我想要弹钢琴!”见卫薇还是不说话,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她开始胡乱蹬着腿,乱发脾气:“我就是要这个钢琴!我就是要!这个钢琴是我的!” “已经不是了。”卫薇不得不残忍的告诉她。 卫苒一怔,喃喃说道:“可是我想弹钢琴啊……” 卫薇顿了顿,侧过身,倚着墙边,怔怔望着窗外的落日。她说:“那你现在弹。” 卫苒用力擦了擦泪,端端正正的坐在钢琴前面,身体挺得直直的,又郑重搁上双手。 流水一样的琴声飘过来,飘在这个空荡而不幸的别墅里,飘入每个人的耳中,飘进即将消散的薄暮之中,化作最最怅惋的哀歌。 在跟过去道别,又在向未来妥协。 …… 新的家一团糟糕,樊云珍勉强收拾了一会儿,又不免唉声叹气。卫苒坐在床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还是止不住的惊恐。 卫薇从自己公寓过来,一道来的,还有下晚自习的付嘉,抱了好几床被子。 见到付嘉,樊云珍不由一愣。 付嘉喊了声“阿姨”,将被子放到下铺床上,又转头问卫薇:“吃晚饭了么?” 卫薇摇头,樊云珍也跟着摇了摇头。 付嘉说:“弄堂里面有家馄饨铺,要不要去?” 卫薇点头,樊云珍也跟着点了点头。 付嘉看了她一眼,樊云珍讪讪的,连忙说:“我就不去了,薇薇,记得帮我们带一份回来。” 卫薇跟着付嘉去吃小馄饨。 那汤里面放了紫菜和虾米,很鲜,一口喝下去,整个人身体都暖和起来,卫薇板了一天、都忘了笑的脸,终于舒缓过来。 付嘉把今天的笔记和作业递给她,又问:“明天回学校吗?过段时间就要期末考试了。” 卫薇摇头:“我得去趟律师事务所。这几天我阿姨去过几个,都不愿意接我爸的案子,所以……我想亲自过去跑一趟。” 付嘉垂眸,无比抱歉。 他什么都帮不了她,付嘉只觉得无力。 “付嘉,别这样。”卫薇努力的说,“我落下好多课,还等你给我补呢。”又笑嘻嘻的对他开玩笑说:“班长,你现在一定要好好上学,我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付嘉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卫薇的脑袋。 那发丝微凉,让他心安。 付嘉回到家,他的母亲还没休息,正在缝纫机前赶制一个客人的窗帘。 听到开门的声音,付母头也没抬,只是叮嘱说:“小嘉,以后离那家人远一点。” 付嘉略略一尴尬,就有些负气的问:“为什么?” 付母这才抬起头,神情严肃许多。她说:“小嘉,他们家是犯了事的,就是个无底洞!撇关系都来不及呢,你自己反而往上撞!如果不是他家出事,那姓卫的姑娘会赖上你?咱们家可没钱啊……” 这话说的太难听,“妈!”付嘉急促打断她,又极力辩解:“卫薇不是这样的。” 付母懒得再接话,只专心对付手里的布料。 付嘉怔怔看着灰色的地面。 那种深深的无力又从心底钻出来,捆缚住他的四肢,扼住他的咽喉,让他真的好无能为力。 …… 卫薇这两天跑了好几个律师事务所。 一听是卫岱山的案子,对方无一例外直接拒绝,连一丝考虑都不给,残忍极了。 卫薇知道要请好的律师必须花很多钱,她甚至动用了卫岱山给自己偷存的那笔基金,可是,卫薇万万没有料到,这笔钱竟然根本花不出去…… 她捧着钱去求别人,都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卫薇好挫败。 站在繁华的街头,身后高楼林立,她只觉得自己渺小的可怕。 卫薇裹紧了衣服,空洞而无望的对着前方,她就这么看到了陆崇文。 准确的说,是陆崇文的车。 十字街头的对面,他在等红绿灯。 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她…… 卫薇低下头,往旁边的梧桐树那儿躲了躲。 她不想见到这人,她讨厌他,如今,更是怕他。因为陆崇文的存在会时时提醒着卫薇,她有多渺小,有多无力。 很快,红绿灯变了颜色,静止的车流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那车速度极快,经过街头,隐隐约约的,仿佛鼓噪起一阵风。卫薇头垂的越发低,只定定望着脚下的梧桐枯叶。 有一瞬,她好像连呼吸都忘了…… 后视镜里,卫薇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陆崇文淡淡看了一眼,又别开视线。 窗外正前方是无尽萧索的冬日,天阴沉的厉害,全是大团大团的乌云,恐怕要下雪了。他忽然有些心烦,油门一踩,开得越发快了,跟逃似的。 晚上有个饭局,人没来齐,陆崇文懒洋洋坐在角落里抽烟,眉眼间有些倦意。 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周身气场压得偏低,还真没几个人愿意上去触霉头。 沙发另一边有几个人在聊卫岱山的事,七嘴八舌的,无一例外全是看好戏,格外聒噪。 陆崇文嫌他们烦,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 有人在说:“卫岱山女儿今天还来我们律师行呢。听说她已经碰了好几个壁了。一准就输的案子,谁愿意接啊?再说了,也没人敢接啊……” 话里话外不胜嘲讽。 陆崇文微微一怔,他缓缓抬起脸。 他坐在幽暗的角落里,指间还夹着烟。那烟灰积了好久,衬得猩红的一点烟头也暗了许多。他身上没什么光,暗沉沉的,只有一道冷冽的剪影。 弹了弹烟灰,陆崇文淡淡的笑,他说:“别为难人家小姑娘啊。” 声音懒懒的,和他的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18.十七章【补齐】 卫薇没想到第二天会有律师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这个律师姓张名岩,在业界颇有名气,她昨天去事务所想见都没见上呢。 电话里张律师很客气,问卫岱山的案子有没有人接。卫薇当然说没有。那边很爽快,直接约下时间地点,邀卫薇见面详谈。 挂掉电话,卫薇还是晕乎乎的。 她昨天还无路可走,今天居然柳暗花明,这感觉就像……天上砸下个大馅儿饼,而且是直接砸在她脑门上,好晕。 卫薇去见张律师。 其实到了今天,在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之下,卫薇对卫岱山的案子已经没抱多少希望,可这个张律师很厉害,在业界雷厉风行,所以她心底总是隐隐期盼的。 就像人行走在无限黑暗之中,总想要试图拢住一团火光,哪怕微弱,也能支撑自己继续前行。 可惜,这次见面结果如卫薇一直担心的那样,并不好。 她那么点期盼快要被掐灭了。 张律师虽然没有直接说,但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还是让卫薇止不住的心惊。 纵然坐在晒满暖阳的窗边,她依然遍体生寒。 卫薇心底那团拢住的火苗在簌簌寒风中飘来飘去,只差有人再来吹一口气,就真的熄了…… 大约是看出她的紧张和焦虑,张律师依然往好的一方面宽慰:“卫小姐,明天我会去跟你父亲再谈一次,有什么结果再来跟你沟通。” 卫薇迟钝的点点头,又客气道了声谢。 “卫小姐别客气,既然接受你的委托,我就会负责到底。”张律师十分专业。 卫薇神思恍恍惚惚的,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问律师费。谁知她刚问出口,对面的张律师就忍俊不禁,笑了。 卫薇只觉莫名其妙。 而男人眼底的那份笑意更是说不清道不明,藏着许多东西,实在让她费解,卫薇不由尴尬而窘迫。 “张律师,怎么了?”她问。 张律师敛起笑意,随口说了一句:“律师费的事,卫小姐可以跟我的秘书谈。” 卫薇脸稍稍一红。她想,这些大律师应该是真的很忙,哪儿有空理会钱的事?她问得太过冒昧了。 卫薇准备了不少的钱,可出乎意料的,张律师秘书报的费用并不高,甚至可以说相当便宜。 卫薇愣了一愣,倒不大好意思,她好奇道:“怎么这么便宜?” 秘书微笑着解释:“卫小姐,因为这个案子比较特殊,我们事务所之所以接下来,完全是考虑知名度的因素,而鉴于卫小姐目前的情况,我们就准备收这么多,算是对于未成年委托人的资助。” 这些话好像是没有错。 可卫薇还是有些晕,只觉得砸在自己脑门上的这个馅儿饼未免太大了! 她莫名生出轻微的不真实感,仿佛正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有些发虚。 卫薇又道了谢,这才离开律师行,忐忑不安的回家等消息。 后面的办公室里,张岩看着卫薇离开,转身给王清予打了个电话。 王清予大概是昨晚酒喝多了还没睡醒呢,这会儿“喂”了一句,声音有点迷糊。 “昨晚他没生气?”张岩问。 “谁啊?”王清予脑袋疼,完全不知道张岩在说什么。 张岩恨不得跳进电话里掐他,“陆崇文啊。”他着急的说。 王清予眼睛眨了眨,终于想起来了。 他笑道:“他生什么气啊?那丫头跟他就没丁点关系,你别乱猜就好。” 挂了这个电话,王清予连忙给陆崇文打过去,结果那边直接摁了! “卧槽!”王清予骂了一句,又给林思琪打电话。 林思琪一向极有职业涵养:“王先生,你好。” “陆崇文呢?”王清予急吼吼的问。 林思琪回道:“陆董在开会。” “帮我约他晚上吃饭。”王清予说完,又重重补充一句,“急事啊。” “好的。” 林思琪仍然慢条斯理,衬得王清予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特别可笑。 王清予自己憋不住笑了,他刚“哎”了一个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呢,电话那头已经在直接道别:“王先生,再见。”说完,啪的一下,电话挂了。 剩王清予自己一人乐了好久。 晚上两个人在外滩吃饭,窗外就是繁华璀璨的黄浦江,灯光闪烁,无限华彩。 陆崇文到的时候,王清予已经在了。 陆崇文蹙眉:“干嘛约这种地方?我可没兴致跟你约会啊。” “去,有正事!”王清予难得没什么好气。 陆崇文脱下大衣递给侍应生,随意的坐下来,眉眼懒懒的,无比闲适。 王清予凑近一点,压低声道:“陆哥哥,你这下麻烦了。” “怎么了?”陆崇文淡淡的问。 王清予把张岩那通电话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的看着陆崇文。 这里面的意思,他们两个不说都明白。 陆崇文忽然觉得餐厅里有些闷,起身去外面露台吹风。 倚着栏杆,他低头点了一支烟。 王清予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干笑两声。 “有事说事。”陆崇文斜睨他。 王清予也点了支烟,吞云吐雾一番,才说:“陆哥哥,卫岱山这个案子现在已经不单纯了,大家躲都来不及呢,谁敢沾上身啊?你倒好……” “我到底怎么了?”陆崇文不看他,只是漫不经心的反问。 “呦,昨天说的话转眼就忘了……”王清予笑,“别为难人家小姑娘啊……”他学陆崇文说话的腔调,听上去格外欠揍。 又说:“就因为你这一句话,大名鼎鼎的张岩今天亲自去找那小丫头。” 对面陆崇文这才偏过头来,眸色淡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弯着嘴角轻轻一笑,说:“那是张岩的事,跟我什么关系?” 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从他唇边说出来,还真像个最好笑的笑话。 王清予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转而愤愤道:“你就装!如果被你家老爷子知道,肯定要扒你的皮!” 说着,又拍拍陆崇文肩膀,无比同情的说:“你这两天在这儿避避风头。” 陆崇文弹了弹烟灰,懒洋洋的笑:“我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了?不就一个律师么,还能不让别人不请律师了?” “是是是,陆哥哥你最菩萨心肠。”王清予没好气道。 陆崇文笑了笑,安静的抽了一口烟。 …… 卫薇到家的时候,樊云珍和卫苒都不在,应该是去办转校手续了——卫苒原本读的国际双语学校,现在她们负担不起,不得不转校。 安静的坐了会儿,卫薇拿出课本,还有付嘉的笔记。 这些天乱七八糟的,她落下很多课,必须得尽快补上来。 付嘉的字很漂亮,也许怕她不明白,他记的特别详细。 卫薇静静看着,情不自禁的微笑。 晚上十点多,付嘉在楼下喊她。 卫薇从上铺下来,樊云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天气好冷,两个人慢慢走在老旧的弄堂里,听着旁边楼里窸窸窣窣传来的说话声、电视声,也挺有意思的。 聊了会儿学校里的事,付嘉才问:“你爸的事怎么样?” 卫薇有一瞬的怔楞,她心底拢住的那团火苗在冷冽的北风中颤了颤,摇摇摆摆,微弱的可怕。 可对着付嘉,卫薇扯了扯嘴角,努力的说:“今天总算有律师接了案子,也算有点希望。” 付嘉“嗯”了一声,说:“有希望就好。” “是啊……”卫薇淡淡的笑,又重复了一遍,“有希望就好。” 哪怕这个希望是真的很小。 卫薇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很坏的结果,明知无望,可她却不能死心。 张律师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给卫薇打来电话。 他说:“卫小姐,关于你父亲的事……请你务必和樊女士一起过来。有些部分,我想当面和你们知会清楚。”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格外清晰,一点点传入耳中,特别的残酷。 卫薇的心蓦地一沉。 那团火苗被人轻轻一吹,就这么熄了。 那种惶恐不安重新笼罩下来,卫薇只觉得冷,还很煎熬。 她今天和樊云珍一起去。 对面,张律师在说什么,卫薇一点都没听清楚,只怕一听就浑身冰凉。 她脑子里不停盘旋着几个字,挥之不去,像一只恶魔,冷冰冰的盯住她。 就听樊云珍在旁边焦急的问:“张律师,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抱歉樊女士,我到时候定然会尽力,但是……说直白一点,几率实在太小,你们做家属的,一定要提前有心理准备。” 残忍来得这么轻易。 下一秒,樊云珍就哭了。 卫薇浑浑噩噩的坐在那儿,头昏昏沉沉的,懵着,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哭。 她只有一种感受,就是真的好冷啊。 死亡会不会就是这么冷? 她忽然想知道。 …… 家里很黑,没多少光,卫薇将灯掣打开,还是暗沉沉的一片。 樊云珍一直在哭,不停的哭:“薇薇,薇薇,你去求求陆崇文,多一个门路也是好的啊……” 卫薇沉默,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沉默。 樊云珍还是说:“薇薇,你去求求陆崇文,求求他也好啊。” 卫薇还是沉默不语。 樊云珍有些着急:“薇薇,这么多年,你爸真的没有对不起你啊!你不能看着你爸他……” 她又说:“我知道你一直怪你爸,觉得他逼死了你妈,可是、可是……你妈那个时候确实是……” 这是卫薇的死穴。 她冷冷抬起头,面无表情的问:“确实什么?” “当我没说。”樊云珍转过脸。 卫薇还是坚持:“确实什么?我妈怎么了?” 樊云珍转回脸来。 老旧的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哪怕这会儿关了门,还是能听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闲聊声,也不知是谁家在起油锅,葱姜蒜往里头一丢,爆得滋滋乱响。 在这样寻常的动静里,樊云珍不知在说什么,卫薇恍恍惚惚的,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也住在这样老旧昏暗的弄堂里。她每天最高兴的,就是趁母亲炒菜的时候,偷偷尝一口桌边做好的菜。偶尔卫岱山在家,父女俩会一起作案。那个时候真开心啊,不过偷吃了一粒豆子,又或是一块肉,就笑的眼睛弯成一条线。卫岱山还会把她举过肩头,举的高高的,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 卫薇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苍白的手,那指尖上面是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还是觉得好冷啊,为什么会这么冷…… 站在落日沉沉的余晖里,卫薇感受不到一点凉意。 她握着手机机械的翻着,翻着,终于找到一个号码,卫薇摁下去。 很快通了。 “卫小姐。”对方大概是存过她的号码,一下子就准确的说出来她的姓。 卫薇想了很久,才想起对方的名字,她听见自己平静的说:“林小姐,我想见见陆先生,不知方不方便?” 19.十八章 有些出乎意料的,林思琪告诉卫薇:“卫小姐,陆董暂时不在上海。” 卫薇怔了怔,脑海里一片空白,她钝钝的,只听见自己说:“我前两天还看到他了……” “是吗?”林思琪笑着反问。 电话那头的口吻太过淡定,让卫薇有种错觉,她大概是真的看错了。 可是,那就是陆崇文的车,他的车牌实在引人瞩目,卫薇不会看错的。 沉默片刻,卫薇问:“陆先生他什么时候回来?” “陆董这段时间比较忙,不一定会来上海。”林思琪说。 卫薇又是沉默。 她觉得自己都要拿不动这个电话了,半晌,她才问:“林小姐,能不能把陆先生电话给我?我有急事找他。” “对不起卫小姐。”林思琪还是抱歉,又说,“如果你有急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卫薇依旧沉默。 无奈笑了笑,她说:“不用了,谢谢。” 挂掉电话,卫薇才发现外面已经彻底天黑了。 她有些累,又止不住发冷,这会儿衣服也懒得脱,卫薇直接爬回上铺,裹在厚厚的被子里。 樊云珍在底下焦急的问:“怎么样?” 卫薇蜷的更紧了。 暖意一点点渗进来,她终于好受一点,才平静的说:“陆崇文不愿帮忙。他甚至不会见我。” 樊云珍面色一白,跌坐在床边。 到现在为止,卫岱山牵扯进去的这个案子变得越来越敏感,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没有人愿意在立场上站错队,自然也没人愿意跟这个案子沾上一丁点关系。 更何况陆崇文呢? 除了他自己,他背后还有他的父亲需要考虑。 想清楚这些,樊云珍愈发绝望,她又哭了:“薇薇,那我们现在就眼睁睁看着你爸他……” 外面的炒菜声还在继续,噼里啪啦响,卫薇头晕沉沉的,怕是要感冒。 她闷闷的说:“我这两天去他公司看看。” 卫薇曾快递过雏菊给林思琪,所以知道陆崇文公司地址。 她这样想着,勉强阖上眼。 晚上十点多付嘉又在楼下喊她。 卫薇下楼,才发现开始下雪了。 付嘉戴着羽绒服的帽子,那帽子上面沾着亮晶晶的雪花,他推着自行车,一双手冻得通红。卫薇连忙握住他。付嘉笑了笑,也将她的帽子扣好。 两个人手牵手去吃小馄饨。 付嘉问:“今天怎么样?” 卫薇默了默,摇头如实说:“不太好。” 付嘉停下来,看着卫薇。 卫薇也看着他,迷茫又凄惶,“付嘉,”她喊他,又说,“我爸可能要判重刑。” 付嘉愣了一愣:“那个律师说的?” “嗯。”卫薇点头。 付嘉紧握住卫薇的手,卫薇也回握住他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倾诉,她艰难的说:“我明天去找……我爸的朋友,看能不能帮帮忙。” “你爸的朋友?”付嘉疑惑。 卫薇还是点头,想了想,又怕他担心,于是说:“就是上回来学校找我的那个叔叔,陆崇文,你还替他签过字呢。” 付嘉略略皱眉,记起来这个人了。 那人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站在淡薄的暮色里,整个人显得高高在上,特别的遥远。 安静片刻,付嘉只是问:“这人好说话吗?会不会有麻烦?” 卫薇笑了笑,含糊其辞的说了句:“还行。” 雪越下越大,不远处有一盏吊着的灯忽的亮了起来。 那团光在风雪中摇曳。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人探出身,往他俩站的地方看过来,高喊了声:“小嘉!” 原来是付嘉母亲。 卫薇连忙松开付嘉的手,朝他眨了眨眼,又会心一笑。 付嘉滞了一滞,刚要牵回她的手,卫薇就推他:“快回去,我自己去吃馄饨啦。”说着,往弄堂深处跑了几步,卫薇才转过身,朝付嘉摇了摇手。 付嘉推着车回去。 付嘉母亲站在灯下,披着一件衣服。 “小嘉。” 付母声音沉沉的,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付嘉只觉得无力,他说:“妈,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付母说完,再也不搭理他,转身回去。 天地间,风雪茫茫,付嘉偏头望过去,哪儿还有卫薇的身影? …… 这场雪第二天都没有停。 路面上、灌木丛中都积了厚厚的一层,早起的小学生在马路边打雪仗,你追我赶,玩个不停。 卫薇撑着伞走在其中,一踩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陆崇文的公司在cbd附近,周围高楼林立,人潮如织,全是衣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衬得卫薇越发稚嫩。 站在他公司楼下,卫薇没有直接进去。 稍稍抬起伞面,她从伞底往上看。 这栋楼很高,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里,望不见顶。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他虽然常常慵懒的笑着,却最是淡漠,让人捉摸不透,也让她厌恶、畏惧,现在却不得不低声下气的乞求。 卫薇还是觉得冷。 裹紧了衣服,站了片刻,她转身离开。 过两个街口,再往左一拐,走到尽头,有一家门面不大的花店。 卫薇推门进去。 现在时间还很早,店家大概没料到会有生意上门。她也没有上来招呼,只是问:“要什么花?” “雏菊。”卫薇说。 “只要雏菊?”那店家稍稍一愣,“不搭配点别的?” 卫薇摇头,说:“只要雏菊。” 那人随手一指,说:“三块钱一支,自己挑。” 卫薇身上没多少钱,她一共挑了十支。 小小的花朵挤在一团,粉白.粉白的,惹人怜,茎秆笔直翠绿,还沾着水。 她就拿着这样一束花去陆崇文公司,一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卫薇却一直面无表情。 看到卫薇,公司前台也是莫名其妙,好奇而有礼的问:“小姐,你找谁?” 卫薇不答,只是开门见山的问:“你们陆董今天在吗?” 前台没有犹豫,十分训练有素的回道:“陆董今天没来公司。”完全将卫薇当成来找陆崇文讨感情债的女人了。 卫薇还是面无表情,固执而倔强的问:“他真的不在?” 前台楞了一下,旁边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喂,林秘书。” “……” “好的。” 前台挂掉电话,抬头对卫薇说:“小姐,你好,我们陆董请你上去。” 卫薇忽然心里有气:“他不是不在吗?” 前台依然训练有素的微笑道:“陆董刚到。” 卫薇不再说话了,沉默的跟着前台往里走。 这是一部专用电梯,在靠里一侧的地方,印着“董事长专用”的铭牌。 前台没有进来,只是送卫薇上去,又交代说:“林秘书在上面等你。” 卫薇点头。 看着不断跳跃上升的数字,有那么一瞬,她的心终于开始忐忑。 她不想见他,却不能不见,她还得求他帮忙。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卫薇转过身,扶着栏杆,蜷了蜷手。 这是一部弧形电梯,全透明玻璃,能俯瞰到大半个城市的繁华。 卫薇就这么忽然生出一种苍茫而渺小的感觉。 电梯开了。 一个穿干练墨绿色套装的女士站在电梯口,对她职业微笑:“卫小姐,你好,我是陆董的秘书林思琪。” 卫薇扯着嘴角,也笑了笑。 这层楼的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卫薇穿着半旧的靴子。 沁了水,有些湿了,擦过绒绒的地毯,一路湿漉。 林思琪推开一扇门,说:“陆董在开晨会,大概半个小时后回来,你稍坐。” 那扇门里面有些暗,空荡荡的。 卫薇的心蓦地跳了一跳,她走进去。 这个办公室很大,大面弧形的落地玻璃,甚至能看清楚每一片飘下来的雪花,被风卷着,柔弱不堪。 20.十九章 这座城市的冬天总是阴冷,陆崇文办公室里却很暖。那些暖气拂过人的脸,容易让人神思昏沉,变得懒洋洋的。 卫薇却一点都不敢放松。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大束雏菊,背挺得直直的,比上课还要认真。 林思琪又进来过一次,问她要喝什么。 卫薇摇了摇头,还是笔直笔直的坐着。 林思琪笑:“卫小姐,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她说着转身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里面加了柠檬,酸酸甜甜的。热水入喉,胃中一暖,卫薇才发现自己没有吃早饭,整个人绷得好难受。她喝了两口,搁下杯子,稍稍放松一点,背弯了弯,正要四处张望一番,就听咔嚓一声—— 门开了。 她望过去,就见走进来一个人。 个子高高的,隐在微微昏暗的光影里,只剩一道挺拔沉隽的剪影。 他不知回头对外面说了什么,然后随手把门关上。 光越发暗了,衬得那道剪影越发颀长。 他往办公室里面走。 卫薇一慌,她一下子弹站起来,浑身绷得厉害,手里不自觉地握紧那捧花。 陆崇文似乎这才注意到靠窗的沙发里有人。 他侧身,眸色淡淡的望过来。 他的目光和今天天气一样,很冷,还有些阴,卫薇心里一紧,只能死死攥住那束雏菊。 “陆先生。”她喊他,声音艰涩,只怕还不好听。 陆崇文没什么笑意,也没其他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回道:“卫小姐。” 他的声音偏沉,跟外面大团大团黑压压的乌云似的,很重,总会不由自主地压迫着人,将人逼的退无可退。 卫薇怕他、惧他、厌他,尤其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她视线微垂,甚至不敢正眼对视,可明明这人才是对她过分的那个…… 陆崇文阔步走过来,示意卫薇坐,然后自己也在卫薇的对面坐下。 陷进沙发里,他低头点了支烟。 那团白色的烟雾氤氲缭绕,衬得他眉眼好模糊,看着越发远了。 陆崇文微微眯起眼,惬意而闲适。 卫薇却无比紧张。她蜷了蜷手,也坐下来。 一室静默。 陆崇文淡淡望过来。 茶几上有杯柠檬水,还冒着热气。卫薇应该喝过,杯沿上面还留着之前抿过一口留下的水渍。 看了看,陆崇文又淡淡望向旁处,说:“卫小姐,你找我?” 卫薇点头:“嗯。” “什么事?”陆崇文问得直接。 其实他都知道,偏偏还要问她。 卫薇的脸稍稍泛红,犹豫了一会儿,她小声的说:“我爸的事……想请陆先生帮个忙。” 一片沉默之中,陆崇文轻轻笑了。 “帮忙?” 他弹了弹烟灰,有些遗憾却又平静的说:“卫小姐,这件事我没办法帮你。” 卫薇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登时白了许多。 这人直接把她要说的都掐断了,可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他。 卫薇垂下头。 入目是那束粉白的雏菊,她怔怔看着,轻声乞求:“陆先生,我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帮帮我爸。” 陆崇文还是沉默。 卫薇抬头看他。 他依旧隐在烟雾背后,眸色淡淡的,安静的一言不发。 “陆先生,我求求你了。”卫薇焦急的说。 陆崇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倚在沙发上看她。 卫薇还穿着那天那件藏蓝色的大衣,那颗显眼的绿色塑料扣还在,她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捧着大团的粉白花束,这会儿眼巴巴的盯着他。 她的眼不再亮,却湿漉漉的,像某种无家可归快要死了的小动物。 惹人垂怜。 陆崇文眯起眼,那些呛口的烟挤进五脏六腑,他整个人忽然有些闷,不太舒服。 揉了揉太阳穴,他撇开脸说:“卫小姐,我真的不能帮你。” 卫薇机械的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把手里那团雏菊小心翼翼的递给他:“陆先生,我求求你了,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 那些话小小的,软软的,像是会拂过心尖的绒羽。 陆崇文莫名有些心烦,而且这种心烦无处可发泄。 一支烟灭,他又低头点了一支,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 “呵……” 陆崇文轻笑出声,他偏头望着卫薇,男人好看的眉眼慵懒而又倦怠。 “我喜欢什么?” 陆崇文轻轻重复了一遍,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笑着,顿了顿,又漫不经心的问卫薇:“卫小姐,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的声音依然很懒,戏谑而又玩笑,却又是最冷的,还仿佛在暗示提醒着什么。 卫薇一颤。 是啊,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忽然感觉自己站在这个地方,站在他漫不经心的视线里,就是个傻子。 那种不堪的羞辱窜上心尖,那种沉沉的被他钳制住的骇意又缚住四肢,卫薇还是忍不住想要战栗,更想呕吐! 卫薇攥了攥手,松开,又攥住。 她垂下眼,沉默的,转身快步离开。 陆崇文没有看她,只是偏头望向窗外,又安静的吸了一口烟。 * 王清予今天来找陆崇文,刚要推门进去呢,被林思琪拦住了:“王先生,陆董在会客。” “会客?”王清予挑眉,“谁啊?” 林思琪不说话。 下一秒,门就开了。 见是卫薇,王清予不由蹙眉,又看了卫薇两眼,他走进陆崇文办公室。 窗外偏阴沉,是鹅毛一样的大雪,那人就坐在窗边的沙发里,落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沉默的抽烟。 陆崇文不说话,远远看过去,额发耷拉下来,安静而又柔软,只有手中夹着的一点猩红,还有唇边溢出的一团白烟。 “卧槽,这小丫头居然找到你公司来了。”王清予在他对面沙发里坐下。 这沙发里落了一束花,王清予捡起来一看—— “雏菊?”他乐了,“她送你的?真够新鲜!” 陆崇文实在嫌他烦,骂了句:“滚蛋!” 王清予耸了耸肩,说:“我也不愿意来啊。你家老爷子的秘书都打电话到我这儿了,让我最近盯着你一点儿。” 陆崇文还是不说话。 “陆哥哥,你就帮那小丫头说了一句话,可现在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王清予还有心思拿他取笑,“你看,这次麻烦真的大了?而且大死了!”王清予说着自顾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压低声提醒他:“陆哥哥,这种时候立场绝对不能站错,要不然多敏感啊?” 他又说:“也别怪你家老爷子生那么大的气。你现在是和他没关系,但你不能不考虑他啊,他在上头示意办这个案子,你在下面给他拆台……” 陆崇文皱眉:“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他今天脾气是真的不好,不能惹。 “是是是!”王清予连忙顺着他。 陆崇文垂下眼,吸了一口烟,良久,才淡淡的说:“我心里有数。” * 卫薇回到老弄堂时,整个人还陷在某种模糊的恍惚中。 雪还在下,她却忘了打伞,只是裹着围巾,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卫薇脑袋里昏沉沉的,怕是要感冒。 天色阴沉,路上行人并不多,大多是行色匆匆。 今天下大雪,没想到弄堂口的那个缝补小摊子还在,撑开的太阳伞上落满了厚厚的雪。伞下,付嘉母亲正佝偻着背,专心致志的踩着缝纫机。她机械的将布料推上去,又推下来,不停重复 卫薇有些怕付嘉的母亲。 经过她的时候,卫薇喊了声“阿姨”。 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也许稍稍有些低沉,付母并没有什么反应。 卫薇把围巾拉下来一点,又喊了声“阿姨”。 这一回,付母抬起头来。 这是一张被生活磋磨的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面无表情的看了卫薇一眼,付母十分平静的说:“卫小姐,请你离小嘉远一点。” 完全是猝不及防的,卫薇昏沉的脑子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越发晕了。 她耳朵里嗡嗡乱响,就听付母还在继续:“卫小姐,你也清楚你们家的事,小嘉现在只是个高中生,我们家也就这样的家庭情况,他根本帮不了你什么,也没有任何理由来替你承担那些责任。” 付母还是看着她,认真而又严肃的说:“卫小姐,你如果真的为小嘉好,请别那么自私,离他远一点。” 一字一句顺着风钻进耳朵,卫薇眼睛酸酸的,很涨。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怔了怔,才恍恍惚惚的对付嘉母亲说:“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为什么而道歉,又对不起在哪儿。 可卫薇觉得,自己好像是做错了。 她落荒而逃,跑的飞快。 …… 樊云珍在家,见卫薇满身风雪、慌慌张张的回来,不禁吓了一跳。 “怎么弄成这样?”她问。 “没事。” 卫薇站在走廊里,拍了拍雪。 她好累啊,忽然特别想洗澡。 这儿是老旧的居民区,没有单独的浴室,只能去隔壁弄堂的公共澡堂。 一次五块。 卫薇站在莲蓬头下,热热的水冲下来,密密包裹着她,卫薇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的脸刻板太久,都不会动了,卫薇使劲揉了揉。 脑海中,一会儿是陆崇文戏谑的在说,卫小姐,我为什么要帮你,一会儿又变成付嘉的母亲,卫小姐,请别那么自私,离他远一点…… 她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像被撕扯着,好难受,估计是真的要感冒了。 卫薇无力地低下头。 热气氤氲之中,是少女曼妙而美好的胴.体。 让人不忍多看。 她缓缓闭上眼。 那温热的水顺着眼睫滴在地上,像一滴滴晶莹的泪。 …… 卫薇闷不吭声的躺了一整天,裹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冷。 樊云珍很想问到底怎么样,陆崇文愿不愿意帮忙,却又不敢多问,只在吃饭的时候喊了卫薇一句,谁知卫薇也没有搭话。 她还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晚上十点多,付嘉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把自行车锁在一边,等卫薇下楼,两个人手牵着手去散步。 雪已经停了,那些梧桐树叶都掉光了,枝桠交错,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行走其中,仿佛走在一个慢了好几拍的异世界。 一切都很安静。 卫薇忽然提议:“付嘉,后天周末放假我们去约会。” “约会?”付嘉有些意外。 卫薇点点头,摇了摇他的手:“好不好吗?” “好啊,你想去哪儿?”付嘉问。 卫薇歪着头想了想,说:“你给我补课好了,我们回学校。” “就这?”付嘉笑了,“我天天都能给你补课。” “那不一样。”卫薇又晃了晃他的手,“好不好吗?” 揉了揉她的脑袋,付嘉说:“好。” 21.二十章 第二天是周六,卫薇起了个早。 她今天去看卫岱山。 一共十分钟的时间。 见到是卫薇来,卫岱山登时拉下脸,不满道:“薇薇,你怎么来了?” 卫薇坐在那儿,眼圈有些红,她只是说:“爸,我想来看看你。” 只这一句话,卫岱山便哽咽住了。 父女二人面对面坐着,很安静,像极了悠闲的午后,二人在家里闲坐。 “薇薇,”卫岱山喊她,又假意批评说,“我听你阿姨说,你最近都没有去学校,这样很不好,你现在年纪毕竟太小,得继续回去读书。” “嗯。”卫薇点头。 卫岱山继续叮嘱:“生活的压力别太大,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卫薇还是点头,“我知道。”她说。 卫岱山还要说什么,卫薇出声打断他:“爸!妈……出轨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这句话,卫岱山有一瞬的怔忪。他的一双眼呆呆望着旁边。不过十数天,他又老了许多,鬓间白发成片成片的生出来,密密麻麻,只怕拔都拔不完。 卫薇鼻子又是一酸。 过了半晌,卫岱山终于艰难开口:“薇薇,那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可是……”卫薇还想继续坚持,卫岱山已经沉下脸:“薇薇,我不知道你又从哪儿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你妈当年有她自己的理由与选择,有她自己的苦楚,我跟你都不是她,都没办法体会她当时的心境。她现在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咱们就别再打扰她。” 卫薇心里还是好涩,却还是沉默地点头。 对面,卫岱山说:“薇薇,你别听你阿姨的,只有把你自己照顾好,爸爸才会放心。” 顿了顿,他又正色说:“薇薇,你更加不能因为听了些你妈的事,觉得愧对爸爸,就去求陆崇文帮忙。” 听到这句话,卫薇浑身打了个寒颤,她恍恍惚惚抬起头。 她很想问,爸爸,你怎么会知道。 其实,卫岱山不是傻子,看到大名鼎鼎的张岩做自己的代理律师,他瞬间就猜到这只可能是陆崇文出手帮了他。 可他根本不希望女儿将自己当成交易的筹码。 卫岱山叹气:“薇薇,你还小,不懂成年人的世界。” 卫薇不懂吗? 卫薇觉得她懂的。 陆崇文问她,卫小姐,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没有付出等值的东西,所以陆崇文自然不愿意帮她。 卫薇这么想着,身上还是一波一波的寒意,像是卷在海浪里,她快要被冻死了。 幸好下过雪之后的天气很好,卫薇在公园里晒太阳,难得放空了一切。 卫薇回到家,把书包课本一一收拾好。 她明天还要跟付嘉去约会呢,卫薇这样告诉自己。 周末的天气还是很好,卫薇背着书包早早出门。 樊云珍愣了愣,追出去问她上哪儿,卫薇边跑边回头说:“去学校,今天不回来吃饭。” 等她跑远了,樊云珍这才发现卫薇穿的有点少,她在后头喊:“外面冷啊,多穿点。” “不用!”卫薇摆手。 今天的天气依然很好,卫薇背着书包站在弄堂口。 付嘉母亲的摊子还没摆出来,付嘉却已经在了,背着书包,围着围巾,站在那儿,直直的,像一棵树。 他还买了早饭。 热乎乎的包子豆浆,捂在手里,好暖啊,卫薇笑眯了眼。 两个人走路过去。 付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问:“你冷不冷?” 卫薇今天穿着大衣,底下是百褶裙,露出笔直而纤瘦的腿,很白,还很惹眼。 卫薇摇头:“不冷啊。”蓦地,她反应过来什么,耳根子忽然有些烫,卫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埋头喝豆浆。 周末的学校空无一人,付嘉是班长,刚好有钥匙。 卫薇坐回自己座位,坐在教室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冒出来,包围着她,这令卫薇安心。她笑着对付嘉说:“学校真好。” 付嘉要回他自己的座位,卫薇忙拉住他的手:“哎,你坐那么远,怎么给我补课啊?” 付嘉楞了一下,坐在周颜的位置上。 两个人靠的很近,近的能闻到彼此身上清爽干净的味道。 付嘉垂下眼,默了默,拿出课本。 卫薇拉下不少的课,他得赶紧帮她补回来。 可卫薇一直看着他,付嘉根本没法专心讲。他抬头,假意愠怒:“看我干嘛?” “你好看啊。”卫薇无比自然的回答。 付嘉又是一愣,白净的脸蓦地又红了。 付嘉低头看课本,一时又忘了自己刚刚讲到哪儿了。 卫薇拿手戳他:“付嘉,今天是你生日哎。” 付嘉滞了一滞,这才反应过来。家里条件不好,他从来都不过生日的,他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卫薇记得…… 付嘉看着卫薇,笑了笑。 卫薇突然特别严肃的说:“付嘉,我想送你三件礼物。” “什么?”付嘉微笑着看她卖关子。 卫薇把笔袋打开,将那只万宝龙的钢笔递给付嘉,“喏,给你。” “你自己不留着用么?”付嘉疑惑。 卫薇摊手,无奈叹气:“我字写得不好看,留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 “还有呢?”这笔太贵重,付嘉没接,只是问。 卫薇将钢笔放在桌上,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双手套。她说:“现在天气这么冷,你骑车特别容易冻到手啊。”她说着,递给付嘉,“试试大小,我昨天买的。” 付嘉接过手套,戴在手里。里面有绒,是真的暖。暖的他眼底有些氤氲了。 他连忙低头,摘下手套,又笑着对卫薇说:“谢谢你,正合适。” 卫薇笑了,她握住付嘉的手,心扑通扑通跳。 那手上面是暖的,这让卫薇很高兴。 已经两件了,跟武侠小说似的,付嘉很好奇:“还有什么?” 卫薇抬头,一双眼定定看着他,她慢慢敛起笑意,又慢慢的说:“还有我。” 付嘉怔了怔,他有些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卫薇握着他的手,紧紧握着,她慢慢的、一点点倾过身来。 她在他的眼底,抬起头仰望着他,虔诚而神圣。 这是一个女人仰视男人的目光。 付嘉一下子明白过来。 “卫薇!”他有些生气,“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卫薇垂眸,没有说话。 付嘉又反应过来:“是不是你爸的事?你那个叔叔他让你……” 说到这里,付嘉不忍再说,他只是气急道:“卫薇,你这样……就是个傻子!” 可卫薇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一双眼波澜无惊。她早就做了决定,如今说出口,还算轻松。卫薇说:“付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死,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得试一试,你明白吗?” “可是你没必要……这样做啊。”付嘉眼底都泛起了红,“卫薇,你还有我啊。”他无力的说。 付嘉连声音都在颤抖。 卫薇垂下眼,轻轻笑了笑,她说:“所以……我把自己给你啊。” 她笑起来,特别的美。 可付嘉却心痛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痉挛,绞得粉碎。 他偏过头,根本不忍再看。 …… 今天是周末,陆崇文晚上有个朋友招呼的饭局。他最近胃寒,不太想去,可一个人闷在公寓里也是够无聊,于是懒洋洋应下来。 看着时间快到了,他才磨磨蹭蹭拿了件大衣出门。 陆崇文刚走出大门,步子就不由顿住了。 只见一个人坐在他的公寓门口,抱着膝盖,蜷缩成团,小小的一只。 他一时有些怔忪。 大约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长长的头发从两侧滑下去,露出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女孩的目光正惶恐不安的飘过来。 陆崇文皱眉:“卫小姐?” 他的视线沉沉的,俯视着她,审视着她。 卫薇垂下眼,忽的,又抬起脸来望着他。 “崇文叔。” 她这样喊他。跟那晚他在淮海路捡到她的情形一模一样。 陆崇文沉默。 半晌,又轻笑一声,嘴角弯了弯,意味不明。 手边电话正好在响,看了看来电号码,他随手接起来。 “嗯,现在就来接你。” 有些不耐烦的说完这句话,陆崇文直接挂掉电话。 眼神往下,看了卫薇一眼,陆崇文反手阖上门,正准备要走—— 卫薇蓦地拉住他搭在臂弯里的大衣衣袖。 她的力量不大,却迫得陆崇文停住。 陆崇文垂眸。 她也不敢扯太多,那只手仅仅握住最小的一角。 也许是被冻的缘故,陆崇文觉得卫薇的身体似乎颤了颤,连带着臂弯里的大衣也在瑟瑟发抖。 “崇文叔。”卫薇还是抬着头,仰望着他。 她应该是哭过,女孩眼底湿漉漉的,含着水,还有些肿,连鼻尖也是红的。 卫薇什么都没有说,可她什么又都说了。 那道无声的言语软软的,轻轻的,像探出的柔软触角,还是让人好不舒服。 陆崇文揉了揉太阳穴。 叹了一声,他说:“起来。” 卫薇在他门口坐的太久了,这会儿腿麻,实在站不起来。 她只看着面前的男人。 陆崇文还是叹了一声,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 卫薇握住。 陆崇文稍稍一用力,将她拉起来。 他的手很凉,凉的吓人,卫薇站定,连忙尴尬松开。 她靠着墙站着,怀里还包着一个书包,头发有些乱。许是冻的时间太久,卫薇一双腿纤瘦而白,没什么血色,显得脆弱而又敏感。落在人眼里,像一件最最精美的瓷器,让人恨不得有一种扼住然后掐碎毁掉的冲动。 陆崇文蹙了蹙眉,淡淡别开眼,他转身去摁电梯。 卫薇还是靠墙站着,不动。 陆崇文转过头来说:“走。” “去哪儿?”卫薇看着他问。 她好容易鼓起勇气来到这里,她好容易下了决定,她不能就这么再被轰走了。 陆崇文回过身,没什么好气的说:“陪我去吃饭。” 他声音大多是慵懒的,闲适的,极少这样没耐心。 卫薇一怔,不可思议的抬眼望过去。 男人的背影高高的,本是沉稳恣意的,可现在却蕴着许多不耐烦,也许下一秒就会改变主意。 她一慌,忙跑过去,站在陆崇文的身边。 22.二一章 陆崇文开车。 卫薇对他开车明显有很不好的印象。她坐上副驾驶,第一件事就是把安全带扣好。 陆崇文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打电话。 卫薇本来以为这个电话会很长,没想到他只说了句“不去接你了”,就随意挂掉。 卫薇沉默的坐在旁边。 她对身旁的这个男人知之甚少,她不知道他原本要去接谁,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男人有权有势,可以救她的爸爸。 所以,她虽然怕他、厌他,却不得不依附于他。 许是卫薇流露出的某种情绪太过明显,陆崇文挂掉电话,偏过头,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拂过那双过于纤白的腿,陆崇文蹙了蹙眉。 在他意味不明的目光里,卫薇身体绷得越发僵硬。有一瞬,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淡淡收回视线,陆崇文只是说:“下车。” 事情陡然一变,卫薇有点迷茫。 她暂时还摸不透这人的脾气,不懂他这么阴晴不定是为什么。 下了车,陆崇文穿好大衣,阔步走在前面。 卫薇只能跟着。 偏偏陆崇文身高腿长,卫薇需要偶尔小跑才勉强跟上他。 只见陆崇文走出停车场,往前没走多远,便径直走进前面的恒隆广场。 卫薇楞住了,难道要去逛街? 她这样想着,不过耽误了一会儿工夫,那人便回头看她。 他高高的立在台阶上,遥不可及,这会儿眸色沉沉的望过来,仍然不耐烦地皱眉。 其实陆崇文大多数时候都是闲适雅致的,脾气甚至称得上好,而眉眼懒懒的,多数时候蕴着淡薄疏远的笑意,可他今天已经不耐烦了好多次。 卫薇连忙跑过去。 陆崇文走进最靠外面的一家店,卫薇抬头看了看牌子,又闷头跟进去。 她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实在忐忑又不安。 熟料刚走进去,陆崇文就指着她,不耐烦的对店员说:“赶紧替她换一身衣服。” 口吻嫌弃的不得了,卫薇站在那儿,忽然好窘。 她忙摆手:“崇文叔,不用的。” 陆崇文已经坐下来,长眉轻蹙,淡淡的说:“你就穿这样陪我去吃饭?” 还是嫌弃她。 卫薇一愣,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的解释:“我没钱。” 陆崇文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他抿着嘴角,摇头笑了笑:“真是个……”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是示意店员赶紧领卫薇进去,又抬手看了眼腕表,大概是真的赶时间。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店员眼光奇准、效率奇高,卫薇就试了一套。 白色松软的毛衣,红色的高腰半身裙。 她个子本就高挑,这会儿穿在身上,显得那腰更细,不堪一握,而底下露出的一双腿在鲜艳的红色衬托下更白更直。 褪去了青涩,卫薇看上去似乎更成熟了些。 仿佛一枚花骨朵,悄悄的,绽放了一点。 对着镜子,卫薇都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乌黑的长发散下来,显得她的脸越发小,藏在里面,陌生极了。 卫薇不过怔了一怔,那边陆崇文已经刷完卡。 卫薇看了下标签价格,又默默移开眼。 这种债总是越欠越多,她早就该知道的。 而陆崇文也知道,卫薇会拿什么来还债。 这大约就是一种默契,从他垂下手拉她起来开始,从她跟着他下楼开始,两个人就默认了这段不堪又混乱的关系…… 卫薇心跳了跳,望向陆崇文,他却只是双手插在衣兜里,眉眼淡淡的望向旁处。 卫薇今天从头到脚都换了一套。陆崇文一直沉默着,唯独买鞋的时候,他扫过来一眼,淡淡吩咐道:“不要高跟鞋。” 那些店员那会儿捧着各式各样的高跟鞋,细跟的,粗跟的,尖头的,圆头的,让人眼花缭乱,被他一说,又不得不去换成平底的款式。 幸好卫薇个子高,穿平底鞋站在陆崇文旁边也不显矮。 其实,她穿着高跟鞋,两个人身高才更搭一些。 如今,她只到那人胸口,他垂眼看她的时候,卫薇落在他的视野里,被他这样俯视着,总觉得自己逃无可逃。 两个人开车离开。 卫薇坐在车里,还是觉得尴尬。 哪怕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她也不能这样花他的钱。 “崇文叔。”卫薇唤他。 陆崇文淡淡应了一声:“什么事?” 卫薇说:“这些钱……我以后慢慢还你。” 陆崇文只是看着前面,许久才“嗯”了一声,笑了笑,说:“随便你。” 卫薇把所有的吊牌标签都放到自己书包里,这才稍稍安心。 卫薇以为晚上是他们两个人单独吃饭,没想到侍应生引他们去的包厢很大,光从外面看,就能窥见一斑。 站在包厢门口,卫薇抬头看了看,格外不自在,手足无措。 陆崇文偏头,默默看了她一眼。 他的视线淡淡的,拂过来,总是深沉。 很快,又收回视线。 卫薇双手垂在身侧,蜷了蜷,有点压抑,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靠近他一点,然后,抬手挽上陆崇文的胳膊。 陆崇文没有说话,只对侍应生点了点头。 侍应生推开门。 卫薇眼前突然亮了,然后是嘈杂的喧嚣扑面而来。 耳朵里嗡嗡的,下一瞬,她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看见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男男女女,衣着光鲜。 难怪他嫌弃她穿的不好……卫薇默然。 视线里,那帮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还有围桌打牌的。见到有人来,他们一齐望过来。 卫薇身子一僵。 她和陆崇文靠的很近,察觉到这人往前走,她连忙跟过去。 听觉正一点点回来,卫薇听到有人跟陆崇文说话,油腔滑调的讨厌口吻:“呦,陆哥哥,这位美女从没见过呢,怎么称呼啊?” “滚蛋!” 陆崇文骂了一句,又指着卫薇说:“卫薇。” 他只简单提了卫薇的名字,再没有说其他。 可其实,陆崇文又已经通通说了。 卫薇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这屋子有一瞬的安静,下一秒,又重新归于喧嚣。 很多含义不明的目光打量过来,卫薇只能当做没看见,她挽着陆崇文,往里走。 王清予在里面打牌呢,这会儿兴冲冲地回头:“陆哥哥,你要不要……”他话没说话,就尴尬顿住了。王清予的视线落在卫薇身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又重新看向陆崇文,一双眼拧了拧,格外纠结。 他揪住旁边的一个人过来替他打一局,又匆匆走过去,拂了卫薇一眼,转头对陆崇文说:“陆哥哥,咱们去外面抽支烟。” 陆崇文只是笑:“抽什么烟啊?” 王清予真没脾气了,他说:“过来过来,我要跟你说几句话。”说着,对卫薇说:“借他几分钟啊。” 卫薇一窘。 陆崇文回身对她说:“你找地方坐,我待会儿来找你。” 卫薇点点头,手中蓦地一空。 陆崇文被王清予拉去外头的阳台。 沉沉夜幕里,陆崇文点了一支烟。 王清予在旁边急的跳脚:“陆哥哥,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这回麻烦才真的要命!等着人来收拾你!” “行了行了。”陆崇文睨了他一眼,慢慢抽了一口烟。 那烟有些呛口,他眯起眼。 灯火通明的包厢里,卫薇还站在那儿。 她抱着胳膊,惶恐不安,格格不入,骨子里真的就是个孩子。 陆崇文转过身,对着外头。 王清予也不说话了,只闷头抽烟。 抽到最后,他重重拍了拍陆崇文的肩膀,无不感慨道:“哥哥,这回我死的肯定比你惨,记得捞我!” 陆崇文还是笑。 他摁灭了烟头,回到包间。卫薇还站在那儿。他走过去,顺手揽住她的肩。 肩头微沉,还有些凉意。 卫薇身体一僵,钝钝的跟着他走到餐桌旁坐下。 这顿饭于卫薇而言,格外难熬。 陆崇文一直跟旁边的人聊天,不怎么搭理她,而身旁那些女人聊得话题,卫薇也兴致缺缺,她一直沉默的坐着。 而且,那些成年人都喝酒,女士也不例外,每人面前斟了杯红酒。 卫薇自然不能喝,她正考虑借口推掉呢,陆崇文这才慢悠悠转过来,对服务生吩咐了一句:“给她果汁。” 卫薇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服务生立刻问她:“小姐,喝什么果汁?” 卫薇脑子里懵懵的,随口答道:“西瓜汁。” * 好容易熬到饭局散场,卫薇长舒一口气。 还是陆崇文开车回去。 他这两天胃寒,所以没有喝酒,刚才还蹭了不少她的西瓜汁,这一次,卫薇稍稍安心。 可车门一关,她又忍不住皱起眉。她低头闻了闻。自己满身都是那些呛人的烟味、酒味,难受的不得了。卫薇连忙将车窗降下来。 一阵风灌进来,她才觉得好受一些。 侧目看了她一眼,陆崇文问:“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卫薇一怔,说:“不是去你那儿吗?” 陆崇文笑了笑,漫不经心看着她,说:“你要去也行啊。” 卫薇立刻明白过来,她说:“那我要回家。” 陆崇文还是笑。 等听到卫薇新家的住址,他淡淡瞥了眼卫薇,说:“跟你那个小男友住一起了?” 卫薇一滞,摇了摇头。 陆崇文扭过脸,专心开车。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也是觉得闷,将身旁的车窗降下来。 两边的风就这么呼呼吹过,卷起烟味、酒味,还有一丝甜甜的味道,扑面而来,陆崇文微微眯起眼。 他送卫薇到那个弄堂口。 既然两个人已经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卫薇要下车前,十分尽职的问他:“我明天干嘛?” “明天?” 陆崇文说完忍俊不禁的笑了,眉眼懒洋洋的,全是笑意。他说:“你明天回去上课啊。” 这个问题是有点蠢。卫薇的脸慢腾腾的开始红了。 顿了顿,她又问:“崇文叔,我怎么找你啊?” 陆崇文这回把自己的私人号码留给她。 又看了眼卫薇的手机号,将手机丢在一边,他懒懒的叮嘱:“很晚了,快回去。” 卫薇点点头。她的手都握在车门边了,想了想,又回身,小心翼翼的求他:“崇文叔,我爸的事……麻烦你了,你别忘了。” 陆崇文忽然有些烦。 他赶她:“行了行了,下车。” 卫薇总是怕他的。 这会儿见他突然发脾气,卫薇战战兢兢下了车,站在车边。 陆崇文蹙眉看了她一眼,又招手喊她上车。 卫薇坐回车里,不解的问:“怎么了?” 下一秒,陆崇文倾身过来,在她脸颊边碰了碰。 男人的唇是软的,还很凉,也许还有西瓜的清香。 卫薇浑身又是一僵,动弹不得。 陆崇文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说:“这回放心了么?” 放心? 放什么心? 卫薇忽的明白过来,她耳根子又开始发烫,正要说什么,陆崇文又挥手赶她下去了…… 23.二二章 就算被陆崇文轰下车,卫薇还是十分尽职的站在弄堂口,目送这人开车离开,才转身往弄堂里面走。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交易”,但这样恭敬总不会错。 弄堂里有风穿过,卫薇浑身上下满是呛人的烟味、酒味,被这么一吹,熏得她自己不停皱眉,还有些恶心。 卫薇恨不得立刻能洗个澡,洗去这一身晦气。 到家之后,她把书包丢到桌上,卫薇立刻开始收拾洗澡的东西。 卫苒已经睡下,樊云珍坐在床上,打量着卫薇这一身价格不菲的新衣服。 卫薇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这样穿的,回来却变了模样,而且,这些都是某个牌子的最新款——樊云珍前一个月逛他家的时候有店员详细推荐过,没想到,现在就穿在卫薇身上。 她楞了一下,心里有了数,却仍小心翼翼的确认:“薇薇,你今天去找陆崇文了?” “嗯。”卫薇头也没抬。 “那他……答应了么?”樊云珍还是小心翼翼的。 卫薇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脸颊边仿佛又掠过那人温热的若有若无的触碰,还带着点果香。 滞了一滞,她垂眸说:“应该。” 狭窄的屋子里一阵安静。 樊云珍终于又问:“陆崇文他没对你……怎么样?” “呵。” 卫薇这回轻笑出声。她抬头望着樊云珍,反问道:“你觉得他会对我怎么样?是不是我今晚不回来,你才比较安心?” 被她毫不遮掩的呛过来,樊云珍心虚的不说话了。 卫薇转身出门。 她迫切地需要新鲜空气,她一丁点都受不了这些虚伪。 其实,她和樊云珍都知道要去求陆崇文帮忙,必须得付出代价。 但卫薇能有什么呢?无非就是这具青春姣好的身体。 樊云珍早就明白的,偏偏现在假意关心,又假装担忧,说来说去,全是为了她自己。 卫薇狠狠踢了几脚路边的小石子,却还是不解气! 已经夜深,澡堂里没什么人,门口支着一盏昏暗的灯,还有一个老奶奶在卖豆腐脑。 一切都宁静安详的不可思议,衬得刚才那场喧嚣的饭局越发的不真实,就像个遥远的梦。站在这个地方,卫薇才觉得踏实。 她洗了个澡,清爽又心安。 这一夜,卫薇居然难得睡得安稳。 什么都没有梦到,什么都没想,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是周一,卫薇早早起来,收拾好书包去上学。这儿离学校有点远,如果要走过去,得花更多的时间。 樊云珍似乎还想说什么,卫薇淡淡看了她一眼,樊云珍又默然咽回去。 如今这个家莫名其妙落在卫薇肩上,樊云珍非常识相。 哪怕时间还早,但清晨的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大人们要上班,小孩们去上课。 而不远处的弄堂口,付嘉正在帮他母亲把摊子支起来。 下过雪之后的天气总是特别好。那些碎金落在积雪的地面,落在少年单薄的身上,闪着融融的干净光泽。 这一幕,落在卑微不堪的人眼里,总有一股冲动,恨不得伸出手,求他度化自己,度去身体的肮脏。 卫薇蜷了蜷手,撇开眼,木然的跟着人潮往外走。 这些都是常年的老邻居了,不少人在跟付嘉母亲打招呼,卫薇经过的时候,也有礼貌的喊了一声“阿姨”。 付嘉身形明显顿了顿,却仍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搬东西。 付嘉母亲有些戒备的看着卫薇。 卫薇冲她笑了笑,脚下没有停,又继续往前走。也许是赶时间,她还特地跑远了几步。 收回视线,付嘉母亲只盯着身旁沉默不言的儿子。 她说:“小嘉,你别怪妈妈,你现在年纪还小,根本不懂这些。” “妈!”付嘉打断她的话。因为急促,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仿佛蕴着些什么。付嘉努力攥着手,用力的攥着,可最后,他还是无奈的对母亲说:“我走了。” 他骑着车往前,风刮过脸庞,是轻微的刺痛感。 很快,付嘉就看到了卫薇。 她穿着熟悉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发梢有节奏的一摇又一晃。 像极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卫薇,她会爽朗的笑,会大声追着他喊,她什么都不用发愁,什么都不用烦恼。 付嘉心口一窒。 他很想骑慢一点再骑慢一点,或者直接喊住她,然后载她一道去学校。 可是付嘉喉咙里很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无力,太渺小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付嘉低下头,脚下骑得更快。 像一阵风似的。 那阵风拂过耳畔,干净而清爽,卫薇的脚步顿了一顿,视线还是克制不住的、悄悄往付嘉那儿瞟过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披着阳光远去的少年,然后是握住车把的那双手。 骨节分明,还是被冻得通红。 卫薇突然走不动路了,她靠着路边,慢慢停下来。 付嘉没有要她送的手套,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的。 昨天在教室里,卫薇说完那句暗示的话之后,付嘉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猩红一片。 卫薇都知道。 早晨的太阳又升起来一些,阳光略微刺眼,卫薇沉默的低下头。 脚边是一圈或深或浅的阴影,密密围绕着她,如同从脚底生长出的藤蔓,死死捆缚住她。 卫薇忽然有一种感觉。 从今往后,她就只能活在这种见不得人的阴影之下,再也触碰不到阳光了。 …… 回到学校,卫薇先去跟老康报道。 老康没问其他的——这让卫薇心安——他只是板着脸,教训道:“快要期末考试了,你落了那么多课,一定要抓紧时间补回来!” 卫薇用力保证的点头。 卫薇到教室的时候,晨读刚刚开始。 她一走进去,朗朗读书声齐刷刷停了,众人只盯着她看。 顶着各色视线,卫薇沉默的回到座位。她坐得端端正正的,把课本一本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又在桌上放好。她做的很慢,有条不紊,很快,那些落在她身上探究的视线通通收回去,读书声又参差不齐的四下响起。 卫薇定了定神,这才询问周颜现在讲到哪儿,要背些什么。 有些距离的看了眼卫薇,周颜飞快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转过去只顾自己读书。 她说的实在太快,卫薇什么都没听清,愣愣坐在那儿,她有些懵,还有些泄气。 卫薇家出了事,还是那种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大事,现在几乎没有人愿意再跟她扯上关系——除了猴子。 猴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他一如既往,在后面拿笔戳她:“卫薇!卫薇!” 卫薇愣了愣,她转过去。 猴子问她:“你要上课笔记?” 卫薇点头。 就见猴子意味深长的眨眨眼,指着后面,悄声的对她说:“找班长要啊。” 卫薇视线顺着拂过后面的付嘉。 他坐的很直,低着头,目光不偏不倚的落着面前的课本上。 卫薇尴尬的别开眼,瞪着猴子说:“别乱说。” 她转过身,打开抽屉,想要把书包塞进去,可是,莫名其妙的,书包卡住了,怎么都塞不进去。卫薇疑惑的把书包拿出来,又把里面卡住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几本笔记。 翻开来,全是付嘉的字迹。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这些笔记昨天付嘉匆匆离开的时候还在他的书包里。 可是,他后来又返回来,重新坐在这里,一本本放进卫薇的书桌里…… 卫薇忽然想哭。 她知道,她真的丢掉一个很好的男孩。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昨天付嘉的那个眼神,她似乎做错了,她疼得要命,绞得难受,可是,卫薇无路可走。 付嘉缓缓抬起眼,只看到一个纤瘦的背影。 她低着头的时候,两个肩膀真的好瘦。 * 卫岱山的案子这几天仍旧没有什么起色,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等的人难免心焦。 这天卫薇从学校回来,樊云珍犹犹豫豫的对她说:“薇薇,今天张律师找过我。” “张律师说什么?”卫薇自然而然的问。 她正常回学校上课之后,张岩律师主要在跟樊云珍联络。 樊云珍看了看她,语焉不详的说:“你爸的案子上面快要定性了,如果再没有人出面……后面大概就会很难办。” 樊云珍说的隐晦,可卫薇都听懂了。 她有些累,一时安静下来。 果然,樊云珍坐不住了,她说:“薇薇,你最近跟……陆崇文联系过吗?” 赤.裸裸的,卫薇还是沉默。 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她拿着手机走到外面。 陆崇文的电话“嘟——嘟——嘟”的响,机械而让人烦躁,却一直没人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又打了两回,还是这样,卫薇忽然有些挫败。 她挂了电话,转身回屋。 樊云珍一直看着她,似乎想问什么,卫薇懒得说话,只疲惫的继续补课。 这天夜里很晚,陆崇文才给她打回来。 那个时候卫薇都已经睡下了。 电话压在枕头底下嗡嗡嗡的响,卫薇一下子惊醒过来。她摸出手机,看着闪烁的名字,忽然又有些生气。 也许是被吵到了,下铺的樊云珍翻了个身。 床吱嘎一响,卫薇连忙把电话摁掉,又调成静音。 下一秒,陆崇文的电话继续打过来。 卫薇裹了件大衣,爬下床,悄悄走到外面。 走廊里昏昏暗暗的,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好安静,她每一次呼吸都被放大了不少。 卫薇悄悄走到外面的楼梯口,才接起电话。 “喂。”大约是窝了一些闷气,卫薇的声音不大好,冷冷的,直直的。 陆崇文愣了愣,倒依旧笑着问:“找我什么事?” 卫薇没有和陆崇文打过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虽然蕴着笑意,可听上去更加的遥远,亦更加的漫不经心,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卫薇还是闷着气,她冷冰冰的说:“没什么事!我要睡觉去了!” 那边还是笑,低声嗔了句:“小小年纪就口是心非。” 他的声音说不出来裹了什么沙沙的颗粒,低沉沉的掠过耳畔,跟夜一样暧昧。卫薇脸一红,那边陆崇文便多解释了一句:“对不起啊,刚才没听到,打扰你睡觉长身体了。” 一本正经的胡诌,最是讨厌。 卫薇越发生气,她气揪揪的质问:“那你这么晚还打电话过来?” 陆崇文轻笑一声,又特别好脾气的道歉:“下次我一定注意。” 他脾气一软,卫薇倒不好再生气,何况,她还有求于人呢…… 握着手机沉默片刻,卫薇说:“崇文叔,你最近在上海吗?” 她声音小小软软的,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电话里有片刻的安静,陆崇文回道:“我这两天不在上海。” 想到上次被林思琪故意搪塞的情形,卫薇没说话,显然表示怀疑。 陆崇文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他继续没脾气的解释:“这次真不在,我回北京了。”又笑着问:“有什么事么?” 卫薇楞了一下,小声的说:“我爸的事……” 陆崇文这回安静的更久一点,小半晌,他懒洋洋的说:“我知道了,先挂了。” 他的口吻听上去有些累,又有些不耐烦,卫薇心里有些慌,她提醒道:“崇文叔,你别忘了。” “知道。” 陆崇文仍懒洋洋的应了一声,这一次倒没有直接挂掉。 电话里又是一阵静默,然后是隐隐约约的呼啸风声。 “你在外面?”卫薇好奇。 “没,”陆崇文说,“我在车里。” 一听他开车打电话,卫薇连忙说:“那我挂了。” 那边“嗯”了一声,似乎等她先挂。 卫薇想了想,又礼貌的问:“崇文叔,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等过完年。”陆崇文这样回答她,又不耐烦的催卫薇,“去睡觉,很晚了。” 他声音略微倦倦的,透出一点深夜的疲惫。 卫薇“哦”了一声,将电话挂断。 她回到床上,才发现自己手脚冻得冰凉。 卫薇紧紧蜷在那儿,心里头盘算着还有多少天才过年。算来算去,卫薇不由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担忧起来,陆崇文这么久都不来这儿,万一爸爸的事迟迟没有眉目,那怎么办? 他是不是说话不算数了? 可是,他都亲过她了…… 卫薇这样担心着,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以至于期末考试发挥的超级失常。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卫薇脸轰的一下子滚烫……她还从没有考过如此低的分数呢。 老康的脸色非常难看! 使劲敲了敲桌子,他特别严肃的说:“卫薇,你这样子肯定不行,把家长叫过来。” 卫薇有些尴尬,她小声哀求:“康老师,我们家……” “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老康仍是满脸严肃,又提议说,“卫薇,你不是还有个叔叔吗?把他找过来,我跟他谈一下。作为你的叔叔,他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 一听要找陆崇文过来,卫薇更加尴尬。 原来她和陆崇文两个人之间没任何交易,没任何关系,她可以坦然的把陆崇文当成一个普通长辈,更可以领到老师和同学面前,但现在他们两个不清不楚的,卫薇光是一想,便觉得无地自容。 …… 已经考完期末考试,今天也没有晚自习,卫薇闷闷不乐的回家。 现在她还是一个人走路回去。 已经是深冬了,这段路大概要走四十分钟,卫薇就这样每天走两个来回。 大多数时候路上都会遇到付嘉。 他骑着车在前面,卫薇就跟在他后面。他骑得速度不快,有时候还很慢,慢到卫薇觉得自己快走几步就能追上他了……可是,她却不能走过去。 没想到今天付嘉却推着车站在校门口那株梧桐树下。 他依旧站得直直的,看过来的视线也是直直的,干净而坦然。 卫薇愣了一愣,再躲不过去,她慢吞吞走上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互相看了一眼,卫薇低下头,转身往家走。 付嘉推着车走在旁边。 这段路走完要四十分钟,他们就安静了这么久。快到巷弄口的时候,付嘉顿住步子,叮嘱她道:“这几天老师们会补课讲考试卷子,你有听不懂的就标出来,我寒假讲给你听。” 卫薇望着他,问:“会不会麻烦你?” “不会。”付嘉摇头。 又说:“卫薇,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 卫薇一时怔楞住,再抬眼的时候,付嘉已经离开。 而付嘉的母亲就在前面,卫薇独自一人在阴影里站了好久,久到浑身冰凉,才慢吞吞往家走。 她心里头想着事情,回到家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个男人,坐在房间唯一的凳子上和樊云珍说话。 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卫薇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疑惑的走进去。 卫苒早就放寒假了,这会儿捧着一本乐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看呢。看到卫薇回来,也不叫人。 樊云珍却笑的合不拢嘴,激动的对卫薇说:“薇薇,你爸的事有眉目了!” “哦?”卫薇有些意外。 樊云珍把张律师的话重复了一遍。 卫薇听的有些晕,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不懂,更不知道多出来的那两份供词有什么意义,可是,她亦简单直白的明白一件事——卫岱山有救了。 卫薇默默舒了一口气,却没有像樊云珍那样笑的开怀。 这些都是她明明白白欠陆崇文的债,她以后得一件件还的。 那些明码标价的钱容易还,可这是人命…… 卫薇打了个寒战,她沉默的站在那儿,心里头越发沉甸甸的重。 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对她笑着套近乎说:“这是薇薇?” 声音有油腻腻的,有点恶心,还有点不怀好意。 卫薇并不认识他,这会儿皱着眉,戒备的望过去。 那人理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穿一件半旧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料子。 樊云珍连忙介绍说:“薇薇,这是我弟弟,也算你舅舅。” 这么一提,卫薇想起来了。樊云珍好像是有个什么弟弟,似乎叫樊平,貌似在外地做生意,她很早之前见过一两面,难怪觉得眼熟。 这算她哪门子的舅舅? 又看了樊平一眼,卫薇别开脸,并不说话。 樊平倒是一直盯着卫薇看,还笑道:“有八.九年没见,没想到薇薇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这人的视线有些让人不太舒服,卫薇下意识的起了些鸡皮疙瘩。 她一言不发的放下书包,拿起手机往外走。 后面的樊平“哎”了一声,被樊云珍打断了。 卫薇懒得听他们要说什么,她走到楼下,双手揣在兜里,慢慢往别处走。 老旧的弄堂到处都充斥着烟火气,经常能听到里面的炒菜声,说话声,头顶上是纵横交错的晾衣杆,卫薇慢慢觉得安心。 她把手机拿出来,给陆崇文打电话。 这人的电话一如既往接的慢。 卫薇耐心都快消耗光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来了。 他大约在什么饭局上面,电话那头是嘈杂的说笑声,衬得卫薇这儿越发安静。 “崇文叔。”卫薇唤他。 “嗯。” “什么事?” 陆崇文照例这样问,好像她找他,也没别的什么了。 卫薇感激的说:“崇文叔,我爸的事谢谢你。” 一听这话,陆崇文懒懒笑了一声。 他似乎不愿多说什么,只是说:“就这啊,那我挂了。” 卫薇知道他忙,连忙又问:“崇文叔,你最近真的不过来上海吗?” 陆崇文一顿,低低的问:“还有别的事?” “嗯。” “什么?” 踌蹴了一会儿,卫薇窘迫的告诉他:“我们班主任又要请家长了。” 陆崇文无奈的笑:“你又犯什么事了?” 卫薇语气低落:“期末考试考得特别不好。”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好丢脸,于是一口气不停:“崇文叔,我们最近还要补课呢,这几天都在学校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陆崇文说了声“知道了”,又说:“我不一定有空,就让思琪去。” 卫薇一窘,只说:“那你忙。” 她不敢再多说其他的,又窘又慌,赶紧把电话挂了。 卫薇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直到夜深,她才慢慢往家走。 樊平已经走了,看着被他坐过的凳子,想到那个人打量自己的眼神,卫薇还是觉得有点恶心,不大舒服。 24.二三章 卫薇有些心焦。 那天电话里陆崇文说他不一定有空,又答应会让秘书林思琪过来,可卫薇等了整整一天……谁都没有来。 她不免泄气。 卫薇是绝对不会找樊云珍的。她不喜欢樊云珍,除了父亲的事,根本不愿和这人有任何牵扯。 她想,再多等一天,如果明天也没有人来,自己就去找老康承认错误。 默默叹了一声,卫薇继续抬头看黑板。 不过一个愣神,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多出来很多内容。她又拉下不少,不得不集中注意,努力支起耳朵听。 这两天不是正式上课,所以晚上不用上晚自习,卫薇却特地留下来。 付嘉也在。 他们一前一后坐着。 卫薇转过身,视线正好对着那只握着笔的手。男孩的手很白净,她一时有些怔楞。 许是察觉她的走神,付嘉紧了紧手。 卫薇一窘,连忙很自觉的敛起神思,认真听他讲。 直到夜里九点半,两个人才背着书包一道回家。 天气越来越冷,那些寒冷的风跟刀子似的往毛孔里钻,卫薇把手揣回外套口袋里,又悄悄瞥了眼付嘉推自行车的手。 他的一双手还是冻得通红,格外刺目。 卫薇不自在的垂下眼。 那个没有送出去的手套她一直放在书包里,背在肩上,很沉重。 卫薇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绕在喉中,她怎么都开不了口。 两个人还是沉默无言的走路。 这座繁华的都市每次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就不剩多少人了,路上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十分静谧。 远远的,快要看见付嘉母亲的摊子时,卫薇停下脚步。 付嘉看了她一眼,跨上车。 他微微弯下腰,正要踩着踏板蹬下去,卫薇瞥见他的那双手,心中忽然好难受,她克制不住,还是喊住他:“付嘉!” 付嘉一愣,怔怔侧过身来。 “怎么了?”他问。 卫薇从书包里拿出手套递过去,“付嘉,给你。” 付嘉没有接,他只是维持着转身的姿势看她。 卫薇还是坚持:“你拿着。就当是……你帮我补课的交换。” 付嘉沉默的接住。 那手套是绒绒的,还有一些暖意。 他握在手里,没有说话。 小半晌,付嘉一只只认真的戴在手上。 手套里面是暖和的,包裹着他的每一根手指,每一条血管,是无法抵挡的暖意。 他蜷了蜷手,对卫薇说:“谢谢你,卫薇。” 说完,付嘉转过身,骑着车飞快的走了。 风有些大,鼓起他的羽绒服,衬得少年越发单薄。 卫薇静静看着,看了很久,直到付嘉母亲摊子都收了回去,她才慢吞吞、低着头往家走。 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整座城市快要空了。 一直安静停在路边的一辆车这会儿亮起刺眼的大灯,掉了个头,直直的,往别处开去。 那车抓地的声音有些尖锐,卫薇茫茫然抬头望过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车影。 忽然,旁边有男人喊她:“薇薇。” 还真没几个人会这样喊她…… 卫薇心里一紧,忙浑身戒备的循声看过去—— 只见树影重重里,樊平走出来,还穿着昨天的那件半旧夹克。他手里夹着一根烟,这会儿见着卫薇,活动了一下肩膀,寒暄道:“薇薇,从学校回来了?” 这人声音油腻腻的,卫薇忍不住皱起脸。 “嗯”了一声,她继续往前走。 樊平呵呵干笑两声,特别坦然的喊住她:“薇薇,听说你现在傍上个有钱人,借点钱给舅舅呗?” “……” 卫薇不可思议的侧身看着那个人。那个男人在呵呵干笑。她的胃里又泛起阵阵恶心,身上是一波一波的冷意,满满的鸡皮疙瘩。 只觉得肮脏透顶! * 整座城市没什么人,王清予那儿也是冷冷清清。 他这人就爱玩儿,可最近被狠狠警告过,所以只能夹着尾巴,窝在家里安然度日。见到陆崇文来,他两眼恨不得冒光。 “陆哥哥,你总算来救我了。”王清予快要感激涕零了,忽然,又忍不住哼哼埋怨:“就因为你和那小丫头的事,害得我也一道连累!你打算怎么赔我?” 陆崇文只是笑,坐下来点了支烟。 王清予问他:“这趟回去怎么样?” “还怎么样?”陆崇文弹了弹烟灰,“你都知道了。” 王清予笑的暧昧:“因为那小丫头的事,你家老爷子没少生气?——我以为你这趟回去要被扒了皮,再也回不来了呢!”啧啧两声,王清予摇头说:“没想到那样板上钉钉的事了,你还能把卫岱山给捞出来,真够可以的!”顿了顿,他叹了一声,不无感慨道:“陆哥哥,你也够对得起那小丫头了!” 陆崇文似乎不太愿再说这些,他瞥了王清予一眼,眸色沉沉。 王清予非常识相的闭了嘴,可没安静一会儿,又特猥琐的打听:“那小丫头怎么样?以身相许了没?是不是有那么一股劲儿?” 陆崇文皱了皱眉,说:“行了啊,人家就是个小姑娘,还是孩子呢,别想歪了。” “呦!”王清予不服气,“陆哥哥,你就没想歪过?要不然你凭什么那么帮她?这件事儿就他妈的出力还不讨好,现在又得罪一大票人,你为谁啊?” 陆崇文被这话逗乐了,他笑了笑,抽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笑意藏在白茫茫的烟雾背后,有些飘忽。 * 陆崇文第二天去卫薇学校,还是靠近傍晚的时候。 老康见着他,有些不满:“卫薇叔叔,你总算来了。” 陆崇文抱歉的解释:“对不起,这两天在外出差,刚回来。” 又说:“让你久等了。” “我无所谓……”老康担忧的说,“主要是你们家卫薇的成绩掉得太多。” 老康说的顺嘴,可陆崇文还是楞了一下,他继续抱歉:“薇薇给我打过电话了,所以我才着急赶回来。” 老康领他去教学楼。 上楼的时候,老康忽然脚步一顿,喊住前面的一个男生:“付嘉!”又说:“把卫薇喊到我办公室,她叔叔来了。” 陆崇文看到前面的那个男生慢慢的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青葱却又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他望过来的视线笔直而凉。 陆崇文认出来了。 这是卫薇的小男友。 昨天两个人还一起回家,难舍难分…… 陆崇文沉默的站在那儿,站在付嘉的视线里,淡淡笑了笑。 * 办公室里,卫薇来的很快。见到陆崇文的时候,她明显还是有些慌张。 刚才付嘉对她说,你的叔叔来了,卫薇不可置信的皱眉,“哪个叔叔?”她这么问。 付嘉默了默,说:“上回来过的那个,陆崇文。” 听到这个名字,卫薇浑身一僵。 陆崇文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不是要等过完年才回来么? 卫薇满头雾水,再想到自己和陆崇文不清不楚的关系,她越发尴尬。 这会儿看到陆崇文,她不自在的低下眼,喊了一声:“崇文叔。” 陆崇文轻轻颔首,唤她:“薇薇。” 他唤她的名字,是轻轻的,柔柔的,没有樊平的那么难受。 卫薇低头走在他旁边站定。就见陆崇文的面前搁着一张成绩单子,那上面的成绩让她汗颜又丢脸,卫薇脑袋不禁垂的更低了。 陆崇文拿起来,从上到下看过一遍。眉心拧了拧,他又瞥向身旁垂头丧气的女孩。 卫薇今天把头发全扎起来,露出微微发红的小巧耳朵,恐怕还在发烫。 陆崇文别开眼。 老康说:“卫薇叔叔,你也看到了,现在是关键时候,卫薇成绩突然掉么多,你们做家长的一定要重视,一定要多沟通!” 陆崇文点头,又再三保证寒假努力督促卫薇好好学习,老康才算教育完。 两个人从老康的办公室出来,已经敲过放学铃声,学生们如潮水一样涌出去。整条走廊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卫薇落后陆崇文两步,还是闷不吭声的低头。 如果可以,她现在宁愿选择和这人打电话,而不是这样面对面。 卫薇从心底里怕这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和这人…… 陆崇文沉沉走在前面,突然侧身问她:“放学后有事么?” 卫薇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有。” “那行,待会儿一起去我公寓。”陆崇文说。 卫薇一惊,抬头看他:“干什么?” 她的眼神好慌乱,还透着害怕、恐惧、戒备……真是个孩子。 陆崇文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摇了摇手里的成绩单,有些不耐烦的说:“去聊你学习的事。” 卫薇脸轰的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连忙跑回教室。 陆崇文站在走廊上等她。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陆崇文淡淡扫了一眼,不出意料的,又看到了卫薇那个小男友。 他坐在那儿,坐的笔直,视线垂下来,只漠然的对着课本。 陆崇文淡淡的移开眼,望着远处的操场。 教室里,卫薇急急忙忙收拾书包,周颜看了外面一眼,这些天难得主动和卫薇说话,她问:“卫薇,你叔叔来接你?” 卫薇皱了皱眉,她“嗯”了一声,不愿多说其他。 讨了个没趣,周颜不再多问,只往外看去。 只见冬日沉沉的暮色里,陆崇文就站在那儿,身上是微薄的光,说不出的怦然心动。 下一秒,卫薇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 他的笑意清清浅浅,蕴在好看的眉眼之中,蕴在薄薄的唇齿之间,是一股别样的勾人滋味,挠在人的心里,会痒。 25.二四章 陆崇文带卫薇回公寓。 他没有开车,不过一千米的距离,两人走路过去。 冬天天黑的早,路灯晕黄,长长的林荫道在这样的灯光下或明或暗。 陆崇文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大衣,脚边的影子斜斜,衬得身形挺拔而修长。 卫薇裹着校服跟在他身后,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慌乱。 本来晚上付嘉还要给她补课的,可陆崇文来了,计划不得不通通变掉,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付嘉说一声。 先前离开教室的时候,卫薇悄悄往付嘉那儿看了一眼。 可他只是低着头,耷拉下来的额发里,是一张紧抿的唇。 那一瞬,卫薇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脸见他了…… 她黯然的垂下眼。 忽然,前面那人问她:“晚上要吃什么?” 卫薇惊的连忙回过神,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原本很亮的,仿若拥着两簇无尽的火,可现在总是慌慌张张,像某种心生畏惧的柔软的小动物。 陆崇文停住脚步,略略侧身,又问了一遍:“晚上要吃什么?” 卫薇也停住脚步,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她抱着胳膊说:“随便。” 又拂了她一眼,陆崇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卫薇这才慢吞吞的跟过去。 两个人去吃意大利菜。 是家小清新的餐厅,一水的湖蓝色,特别幽静,当然价格也不菲。 陆崇文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安静的咀嚼。他的吃相斯文,卫薇却如坐针毡。她一向吃不惯西餐,总会嫌餐前面包太冷太硬,又只能吃全熟的牛排被人笑话。刚才陆崇文点完餐,也自然而然的问她要几分熟。卫薇抿了抿唇,不好意思的说了“全熟”。这人倒没有笑,反而抬头跟服务生确认了一遍,这才把菜单递回去。 如果不考虑其他,陆崇文的修养真是极高,文质彬彬,又风度翩翩。 可卫薇还是打心底里怕他。 她小心翼翼的切着牛排,只觉得无比煎熬,偏偏旁边还有一个人不停打量过来。 那道视线嗖嗖往卫薇身上瞟,卫薇忍不住蹙眉,手里的刀叉不由切得更重一点,纯属泄愤。 陆崇文看了看卫薇,又顺着那道视线,淡淡望过去。 对方过来打招呼了:“陆先生,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你呢。”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甜。 卫薇猜,这人肯定是陆崇文的老相好,要不然刚才恨不得拿视线在她身上戳两个洞呢?现在肯定来兴师问罪了…… 卫薇没有抬头,继续吃东西。 对面,陆崇文微微颔首,只“嗯”了一声。 他不愿多聊,可对方看了看卫薇,还锲而不舍的追问:“这位小姐是?……还在上高中么?” 卫薇座位旁边还放着学校的校服,她身上的白色毛衣也是这个学校的传统制服。 卫薇有些尴尬,她抬起头。 只见陆崇文指着她,说:“这是卫薇。” 他一向都是这么简单的介绍她。 那人重新打量了卫薇一眼,意味深长的笑道:“原来是卫小姐。”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似乎更在暗示着什么,卫薇的脸腾地有些烫。 她看了看陆崇文,那人已经又在慢条斯理的吃东西了,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 陆崇文的公寓里面一如既往清冷。他随手打开灯掣,晕暖的光束倾泻下来,勉强驱散掉一点晦暗。 卫薇站在门口,攥着书包,手心里忽然渗出凉凉的汗。 她开始紧张了。 陆崇文走进去,将大衣脱在沙发边,里面是柔软的毛衣。 屋子里应该是开了中央空调,不过一会儿,就有温热暖和的风拂过卫薇的脸,她甚至能感觉头顶的发丝被吹得轻轻摇了摇。 卫薇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儿,略微不安的看着他。 陆崇文转过脸来,他也不说话,一双眼淡淡的。 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有一股轻微的压迫感。 卫薇攥了攥手,闷着头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她站在门边,还是离他好远。 陆崇文终于无可奈何的笑了,他说:“卫薇,你怕我做什么?” 卫薇是真怕他,怕他又那样的……“欺负”自己,还怕他…… 她的脸稍稍一红,慢吞吞挪到客厅中间。 陆崇文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给卫薇拿了一盒牛奶。他坐到沙发边,招她过来:“把你的考卷拿给我看一下。” 听他这么说,卫薇脸更加红了。 她站在那儿,死活不愿意,还推搪道:“你又看不懂。” “我看不懂?”陆崇文反问了一句。 说完,他轻轻笑了笑,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 卫薇怕极了他发脾气,于是磨磨蹭蹭走过去,坐在沙发一角,仍离他远远的,将几份难看的卷子推过去。 陆崇文正好把牛奶递过来。 那牛奶盒子上面还有冰箱里的水汽,卫薇握在手心里,只觉得好凉。 陆崇文将几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眼望向卫薇,男人的眼底难得有些无奈。 他什么都没说,可又都说了…… 卫薇缩了缩脖子,只觉得丢脸至极。 她低下头,精致的脸上又泛起一波又一波的红晕,像个能掐出水的饱满的桃子,诱人的不得了。 若是轻轻戳一下,恐怕还很柔软。 干燥温热的风吹过来,陆崇文忽然又有些渴了。 他撇开眼,想抽支烟。 也不看卫薇,陆崇文自顾自起身,又特别严厉的训斥说:“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口吻,还真有八.九分像家长! 被他批评了,卫薇越发窘迫。 陆崇文去阳台抽烟。 冬日的凉意从毛衣柔软的缝隙里钻进来,跟水似的,陆崇文缓缓吐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里,他眯起眼,夜幕沉沉,衬得他那双眸子晦涩而暗。 掐灭了烟,陆崇文回到客厅。 卫薇就坐在沙发最边上的角落里,占据了小小的一角,还维持耷拉着脑袋的颓唐姿势。 听到他的脚步声,卫薇才抬起头。 她本就白,所以,眼圈底下的那道红越发明显。这会儿努力睁着眼,可里面还是含着朦胧水汽,那模样显得委屈又可怜。 她就是个孩子,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 陆崇文叹了一声。 他走过去,走到她的面前,沉沉站定。 忽的,陆崇文抬起手,揉了揉卫薇的脑袋。 他的动作很轻,很软,他的掌心很大,很暖,偏偏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恼人的烟味。 卫薇浑身一僵。 她面前是男人浅色的毛衣,那毛衣宽宽松松的穿在他身上,却隐约能勾勒出底下男人劲窄的腰,再往下是修长的腿。 这姿势实在是……暧昧极了。 卫薇别开脸,尴尬的低下头去。 陆崇文的手垂下来,揣进裤兜里,他问:“什么时候放寒假?” 卫薇答道:“后天。” 陆崇文说:“那明天给你去找个家教。” “不用!”卫薇摇头,又抬起脸望着他。 陆崇文还是站在她的面前,眼神向下,安静的俯视着她,意味不明。 卫薇心口微微一紧,她说:“我自己看书就好。” 原先付嘉说寒假要给她补课的,可是,她再也没办法面对他了。 当然,卫薇更不愿意多麻烦陆崇文,债越欠越多,她也越来越难还清。 陆崇文没说话,他只是低低看着卫薇,说:“随便你。”还是漫不经心的口吻。 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持续的越久,卫薇越惶恐。 重新耷拉下脑袋,胡乱揪着手,她说:“崇文叔,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陆崇文“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卫薇把卷子收进书包里,默默站起来。 陆崇文还是站在那儿,顿了一顿,他拿起外套说:“我开车送你。” 卫薇说:“不用。” “行了,走。”陆崇文又开始不大耐烦了。 * 陆崇文开车送她。 街上没什么车辆,很安静,他的车速很快,卫薇一颗心都提着,紧紧攥着安全带。 不过几分钟,就到了弄堂口,车停下来的瞬间,卫薇轻呼一口气。 她说:“崇文叔,我走了。” 陆崇文没看她,也不说其他,只略略点头。 卫薇讪讪下车,转身正要和陆崇文说“再见”,突然,旁边阴测测的冒出一个人来,“薇薇。”樊平还是那样喊她,又笑着套近乎说,“今天回来的挺早的嘛。” 卫薇厌恶的皱起眉。 这人昨晚已经出现过一次,厚颜无耻的问她要钱,卫薇当时没搭理,回去还警告了樊云珍,没想到这人今天还厚着脸皮来! 她戒备的望过去。 没想到樊平直接走到车边,低下身,冲里面的陆崇文打了个招呼:“陆先生,你好。” 卫薇一滞。 车里,陆崇文蹙起眉。他偏头望过去,只见卫薇背对着他,身体僵着,而那个放大的男人的脸搁在窗户边,笑的人不舒服。 陆崇文下车。 听到车门一开一阖的声音,卫薇身体越发僵硬,亦越发尴尬。 她是知道樊平有多龌龊的。 就听樊平自我介绍道:“陆先生,你好,我是卫薇的舅舅。”他边说边伸出手。 卫薇尴尬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她连忙转过去,“崇文叔!”她喊住陆崇文,又说:“他才不是我舅舅!你别理他!” 陆崇文打量了樊平一眼,握了一握,淡淡说了句:“你好。” 他走到卫薇旁边。 身旁的卫薇极力攥着手,肩膀绷着,似乎努力压着怒意。 陆崇文拂了一眼,抬手拍拍卫薇肩膀,算是安慰。 “薇薇,话可不能这么说的。”樊平呵呵干笑着,又对着陆崇文说:“陆先生,是这样的,我家薇薇呢还是个孩子,就这么清清白白的跟了你,我们这些长辈也不好受……” 卫薇冷冷打了个寒颤,手攥得越发紧了。 陆崇文蹙眉,不耐烦的打断樊平,直接问他:“你要钱?” “哈哈,陆先生真是个爽快人。”樊平笑道,“也不多,我外面的生意亏了,就想先借个七八万应应急。” 陆崇文还是冷笑。 他说:“去警察局要钱去。” 26.二五章 深冬的街道忽然安静下来。 樊平收起笑意,定定看着陆崇文,又看看卫薇。 陆崇文还是冷着脸,薄唇紧抿,眸色淡淡。他难得这样漠然的表情,眉角眼梢里蕴着的全是疏远凉意。 而卫薇站在他旁边,站在他笼罩出的阴影里,攥着手,一言不发。 今天是要不得钱的了,樊平很清楚。 呵呵干笑两声,他给自己找台阶下:“陆先生,别生气啊。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什么警察不警察的,多见外。” 又摆摆手说:“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说完,樊平耸了耸肩,抽着烟没什么所谓的离开。 一副地痞流氓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陆崇文蹙眉,偏头看着卫薇。 “你这儿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他板着脸,满是不悦。 瞪了樊平背影一眼,卫薇有些委屈:“我也不想的。” 她把这两天樊平过来要钱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崇文还是蹙眉。 他不吭声,半晌,直接命令卫薇:“你现在就搬我那儿去。” 卫薇一惊,霍的抬头直直盯着陆崇文,有些慌乱,还很惶恐。 “我不去。”卫薇抗议。 “不去也得去!”陆崇文不退步,依旧是冷冰冰的声音,听着有些专.制可怕。 “我就是不去!”卫薇跟他扛上了,倔强的要命。 她一双眼戒备的望着他。 那无声的眼神直接划出一道鸿沟,深不见底,这边是她,那边是他。 而他是坏人,彻头彻尾的坏人。 陆崇文看着卫薇,良久,嗤笑一声,说:“行,随便你。” 他转身阔步离开。 卫薇没有动。 身后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然后渐行渐远。 卫薇定定站了一会儿,松开一直攥着的手,背着书包往弄堂里走。 今天有风,付嘉母亲的摊子摆的稍稍往里了一些。撑开的太阳伞在萧瑟北风里摇摇晃晃,她佝着背坐在缝纫机前。 卫薇怔了怔,停下来,喊了一声“阿姨”。 付嘉母亲仍然没有回应。她面无表情的抬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埋头踩缝纫机。 卫薇头忽然有些晕,她愣了愣,错身往里走。 等越过付嘉母亲,卫薇走得更加快了,像逃似的。 * 卫薇沉着脸推开门。 樊云珍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一下子塞到枕头下面。 她转过头来,冲卫薇笑:“今天回来这么早?” 卫薇冷眼旁观着,那些怨气冲天的话忽然懒得再说。 因为,说了也是白费力气。 昨天樊平来找她,卫薇回来已经警告过樊云珍,现在看来根本没用。 卫薇沉默的搁下书包。 樊云珍说:“学校放假了么?” 卫薇懒得理她,依旧沉默。 讨了个没趣,樊云珍转头对卫苒发火:“又看这些没用的琴谱干嘛?” 卫苒一直抱着琴谱安静的坐在床上,这会儿樊云珍突然骂她,她呆了一呆,也开始发脾气,脚一蹬,琴谱一摔,说:“我要弹钢琴!” “没钱弹什么琴?”樊云珍继续吼她。 “我就要弹!”卫苒梗着脖子。 樊云珍瞄了眼旁边一直沉默的卫薇,对卫苒说:“我反正没钱!你去找有钱的去!” 呵。 卫薇冷笑,他们以为她傍上了陆崇文,一个个拿她当摇钱树呢! 这嘴脸……真够精彩的。 卫薇嫌烦,她转身出门透透气。 这个家她还真是一丁点都呆不下去了! 樊云珍在后面喊:“薇薇!薇薇!这么晚去哪儿?” 卫薇不愿跟她多说一个字,她继续一言不发的下楼。 楼道晕黄,卫薇刚走出去,倏地,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一下子又缩回来,她转过身,快步往楼上走去。 只见背后的弄堂里,付嘉和他的母亲经过。 卫薇躲在楼道中央,悄悄往下打量。 她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一道单薄的清瘦的影子落在地上,落进窄窄的楼梯口。如电影的取景框一样,那道影子从左到右,很快就不见了。 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只听到付嘉很不耐烦的打断他母亲。 “妈,别说了!” 付嘉母亲在说什么呢? 卫薇微微怔忪。 她想,她永远忘不了付嘉母亲刚才的那个眼神,不屑,别有深意,还瞧不起…… * 第二天是学校补课的最后一天,卫薇背着书包走出楼梯口,刚伸了个懒腰,又讪讪缩回手。 付嘉推着车在后面。 卫薇低下头,闷不吭声往前走。 自从昨天陆崇文来到学校,她就真的再也没办法面对这人了。 丢脸又难堪,大概就是说的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老旧的弄堂,卫薇还是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的方砖,一步一步贴着墙往前走。 付嘉骑车。 经过卫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卫薇,今天晚上需要补课吗?” 卫薇一怔,恍恍惚惚抬起头来。 对上付嘉目光的那一瞬,她觉得自己的耳根子快要红透了,实在难堪的要命。 她是肮脏的,可面前的男孩依旧干净。 付嘉又问了一遍:“今天晚上需要补课吗?” 卫薇尴尬摇头:“不用了。” 稍稍一顿,付嘉又问:“那寒假呢?” 卫薇这回再也不好意思看他。 她低下头,小声的说:“也不用了。” 付嘉安静的站了一会儿,“噢”了一声。他没有再说其他,只是沉默的骑上车离开。 车轮碾过一枚枚落叶,吱嘎吱嘎响。 卫薇脑袋垂的越发低了。 如果有个地洞,她真想钻进去,蜷起来,把头蒙住,然后一辈子都不要出来…… * 最后一天,大家似乎都无心听课,懒懒坐在教室里。 最忙的是付嘉。他是班长,放假前有很多事情。 卫薇一整天都不敢抬头,耳旁充斥着各种声音。 班长,什么时候开学? 班长,谁留下来打扫卫生? 班长,一共多少作业? 班长、班长……全是付嘉。 卫薇觉得她连这个教室都快呆不下去。 她要窒息了。 偏偏猴子还在后面不停拿笔戳她:“卫薇,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卫薇凶巴巴的转过去,视线就这么不经意的拂过付嘉…… 光是看到他,哪怕是他的一片衣角,卫薇便像是看到了付嘉母亲的那双眼,那双鄙夷又不屑的眼,她连忙慌慌张张背过身去,心里头全是止不住的尴尬和难堪。 卫薇趴在桌上,埋在自己胳膊里,就那么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今天早上走的匆忙,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穿了陆崇文给她买的那双鞋子。 平时她都十分注意,极力避免,今天却忘了。 黑色小羊皮,底很软。 靴子里面还很暖。 她的脚轻轻踩在这里面,就像踩在陆崇文的掌心里。 她逃不掉的。 卫薇自暴自弃的想,就这样,反正都已经脏了,还能干净到哪儿去呢?还装什么纯洁的白莲花呢? 不就是陪他睡觉么? 该还的还,该偿的偿。 还完了,一拍两散,他还能睡不腻么? 卫薇这样想着,身上突然好冷啊。 下课铃响,高二的寒假正式来了。 卫薇去找陆崇文。 他没在公寓。 卫薇也不会找他,只是坐在门口,开始复习功课。一边看书,一边吃饭团。 这饭团是先前在校门口的便利店买的,一路揣在衣服口袋里走过来,已经有些凉了。 * 临近春节,陆崇文的应酬只多不少。 他又难得在南边待着,这几天各种商务酒会、私人宴请、狐朋狗友的聚会一波接一波,去都去不完。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陆崇文最近的事他们都知道——为了个小姑娘东奔西跑,还跟他家老爷子呕着气——可没有谁敢问,唯独王清予见着他,能阴阳怪气的取笑两句:“呦,你家那个小丫头怎么没带出来?” 陆崇文斜睨他一眼,眸色冷冷的。 “我知道了……”王清予还是笑,“她在上课呢?” 王清予又好奇打听:“陆哥哥,你是不是还得帮她做作业?” “滚蛋!”陆崇文彻底不耐烦了。 王清予挑了挑眉,知道这人恐怕哪儿碰着不痛快了。 就是不知道这不痛快该怎么解…… 陆崇文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卫薇还坐在那儿看书。听到声音,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又青葱的脸。 陆崇文蹙着眉,静静看着她。 卫薇自己站起来。 “崇文叔。”她喊他。 “你来做什么?”陆崇文淡淡的问,透着陌生疏离。 卫薇顿了顿,说:“我想搬过来。” 陆崇文又是一声嗤笑:“你搬过来干什么?” 卫薇却坦然的看着他,她反正豁出去了,她说:“过来陪.睡。” 陆崇文怔了一怔,他走过来,走到卫薇面前,眼眸半眯。 他个子高高的,影子也长长的。 卫薇就站在他的阴影下,抬头看他。 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还是像一张密密的挣不开的网。 卫薇感觉不太好,她有些害怕,却没有之前那么怕了。 她努力望着他。 陆崇文仍蹙着眉,从上到下打量了卫薇一眼。 最后,他对卫薇说:“把校服脱掉。” 卫薇心里一跳,耳根子又开始发烫了。 在他的注视下,她把外面的校服脱下来,放在旁边鞋柜上面。 她里面穿着毛衣,这会儿有些冷,她后面靠着墙,更加冷。 卫薇抬起眼,看他。 陆崇文微微俯下身,吻住了她。 他吻她的唇。 不算温柔,甚至有一丝凌虐的痛楚。 卫薇闭上眼,被他搂进怀里。 他身上是热的,可卫薇的身上是冷的。 她紧紧靠着他,仰着脸,就这么承受着这个注定要来的吻。 27.二六章 这个吻很久,卫薇觉得嘴唇都有点痛了,陆崇文才放开她。 两个人靠的很近,谁都没有说话。 卫薇低着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男人的身上有烟味、酒味,混杂在一起,不太好受。卫薇稍稍偏了一下脑袋。她一动,陆崇文便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轻轻摩挲。他的指腹很软,指尖很凉,卫薇的脸却蓦地发烫,她不自在的往旁边躲了躲。 她的个子已经算高挑了,可在这个男人面前,还是渺小极了。 像随便他欺负的小动物。 惹人怜爱。 陆崇文低头在她的发间落了个吻,这才松开手,转身开门。 新鲜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卫薇轻轻吁了一口气,将摊在地上的课本一一收到书包里。 她的校服还搁在旁边的鞋柜上面。 他刚才还说,把校服脱掉…… 卫薇拿回手里,脸上仍是止不住的一**烫意。 门开了,陆崇文站在门廊里看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卫薇也抬起头。 他不说话,只眸色浅浅的望着她。 卫薇滞了一滞,自己走过去。 陆崇文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和校服,将门阖上。 他没有开灯,屋子里飘着一层灰色的清冷的月光。 卫薇站在门边,站在他的阴影里,有一些不安。 “今天过来还有什么事么?”陆崇文依旧这样问,好像她每次找他,都是有事,也没别的什么了。 卫薇蜷了蜷手,说:“崇文叔,我想换个学校。” “换学校?”陆崇文蹙眉,又淡淡的质问:“为什么?” 卫薇没有说话,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半晌,才低声的商量说:“不换学校,换个班级也行啊。” 她是真的没办法再面对付嘉了,看到他,她就无比难堪。 她恨不得一辈子躲起来,永远别见他…… 陆崇文大概也猜到了原因,眸色略略一黯,又是一声嗤笑。他说:“什么都不换,你就在那儿待着。” “为什么?”卫薇有些生气。 她生气的时候,眼睛里便簇着一团火,亮晶晶的,而娇嫩如水蜜桃的小脸鼓着,满是不高兴,掐一下只怕都是滑腻腻的汁,让人舍不得。 可陆崇文还是笑,他无比平静的告诉她:“没有为什么。” 卫薇这回真的生气了。她皱着脸,扭过头去,赌气不再看他。 陆崇文却是气定神闲。他把卫薇的书包放在沙发上,自己走进去,也不搭理她。 卫薇越发恼火。 这人亲都亲过她了,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 卫薇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到自己嘴唇还在痛,她越发委屈。她倔强的站在那儿,像一根笔直的刺,会将人扎出血。 良久,陆崇文走过来。 卫薇还是不看他,她扭着头,就是在生他的气。 陆崇文叹了一声,喊她:“卫薇。” 卫薇不搭理他。 陆崇文抬手揉了揉卫薇脑袋。 他动作轻轻的,软软的,卫薇不自在的动了动,心里更加委屈,眼圈儿又有些泛红。 哪怕夜色深沉,她眼底红红的,真的是委屈极了。 陆崇文说:“还站这儿跟我怄气?” 卫薇不说话,犟的不得了。 陆崇文又叹了一声,他走近一点,稍稍弯下腰,将卫薇打横抱起来。 卫薇吓了一跳,立刻惶恐不安的蹬向那个男人,两只手尴尬的都不知道要放哪儿。 陆崇文却不看她,他只是抱她坐在沙发上。 卫薇耷拉着脑袋,手放在膝盖上,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陆崇文说:“卫薇,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解决的,你得去面对。” 他难得是语重心长的口吻,还真像一个长辈。 卫薇还是不说话,仍旧低着头。 陆崇文又说:“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你,你再继续跟我怄气,也只有你自己生气。” 卫薇绞了绞手指,终于抬头看他,委屈又可怜。 陆崇文摸了摸她的脑袋,问她说:“晚饭吃了么?在外面等多长时间了?” 卫薇说:“下课了就过来的,吃了个饭团。”说完,还是有点委屈。 陆崇文带她出去吃宵夜。 这个时间点的城市街道已经亮起红色的喜庆灯笼,商场里人来人往,饭店的生意火爆无比。 陆崇文最近胃寒,时不时痉挛,只能慢慢养着。他先前在饭局上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胃里也有些不舒服。两个人去喝潮汕粥。 招牌的鸡丝粥熬的粘稠,不知用的什么米,很糯,很香,鸡丝也炖的入味,一口下去,卫薇像是在喝鸡汤,只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眯了眯眼,今天终于笑了一回。 眉眼弯弯的,还是像个容易餍足的小孩子。 陆崇文摇摇头,他摸出烟,含在唇边正要点呢,卫薇敲桌抗议:“这里有小孩子呢,不能抽烟!” 陆崇文愣了一愣,又将烟放回去。 喝完粥,陆崇文带她去买些换洗衣服。他那儿日用品都是双份的,除了这些女孩子用的东西。 卫薇的东西都在樊云珍那儿。陆崇文今天喝了酒,卫薇不想他开车。她得明天才能回去拿。但其实卫薇也就只有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卫岱山进去之后,家里什么都没了,她自然不剩多少东西。 内衣店的导购特别敬业,看了看卫薇,一下子推荐出好几个合适的款式,青春又活泼,最适合她这个年纪。 卫薇有些窘,她回头去瞄陆崇文。 那人大概真想抽烟了,正巧这家店旁边就是商场设立的吸烟区。他懒洋洋的站在那儿,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里,眉眼淡淡的望着旁处。 卫薇脸有些热,她随便挑了两件,又买了件合身的睡衣,那边陆崇文已经付完钱,一脸平静。 两个人沉默的往外走,卫薇还是觉得尴尬。 陆崇文说:“还缺什么?” 卫薇连忙摆手,她已经窘迫的不得了,这人还问! 这天回去陆崇文直接给了她一张卡,卫薇不要,陆崇文只是不耐烦的说:“你拿着。”卫薇越发窘迫,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捏在指尖,千斤重。卫薇将那张卡收在陆崇文卧室的抽屉里,她不能要的,又细心的将内衣上面的吊牌收进书包里面。 书包最里面一层放着妈妈钩的白色小包,里面已经有几张吊牌了,卫薇拿起来看了看,又一并放进去。 她欠这个人的债,还真是越来越多。 晚上,陆崇文还是把次卧指给她,卫薇咬了咬牙,说:“我跟你一起睡。” 陆崇文笑:“你跟我睡?” 他望着她,一双深邃的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觉得好笑,看她像看一个孩子。 那个时候,卫薇穿着新买的棉质睡衣,格子的菱形花纹,郑重的点头,宛如赴刑。 陆崇文还是笑。 他走过去,把卫薇抱起来。 卫薇心里还是咯噔一声,却没有刚才那么不知所措,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安静而楚楚可怜的望着他。陆崇文把她抱回卧室那张大床上。 他俯身吻她,却也只是吻而已。 这个吻裹着夜的旖旎暧昧,比先前的侵略性更强一点,完完全全是成熟男人强悍的气息。他的身体又热又硬,卫薇紧张的要命,觉得快要窒息了,她揪着他的衣襟,情不自禁的瑟瑟发抖。 陆崇文停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心,半晌,在她耳边说:“薇薇,你还太小了。” 她那么的年轻,那么的青葱,他都不忍采撷,就连亲吻也只能仗着不停发酵的酒意。 沉默片刻,陆崇文又说:“以后别说这种话,知道么?” 他的声音喑哑低沉,不同于白日的文质彬彬,总是不一样的。 卫薇脸又是轰的一阵热。 陆崇文坐起来,替她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脸,说:“睡。” “崇文叔,你去哪儿?”卫薇看着他,不安的问。 陆崇文笑:“小丫头问那么多呢?” 卫薇不说话了。 陆崇文走出去,反手将卧室的门阖上。 一室静谧,卫薇睁着眼看外面。大面的落地窗,能看到丝绒一样的天空,又高又远。 …… 陆崇文第二天送她回去拿行李。 他问:“要不要帮忙?” 卫薇摇头,她说:“我自己去。” 陆崇文没有再坚持,他只是说:“行,那我在这儿等你。”卫薇下车。他降下车窗,还是点了一支烟。烟雾慢慢升腾起来,陆崇文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付嘉母亲的摊子还是支在那儿,付嘉也在。 卫薇下车的时候,付嘉母亲定定看过来一眼,又拂了拂陆崇文的车,神色不明。 付嘉却没有抬头,他只是背对着她,直直的站着。 卫薇耳根子烫的厉害,她根本不敢看付嘉,喊了一声“阿姨”,脚下没有任何的停顿,只是快步往里走。 卫薇一颗心跳的很快,还跳的很难受,有点疼。 樊云珍看到她回来,笑道:“薇薇,你回来了,昨晚去哪儿了?” 卫薇一言不发,将东西收拾进箱子。 樊云珍大惊:“你要走?” “嗯。” “你走了我们这么办?”樊云珍说。 卫薇呵了一声。笑道:“你不是已经在准备跟我爸离婚另嫁了么?还怎么办?” 卫岱山哪怕保住了命,也是个无期,谁会等他呢?这人还真当她不知道…… 看了卫苒一眼,卫薇转头对樊云珍说:“找个好点的。” 卫薇提着行李箱出来,一路走到巷弄口,付嘉还在那儿,还是沉默的低着头。卫薇滞了一滞,提着行李箱经过他,走到陆崇文的车边。 陆崇文已经下车,将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里,掐灭了烟,才重新上车。 后视镜里那个单薄的少年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卫薇死死抿着唇,拼命眨了眨眼,眼底还是刺痛的厉害,酸的想要流泪。她撇开脸,皱着眉,不满的抱怨:“你又抽烟!” 陆崇文还是淡淡的笑,他说:“下次一定注意。” 28.二七章 卫薇是在陆崇文那里过的年。 年前,她去看了一回卫岱山。 卫岱山的案子大概要在年后三四月份才正式开庭审理,原本足够让人胆战心惊的,可这段日子已经平静很多,风声也退下去不少。见到卫岱山的时候,卫薇笑了一下。 卫岱山却笑不出来。 这是他的女儿。 她还那么小,像一支含苞待放的剑荷,沾着晨露,水灵灵的,偏偏就这样蒙了厚厚的灰…… 世间的干净美好就这么被摧毁、被碾碎,撕碎了,摊开在面前,血淋淋的,足够让人心痛。 可作为一个有罪的父亲,他没有任何批评的资格,这一刻,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 父女二人对坐了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最后,快要到时间了,卫岱山才喊了一声“薇薇”,声音沉沉的,头发花白。他的嘴唇噏动,仍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种话只会让薇薇愈发难堪。 卫薇冲他笑。 那笑意明晃晃的,跟外面太阳一样。 卫岱山还是痛心,已经有人在催了,默了默,他交代了一句:“薇薇,保护好自己。” 卫薇还是淡定的笑,她说:“爸,他对我挺好的。” 这个“他”是谁,父女两个心知肚明。 卫岱山转过身,双目赤红。 卫薇独自坐了一会儿,这才离开了。 今天下午她还有个兼职,得尽快赶过去。 兼职摄影模特,一天三百。这个价钱对卫薇而言,已经很高了。这还是别人因为她条件好给出的价格。 卫薇学过一年的芭蕾,腰肢柔软,个子高挑,双腿笔直,光是站在那儿就是一幅动人的景致。 摄影师叫陈曦,是个女人。 她的镜头很黑很冷,卫薇望过去的时候,总觉得透着深深的寒意。 她不怎么说话,只告诉卫薇站在哪个地方,或者坐在哪儿。 幸好卫薇现在也变得沉默,不喜欢说话,这样子让她舒服。 拍了一下午,最后落日的时候,卫薇站在高高的天台上,站在圆圆的一轮落日中央,是个单薄消瘦的侧影。 她微微仰面,脖颈纤长,黑发在风里飞扬起来,美的不可思议。 陈曦特别满意,最后多给了卫薇一个红包。 揣着钱,卫薇在外面随便吃了一些回去。 今晚陆崇文有一个饭局,卫薇讨厌这种需要应酬的场合,更不愿意面对旁人的异样眼光,所以当然不会去。 说起来,前两天陆崇文难得带她去一个朋友聚会,卫薇回来就跟他怄了好几天的气。 陆崇文的那帮子朋友一个个衣冠楚楚,斯斯文文,见到卫薇的时候,都笑了。 那笑意不算坏,只是戏谑。可卫薇不喜欢,尤其那些人打量过来的视线,更加令她不自在。 陆崇文倒是淡定,领着她在牌桌边坐下来。他打牌,卫薇就在旁边安静的坐着。陆崇文在她面前是不抽烟了,他穿着灰色毛衣,身上是一股若有似无的男人的味道,闲适而惬意。可其余那帮人却一个个吞云吐雾。整间屋子飘着难闻的烟味,卫薇直皱眉。她坐不住了,于是冷着脸对陆崇文说:“我想去外面吹会儿风。” “去。”陆崇文点头,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提醒道:“外面风凉,把大衣穿上。” 卫薇没有再回话,她只是拿起大衣,脚步匆匆的往露台走,恨不得有多远走多远。 身后,有人对陆崇文调侃道:“陆哥哥,你对这位小女朋友真够可以的。” 那几个难堪的字眼鼓噪着耳膜,刺得人心头难受,卫薇步子顿了顿。 “行了啊。”陆崇文淡淡回了一句,头也不抬,只是说,“再废话都滚蛋。” 那帮人笑着噤声了。 卫薇站在露台吹风。外面空气冷冽,风是真的大,卷着枯叶漫天飞。卫薇抱着胳膊静静看着,被风吹起满身的鸡皮疙瘩,冻得瑟瑟发抖,可她也觉得这样比在里面看那些人脸色强。直到陆崇文出来找她,卫薇才勉强跟着他重新进去,但也没有多少笑意。 那些人吃了饭,还是凑桌打牌,其他的人或是聊天,或是在包厢里唱歌。 卫薇坐在沙发边,喝着果汁,还是格格不入。 有人起哄:“卫小姐唱个歌呗。” 说话的就是先前在牌桌上说她是陆崇文小女友的那个。 卫薇不待见他,这会儿蹙眉,摇了摇头说:“我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唱?”那人说,“卫小姐不给面子?” 卫薇冷着脸,抬头看他,硬邦邦的回道:“跟你们有代沟,所以不会。” 那人被她一噎,无奈的转过脸对陆崇文说:“陆哥哥,你这个小女朋友脾气够大的啊。” 陆崇文抬起头,明亮的灯下,眉眼间蕴着浅浅笑意。他说:“你都一把岁数了还跟她计较这些?” 陆崇文解了围,卫薇却也懒得看他。她偏过头,只觉得浑身难受,就想早点离开。 卫薇根本受不了这些。 这天晚上陆崇文开车回家,等红绿灯的时候,车里开着广播,正好在放一首老歌。陆崇文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 他偏头问卫薇:“这歌听过吗?” 这首老歌旋律很耳熟,卫薇是知道的,可她还在生他的气,所以直直告诉他:“没有。” 陆崇文听出来她的不高兴,好脾气的问:“还在生气呢?” “嗯。”卫薇倒也坦白。 陆崇文笑了,跟她道歉,又讨价还价的说:“你给我唱首歌,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去了。” 卫薇皱眉嫌弃道:“你这种年纪的,我都不会。” 陆崇文哈哈笑,“那你会什么?” 闻着自己满身的烟味,卫薇没好气的呛他:“当你老了。” “什么?”陆崇文不解。 卫薇望着他,又说了一遍:“当你老了啊。” 陆崇文沉默的怔了怔,片刻,还是浅浅的笑:“行啊,你唱给我听听。” 卫薇才不唱给他听呢。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放给陆崇文听。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刚听这两句歌词,陆崇文就又笑了。 男人好看的眉眼舒展开,笑意隽永。 “卫薇,”他十分笃定的说,“你语文成绩肯定不行。” 卫薇不服,瞪着他,越发生气。 陆崇文对她说:“去了解下这首诗的意思。” “诗?什么诗?”这回轮到卫薇诧异了。 “当你老了。”陆崇文说着,眉眼淡淡的笑。 卫薇才不理会他的话呢,她只是继续跟他生气。 后来,陆崇文答应又保证再也不带她去外面任何场合,哪怕是最最私人的聚会也不去,卫薇才勉强消气。 这天拍完照回到公寓,陆崇文果然不在。 卫薇洗了个澡,先开始记账。 赚到的钱跟欠陆崇文的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卫薇叹了一声,闷头复习功课。 到夜里十二点,陆崇文还不回来,卫薇看了看时间,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自己先睡下了,再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回来了。主卧浴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他应该是在洗澡。卫薇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到时间的刹那,还是重重拧眉。 水声止住了,浴室门推开,陆崇文没有开灯,只有一道剪影。 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过,有些凌乱,有些不一样。 卫薇坐起来看他。 陆崇文怔了怔,才说:“忘了你在。” 又问:“吵到你了么?” “嗯。”卫薇这样直直的回答他,一点都不加掩饰。 陆崇文坐到床边,看着她,眉眼里还是笑意。 他身上是淡淡的清爽,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里,慢慢徜徉着,萦绕开。 揉了揉卫薇的脑袋,陆崇文问:“今天干什么去了?” 卫薇如实告诉他:“上午去看我爸,下午兼职当模特,拍照片去了。” “男的女的?” “什么?”卫薇疑惑。 “摄影师啊。” 卫薇有些好笑,她说:“女的。” 陆崇文也笑,黑暗里,他捉起她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牵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尖还沾着微凉的水意,她的手被他包裹在软软的掌心里,这种感觉令卫薇极度不自在,也很不舒服。 卫薇喜欢牵付嘉的手,那样会让她安心,令她悸动,可卫薇却不喜欢陆崇文这样做。 她抽回手,也问他:“崇文叔,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盘腿坐在那儿,身上是格子睡衣,仰面看着他。 陆崇文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句话:“小丫头问这么多呢。” 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先前那些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有些疏远。 他起身,顿了顿,说:“很晚了,快睡。” 卫薇看了看陆崇文,那人没有看她,他只是沉默的背过身,又沉默的走出去。 卫薇有点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忽然莫名其妙的想到了那首歌。 当你老了。 她拿出手机百度。 上面的资料很详细,卫薇看着看着,耳根子忽然开始发热。 难怪陆崇文要取笑她呢,原来这是一首爱情诗! 在无望的爱情苦海里,最最卑微的诗人只能依靠手中的笔,写下这首诗,献给他衷爱了一生、却求之不得的女人。 卫薇原来彻头彻尾弄错了。 她还想借此取笑陆崇文年纪大呢,没想到把自己绕进去! 手机屏幕烦着荧荧的光,卫薇只觉得格外丢脸。 她沉默安静的躺着,支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可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陆崇文好像深深陷入这种黑暗里,悄无声息,也不知他去了哪儿,也不知……他是不是生气了。 29.二八章 这夜之后,陆崇文一连不见了好几天,也没有任何消息,卫薇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大年三十这天,樊云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十分热络。卫薇知道樊云珍无非是想从她这儿拿钱,卫薇自己都欠着陆崇文债呢,怎么可能有钱给她? “我没钱。”卫薇坦白告诉她。 樊云珍却说:“薇薇,你问问陆先生啊,反正你都跟了他,他又对你好……” 卫薇气的发抖,啪的一声,将电话狠狠挂掉。 她抱着膝盖蜷坐着,头埋在里面,有一丝无力。 良久,手机又响了。 卫薇摸过来一看,是猴子发过来的拜年消息。她怔了怔,才点开来。 猴子说:“卫薇,新年好呀,开始吃晚饭了么?做什么好吃的啦?”底下还附送了一张大闸蟹的照片,红的诱人。 卫薇这才浑浑噩噩的抬头。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偌大的公寓里空空荡荡,除了她,哪儿有丁点人烟? 卫薇穿上外套,下楼去买晚饭。 现在这个时间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道路两旁全是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过年气氛浓郁。 可她却形单影只,面无表情,走在喜庆的街上都像是给这个节日来添堵的。 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今天也难得要提前打烊。卫薇要了两个饭团,坐在便利店的餐桌旁。 她没吃,只是静静看着外面。 很久都没有人来,只有她和一个店员在。 卫薇沉默的撕开包装纸。饭团有些烫,刚咬下一口,她的眼圈便有些红了,鼻子微微发酸。 她吃不下,于是把饭团揣回口袋里。 走到街上,茫然四顾,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又有哪儿可去的。 卫薇不得不回陆崇文的公寓。 开门的时候,门廊上的那盏灯居然亮着,细碎的灯光落下来,像神的指引。 卫薇愣了一愣,恍恍惚惚走进去。 陆崇文已经回来了。 穿着柔软的毛衣和笔挺的黑裤,袖口随意的挽上去,在厨房忙碌。 卫薇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定定望着里面那人的背影,很是意外。 她不知道陆崇文会做饭,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多数去外面吃,偶尔在家叫外卖。 卫薇怔怔看着,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她以为他回北京回家过年了,没想到还在…… 陆崇文在煎牛排,全熟的那份给卫薇。 又开了一瓶红酒。 难得允许卫薇抿上一口。 卫薇依然有些怔忪,他不说话,她也不好打破沉默,只安静的吃完饭。 电视里是老套却热闹的歌舞节目。灯都关了,两个人陷在沙发里,背景后面,只有电视屏幕荧荧的光。在这样幽暗的光里,陆崇文吻她。他的唇齿里还有红酒醇厚的香,温柔又轻软,卫薇觉得自己要醉了。她坐在他的腿上,浑身无助又无力,只能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像是在黑暗里滋生出的罂粟,不可示人,唯有彼此才懂对方的滋味。 深深的纠缠,是一种迷醉,也是一种毒.药。 这天夜里陆崇文破天荒的抱着她睡觉。 他一直沉默,不发一言,哪怕是先前的亲吻,也是抱过她,直接吻下来。 卫薇还是害怕。 在他的怀里,全是成熟男人的气息,他不动,克制而隐忍。卫薇眨着眼睛,不受控的战战兢兢。 想到年后父亲就要开庭,还有那么多欠他的债,可这人却这样阴晴不定,又对她爱答不理的……卫薇咬咬牙,小声的说:“崇文叔,我今天已经十八岁了。” 陆崇文阖着眼,“嗯”了一声,淡淡回道:“虚岁。” 卫薇一下子明白过来,她脸开始红了,还很烫。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有些难堪,还有些气恼。 陆崇文安抚的亲了亲她的脊背,说:“睡。” 他的唇好软,吻在她光滑如玉的脊背上,又像是烙铁,煎熬的要命,卫薇身子猛地一绷,突然好想战栗。 她又转回去,无助的看他。 那人只是阖着眼。 卫薇心里忐忐忑忑的,主动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她只能握住他的指尖。 陆崇文终于睁开眼。 黑暗里,女孩的那双眼湿漉漉的,委屈而可怜,还小心翼翼的,试图讨好他。 他叹了一声,抽回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手中蓦地一空,卫薇心头一怔,有一点慌。 “崇文叔……”她喊他,声音小小的,轻轻的。 陆崇文倾身过去碰了碰她的脸颊,又说:“薇薇,别胡思乱想。” 卫薇的脸腾地一下越发热了——她的那些小心思陆崇文其实通通都知道,所以,他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抚她。 …… 年后,陆崇文还是不经常回来。他很忙,其实在上海这边呆着的时间很少。卫薇经常十天半个月都不能看到他一回。偶尔给他打电话,旁边都是热热闹闹的,偶尔还有女人的声音。 卫薇猜,这人的红颜知己真不少,这儿一个,那儿一个,标准的花花大少!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只觉得好脏。 学校在元宵节后开学,卫薇到教室的时候,付嘉已经在了。他在擦黑板,新年的第一天,这样显得格外郑重。 见到他的刹那,卫薇步子一顿,付嘉就望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眸子里还是那么干净和清澈……卫薇重新低下头,匆匆回到座位上。 付嘉偏过头去,继续擦黑板。 那些陈旧的粉尘扑面而来,呛的人好难受,付嘉眨了眨眼,身体站得直直的,没有动。 卫薇坐在座位上,垂着头,也没有动。 四月底,卫岱山正式被起诉,张岩是他的代理律师。 第一次开庭审理的时候,卫薇请假去了,樊云珍居然也在,外面还有不少前来报道的媒体。 两个人沉默的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的听完全程。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太阳有些刺眼。卫薇抬起头,眯了眯眼,樊云珍在后面喊她:“薇薇!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啊?” 卫薇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的问:“看什么?” 樊云珍为难的说:“小苒最近生病了,还一直吵着学钢琴,我又没什么固定收入……” 卫薇一声轻笑,她冷冰冰的说:“对不起,我没钱。”又说:“给小苒找个好点的继父,这样可以供她学琴。” 樊云珍有些尴尬。她和卫岱山的离婚手续刚办下来,要钱的立场确实不够。她讪讪笑了笑,说:“带个女儿,我哪儿还会再找?” 卫薇没再搭理这人,她转身匆匆走了。 樊云珍站在那儿,叹了一声,阴影底下樊平过来,抽着烟,皱眉问:“那小丫头还是不肯给钱?” 看了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一眼,樊云珍说:“哪儿有钱?” 樊平吐了口烟:“实在不行……去学校找她啊,看这丫头还嘴硬,死扛着。” “行了行了!”樊云珍蹙眉,“别光想着你那点钱,上次都已经碰了钉子,还去!姓陆的不是好惹的,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让他们关你几天,现在不是也给了你一笔钱吗?” 樊平呵呵笑,一口黄牙:“姐,我这是在给你出主意。”他抖了抖肩膀,伸了个懒腰说:“行,我走了,没钱了再回来。” * 卫薇回到学校,还在午休时间。 整栋教学楼静悄悄的,她刚从楼梯转到二楼,付嘉正好从老康办公室那儿过来,捧着厚厚的一沓课本。 两人乍一相遇,卫薇连忙低下眼。 付嘉经过身旁,顿住脚步问:“卫薇,你爸的事怎么样?”今天开庭,新闻到处都在播。 他们两个已经好久好久说过话了,他声音干干净净的,就在耳边。 卫薇眼眶蓦地一热,心里扑通扑通的跳。 她还是低着头,努力的说:“结果没这么快出来,估计还要两个月一审才宣判,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付嘉“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卫薇眼底还是热热的,她根本不敢抬头。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站着,卫薇心里好难过。 这天夜里,卫薇做完作业,心绪不佳,正准备睡觉,外面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陆崇文过来了。 卫薇心头咯噔一怔,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人了。 趿上拖鞋,她走出去。 果然是他。 昏沉的灯下,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裤,西装搭在臂弯里,手边还有个行李箱,大概是从哪儿出差路过。 见她迎出来,陆崇文眉眼懒洋洋的笑,莫名的好看。 可卫薇却有些不自在。 他走过来俯身吻她。 已经是春天了,卫薇的睡衣单薄,被他搂在怀里,越发觉得男人的身体滚烫。 他的身上依旧混杂着烟味、酒味,说不定还有其他女人的香水味,卫薇皱着眉,就这样又想到了付嘉,想到男孩身上干净而清爽的滋味,想到他下午的声音…… 卫薇怔了怔,还是觉得好不舒服,于是偏头推开陆崇文。 可陆崇文不气也不恼,只是抱她回卧室。等亲够了,才将她的头发通通拢到一边,然后最俗最老套的,戴了条项链在她脖子上。 脖颈处一凉,卫薇一惊,连忙低头去看。 细细的铂金链子,挂着一个蝴蝶的吊坠,这个蝴蝶是用好多好多粒晶莹的细钻拼出来,在夜里也闪着光。 卫薇脸一红,她抬起头来,陆崇文已经起身去洗澡了。 “崇文叔,太贵了,我不能要。”卫薇说。 陆崇文懒懒解释了一句:“在南非买的,很便宜,拿着。” “我真的不能要。”卫薇摘下来,固执的放回梳妆台上。 陆崇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项链,沉默片刻,仍旧漫不经心的说:“不要就不要。” 他转身去洗澡。 那条项链卫薇后来再也没见过,也不知陆崇文放到哪儿去了,还是送给了别人。 30.二九章 这次过来,陆崇文待的时间久了一些。 两个人早上一道出门,跟最最平凡普通的人家一样。只不过卫薇是去上学,而陆崇文则去上班。 夜里,卫薇是九点半下晚自习,陆崇文大部分时间都还没回来。他总是很忙,也不知在忙什么,偶尔一天回来得早,卫薇还不大适应。 她晚上习惯再多看两个小时的书,整理下一天的错题,如果陆崇文不在,卫薇就能够安静学习,但如果陆崇文在,卫薇就有些学不进去了。 比如现在,这人经过她身后,不可思议的蹙眉:“薇薇,这种题目也错?”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卫薇恼羞成怒,回头瞪他。 陆崇文却只是笑。他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旁边演算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桌边,顺势将卫薇揽在怀里。 卫薇坐在那儿,被男人气息密密笼罩着,她不能动弹,视线只能死死盯着前面。 这是卫薇第一次看到陆崇文的字。 觉得跟他这个人似的,懒洋洋的,连那些阿拉伯数字和公式符号都带着一股别样慵懒,其实挺好看的。 陆崇文很快算完一道题。他把笔搁在纸边,对她笑。 卫薇偏头看他。 两个人的脸靠的好近,陆崇文就这么亲了她一口。 卫薇还是恼,气鼓鼓的抗议:“你不要干扰我。” “嗯。” 陆崇文摸摸她的头,可下回还是这样,乐此不疲。 卫薇后来气馁了,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陆崇文笑:“这不废话吗?我可是常春藤毕业。” 卫薇一愣,问他:“你学的什么?” 陆崇文说:“天体物理。” 卫薇越发惊讶:“那你怎么变成了无良商人?” 陆崇文捏她的脸:“要养你啊。” 卫薇怔了怔,没有再接话。她只是拍掉他的手,沉默的背过身去。 “生气了?”陆崇文问。 卫薇还是沉默。 她和陆崇文什么关系?不过是包养被包养罢了……等哪天他玩腻了,欠的债还清了,卫薇也就解脱了。 他现在说这话算什么?又逗她好玩么?还嫌她不够尴尬? 双手搅在一处,卫薇脑袋低低垂着,愤愤抗议:“崇文叔,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就知道拿话骗小姑娘!” 陆崇文有一瞬的怔楞。他蹲在卫薇面前,一双眼温柔的看着她,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卫薇还是不痛快,继续挥掉他的手。 陆崇文好脾气的将卫薇抱起来。 他自己坐在那椅子上,让卫薇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扶着她的腰。 他抱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说:“薇薇,我不会骗你的。” 这句话从他的唇边说出来,温柔极了。 卫薇怔怔抬起头。 陆崇文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亲她。陆崇文只觉得怎么都亲不够,怎么都不舍得松开手。 * 卫岱山的案子五月份又开了两次庭。 卫薇没有再去旁听。陆崇文让律师张岩一有消息就给她打电话。期中考试临近,卫薇学习越来越紧张,实在腾不出时间心烦这些,再一想到有可能遇到樊云珍,她更是不快,只恨不得将二十四小时都用来看书。 偏偏五月底的那个周六,陆崇文突然提议说:“薇薇,我们明天去外面吃饭。” 卫薇不喜欢跟陆崇文一道出门,一出门就各种异样目光飘过来,一出去她就各种不自在、各种不舒服。 “我不去。”卫薇断然拒绝,又鼓着脸说,“要去你自己去。” “为什么?”陆崇文淡淡的笑,又淡淡的问。 卫薇不答,只是倔强的偏过头。 还是小孩子的脾气。 陆崇文叹了一声,顺着哄她说:“不去就不去。” 听他不再勉强自己,卫薇才松了一口气。 这天夜里陆崇文很意外的没有再来打扰她,卫薇耳旁一时清净不少。 半夜她洗完澡,走到床边坐下来,正在擦头发呢,陆崇文忽然从背后拥住她,吻她还沾着水汽的脖颈。 男人的温热拂过皮肤,卫薇一层层的战栗,有些痒。 她躲了躲,就听陆崇文在耳边说:“薇薇,生日快乐。” 他声音轻轻的,在这样的夜里,呢呢喃喃,说不出的柔软。 愣了一秒钟,卫薇霍的扭头看他。 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陆崇文要提议出去吃饭了。 因为,这是她的生日…… 可卫薇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卫薇眼眶蓦地有些潮湿,她愣愣偏头,望着身后的男人。 黑暗里,没有开灯。 他的眸子还是深邃而暗。 哪怕没有光,他的眉眼落在沉沉的夜色里,依旧隽永好看。 他望着她笑,柔柔软软。 卫薇看着他,心头有一瞬慢慢的开始收紧,开始变涩,她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一室安静。 良久,陆崇文探身过去打开床头灯。晕黄的灯光倾泻下来,他的眉眼温柔而缱绻。 卫薇不大适应亮光,她一时眯起眼。 陆崇文摸了摸她的脑袋,有点遗憾的说:“原本想带你明天出去吃大餐的,现在只能这样了……”他说着从后面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来。 不是什么珠宝腕表,更不是什么鲜花衣饰,而是简简单单的一本叶芝诗集。 封面是诗人的黑白肖像,头发凌乱,桀骜不驯。 卫薇脸一红,她说:“我才不要这个!” 陆崇文安静片刻,只是淡淡的问:“那你要什么?” 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卫薇有些孩子气的说:“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陆崇文这回笑了,“行。”他特别爽快的答应下来。 卫薇很高兴,她低下头,翻看那本诗集。 温温柔柔的光晕里,女孩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安静的坐在那儿,眼眉低垂,纯洁而干净。 …… 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卫薇成绩不错,陆崇文果然信守承诺带她出去。 两个人去国外度假。 陆崇文在法国南部有一个大庄园。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卫薇第一眼以为自己走进了古典油画里。背景是绵延不断的绿色,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还有成片的葡萄园和薰衣草,美得令人窒息。她喜欢极了。 卫薇尤其喜欢这里的阳光。 她常常戴着大大的阔檐帽,穿着长长的裙子,走在田埂上,或是躺在草丛里。 那草丛软极了,柔柔的托着她,卫薇只觉得浑身惬意,舒服的恨不得眯起眼打滚,恨不得永远躺在这里,再也不回去。 她穿着凉鞋,这会儿鞋子松松的扣在脚踝上,那些柔软的嫩芽轻轻的包裹着她的脚,不放过每一个白净诱人的地方…… 特别的美。 陆崇文在旁边静静看着,然后俯下身。 他吻她,在这样空旷而静谧的草丛里,伴着偶尔拂过耳畔的风声,还有那阵阵虫鸣,吻的她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睁着一双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他。 那双眼里,淌着晶莹的流光。 “崇文叔。”卫薇突然喊他。 “嗯。”陆崇文轻轻答应了。 卫薇看着他不说话,纤长的眼睫在阳光下眨了眨,忽然就落了泪。 陆崇文吻她的泪花,说:“真是个傻丫头。” 他抱着她,卫薇枕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一并躺在蓝天白云底下,躺在这漫天阳光里。 他们从黑暗里抽出芽,又在黑暗里悄悄生长,如今难得有机会曝晒在太阳下,坦坦荡荡。 ……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常常在外面晒太阳,或者去葡萄园里品红酒。陆崇文只许她抿上一小口。那酒香的不得了,如果卫薇还想偷偷喝,他就吻她。他的唇齿间全是果子香,吻得她呼吸都乱了。 偶尔出去玩,两个人就穿着最最简单的t恤和短裤,行走在异国他乡陌生的街头,他搂着她,卫薇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跟着陆崇文就好。站在他的身边,卫薇难得觉得心安。 若是下雨,两个人就躲在房间里,看老片。 那天看天堂电影院,最后那些接吻镜头一幕接一幕重现的时候,卫薇忽然泪流满面。 陆崇文就在沙发里抱着她。 她在他的怀里哭,哭的不能自已,那些纸巾沁湿了,一张接一张。 “傻丫头,你哭什么呢?” 卫薇摇头,迷迷茫茫的说:“我就是看得心里难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就是难受。 …… 卫薇暑假只有一个月,两个人在外面悠闲的玩了三个星期,最后才依依不舍的回国。 卫岱山的案子一审在九月份的时候终于出了结果,果然是无期。卫岱山没有再上诉,如今这个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何况,无期总可以变成有期。 卫岱山要被移走前,卫薇又去见了他一次。 “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卫岱山还是这样的话。 卫薇沉默的点头。 如今她已经是高三,课业重的不得了,连后桌的猴子都变得无声无息。 而时间对高三学生来说,总是快了好多圈。 卫薇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外面又是一个隆冬。 31.三十章 这座城市的冬天还是阴冷,钻进骨子里,让人不舒服。 夜深了,下晚自习走出教室的刹那,卫薇还是打了个哆嗦。风有点大,她把围巾裹得更紧一点,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身后有人在问:“班长,这道题怎么做?” “我看看。”付嘉说话声一点点传过来,拂过耳畔,还是干干净净,引得人脚步不由自主的顿了一顿…… 卫薇一滞,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 她的身影匆匆,付嘉悄悄抬起头,看了看,又垂下漆黑的眼。 卫薇一口气不停,走到校门口才浑身缓过来一点,再要往前走,却又是一下子缩了进去,卫薇躲在门边往外看—— 非常意外的,陆崇文的车居然停在马路边。 他这段时间不在上海,大概是今天回来了,所以突发奇想来接她。 卫薇下意识的心里头暗暗发慌,又有些恼。 她第一个反应不是走过去,而是不自觉的扭头往学校里面看。 身后全是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或是走路,或是骑车,和她一样,穿着这个学校的校服,单纯而美好。 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惊慌,一种不能示人的慌乱…… 肮脏而不堪。 卫薇扭过头,又偷瞄了眼陆崇文的车。 那车安静的停在路边上,很黑,没有光,看不清里面。 怔楞半晌,卫薇深深低下头,靠着学校的围墙,慢吞吞的往公寓走。 她不敢抬起脸,她甚至不敢乱动,只能一门心思往前走。 那辆车没有动,只是停在那儿,等卫薇走远了,才开走。 经过卫薇身旁的时候也没有停,好像根本没看到她。 卫薇滞了滞,继续埋头走。 回到公寓,陆崇文果然已经在了。 他好像一直都那副样子,站在那儿,懒洋洋的,闲适又恣意。 他身上还有酒味,应该是刚应酬完。 对着这人,卫薇心里还是有些慌,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尴尬和窘迫,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放下书包,她唤他:“崇文叔。” 陆崇文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眉眼淡淡的,总是让人看不透。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先前的事,好像不提,就会不存在了。 卫薇难得主动的给他倒了杯热水示好。 陆崇文接过来,没有立刻喝,而是握在手里。 卫薇低着头,站在那儿还是尴尬,她说:“崇文叔,你喝水。” 陆崇文这才喝了一口,他随手将杯子搁在桌边,走过去,抱住卫薇。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冷冽的凉意,卫薇埋在他的胸前,还是有些忐忑,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陆崇文亦低头沉沉望着她。 “崇文叔。” “嗯。” “你……怎么了?”卫薇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崇文淡淡的说:“没什么。” 他俯身吻她。 他很少会吻痛她,多数的时候都是温存又体贴,可今天却特别急切而凶悍,他的手甚至从卫薇的睡衣里滑进去,抚上她的腰肢。——除了亲吻,陆崇文从来没有碰过卫薇的身体,他从来不失控的。 没有了那层薄薄的衣料,他的手好烫,刚刚在柔软的腰肢上面游移摩挲,卫薇就忍不住战栗,唇边溢出一声浅浅的轻哼,支离破碎。 陆崇文微微一愣,收回手,只隔着睡衣拥抱她,再没有其他动作。 卫薇耳根子变得好热,她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闷在陆崇文怀里,卫薇久久不敢动弹。 许是察觉到她的惊慌,陆崇文摸了摸她的脑袋,又亲了亲她的发间,全是安抚。 卫薇这才敢抬脸看他。 四目相对,陆崇文终于淡淡一笑,卫薇心下一安,也笑了笑。 她知道,陆崇文肯定很失望刚才的事,可是,他从来不会跟她计较、介意这些的。 何况,谁让他招呼也不打,就来学校接她…… * 陆崇文这两天很忙,又有些乏,晚上王清予说要请他吃饭,他直接一口回绝,没想到对方追到他办公室。 “陆哥哥,你现在越来越难请了。”王清予坐下来,点了支烟,开始抱怨。 陆崇文笑:“少废话,有事说事。” “还能有什么事?” 王清予摊手,无奈的不得了:“你家老爷子秘书的电话又打我这儿来了!他们拿你没辙,就让我过来做做你思想工作,劝劝你呗。” “劝什么?”陆崇文漫不经心的问。 “明知故问!”王清予瞪他。 陆崇文还是笑。他也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又吐出来。那些飘忽的白烟后面,是男人淡淡的英俊的眉宇,他半眯着眼,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藏着某种情绪。 王清予在旁边说:“陆哥哥,这都一年了,你还养着那小丫头,这是干嘛呀?还不腻啊?你养谁不行,非养那么一个脾气倔的要命、就知道成天给你摆脸色的小丫头,而且还是卫岱山的女儿!” 他越说眉头拧得越紧,越说越气,这会儿啧啧感慨道:“不会真上心了?陆哥哥,你自己也说过,她就是个孩子,高中都没毕业呢,你……这真有点禽兽啊。” “哥哥,外面传的难听啊!你可以不在乎,你家里能不在乎么?”王清予拍拍他的肩膀。 陆崇文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沉默的抽了一口烟。 王清予继续在他耳边磨叽:“行,就算你想养着那丫头,但也没必要跟家里僵成这样啊,至于么?马上又要过年了,就回去一趟呗,再不回去,你妈也该着急……” 陆崇文还是沉默,眼眸深邃,隐在烟后,让人捉摸不透。 王清予叹了一声,无可奈何的问:“陆哥哥,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陆崇文这回又笑了。 眉眼淡淡的,他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 他那么闲适沉稳的一个人,往那儿一站,便让人心安,可今天,唯独今天,他的声音里难得透着一丝疲惫与迷惘。 这天他回来的早,卫薇还没有下晚自习,陆崇文却已经习惯在楼下抽完两支烟,才上楼。 有些习惯很可怕,一旦沾上,就戒不掉。 * 时间过得飞快,又是一年春节,因为是高三,卫薇过年只有十天假。 她睡了整整两天的懒觉,到除夕这天,陆崇文实在受不了了,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卫薇搂着他的脖子抗议:“我想睡觉!” 陆崇文才不理她,抱到浴室才放她下来:“快刷牙洗脸!” 卫薇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她的腰肢特别柔软,这会儿从睡衣里露出白腻的窄窄的一截。 陆崇文别开眼,双手插在兜里,走出去。 卫薇一愣,连忙将睡衣拉好,她忘不了那人的手真正抚上她腰的触感,真的是让人浑身战栗! 卫薇闷头洗脸。 温热的水浇在脸上,她忽然意识到,过了今天晚上,她真的就是十八岁了…… 卫薇霍的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样的眉,那样的眼,她抿着唇试着笑了一下,却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自己了。 早饭还是面包和牛奶。只要陆崇文在,就肯定是这两样。卫薇有点想吃包子豆浆了。她不满的看着餐桌对面安静的男人。那人眼帘轻垂,额发柔软的耷拉下来,斯斯文文的模样。 看了陆崇文一眼,蓦地,卫薇心头一颤,又慌忙低下头去。 只要一想到自己今晚又要大一岁,只要一想到要和这个人……卫薇心里就止不住的忐忑。 这一整天,她都有些不安。 就连晚饭也食不知味。 这种忐忑不安持续到了夜里,等过了零点,两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呢,卫薇终于开始变得紧张而慌乱。 陆崇文看出来了。 他温温柔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也都说了。 卫薇不太明白,她只是战战兢兢的看着他。 陆崇文吻了吻她,关了灯,从后面抱住她。他说:“放心,薇薇,我不会要你的,你太年轻了。” 过去说她太小,现在说她太年轻。 卫薇脸有些热。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可是,她和陆崇文在一起,就是为了还债的,拿她的这具身体抵债,这人不要,她怎么还? 她不习惯欠人债。 卫薇蜷在他的怀里。他的手正好还住她的腰,他的手好烫。 卫薇的脸越发的热。 她咬咬牙,转过身。 “崇文叔。”她喊他,声音涩涩的。 陆崇文睁开眼。 四目相对,卫薇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个人的身体就这么贴在一起。她是柔软的,他是坚硬的。 暗沉的夜里,像是有谁轻轻撩拨了弦。 陆崇文翻过身来吻她,将她沉沉压在身下。男人的强悍突如其来,卫薇浑身颤了颤,下一秒,还是忐忑。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足无措,战战兢兢。陆崇文捉住她的手,说:“这个会么?” 卫薇不懂。 陆崇文又笑了,他的笑意轻轻的,柔柔的,还带着无限的爱怜。 他吻了吻她的眉心。 卫薇瞬间又明白过来,她脸红的要命,耳根子滚烫。 32.三一章 卫薇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崇文,脆弱而敏感。 在这样暗沉的夜里,他的眼底氤氲着薄薄的雾,淡淡的一层,就像淋雨之后的迷蒙水汽。他的额发耷拉下来,卸去了平日的衣冠楚楚,显得柔软极了,让人从心底泛起一丝疼意。 他吻她,痴缠而纵情。 不同于平时的亲昵,这是一个男人真正的在吻一个女人。 用尽了温存,花尽了心思,有一点强悍,还有一点无赖。 他就在她的手里,滚烫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只属于暗夜的他。 卫薇被他拥在怀里,抵着他坚实的胸口,密密的,热热的,承受着这样的吻,并赐予他最欢愉的一切。 最后,他安静的埋在她的脖颈里,紧紧抱着她,他的身体还有些战栗,像个无助的孩子。 卫薇还是手足无措。她只能任由他抱着。 这样一个繁华万千的黑夜里,两个人不知拥抱了多久,卫薇都有些困了,她枕着他的肩膀,睡意昏沉。 睡梦里,好像有人理了理她微乱的长发,还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脸颊。 轻轻的,柔柔的,温柔缱绻。 卫薇往那温暖的地方靠过去,下意识的抱住,然后蜷成一个安心的姿势。 卫薇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有些睁不开眼。 外面的太阳很好,飘窗的窗帘被拢在两边,她眯起眸子,可以看见大团大团慢慢悠悠浮动的白云。 黑暗给了人保护色,而如今就这样躺在太阳下,被阳光无声的拷问着,卫薇忽然有些难堪。 她做的,全是见不得人的事。 卫薇只觉得丢脸。 幸好旁边空着,陆崇文已经起床了,不在卧室。 她闭上眼,不愿去想这些,忽的,又听到陆崇文在外面打电话。 他说话一贯是懒洋洋的腔调,带着笑意,这会儿透进来的声音却不大耐烦。 卫薇悄悄支起耳朵,但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隐隐约约,就听到了一句“爸”。 陆崇文的父亲卫薇是知道的,经常能在电视上看见。其实陆崇文跟他的父亲很像,都是个有风度的人,而他的父亲还因为年纪的缘故,多了几分儒雅。 他们父子两个人在吵架。 至于为什么在新年的第一天就吵起来,卫薇兴致缺缺,不愿太多深究,毕竟她已经够难堪的了。 外面很亮,她将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才觉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有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男人沉沉的脚步声。 应该是陆崇文过来喊她起床。 他这个人一向是要求她必须吃早饭,还必须看着她喝牛奶。在这一点上,卫薇觉得陆崇文是个非常合格的长辈,啰嗦的要命。 卫薇不愿意动,还是闭着眼装睡。 忽的,床陷下去一些,眼前陡然一亮—— 卫薇半眯着眼,就见陆崇文坐在床边,他掀开被子一角,正定定看着她,穿着松松软软的毛衣,眉眼清隽好看。 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卫薇脸忽然又红了。 陆崇文伸手将她脸上凌乱的长发细心地别到耳后。 男人指尖沾着凉意,卫薇不自在的往后缩了缩,脑袋耷拉着,全是小小的难堪。 陆崇文只是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轻轻唤了一声:“薇薇。” …… 过年这几天,两个人哪儿都没去,就在公寓里窝着。 樊云珍打了两个电话过来。卫薇嫌她烦,一个都没有接。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卫薇气鼓鼓的,索性关机。耳边彻底清净了,她盘腿坐在沙发里调台,调来调去,一言不发,不知跟谁较着什么劲。 过年前,卫薇去监狱看过卫岱山。他现在被关在另外的一座城市,卫薇是坐火车过去的。 卫岱山瘦了不少,头发已经彻底白了,精神还不错。 这一回父女两个心平气和聊了不少。 卫岱山问起她学习上的事,卫薇一一答了,卫岱山满意的点头,又问起她生活怎么样。卫薇笑了笑,说都挺好的,也问他在里面怎么样。卫岱山难得哈哈笑,一模一样的回答她说,都挺好的。 至于到底如何,没有人会告诉对方实话。 快结束的时候,卫岱山顿了顿,才有些歉意的跟卫薇说:“薇薇,最近小苒身体不太好,你是大姐,有空替爸爸去看看,你阿姨那边……好像遇到些麻烦。” 樊云珍跟卫岱山离婚之后,带着个卫苒,一直没有另嫁,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卫岱山叹了一声,又说:“小苒始终是你妹妹,现在爸爸这样,只能把她托付给你。” 沉默良久,卫薇才“嗯”了一声。 虽然答应下来,可卫薇一直没去。樊云珍她们还住在那条老弄堂里,她不想去,甚至一步都不敢踏进! 因为,她怕见到付嘉。 她再也没有脸见他的,更何况,她现在还跟陆崇文做那样羞耻的事…… 想到这些,卫薇还是烦,仍抱着胳膊继续沉默的调台,一个接一个。 摸了摸她的脑袋,陆崇文说:“要不要去听新年音乐会?晚上我正好有两张票。” “欣赏不了这些,我才不去呢!”卫薇没什么好气。 卫薇和陆崇文在一起的时候,最没办法忍受旁人那种异样而赤.裸的目光,所以,她从来都不愿意和他出去,哪怕是新年的时候。 她和他,是注定走不到太阳底下的。 偏偏陆崇文眉眼懒洋洋的,笑道:“不去就不去。” 他总是这样,口吻淡淡的,让人看不透,也琢磨不明,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根本不懂她的忌讳和烦恼! 烦上加烦,卫薇轰他:“要去你自己去!”又说:“别浪费票啊,崇文叔,你不是一堆红颜知己么?” 陆崇文这回没说话,只是偏头,定定看了她一眼。 卫薇心里依旧烦闷,她跳下沙发,说:“崇文叔,我出去走走。” 陆崇文只是看着她,不言不语。他的瞳孔深深的,暗暗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一瞬的意味不明。 卫薇再度强调了一遍:“我自己出去,你去听那个音乐会。” 陆崇文这回垂下眼,淡淡“嗯”了一声,只是交代说:“外面冷,多穿一些。” 卫薇抓起外套,套上雪地靴出门。 临近晚上,外面是真的冷,卫薇把手揣在大衣兜里,呼出大团白气,衬得她的脸越发迷惘。 卫薇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着。 楼下的便利店开着,学校的大门锁着,那株老旧的梧桐树下,已经没有男孩推着自行车站在那儿,整条街空空荡荡的,只有她脚踩枯叶的声音。 卫薇忽然有些怔忪,她就这样想到了付嘉。 那个干干净净的、令她不敢有一丝亵渎的男孩,那个她现在都不敢多想的男孩。 站在那株梧桐树下,她伸手抚摸斑驳的树干。入手是粗粝的,指腹有微微的刺痛,会刺在心里,有些难受的疼。 定定站了一会儿,说不清任何缘由的,卫薇想要回那条老弄堂。 也许是去见见樊云珍和卫苒,也许只是想吃一碗小馄饨,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馄饨。卫薇这么想着,继续往前走去。 这段路还是四十分钟。 算一算,她居然有一年没有回来过这里。 这一年里,她甚至不敢和付嘉说话,除了父亲开庭的那一次,他主动问她。 卫薇现在还记得呢,那个时候付嘉问她,卫薇,你爸的事怎么样? 她说,结果没这么快,估计还有两个月,一审才宣判,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付嘉“嗯”了一声,又说:“那就好。” …… 弄堂口,付嘉母亲的摊子还在那里。 卫薇站的远远的,不敢靠近。 而那路灯的光晕里,付嘉母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付嘉在收拾摊子。 他身影还是瘦瘦的,很单薄,脚边的影子被拉长了,显得他愈发清瘦。 瘦的让人想要拥抱。 卫薇眼眶蓦地有些热。 今天很冷,他将所有的东西都收好,又推着缝纫机往里走。风有些大,吹得他额发凌乱,也许是刺到眼睛里,付嘉抬手捋了一下。 那一幕,像电影的慢镜头回放。 卫薇静静看着,肩膀颤了颤,忽然就埋头哭了。 付嘉手上带着她送的那副手套。 他一直带着,他从来都没有丢掉…… 卫薇捂着脸,躲进旁边的梧桐树后。 她靠着梧桐树,却还是止不住战栗,那些心酸、痛苦还无望的泪流个不停,狰狞极了。 …… 这天夜里很晚了,卫薇才回到公寓。 偌大的客厅飘着清冷的月光,下午坐着人的沙发已经空了,整间屋子安静极了。 陆崇文并不在。 卫薇就知道,他那么爱玩爱热闹的一个人,肯定憋不住,只怕她前脚一走,这人后脚就跑去听那个什么音乐会了,说不定现在还和他其他的红颜知己一起。 他不碰她,却不代表他不碰其他成熟的女人。 卫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去浴室,用洗手液洗手。 她有轻微的洁癖,直到指尖的皮被洗得微微发白发皱,卫薇才关掉水。 33.三二章 这天夜里,陆崇文很晚才回来。 卫薇那时候已经睡了,身边柔软的床陷下去的瞬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一秒,便被人从背后拥进怀里。陆崇文抱着她,有些用力。卫薇闷的不舒服,于是去推他的手,却反而被箍的更紧。 她在他的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这人洗过澡,身上是清清爽爽的水意,可隐隐约约的,还飘着一些醇厚而悠远的酒意,也许还沾着别的女人的气息。 这种感觉令卫薇觉得有点恶心,她还是挣扎。 陆崇文索性把她扳过来,俯身吻她,吻得用力,还很痛。 卫薇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火,仍然挣扎,手脚并用的推他、揣他。 没想到陆崇文直接把她身体压着,又将她的两只手牢牢扣在掌心里,卫薇愈发没办法动弹。她在他的身下就是一尾任他宰割的鱼。卫薇又气又急,眼圈就红了。她索性就不动了,任由他胡作非为。 几乎是同一瞬间,陆崇文从她的唇边离开,他抬起头。 黑暗里,他就那样看着她。 两个人靠的很近,近的只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微光。 卫薇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可是,陆崇文说:“你哭过?” 他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拂过耳畔,卫薇不知怎的只觉得委屈,她“嗯”了一声,咬着唇不说话。 陆崇文眨了眨眼,问:“傻丫头,为什么哭啊?” 他的手抚过她的眼,无比温柔,无比怜惜。 他的手还很暖,指尖碰到她眉眼的瞬间,卫薇不受控的颤了颤,心里头愈发委屈。她愤愤的控诉:“你欺负我。” 陆崇文把她抱起来,拥在怀里,他笑:“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卫薇说:“你一直都欺负我。” 陆崇文还是笑。他抱着她,好脾气的哄她道:“那我跟你道歉。” “不用!”卫薇直直的拒绝。 陆崇文问她:“那要我怎么办?” 卫薇被问住了,她愣了愣,背过身,闷闷的说:“我也不知道。” 陆崇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真是小孩子,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里裹着无边宠溺,像麦芽糖一样,全是暖暖的温存。 卫薇脸一红,说:“我不是小孩子。” “是,你不是小孩子。”陆崇文把她拥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吻她的发丝,吻得无比虔诚,又轻轻的说:“我的薇薇长大了。” 在陆崇文怀里,在他柔软的吻里,卫薇恍恍惚惚的,有些怔楞。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卫薇想到了付嘉,想到了那双手套,想到那株老旧斑驳的梧桐树,还想到回到公寓空无一人的沙发。 …… 卫薇后来再也没有去那条老弄堂。那是她的禁忌,她永远都不想触碰。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不过几天,卫薇终究还是见到了樊云珍。 她那个时候下晚自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口,樊云珍就站在外面。 “薇薇!”生怕卫薇故意无视自己,樊云珍先喊了一声。已经二月底,春寒料峭,她穿了件单薄的毛呢外套,上面有些起球。 过去这么多年,樊云珍从来没有到学校找过她,更是没有管过她的学习,除了钱,卫薇想不到第二个原因。 卫薇蹙眉,没有说话, 果然,樊云珍说:“薇薇,小苒最近身体还是不大好,我这边又没有固定收入……” “她身体怎么了?”卫薇面无表情的问。 “其实也不是身体,是精神方面有些问题,小苒这两年越来越不爱说话,见到陌生人就大吼大叫的……”樊云珍胡乱解释着,格外无奈,又说,“她现在就想学钢琴。” “医生怎么说?” 樊云珍拧了拧眉,叹了一声:“医生说是被刺激的,小孩子的心理脆弱,第一时间的干预没有做好。医生还说再不及时治疗,恐怕小苒会越来越封闭。”小心翼翼的看了卫薇一眼,樊云珍说:“薇薇,我这儿是藏了一些钱,但这一年多为了小苒东喷西跑的,已经花出去大半了……薇薇,我真的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说到最后,她都有些急了。 卫薇默了默,说:“我这儿只有几千块钱。” “几千块?”樊云珍明显不信,她小声的说,“陆先生对你那么好……” 卫薇呵了一声,攥着书包转身走人。 “薇薇!”樊云珍连忙扯住她。 卫薇冷着脸,沉默的回过头,目光格外的冷。 樊云珍硬着头皮说:“那先借一下,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卫薇对她说:“你明晚来拿。”顿了顿,又说:“不用你还,但以后也别再过来学校找我,我是真的没钱。” 樊云珍“噢”了一声,松开了手。 卫薇自己有一张卡,卡里存了将近六千块钱。这是她这一年兼职做摄影模特攒下来的。 陈曦上回找她拍过一组照片之后,非常满意,得知她缺钱,后来就陆陆续续把卫薇推荐了几位同行。 卫薇的身形纤瘦,光是站在那儿就是一幅好照片,全是青春飞扬的明媚。可她对着镜头时,目光却特别的冷,那种冷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这是一种矛盾,结合在一起,令人说不出道不明的沉醉其中。 也曾有过摄影师追求过卫薇,送她鲜花,送她礼物,还有收集了她所有拍过的摄影照片,做成了厚厚的集册。 卫薇什么都没要,除了那本集册。 后来那本集册偶然之下被陆崇文看到了。 封面就是陈曦拍的那张侧影,卫薇站在一轮晕黄落日中央,她微微仰面,脖颈纤长却又无比脆弱,不堪一折。 美的不可思议。 定定看了一眼,陆崇文又随手翻过一页。 眉头拧了拧,陆崇文不太高兴的说:“薇薇,以后不许拍这些。”又严肃的教育她:“你现在就该好好学习!” 这人又拿长辈的身份压她! “为什么?”卫薇不满。 陆崇文不说话,只是把她抱过来,低头亲她。 不过,因为高三的功课太忙,卫薇现在真的不怎么拍了,所以她只攒下来这么多钱。 卫薇仔细看了很久,取出五千块钱。 她高考结束就要上大学,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陆崇文会不会继续养着她,会不会对她腻味,卫薇自己也得留一部分,至于其他的,后面再慢慢挣。 她把钱给樊云珍:“一共五千。” 看着装钱的信封,樊云珍还是皱眉,她说:“不能求陆先生帮帮忙么?” “求他?我可开不了口……”卫薇冷笑,又呛道,“你怎么不去?” 樊云珍是很想豁出一张脸去求陆崇文啊,关键见不到他啊!陆崇文什么身份,是她能随随便便见到的么? 讪讪笑了笑,樊云珍不说话了,只接过卫薇手里的钱。 瞥了樊云珍一眼,卫薇背着书包转身要走,忽的,眼角余光里付嘉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口。 他还是一个人,站得直直的,那双手无比白净。 卫薇根本不敢多逗留,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付嘉,于是赶紧闷着头快步离开。 看了眼恨不得跑着离开的卫薇,付嘉又看向樊云珍。 樊云珍也认出付嘉来,她笑了笑,将那包鼓鼓的钱放回到包里。 付嘉的视线落在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上面,定定看了看,又移开视线。 他对樊云珍说:“现在是高三,请你别随便来打扰卫薇。” 付嘉声音直直的,冷冷的,面无表情。 樊云珍一愣,连忙笑着解释道:“不是来打扰的,是……” 付嘉懒得多听这人说话,他推着车,沉默的转身离开。 摸着包里的五千块钱,樊云珍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 …… 高三学生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卫薇再度见到樊云珍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份了。没多少天就要高考,她神经绷得无比紧张。 见到那人还是站在校门口,卫薇忍不住蹙眉:“你怎么又来了?” 樊云珍说:“薇薇,小苒的病还是缺钱,几项治疗一做,又没了……” “这回我真没钱了。”卫薇坦白告诉她。 樊云珍有些着急:“薇薇,你去求求陆先生,他肯定会愿意给你钱的。” 现在是下晚自习的高峰期,校门口人来人往,她们两个这样实在引人注目,偏偏樊云珍还在说这样的话,但凡是涉及到陆崇文的事情,都令卫薇感到难堪,无比敏感! 卫薇气急,脸沉下来就要走,樊云珍连忙扯住她说:“薇薇,阿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去跟陆……” 樊云珍的话没说完,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卫薇!”径直打断了樊云珍的话。 那两个字干干净净,清澈如水…… 卫薇身体一僵,头深深的垂下去,无比难堪。 34.三三章 卫薇身体一僵,头深深的垂下去,无比难堪。 身旁路灯落下的光影暗了暗,然后有人走过来,是付嘉。 他站在卫薇身旁,望着樊云珍,目光冷冷的,直直的。 樊云珍一怔,松开了扯住卫薇的手。付嘉的视线还是很冷,戳在人脸上,又冰又凉。被人这样盯着,樊云珍极度不舒服。看了卫薇一眼,她讪讪笑道:“薇薇,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回复,急匆匆的走了。 卫薇没有接话,她还是低着头。 在付嘉面前,她根本抬不起脸来,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了,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付嘉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像过去很多次那样。 这种沉默越发令人煎熬,这种回忆越发令人难堪。 在他的面前,她永远都是自卑的,就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反复斟酌。 沉默小半晌,卫薇低头说:“谢谢你,付嘉。”过去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和付嘉说话。 不过短短五个字,足够她忐忑而不安,她的心沉沉的压下来,只觉得好难受,好重。 “不用客气。”付嘉客套的说。顿了顿,他又说:“就要考试了,别分心。” 卫薇无声点头。 然后,她好像又没什么可说的了。 来来往往的人将他们打量着,窥探着,真的好煎熬。 两个人又默默站了一会儿,付嘉说:“我走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卫薇还是无声点头。 她在他的面前,艰涩的,说不出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卫薇才鼓起勇气抬头。 校门口已经空了,门锁上了,下晚自习的同学都走光了,就剩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后面是学校昏暗的灯,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像个傻子。 …… 卫薇耷拉着脑袋回公寓。 陆崇文这段时间一直在上海,似乎很闲。卫薇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穿着居家服,坐在沙发边正悠闲的翻杂志。 “崇文叔。”卫薇喊他,尽量不流露出异样。 她不想要陆崇文搀和进樊云珍的事情里,她已经欠了他太多,根本还不清。 见卫薇回来,陆崇文头也不抬,只是说:“厨房里有煲的汤,去喝了。” 这段时间陆崇文突发奇想聘了个保姆,每天职责就是过来煲汤,还有负责准备卫薇的饭菜。卫薇现在都是带饭去学校。她一开始不习惯的,跟陆崇文强烈抗议,可陆崇文只是摸着她的脑袋说:“听话。” 他每次对付卫薇,就是这一招。 陆崇文脾气好的没话说,卫薇就是脾气再大,性格再急,也不好意思再发火了。 今天煲的是枸杞玉竹鱼头汤,还多煮了一壶的天麻菊花。 这个保姆的手艺极好,卫薇吃了这么多天,感觉身上都有些长肉了。 陆崇文不和她说话,卫薇今天更是没有任何说话的兴致,她只是沉默的喝汤。 喝下小半口,卫薇就将饭盒和碗筷拿去厨房洗掉。 陆崇文这时候才走过来,瞥了眼砂锅,忍不住蹙眉:“就喝这么点?” 卫薇回他:“实在喝不下。”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低头洗碗筷。 水流声哗哗作响,卫薇倒了些洗洁精进去,双手搓了搓,便起了大片的泡沫。她把手浸在这里面,那些泡沫从她的手指缝中挤过去,说不上任何缘由的,忽然令她有一丝安心。 陆崇文倚在流理台边看她,倏地,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问:“今天怎么不高兴?”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一年多,卫薇的任何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 卫薇还是低头,洗完一个碗,才回头叹气:“学习压力有些大。” 和平时一样的抱怨,让人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她要想骗他,大概也轻而易举。 “真是傻,这也能担心。”陆崇文笑得宠溺,“不过一个考试而已,就算考得不好,我还能送你出国。” 他们两个从来没有聊过以后的事,如今陡然听到这话,卫薇看着身后的男人,不免有些怔楞。 以后会是怎么样,她真的不知道,迷茫而彷徨。 陆崇文却还是笑:“真是个傻丫头。” * 卫薇第二天仍是带饭去学校。 因为卫岱山的事,卫薇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她已经习惯了不和人说话,不与人交流,只沉默的专注的做自己的事,这反而令她安心。 卫薇现在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沉默,也越来越享受这样的无声。 她有时候想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陆崇文面前说的话最多。 她的那么一丁点旧脾气,也就仍在陆崇文面前固执的保留着。而其他人面前的卫薇,都是沉默的,安静的不像话。 中午下课铃声响过,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 卫薇拎着饭盒也去食堂。 走在前面的是隔壁班的几个女生,手挽着手,有说有笑,不知在讲谁的八卦,津津有味,兴高采烈,时不时的还大呼小叫。卫薇笑了笑,就这么不经意的,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在说昨晚校门口的事,她轻轻一愣,就又多听到了一句。 “付嘉怎么可能喜欢她啊?她家都那样了……” 后面的话随着那几个人涌入食堂而湮没,喧嚣一下子扑面而来,卫薇猝不及防,顿住步子。 五月的天气,她却觉得冷。 卫薇拎着饭盒,站了一会儿,默然转身。 她没地方去了,经过操场的时候,索性爬到坐席台上吃饭。 坐席台上一片红色黄色的座椅,很空,一眼望过去,付嘉却在。 他也是过来吃饭的。 听到脚步声,付嘉抬起头,望过来。 卫薇手里还提着饭盒,对上他双眼的那一瞬,卫薇的头有些晕眩,如果不是抓着扶手,她恐怕要栽下去。 付嘉只是看着她,他的座位旁边上还搁着饭盒,因为隔得远,卫薇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只知道白晃晃的是米饭,绿色的大概是蔬菜或是其他。她鼻子蓦地有些酸,卫薇沉默的走过去,隔了一个位置坐下,她将自己的饭盒打开。 今天保姆做的依然丰盛。 卫薇一样一样端出来,放在座位旁。 付嘉僵着身体,没有动。 卫薇也没有说话。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沉默的一样一样收回去。卫薇不敢看他,只拎着饭盒离开。 卫薇跑回了公寓。不过一千米的距离,来回不过十分钟。 保姆还在。 卫薇气喘吁吁,却也松了一口气。她从口袋里拿出钱,说:“阿姨,能不能麻烦明天炖个鸡汤?” 见到那叠柔软的钱,保姆笑道:“卫小姐,你不用给我钱的,陆先生都给过了。” 卫薇还是固执的递给她:“他是他,我是我,这是我给你的,也请你千万别告诉陆先生。”她在外人面前,仍旧这样生疏的称呼他。 保姆有一点明白过来了,但她不过问这种家事的。笑了笑,她说:“行。” 卫薇长舒一口气,心里有片刻的轻松。 第二天,保姆果然守信的炖了鸡汤。 中午的时候,卫薇提着鸡汤还是去操场。 付嘉果然还是在那儿,还是昨天的那个位置,卫薇坐下来,鼓了好大的勇气,说:“付嘉,你帮了我,这是我请你的。” 她把还是热的饭盒打开。 热气一下子氤氲上来,卫薇眼睛有些潮湿。 付嘉没有喝,他只是坐在那儿,沉默的吃饭。 卫薇说:“付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想考哪儿?”可还不待付嘉回答,卫薇又笑了:“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去清华北大。” 付嘉这回说话了,他却说:“我不想去北京。” “为什么?”卫薇问他。 付嘉说:“就是不喜欢那儿。” 卫薇笑了笑。 付嘉问她:“你呢?” 卫薇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知道。” 关于未来,她总是迷茫而彷徨的。卫薇觉得那里是一团漆黑的雾,只有等她真正走进去,才会看清。 * 这两天卫苒的情况不太好,时不时出现歇斯底里的情况,樊云珍没办法,只能送她去医院做治疗。 和卫岱山离婚之后,她也相过几个男人。她是没什么本事的,只能寄希望再嫁一个。 可是别人一打听到卫苒的情形,立马退避三舍,谁愿意要这样的? 樊云珍只能磕磕巴巴的带着卫苒生活。 万万没想到这种精神疾病治疗起来,也是花钱如流水,樊云珍真是实实在在的愁钱。这天在医院交钱,看着那堆数字,她的脸又皱起来。从医院回来,她的眉毛已经彻底拧成结了。 “姐。”樊平站在弄堂口喊她,穿着短袖,手里还是夹着一根烟。 樊云珍埋怨:“不是让你打点钱过来么?怎么人跑回来了?” 这一年樊平拿着陆崇文给的钱在外地做生意。 樊平没答,只是说:“跟薇薇那丫头没要到钱?” 樊云珍“嗯”了一声。 樊平说:“去找陆崇文啊。” 樊云珍不可思议的瞪他:“我去哪儿找他?” 樊平抽了口烟,说:“看来还是得去找薇薇。” 又笑道:“你得闹大了,陆崇文才知道,要不然肯定被那小丫头偷偷瞒下来,陆崇文那么忙,哪儿能时时刻刻盯着薇薇?” 35.三四章 那份鸡汤一口未动,原样被卫薇带回了公寓,然后通通倒掉。 卫薇发现自己做了件无比愚蠢的事。 付嘉根本不会接受这些的。他坐在操场红色塑料椅上,身影单薄而瘦削,并着五月刺眼的阳光,一齐烫进她的心里。卫薇好难过。偏偏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从沉沉泥潭里探出双眼,卑微的仰望。那段两个人牵手行走在老旧弄堂里的干净画影,在脑海中若隐若现,恍若隔世,越发衬得她肮脏且不堪。 卫薇坐在桌前,久久的,一动不动。 连陆崇文回来都没有发现。 椅子上的小丫头耷拉着脑袋,纤长的眼睫底下,是一双无神而黯淡的眼,不知又有什么心事。 陆崇文脱下西装外套,走过来,卫薇还是没有察觉。 站在她的背后,顿了几秒,陆崇文这才抬头摸了摸她的脑袋。 卫薇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 到底是个孩子,她的眼里有些惊慌,她的眼圈还有些红,陆崇文看在眼里,默了默,只是问:“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 卫薇垂下眼簌簌眨了眨,转开脸指着面前的错题,无比懊恼的说:“崇文叔,我这道题不会。” 陆崇文俯下身。 这种高中的题目对他而言都太过简单,可陆崇文这次却停了片刻,他拿着笔,抿了抿唇,才将步骤一个一个写下来。 他应该是刚应酬回来,呼吸间飘着若有似无的酒味。身上的衬衫笔挺,但因为弯下了腰,所以那劲窄的腰身间堆出浅浅的褶皱。一丝不苟的领带被他随手扯过了,如今松松垂下来,多了好几分漫不经心。 全是成熟男人的荷尔蒙,足够令人怦然心动。 卫薇在旁边小心翼翼坐着,有些莫名紧张,又有些煎熬。 看着陆崇文写到最后一步,她暗暗松去一道弦,连忙客气道谢:“谢谢你啊,崇文叔。” 生怕这人多问什么似的。 陆崇文偏头望过来。 他的眼里还蓄着酒意,明明很亮,可这会儿在灯的阴影里有些暗。 被他这样盯着,卫薇浑身变得紧张。 幸好也只是一瞬的事。 陆崇文淡淡一笑,又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直起身,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子亲她。 卫薇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暗暗松去一口气。 搁下笔,陆崇文说:“好了,不打扰你学习。” 他转身离开。 看了看他的背影,卫薇悄悄回过头,还是对着那道题发呆。 这天夜里,陆崇文难得缠着她。 他很少这样。 他总是说,薇薇,你太小了,薇薇,你太年轻。 两个人最出格的,也就是像春节那种方式的亲昵,陆崇文甚至都没有碰过卫薇真正的身体。他总是隔着睡衣拥抱她,手放在腰上。哪怕是最最情动的时候,也只是用力吻她。凭借这样的方式,索取她的美好。而且现在顾忌卫薇的繁重学习,陆崇文很少会这样做,最多就是亲昵的吻一吻她的脸颊。 可今天却像是要吃了她似的。 卫薇刚躺下来,就被陆崇文捞了过去。 那件薄薄的睡衣在他面前仿佛根本不存在。他的手从衣摆底下滑进去,抚上她柔软的腰肢。他的手掌那么热,那么烫,攒着火,恨不得要将她的身体点燃。 卫薇浑身没有了力气,只能随着他指尖的每一寸游移而不停战栗,而瑟瑟发抖。 最后,他的手停留在少女小荷才露的尖尖柔软上。 卫薇浑身紧张的绷起来。 下一瞬,还不待她有任何反应,那柔软的地方便被他握在了掌心里…… 卫薇脑袋轰的一声,又要炸了。 她的脸烧得滚烫,却偏偏只能闷哼出声。 他的手在这样的暗夜里,带着一点点粗粝和男人的强悍。 每一次的摩挲,都是一种陌生的异样,都足够让她颤抖,让她惶恐。 这种感觉很难受,很害怕,突如其来的,卫薇要哭了。可陆崇文的身体结实而硬,就这样压下来,她推他,像在推一座山,衬得她无力又渺小。 “崇文叔……” 她只能这样喊他,求他,带着浓浓的哭腔。 陆崇文怔了怔,靠在她的身上,不再有任何动作。很快,他抽出手,还是像以前那样从背后拥着她,安静的,孤独的,理智的。 可卫薇还是想哭。 她的泪掉下来,肩膀轻轻的颤抖。 陆崇文替她擦泪。他的手重新变得温柔,那些泪珠一颗颗的,全都掉进他的掌心里。 “薇薇……”陆崇文喑哑的唤她。 卫薇不想理他,她只是沉默的背过身。 叹了一声,陆崇文认真道歉:“对不起。” “那你放开我。”卫薇愤然要求。 陆崇文又是一怔,他彻底松开手,没有再抱着她,只是静静的仰面躺着。他手心里还是湿漉漉的,很涩。 男人的身体就在卫薇的旁边,带着陆崇文独有的温热的气息,那股热意源源不断的过来,卫薇心里还是恼火。 “你离我远一点!”她说。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一缩。 陆崇文坐起来,顿了顿,下床离开,却还不忘反手将门阖上。 门落了锁,轻轻的,咔嚓一声。 不仔细听,根本不会察觉。 卫薇闷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无尽的黑暗。 她其实不应该对陆崇文发脾气的,她本来就是被陆崇文养在身边的,根本没有资格拒绝做这种事,可是…… 卫薇脑子里好乱。 第二天起床,她还是昏昏沉沉的,因为哭过,眼睛很肿。 卧室很安静,客厅很安静,书房里也没有人。 看来陆崇文昨晚就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不知所踪。 后来,吃早饭的时候,卫薇发现陆崇文留的纸条。 他说,他这段时间要谈好几个生意,会比较忙,就不过来了,还叮嘱卫薇好好复习,好好考试,等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又说,有什么需求就跟林思琪提。 卫薇知道这全部是陆崇文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前几天才听到这人跟下属打电话,让他们尽量把应酬推掉,又让他们把工作排开,现在却说自己比较忙…… 明明是在她这儿求欢被拒了,就要去找别的女人,偏偏还拿这些说辞唬她! 卫薇静静看着,只想冷笑。 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也是面色冷漠。 临近高考,老师们已经不大讲新的内容,从早到晚全部安排了自习课。就连课间也没什么人说话,哪怕是讨论题目,也是小小的声音,生怕打扰到旁人。坐在教室里,能够听到的,只有翻书声,还有沙沙的写字声音,气氛略微压抑、沉闷。每个人都绷了好几道弦,将心狠狠的勒着,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就在这样如临大敌的安静里,校门口的保安突然在教室外面喊道:“高三六班的卫薇,你舅舅来了。” 这一声通知犹如一道刺,瞬间刮破覆在教室表面的宁静,所有的人齐齐抬起头来。 有迷茫的,似乎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有皱眉的,应该是在恼怒专心致志的学习被打扰。 卫薇一时亦有些怔楞。 她坐在那儿,过了小半晌才确定保安喊得是她的名字。 可是,她哪儿有什么舅舅? 她的妈妈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因为这件事,妈妈那边的亲戚和卫岱山彻底闹僵,早就断了联系,她都十多年没见过外公外婆了……更何况,卫薇真的没有什么舅舅。 又呆呆坐了一会儿,卫薇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来。 想到那个人的模样,卫薇浑身发凉。 她根本不想出去,这人一来准没有什么好事,可是,外面的保安又催了一遍:“高三六班的卫薇,你舅舅还在校门口等着呢。” 樊平是什么样的人,卫薇很清楚。那张嘴脸是她见过最难看、最恶心、最贪得无厌的,他缠了她一回又一回,已经一年多没有出现,如今却突然找到学校里来…… 卫薇身体一僵,克制不住的,狠狠打了个哆嗦。 后面的她根本不敢想,卫薇只想赶紧打发走这人。 她站起来,往外走。 卫薇的面色凝重,还有些苍白,身体僵硬着,每一步都是不为人知的沉重。 付嘉微微拧起眉。 * 卫薇没想到还会见到樊平。 他穿一件半旧的白绿条纹衫,站在阳光底下,能看见上面洗不掉的斑驳汗渍,昏昏黄黄一大片。 实在令人作呕。 “薇薇。” 他熟稔着打招呼,那声音还是油腻腻的,令人恶心、想吐。 卫薇站得远远的,戒备的盯着他。 樊平还是笑,满脸横肉堆在一起,十分怡然自得的寒暄:“一年多没见,没想到薇薇你又长高不少,也更加漂亮了,走在街上,舅舅肯定是认不出来了……” 被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卫薇满身恶寒。她懒得再听这人的满口胡言乱语,于是非常直白的挑明了,告诉他说:“我没钱。” “我知道啊……”樊平抽了口烟,无比淡定的说,“这不是想找陆先生么?” “呵。” 卫薇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这人真是够无耻的。 很快敛住笑意,卫薇冷冰冰的警告他:“要找陆崇文你自己去找,别来烦我,你要是再来学校,我就报警了。” “别啊。”樊平说,“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干嘛这么生分,动不动就报警?”又笑:“这不是找不到陆先生吗?薇薇,你帮舅舅带句话就好。带到了,舅舅就肯定不来学校找你,不然……”他仍是呵呵干笑两声,威胁道:“不然舅舅只能天天来学校找你了。”说完,还特别好心的提醒她:“薇薇,你马上要高考,舅舅也不想这么烦你的……”话里话外不无可惜。 卫薇不可思议的盯着这人,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 骂了句“做梦你”,她急匆匆转身跑回教室。 樊平也不跟这个小丫头多计较这些,他只是轻飘飘吐了口烟,龇着牙冲门口的保安笑了笑。 这种家务事保安根本不好多管,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就好。 卫薇一口气跑上二楼,站在楼梯口才停住脚,大口大口喘着气。 须臾,眼圈又气的发红。 樊平是一个多无耻的人,她是再了解不过,上一回幸好是遇到陆崇文,这人才销声匿迹了这么久,没想到现在又来! 想到他一幅死乞白赖、鱼死网破的无赖样,卫薇心里还是一颤。 她最害怕的、一直小心翼翼掩藏、不愿示人的秘密,她最最难堪的一面,就被樊平握在手里,不停的威胁,如今还找到学校来…… 卫薇呆呆怔住。 可是,她怎么好开口去求陆崇文? 她欠他那么多,已经还不清了。她从来不希望陆崇文再被卷进樊云珍和樊平的事里,否则,她只会更加不堪。 何况,陆崇文还正生她的气呢。他昨晚才欺负过她,现在就又不理她,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公寓里,不想管了…… 卫薇脑子里乱七八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36.三五章 这天中午,卫薇连吃中饭的胃口都没有。 只要一想到樊平那张恶心至极的嘴脸,她心里头就隐隐约约发慌。那人是最恶劣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还这样光明正大跑到学校里来威胁她…… 卫薇忐忑极了。 可她没有人可以倾诉。那是她最后的秘密,她根本说不出口。 她只能孤零零的坐在教室里,惶惶不安,如履薄冰,独自受着最沉最重的煎熬。 付嘉也没去吃饭。 他走过来,喊她:“卫薇。” 卫薇本来就很慌,陡然听到付嘉的声音,心头狠狠跳了一下,她连忙抬眼。 面前的男孩还是那个样子,衬得她越发不堪。 卫薇还是好慌。 付嘉却没有问她发生什么事,只是说:“先别想了,去吃饭。” 卫薇愣了一愣,拎起饭盒跟着他走出去。 两个人还是去操场的坐席台。不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一场未完的球赛,那一**狂热的发了疯似的加油声传过来,犹如松涛阵阵。面前的操场上,有人在红色跑道上孤独的跑着,一圈又一圈。 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太阳底下安静吃饭。 卫薇吃饱之后,终于没那么忐忑不安了。阳光有些晒,她浑身都徜徉着一股暖意,舒服极了。卫薇又恍惚的想,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晒过太阳了。 微微眯起眼,她把樊平过来要钱的事、还有自己那些莫名不安的担忧跟付嘉说了。 到现在,她好像也只能跟他倾诉这些。 卫薇说的极其平静,就连提到陆崇文名字时都是面无表情的。 付嘉什么都知道,卫薇在他面前,不用有任何隐瞒。 她已经抬不起头了,索性再坦白一些。她就是一个在尘世里迷了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她急切需要一个倾诉渠道,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卫薇已经很感动了。 付嘉沉默的听完,安静片刻,说:“卫薇,离开他。” 这个“他”是谁,他们都知道。 卫薇蓦地一滞,怔怔愣愣,不可思议的看着付嘉。 付嘉平静的说:“卫薇,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真正高兴过,从来没有真正坦荡过,你一直在担惊受怕,一直活在恐惧不安里。现在遇到这些事也不愿意对他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卫薇,如果要还他钱,我可以跟你一起还,如果非要还命,你完全可以拿我的命去抵。” 卫薇只是沉默。 顿了顿,付嘉说:“卫薇,你没必要再委屈自己的,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至于那一家人你根本不用理会,你离开了他,他们自然会消失……” 卫薇还是沉默。 她眨了眨眼,脑袋里还是空的。 离开陆崇文?离开他,她又该去哪儿呢? 卫薇这一整天都在这样迷惘的想着。 付嘉告诉她,他想报考隔壁城市的那一所学校。 卫薇心里还是忐忑,她该要一起去吗?她弄不懂…… 直到晚自习结束,卫薇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 她背着书包走在涌出校门的人潮里。 五月份的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周围的人有些穿着衬衫款式的校服,袖子捋上去,有些已经迫不及待的换上短袖,女孩子们还穿了百褶裙。就她一人长衣长裤,还加了个校服外套,像个另类。 卫薇也觉得今天有些热,挤在人潮里,身上出了密密的不少汗。 周围吵吵闹闹的,不知那些人在聊什么,她脑子里有些乱根本听不清楚,卫薇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忽然,就听见有个人喊她—— “薇薇!” 那道声音又是油腻腻的,穿破熙攘的人群,卫薇浑身一颤。 她抬起眼,就看到了樊平。 热意消退下去,卫薇忽然只觉得冷。 她死死盯着他。 樊平也不上前,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无数人的面前,笑呵呵的,又无比自然的说:“薇薇,晚上回去别忘了跟陆先生提一下钱的事,你跟了他这么久,他总不会这么小气。” 他笑着,卫薇却是怔住,呆呆的,愣愣的。 整个人像是没了知觉。 五月微热的天气里,她却冷得要命。 无数双认识的、不认识的目光望过来,戳在她的身上,全是探究与窥视。 旁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问到底怎么回事啊,又似乎在问陆先生是谁啊…… 陆崇文是她的死穴,是她能够坦坦荡荡活下去的死穴。 只这三个字,就足够击碎卫薇。 卫薇觉得自己在这一瞬被扒光了,丢进人群里,被人肆无忌惮的围观,被人扒开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干净脸面,难堪的要命。 机械的眨眨眼,又冷冷笑了笑,卫薇对樊平说: “滚蛋。” 反正这张脸已经被撕掉了,被彻底拉下来,踩在泥里,她还能有什么? 樊平后面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卫薇已经自动屏蔽,她转过身就走。 卫薇走的很快,然后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起来。 * 陆崇文今天果然不在。 他不回来,公寓就卫薇一个人。 其实他今年在这边待了很久,久到突然剩她一个人,卫薇还有些不大习惯。 厨房里依然有保姆煲好的汤,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这一瞬,卫薇眼圈终于被熏红了。 今天是生地土茯苓脊骨汤,汤头浓稠,已经炖的发白。 卫薇喝了一大碗,浑身上下终于暖和起来。 她盘腿坐在沙发里,安安静静。 卫薇不知道明天去学校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她知道肯定不会好。 她遮遮掩掩藏了这么久,就这样被樊平扯开伪装,就这么彻彻底底曝露在众人面前…… 她真的没脸了。 卫薇脑子里昏昏沉沉,什么都看不下去。 她蜷在沙发里,一颗心飘飘忽忽的,全是难受。 卫薇摸出手机,翻到陆崇文的名字。 犹豫很久,终没有摁下去。 这人让她有什么要求就去找林秘书,他没有说让卫薇去找他…… 卫薇把手机塞到沙发底下,闭上眼。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她走进去,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忽然,有一张脸在眼前放大了,卫薇定睛一看,却是樊平狰狞的那张脸! 卫薇吓了一跳,连忙醒过来。她睁着眼,大口大口的喘气。 * 卫薇第二天的精神不太好,面色有些发白。 她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喧哗而嘈杂。因为高考的缘故,大家普遍都会到的很早,这是经常的,可这样大的讨论声却极其罕见。 卫薇在教室外面滞住脚步,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如滚滚洪水,扑面而来,足够将她湮灭。 “什么?卫薇和她那个叔叔?” “是啊,就是来过学校的那个!” “我早就说过的,卫薇跟她叔叔肯定是‘那种’关系啊……” 里面又是一团哄笑。 果然还是被晒在众人面前。 卫薇抿着唇,面色越发的白。 她站在门边,攥了攥手,这才面无表情走进教室。 那一瞬,先前所有的喧哗突然止住,教室里所有的人齐刷刷打量过来。 这样目光是一种赤.裸裸的无声拷问,卫薇忽然有些晕眩。 她紧紧攥着书包,才能在这样的煎熬来站稳。 卫薇走回座位。 她坐在那儿,定了定神,坐的笔直。 这一回连猴子都不敢拿笔戳她。 卫薇目光一直落在课本上,半天没动。 至于那上面写了什么,她都不知道,耳边只有回响着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是她啊,她一直被人包养呢。” “这么小就出来卖?” “包养那个还是她的叔叔。” “卧槽,这么精彩。” …… 卫薇一直沉默的低着头。 中午下课铃响,她还是低着头,所有人经过她身旁,都低低看了她一眼。每一眼,都像是在往卫薇丢了把刀子。重重的,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卫薇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终于有人站在身边,喊她:“卫薇。” 卫薇抬起头,是付嘉。 他抿着唇,身形单薄,面色淡淡的。 卫薇眼圈又要红了。 付嘉只是对她说:“走,去吃饭。” 卫薇低着头,没有动。 她连走出去、走到这太阳底下的勇气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的事,卫薇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不要出来。 付嘉默了默,握住卫薇的手。 卫薇的手无助的搭在桌上,就这么被付嘉握住!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卫薇的眼眶却一下子发烫。 她抬头呆呆看了他一眼,付嘉只是平静的望着她。 他还是说:“卫薇,走,去吃饭。” 一瞬间,整个教室疯了。 各种吹哨声,各种喧哗声,各种不可置信的声音。 * 陆崇文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中午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又紧接着继续,他有些累,眉眼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只是沉默的望着汇报的下属。 忽然,林思琪过来,俯下身悄声的说:“陆董,您有个私人电话。” 被突然打断,陆崇文稍稍不悦,再接过手机一看来电人姓名,他忍不住悄悄拧起眉。 卫薇班主任? 上回卫薇期末考试不好,他被卫薇班主任请去学校,记录了老师的号码,顺便被要求留个家长电话。 陆崇文那个时候留了自己的私人号码。 这还是卫薇班主任第一次打电话过来。 陆崇文还是拧眉。 看了眼正在汇报的人,示意稍微停一下,他阔步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康老师,你好。”陆崇文这样说着。 “……” “薇薇早恋?”陆崇文明显有些不可思议。 顿了顿,他说:“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陆崇文站在那儿沉默片刻,回头交代了林思琪几句,又吩咐司机送他去学校。 在校门口,陆崇文有些意外的,看到了樊平。 那一瞬,他面色沉了下来。 樊平却笑了笑,挥挥手打招呼道:“陆先生,好久不见。” 陆崇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拂了他一眼。 他难得这样冷漠,可这冷意却能渗进人的骨子里,让人害怕。 37.三六章 老康办公室里,付嘉和卫薇站在那儿,付嘉母亲也在,一脸不安与局促,她在试图解释:“康老师,我们小嘉不可能和这个……” “妈!”付嘉不耐烦的打断她。 “小嘉!” 在他们母子二人尖锐的争执声里,卫薇一直低着头,牢牢的、死死的盯着自己脚尖,安静的像是不存在。 因为,她根本没有脸说话。 “付嘉妈妈,你别太激动。”老康劝了一句,又说,“作为家长,你不相信付嘉会做出这种事,但现在是被我亲眼抓到,那还能有假吗?我是他的班主任,还要冤枉他吗?” “康老师,”付嘉母亲仍是那样坚持,“我们小嘉真的从来没有和这位卫小姐早恋,也根本不可能跟她在一起!” 她说的那么笃定,老康愣了一愣。 “卫小姐。”付嘉母亲又喊卫薇。 卫薇这才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被生活折磨的沧桑而黯淡的眼。 她心里好惶恐。付嘉母亲根本不喜欢她,甚至一直在警告她,偏偏现在因为自己的事,她还是将付嘉扯了进来…… 就听付嘉母亲直直的、毫不掩饰的说:“卫小姐,请你告诉你们班主任实话,你和小嘉根本没有早恋!” 这可是要背处分的大事,离高考就差几天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怎么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卫薇眨了眨眼,机械的看向老康。 她动了动嘴唇,试图要说什么,老康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只对付嘉母亲说:“付嘉妈妈,你还是冷静一点。卫薇叔叔一会儿就到,到时候咱们再商量商量怎么办。” 听到“叔叔”两个字,卫薇身体晃了晃。她的头又开始发晕,喘不上气,耳蜗里出现阵阵轻微的耳鸣,这一瞬,她连对面老康在说什么都听不清。 卫薇努力攥着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如果被陆崇文知道…… 她根本不敢想后面的事。 * 陆崇文到的不算慢。 他走进老康办公室时,卫薇站在那儿,旁边的是她那位小男朋友,而一个后背略微佝偻的中年女人坐在旁边。 那女人瞥了他一眼,又漠然地别开脸,只望着身旁的儿子。 陆崇文不由得多看了眼付嘉。 他认得他。这人瘦瘦的,站得笔直,全是年轻的桀骜不驯,还有对他满满的敌意。 陆崇文淡淡移开眼,他走过去,站到卫薇身旁。 他身影沉沉的,透着些许压迫。卫薇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她有些害怕,还有些亏心,她这个时候根本不敢看陆崇文,只耷拉着脑袋。视线里只能看到男人笔挺的西裤和皮鞋,他应该是从公司里匆匆赶过来……这么想着,卫薇脑袋垂的更低了。 陆崇文也不看卫薇,只是对老康说:“康老师,你好。” “卫薇叔叔,”老康一直板着脸,生气的批评道,“你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剩几天就要高考,你家卫薇居然还有心思早恋!” 说着,指着那两个罪魁祸首重重控诉:“现在这两个小孩已经发展成在教室里公然牵手,影响恶劣的不得了!” 老康气急。 陆崇文听了,却是默了默,他终于望向卫薇,男人眸色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察觉到这人目光拂过来,卫薇身体一僵。 她想解释的,可是,似乎越解释越糟糕。 卫薇低着头,无力的蜷起手。 她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付嘉手指凉凉的温度,像过去曾用力握住的一样。可她如今再没有脸回忆。 站在陆崇文若有似无的气息萦绕中,默默的,卫薇松开自己的手。 老康再次重申了早恋的若干坏处,语气沉重。 付嘉母亲冷眼看了看陆崇文,还是想说什么,正好对面的老康有点庆幸又有点无奈、还有点好笑的叹气:“还好现在是被我抓到,如果被其他老师看到……肯定是要背处分的!你们做家长的,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育,这都快高考了,千万不能走错一步!” 听到这话,付嘉母亲似乎稍稍松掉一口气,她没有再说话。 * 陆崇文沉着脸从老康办公室出来,卫薇跟在他后面。 已经上课了,教学楼里很安静。付嘉和他的母亲之前先行离开了,此时此刻,整栋楼里只回荡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陆崇文沉默的走在前面,背影高高的,身高腿长,卫薇不得不走快一点,才能追得上。 卫薇知道陆崇文在生气。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发脾气,只会不理她。 可是,她这会儿都不敢喊他。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她怕他,却根本不知从哪儿解释起。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卫薇脚步滞了一滞,有些戒备的抬眼扫过去。没有看到樊平那个麻烦,她悄悄松去一口气。 就算走到今天这一步,卫薇还是不愿意陆崇文卷进来。 她已经欠他太多,她再也负担不了其他。 而且,她已经和樊平撕破脸,已经在学校里身败名裂,闹得人尽皆知,卫薇还在乎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又追上陆崇文。 那边,司机已经替陆崇文打开后座车门。 那个男人这才转过身,叮嘱了卫薇一句:“先好好学习,别浪费精力。”顿了顿,陆崇文又说:“如果真想和他谈恋爱,也等上大学。” 口吻淡淡的,轻轻的,真像个长辈。 不知为什么,卫薇心口蓦地有些慌乱。她不太懂陆崇文这话的意思,这会儿只是愣愣看着他,眼圈儿有点淡淡的红。 那模样迷惘又可怜,还是让人心疼。 陆崇文叹了一声,那手已经抬起来了,顿了顿,又生硬的插回裤兜里。他交代说:“我先走了,那边还在开会。”这回语气和缓了许多,像平时的他了。 “哦。”卫薇仍是愣愣点头。 陆崇文坐进车里。 卫薇站在外面看着他。 车里很黑,她根本看不清里面。 卫薇还是不安。 她蜷了蜷手,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陆崇文偏头望着她,眉眼淡淡的,说不出缘由的,似乎透着些疏远与隔阂。 “崇文叔。”卫薇终于喊他,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崇文笑了笑,安抚道:“回去上课。” 卫薇不动,还是那样看着他,固执而倔强。 女孩眼里湿漉漉的,仍旧像某种可怜的小动物,让人心里软极了。 陆崇文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快去,别耽误了。”声音柔柔的,软软的,似乎已经没有在生气了。 卫薇这才心下稍安,她直起身。 忽的,旁边窜来一个人,叫道:“就知道你们两个有一腿!” 卫薇一怔,望过去—— 是付嘉的母亲。 陆崇文蹙眉下车。 这个女人在办公室里就不对劲,他留心到了,没想到现在冒出来。 付嘉母亲还是在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你们两个的龌龊事情就不要随便牵扯到我儿子身上,他根本承担不起!” 又指着卫薇说:“就你这样还想跟我儿子在一起?” 残忍如刀子一样迎面而来,卫薇呼吸一滞,她僵硬的低下头。 陆崇文挡在卫薇前面,面容沉峻,眉眼间全是不悦。 “这位女士……”他冷冷开口,正要怒斥什么,身后的卫薇扯了扯他的衬衫,又轻轻唤他:“崇文叔。” 陆崇文明白卫薇的意思。这是她喜欢的男孩的母亲,她不希望他为难这个女人。 沉默片刻,陆崇文转头对卫薇说:“赶紧回教室。” 卫薇不动,只是低着头说:“崇文叔,你先走。” 她还是担心他会为难这个女人…… 两个人僵持着,陆崇文顿了顿,一言不发的坐回车里。 后视镜里,卫薇就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 固执的让人心疼,又让人难受。 陆崇文沉默的移开眼。 * 陆崇文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去王清予那儿。 王清予最近难得正经上两天班,见到他来,明显非常意外:“陆哥哥,你怎么来我公司了?稀客啊……” “滚!”陆崇文不耐烦的坐下来。 “呦,心情不好。”王清予笑的意味深长,又故意拿话揶揄他,“也是,你这几天心情都不好。” 陆崇文不愿理会这些,他只是低下头,懒洋洋的点了支烟。 白色烟雾缭绕升腾起来,男人漆黑的眼眸就冷冷藏在这些后面,显得越发深邃,越发遥远。 “王小二,你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找找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陆崇文冷漠的说。 一听这话,王清予有些好奇了:“谁啊?惹到你身上来?” 陆崇文说了个名字,王清予完全摸不着头脑:“樊平?这人是谁?听都没听过。”又好奇道:“你干嘛不自己查?陆哥哥,你要弄他可比我简单多了……” 陆崇文吸了一口烟,淡淡的说:“我不方便。” 王清予听明白了。 他哼了一声,没好气道:“看来这回准是又替你那小女朋友跑腿!”说到这儿,他就来气:“陆哥哥,你累不累啊?养个女人,跟养个女儿似的,又得哄着,又得瞒着,上上下下什么都打点了,得罪了多少人呐,还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啧啧,我看着都替你累!” “哎,你跟姓卫那小丫头最近到底怎么样?她是不是要高考了?”王清予笑着问。 陆崇文瞥了他一眼,将烟掐灭了,起身说:“这事儿今天就替我办了,别让我催你。” “知道。”王清予爽快答应下来。 38.三七章【捉虫】 王清予这事办得很快,当天晚上就给陆崇文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头他气愤抗议:“就这么一个人,你还让我费劲?他在外头欠下一屁股债,都不用我花心思,身上早就不干净了,还以为多难的事儿呢……” 陆崇文只是笑,懒洋洋回道:“行了,你看着办。” 那边王清予还在嚷嚷,陆崇文嫌烦,直接把电话挂了。 已经有些晚了,他这会儿还在公司加班。 陆崇文在椅子上沉沉坐了一会儿,眉眼里有些倦色,良久,才按下内线叫林思琪进来。 老板还在加班,员工是绝对不会走的。 林思琪敲门进来:“陆董,有什么事?” 拿出支票夹,陆崇文低着头写了一张支票,边写边吩咐说:“思琪,你帮我去办件事。” 他今天的字有些龙飞凤舞,似乎跟他的心情一样,有些不耐烦。 签上自己的名字,陆崇文特别交代道:“别告诉任何一个人,让对方也记得保密。” “好的,陆董。”林思琪没有多问,只是接过支票。 视线不经意拂过上面的数字,林思琪默然,还是没有多问。 这天陆崇文到很晚才走,还是司机送他。 “陆先生,去哪儿?”司机问。 陆崇文看了眼腕表,顿了一顿,说:“去愚园路。” 他在那边还有一栋别墅,他这几天都住在那儿。 * 陆崇文今天还是不在。 卫薇下了晚自习回来,看着空空荡荡的公寓,听着悄无声息的一切,她忽然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 她好像做错了什么,可是下午的时候,陆崇文还笑着摸过她的脑袋,跟以往一样,卫薇以为他已经不生气了。 他还说,如果真想和付嘉谈恋爱,也等上大学。 卫薇那个时候想着,等回来跟陆崇文解释一句的,可是,他不在。 他还在生她的气。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发脾气,只会不理她。 立在门廊底下,卫薇怔怔发呆。 或者,陆崇文大概是真的不想理她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公寓里,不管了…… 她欠他的那些债,这人大概也不要了。 卫薇低下头,忽然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她更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儿。 卫薇复习不进去一个字。 她对着那些书,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团乱麻。 忽然,有开门的声音,卫薇一愣,连忙趿着拖鞋跑出去。 陆崇文回来了。 站在细碎的门廊灯光下,整个人眸色浅浅的,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与凉意。 见到卫薇,他弯起唇角,淡淡笑了笑。 那份笑意还是让人心凉。 卫薇怔怔站在那儿,不敢上前,只站在那儿看他。 也不敢喊他。 陆崇文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我回来换件衣服。” 公寓里有他的衣帽间,西装、衬衫、领带、体恤衫分门别类的放着。 卫薇还是一怔。 陆崇文往卧室走,她不知所措,也只有傻乎乎跟着走过去。 他身上还是今天的那套深色西装,靠的近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他一直抽某个牌子的烟,卫薇原来觉得呛人,可今天却隐约有一股清冽。 陆崇文脱下西装外套,正要解衬衫的扣子,忽然停住动作,偏头看向卫薇。 她站在那儿,还是像个傻子。她望过来,目光像是落在他的身上,却又有些明显的飘忽涣散,全是心绪不宁。 陆崇文没有再解扣子,他只是收出几件换洗的衬衫,又往外走。 卫薇还是又傻乎乎的跟着他走到门口。 她直觉上似乎应该说一点什么,可是,她怕他,她不敢跟他说话。 陆崇文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笑了笑,说:“差点忘了。薇薇,明天是你的生日,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卫薇心头猛地一紧,一双眼盯着对面的男人。 她的眼是迷惘的,浑噩的,失去了原来的簇亮,就是个迷了路的孩子。 除了钱,他给不了她任何的东西。 就连和他在一起,她都是不堪重负的,她甚至被人唾弃。 卫薇原本是一株迎着骄阳热烈生成的树,她的生命肆意而美丽,纯真而干净,她令人向往,她让人想要永远藏起来。 可是,那就不是卫薇了。 她在他的手里枯了。 她的枝叶凋零,她的生命褪色,她原本就是个孩子,却被他折磨成了一个傀儡。 他是有罪的。 陆崇文还是沉默。 良久,他才笑着说:“薇薇,我卡在那里,你知道的,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卫薇还是愣愣站在那儿,看着他。 陆崇文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温柔无比。他说:“我走了。” 顿了一下,又像个长辈一样的叮嘱说:“没几天就要考试了,先别想别的。不过——”他笑:“心理压力也别太大,就算考得不好,我说过的,会送你出国去念书。” 他笑起来,好看的眉眼还是懒洋洋的。 卫薇心里莫名揪了一下,她怔怔眨了眨眼。 门开门阖,很快,又剩她一个人。 卫薇站在那儿,站了好久,才重新回到桌边。 她什么都看不进去,最后伏在桌上,卫薇闭上眼。 眼前一片漆黑。 她就这么趴了好久好久,再睁开眼时,已经凌晨三点多。 这屋子空空荡荡的,没有丁点声音。 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十八岁的生日。 卫薇回到卧室。 床头灯开着,灯罩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裹着里面的那团晕黄,散发着沉沉的光。和次卧的一样。 卫薇靠在床头,怔了怔,她打开床头柜。 里面很空,只有一本叶芝的诗集。 封面是诗人的黑白肖像,头发凌乱,桀骜不驯。 她翻开,第一首诗就是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卫薇小声的念着。 她用手机把这首歌放出来,一个人在暗沉的夜里,听着。 在悠缓而淡淡哀伤的歌声里,她坐在那儿,抱着膝盖,头埋在里面,还是安静的听着。 …… 第二天,卫薇依然面无表情的按时去学校。 走进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顿住脚步,疑惑地往后面看了看。 樊平站的那个地方空了。 准确的说,自从昨天下午陆崇文来过之后,卫薇就再也没有见到樊平。 这人再没有骚扰过她,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卫薇怔住。 樊平是什么卑劣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 他没有要到钱,怎么可能收手? 他没有要到钱,怎么可能放过卫薇? 就像一年多以前,他也缠着她要钱。 他没有要到钱,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后来,还是因为遇到了陆崇文,他才消失了很久…… 想到这儿,卫薇蓦地浑身颤了颤。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在努力忽视、或者说从未深思的问题。 樊平为什么会消失? 卫薇又颤了颤。 那个答案在她嘴边呼之欲出—— 因为,陆崇文给他钱了! 卫薇还是想要战栗,她愣在那儿,愣在五月的骄阳底下,慢慢僵硬。 这天下午下课之后,卫薇向老康请了假。 她没有上晚自习,而是急匆匆的去了一个地方。 那条老弄堂。 她要找樊云珍问个清楚。 卫薇走了四十分钟,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漫长无比。 付嘉母亲的摊子还在。 看到卫薇,她漠然的移开眼。 卫薇也没有心情再应付这个讨厌自己的女人,她只是心焦想见到樊云珍。 樊云珍还住在那个狭窄的不到十五平的单间里。 房间里没有人。 卫薇重重敲了敲门,依然没有人应,她很急,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她没有樊云珍的号码,只能站在底下的楼梯口等。 那楼梯口仍然很窄,昏沉的太阳光在她身后落下浅浅的一点,影子斜斜的,慢慢拉长,直至消失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樊云珍终于回来。 手里还卷了几张钢琴课的报名资料。 见到卫薇,她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卫薇已经直接开口:“陆崇文是不是给你们钱了?” 她声音淡淡的,冷冷的。 一瞬间,樊云珍脸色有些尴尬的滞楞。 她没有说话,卫薇却都明白过来。 “你们怎么……能要他的钱?!” 她的手颤抖着,她的身体战栗着,连她的唇都在微微发抖,这句话从牙缝中挤出来,愤怒而绝望。 樊云珍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薇薇你都知道了,能不能求求陆先生放过你舅舅?你舅舅今天被抓进去了……” 卫薇冷笑。 “滚蛋!通通滚开!” 她浑身只觉得冷,只觉得这些人面目可憎,她恨不得要杀人了…… 卫薇走出老弄堂,给陆崇文打了个电话。 他接的不快也不慢,他的声音在丝丝电波里,听上去仍是慵懒的腔调。 陆崇文问:“薇薇,什么事?” 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卫薇突然不颤抖了,她平静下来,只是说:“崇文叔,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怎么了?”陆崇文还是懒洋洋的问。 他似乎在饭局上,背景有些嘈杂。 卫薇顿了顿,说:“我有事跟你说。” 39.三八章 卫薇回到公寓,整整走了五十分钟。 她有点累,浑身虚脱。 她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这会儿坐在沙发里沉默的吃完一个,才勉强有了点力气。 卫薇起来去洗澡。 她走得满身都是汗,头发也被濡湿,几根长发黏在脸上,很不舒服。 主卧的浴室极宽敞。 还有一个靠窗的大理石浴缸,将窗帘拉开,可以俯看整座城市的繁华。卫薇从来没有泡过。她今天却莫名想试试。 卫薇褪下校服。 这两天天气已经开始变热,她却还在穿长衣长裤。 卫薇原本身形偏瘦,这段时间被陆崇文强迫喝各种乱七八糟的汤,她的身上居然长了一点肉,却也刚刚好,匀称而生机勃勃。她的皮肤一直很白,长发乌黑,披在肩头,在热气氤氲缭绕之中,整个人透出少女独有的粉色,美好而清澈。 卫薇泡完澡,换上睡裙。 这件睡裙是棉质的,白色,宽宽松松穿在身上,越发衬得裙下的两条腿纤瘦而笔直。 也许是泡过澡,缺氧,卫薇仍然觉得虚脱而无力。 厨房还剩一个饭团。过了这么久,又干又硬。卫薇就着热水吃了。 胃里有了饱腹感,她的心终于没有那么慌。 盘腿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她给陆崇文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背景声音还是喧哗而嘈杂,男男女女一大堆,卫薇完全可以想象那个场景。 “崇文叔。”她喊他。 陆崇文“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卫薇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声音软软的,小小的,带着乞求,拂过心尖,很不好受。 陆崇文走出去。 他在阳台上点了支烟,低头深深抽了一口。 电话里还是寂静。 卫薇也不说话,只等他的回答。 缓缓吐出烟圈,陆崇文说:“这儿散了,我就过去。” 卫薇说:“那我等你。” “不用。”陆崇文拦道,又说,“你自己看书,然后早点休息。” “不,我还是等你。”卫薇这样固执坚持着。 就是个孩子。 陆崇文终于无可奈何的笑了,他说:“听话。” 男人的声音入耳,一如既往的慵懒与宠溺。 卫薇默了默,还是说:“我就等你。” 陆崇文低低的笑,笑意柔软而温暖。他吸了一口烟,说:“行,我早点过来。”又说:“赶紧去复习功课。” “嗯,知道。”卫薇终于肯乖乖听话。 陆崇文挂了电话,将烟抽完,才转身进屋。 别人招呼他:“崇文,打牌啊?” 拿起一旁的西装外套,陆崇文说:“你们玩儿,我先走了。” 王清予拿眼瞟他,不怀好意的笑道:“瞧这急急忙忙的样子,必然是佳人有约啊。” 陆崇文没搭理他,只是阔步往外走。 今天是卫薇生日,他得去买一份生日礼物。 其实他就早准备好了,只是,他给不了她任何的东西,除了钱。 事实上,她连他的钱都不要。 * 卫薇复习功课。 跟陆崇文打完电话,她的心好像安定了一些。这一回,她终于看得进去书了。那一个个字和符号跳进眼里,顺利连成句子,组合成它该有的意思,卫薇心下更安。 她今天状态不错,用了一个小时做完整套物理卷子,居然只错掉一道选择题,扣掉五分。 爱斯基摩人驾雪橇去捕鱼,那人突然跳下来,问与雪橇的距离多远。 好傻的题目。 卫薇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遇到陆崇文的那天。 那天,老康在黑板上画着两个方块,一个是a,一个是b,相向行驶,问还有多久能够相遇。 卫薇怔怔发着呆,忽然,外面有人开门。 伴随着开门的声音,她的心咯噔一下莫名紧了紧。卫薇慢慢的站起身,定了定神,她趿着拖鞋走出去。 陆崇文已经走进来。 他身上是暗蓝的衬衫,黑色的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整个人站在那儿,清隽又雅致。 晕暖的灯下,他冲她笑。 那份笑意在好看的眉眼间流淌、徜徉,酿出微薄的酒意,能勾的人醉了。 卫薇走过去,唤他:“崇文叔。” 陆崇文仍是淡淡的笑。 他将外套搁在沙发上,抱歉道:“今天有事,耽搁了。”说着,拿出一个方盒,递给卫薇:“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祝贺你终于长大。”又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随便挑了一个。” 卫薇当然不要。 陆崇文顿了顿,笑道:“你真是傻。不用跟我客气,我对别人也这样。” 说完,他还是笑,嘴角弯弯的,眉眼低垂,落在那个礼物上面。 那个方盒包装精美,是某个牌子的固定颜色,卫薇认得。 她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拆开。 里面是一对小小的耳钉。 细碎的钻,在晕黄的灯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不是贵的离谱,但也不便宜。 卫薇看了看,有些遗憾的说:“崇文叔,我没有耳洞呢。” 她还是不要。 陆崇文说:“那先留着,以后说不定能用上。”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一停,然后又是淡淡的笑。 他的笑意轻轻浅浅,卫薇总觉得和平时不一样,透着陌生的疏离。 沉默片刻,她说:“崇文叔,我也有份礼物给你。” “哦?”陆崇文偏头,眼底微微有些好奇。 卫薇仰面对上他的视线,认真恳求:“崇文叔,请你不要拒绝。” 她难得这样郑重其事,不知要卖什么关子…… 揉了揉她的脑袋,陆崇文说:“好。” 将客厅的灯通通关掉,卫薇转身回卧室。 陆崇文听她的话,坐在沙发里安静的等着。 卫薇悄无声息,进去很久,久到陆崇文担心她出了事,正准备起身过去看看,他才听到脚步声,轻轻的,一步接一步,向他走过来。 不知为何,陆崇文从中听出了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些战战兢兢。 那声音仿若掠过心尖的绒羽,让他心生柔软。 终于那脚步声走到客厅。 陆崇文抬头望过去,倏地,又极快撇开眼。 “卫薇!”他有些生气。 卫薇却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一.丝.不.挂。 清冷灰蒙的月光下,少女的胴.体娇羞而芬芳,纯洁而干净,是最美的花蕊,却也是最诱人的毒.药。 卫薇看着陆崇文,一言不发。 陆崇文却只是低着头,半晌,终于摸出烟。 他的手有一丝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却根本无济于事。 一室安静。 卫薇仍是安静的看着他。 屋里没有开灯,陆崇文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背后是繁华落寞的夜色,高楼林立,流光溢彩。他的眉眼低垂着,看不清表情。指间夹着一支烟,也许有风,白色的烟雾在沉默中慢慢消散开,他整个身影藏在后面,渐渐淡了。 “崇文叔。”卫薇唤他。 陆崇文终于抬眼。他刚从饭局回来,眼底还残留着一抹猩红酒意。 那点红隐在无尽的黑暗里,晦涩不明。 很快,他还是垂下眼。 卫薇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就那么仰望着他。 “崇文叔,你说过不会拒绝的。”卫薇小声乞求。 陆崇文将一旁的西装外套拿过来,沉默的披在卫薇肩头。 卫薇还是伏在他的腿边,仰面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说:“崇文叔,我欠你实在太多了,你就赏个脸。” 那抹猩红的酒意越发狰狞,那点红越发涩。 良久,陆崇文钝钝摸着她的脑袋,说:“薇薇,我什么都不要你还,你要是想离开,现在就可以走。” 卫薇眼中有一些胀,胀得好难受。 她不习惯欠人的东西,从来都不习惯,更不要说欠陆崇文这么多。 她怎么可能走得了? 卫薇去握他的手。 男人的指尖微凉,她慢慢的握住,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将那根未完的烟抽出来,在烟灰缸里掐灭,卫薇握着他的手,只是仰望着他。 她的眼很黑,陆崇文根本不敢看,他偏着头。 “崇文叔,”卫薇仍是轻声喊他。 “薇薇,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我知道的!崇文叔,我都知道。”卫薇捧着男人的手,“只要一想到欠你那么多的债,我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根本没法学习、没法考试了。崇文叔,我求求你了,就赏个脸,别让我这么不安……”卫薇说着,眼圈儿一红,又哭了。 那双眼湿漉漉的,还是让人心疼。 陆崇文叹了一声,替她擦泪。 他的指腹抚在她的脸庞,温柔极了。 卫薇就那么看着他,蹲在他的身旁,可怜的要命。 又叹了一声,陆崇文弯下腰,抱她起来。 像过去无数次他曾经抱过的那样。 卫薇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 她里面一.丝.不.挂,只披着陆崇文的西装,这么一动,西装也滑到了男人的脚边。 卫薇就像一块白璧无瑕的玉,就这么赤.裸裸的呈现在陆崇文面前,美得不可思议。 她羞赧,却仍是鼓着勇气抬起眼。 她害怕,一颗心砰砰砰的跳,她只有紧紧搂着他,才没有那么不安。 黑暗的夜里,没有光,只有两道相互依偎的剪影。落在繁华的夜幕里,格外渺小,只有彼此。 陆崇文终于倾身吻她。 卫薇阖上眼,在他的怀里,承受着这个吻。 卫薇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只能软绵绵的靠着他。 陆崇文吻她。 他的掌心很暖,却还是令她颤抖,卫薇愈发不安,忍不住瑟瑟发抖,揪住他的衣襟。 可是,陆崇文却突然不吻她了。他稍稍离开一些,只是望着她。 卫薇也睁开眼。她被亲的一双眼里全是涟漪,水汪汪的,带着千娇百媚的红,还有些迷离。 两个人靠的好近。 陆崇文说:“害怕么?” 卫薇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他,楚楚可怜。 亲了亲她的额头,陆崇文说:“闭上眼。” 他的声音柔软,卫薇难得听话。 也许是阖上了眼帘,她身体其他感觉越发清晰。男人的指尖修长而微凉,带来阵阵战栗,卫薇还是害怕,到了那最柔软娇嫩的地方,她身体不自觉的紧紧绷起来……下一个瞬间,卫薇忽然仰面,脖颈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卫薇只觉得无力。 她靠在陆崇文的肩头,无助的靠着,承受着那不一样的凉意。 “还怕么?” 男人的声音温柔。 40.三九章 没有开灯,整间客厅还是很暗,飘着灰蒙蒙的月光,大面落地窗后的背景无限繁华。 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影不停摇曳着,交织着,让人迷乱,摸不着方向。 很黑,还很安静。 这是一个狭小的世界。 陆崇文抱她回卧室。 卫薇搂着他,靠在他的胸口,还是不安而忐忑。 刚才他问她,还怕么。 那个时候,卫薇无力的睁开眼,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他的眼眸底下氤氲着微薄的光,在这样一个夜里,显得暧昧又旖旎。卫薇根本不能看其他的地方,她也不敢看别的地方,她还坐在他的腿上,被迫分开,他的手指还停驻在最柔软最娇嫩的地方,凉凉的,慢慢的,缓缓的,是一重又一重陌生的异样。 卫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搂住陆崇文的脖颈,静静而无助的望着他。 却不知自己已经美的让人发疯。 陆崇文深深的吻她。 卫薇阖上眼,那种异样越发明显。她的唇畔不由自主溢出轻轻的破碎的声音,她的身体不由自主想要往后缩,想要逃离男人指尖的那份凉意,但陆崇文托住她的腰肢,又送进去一指凉意。卫薇闷哼一声,还是如先前那样,绷着然后又无力…… 她在他的手里,彻底的,成了一尾鱼,恍恍惚惚的像是来到一处山涧口,甚至都能听到潺潺水声。 卫薇没有丝毫力气,只能靠着他,下一秒,陆崇文将她抱起来。 两个人的卧室,窗帘未阖。五月的天气清明,黑暗的天幕上面,坠着无数的星子。 卫薇躺在那儿,能看到外面璀璨的漫天星光。 她一.丝.不.挂,本该觉得冷的,可刚才已经被陆崇文折腾出些许绵密的汗。在他沉沉的注视下,她滑溜溜的,越发像一条鱼。 男人覆上来,卫薇盯着他的双眼。 陆崇文的眉眼生的很好看,温文尔雅,风流闲适,总是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质,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弯着,漫不经心,越发勾人。 “崇文叔。”卫薇轻轻唤他。 “嗯。” 陆崇文应了一声。 他吻她的眉眼,吻她的红唇,沿着女孩漂亮的脖颈一路耐心往下。 卫薇真的太年轻了,年轻到涩,就算有了先前的安抚,他仍然怕弄疼她,如今每一个吻都是柔软的,裹着男人的无比怜爱。 他吻她,动情又温柔,极尽体贴。 卫薇手无足措,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能躺在他坚实的身下,听之任之。 她被亲的神思迷惘,浑身没了力气,一双眼迷离的睁着,对着漫天星光,眉角眼梢间全是淡淡的粉色,绽放出少女独有的旖旎。 她忐忑而不安,羞赧而无助。 这是卫薇第一次完完整整的面对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喊他叔叔的男人。 那是一道世俗的禁忌,无形却又坚硬,如铜墙铁壁横亘在周围,可如今,她却在等待着,等待着墙塌下来的那一刻。 她欠了陆崇文那么多,只能这样偿还,不然她心下难安。 在男人密密而温柔的亲吻里,卫薇这样想着,这样不停的安慰自己。 可是,当他真正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刹那,卫薇攀附着男人的肩膀,额头无助的抵着他的胸口,她还是哭了。 她怕疼,偏偏现在疼的要命,又硬又烫,比刚才疼多了,像是要被彻底撕裂开,是无以言表的痛楚。 这种痛楚令她成了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属于他的女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卫薇的眼泪掉个不停,一串接一串,全变成晶莹的珍珠,让人心疼。 陆崇文替她擦泪。 卫薇还是哭。 陆崇文抱她起来,两个人没有分开,她就坐在他的身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就那么无力的拥着他,仿佛委屈极了。 “薇薇。”陆崇文喊她。 卫薇“嗯”了一声,没说话,声音闷闷的,哑哑的。 陆崇文摸着她的脑袋,他没有动,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温柔的抱着她。 其实陆崇文很不好受,只是,她始终是个孩子,现在这样,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了。 卫薇哭累了,终于抬眼看他。 她眼睛红红的,真像个被宠溺的孩子。 陆崇文笑了笑,还是替她抹泪。 他的指腹柔软而微凉,碰到她脸颊边时,卫薇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忽然就红了,面红耳赤,耳根子也发烫。 “崇文叔。” 她声音嗡嗡的。 “嗯。” “薇薇。” 陆崇文仍是轻声回应着。 卫薇又看了他一眼,不经意之间,无限娇羞。 陆崇文抱她下来,他重新覆在她的身上,慢慢的,用尽温柔。 卫薇只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条鱼,那一波一波的浪涌过来,将她湮没,她只能无力的顺着飘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束光,伴随着漫天璀错的星辰,她迷离的遥望着,耳边有轻微的鸣声,她失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微微仰起头,只能看见陆崇文。 他引着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紧紧拥抱,紧紧缠绕,像两根藤蔓纠葛在一起,唯有彼此。 …… 卫薇累的快要睡着了。 她被陆崇文抱去洗澡。她根本睁不开眼,只能任由他抱着。那温热的水洒下来,有轻微的刺痛和灼热,卫薇迷迷糊糊的喊了声疼。那人又倾身吻她。在他安抚的吻里,卫薇安静下来。 她就像个孩子一样依偎着他。 偏偏身上还留着他的痕迹,旖旎,暧昧,惹人遐思。 陆崇文将她擦干净,穿好睡衣,又替卫薇吹了头发,这才将她抱回到床上。 那床很软,卫薇陷进去,就真的睡着了。 女孩的睡颜依然干净而纯洁,闭着眼的模样,安安静静,动人而乖巧。 她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起伏都牵扯着他,那种藤蔓向下生长出来的无数根茎团团裹住男人柔软的心,让人挣扎不掉,挣脱不开,只能被这么揪住。 陆崇文坐在旁边,将女孩调皮溜出来的头发拢到耳畔,又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是有罪的,他只能用这一辈子来赎这场无望而孤苦的罪孽。 …… 卫薇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眼底还有好几丝迷茫。 澄澈的天空底下飘着大团大团流动的白云,美丽的不可思议。 静静看了一会儿,卫薇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连忙坐起来,一看时间—— 卫薇吓得脸都发白了。 自己居然迟到这么多! 她睡过了! 卫薇匆匆忙忙下床,脚落地走出去两步,卫薇嘶了一声,狠狠抽了一口气。 她周身酸痛的不可思议。 那种酸痛是从她骨子里钻出来的,卫薇整个人像是要散架了,每走一步便像是踩在刀尖上,昨晚那种痛楚迎面兜头而来—— 定定站在那儿,卫薇脸蹭的就红了,像个熟透的水蜜桃,嫩的能掐出水来。 她有些手足无措。 那种痛意令她羞耻,令她难堪。 卫薇呆呆立在那儿,下一刻,陆崇文推门进来。 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黑裤,整个人身形修长而笔挺。 看了他一眼,卫薇脸更红了。 她见过陆崇文很多面,闲适、沉稳、慵懒、脆弱还有敏感,她却不知道这个人这么有力,这么的强悍…… 她在他的身下,不堪一折。 某些旖旎的画面冒出来,卫薇有些尴尬又有些羞赧的低下头。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陆崇文却无比淡定,他说:“我给你请假了,你今天在家复习。” 卫薇“哦”了一声,更加不好意思。她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没脸回学校,而且浑身酸痛的要命……但是这两天是复习的最后阶段,老师基本都是自习解答,卫薇不禁有些担心,她问:“要是不会怎么办?” “问我。”陆崇文这样回答她。 卫薇有一瞬的疑惑,忽的又反应过来这人的意思。 他今天会留在公寓里。 可陆崇文前两天还给她留的那张字条。那张纸条上说,他这段时间要谈好几个生意,会比较忙,就不过来了,还叮嘱卫薇好好复习,好好考试,等考完了就好好休息,又说,有什么需求就跟林思琪提……卫薇想到又有些生气,她故意问:“崇文叔,你不是很忙吗?不去公司么?” 陆崇文懒懒笑了,他没有接话,只是说:“小孩子快来吃早饭。” 他每次这个样子,真像个无微不至的长辈。 说完,陆崇文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样的亲昵令卫薇脸还是一红,幸好这人已经转身出去。 两个人在公寓待了一天。 卫薇今天的学习效率意外的高,简直如有神助。 保姆过来做饭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人难得一起在家,倒是楞了一下。 “陆先生,卫小姐。” 陆崇文点点头。 他的书房被卫薇霸占了,他现在只能在客厅办公。 卫薇那个时候正从书房出来倒水喝。她还穿着那件宽宽松松的棉质睡裙,领口有些敞,她稍稍弯下腰,便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还有堪堪遮住的腿根子。 保姆不敢多看,冲卫薇笑了笑,连忙走进厨房。 察觉到这人的视线,卫薇愣了愣,急急忙忙转身去浴室。 对着镜子一照,卫薇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居然还留着某些暧昧的痕迹。她本来就白,衬得那些痕迹愈发显眼,愈发的红。 难怪陆崇文要替她请假呢,她如果这个样子去学校,简直、简直……无地自容了。 卫薇气鼓鼓走出去,恶狠狠的瞪了陆崇文一眼,然后又气鼓鼓的回书房。 她是要还债,可这人也没必要这么使劲的欺负她啊…… 41.四十章 卫薇第二天回学校。 高考气氛越来越浓,越来越紧张。 教室后面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步入“十”以下,一切安静的可怕。 前两天的那个热闹场景似乎不复存在。看到卫薇进来,所有人只是淡淡抬起眼,又飞快低下头,生怕浪费一分钟。 付嘉也看她。 男孩的眼眸干净清澈,像即将到来的这个六月,晴朗,澄碧如洗。 卫薇不自在的撇开脸,默默走回座位。 今天的天气还在变热,周颜已经是短袖和百褶裙,包裹住少女玲珑的身体,凹凸有致。 卫薇却依然长衣长裤,外面甚至加了外套。 她将自己包的很满,不好意思露出丁点,生怕被人看到那些旖旎。 她昨天跟陆崇文生了一整天的气。 到了夜里,见到这些痕迹还在,卫薇就要哭了。 陆崇文哄她,又道歉。他知道她就是个孩子,他已经亲的小心翼翼又克制,不给她惹不必要的麻烦,可卫薇还是生气。 陆崇文保证:“真不会有人在意的。” 卫薇还是不想理他,她愤怒道:“那你怎么不这样去公司?” 陆崇文笑:“你要是想亲我,我也没意见。” 卫薇气急,真的咬了他一口。 他那个时候穿着宽宽松松的居家服,修长的脖颈露在外面,她就咬在男人的颈窝里。那会儿陆崇文背靠着床头,卫薇伏在他身上对着他的颈窝就是一口。陆崇文也不躲也不让,只是笑着把她抱住。 男人的手环住她的腰,他的指腹不小心刮过柔嫩的腰肢,卫薇还是觉得阵阵战栗。她不动了,只将脸闷在男人的颈窝里,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很快。 陆崇文摸她的头,说:“好了,明天全公司的人都能看见我这样,你有没有觉得高兴一点?” 卫薇稍稍起来一点,陆崇文的颈窝那里果然红红的,显得暧昧极了。她的脸蓦地一红,偏头看他。陆崇文却已经亲了下来,顺势将她压在身下。 这个吻很长,缠绵又温存。 卫薇觉得快要透不过气了,浑身软而无力,她被他沉沉的压着,被他这样尽情占有着,她什么都做不了,昏昏沉沉,只能予取予求。 衣衫半褪,他甚至又一次握住少女青涩的柔软。那团柔软在他的手里,肆意的变化着形状,那顶端尖尖的小荷挺立着,绽放着最诱人的粉色,沉沉的夜幕下,一派旖旎。 卫薇只觉得又有一团火在不停撩动着她,她的双腿不自觉的微微屈起来,却被那人压着。她的唇畔也溢出轻轻的哼声,被那人通通堵住了,根本不成音。她像是躺在松软的云团上,浑身乏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她的身体有一种不受控的难受,她又想哭了。 好容易结束这个吻,陆崇文终于放开她。卫薇双眼蒙着薄薄的水汽,无助的望着他,眼尾又是淡淡的粉色,红唇被他亲的愈发艳丽,水盈盈的,勾人而曼妙。 这是罂.粟,让人尝过一次,就戒不掉。 陆崇文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睡衣拉下来,又探身将卫薇这边的灯关掉。 摸着她的头,他说:“乖,快睡觉。” 卫薇还是恍恍惚惚的,那种说不出的难受还在她的身体里,四处乱窜,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有些惶恐。 陆崇文又摸了摸她的脸,卫薇这才听话的闭上眼。 半晌,突然想到一件要命的被忽略的事,她又倏地睁开。 陆崇文那边的床头灯还开着,晕晕暖暖,他坐在那儿看文件。 卫薇突然翻坐起来。 陆崇文疑惑的望过来:“怎么了,薇薇?” “崇文叔,我不想怀孕。”卫薇直直的、毫不加掩饰。 陆崇文有瞬间的怔楞,片刻之后,他说:“我不会的。” 他不会让一个孩子去承受那些,他更加根本不可能让卫薇去面对丁点的风险。 “快睡,别胡思乱想。”陆崇文摸着卫薇的头说,“你明天还要回学校呢。” 如今坐在教室里,想到这些,卫薇还是有片刻怔楞。 猴子在后面拿笔戳她:“卫薇!卫薇!” 卫薇转过身。 猴子好奇:“你是生病了么?昨天请假,今天穿这么多,不热啊?” “嗯,”卫薇平静的回道,“有点热伤风。” 一听她感冒,周围吓倒一大片。临近考试,最怕这样的变故。卫薇却面色淡定。 周颜这时看过来,关心了一句:“伤风多喝热水。” 卫薇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好意,淡淡笑了笑,她说:“谢谢。” 中午吃饭,卫薇拎起饭盒,付嘉已经走过来。 “卫薇。”他喊她。 在付嘉的面前,卫薇总是不堪的,如今,她身上还烙下陆崇文的痕迹,他曾经疯狂的吻过她,他曾经纵情的蹂.躏过她,他完完整整的进入到她的身体,令她痛彻心扉,变成了一个女人,那么的羞耻,那么的隐秘……卫薇越发抬不起头。 付嘉说:“去吃饭。” 卫薇顿了顿,抬头对他笑:“你去,我……” 她正想找个借口,旁边的周颜看出不对劲,解围道:“班长,卫薇今天跟我一起吃饭。” 卫薇愣了愣,看了周颜一眼。 付嘉没什么表情,只是“噢”了一声。 他独自离开。 少年的身影单薄而瘦削,卫薇不能多看,她低下头。 卫薇和周颜一起吃中饭。 周颜和班上所有人都关系一般,她总是独来独往,美女总是有资格骄傲。十八岁的周颜身材愈发的好,短袖衬衫下的胸口胀胀鼓鼓,卫薇站在她旁边,简直像个纸片人。 两个人说话的次数少的可怜,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有可能还是因为陆崇文。 如今,两个人在一起吃饭也不说话。 卫薇不喜欢旁人打探她的生活,周颜不多话这一点令她觉得舒服。 经过操场的时候,卫薇远远的看了一眼。 看台上的少年还在。 他的头发很黑,在阳光下闪着光。 卫薇想到那一日,他坐在那边,对她说,卫薇,离开他。 她原本就没有选择,如今,卫薇更加逃不开。 她欠他那么多,只有等陆崇文玩腻了,把自己甩了,才离得开。 卫薇远远看着自己疯狂喜欢过的这个少年,她弯起嘴角,笑了。 付嘉,加油。 卫薇在心里默默说着。 高考前的那几天卫薇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的了。 她似乎不停在看书,她像一团柔软的海绵,将所有东西通通吸进脑海,然后变成一株树,扎下根,抽出叶,深深的长在她的脑中。 那几天陆崇文坚决不许她熬夜。卫薇也许跟他顶撞过,也许没有,她就记得这人无数次的抱着她,从书房回卧室。 考试的那天早晨,陆崇文送卫薇过去。 卫薇不太幸运,考场被分配到城北的一所高中。要过去极其麻烦,得倒好几趟地铁和公交,陆崇文难得说服卫薇开车送她。 学校门口的马路已经禁行,陆崇文将车停在路边。 这儿都是来送送考的家长。一个个满脸担心,千叮咛万嘱咐,却又不敢多说,生怕刺激考生紧张的心情。 卫薇倒是看上去格外轻松。 她要推门下车,陆崇文忽然喊住她:“薇薇!” 卫薇愣住,回头:“怎么了,崇文叔?” 陆崇文已经俯身过来,亲了她一口,轻轻的一下,却无比亲昵。 摸了摸她的脸,陆崇文什么要求没有说,只是说:“去。” 卫薇脸一红,愤愤的想,哪有这样送考的? 两天考试过得很快,从考场走出来的那个瞬间,外面阳光很晒,卫薇不得不半眯起眼。 站在太阳底下,卫薇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解脱的快意。 卫薇笑了笑,往校外走去。 行走在陌生的人潮里,卫薇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来接考生的家长将校门口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欢天喜地接过自己孩子的书包,问问考得如何。 卫薇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远远的,就看到陆崇文在路口抽烟。 他昨天有事实在走不开,没来接她,而是安排司机过来。 司机很尽职,见到她,只是说:“卫小姐,你好。” 没想到他今天会亲自过来,而且不知等了多久。 卫薇静静看着,陆崇文应该也看到她。 他掐灭了烟,懒洋洋的站在那儿,冲她笑。 眉眼好看的令人……砰然心动。 卫薇怔了怔,正要走过去,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卫薇!” 是周颜。 卫薇有些意外:“你也在这个考场?” 周颜点头:“嗯,我们班好像就我跟你在这儿。” 卫薇“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往前面走。 可陆崇文就在前面,再慢他还是在那儿…… 卫薇忽然开始有些紧张。她并不习惯将自己和陆崇文的关系袒露在旁人的面前,她甚至一直在下意识的逃避着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卫薇只能悄悄的又看了陆崇文一眼。 那人摸出烟,含在唇边,又已经低头点燃,眉眼淡淡的。 卫薇不太敢看他,她机械而僵硬的一步步离那个路口越来越近,她甚至想,如果这样悄悄经过,陆崇文会不会生气? 正这样胡思乱想着,周颜说:“卫薇,那不是你叔叔吗?他来接你?” 卫薇心里咯噔一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嗯,他来接我。” 说着,她这才慢吞吞走到陆崇文身边。 陆崇文淡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颜。 卫薇说:“崇文叔,这是我同学。” “我知道。”陆崇文淡淡的说,他指间还夹着烟,隔着白白的烟雾,整个人显得有些远。 卫薇一怔,才恍恍惚惚想起来,陆崇文是见过周颜的,他好像还跟她说过话…… 卫薇还是有些怔楞。 对面,周颜大大方方笑道:“卫薇叔叔你好,我是周颜。” 陆崇文点点头,说:“周小姐,你好。” 42.四一章 高考是一场华丽的剧幕,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分数是多少,考得又如何,卫薇真的不愿再过多纠结。宅在公寓里,她昏睡了三天。 陆崇文大概是真的忙,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他就飞去国外谈生意。 所以,考完那天晚上,他折腾她。 卫薇小时候练过芭蕾,身段柔软,她在他的手里,就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散发着馥郁的少女芬芳。 她又要哭了。那一重又一重的浪涌,铺天盖地,席卷着她,卫薇无助而忐忑。那是一种莫名的情潮,说不清道不明,在她体内,在那个羞耻的地方,像是鸟儿轻轻的绒羽撩拨着她,让她欲哭无泪。卫薇只能无力的、下意识的喊他:“崇文叔……” “嗯。” 陆崇文声音柔软。 卫薇看着他。陆崇文的眼依然深邃而暗。这是一种更加撩人的力量,她就在他的注视下,无助而陌生的被送到了高高的浪尖顶端。 她绷着身子,她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抱着他。 她的眼尾潮湿而泛红,仿若揉碎的点点桃红,含着晨露。 陆崇文吻她的泪,用他的唇慢慢沁干。 卫薇在他怀里仍旧不安。那种战栗还蕴在她的身体里,还停留在她的脑海里,不停提醒着她先前那种……滋味。“崇文叔。”她轻轻的唤他,揪着他,像最依赖他的孩子。 陆崇文还是吻她。 卫薇的身体在他温存的吻里再度复苏过来。她就这样被他来来回回折腾着,没完没了…… 足足睡了三天,卫薇还是觉得身体要散架,她不愿意动弹。 最后,还是周颜打电话过来提醒,卫薇才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卫薇,明天下午回学校,晚上聚餐,别忘了。”她这样说。 挂了电话,怔怔看着周颜的名字,卫薇觉得这事有点微妙。 那天在考场外遇到陆崇文,卫薇才想起来周颜是和陆崇文见过的,而且,还说过话。 整个班级,只有付嘉和周颜两个人能够准确地将“陆崇文”这个名字与“卫薇叔叔”联系在一起。 那么,“卫薇被她叔叔包养”的这种话是谁传出来的呢? 樊平可是只提了“陆先生”三个字,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叔叔之类的话…… 手机屏幕黑下来,卫薇冷冷一笑。 她终于起床。 整间公寓空空荡荡,就卫薇一个人。 高考结束之后,那个做饭的保姆就再没有出现。这几天都是由公寓的人送餐过来。陆崇文知道她懒,所以出国之前连这个都叮嘱好。 卫薇吃完饭,无事可做,开始看电影。 陆崇文这儿有投影幕布,关了灯,就是个小电影院,视听效果一流。 她挑片子,挑来挑去,还是选了那部天堂电影院。意大利的片,老旧而沉闷,偏偏最后那一段接吻的剪辑还是让她泪流满面。 黑暗中,卫薇陷在沙发里。她坐了好久,难得摸出手机,给陆崇文发微信。 陆崇文私人电话里的微信还是卫薇下载的。——他这个人平时最没耐心弄这些,有事打电话,没事别烦他。卫薇一直觉得陆崇文脾气蛮好的,直到有一次听见他和下属打电话,卫薇才被吓到了。 所以,陆崇文的微信好友就卫薇一个。 “崇文叔。” 那边没有回应。 卫薇不知道他去哪儿,但肯定有时差。卫薇也没指望他回,这会儿实在无聊,于是又恶作剧的发了一个:“崇文叔。” 想想有些不过瘾,再发一个:“崇文叔。” 三条刷完屏,卫薇去洗澡。 宅了三天,卫薇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 洗完澡出来,她非常意外的发现陆崇文居然回复了。 “嗯。” “薇薇。” “什么事?” 这人还真当她有事才找他。 卫薇说:“无聊。” 那边懒得回消息,直接打电话了过来。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万里重洋,听到对方的声音,这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男人的声音从电波里传来的时候,沙沙的,有一点特有的质感。 “薇薇。”他这样喊她。 一瞬间像是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卫薇蓦地怔楞半秒。 “崇文叔。”卫薇怔怔的喊。 陆崇文笑,他说:“无聊就出去走走。” 卫薇说:“不想出去。” “不能这么懒。”陆崇文说。 …… 这天两个人后来说了什么,卫薇有些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很无聊的话。她靠在床头,屈着腿,翻那本叶芝的诗集,耳边是熟悉的陆崇文的声音,一切显得静谧而安宁。 第二天下午回学校。 高三教室彻底空了,那些书本、那些考卷早就不见踪影,所有的都过去了。老康在讲台上说着后续安排,什么时候出分数,什么时候回来填志愿……所有考生都知道,在分数出来之前,他们会有一段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没有了笔,猴子直接拿手揪卫薇的头发:“卫薇!卫薇!” 卫薇有些生气的转过去,视线努力克制的不经过付嘉。 “你暑假什么打算?”猴子问她。 卫薇摇头。她暑假有自己的计划,但不想告诉任何人。 猴子又坏笑:“是不是和班长……”他说着故意往后面看了看。 自从上一次付嘉在教室里牵起她的手,所有人都将他们看成一对,反而卫薇的包养传闻没有人再说起——大众都是健忘的。 瞪了猴子一眼,卫薇根本不敢往付嘉那儿看,她急急忙忙回过头,一颗心跳的彷徨。 晚上是班级聚餐。 卫薇不大想去。她是一个孤僻的落单者,对这些集体活动没有任何兴趣。正式开始放假,她想直接从学校回公寓,可周颜说:“一起过去。以后各奔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聚齐。” 周颜也没有任何朋友。 卫薇沉默,没有说话,她只是悄悄抬起头。 付嘉在前面擦黑板。 没有了值日生,他是班长。这样的时候,每一次擦拭,越发增添离别的哀伤。 卫薇低下头说:“好啊,一起过去。” * 没有条条框框的拘束,年轻人的聚餐当然要喝酒。 卫薇也喝了一点。 啤酒酒精很浅,可她的脸依旧发红。 陆崇文平时都不许她喝酒的,只有偶尔才给她抿一口红酒。 卫薇搁下酒杯,又有点煎熬。 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去唱歌,卫薇这回真的不想去。 在这样热闹里,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单纯看客。她并没有觉得这样的分离有多悲伤,她只是觉得难过,与自己青春告别的那种难过。 卫薇没有人想要告别,除了猴子还有付嘉。 猴子已经醉了,这会儿被顺路的人送上出租车。 付嘉在门口,确认大家怎么回去。 酒店门口熙熙攘攘,他站在同学中间,卫薇走不过去。 付嘉的身影还是那么单薄而笔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静静看了一会儿,卫薇转身离开。 她走回公寓。 她现在越来越喜欢一个人走路的感觉。夜晚寂静,没有人打扰,这一切令卫薇觉得安宁。 “卫薇!” 忽然,身后有人喊她。 卫薇摘下耳机,转过身。 付嘉追过来:“你一个人?” “嗯。”卫薇点头。 付嘉说:“等我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的。”卫薇笑。说完,她笑着摆手,无比认真的告别:“付嘉,再见。” 付嘉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卫薇又说:“付嘉,你一定要加油。” 付嘉的眼底就那么红了。 卫薇抿唇笑了。 也许告别不是真正说出再见的时候,也许告别在某个时刻已经注定会发生。 卫薇知道自己爱过这样一个男孩,真好。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只要知道他在某个地方,她就很高兴了。 这个男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她不能看见的未来,会拥抱更高更远的蓝天。 那是她无法企及的地方,她连一丝遥想的奢望都没有。 卫薇转身,又摆了摆手。 深沉无比的夜幕里,女孩身影纤瘦而青葱,和那个冬夜一样。付嘉静静注视着,可这一回她没有再回头。 卫薇只是不停往前走,不停往前,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要哭了。 她现在越来越爱哭,真是令人讨厌。 * 卫薇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 开门的时候,门边多出一个还来不及打开的行李箱。她怔了怔,知道是陆崇文回来。 主卧浴室传来水声,他估计刚回来,就去洗澡了。 卫薇走过去,推开浴室的门。 陆崇文倒是一愣。 下一秒,他将卫薇搂过来亲吻。 他身上湿漉漉的,额发柔软的耷拉下来。卫薇被他箍在怀里,她身上也被水淋湿了,只能环住男人劲瘦的腰,仰头承受着这个吻。 陆崇文吻她。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 忽然,陆崇文停下来,他的手正抚过卫薇的耳垂,他的眼里还氤氲着热气,有些不解。 “怎么突然想到打耳洞?”陆崇文好奇,看着她柔软的耳垂。 卫薇说:“你送我的耳钉一直带不了,觉得浪费。” “我送你一对,你就打一个?” “怕疼。”卫薇平静的说,“打完一个,另外一个就不想打了。” 卫薇只在左耳打了一个耳洞。 刚刚打耳洞的人也问她:“只要一个?” 卫薇点头:“嗯,只要一个。” 一个就够了,再多她负荷不了。 陆崇文哈哈笑,他还是吻她。 这天夜里两个人又不知做了多久,卫薇被折腾的精疲力尽,最后,她倦倦侧躺在那儿,陆崇文替她将那枚碎钻耳钉戴上。 他大概从来没帮女人戴过耳钉,卫薇被他弄得有些疼,眼泪猝不及防的,就又出来了。 这一回却怎么都止不住。 陆崇文抱她起来,抱在自己怀里,吻她的泪,又吻她的耳垂。 43.四二章 成绩出来那天,卫薇在外面兼职。高考结束之后,她就联系了陈曦,问需不需要拍照片。陈曦最近正在寻找灵感,两个人一拍即合,租了辆车去附近几个古镇采风。 所以,卫薇根本没时间查成绩,最后还是林思琪将分数发到她手机上。 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卫薇有点懵,等慢慢反应过来,她笑了。 知道她今年高考,陈曦难得关心一句:“考得怎么样?”她平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还不错。”卫薇笑的很开心。 这个成绩对她而言,是相当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了。 卫薇将手机收好。不知想到什么,她又皱着脸将手机拿出来,手指摁个不停。 “准备报哪儿?”陈曦问。 卫薇手停了一下,钝钝的摇头:“没想好。” “成绩好可以出国,或者去香港,那边教育环境更开放一点。”陈曦诚心建议。 卫薇还是怔楞。 对于未来,她看到的是一团黑暗与晦涩,她什么都不确定,她唯一能够确定一件事就是—— 她要还债,还陆崇文的债。 卫薇低头。 手机屏幕上,她又发过去一长串的“崇文叔”。 “崇文叔。” “崇文叔。” “崇文叔。” 陆崇文大概比较忙,所以迟迟没有回复。 直到华灯初上,她们在旅馆要了两间房安顿下,书包里的手机终于震了。 卫薇点开消息。 陆崇文夸她:“考得不错。” 又问:“想要什么礼物?” 卫薇皱眉,直接回道:“真老土!” 这人当她跟别的女人一样,都使劲要他的钱呢。 陆崇文那会儿正准备开车,看到这无比嫌弃的三个字,他笑了。 很快,陆崇文打电话过来。 “薇薇。” “等你回来,我要跟你谈谈人生。” 他说得无比严肃。 卫薇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 这旅馆沿河而建,河两岸的建筑上挂的全是红彤彤的灯笼。 “崇文叔。”她趴在窗沿上喊他。 电波里,女孩儿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拂过心尖,陆崇文忽然觉得有点热。 他“嗯”了一声,问:“要去几天?” 卫薇回他:“估计要四五天。” “这么久?”陆崇文蹙眉,“周庄、同里、西塘那几个古镇不都差不多嘛……” 卫薇说:“曦哥今天还打算去舟山那儿转一转,所以这是保守估计。” “曦哥?谁?”陆崇文问。 “陈曦啦……”卫薇笑,见他还没反应过来,解释说,“那个女摄影师,拍封面那个。” 这么一提,陆崇文对上号了。 卫薇那本摄影集册陆崇文后来通通翻了一遍,最后,他指着封面说:“这张拍的最好。” 卫薇站在金黄的落日中央,像个坠落人间的天使。 不小心被他捡到了,拥在怀里,他想永远藏起来。 陆崇文笑了笑,说:“还是快点回来。”又说:“我要跟你谈谈,你还要填志愿。” 他这个时候最像长辈,卫薇嫌他啰嗦。 “知道。”卫薇这样回答他。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边。 外面是静谧的夜,安静的能听到河水悄悄流淌的声音。她顽皮的张开手掌,手心就被屋檐下的红灯笼映红了,卫薇莫名想笑。 * 晚上,陆崇文独自开车去一处公馆。 这是栋海派老洋房,斑驳的铁门,红色的瓦白色的墙,坐落在幽深街道的尽头。 里面的庭院开阔,周围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还有几株银杏。 有人给他开门:“陆先生,你来了。” 陆崇文颔首:“赵秘书,我妈呢?” “还记得你妈?!” 偏厅走出来一个女人,眉眼温婉,保养得宜,头发盘着,脖子里戴一条珍珠项链,话里满是嗔怪之意。 “妈,我哪儿不记得您了?”陆崇文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陆母作势拍他的手,却也不会用力。 陆崇文会心一笑,随便她打。 “还笑?”陆母责备道,“你在这儿玩得心都野了,连家也不回!” 陆崇文抗议:“我在这儿可都是正事,什么时候玩了?” “少贫嘴!”唬了他一眼,陆母说,“我不来找你,你什么时候才回去?” “我哪有不回去?”陆崇文觉得有点冤枉。 他说:“我上次回去的时候,您跟爸去外地视察了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陆母戳穿他,“你小子光挑我跟你爸不在的时候回去,就在躲我们呢。” “妈,你怎么这么聪明呢?”陆崇文哄她。 陆母的脸再也绷不住,这会儿笑道:“今天安排的全是你爱吃的。” “是啊,有些还是阿姨亲自下厨。”赵秘书也缓和了一句。 陆崇文笑了笑,眸色淡淡的,某一瞬间,稍有些晦涩不明的暗。 他们母子两个单独吃饭。 其实这样的机会一年到头很少,陆崇文的父母很忙,陆崇文自己也忙,难得碰面。 而且,这两年因为卫薇的事,陆崇文和他父亲的关系比较紧张,一直没和缓过来,过年的时候还吵过一架。 所以,这次陆母过来,肯定有事。 陆崇文心里太明白了。 果然,没说两句,陆母绕到正题上,变着法的敲打他:“崇文,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陆崇文懒洋洋的笑,“我为什么要结婚?” 陆母淡淡提醒:“你年纪可不小了,别再胡闹啊。” “我哪有?”陆崇文还是笑。 “你就给我装糊涂……”陆母说,“你过去那些事我不管,现在就该收收心结婚了。” “我跟谁结啊?”陆崇文只觉得这事儿可笑。 “你认真谈一个不就有了?”陆母简直能被他气出病来。退一步,她说:“实在不行,就你原来的那个……” “妈!” 陆崇文摸出烟,有些不耐烦,眉心轻蹙着,将烟在桌上顿了顿,他又收回去,“今天到底什么事?” 陆母瞪他:“那卫家小姑娘不是刚高考完吗,正好送她出去。” 无可奈何叹了一声,她又说:“外面那么多闲言碎语,你不在乎,咱们家也受不了,这几年你爸在外面可难办着呢。” “就这啊?” 陆崇文眉眼仍是懒洋洋的。 他漫不经心的说:“我得回去问问她的意思。” “你还没闹够?!”陆母有些生气。 默了默,陆崇文平静的说:“妈,这是我跟她的事。” 陆母也平静下来:“崇文,妈跟你说一句,人家小姑娘才十八岁,刚成年,还有喜欢的男孩,指不定心里怎么恨你呢,你不可能留她一辈子!” 陆崇文笑,笑得很淡。他说:“妈,我没有想要留她一辈子,我只是想……” 他只是想用自己这一辈子来赎这场罪孽。 这场罪无望而孤苦,只属于他一个人,与卫薇无关。 也许她一直恨他,从来没有真正看他一眼,她就是个孩子,陆崇文不会计较。 也许她想要离开,他就送她去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 也许她将来会嫁给别人,他也会尽力帮助那个娶她的男人。 陆崇文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只是因为她是卫薇,他才愿意这么做。 卫薇的人生,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 他只能陪她走一段路,剩下的,他希望卫薇自己能走的更稳、更好。 * 卫薇回去的那天,到的很晚,陈曦顺路送她到楼下。 一下车,卫薇就看到陆崇文—— 在楼下抽烟。 身上还是上班时的衬衫和西裤。 路灯下,眉眼清隽。 卫薇怔了怔,走过去,说:“崇文叔,你怎么在这儿?” 刚一走近,卫薇就往后躲。 这人身上没有酒味,却有一股呛人烟味,不知抽了多少烟。 卫薇直皱眉:“熏死了。” 陆崇文笑了笑,揉她的脑袋。 他掐灭了烟,接过她的背包,两个人一起并肩回去。 暗沉的夜里,他忽然想牵她的手。 可是陆崇文没有。 卫薇嫌弃他身上烟味重,离得远远的,一回去就轰他去洗澡。 再出来的时候,陆崇文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得略微凌乱。他每次穿宽宽松松的体恤衫和长长的休闲裤,站在晕黄的灯下,整个人会显得格外年轻。 卫薇那会儿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看综艺节目。陆崇文敲敲她的脑袋,随手将电视关了。 “干嘛?”卫薇不高兴。 陆崇文说:“跟你谈谈人生。” 卫薇以为他在搞笑呢,谁知道陆崇文一本正经坐在对面,陷在沙发里,满脸严肃。 严肃的,有点不像平时的他。 在男人这样肃穆的注视下,卫薇连苹果都不好意思啃了,她讪讪地望着陆崇文。 “崇文叔。”她喊他。 陆崇文问她:“想过以后吗?” 卫薇摇头。 陆崇文又问:“学什么专业、考什么学校呢?” 沉默一会儿,卫薇还是摇头。 其实这个问题她想过的,在她陪陈曦出去采风的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每个人几乎都在犯愁填报志愿的事。 猴子给她打电话:“卫薇!卫薇!你打算报哪儿?准备学什么?” 卫薇那时候说:“没想好呢。”这是实话。 猴子也是。抱怨了一会儿,又叽里咕噜的聊了会其他人的动向。轮到付嘉的时候,他笑的很坏,说:“卫薇,你是不是打算跟付嘉报的一样?”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卫薇还是顿了一顿。 少年单薄的身影烫进心底,不知何时,又悄悄浮现出来。 摸了摸耳钉,她说:“没有。” 猴子才不相信。他八卦道:“付嘉这回考得真好,全市前十!居然没有报清北,而是去了……” 猴子在话筒那边絮絮叨叨,说着卫薇早就知道的那个事实。 付嘉终究还是去了南方。 去了那个她犹豫之间本想要跟他一起去的城市。 有一瞬的安静,卫薇听见自己问:“他报的什么专业?” “法学。”猴子说。 又说:“也太诡异了,班长好端端的学这个专业干嘛?” …… 卫薇眨了眨眼。 对面,陆崇文继续问:“感兴趣的方向有么?” 卫薇仍然摇头。 陆崇文蹙了蹙眉:“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这一次,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卫薇回答说:“挣钱,还你。” 她说的无比认真,还有一点虔诚。 听到这四个字的那一瞬,陆崇文心像被什么捶了一下,是疼的,疼的好难受。 卫薇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果然有罪。 44.四三章 陆崇文无比心疼的抱卫薇过来。 卫薇乖巧地坐在他腿上,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卫薇。”陆崇文非常严肃、非常认真的对她说,“我不用你还任何东西,知道么?” 卫薇咬着唇,不说话,只倔强的盯着他。 陆崇文无奈叹气,揉她的脑袋。 她的发丝软软的,从他的指间穿过,莫名心软。 陆崇文说:“好了,暂时不管还钱的事,只想你自己喜欢做什么。” 卫薇望着他。 男人的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个人,小小的一只,像被捧在手心的珍宝。 她呆了一呆,陆崇文握住卫薇的手。 他的手心是暖的,指尖有一点凉。 这是一种陌生的触感。 卫薇还是呆呆望着他。 她说:“崇文叔,要不你帮我选一个?” 她对未来实在迷茫。这一切对她太难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方向。 “傻丫头。”陆崇文笑。 他说:“薇薇,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我没办法帮你选择。” 靠在他的怀里,枕着他的肩头,卫薇模模糊糊的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又究竟想做什么呢。 人生好难。 卫薇重重叹气,“崇文叔……”她哀嚎。 陆崇文又笑了,他抱着她,亲了亲她的手。 卫薇枕着他的肩膀,偏头看他。 一双眼乌溜溜的,全是少女的灵动娇媚。 陆崇文就亲了下来。 卫薇说要去四五天的,结果走了整整一个星期。 陆崇文吻她的时候,这么想着,吻的更深了,带着男人的强悍。 这个吻很深很缠绵,卫薇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在他的吻里,她的身体永远变得陌生而敏感,还很直白,根本不受大脑控制。那些从她唇边溜出来的声音,那么的勾人,又那么的羞耻,卫薇总觉得这不是自己。 等他直接就要在沙发上进一步时,卫薇小声抗议:“我没洗澡呢。” 她从外面回来,坐了一天的车,陆崇文不嫌她脏,卫薇自己都受不了。 陆崇文抱她去洗澡。 密密的热水淋下来,淋在她光滑的背上,顺着流到底下,卫薇只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此刻的自己。 艳得像花。 卫薇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旖旎,淫.荡,一点都不是她。 身后的男人吻她的脖颈,吻她的背。这一个个的唇印好烫,卫薇后背只能凹得更深,偏偏他还不放过她。那一下又一下的浪涌,卫薇只觉得无力。她回过头,热水倾泻下来,她快要睁不开眼了,在朦胧与氤氲中,陆崇文倾身吻住了她。 他的一只手托着她,还在小荷尖尖处撩拨,一重接一重的快感汹涌扑过来,卫薇越发没有力气,她快要溺水了。 她只能去握他的手。 十指紧扣。 “崇文叔。”她如泣似哭的喊他。 陆崇文伸手将她搂得更紧。 那种只属于两个人的亲昵,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毫无保留的在一起。 卫薇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随着他的节奏,只能握着他的手。 她变成了一滩水,任由他揉搓成各种形状。 最后,卫薇在陆崇文的怀里倦倦的阖着眼,神思昏沉。 她难得靠着他的胸口,环住他的腰,就这样抱着他,有一点安心。 黑暗里,陆崇文吻了吻她的额头。 “薇薇。” “嗯。” “想好了么?” “……没。” 卫薇睁开眼。 “崇文叔,你当时为什么要读天体物理?”她这样问。 她对自己的人生实在迷茫,而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是引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的指针,她有什么疑惑,似乎都能在他那儿找到答案。 陆崇文笑:“因为我当时在跟一个人赌气。” “谁?”卫薇追问。 陆崇文揉她的脑袋,打了个太极:“小丫头问这么多呢……” 这人不想说的时候,总是这样对付她。 卫薇哼哼了两声,继续问:“崇文叔,那你后悔读这个么?” “一旦做了选择,就不要轻易后悔。”陆崇文这样跟她说,“但是,薇薇,在做任何选择之前,我都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清楚。” 他难得语重心长的对她说话,又变成了她的叔叔,可他还那样变着法的对她…… 卫薇懵懂的点点头。 “好了,睡。”陆崇文摸她的脸。 卫薇“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好奇:“崇文叔,你到底跟谁在赌气啊?” 陆崇文敲了敲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卫薇就知道这人有很多小秘密。 她忽然有些生气。卫薇背过身,不想理他。 陆崇文吻她的耳垂,卫薇怕痒,气鼓鼓的回头瞪他,又被陆崇文吻住了。 这一夜真的是没完没了,被折腾到最后,卫薇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可她睡着的时候,隐隐约约还是有点生气,还有点莫名委屈。 她记得自己背对着他,闷闷的宣布:“崇文叔,我要学法律。” 陆崇文愣了愣,说:“你确定?” “确定!”卫薇这样振振有词的告诉他。 陆崇文不说话了。 他坐起来,过了半晌,才跟她说:“薇薇,你分数不错,想要报考哪所学校?要不要考虑出国?外面的环境更单纯一点,你在那边学了,就可以直接留下来……” 听着陆崇文絮絮叨叨一大堆,卫薇不知为何有点难受,她转过身来。 黑暗里,她的眸子没有了睡意,很亮,烫着他的眼。 陆崇文沉默了。 “崇文叔,”卫薇望着他说,“我哪儿都不去,我想留下来。” 卫薇对未来无比迷茫,唯独这一点很清醒。她现在哪儿都去不了,只能留在他的身边还债。 定定看了她一眼,陆崇文揉她的脑袋。 他叹了一声,说:“不走就不走。” 陆崇文还是俯身吻她。 * 卫薇的未来就在这样一个夜里决定下来。 也许是赌气,也许是其他,她选择了法律,和付嘉一样。 但付嘉去了南方,卫薇继续留在这座城市里。 她填报的大学离陆崇文公寓还是很近,近得只要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其实有更好的学校选择,可她已经懒得再想了,之后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卫薇去看过一回卫岱山。 卫岱山很高兴,他说:“薇薇,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别多想其他的。” 卫薇认真点头。 过了好久,卫岱山终于十分难堪的问:“他对你怎么样?” 卫薇淡淡的笑:“挺好的。” 其实,陆崇文对她是真的挺好的。 他愿意宠着她,包容她所有的坏脾气,像宠一个孩子。 他其实很忙,却将她照顾的面面俱到,就连最亲密的时候,也会先照顾她。 唯一的不好,就是没完没了。 卫薇抗议过好多次,这人才不听她的呢。 卫薇这个暑假找了两份兼职,忙得团团转。 陆崇文比她还要忙。最近他得去外地处理棘手的公事,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地方正好风景秀丽,他问卫薇要不要一起过去,就当做高考完散心。 可卫薇只想赶紧挣钱,哪儿都不想去,所以一口拒绝。 所以陆崇文临走那天,又没完没了了。 他在她的身体里,被紧紧包裹着,他的额发柔软的耷拉下来,他动情的吻她。 “一个人在家要乖。”他这样叮嘱。 卫薇愤愤的抗议:“我哪有不乖?你才要乖一点!” 陆崇文笑了,他学她:“我哪有不乖?” 卫薇最讨厌他这样明知故问,连忙手脚并用的推他、揣他。 “你离我远一点!” 可他还在她的身体里,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 一想到这人还不知这样对付过多少女人,她又有些轻微的恶心。 卫薇还是狠狠推他,用力揣他:“你快去找别人!” 陆崇文说:“天地良心,我哪有别人?” 卫薇怔了怔,说:“那个赌气的呢?” 陆崇文哈哈笑,他抱着她,好言好语的哄她:“薇薇。” 卫薇知道他这个人最擅长哄人的一套,她还是不舒服、不自在,她不想理他。 这段时间,卫薇没有接陆崇文电话,连他发过来的微信也没有回复。再加上两个人又都忙,所以居然一直没有联系上。 后来大约他实在太忙了,每天就会抽空发一条微信过来。 陆崇文发的内容总是很单调—— “薇薇。” 再没有其他,连他在哪儿也不说了。 怔怔看着那一排“薇薇”,卫薇还是有些莫名委屈。 他们之间好像冷战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 看着又没接的电话,陆崇文无奈笑了。 在阳台定定站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回里面的包厢。 陆崇文晚上有个饭局,和一个合作方见面。 他最近胃寒,滴酒不沾。那些酒被助理一一挡回去,他只是坐在那儿,眉眼淡淡的,点了支烟。 “陆董。”有人过来敬酒。 陆崇文抬头。 隔着淡淡的白烟,面前的是一个穿灰色职业裙的女人。利落的短发,乌黑的眼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就连那个梨涡还在。她一直坐在对面,直到现在才过来。 陆崇文笑了笑,掐灭烟,起身喊她:“赵经理。” 45.四四章 陆崇文晚上就喝了那一杯酒。 赵粤过来敬的那杯酒。 到半夜的时候,胃果然开始不舒服,又是绞痛又是痉挛,他起来倒了杯热水,又让人送胃药上来。 热水入喉,终于勉强好受一点。 夜色沉沉,坐了一会儿,陆崇文给卫薇打电话。 卫薇那个时候已经睡下,耳边铃声大作,第一反应迷迷糊糊接起来。 “喂?”她呢喃一声。 陆崇文就笑了。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的笑声总是蕴着慵懒的质感,卫薇一下子清醒过来。 “崇文叔?”她愣愣的喊。 他们已经好多天没联系过,她已经好久没接他的电话,她已经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薇薇。”陆崇文轻轻应了一声。 这两个字拂过耳畔,卫薇心头一跳,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且,她还在跟他冷战生气呢。 卫薇安静下来。 陆崇文还是笑,他说:“薇薇,你要不要过来?” “去你那儿?”卫薇还是一愣。 “嗯。” 男人声音沉稳而有力量,让人莫名心动。 眨了眨眼,卫薇钝钝的、还有点傻的问:“我为什么要去啊?” 陆崇文说:“因为我想你了。” 卫薇怔住。 他说,他想她了。 这样哄人的话他总是信手拈来。 卫薇莫名有些委屈。 耷拉着脑袋,良久,她轻声拒绝:“我不去。” 陆崇文那边也安静了片刻,才“嗯”了一声。也许是夜晚的力量,听上去竟有点失望。 沉默了一会儿,卫薇小心翼翼的问:“崇文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崇文淡淡的说:“还要半个多月。” 卫薇“哦”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 陆崇文说:“快睡,时间不早了。” “哦。” 挂了电话,卫薇睡意全无。她睁着眼,上面是高高的像黑丝绒一样的夜幕,缀着繁星点点。 她知道陆崇文大概是会失望的,他想她,也不过是想跟她上床,没完没了折腾她,她干嘛要过去送到他嘴里? 更何况那边全是他的下属、合作方,她没这个脸过去,更受不了别人的异样目光和指指点点。 她和陆崇文这种关系终究是只属于暗夜的,见不得光。 * 陆崇文早起喝咖啡的的时候,又遇到赵粤。 她昨天刚到,也住这间酒店。 炎炎夏日,她穿一件米色职业裙,纤瘦而高挑。头发剪短不少,在阳光底下绒绒的,显得干练而利落。 也许有了昨晚的饭局,两个人今天碰面,一点也不尴尬,至少外人看不出什么尴尬。 “陆崇文。”她连名带姓喊他,跟过去一样。 陆崇文淡淡的笑:“赵粤。” 说起来,他们很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他飞越万里重洋去找她。 结果赵粤告诉他,陆崇文,你家里看不上我,我们掰了,请你别再来。 陆崇文那个时候说,我跟家里也掰了,你不收留我,我就真要流落街头。 那个时候是冬天,匹兹堡的冬天很冷,积雪很高很厚,他来得匆忙,就穿了件薄薄的毛衣,一双眼冻得发红。 拥抱了他一下,赵粤说:“吃了饭就滚蛋。” 陆崇文无可奈何的说:“赵粤,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陆崇文,我们不合适。” 那时候,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子,眼圈也红了。 没想到一转眼,她就这样再次回到他的面前。 猝不及防的,又让人狠狠意外。 …… 陆崇文又抿了口咖啡,还是眉眼淡淡的笑。 他的胃病犯了,助理替他要了份清粥。一勺子下去,那粥粘稠而绵软,陆崇文没什么胃口。 对面赵粤点了一份西式早餐。 她感慨:“没想到回国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贵公司。” 陆崇文也感慨:“我也没想到你会回来。” 赵粤问:“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陆崇文回答完,同样礼貌的问她,“你呢?” “也不错。”赵粤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梨涡小小的一枚,这些年好像一直没变过。 就跟匹兹堡的冬天一样,都没怎么变。 陆崇文弯了弯嘴角。 搁下咖啡,不知怎么地,陆崇文忽然又开始想念卫薇了。 * 卫薇这两天没那么忙,于是又接了一个兼职。 游戏展览,很多展位都需要showgirl,像卫薇这种漂亮又高挑的最受宅男欢迎。 展览在浦东,她每天一早就得坐地铁过去,踩着高跟鞋站一天,然后累的半死回来。 不过钱多。 看在钱的份上,卫薇忍了。 而且她挑的这家公司穿的也不暴露,就是小旗袍而已,头发扎成双马尾,cos游戏人物。 所以,陆崇文看到卫薇这副打扮被惊到了。 卫薇开门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崇文叔,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说还要半个月的…… 陆崇文不说话,只蹙眉盯着她。 卫薇脚上那双高跟鞋估计有七八厘米,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的头顶正到陆崇文唇边,他甚至不用俯身,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卫薇身上那件旗袍窄窄的,虽然劣质,却勾勒出少女柔软玲珑的身段。 偏偏那两个马尾实在是……显得她嫩极了,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陆崇文还是蹙眉。 卫薇吐了吐舌头,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上。 这两年,陆崇文一直不准她穿高跟鞋的。 那鞋子也是劣质的,鞋口窄而勒脚,女孩白白的脚背上是一圈红印子。 陆崇文拂了那儿一眼,又望着卫薇。 “去哪儿了?”他问,身形不动,只沉沉站在门口。像捉到孩子做坏事的家长。 陆崇文发脾气的时候很可怕,卫薇老老实实将最近的事情说了。 陆崇文敲她的脑袋:“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去?”还穿成这个样子…… 他越看脸越皱,这旗袍短的都到大腿根了。 察觉到他的不满,卫薇连忙扯了扯旗袍的裙摆,又抬头看他,眼里稍稍有点委屈。 还是像个让人疼的小家伙。 陆崇文就不舍得骂她了,他低头亲她,狠狠的欺负她。 他说:“以后不许做这些乱七八糟的兼职,也不许穿成这样。” 卫薇迷迷糊糊的想,明明还在跟这人冷战呢,怎么又这样了? 这天夜里,卫薇的脚真的有些疼,陆崇文抱她去浴缸里泡着,又给她揉脚。 卫薇怕痒啊,根本不让人碰。 陆崇文只是望着她,无奈的说:“薇薇,你还怕我么?” 男人的眼眸深邃,卫薇忽然就不躲了,她的脚包裹在这人温暖的掌心里,只觉得熨帖又安心。 陆崇文在上海过了一个周末。 卫薇第二天本来还要去浦东的,陆崇文不许她去了。 卫薇着急:“我不去要赔人钱呢。” 陆崇文说:“我来赔!” 真真是有钱人的口吻,卫薇语塞。 她最后还是没有去成,而那条旗袍……也被陆崇文撕了。两个人窝在公寓里,像最缠绵的情人。 因为周一有事,所以周末晚上陆崇文必须要飞过去。 见他要走,卫薇这才惊讶:“崇文叔,你还要回去?”她一直以为陆崇文那边工作结束了才回来。 陆崇文摸她的头,笑道:“你不过来,我就只好回来看你。” 卫薇怔了怔,陆崇文俯身亲她的脸,又说:“我走了。” 他什么行李都没带,司机还在楼下等他。 门开门阖,卫薇定定站了一会儿,追出去几步:“崇文叔。” 陆崇文还在电梯口,听到声音,转头冲她笑。 走到他身边,卫薇顿了顿,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望着他。 女孩的眼总是湿漉漉的,勾着他的心,陆崇文忽然又有点不舍得了,他抱她,低头吻她。 电梯门开了,又阖上。 陆崇文抱她回客厅,门一关上,抵着门,他就吻她,吻得快要发疯。他说:“跟我一起去,薇薇。” 卫薇唇畔盈盈,面色潮红,她没有了力气只能揪着他的衬衫,却还是怔怔摇头。 * 陆崇文第二天要去项目现场查看。 他早上正在喝咖啡的时候,又遇到赵粤。 看到他,赵粤还是笑:“周末没见到你?本来想约你一起打牌的。” 陆崇文说:“回上海了。” “哦?”赵粤好奇,“一个周末还要飞回去,看来目的不单纯。” 陆崇文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柔,连带着声音也多了好几分柔软。 “去陪女朋友。”他这样回答。 定定看了他一眼,赵粤说:“恭喜。” “谢谢。” 再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感情,被时间碾碎了,好像也就剩下这样的几个字。 陆崇文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 莫名的,他的心忽然就开始疼了。因为,他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终有一天忘掉卫薇,忘掉现在这一切呢…… 就像卫薇终究要离开他的。 如果她要离开,陆崇文应该不会去找她的,只任她飞得更高更远,飞到属于她自己的世界,过她自己想要的人生。 而卫薇自己人生开始的第一步,似乎就是住校。 卫薇开学去报道的那天,陆崇文问要不要送她过去,卫薇摇头。 她行李还是不多,就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 从陆崇文公寓走出来的那一瞬,卫薇回头看了看他。 陆崇文帮她提行李箱,送她到楼下。 熙熙攘攘的街头,卫薇无比坚定的说:“崇文叔,我每周五回来。”像是个承诺。 陆崇文点头,只说了一个“好”字。 卫薇自己推着行李箱离开,步行十五分钟,是真的很近。 走出很远了,梧桐树影重重叠叠,卫薇心念一动,悄悄回过头。 陆崇文果然还站在那个街口抽烟。 九月晴朗的天气,那烟缭缭绕绕,被风一吹就散了,卫薇似乎能闻到那股清冽的烟味,呛的她鼻子发酸。 * 分配的宿舍是四人间,卫薇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除了同寝的室友,还有他们的家长。 见到卫薇一个人过来,他们有些意外,然后又冲卫薇笑。 卫薇也淡淡的笑。 她行李不多,搬到自己床边,慢慢整理着。 同龄的女生很快就混熟了,这天睡在寝室里,一个个叽叽喳喳聊开来,聊得无非是喜欢哪个明星,又喜欢打什么游戏。 卫薇躺在床上安静的听着。 忽然,有人问:“哎,你们都有没有男朋友。” 有人支支吾吾的说有,有人说高中都光顾着学习了,哪儿来得及谈恋爱? “卫薇,你呢?”那人问。 卫薇猝不及防,愣了愣,她说:“没有。” 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卫薇发微信。 “崇文叔。” 那边自然而然给她打回来,在暗夜里嗡嗡响,卫薇吓了一跳,连忙摁掉。 又发消息给他:“我们这儿熄灯睡觉了,不方便接电话。” 那边只回了一个“哦”字。 46.四五章 新生入学就是半个月的军训。第一天出现在操场,卫薇就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 她生的高挑又漂亮,光是站在那儿,就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人的特质。 一个星期不到,法学院上上下下都知道,大一来了个学妹,长得是真好看。 院里迎新晚会那天,卫薇坐在底下,还被人起哄拉上台。 她那个时候穿着简简单单的t恤和短裤,落在舞台中央,干净而清纯,好看的像破水而出的荷。 这天回寝室,每日卧谈的时候,说来说去,就绕到卫薇身上。 “卫薇,感觉怎么样?” “什么?” 卫薇那个时候躺在床上,正在神游。她军训要半个月,所以有两周不能去陆崇文那儿。刚开学,一切都是新鲜而忙碌的,卫薇没什么时间和陆崇文联系。她知道他也很忙,就临睡前会发一条消息给他。卫薇跟他汇报每日情况。那人只安静的看着,时不时回个“嗯”。 隔壁床的赵萍感慨:“长得好看就是吃香啊。” 话里酸溜溜的。 卫薇神思被拉回来,她笑了笑。 女生太过漂亮是容易遭排挤,幸好卫薇这人性子淡,好像根本不怎么在意这些话。 赵萍又说了几句酸溜溜的话,也就没有再继续。 军训结束的那天,卫薇看到了周颜。 周颜也报考了这所大学,只不过她学的是金融。 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周颜无疑是亮眼的。她长得也好看,个子虽然娇娇小小,但身材比卫薇好,性格比高中的时候似乎活泼了许多,和周围的人有说有笑。不像卫薇,上了大学到了新环境还是不大喜欢说话,冷冷清清的,像个彻底的旁观者。 汇报散场的时候,周颜过来和卫薇打招呼。 “卫薇!” 卫薇淡淡笑了笑,说:“周颜。” 两个人交换寝室信息,才发现是住同一栋上下楼。周颜说:“晚上找你去玩。” 卫薇点头。 两个人还没说完,前面已经有人喊:“周颜,快点。” 周颜抱歉道:“我还有事,先过去了。”忙忙碌碌的,真不像以前那个高傲的不爱搭理人的同桌。 卫薇看在眼里,仍是淡淡一笑。 这天晚上,周颜果然到卫薇寝室去玩。 她的性格真的改变好大,叽叽喳喳的,和谁都能聊得起来,很快就和卫薇寝室混熟了。 “你是卫薇高中同学?”赵萍对这个美女同样好奇。 周颜说:“当然啦,不仅是同学,还是同桌。” “卫薇真的没有男朋友吗?”赵萍边敷面膜边问。她还爆料:“卫薇每天晚上还跟人发消息呢。” 听到这儿,周颜不说话了,只笑眯眯看着卫薇。 这一笑,大家更加好奇,“看来真有情况?” 越说越离谱,卫薇无奈:“哪有?” 周颜说:“班长啊!” 突然听到这两个字,卫薇愣了愣,那个少年单薄的身影又慢慢浮现出来,刻在了心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卫薇垂眸。 接下来任凭大家再怎么问,卫薇和周颜都不说了,能将人好奇死。 很快,法学院上上下下又知道卫薇高中有个“班长”的绯闻对象。 可就算这样,卫薇还是收到了人生的第一次告白。 那天下晚自习,卫薇背着书包回去。 寝室楼下有个男生在弹吉他,唱一首歌,歌名叫《小薇》。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是大二计算机系的一个师兄,叫岳铭,旁边一堆人起哄。 卫薇曾经走错教室问过他一句话,结果就被这人盯上了。看到这架势,卫薇只觉得无语,她懒得多看一眼,急匆匆往寝室楼里走。 “卫薇!”身后岳铭喊她,“我喜欢你!” 这种年纪的感情似乎特别直白,特别炽热,卫薇被吓到了,走得更快。 卫薇本来以为这样就算了,没想到这位岳师兄坚持不懈,第二天早上直接等在寝室楼下,手里还买了早餐。 卫薇无奈:“师兄,我真的不喜欢你。” “没事啊,总有一天你会喜欢的。”岳铭感觉很良好。 卫薇又说:“师兄,我也不想谈恋爱。” “没事啊,总有一天你会想谈的。” 卫薇只觉得怎么都说不通。 岳铭还要和她一起去上课。除了付嘉和陆崇文,卫薇不喜欢男生靠自己这么近,偏偏这人非要跟着她。幸好遇到周颜下楼,卫薇长舒一口气,两个人一起去食堂。 吃早饭的时候,周颜说:“听说这岳铭家里有钱,人长得帅,篮球打得也好,人送外号‘岳公子’,也算半个风云人物呢。” 卫薇冷冷一笑,说:“这人还很无聊。” 这天晚上从教室自习回来,她又遇到岳铭。 “薇薇。”这人很自来熟的喊她。 卫薇有点生气:“我真的不喜欢你。” “我知道。”岳铭点头。 卫薇简直要败给这人的无耻了,她顿了顿,正色说:“我有男朋友,请你离我远一点。” “那个‘班长’嘛,我知道,你就当我在挖墙角。”岳铭还真是无耻的坦荡。 卫薇被气笑了。她一笑,像是雪山尖尖的一捧雪,更加好看。 岳铭愣了愣,说:“做我女朋友。” 卫薇还是拒绝:“我有男朋友了。” “除非我亲眼见到!”岳铭还真执着。 卫薇不堪其扰。 回寝室的路上,卫薇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陆崇文。 旁边没有人,她给陆崇文打电话。 那人接得不快不慢,“薇薇。”他的声音穿透了浓浓黑夜抵达耳畔,像是有一股力量,足够令卫薇战栗。 卫薇停住脚步,轻轻喊他:“崇文叔。” “嗯。” “有事?” 陆崇文这样问。 卫薇顿了顿,说:“没事,就想问问你在做什么呢。” 陆崇文笑,他懒洋洋的说:“还在外面呢。”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应酬和饭局,卫薇是知道的,或者……还有可能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卫薇沉默着,听陆崇文似乎点了支烟,又问她:“你呢?” 卫薇说:“刚下自习准备回去。” “嗯,早点回去。”陆崇文说。 卫薇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声音,她问:“崇文叔,你这周回来吗?” 卫薇军训半个月没回去,正常开学之后,她回去过一次,可惜陆崇文去外地不在,所以他们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再放假可就是十一,也不知道陆崇文这么爱玩的人会去哪儿度假。 陆崇文说:“嗯,回来。” 他问:“你呢?” 卫薇说:“我每周五都要回去的。”声音有些愤愤,还有些埋怨。 陆崇文轻轻笑了。 他说:“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卫薇耳朵有点热。 他说,等她回来,肯定又是做那种事…… 国庆放假很快到了。 寝室四个人除了卫薇,其他三个都是外地的,准备十一好好逛一逛这座城市。卫薇跟她们说了那些地方值得去,然后才背着书包离开。 回到公寓,卫薇刚开门,就被陆崇文一把抱住了。 卫薇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样,眉眼好看的让人心动。 男人密密吻下来,吻得又深又急,卫薇稍稍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承受着他的强悍力量。 卫薇晚饭还没吃,就被陆崇文吃干抹净。 不过才一个月没见,卫薇觉得这人更能折腾她了,这样那样,没完没了。 她都快受不住那种汹涌,她又要哭了,眼尾淡淡的红,妖娆而撩人。 陆崇文轻柔的吻她。 卫薇哽咽完,等情潮慢慢退下,她抱着他,软软的说:“崇文叔,我饿。” 真像个被他欺负狠了、可怜的要命的小家伙。 陆崇文哈哈笑,他摸过电话准备叫人送餐。 卫薇说:“不用了,我去楼下买个饭团。”她饿的晕晕的,现在就想尽快吃东西,等送餐不知要等多久。 默了默,陆崇文说:“薇薇,我带你出去吃。”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夜色旖旎,卫薇楞了一下,点点头。 现在这个季节还有点热,卫薇随便套了件连衣裙起来。 陆崇文问她想吃什么。 卫薇想都没想,说:“麻辣烫。” “没营养。”陆崇文敲她的脑袋。 两个人最后去吃火锅。 卫薇点了一桌子自己爱吃的菜,大快朵颐。 陆崇文吃不了辣,他碰了一点就直皱眉,于是要了碗蛋炒饭,自己慢慢吃。 卫薇在说学校的趣事,陆崇文淡淡的笑着听,像最寻常的情侣。 这餐饭,卫薇吃撑了,撑得有点不舒服。 陆崇文去旁边药房买了两盒消食片,两个人并肩慢慢往家走。 夜深了,路灯晕黄,将两道身影斜斜拉长。 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靠的很近,陆崇文一手拎着两盒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牵住卫薇。 他的掌心大大的,包住她的手。 卫薇有一瞬的怔楞,呆了一呆,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街,她没有抽回来,只任由他牵着。 九月的风吹过来,吹动女孩的裙摆,卫薇只觉得一切好静谧。 快到公寓的时候,这道静谧被打破,“卫薇!”忽然有人喊她。 卫薇一愣,下意识的抽回手,扭头望过去—— 还是周颜。 她怔了怔,周颜已经走过来,笑道:“卫薇。”又望着陆崇文,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招呼:“卫薇叔叔。” 陆崇文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周小姐,你好。” 卫薇和周颜寒暄了一会儿,那人才离开,“卫薇叔叔再见。” 陆崇文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回家,陆崇文没有再牵她的手。他将两盒药搁在沙发边,又给卫薇倒了杯热水,敦促她吃药。 捧着热水,卫薇没喝,只是看着他说:“崇文叔,我不喜欢她。” 陆崇文笑:“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和她交往?” 顿了顿,卫薇说:“因为我没有朋友。” 47.四六章 “因为我没有朋友。”卫薇耷拉着脑袋。 这句话烙进陆崇文心上,他很难受。 他认识的卫薇不是这样一个封闭且自卑的孩子。卫薇曾经像一团火,撩动着他,燃烧着他。她倔强而热烈,她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可现在,她的生活通通因他而搅乱。她没有朋友,没有光明,甚至不能坦坦荡荡活着。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要留在他身边,如果不是要还他所谓的债,卫薇不会如此自卑,不会这样凋零枯萎。 眼睁睁看着一个向着太阳而行的生命,跌落到黑暗里,陆崇文无比心痛。 她还是这样年轻,才十八岁。 如果当初他不吻她,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揉了揉卫薇脑袋,他如以前那样抱她。 卫薇坐在陆崇文腿上,搂着他。 她还穿着连衣裙,裙摆有些长,在她纤瘦的脚踝边晃荡。 陆崇文说:“大学不是有很多新同学么?”又问:“寝室室友呢?” 卫薇说:“我都不喜欢。” 她在别人面前已经学会冷漠,可在陆崇文面前,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个卫薇。 说话直直的,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饰。 陆崇文笑了笑。 “薇薇,”他引导她,“别封闭自己,你要多出去走走、看看,知道么?” 捋了捋卫薇的头发,将女孩细碎的头发别到耳后,陆崇文继续说:“以后不用每个周末都回来,你可以和同学在一起,多参加一些活动,多结交一些朋友,别总是自己一个人。” 他难得絮絮叨叨一堆话,可怀里的卫薇“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陆崇文是知道她的犟脾气的,叹了一声,他只抱着她。 卫薇靠着他,这个男人如父如兄,她在他身边就是个小孩。 “崇文叔,我真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卫薇忽然这样感慨。 没有人认识她,活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多好啊。 陆崇文亲吻她的额头。 他说:“你要想去,我送你去。” 只要她要的,他都愿意给,哪怕是离开。 * 昨晚被折腾的很累,放假的第一天,卫薇想要睡个懒觉,却被电话吵醒。 “喂?”她没什么好气的接起来。 电话那头就传来男孩爽朗的声音:“薇薇!” 这样亲昵的两个字传过来,卫薇一下子清醒——岳铭! 她霍的睁开眼,面前的陆崇文不知是不是也被吵醒了,男人一双眼定定望着她,他的眼很黑。 他还搂着她,手放在她柔软的腰肢上。 卫薇讪讪看了陆崇文一眼,电话那头的岳铭在约她:“薇薇,今天出去逛街看电影。” 他的声音很大,恨不得在整个房间回荡。 陆崇文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安静坐起来,下了床,离开的时候连门都反手轻轻阖上,没有丁点声音。 似乎生怕打扰她讲电话。 耳畔突然寂静下来,还有些轻微的空旷。 卫薇神思有瞬间的恍惚,很快,她冷下脸说:“岳师兄,请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岳铭还是笑嘻嘻的,似乎丝毫不受影响:“薇薇……” “请不要这样喊我!”卫薇决绝的打断他。 连付嘉都没有这样亲昵的喊过她。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男人一直这样喊她,一个是卫岱山,一个是陆崇文。 卫薇受不了别的男人这样喊她,比如樊平,比如岳铭,这会令她不舒服、不自在。 挂掉电话,卫薇静静躺了一会儿,才起床。 陆崇文在沙发上看财经杂志。 见卫薇起来,他说:“快洗脸刷牙吃早饭。” 他总是这样叮嘱她。 早饭还是那样,牛奶和烤面包。 陆崇文自己做的三明治。 卫薇吃了一口,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是在看杂志,整个人抿着唇,额发耷拉下来,逆在清晨的光晕里,是个沉默的剪影。 “崇文叔,”卫薇小心翼翼的解释,“刚才那个是我学校的师兄,可烦了。” 陆崇文偏头笑,他说:“薇薇,那是你自己的生活,不用跟我汇报的。” 顿了顿,他还是笑着说:“以前高中不许你谈恋爱,现在你上大学了,遇到合适的男孩,可以试试看。” 说到这里,还是一顿。 陆崇文轻轻扯了扯嘴角,他笑着叮嘱道:“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别随随便便听信男人的话。” 卫薇怔怔的,只是说:“我又不喜欢他,不想跟他谈恋爱。” 陆崇文说:“那就找个你自己喜欢的。” 卫薇还是怔怔的。 找个她自己喜欢的? 卫薇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少年单薄的身影。 那个隆冬,她曾经牵过他的手。 这个炎夏,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因为,她再也没有脸见他。 她低下头,几缕头发掉下来。 拢了拢头发,指尖拂过那个冰凉的耳洞,卫薇垂下眼。 看了她一眼,陆崇文视线重新落回杂志上面,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 两个人假期哪儿都没有去。 国庆七天外面到处都是人,新闻里报道各个景点人山人海,卫薇伸了个懒腰:“还是宅着比较好。” 她把岳铭的号码设置成黑名单,整个世界一下子清净许多。 两个人和以前一样,可和以前又有些不一样了。 比如,陆崇文再没有碰过卫薇。 最亲昵的动作,也就是揉她的脑袋,轻轻的,软软的,像在揉一个小动物。 卫薇起初没有在意,一连几个晚上,终于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那个时候,卫薇盘腿在床上玩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忽然想,这人怎么这么忙? 陆崇文最近好像很忙,假期里也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一个人待在书房,夜里很晚才睡。 他过来的时候,她都已经睡下了。 对着手机屏幕怔了怔,卫薇继续玩游戏。 这天夜里,陆崇文还是很晚才洗了澡过来,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像过去的那个夏日。 卫薇没有睡,只是看着他。 陆崇文吻她的额头。 他的唇很软,卫薇还是看他。 陆崇文笑了,眉眼柔柔的,他问:“小丫头看什么呢?” 卫薇不理他了,她背过身去,闷闷的说:“没什么。” 陆崇文从背后抱住她。 他的胳膊还是搭在她的腰上,是男人沉沉的重量。 他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卫薇又转过身看他。 女孩的眼亮晶晶的,暗夜里,和天上的星辰一样璀璨。 陆崇文还是吻她的额头。 卫薇顺势阖上眸子。 他吻她的眉,还吻她的眼,最后吻了吻她的脸,然后再没有其他动作。 卫薇睁开眼,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陆崇文轻轻笑了,眼底是夜的暗色。 他说:“睡,薇薇。” 卫薇脸忽然像烧起来似的,耳根子更是发烫,她重新背过身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身后的陆崇文还是笑。 卫薇恼火的转过去瞪他:“还笑?” 陆崇文说:“我不笑了。”他吻她的耳垂,又说:“薇薇,把眼睛闭上。” 他声音沉稳而安宁,卫薇闭上眼。 她被他抱在怀里。 他没有吻她,他只是抱着她,他的手如最开始那样,探入女孩最柔软娇嫩的地方,带进去好几道陌生的凉意。 卫薇无力的依偎着他,搂着他。 那也是一种极致。 她慢慢睁开眼,氤氲而迷离,看着面前的男人。 “崇文叔。”她哑着嗓音喊他。 陆崇文还是吻她的额头。 “薇薇。” * 假期中间的一天,赵萍给卫薇打电话,咨询几个旅游景点的事。 卫薇跟她说了,可对方似乎还是云里雾里。 等挂掉电话,陆崇文鼓励她:“跟她们一起出去玩玩,老是闷在家里做什么?” 她这么好的年纪,不该这样的。 卫薇哼哼:“肯定是你想玩了,所以才赶我出门。” 陆崇文这么爱玩的人,肯定憋不住。 陆崇文哈哈笑,捏她的脸,说:“小丫头想太多。”蓦地,顿了顿,他看着她,问:“今天晚上我有个生日聚会,你跟我一起去么?” 卫薇想也没想,问也没问,还是果断拒绝:“我不去。” 她受不了那种异样。 陆崇文淡淡的笑。 他说:“那你就跟同学去逛逛街、玩一玩,留在家里怪无聊的。” 卫薇看着他,好奇道:“崇文叔,你今天赶我走,到底想去干嘛?” 陆崇文无奈的笑,他说:“真是冤枉,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只不过希望你能多跟室友在一起,别整天一个人封闭着。” 卫薇说:“我就不想去。” 陆崇文说:“行,咱们哪儿都不去。” 抽了个空,陆崇文给王清予打电话:“晚上我不来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卧槽,你这个……我们看哪儿办?” 卫薇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在嚷嚷。 陆崇文笑,他说:“随便。” 48.四七章 卫薇还是觉得陆崇文这天怪怪的。 她不想理他。 这种别扭的情绪持续到假期结束。 八号早上陆崇文要开车上班,顺便可以送她回学校,被卫薇严词拒绝:“我才不要呢。” 陆崇文只是笑:“还在生气么?” 卫薇说:“我没生气。” 陆崇文又说:“要听解释么?” 卫薇说:“不想听你骗人。” 陆崇文不说话了,摸了摸她的脑袋,又低头亲她的脸。 他的手是暖的,指尖微凉,他的唇是软的,碰在她的脸颊上,有一种莫名的虔诚。 卫薇抬眼看他。 陆崇文还是笑,他叮嘱道:“回学校记得跟同学好好相处,多参加集体活动,遇到好的男孩就试试看。”仍是那几句话。 卫薇低头“哦”了一声。 拍了拍她的肩膀,陆崇文说:“快去,别迟到。” 还是像个无微不至的长辈。 卫薇走进电梯。 她看着他,陆崇文只是站在那儿,眉眼淡淡的笑。 那笑容有些遥远,随着电梯门阖上的一瞬,消失在外面。 回到学校,一切都是风平浪静,卫薇正常上课,正常生活。 除了岳铭还是在锲而不舍的骚扰她。 遇到周颜的时候,卫薇稍稍有些不自在,她不确定这人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和陆崇文牵手…… 如果真的被看到,她似乎找不到任何借口推搪,好像只能认了,承认她被陆崇文包养事实。 这个事实卫薇在高中不敢认,现在说起来已经没有那么沉重,毕竟,她在努力还陆崇文的债。 没想到周颜见到她,只是跟卫薇抱怨:“卫薇,国庆聚会你都没来!” 国庆放假的时候,高中班上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猴子和周颜都给卫薇打电话,可卫薇没有去。 她那天在公寓里坐了一天。 陆崇文揉她的脑袋,说:“想去就去。” 卫薇固执摇头。 她不是想去,她是不敢去。 现在现在听到周颜说起聚会,卫薇淡淡笑了笑,问:“怎么样?” 周颜说:“来了二十多个人。对了——”她有些可惜的对卫薇说:“付嘉也没来!” 她抱怨道:“我们还是特地挑他回来的那天聚会的呢。” 卫薇沉默。 付嘉国庆放假要回上海的这件事她是知道的,猴子早跟她说了。 所以,卫薇才更加不敢去。 没想到付嘉也没去…… 他终究也是避着她的。 默了默,卫薇随便扯出一个笑容:“他还回来了啊?” 周颜“嗯”了一声,说:“反正就隔壁城市嘛,高铁啊汽车都很快的。”顿了顿,她忽然笑道:“哎,卫薇,你和付嘉不是那种关系吗?怎么他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不关心啊……” 卫薇一顿,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周颜。 周颜坦坦荡荡回望过来,还是笑:“难道不是吗?付嘉可是在教室牵过你的手哎!” 淡淡转开眼,卫薇解释道:“我和付嘉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知道知道。”周颜仍是那样眨眼笑,似乎是怕卫薇害羞,又说,“不过就是牵个手嘛……” “谁牵手了?”旁边有人跳出来。 卫薇眉头悄悄一蹙。 这个岳铭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不想理会这人,偏偏岳铭跟着她们,又问了一遍,谁牵手了啊? 周颜说:“我们原来班长啊……” 岳铭哈哈笑,飞扬不羁的脸笑起来没心没肺:“就那个‘班长’啊。” 卫薇越发蹙眉,她不喜欢别人这样说付嘉,仿佛一种轻视。 这是她喜欢过的男孩,干净而清澈,容不得别人玷污。 卫薇冷着脸快步离开。 三番四次被冷落,岳铭还真有些不服气。 他问周颜:“薇薇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就是这个班长么?” “男朋友?”周颜愣愣重复了一遍,好奇道,“她真这么说的?” “当然!”岳铭愤愤不平。 周颜笑了笑,说:“卫薇和我们班长是公认的一对啊,高中的时候卫薇还追他呢,我们学校的基本上都知道。” “那个班长现在呢?”岳铭还是不服气。 周颜笑:“班长考到外地去啦,岳公子你还是省省心。” 她笑起来甜甜的,娇俏可人,比卫薇这样的冰山冷美人多了好几分亲和力,岳铭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说:“请你吃东西呗。” “别想我出卖卫薇的消息。” “师妹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 陆崇文开车回公司。 第一天上班很忙,偏偏王清予还来办公室骚扰他,悠闲自在的坐在那儿,慢悠悠点了根烟。 “陆哥哥,今天晚上给你补个生日呗?” 陆崇文那天突然变卦,寿星都跑了,他们一堆人还凑什么热闹? 王清予这会儿想起来还有些气愤。 他说:“肯定是陪你那个小女朋友了,啧啧,春风一度,风流啊。” “滚!”陆崇文骂了一句。 这人话里透着不痛快,王清予听出来了。 看了陆崇文一眼,他笑的幸灾乐祸:“看来是欲求不满。”又无比笃定的说:“肯定是你那个小女朋友又在跟你吵架呢!” “陆哥哥你养个小孩,累不累啊?整天好脾气的哄着……”王清予叹气。 陆崇文那会儿正在看几份文件呢,听到这话,手中动作蓦地一停。 顿了顿,陆崇文点了支烟。 抽了一口眼,他才淡淡的问:“王小二,谁又让你来做说客了?我妈?” 王清予嘿嘿笑,他说:“赵粤不是回来了么?” 陆崇文偏头看他,烟雾背后的那双眼有些冷。 王清予连忙解释:“伯母的意思呢,反正你们俩已经见过面了,当初你为她闹得也是死去活来、人尽皆知,现在要是还喜欢,就跟她在一块儿呗。” “呵。”陆崇文轻笑。 王清予说:“陆哥哥,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也觉得赵粤比那小丫头好,至少成熟,和你在同一个思维频率上,没现在那么累。你跟她当年也挺好的,如果没那档子事,说不定现在早结婚,孩子都有了……” 陆崇文双眼被呛的微微眯起来,抽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他说:“滚蛋。” 王清予气急,骂道:“陆哥哥,你就护着那小丫头。” 陆崇文平静的说:“你们都不懂。” “就你最懂!”王清予还是气,恨不得跳脚。 陆崇文这回笑了。他说:“其实我也不懂,就是觉得……对不起她。一个好好的小丫头勉勉强强跟着我,成了这样,感觉自己在作孽……” 他声音沉沉的,有点说不下去,只偏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十月灰蒙的天空,转眼又是一个秋天。 49.四八章 岳铭好不容易消停两天,第三天早上又准时出现在卫薇寝室楼下。 赵萍那个时候在阳台刷牙,看到他,激动得满口都是牙膏泡泡的跑回来八卦:“卫薇!卫薇!你家那位又来了。” “你家那位”已经成了岳铭的专属代名词。 卫薇皱眉走到阳台。 岳铭摇了摇手里的早餐。 这人总是这样自作主张。 卫薇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她不胜烦恼。 她已经跟岳铭讲得非常清楚,就那句最老套的挡箭牌——她有男朋友。 可岳铭根本当做没听见,他笑眯眯的点头说:“我知道啊。”说完之后依然我行我素。 所以,法学院和计算机系都知道岳铭在追卫薇,追的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着。 卫薇不堪其扰。 她冷着一张脸下楼,那岳铭还怡然自得跟在后面,喊她“薇薇”。 卫薇简直拿这种“无赖”没办法。 卫薇偶尔遇到周颜,周颜也会拿岳铭的事开玩笑。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岳公子是难得踢到铁板,你要是痛快答应了他,说不定这人就觉得没劲了。” 卫薇只觉得无奈而可笑:“这不是神经病吗?” “你就当他神经病呗,反正你喜欢付嘉……”周颜理所当然的说。 每一回听到付嘉的名字,卫薇都要有片刻怔楞,然后才能慢慢微笑。 那是她藏得最深的痛楚,现在却要佯装无事。 尽管卫薇解释过好几遍,她和付嘉没有任何关系,可周颜还是认定她和付嘉之间有什么。 卫薇看不透这人用意,只冷眼旁观着。 更何况,现在所有关于付嘉的消息,都是周颜告诉她的。 周颜说,付嘉在那边可是低调的学霸。 周颜还说,最近好像有人在追付嘉呢。 周颜又说…… 卫薇知道自己不该听的,可这个人好像是一个缺口,一个她与付嘉之间的缺口。 那些小心藏匿的情绪只有在这个缺口里,小小的,冒出一个尖尖的芽。 卫薇每次都安静的听着,偶尔想象付嘉在那边的模样。 那座城市很美,那个少年的身影单薄又瘦削,他目光直直的,料峭如竹。 卫薇继续沉默。 她十月份还是很忙。 刚入学就有一堆功课,平时要上课没有时间挣钱,卫薇只能利用周末兼职。 自从上回那个游戏展览把陆崇文惹生气,他就再也不许卫薇接这种太过“暴露”的工作。所以卫薇这段时间找到两份家教,都安排在周末。一个就在学校附近,另一个却要坐很远的公交。 卫薇跑得太累了,所以,第一个星期没有回陆崇文那儿。 她小心翼翼给陆崇文发消息。 “崇文叔。” 她之前都不想搭理这人,所以这还是这几天第一次主动联络他。 陆崇文一如既往给她打回来。 已经夜深,电话那头很安静,甚至能听到男人翻文件时独有的纸张摩挲声。 他应该在书房,或者还在办公室。 “薇薇。”他这样喊她,显得他那边越发安静。 卫薇忽然有些抱歉。 她把家教的安排说了,陆崇文听过之后只是说:“没事,我最近也在外地。”又叮嘱她:“别太辛苦。” “嗯。” “最近怎么样?”陆崇文问她。 卫薇中规中矩的回答:“挺好的。”顿了顿,也难得关心他一回:“崇文叔,你呢?” 陆崇文唇角弯了弯,他说:“我也挺好的。” 他说话的腔调总是温柔而慵懒,卫薇甚至能想象面对面的时候,他一定还要揉揉她的脑袋,亲吻她的额头。 他就是这样无条件的宠溺着她。 可卫薇也知道,她和陆崇文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比如,他不再亲吻她的唇,不再跟她上床,不再没完没了折腾她。他只会安静的抱着她,吻她的额头。 他还是对她很好很好,但这种好,就像真正的长辈那样呵护她,那样叮嘱她、照顾她,不再添加任何情.欲。 卫薇想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困惑。 她不知道陆崇文是不是腻她了,不知道是不是这笔债快要还完了。 可明明放假那天这人还变着法儿的欺负她,欺负的她都要哭了,她精疲力尽,身上全是他的痕迹,直到现在身上还留着淡淡的印…… 之后的一个周末,卫薇准备回去的,没想到周五下课时被老师喊住,说是院里周末有个活动。 卫薇长得高挑又漂亮,俗称形象气质好,于是被喊过去帮忙。 今晚上要彩排,明天正式的活动。 她又没法回去了。 卫薇无可奈何,只好再给陆崇文打电话抱歉。 这一回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他应该是在饭局上面,或者还有可能在打牌,因为有女人的声音,还离得很近。 卫薇就知道这人最爱玩,肯定憋不住的! 陆崇文走远一点,电话那头喧哗声小了许多,他才喊她:“薇薇。” 卫薇只是回他:“崇文叔,小心身体。” 陆崇文哈哈笑:“你这个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 卫薇不说话了。 陆崇文于是解释:“我前两天过生日,他们现在非要给我补个饭局。” “你生日?”卫薇惊讶。她和陆崇文在一起两年了,从来没听说这人过什么生日,她更加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生日。 陆崇文无奈的笑:“是啊。” 卫薇一愣,说:“崇文叔,生日快乐啊。” 陆崇文点了支烟,轻轻笑了。 他说:“谢谢你,薇薇。” 声音里难得有几分郑重。 卫薇又将明天院里有个活动的事说了。 陆崇文“嗯”了一声,还是那样鼓励她:“多参加一些活动是好事,不用特地回来。” 卫薇握着电话,听他那边的声音。 陆崇文大约是在阳台,因为有风。 十月下旬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卫薇也在路边,她今天多加了件薄薄的开衫。 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 这一瞬,她莫名其妙的闻到了陆崇文身上的烟味。 淡淡的,清冽的,是那个男人独有的气息。 顿了顿,卫薇问:“崇文叔,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真是傻丫头,我都多大了还要什么礼物啊?”陆崇文眉眼温柔,“不过是他们闹着玩儿的,别放在心上。” 卫薇“哦”了一声,还是握着电话,没有挂。 “快回去休息。”陆崇文这样说。 “嗯。” 卫薇挂掉电话,可她刚才恍惚间,真的闻到了烟草丝丝燃烧的味道。 陆崇文那支烟刚刚抽完,他又低头点了一支,站在那儿,身影高高的,说不出的慵懒寂寥。 王清予走过来好奇打听:“陆哥哥,跟你那小女朋友打电话?说什么了?她过不过来啊?你生日她都不给你面子?” 睨了他一眼,陆崇文没说话。 王清予只呵呵笑得意味深长,也点了支烟。 * 卫薇没想到会在院里活动上面遇到陆崇文的朋友。 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发言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卫薇见过几次,但实在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看到卫薇,王清予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还有些意味深长。 卫薇最怕遇到陆崇文的朋友,全是难堪,她尴尬的别开眼,当做不认识。 谁知活动结束之后,王清予特地过来跟她打招呼:“卫小姐。” 卫薇躲不掉,只能正视他。 王清予理了理西装袖口,淡淡的说:“做人可不能太没良心啊……” 卫薇脸色一沉,直直望着他,视线冷冷的。 王清予不好多说,更不能惹到这位卫小姐。如果多嘴的事传到陆崇文耳朵里,肯定又要被陆崇文骂……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他只是说:“陆哥哥生日,你好歹表示表示啊。” “你们昨天不是才给他过生日么?”卫薇没好气的呛他。 “昨天?” 王清予“呵”了一声,慢悠悠说了个日期。 “什么意思?”卫薇仍然目光又冷又直的戳在他脸上。她这几年被陆崇文宠着,这些脾气也就在这种时候才复苏。 王清予还是淡淡的笑:“他生日啊。” “他生日?”卫薇很有些意外,“不是前两天么?” “前两天?”王清予诧异,他总算知道陆崇文是怎么宠她的了,连这种谎话都信手拈来。 “那你们怎么昨天才……”卫薇问。 王清予说:“他前段时间不是忙嘛,到处飞,昨天才逮着机会……”说到这儿,他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说:“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清予也不再多说什么,点了支烟,他坐上车走了。 留卫薇一个人怔怔的。 这都已经快过去三个星期了,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那一天,她好像还跟陆崇文吵架了…… 卫薇有些歉疚的给陆崇文打电话。 她欠了陆崇文那么多,可不能真的没良心。 “薇薇。” 陆崇文懒洋洋的喊她,声音像秋日的阳光,慵懒的拂过人心尖,会痒。 “崇文叔,”卫薇特别抱歉,又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最后只是问,“你要什么生日礼物?” 陆崇文说:“都是他们闹着玩儿的,你别放在心上。再说了,我什么都不缺啊。” “不行!”卫薇坚持。 顿了顿,她说:“崇文叔,我请你吃饭。” 陆崇文狠狠一愣,半晌,才说:“好啊。” 卫薇问他:“你想吃什么?” 陆崇文笑了:“随便,你请我么,都行。”稍稍一顿,又说:“你就是叫个外卖送到公寓给我,也行的。” 他虽然这样说,但卫薇知道陆崇文胃不大好,尤其这些有钱人么,吃东西总是挑剔而讲究…… 卫薇硬着头皮说:“要不你订餐厅,我来付钱。” 陆崇文还是笑,他和她商量:“要不这样,我请你吃饭,你送我一份礼物。” 知道陆崇文是在替她省钱,卫薇一愣,轻轻的问:“崇文叔,你要什么礼物?” “见面再说。”陆崇文心情很好的回她。 他心情好的时候,尾音会轻轻上扬。 卫薇听得出来。 握着电话,她“嗯”了一声。 陆崇文又问:“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卫薇果断拒绝。可说完就感觉有些生硬,她连忙解释:“崇文叔,我这边还有点事,你订好餐厅,我晚上自己过去。” “好。”陆崇文没说什么,只答应下来。 50.四九章 卫薇这边确实有一点收尾工作。 挂掉电话,卫薇看了眼时间。 已经下午四点多,她得快一点,去给陆崇文补一份礼物。 这个男人用的、穿的、吃的无一不挑剔,所以得去专门的奢侈品店买。卫薇这几年做兼职攒下几万块钱,还是能付得起的。 虽然是有点肉疼,可她不能没良心。 这么一想,她手里动作更快了。 结果卫薇还没忙完,岳铭又讨嫌一样的过来找她,大喇喇的说:“薇薇,晚上请你吃饭?” “我有约。”卫薇果断拒绝。 认识她这么久,岳铭从来没听说卫薇会有人约,她就连朋友都少的可怜,总是独来独往。 “谁啊?”岳铭非常警觉。 卫薇冷冰冰回答:“无可奉告。” “男朋友?”岳铭自言自语,“不对啊,他不是在杭州吗?难道周末回来了?” 听到岳铭提到付嘉,卫薇忍不住皱眉。她不允许任何人总是以此取乐,随随便便亵渎付嘉。那是她心底的男孩,干净而清澈。 他给她希望,他一直是她最纯粹的理想。 “我和他不是这样的关系。”卫薇正色解释。 “那你男朋友是谁?”岳铭更加好奇。 他从周颜那儿得到的信息,卫薇和那个班长就是一对啊。 卫薇懒得多解释,她忙完还得赶着去买礼物。 陆崇文的秘书已经将餐厅地址发给她。 在浦江边,她坐地铁过去也要好久。 “你男朋友到底是谁啊?”岳铭不停追问。 卫薇嫌烦,根本不愿意搭理这人,只轰他走。 迅速忙完手边的事,卫薇赶回寝室换衣服。 陪陆崇文出去吃饭,不能穿得太差,她是知道的。 可她衣柜里大多是学生穿的t恤、牛仔裤和运动卫衣。 卫薇找了很久,找到一件薄薄的毛衣。 浅绿色,很松软。 底下她搭了条白色的高腰半身裙。 卫薇穿这样的颜色,衬得皮肤越发白皙,双腿笔直。 陆崇文不允许她穿高跟鞋。 卫薇这儿只有几双板鞋和一双百搭款小皮鞋。 卫薇换上那双皮鞋。 赵萍从外面进来,见到卫薇时,不禁愣住了。 卫薇极少打扮自己。现在的她和平时很不一样,整个人散发着别样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正吸引人。 赵萍问:“卫薇,这是有约啊?” 卫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你家那位乖乖在楼下等你呢,”赵萍酸溜溜的说:“两个人晚上准备干嘛去?” 卫薇蹙眉,走到阳台往下看—— 岳铭居然还在楼下! 真的是阴魂不散! 卫薇走回卧室。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小小的,整个人疲惫而迷茫。 良久,卫薇打了一个电话。 陆崇文接到卫薇的电话,他正打算下楼。 “薇薇?” 男人的声音有些意外。 卫薇喊他:“崇文叔。” “怎么了?”陆崇文问。 攥着手,再攥了攥,卫薇轻声的说:“崇文叔,你今天来接我。” 陆崇文顿住脚步。 怔了怔,他也不多问,只是说:“好。”又细心叮嘱她:“我在正门口等你。” “嗯。” 卫薇挂了电话,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卫薇下楼。 楼下,岳铭正在跟周颜打电话,让她分析情况:“卫薇说那个‘班长’不是她男朋友?” “怎么可能?!”周颜听上去似乎很诧异。 “所以啊,”岳铭好奇,“她还有其他男朋友么?” 卫薇正好走到他跟前。 浅绿色的宽松毛衣,白色的半身裙,干净而清澈,眉眼间却又多了一点妩媚,会撩拨人的那种。 岳铭被惊艳到了。 他连忙装作在跟别人打电话,嘴里说着“嗯,挂了啊”,手忙脚乱将电话掐断。 “薇薇。”他笑嘻嘻的喊她,又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 卫薇是真心漂亮,高挑又纤瘦,裙摆下露出的那双腿笔直且长,还很白。 卫薇只是平静的问他:“你不是要见我男朋友吗?” “是啊。”岳铭大大咧咧点头。 卫薇说:“走,他来接我。” 这个消息太震惊,岳铭吓了一跳:“你男朋友来接你?!” “嗯。”卫薇面无表情的往校外走。 学校太大,从寝室楼走到正门还要二十分钟。 岳铭惊讶的要命,连忙悄悄的给周颜发短信:“卫薇说她男朋友现在来接她!” 周颜那边没有回复。 * 陆崇文开车去接卫薇。 走路十五分钟,他开车不过五分钟就到了。 整条街的梧桐已经开始在慢慢变黄,有一片叶子晃晃悠悠掉下来,恰好落在车上。 陆崇文下来抽烟。 卫薇不喜欢他把车里弄得全是烟味。 学校附近和其他地方就是不一样。 这里人来人往,全是年轻、充满朝气的学生。他们说笑着,追逐打闹,青春而飞扬。 陆崇文站在那儿,沉稳、闲适,和他们明显不同,却足够让人一眼就看到。 秋日黄昏里,他仿佛一幅宁静慵懒的照片,积淀着男人独有的岁月韵味。 温暖,让人好想拥抱,然后在他的怀里,踮起脚吻他,或者甘愿在他的身下沉沦。 “卫薇叔叔。” 忽然,旁边有人这样喊他。 陆崇文眯了眯眼,侧目望过去。 略一打量,陆崇文轻轻颔首:“周小姐,你好。” 周颜微笑。 她今天头发扎成花苞,穿了一件米黄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浅口的高跟鞋。她虽然个子娇小,但这样穿的比例刚刚好。那张脸笑起来,也很动人。 她问:“卫薇叔叔,你来接卫薇么?” 陆崇文沉默的点点头。 周颜说:“我正好也想找卫薇呢。付嘉让我……叔叔,付嘉你知道,就是卫薇现在的男朋友?” 女孩的眼神无辜而清纯。 淡淡拂了她一眼,陆崇文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笑意蕴在眼底,莫名的有些冷。 周颜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陆崇文抽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男人好看的眉眼在氤氲的烟雾后面,显得越发冷冽、遥远。 他极少这样。 “周小姐,”陆崇文说,“你是薇薇的朋友,我本应该对你客气一点,只不过——”顿了顿,他的语气更加冷漠了几分:“我实在不喜欢人这样。” 陆崇文偏头望着周颜。 他的视线难得冷且直,径直戳进人内心最深的地方。 周颜脸腾地一红,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吸了一口烟,陆崇文眸色淡淡的警告:“周小姐,你家里情况我都打听过,你想要什么我也很清楚。如果你还想继续和薇薇做朋友,我不会反对,只是请你安安分分的,如果不想,或者只是利用她,就请你离她远一点……” 真的是毫不留情面! 周颜脸越发的红。 她像是被人剥光了示众。 她努力营造的假象,就快要被这个男人戳穿。 周颜低着头,快步离开,努力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颜面。 陆崇文懒得再看她。 上次卫薇说不喜欢这个周颜,他就让人调查过。 一个小丫头片子,满口谎话,搬弄是非,陆崇文也是真的不喜欢。 不论卫薇和付嘉现在是不是男女朋友,也轮不到这人到他面前搬弄是非,意图实在幼稚而明显。 陆崇文冷笑。 他将烟慢慢掐灭,坐回车里。 卫薇和岳铭走到校门口。 岳铭一直在旁边嘀嘀咕咕:“哪儿呢?哪儿呢?”又狐疑:“薇薇,你不会骗我?” 卫薇蹙眉:“我干嘛要骗你?” 陆崇文坐在车里,在后视镜里看到了卫薇和岳铭。 薇薇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宽宽松松的毛衣,还有高腰半身裙,很好看。 像一支努力向上的花苞,青春而靓丽。 陆崇文笑了笑,正想下车去接卫薇,就见这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不知正在说什么,卫薇偏头瞪身旁的男孩……她发脾气的时候,那股清清冷冷的气质消下去许多,少女的青葱和娇媚不自觉的洋溢,越发好看。 她是真的年轻,才十八岁,水灵灵的,本来就应该这样。 不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只能一齐跌进黑暗里。 陆崇文默了默,别开眼。 卫薇正好看到陆崇文的车。 她抬手遥遥一指,跟岳铭不知说了句什么。 …… 卫薇上车,暗暗轻吁一口气。 “崇文叔。”她喊他。 又想起来礼物的事,她特别抱歉:“我还没来得及买礼物呢。” 陆崇文笑,他轻轻打着方向盘,说:“你陪我吃饭,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卫薇一怔,呆呆看着他。 陆崇文只是望着前面。 其实他的侧面也很好看,眉眼懒洋洋的,薄唇抿着,喉结漂亮,是一股别样的性感,今天却好像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卫薇又说不上来,只能固执的盯着他。 陆崇文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看什么呢,傻丫头?” 卫薇这才笑了,她说:“没什么。” 陆崇文没有直接去餐厅,而是在前面一家商场停下。 卫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还在盘算着买礼物的事,陆崇文已经领着她走进一家店,指着她对店员说:“挑一双鞋。” “鞋?”卫薇惊讶,“为什么?” 陆崇文没说话。 陆崇文不喜欢她穿高跟鞋的,可这次却给她买了双细跟的浅色皮鞋。 鞋跟大约五公分,卫薇穿上之后大概到陆崇文的下巴。女孩白净的脚踩柔软的羊皮上面,衬得脚踝愈发纤细、骨感。 卫薇不解:“崇文叔,干嘛送我双高跟鞋?你不是不准我穿的么?” 陆崇文说:“以前觉得你是小孩子,今天才发现你长大了。” 卫薇有点走不稳,只能挽着他的胳膊。 安静的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陆崇文低下头,吻在卫薇的额头。 卫薇抬起脸,一双眼亮亮的,拂过人的心尖,会让人柔软。 陆崇文看着她。 他低下头,在她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很快,又离开。 两个人这才去吃晚饭。 那餐厅贵的离谱,景致却一流,卫薇走进去的时候,非常意外的发现里面没有其他的顾客。 她愣了一愣,陆崇文解释说:“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安静一点。” 这一回,卫薇真的被震惊到了,她不可思议的望着陆崇文,这人要不要这么有钱? 陆崇文摸了摸她的头。 两个人吃西餐,卫薇不会点,这种事通通交给陆崇文,万万没想到这人点完餐,还特地提醒一句:“这位小姐的牛排要全熟。” 怔楞片刻,卫薇不好意思的笑了。 时间过得好快,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一转眼,仿佛在昨天。 两个人等餐,窗外是浦江两岸繁华旖旎的夜景,耳畔是轻轻流淌的钢琴声。 这餐厅中央有一台钢琴,也是白色的施坦威。 有人在轻轻的弹。 卫薇很久没有听过钢琴,这声音很像记忆中母亲的那份温柔。 她听得有些痴迷。 忽然,卫薇想到一件事:“崇文叔,你是不是会弹钢琴?” 陆崇文笑:“以前学过一点。” 卫薇不说话,只俏皮地望着他。 陆崇文被看无奈了,他说:“稍等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餐厅中央的钢琴边,跟演奏者询问一声,那人点头离开。 陆崇文坐在钢琴前,他试了几个音,那音阶滑的像水一样。 “薇薇,你想听什么?”他问。 “随便。” 陆崇文笑了笑,轻轻抬起双手。他的手指修长而白净,落在黑白琴键上,敲出最柔最美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卫薇一眼,又低下头。 那曲调隐隐约约有些耳熟,卫薇怔了怔,她站起来,走过去。 陆崇文仍是低着头,额发柔软的耷拉下来,底下是男人柔和的眉眼。 晕黄的灯光下,他抬头冲卫薇笑。 卫薇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一段诗歌,如今,正被这个男人轻轻念了出来。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 卫薇怔怔看着他,陆崇文只是笑。 那些温柔的字眼从他唇边溜出来,从她的耳蜗一直烫到心底,烙在上面,好难受。 卫薇眼眶有些热。 51.五零章 在卫薇的记忆里,只有母亲曾这样温柔。 老旧的巷弄,晕黄的光影,然后是钢琴声,流水淙淙似的滑过耳畔,偶尔是欢快的卡农,偶尔是恬静的月光。 这些构成了她几乎所有的童年。 那时候,也有人这样温柔的笑,还会喊她薇薇。 将她捧在手上,放在心尖,视若珍宝。 卫薇看着陆崇文。 一直看着他。 一曲终了,就连他站起身,还是怔怔看着这个男人。 那些琴音还在耳蜗里回荡,经久不散。 就像映入湖心的烟火,总会留下莫名的影子。 女孩眼眶微红,仿若这个秋天最美的落霞。 “崇文叔。” 她喊他,声音似乎还带着些颤意,还有些迷惘。 陆崇文眸色深深。 他站在那儿,并没有动,只是遥遥望着她。 陆崇文说:“薇薇,谢谢你。” 他谢她什么呢? 卫薇不知道。 她急切的想要表达出些什么来。 “崇文叔,你想要什么礼物?”卫薇傻乎乎的问,却又无比直白。她欠这个男人的,似乎这样才能还。 陆崇文哈哈笑。他笑起来,眉眼舒展,很好看。 “小丫头陪我跳支舞。”陆崇文邀她。 他的手摊在晕暖的灯下,骨节分明,干净而修长。 而且,就是这双手曾给过她最深入骨髓的愉悦。 卫薇脸色微红。 可陆崇文只是定定望着她,他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种蛊惑,让人想要看个清楚。。 卫薇一步步靠近,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好大,能够将她一把握住。 她被他轻轻拥着,拥向他的怀里,就这样被他温柔俯视着。 两个人慢慢靠在一起,慢慢的依偎。 没有琴声,没有音乐,没有任何节奏可言,一切变得安静,他们只是很慢、很慢的轻摇着。 两个人的身影交叠。 也许这不是跳舞,也许只是找一个拥抱的理由。 陆崇文静静垂着眼帘。 卫薇今天穿了高跟鞋,恰好到他下颌,他一低头,就能吻上。 女孩的发丝柔软,像曾经无数次抚摸、亲吻过的那样。 只要轻轻一碰,哪怕沾上一点,他的心就会软掉。 沉默的眨了眨眼,陆崇文想要别开视线。 忽的,卫薇恰好仰面。 四目相对。 卫薇有些怔楞。 男人的眸子深邃如暗沉的海,倒映着她一个人身影,像艘小小的船。 而她一直停泊在他的港湾里,躲避外面的风雨。 卫薇心里莫名有一丝酸楚,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崇文叔。”卫薇还是喊他。 “嗯。” 陆崇文问:“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柔软全是包容。 卫薇停下来,还是仰面注视着这个男人,眉眼难得郑重。 陆崇文也不动了,只望着她。 一时安静下来,安静得人的心不由悄悄一紧。 “崇文叔,谢谢你。”卫薇突然道谢。 她要谢的实在太多太多,已经无法捋清,更不知该从何处谢起。 顿了一顿,卫薇扶着男人的腰,她踮起脚,在陆崇文脸上吻了一下…… 陆崇文有片刻的失神。 两年的光阴,这还是卫薇第一次主动吻他。 轻轻的,如羽毛。 那羽翼柔软,不经意的撩拨某些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挣扎与信念。 像是有什么在簌簌掉落,悄悄崩塌。 一切都要变得无疾而终。 眼神向下,他没有说话。 他的唇抿得很紧,像一道绷起来的弦,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他应该懒洋洋笑的,可陆崇文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眸色幽深。 他极少这样。 卫薇被他看得有一些心慌。 “崇文……” 后面一个字她还来不及说出口,陆崇文稍稍倾身,直接吻住她的唇。 愣了一瞬,卫薇的脸腾地红了。 已经有好久,陆崇文没有这样亲吻她。 他的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死死压向自己。 像是要吞噬,要揉碎,要将她吃尽! 他也从来没有在外面这样吻她。 他们立在浦江流动璀璨的光影里,立在空空荡荡的高雅餐厅中央,外面也许会有人经过。 哦,不,已经有餐厅的服务生看见…… 卫薇脸越发红,还很烫。 她不安的推他,努力的抗议。 可陆崇文完全不为所动。 他甚至发泄一样咬她的唇瓣,还有娇软的舌尖,像是某种惩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子对她了。 卫薇痛得轻哼。 可这人并没有停止,他还是吻她,而且吻得更深,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甜美。 通通是这个男人强悍而不容抗拒的力量。 刚才与现在,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 卫薇懵懵懂懂的,只能承受着这个吻。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唇舌纠缠。 在他的吻中,卫薇身体朦朦胧胧苏醒,像水一样柔软。 她被陆崇文箍在怀里,用力的箍着,她只能抱着陆崇文,搂着他的脖颈。 她仿佛又听到了钢琴声,还有人在温柔的念着那首诗。 念叶芝的诗,当你老了。 她仿佛又听到黑暗中有人在轻声唤她,薇薇,薇薇。 那声音像是母亲,像是付嘉,还像面前的男人。 卫薇心里被挤得好难受,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抱着陆崇文…… 这天夜里回了公寓,没有开灯,陆崇文反手关上门就开始吻她。 卫薇脚下的高跟鞋不知何时掉了,她比他矮,她被抵在门边,踮着脚。 她被他吻疯了。 她的衣服早就被拨掉,仅剩少女的内衣。 暗夜里,少女身体姣好,莹白而纤瘦,年轻且飞扬。 陆崇文怔了怔,忽然不动了。他只扣着她的下巴问:“刚才那个男的是谁?”男人的嗓音喑哑而低沉。 “哪个?”卫薇有些茫然。 她有些冷,这会儿下意识的抱着他。 贴的那样近,完全是在撩火。 陆崇文不再问,打横抱她回床。 他那样的强势,他甚至一言不发,只是吻她的身体。 当男人的唇亲吻在她最娇嫩的地方,卫薇彻底疯了。 她有片刻的失聪,她只能睁着眼,对着漫天星光。 下一秒,卫薇似乎又听到了钢琴声,在她的耳蜗里,一个音符接一个音符的回荡,她又听到有人喊她,薇薇,薇薇! 卫薇无助且无力,她的目光在暗夜里不停寻找。 她不知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也许在找她自己,也许在找所有的过往,也许在找她的心。 卫薇好茫然…… 然而,最直白的触感将她深深拉回现实。 她被迫分开,她的所有都袒露在这个男人面前。 那种异样实在太柔软,太温存,都不像这个坚硬的男人。 卫薇又想哭了。 她想拦他,可是,陆崇文还是不为所动。 他今天格外的凶悍。 到最后,卫薇已经说不出话,她嗓子都哑了,她眼角含着泪,重重跌进**的海里。 今夜的星空特别明亮,高高的玻璃天窗上清清楚楚映出此时此刻的旖旎。 卫薇从来没有如此正视这样的自己! 上一回还是在浴室,那里面雾气氤氲而缭绕,如今却分外真切! 她就是暗夜里荼蘼的花,美到了极致,身上每一寸都是嫣红。 她在男人柔软的唇舌里,沉沦着,摇曳着,淫.荡至极。 她不该如此的,她好像不认识这个自己,这已经不是她了…… 卫薇蓦地好慌。 耳畔有手机在震动,机械而麻木的震动。 那是外面的世界在召唤她。 卫薇愈发难堪,没有人知道她会是这幅不堪的模样,偏偏她的身体不受控的回应着陆崇文。 在男人的节奏里,那种最隐秘的羞耻将她的心房一点点占据。 卫薇根本抬不起头来。 她不敢再看自己,撇开眼,反手将电话关机。 眼角余光顺势瞄了一眼,那是个外地的号码,开头好像还是隔壁那座城市的区号…… 一个名字就这样直白的跃上心头—— 付嘉? 卫薇有一瞬的怔楞,她忽然好忐忑,她电话关得更快了。 一并被关掉的,还有失控的情潮。 已经三个星期没做过,卫薇一旦冷静下来,一时真的有点承受不住。 可陆崇文还没有真正的要她,却已经将她折磨的瘫软如泥,他不停的折磨,变着花样,还是最可怕的占有。 卫薇真的受不了了…… 当他的指腹还在揉捻,试探着里面的温热,卫薇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崇文叔,不要……”她低低的哀求。 只这一句,满室旖旎消散,所有一切戛然而止。 陆崇文果断停住动作。 他的眼里还蒙着放纵时的情.欲,急剧起伏的胸膛里还充斥着某种渴望,蠢蠢欲动。 顿了顿,陆崇文重新覆上来,亲吻她的额头,又安抚似的摸她的脸。 卫薇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她有些慌,有些乱,还有些害怕,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力气,只是将脸贴在他的手心。那些泪悉数落下来,落到他的掌心里。 滚烫。 陆崇文眸色越发幽暗,他的胸膛还在缓缓而克制的起伏,可他的眼底已经恢复清明。 “对不起,薇薇。”他沉声道歉。 卫薇语无伦次的说:“不是的,崇文叔,我……” 她不想扫他兴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做了,她本来就是来还债的,和这个男人上床,她不该拒绝的。 可是……卫薇瞥了眼暗掉的手机。 也不知陆崇文有没有察觉,他只是替卫薇换上睡衣,安静的拥她在怀里,不再碰她。 卫薇沉沉阖上眼,倦的要命。 陆崇文却没有睡意。 黑暗里,男人的眼睁在那儿。 沉稳的眸色难得迷惘成片,还覆着灰。 那些灰是信念崩塌之后的碎屑。 那些好容易堆积起来的信念,在这样一个夜里,在卫薇的一个吻里,崩塌了。 崩塌过后的碎屑在他心里堆积起来,厚厚的,一层又一层。 陆崇文扫不掉,也吹不散。 他被埋在灰烬里面,动弹不得。 陆崇文只能将卫薇搂的更紧一些。 卫薇靠着他,呢喃出声,是轻轻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穿云裂石,能将人撕碎,更能将人淹没。 暗沉的夜里,男人的眼定定睁着。 良久,才轻轻眨了一下。 两年了,他得到的似乎只有刚才的这个吻而已。 52.五一章 第二天是周末。 卫薇醒的时候,陆崇文已经起床,不在了。 卫薇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昨晚那个被她挂掉的电话还历历在目,她怔了怔,忐忐忑忑的摁下开机键。 完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挤进来五六个电话提醒,还有若干条消息。 除了那个外地的固话,其他的都是赵萍。 静静望着这一切,卫薇没有急着回电话,她只是点开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往下翻。 “卫薇,你家那位在楼下发疯呢,你们不是去约会了么?” “卫薇,岳铭到处说你被人包养???” “卫薇,到底怎么回事啊……” 对着这些短信,卫薇还是沉默。 半晌,她回了一个字。 “嗯。” 这个事实卫薇原来不敢承认的,她避之不及,避如蛇蝎,甚至还要靠付嘉替她圆谎。 那个时候,他握住她的手,替她解围。 卫薇懦弱的根本不敢面对这一切。 可昨天,对着陆崇文,说出让他来学校接自己的那句话时,卫薇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纯洁的人,她早就肮脏且不堪。 她受不了岳铭的骚扰,她宁愿这样被人瞧不起的活着。 如今,她的真面目暴露在太阳底下,卫薇竟蓦地松去一口气。 她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其实昨晚卫薇就隐隐约约猜到,付嘉打电话来,肯定也是为了这件事…… 无论他去了哪里,无论他们分开多远,他始终放不下她的。 只要这么一想,卫薇心里便堵得慌。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不能坦然面对的,也就剩这个人。 她更不希望这人再为了她而担忧,她更加无法容忍旁人再触碰付嘉心底的伤。 卫薇沉默的望着那个固定号码。 0571的区号,真的是杭州的。 不知怎的,卫薇脑海里忽然又忆起他们最后的那段时光。这段记忆被她小心的藏在心底,藏在黑暗的最深处,偶尔才悄悄探出一角。 那个夏天,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边,坐在五月刺目的阳光里。 付嘉对她说,卫薇,离开他。 付嘉还说,卫薇,我要考去杭州,你要一起去么…… 分明是今年夏天的事,为什么竟像是过去了很远,很远? 她忽然很好奇,那个城市是不是也如传说中的那样美? 卫薇垂眸。 她的思绪还来不及整理,下一瞬,赵萍立刻打电话过来! 尖锐而刺耳。 卫薇回过神来,她往门口看了一眼,悄悄走到落地窗旁,接起电话。 赵萍的声音传过来:“卫薇,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噼里啪啦,在这个早晨听上去有些吵。 “没有。”卫薇平静的说。 赵萍狠狠抽了一口气,说:“你昨天是和金主出去约会?不是和岳铭?” “嗯。” “那你现在呢?”赵萍问。 卫薇坦然回道:“还在他这儿。” “过夜了?”赵萍八卦的问。 “嗯。”卫薇仍淡淡的答。 卫薇这样的坦然,赵萍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额”了很久,最后说:“那我挂了,你们继续。” 顿了顿,她又提醒一句:“卫薇,那个……岳铭气急败坏,正在到处说你坏话呢。” 卫薇没说话,她只静静站在晨雾下。 身后有开门声传来,咔擦一声,很轻,很轻。 卫薇回头—— 是陆崇文。 十月下旬,天气微凉。 他穿着长袖长裤的灰色居家服,瘦瘦高高的立在门边。 清晨的光晕里,整个人的身影显得有些沉,还有些暗。 陆崇文没有进来,只是问她:“怎么了?” 卫薇说:“没什么。” “小丫头又骗人。“陆崇文轻轻的叹了一声,他说,“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格外坚定、沉稳,像一剂安心的药。 卫薇笑了,眉眼明亮。她说:“真没有。” 停顿片刻,卫薇说:“崇文叔,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是她自己的事,就该她自己去面对。 她欠了他那么多,越积越多,再欠不起。 陆崇文怔了怔,然后是浅浅一笑。 他眸色淡淡的,晦涩而暗。 * 卫薇这一天一直在担心付嘉会再打过来。 卫薇知道付嘉肯定在担心她,要不然昨晚他不会贸贸然打电话过来。 可是她不想付嘉难堪,所以,她的手机持续关机。 卫薇偷偷看陆崇文。 那人大概没有察觉她的不对劲,他只是在书房处理公事。 听他和下属打电话,似乎要去趟外地。 陆崇文一直很忙,去外地是家常便饭。 这天直到回学校,卫薇才重新开机。 手机里干干净净的,并没有付嘉的电话。 卫薇蓦地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不想付嘉再烦恼她的事。 他这样干净清澈的男孩,在那样美丽的城市里,就该有一段新的开始。 再跟她这样肮脏的人牵扯不清,只会被她扯进淤泥里。 卫薇回到学校。 重新走在校园里,她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寝室楼下遇到岳铭的时候,卫薇竟然还能笑出来。 岳铭“嘁”了一声,不屑的撇嘴道:“卫薇,金主来头不小啊,来接你的那辆车我都已经打听清楚啦……” 他的嗓门很大,惹得旁边的人频频侧目。 卫薇面无表情,只是离开。 岳铭又在后面喊:“既然是出来卖的,你卖他多少钱?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卖给我?” 卫薇顿住脚步,她冷冷回过身,笑道:“我卖给他一条命,你要的起么?” 岳铭被噎得哑口无言,他恨恨别开脸,没再接话。 卫薇沉着脸往寝室走,迎面恰好遇到周颜。 她今天穿了条束腰的裙子,外面加了件开衫。 衬得身材更好,依然甜美可人。 卫薇望着她。 她如今能够坦然的面对一切异样。 她如今亦只恨一个人,一个居然去打扰付嘉平静生活的人! 卫薇的眼神有些冷。 周颜一愣,冲她笑了笑,脚步匆匆的往前面去。 正要擦身而过时,卫薇突然喊住她—— “周颜!” 她的声音很沉,难得带了些恨意。 周颜身形顿了一下,回头问:“怎么了,卫薇?” “是你去跟付嘉说的?” 卫薇什么都没有挑明,只是这样直直的冷冷地问她。 “说什么?” 周颜故作不解,眼睛里莹莹的,似乎还含了些委屈的泪。 卫薇还是冷笑。 下一瞬,岳铭挡在周颜面前,不客气的袒护道:“这事跟周颜没关系!” 自从看到卫薇上了那个所谓“男朋友”的车,岳铭脑袋就要炸了。 他想不明白,明明周颜告诉过他,卫薇的男朋友是那个在杭州的班长,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人来? 岳铭家有些势力,他记下车牌号,让人去打听一下。 这一打听,不得了了…… 岳铭当即想要骂娘! 以为是个冰山美人,他.妈的是个早被人玩坏的婊.子,还装什么清纯少女? 真是浪费他的时间,还让他被人当成个笑话! 岳铭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他惹不起陆崇文,小小搞臭一下卫薇还是可以的。 可就算搞臭了卫薇,他心里一股火还是没地方发泄,恰好周颜打电话过来…… 如今拦在周颜面前,岳铭挑眉:“卫薇,你什么意思?你自己做的事,还怕别人说?” “我不怕啊。”卫薇淡淡回道。 看了他身后的周颜一眼,卫薇说:“我只是不喜欢人这样。” “怎么样?”岳铭不服气。 卫薇只对周颜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和付嘉没任何关系,我不希望你再拿我的事去骚扰他。” 周颜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岳铭嘲笑道:“呦,还记挂着你那个班长呢?” 听到他提付嘉,卫薇的目光冷下来,戳在这人身上,像是一把刀子。 岳铭又说:“你不是说你的男朋友是陆崇文吗?” 听到他提到陆崇文,卫薇脸色愈发冷,戒备重重。 岳铭笑的很坏:“卫薇,男朋友这三个字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他怎么可能真的看上你啊?我已经打听过啦,陆崇文最近要结婚呢……” 一瞬,有风经过,卫薇默然下来。 她只沉沉望着岳铭。 岳铭冷冷一笑,牵着周颜离开。 周颜走了两步,忽的回头,她说:“卫薇,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想跟付嘉说的,是付嘉拜托我的……” 还是有风经过。 卫薇站在那儿,站在十月末的秋意里,忽然有些冷。 她回到宿舍。 宿舍里没有人,一片安静。 卫薇坐在那儿,呆呆的坐着,还握着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又响了。 卫薇吓了一跳。 她连忙低低看了一眼,是陆崇文。 不知怎么的,卫薇忽然想到岳铭说的那句话,陆崇文最近要结婚…… 他要结婚么? 她怎么不知道? 卫薇怔了怔,接起电话。 53.五二章 怔了怔,卫薇接起电话。 “薇薇。”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上去格外的远,还藏着些疲惫。 或者说,陆崇文今天一直都这样。 卫薇现在回忆起来,整个白天他眉眼皆是倦倦的。陆崇文看着她,或者不看她,都是抿着唇,长时间的沉默。到了晚上,陆崇文没有多留她,只是叮嘱卫薇早点回学校,安心上课。他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送她下楼。 陆崇文似乎很忙,还好像很累,不知缘由。 钝钝眨了眨眼,卫薇喊他:“崇文叔。” 又轻轻的问:“怎么了?” 其实陆崇文并不经常给卫薇打电话,尤其她上大学之后。 他们的交流大多在微信里。 每一天卫薇都向他汇报自己的情况,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上什么课,像是某一种虔诚而固执的还债方式。陆崇文会回一个“嗯”或者“哦”,偶尔给点建议。 他那么一个那么懒的人,在卫薇的坚持不懈下,生生跟她用这种方式交流。 他们的所有都在那里。 所以,此时此刻对着陆崇文,卫薇仍觉得意外。 电话那头,陆崇文交代说:“我这段时间不在上海,你有事就联系思琪。” 陆崇文经常到处飞,每年还会抽固定时间去度假,卫薇早就习惯的,可这会儿还是有一些怔楞。 她忽然想起来岳铭的那句话,陆崇文要结婚了。 所以,这人是不是要去结婚?或者,已经结了,要去度蜜月? 卫薇这样想着。 她“哦”了一声,没说话。 天色已经晚了,窗口斜斜落进来最后一道残阳,红得像血。 寝室就卫薇一个人,很安静,安静的能听到外面走廊上的人在说话。 那些声音窸窸窣窣,也不知是不是在谈论卫薇。卫薇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什么卖不卖的字眼,很难听,却是最残忍的事实。 她垂着眼,眼底是纤长眼睫耷拉下的阴影。 那阴影里是女孩的眸光,暗暗沉沉。 电话里也有一瞬的安静。 忽的,陆崇文问她:“薇薇,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卫薇有片刻的失神。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听出来的,她只知道,他顺着无形的电波,发觉了她的不对劲。 卫薇顿了顿,说:“没什么,刚才跟一个特别讨厌的人吵架。” 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陆崇文终于浅浅笑了,“怎么个讨厌法?”他问。 想到岳铭,卫薇就觉得恶心,她一字一顿道:“特别恶心!” 陆崇文哈哈笑,无奈而宠溺的叹气:“真是个孩子。”又说:“我替你出气。” “不要!”卫薇拒绝的飞快,“崇文叔,这是我自己的事。”她这样说。 还是这句话。 沉默片刻,陆崇文说:“那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其实,这两年陆崇文很少送东西给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卫薇不会要的。 她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哪怕已经做过,卫薇也仅仅收下他送的一本诗集还有一对耳钉。 哦,不,是一个耳钉。 如今那个碎钻耳钉还在她的耳垂边,冰冰凉凉的,永远伴随着她,似乎在祭奠什么,又在提醒着什么。 卫薇默了默,还是那样坚定回他:“我不要。” “行。”陆崇文懒洋洋的应了一声,说,“那我挂了。” 卫薇握着手机,耳畔有一秒钟的微鸣。下一瞬,她喊住他,“崇文叔!”又问:“你要去哪儿?” 这一刻,电话里面又安静下来,安静的好像是个黑洞,还回荡着卫薇自己的声音。 她耷拉着脑袋,还是握着手机。 就听陆崇文淡淡回她:“南边的几个地方。” “哪些地方啊?”卫薇还是问。 陆崇文笑:“小丫头问这么多?”轻轻一顿,他说:“要先去杭州,然后再飞广州。” 卫薇耳畔的微鸣似乎又回来了。 怔了怔,她问:“什么事啊?” “有几个合作意向,需要我亲自过去谈。”陆崇文这样说。 “麻烦吗?” “还好。” 卫薇默然。 外面走廊里的讨论声也终于小了一些,可是,蓦地又传来赵萍的惊讶:“什么?这么精彩!快讲讲啊,岳公子跟她到底怎么吵的……” 卫薇垂着眼,轻轻眨了眨。 沉默少顷,卫薇问:“崇文叔,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那边亦沉默。 不过一秒,陆崇文说:“行啊。” 隔着遥远的电波,男人的声音淡淡的,懒懒的,有些轻,还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远。 顿了一下,陆崇文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对卫薇说:“我马上要走,你什么时候过来?” 卫薇说:“我现在就来。” “那我让司机去接你?” “好。”卫薇答应下来。 * 从上海到杭州是真的近,高铁一个小时,开车不过两个小时。 司机开车送他们过去。 已经夜深,高速上面来来回回,是忽远忽近的灯柱。 陆崇文不说话,还是有些沉沉倦意。 卫薇望着外面,那双眼一会儿亮,一会儿又暗下来。 不知缘由的,她今日只觉得累,于是抵着窗口睡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卫薇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枕在陆崇文肩膀上。 十月底的天气微凉,他穿着薄薄的毛衣,袖口捋上去,那些褶皱莫名柔软。 他手里拿了几份文件,上面的东西卫薇看不懂。 她慢慢直起身。 察觉到她醒了,陆崇文侧过脸来。 车里的灯光并不亮,男人好看的眉眼显得愈发柔和,却没什么笑意,只是淡淡看着她。 “崇文叔。”卫薇轻轻喊他。 陆崇文揉了揉她的脑袋。 * 他们住在西湖边。 林思琪先到,在酒店门口接陆崇文。见到卫薇一并下车,她笑着打招呼道:“卫小姐,你好。” 卫薇有些脸红。 她还是两年前见过林思琪,没想到这人一直记得她。 说起来,今天是卫薇第一次跟陆崇文出去。 这两年陆崇文不论去外地或者出国,都会问过卫薇的意思,但除了那次度假,她从来没有跟这人出去过。 卫薇不能面对陆崇文的朋友、下属,更不能承受旁人的异样。 只有今天,她跟着他来到这座城市。 陆崇文一边往里走,一边跟林思琪交代明天的工作。 卫薇落后几步。 所有的人都是衣冠楚楚,唯独她,像个闯入异世界的孤独者。 站在众人的对立面,卫薇稍稍有些不安,还有点莫名惶恐。 卫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猝不及防的,她差点撞到前面陆崇文的后背。 不知什么时候,他停住脚步。 闹出动静,卫薇愈发尴尬,她滞了滞。 下一瞬,陆崇文侧过身,搂住她的腰。 他的手还是柔软的,轻轻搭在她的腰间。 卫薇站在他身旁,安静的站着,耳根子蓦地一红。 他们住在顶楼套房。 这个酒店正好挨着西湖,站在弧形的落地窗前,正好看到西湖曼妙的夜景。 如今夜深了,那些晕黄的光晕倒影在温柔的水波里,柔柔的被风吹过,一重又一重泛起波澜。 这天时间已经很晚了,陆崇文明天还有工作,他看上去眉眼还是很累,而且疲倦。 他们没有做.爱,没有亲吻,他甚至没有抱她,陆崇文只是伸手揉了揉卫薇的脑袋,说睡。 第二天清晨,卫薇很早就醒了。 她悄悄起来,站在窗口,静静的看着外面。 已经是秋天,湖边一派萧索。微薄的晨光里人并不多,薄雾淡淡的,反而衬出一种静谧的美。 陆崇文也起来。他坐在那儿静静看了一会儿卫薇。 卫薇偏头对他笑:“崇文叔。” 她笑起来,特别的美。那种年轻与朝气落在晨光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映在人的心里,却有点难受。 陆崇文从后面拥住她。 他个子高高的,拥着她,像拥抱一个孩子。 卫薇侧过脸,陆崇文亲吻她的额头,他说:“我今天没空,晚上陪你。” 卫薇连忙说:“崇文叔你忙,我自己去转转就好。” 定定看了她一眼,陆崇文说:“也行。”又问她:“要不要给你安排个导游?” “不用!”卫薇还是摇头。 她坚持而固执的说:“我自己走走。” 吻了吻她柔软的头发,陆崇文轻轻叮嘱说:“别乱走。” 卫薇“噢”了一声,说:“我知道。” 卫薇当了一天的背包客。 酒店对面就是苏堤和白堤的入口,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累了,就在湖边的石凳上休息。 西湖是真的美。 柔柔的水波在风中轻轻摇动,仿若江南灵动的女子。 那些风拂过卫薇的脸,她的头发,同样温柔。 两座城市离的这样近,她终于来了。 卫薇这样想着。 她稍稍仰面,感受着阳光照耀着自己的那种温度,有一股莫名温暖。 她这一天回酒店,已经很晚了。 陆崇文早就回来,他摸着她的脑袋问:“玩得怎么样?” 男人的眉眼不似昨日那般疲惫与冷漠,连动作都是温温柔柔的,想来今日心情不错。 卫薇说:“好累。” 她是真的累,哪怕穿着板鞋,脚还是痛。将鞋子甩到旁边,卫薇长舒一口气。 “这么累做什么?”陆崇文无奈,“游湖么,直接租一条船多好。” 卫薇说:“租一条船好贵呢,一个半小时就要两百。”她就是个守财奴! 陆崇文摇头,还是无奈的笑:“你这个小丫头。”他说:“我现在就带你去坐船。” 卫薇吓了一跳:“那可不行,西湖晚上禁船。” 陆崇文不说话,只抬手敲她的脑袋。 卫薇不解的望着陆崇文。 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反正两个人如今就在一条摇船上。 里面是古色古香的竹椅和竹凳,垫着柔软的靠枕,茶几上面还有好多吃的。 卫薇瞄了一眼,直皱眉:“真是……” “是什么?”陆崇文睨她。 他现在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好得像是和昨天换了个人似的,就连今天早晨都不一样。 卫薇能察觉出来,却弄不明白他,这会儿摊手无奈的说:“真是有权有势啊。” 陆崇文哈哈笑。 他搂着她,吻了下来。 卫薇揪着他的袖口,承受着男人的吻。 他吻她,吻得卫薇没有力气。 她恍恍惚惚的,能听到船舷柔柔的水声,还能闻到男人身上的烟草味。 她有些怔楞,还有些晕。 卫薇难受的哼了一声。 “晕船?”陆崇文停下来。 卫薇“嗯”了一声。 陆崇文不亲她了,只是把她抱起来,拥进怀里。 卫薇坐在他的大腿上,闭着眼靠在他的怀里。 那船还是一摇又一晃,像是母亲温柔的摇篮。 “今天去哪儿了?”陆崇文摸着她的脸,轻轻的问。 卫薇抗议:“就绕着西湖走啊,你不是问过了么?” 54.五三章 卫薇晕船。 这天早早回去,她躺在床上,脑袋里面仍是微微眩晕着,身下仿佛还是西湖柔柔的水,整个世界都在一摇又一晃。 陆崇文俯身亲她,带着男人的欲.望,卫薇却难受的哼哼。 “还不舒服?”陆崇文有点意外。 他随手打开床头灯。 晕黄的灯下,卫薇脸色是有点白,晕船过后的白。 眉眼看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精神。 陆崇文立刻抱她起来:“去医院。” 卫薇不想去。她抱着他的胳膊,难得撒娇:“崇文叔,我就是晕船,没什么。” 陆崇文摸她的脑袋,脸色略微一沉,“好像有点热度。”他说。 天气渐凉,卫薇今天乱跑了一天,晚上又被他带出去吹风,大概是真的着凉了。 可就算是发烧,卫薇还是不想去医院。已经夜深,她更不愿麻烦陆崇文。 卫薇说:“我吃点药就好。” “不能乱吃药。”陆崇文敲她的脑袋,又烧了热水。 卫薇靠着他喝了杯热水,迷迷糊糊出了些汗,才重新躺下来。 暗夜里,陆崇文揽住她。 卫薇沉沉阖上眼,抵着他的肩膀,像抵着湖心的一棵树。 她这一天走得实在太累,夜里又晕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旁边的被窝早就凉了。 卫薇脑袋仍是晕沉沉的,还有点鼻塞——是真的发烧加感冒,整个人不舒服。 她没有动,只呆呆望着那个空出来的地方。 陆崇文不在。 床头柜上有一张便签条,是陆崇文的字迹。 他今天还是很忙,没时间陪她。 陆崇文叮嘱她:“薇薇,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他的字迹跟他这个人一样慵懒,其实挺好看的。 卫薇怔怔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打算给陆崇文发消息,这才发现手机已经关了整整一天。 卫薇默了默,将手机开机。 一切非常安静,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信息。 就连爱八卦的赵萍都没有再来任何音信。 卫薇默然。 那些难听的话在她的脑海里盘亘,窸窸窣窣,经久不散,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对着她耳边轻声细语。那些字眼恶毒且残酷,织出一张密密的网,卫薇跌在网底,根本挣脱不掉。 因为,她本身就是肮脏的,活该被人唾弃。 眨了眨眼,卫薇机械的坐起来。 她身上懒洋洋的,因为发烧,浑身还是没什么力气。 卫薇盘腿坐在飘窗边,坐在温柔的窗纱里,独自垂眸,俯视这座城市最柔媚的地方。 努力静下心,她给陆崇文发微信。 “崇文叔。” 刚敲下这三个字,摁下发送,忽然—— 电话响了。 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固话。0571的区号,是杭州本地的号码。 那几个数字不停的闪烁,不停的在她眼底跳动。 卫薇怔了怔,没有接。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电话停下来。 蓦地,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之中。 这种沉寂拂过人的心尖,成了一种最纯粹最致命的蛊惑。 卫薇盘着腿坐在那儿,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许久,她才轻轻动了动,翻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那里面同样有一个杭州本地的固定号码。 两者放在一起,并不一样。 这一瞬,卫薇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只是沉默的看着这两个不同的号码。 忽的,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归属地还是杭州。卫薇默了默,接起来—— “卫小姐,你好,我是杭州中青旅的导游……” 电话那头原来是林思琪昨晚给她预订好的旅行社。 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自我介绍,卫薇还是沉默。 顿了顿,她打断那人说:“不用麻烦了,谢谢。” 卫薇挂断了,才发现陆崇文刚刚来过电话。只是那个时候,她正在接导游的电话。 不知为什么,卫薇忽然有些莫名的倦意。 她低下头,没有打过去,而是继续给陆崇文发微信。 “崇文叔,导游和车都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的摁着,卫薇还是觉得有些累。 那种倦意从她身体里泛起了,沉沉的,而且是千疮百孔。 陆崇文这次没有再打过来,也没有等太久,他只是回复了一个“好”字。 又叮嘱她:“别乱走。” 套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卫薇喝了点热水,开始收拾背包。 然后下楼。 经过前台时,她的脚步停了一停,转身走过去。 前台脸上挂着非常职业的微笑。 听到客人的问题,她笑着回答,离这里步行不到二十分钟的地方,那里有一所百年学堂。 卫薇道了谢,慢吞吞走出酒店。 在酒店门口定定站了一会儿,她攥了攥包,沿着这条路慢慢的往前走去。 这座城市真的很美,是吴侬软语独有的美,渗进了骨子里,酥酥软软。 街边是樟树、梧桐或者银杏,那些叶子在十月底的秋意里,开始掉落。 擦身而过的有游人,有当地和善的阿姨,还有赶潮流的老爷爷。 他们每个人应该都有一段故事,和卫薇一样,只是藏在自己的心底,偶尔才能找个出头,透透气。 卫薇走的很慢。 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站在那所大学的校门口,卫薇仰面。那几个镀金大字在晴朗的秋日里略显得刺目,卫薇不得不半眯起眼,却仍是定定的看。 良久,她背着书包走进去。 迎面是一大片草坪,还有毛爷爷的白色雕像,高高的,像大多数学校一样。 这儿是老校区,到处都是年代久远的教学楼,红色的墙面斑驳陆离,上面还爬着一层层的爬山虎。 卫薇怔怔看着这一切,慢慢的,眼眶忽的泛起一些潮湿。 那些光氤氲着,消散着,将这个世界镀上一种谓之温暖的颜色。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纯粹。 在这座城市、这所校园里,终于悄悄袒露出一角,晒一晒快要发霉的心事。 曾经有个干净清澈的少年跟她说,卫薇,我要考这所大学,你要不要来? 如今,她终于来了。 卫薇眨了眨眼,眼底还是蒙着雾气。 这像是某一种慰藉,又像是某一种虔诚的还愿。 她在学校里漫无目的的乱逛着。 沿着林荫道往里,卫薇经过了教学楼,经过了食堂,还有宿舍楼。 今天太阳很好,她最后在操场的看台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 面前是红色的塑胶跑道,有人在不停的奔跑,汗水淋漓,却还是一圈又一圈。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执。 对于卫薇,那个少年就是她心底永远的偏执。 她失去的太快,失去的太过彻底,她年轻又固执,所以那种痛苦与无望在她的心底深深的扎根下来,最终成了一根无形的刺,谓之为付嘉。 55.五四章 卫薇没有坐太久,便起身离开。 有些过往只适合在特定的时间,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掀开一角,将那些快要发霉的陈年旧事袒露在太阳底下晒一晒。 若是经久不问,那些鲜亮的过往就会开始褪色,会在记忆中慢慢消退。 而那个干净少年是卫薇心底最纯粹的白,她不想他蒙上灰。 她没有脸再见这个人,她如今只是固执的,不想他变成时间长河里无足轻重的碎屑。那些碎屑会很轻易的被风吹散,吹得烟消云散,再没有痕迹,像是不曾发生过那样。 卫薇不想要这样。 所以,她来到了这里,完成一场虔诚的祭奠,祭奠过往,再烧一场纸,撒一杯酒。 卫薇背着书包,逆着人潮走出校门。 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她轻轻抿唇笑了。 付嘉,你要加油啊。 她在心里这样无声的说。 卫薇沿着街走回酒店。 她今天没有吃午饭,又感冒发烧,整个人被风一吹头晕脑胀。 在路边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卫薇饿的还是有点难受。这儿附近只有一个报摊,她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那水冰冷,顺着喉咙入到胃里,能让人痉挛。 可景区的东西不便宜,卫薇身上没什么钱。 她这次跟陆崇文出来非常匆忙,就拿了个书包。包里面不过几百块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现在被她锁酒店保险柜。 陆崇文当时看到她这样小心翼翼,不由无奈笑了。 对于这种有钱人,卫薇不满抗议:“你不懂。” 她这两年做兼职存下几万块钱,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存在这张卡里,她根本不舍得乱花钱,就想着能够攒多一点还陆崇文钱,说起来,陆崇文生日礼物她至今还没有送……这么想着,卫薇打算再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取银.行卡,再去西湖广场逛逛。 卫薇又喝了一口水。 但还是饿。 这儿吃的东西都太贵,她舍不得。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一个老奶奶摆的小摊子,卖玉米、鸡蛋还有关东煮、烤肠之类的东西,还有新鲜削好的荸荠。卫薇买了半斤荸荠。她自小就喜欢吃这个东西,清甜可口,还很脆。 吃了一小半,卫薇也就回到酒店 他们住的套房还在顶楼。 不同于外面的白炽,走廊的灯光偏暗一些。 卫薇一走出电梯,晕黄的光压下来,她的头就又开始昏沉。 那种感冒和发烧让她浑身不舒服,卫薇有点懊恼,刚才应该在楼下买一盒银翘片的。 整个走廊很安静,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羊绒毯,人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 卫薇走在上面,只觉得整个人有些飘忽,耳朵里还有阵阵耳鸣。 扶着门边站了会儿,她才从包里摸出门卡。 嘀的一声,门开了。 卫薇推门而入,能看到窗纱被束在两侧,也许有风经过,那窗纱柔柔的拂动。阳光从窗口落进来,在地板上勾勒出半片明亮,直直望过去的瞬间刺目而眩晕,卫薇不得不眯起眼。 她走进来。 然后,在剩下的半片晦暗里,卫薇看到了陆崇文。 他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身上没有光,只有一道黑色的剪影。 可卫薇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他。 卫薇有些意外。 这人今天明明应该很忙的,但现在才下午一点多,卫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 立在门边,卫薇怔了怔,喊他:“崇文叔。” 陆崇文“嗯”了一声,偏头望过来,眸色沉沉。 因为在阴影里,那双眼也是没有光的,只是深邃而暗,且有些冷意。 也许能将人看穿。 卫薇又是一怔。 她慢吞吞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的荸荠。 卫薇问:“崇文叔,你怎么回来了?” 陆崇文说:“担心你身体不好,所以回来看看。” “崇文叔,我不是给你发消息,说要出去走走么?”卫薇笑着回道。 她的笑还是那么明媚,又带着孩子气的残忍。 陆崇文垂眸说:“我忘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淡,淡的近乎喃喃自语。 他是真的忘了。 谈完工作,他没来得及吃午饭,就匆匆忙忙让司机送他回来。 可回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忘了很多事…… 陆崇文眨了眨眼。 那道剪影愈发萧索严肃。 他问:“薇薇,今天去哪儿了?” 卫薇愣了愣,下意识的说:“没去哪儿,就在附近走了一走,还买了半斤的荸荠。”她说着摇了摇手里的袋子。 陆崇文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远,远得像是快要消散的光。 卫薇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她小心翼翼的问:“崇文叔,怎么了?” 陆崇文不说话,还是看着她。 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两秒,陆崇文拿起旁边的西装,起身离开。 经过卫薇时,他脚步顿了顿,却还是没说什么。 在男人沉沉打量的视线里,卫薇低下头。 她的脸忽然就红了。 卫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红了,而且,还很烫。 也许是因为发烧,也许……是因为说了谎话,有点心虚。 其实卫薇不应该心虚的。 她并没有说假话,她只是没有说真话而已。 可是,她就是有点心虚。在陆崇文的目光里,卫薇莫名心虚。 就好像做错了事,撒了谎明明已经敷衍过家长,但总是惴惴不安。 尤其,她跟在陆崇文身边,不应该胡思乱想的。 她那么点小心思,太过可悲,又让人觉得龌龊和厌恶,让人听着就觉得恶心。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肮脏的人。 卫薇低着头,问:“崇文叔,你去哪儿啊?” 她的心忐忑而不安。 陆崇文淡淡的回了一句:“工作。”说完这句话,他阔步离开。 久久的,卫薇还是站在那儿,低着头。 她的手里提着荸荠,像个最可怜最可悲而又不知道方向的傻子。 卫薇头越发晕。 她下楼买了盒银翘片,就着冷水喝了几颗药,裹在被子里发汗。 耳边机械的,有铃声在响,可卫薇晕沉沉的,根本懒得动。 她再次睁开眼,是因为开门的声音。 暗沉的夜里,嘀的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卫薇脑袋昏沉沉的,却还是坐起来,“崇文叔。”她喊他。 客厅里传来人的脚步声,然后,那道身影停在卧室门边。 卫薇抬眼望过去,不由一怔—— 这不是陆崇文啊。 清冷的月色里,这道娇娇小小的,还穿着女士套装。 下一瞬,那人敲了敲门,说:“卫小姐,是我。”——原来是林思琪。 卫薇愣了愣,连忙打开床头灯。 晕黄的灯光笼罩下来,还是让她不舒服。卫薇钝钝的说:“怎么是你?” 林思琪抱歉的解释:“陆董下午有急事飞广州,交代我跟卫小姐说一声。”她又特别歉疚的说:“之前我给卫小姐手机打过电话,但没有人接,因为陆董交代过卫小姐身体似乎不大好,所以我有点担心……” 听着这些,卫薇还是怔怔的。她坐在那儿,只是说:“他走了?” 林思琪还是抱歉:“是的,陆董最近工作比较忙。” 卫薇扯了扯嘴角,“哦”了一声。 “卫小姐,你身体怎么样?”林思琪继续问。 卫薇笑了笑,说:“我没事。”又客气道谢:“麻烦你了,林小姐。” “应该的。”林思琪微笑。她说:“那我不打扰卫小姐休息,你在这边有事都可以联系我……” 卫薇也不知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见林思琪要走,她“哎”了一声,有些话想问的,却又好像不用问了。 卫薇垂眸。 她将床头灯关掉,坐在那儿。 黑夜里,是一个蜷缩的影子,还是像个可悲的傻子。 卫薇第二天回上海。 她没有跟林思琪说,而是悄悄退了房,然后将房间的账单结了。 这种顶层套房一点都不便宜,贵的要命。卫薇刷卡的时候,有点肉疼。 可一想到自己欠陆崇文的债,这些又好像是九牛一毛。 她坐上回去的高铁,才给林思琪发了消息。 然后,卫薇关机。 她闭着眼靠在座位上,还是感冒难受,鼻塞的厉害。 整个车厢很吵,尤其对面坐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不停的哭,哭的卫薇脑袋越发昏沉,连一丝安静都没有。 小男孩的妈妈凶他:“不许哭!” 那小男孩不服气,指着卫薇面前山一样的纸巾说:“妈妈,这个姐姐也在哭呢。” 卫薇连忙纠正:“小朋友,姐姐是感冒。” 从高铁站下来,卫薇直接回了学校。 那个时候寝室几个人都在,不知在聊什么,见到卫薇进来,齐刷刷的戛然而止,只盯着她看。 在窥视与打量的目光里,卫薇走进去,走到自己的床边。 她坐下来,看着桌上的专业课本,收拾了一下去自习。 一路上卫薇看着前面,可那些窸窸窣窣的轻言细语还是不停的往她耳朵里钻,像是无数只虫子在不停的啃噬她。 卫薇抿了抿唇,脚下步子更快了一些。 她整个人头晕脑胀,什么都学不进去。 卫薇在安静的自修室睡了一觉,睡起来还是难受。 她不得不去校医院,扁桃体发炎,医生给她开了两瓶点滴。 输液室里不算安静,人来人往,卫薇挑了个窗口的位置坐下来。 她无所事事,将手机摸出来,开机。 那上面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电话。 卫薇忽然想,如果她死了,只怕也没有人会在意。 那一瞬,她望着外面,望着无垠的天际,忽然有一种一跃而下的冲动。 她本来是向着太阳而行的生命,热烈的像火,如今只想安安静静的,把自己埋起来。 卫薇变得愈发沉默。 她本来就是个沉默的孩子,现在可以一整天、一个星期都不说话。 那些闲言碎语飘在耳边,她坐在教室里,走在人群里,孤独的像个鬼。 卫薇周末的时候还是回陆崇文那儿。 他没有回来。 公寓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灰蒙蒙的光。 卫薇坐在那儿,只是坐着,不知该做什么。 很快,这个十月过去了,十一月这座城市变得愈发萧索。 第二个星期卫薇回来,陆崇文还是不在。 卫薇知道陆崇文在广州的工作安排只有两天,可是,他已经这么久没回来。 顿了顿,她给林思琪打电话:“林小姐,请问陆先生回上海了吗?” 林思琪抱歉的说:“卫小姐,陆董前两天回来过,不过又直接回北京了。” “哦。”卫薇这样答着,挂掉电话。 她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一切,却都不是她的。 这儿很高,高的她站在窗边,就能跌下去。 卫薇怔怔看着。 她周末还有家教的兼职,卫薇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过去。 她的这场感冒像秋雨一样,陆陆续续一直没有大好。头晕脑胀的从那户人家出来,卫薇走在人群里,裹了裹衣服,脑袋很重。 旁边是奶茶店,空气里飘着甜甜的味道,很香,很暖。 这一瞬,卫薇忽然无比想喝热一点的东西。 脚步顿了顿,她走过去,对着眼花缭乱的招牌发呆。 从高二那年家里出事之后,她就没有再喝过这些东西,她没有钱,也不想乱花陆崇文的钱。 “小姐,要喝点什么?”店员笑眯眯的问。 卫薇还是不知该如何选择,她仰面恍恍惚惚的看着,忽然,身后有人喊她,“卫小姐。” 卫薇怔怔扭过头去。 是一个穿西装的男士。 他彬彬有礼的问:“卫小姐,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虽然有礼,却透着疏远,让人不舒服。 卫薇下意识的摇头。 “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他说,“陆先生的母亲想见见你。” 立在初冬的凉意里,卫薇忽然觉得冷,那种冷意渗到心底,她听见自己愣愣的说:“稍等,我想买点东西。” 56.五五章 卫薇买了杯奶茶。 店员问她要喝什么口味,卫薇愣了愣,只是回答,她想喝最甜的。 那种甜味飘在冬日冷冽的空气里,闻上去特别的诱人,特别的温暖。这种暖意萦绕在四周,她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小心翼翼的触摸到。这一刻,卫薇无比想喝暖的还有甜的。 因为,她觉得冷。 当这种甜暖入喉,进到胃里,卫薇眼眶不知为什么有点湿润。 她坐在车里,望着外面繁华的世界。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落在地上,是一团接着一团的晕黄。 交织在一起,那也是网。 十一月的天气开始变凉,这车的保密性太好,暖气哧哧往脸上吹,卫薇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只觉得空。 那种空很安静,静的掠过人的心,不舒服。 她像是坠进一个黑洞,此时此刻,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还是不舒服。 直到车停下来,卫薇才恍恍惚惚的,重新听见外面的声音。 像是风吹过,沙沙的响,又像是沉沉的雨,落在心里,还像是车轮碾过遍地枯叶,轻轻的,有什么东西在被碾碎。 卫薇坐在车里,手里捧着那杯奶茶,她没有动。 有人给她开车门,卫薇望过去—— 是一个面带职业微笑的女人,一丝不苟的秘书打扮。她对卫薇说:“卫小姐,你好,请跟我来。” 话不多,言简意赅。 卫薇眨了眨眼,跟在她的身后,机械下车。 面前是一栋老旧的海派洋房。 斑驳的铁门,豁然开朗的庭院,还有白瓦灰墙,坐落在这座城市的最深处,一切的一切,都是印在这座城市血液里的矜贵历史。 而卫薇背着书包,穿着最普通的大衣和牛仔裤,手里还捧着杯奶茶,像个最可笑的闯入者……终究格格不入。 她注定只能遥望。 怔怔看了看,卫薇低头走进去。 房子里面是欧式装修,大片干净的白,越发衬得她可笑。 卫薇脑袋不由垂的得更低。 前面的那位陈秘书适时回头,对卫薇交代说:“卫小姐,陆先生的母亲在偏厅等你。” 卫薇愣了愣,钝钝抬起头来。 偏厅的门就在咫尺之遥,她定定看在眼里,一颗心没有缘由的,开始忐忑而不安。 卫薇跟着这位陈秘书走进去,然后,就见到了陆崇文的母亲。 或者说,她早就见过的,在电视新闻里。 有一次卫薇调台的时候正好看到陆崇文的父母,她才看了一眼,就被经过客厅的陆崇文关了电视。卫薇当然抗议,那个时候陆崇文懒洋洋的说:“有什么好看的?你还不如看我……”他附身亲她,亲的卫薇没有了力气,只能乖乖搂着他的脖颈,任他为所欲为,可卫薇心里却还是在想,陆崇文和他的母亲真的很像啊,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只是陆崇文是慵懒和漫不经心,而陆母更多的是温婉与和善。 如今,陆崇文的母亲就这样在她的面前…… 卫薇耳根蓦地一红,她怔怔愣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见到卫薇,陆母反而微笑着起身,主动说:“卫小姐,你好,我是崇文的母亲。” 她说话的声音很柔软,像一个寻常的长辈。 卫薇略微有些窘迫,她连忙说:“伯母,你好。” “卫小姐坐。”陆母点了点头示意。 有人替卫薇拉开座椅。 卫薇浑浑噩噩的坐下来,还是手足无措,连书包都傻乎乎的背在身上。 陆母笑:“卫小姐,要不要把书包放一下?” 卫薇的脸腾地涨红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尴尬而且紧张。 陆母应该看出来了,她于是抱歉道:“今天这样贸贸然请卫小姐过来,我实在过意不去。”又问:“卫小姐还没吃晚饭?” 陆母越是温柔,卫薇心里越是莫名忐忑。 她好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终于被人抓到了,终于要现出原形……卫薇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抓着那杯奶茶,像要抓个浮木。哪怕那奶茶已经渐渐凉掉,不复暖意,她却只能抓着它。 心底沉沉地,荒荒凉凉。 卫薇低头回道:“我已经吃过了。”她也许太久没有说话,声音里不由自主的带着一股涩意。 涩的人难受,心里发酸,像有一股弦越缠越紧,还是不安。 卫薇垂眸。 顿了顿,她终于问:“伯母,你找我来,是因为……陆先生么?” 在外人面前,在他的家人面前,她只能这样喊他,她没有资格。 “是的。” 陆母笑了笑,无奈的说:“今天请卫小姐过来,确实是为了崇文。” 卫薇“哦”了一声,没说话,只低着头,安静的听着。 陆母缓缓的说:“其实这些年崇文在外面的事我们做父母的都知道,只是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他。我想,卫小姐也清楚他的脾气。崇文他爱玩,没个定性,身边来来回回的人不少。只是,他现在年纪不小了,我们做父母的自然希望他结婚,能成个家。” 陆崇文要结婚的消息,卫薇是知道的。 她还是垂眸,机械的点点头。 “卫小姐。”陆母又说,语气仍柔柔的,“虽然你才十八岁,但有些事情也应该明白,像你们家这样的情况,我和崇文的父亲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卫薇安静的听着,神思有些飘忽,她悄悄的想,自己家到底是什么样。 母亲出轨自杀,父亲锒铛入狱,剩她自己一个人,还不得不依附一个男人苟活…… 握着那杯奶茶,卫薇低头不言不语,耳边,还是陆崇文母亲的声音。 “卫小姐,当年崇文为你父亲做了一些事,已经让我和崇文父亲非常为难。现在,你的父亲还在狱中,我们要考虑的更多。” “所以,我特别抱歉。” 她并没有为难她,相反这样直接说出来,卫薇并不难堪。 卫薇愣愣的,说:“伯母,你不用抱歉的。” 陆家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反而是她给陆家带来了许多的麻烦,她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偶尔会下意识的逃避。 一颗心沉了又沉,卫薇又说:“伯母你误会了,我和陆先生不是那种关系,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结婚,我、我只是……” 她只是来还债的,她一直都清楚。 可是,在陆崇文母亲面前,后面的那些话她忽然有点说不出口,她好难堪。卫薇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很空。 她怔怔坐在那儿,莫名有些难受。 大概是这场感冒还没好,所以胸闷得难受。 陆母语重心长的说:“卫小姐,你是个好孩子,还这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是啊,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是,她从来不知道方向。 滚滚红尘里,她一直活得像个迷路的傻子。 一直生活在自卑与众人的歧视里,她小心翼翼,她连一丝奢望都没有。 卫薇垂下眼,静静的,没有说话。 陆母接着说:“卫小姐,我这里可以送你出国继续念书……“ “不用的!”卫薇连忙摇头。 既然她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她就不能再接受这些。那些债她已经还不完了,她再没什么可给的。 陆母微笑,她说:“卫小姐,请你不要着急拒绝,还有你的父亲呢——” 卫薇的心蓦地又是一沉。 果然,陆母说:“卫先生在狱中身体不是很好,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安排他保外就医。” 卫薇脑袋里嗡嗡的响,还是很空,她的唇嗫嚅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听陆母说:“如果你跟崇文提离开的事,他也会帮你这样安排好。” 卫薇怔怔的,觉得自己越发空了。 她好像感冒的厉害,头晕目眩,浑身没有什么力气,只能呆呆坐在那儿,呆呆的,心脏就那么无力的跳着。她的神思昏沉,脑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半晌,她才低低的说:“我都明白的。” “谢谢你,卫小姐。”陆母道谢。 卫薇摇头。 谢她什么呢,卫薇不知道,她没法思考。 卫薇钝钝的起身告辞,她的手里还捧着那杯奶茶。 已经彻底凉掉了,她的掌心冰凉。 陆母要安排人送她回学校,卫薇客气拒绝:“这里离我们学校很近,我走过去就好。” 又道谢:“谢谢你,伯母。” “好孩子。”陆母拍拍她的肩膀说,“以后在外面遇到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力帮你的。” 卫薇扯着嘴角,努力笑了笑,说:“不麻烦了。” 已经彻底夜深,卫薇捧着奶茶走在外面的街道。 天气真凉啊,她呼了一口气。 大团大团的白雾,氤氲缭绕,像这个世界的保护罩,却不堪一击。 卫薇忽然就没了力气,她走不动了,于是随便找了个路边的凳子坐下来。 那凳子冰凉,卫薇沉默的把书包放在旁边。 她低着头,慢慢把那杯奶茶喝完。 这茶也是冰凉,凉到骨子里,让人仿佛掉进冰窖。 望着沉沉的夜色,不知怎么的,她就想到了那个夜晚,那个被卫岱山痛打一顿,跑出来的夜晚。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街边,比现在还要狼狈许多。 她无处可去。 然后就遇到了陆崇文。 他站在她的面前,突然而意外…… 卫薇愣愣仰面。 面前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夜空,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找不到。 她呼了一口气,那些白雾慢慢氤氲开,慢慢勾勒着。 她静静的看着,就这么一直看着。 57.五六章 因为有陆母的安排,一切都很顺利。 卫薇最后一次坐在教室里,对着黑板,听着老师上课,还有旁边的窸窸窣窣议论声。她不言不语,只是安静的,感受着一切。 卫薇昨天去看过卫岱山。 他现在还在监狱,等卫薇离开之后,会被移送到一家疗养院。 那所疗养院的环境很好,服务设施各方面也好,卫薇可以走得安心。 卫岱山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一年多的牢狱生活,他的白头发多了很多,心肺都查出问题。记忆中原本高大的父亲已经佝偻。 卫薇眼眶有些湿。她笑了笑,说:“爸,我要走了。” 卫岱山问:“去哪儿啊?” 卫薇说:“出国念书。”顿了顿,她说:“等我念完就回来。” 卫岱山沉默的点头。 良久,他问:“钱够用吗?外面不比国内,什么都难……” “够得。”卫薇点头。 因为情况特殊,她暂时没有申请到奖学金。卫薇自己本来没什么钱,可这两天她的银行账户上突然多了两笔钱。金额都不算多,但足够她在外面坚持一段时间。 卫薇知道这应该是陆母给的,让她在国外傍身,金额给的不多,是在照顾她的自尊。 她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分两笔划过来。 单手支头望向教学楼外,卫薇轻轻叹了一声。 拿了陆家这两笔钱,她就真的要走了,她知道的。 今天的阳光很暖,晒在人身上,慵慵懒懒。那些调皮的精灵在她眼睫上打着旋儿,全是融融暖意。 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自小生长的城市,说真的,卫薇并没有太多的不舍,她甚至有一丝解脱。 这儿于她而言,有太多痛苦。 那些残忍而直白的议论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她这几天还不停的遇到周颜和岳铭…… 冷冷笑了一笑,卫薇淡漠的撇开脸。看了眼时间,她悄悄收拾好书包,在下课铃响的瞬间,跑了出去。 旁边全是下课的人潮,熙熙攘攘。 卫薇忽然有一股奔跑的冲动,一股最原始的奔跑欲.望,她好像又回到那一年,身后还有人在不停的喊她:“卫薇!卫薇!” 卫薇没有回头,只是一口气冲到楼下。 站在太阳底下,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样的温暖真好。 卫薇仰面看着,感受着久违的温度。 那些源源不绝的热意顺着发丝、毛孔渗进她的身体,她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如今,又迎着太阳,努力生长了一点。 背上书包,卫薇在校园里漫无目的。 她是明天早上的航班,行李早就收拾好,不过两个箱子。卫薇搬到陆崇文公寓的时候,就是这两个行李箱,后来上大学,又被她带到寝室。如今那两个行李箱就在寝室,孤零零的,即将陪她去下一个地方。 但现在,卫薇没有地方可去。 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听着嘈杂喧哗的声音,卫薇停在那儿,不过一瞬,转身又往校外去。 卫薇去给陆崇文买生日礼物。 她一直想补的,但好像不停的错过,如今再不送,就真的没有机会。 恒隆广场离学校不过步行十几分钟,卫薇在里面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支甜酒。陆崇文什么都不缺,而她也买不起其他更贵的东西。 店员帮她包装好,卫薇提着一支酒,慢慢往陆崇文公寓去。 这人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出现。 他工作很忙,到了冬天还喜欢出国度假,卫薇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可是,她就要走了,应该要跟这个男人说一声的。 但那句“崇文叔,我要走了”她在手机里来来回回敲了无数遍,就是没有摁下发送,每一个字都简单,可合在一起,莫名的沉重。 她欠这个男人的,终究要还不清了。 站在高高的公寓楼下,卫薇抬头仰望。 在最高的那一层,她曾住过两年,和一个男人。如今站在这儿俯视,只觉得遥远。 又高又远。 坐电梯上三十四楼需要一点时间,卫薇站在电梯里,望着自己。 今天天气暖和,她穿着薄风衣和铅笔裤,青葱而张扬。 静静看着这样的自己,卫薇忽然记起来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穿着睡衣,脚上趿着拖鞋,狼狈又可笑。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穿着呢子大衣,底下是百褶裙,浑身上下冒着傻气。 第三次来的时候,她穿的是校服,里面是学校统一的白色毛衣…… 那些可怕的记忆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开启,怎么都合不上。 轻轻眨了眨眼,卫薇终究垂下眸子。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一切,卫薇稍稍有些失神,她缓缓走出来。 走到门边,沉默的站了一会儿,卫薇打开门。 偌大的客厅很安静,晕黄的薄暮飘在大面落地窗的后面,偶尔还有低低流动的云。 这段时间她和陆崇文都没有回来,应该是家政公司的人来过,收拾得一如既往的干净。 目光慢慢巡梭着环视了一圈,卫薇走进去。 她关上门,走到厨房,把刚买的酒放进酒柜。 柜子里已经有好几支了,卫薇的这支恐怕是最便宜的。那几支酒摆在一处,定定看了一眼,她将酒柜阖上。 卫薇先前在便利店买了一张卡片,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陆崇文开口,所以打算用这样的方式跟他告别。 盘算着留言要怎么写,卫薇转身去客厅,刚要提步,蓦地,她又顿住了。 只见陆崇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边,正安静的注视着她。 他可能是在睡觉,身上穿着柔软的家居服,眉宇间还凝着微沉的倦意,眼底有些猩红。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们有好几个星期没见面,这人陡然出现,卫薇猝不及防。她愣了愣,开口喊他:“崇文叔。” 陆崇文“嗯”了一声。 他眸色淡淡的,也不喊她的名字,只是问:“你怎么回来了?” 卫薇那个时候还背着书包,站在酒柜边,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她攥着书包,看着陆崇文,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的面容沉隽,温文尔雅,他的说话腔调慵懒,总是蕴着捉摸不透的漫不经心,他就连站在那儿,也是最恣意的,而他发脾气的时候,只会不理她。 她跟在他身边两年多,好像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的看他。 卫薇心跳的忽然有点难受。 眨了眨眼,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崇文叔,我要走了。” “去哪儿?”陆崇文这样问,他的声音有点轻,轻的让人听不见。 卫薇说:“出国念书。”停了一下,又解释说:“我们学院刚好有个名额,我申请上了,所以……” 陆崇文点点头,他说:“好。” “挺好的。” 他没再看她,只是转身坐到沙发里,他走得有点慢,还略微有点僵。陆崇文摸出烟,点了一支。 那烟缓缓升腾起来,模糊了男人好看的眉眼。 他坐在那里抽烟,似乎再不用顾忌什么。 卫薇走过去。 她抱歉的说:“崇文叔,对不起,欠你的债我……” “傻孩子。”陆崇文淡淡的笑。他说:“你都已经还清了,不欠我什么。” 他没有动,只是弹了弹烟灰,陆崇文还像一个长辈那样的叮嘱:“薇薇,你自己的人生才刚开始,以后好好生活,别总惦记着过去。” 卫薇眼眶蓦地又有些湿润。 她蹲下来,蹲在他的旁边,对他说:“崇文叔,谢谢你。” 她要谢他的实在太多太多了,卫薇这辈子都还不清。 “崇文叔,我给你磕个头。”卫薇这样说。 陆崇文哧哧笑了。可笑完之后,他转开眼,说:“行了,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去送你?” “不用送的。”卫薇摇头。 陆崇文抽了口烟,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那你走。” 他赶她。 卫薇还蹲在他的旁边,怔怔的,仰面望着他。 陆崇文垂眸,问:“怎么了?” 他声音柔柔的,像水一样,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永远都填不平的。 卫薇仰望着他,无比郑重的说:“崇文叔,祝你幸福。” 她说完轻轻探起身,吻了吻男人的脸。 女孩的唇柔软,是这天底下他唯一的软肋。 如今这软肋戳的他生疼。 陆崇文偏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冬日晕黄的落日,偶尔飘过大团大团的云。 他怔怔的望着,直到关门声响了,他还是一直看着,不敢回头。 卫薇走了。 她背着书包,摁下电梯,快步离开。 走出这栋公寓,外面已经天黑。 外面到处都是繁华的世界,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经过路口的时候,还有人在声嘶力竭的卖唱。 那些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像是无穷无尽的浪涌,瞬间能将她湮没。 她就是一艘船,一艘被湮没的小船。 卫薇站在十字路口,忽然就哭了。 她蹲下来,抱头痛哭。 所有人经过她,都不自觉的绕开,卫薇身边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圈。 她独自蹲在里面,那些泪争先恐后的流下来,爬满了她的脸。 旁边卖唱的还在声嘶力竭,“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中,慢慢领悟,慢慢长大。 亲爱的薇薇,你终于要长大了…… 去纽约的飞机准时起飞。 王清予笑:“陆哥哥,还以为你要上演那种机场挽留的深情戏码呢。” 斜睨他一眼,陆崇文说:“谁那么无聊?” “你啊!”王清予笑得更加了然,“是谁撞了车在医院躺了几天,就急吼吼飞过来?还让我一大早给你当司机!哎——你不会落下残疾?” 瞪了他一眼,陆崇文又低头点了支烟。他缓缓吐了一口,终抬头望向天际。 这天是真蓝啊,又蓝又干净,像明媚的少女。 陆崇文安静的看着。 王清予不解:“陆哥哥,你干嘛不留她?” “她又不喜欢我,勉强留着干嘛?”说出这话,陆崇文好像松了一口气,“她才十八岁,终究要有自己的人生……” 他还是仰头对着澄碧如洗的天幕,深深吸了一口烟。 那烟入喉,很呛,呛的他有点想流泪了。 陆崇文半眯起眼,弯了弯唇角,淡淡笑了。 是呀,他的薇薇要开始她自己的人生了,然后,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将他忘了。 就像他曾忘掉过一些人。 而她也终会忘掉他。 因为,他对她而言,是不重要的。不重要的人就会变成记忆里褪色的灰烬,随风烟消云散,再没有丁点痕迹…… 58.番外(一) 炎炎七月,晒得要命,海边更晒! 从早上开始,卫薇已经在大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小时,可对面那位依旧没拍出满意的照片。 本着敬业的要求,卫薇对此是没什么抱怨的。但人的灵感真的是说有就有,说没就没。既然摄影师不满意,大家只能继续。卫薇这会儿被晒得有点晕,脑袋昏沉沉的,浑身上下还发烫。这种烫哪怕从头到脚抹了防晒霜也没用,恐怕今天晚上回去就要变红,开始蜕皮。 摄影师在调试镜头,卫薇便蹲在阴凉处休息。 另外几个模特在旁边聊天。她们是全职,不像卫薇偶尔接几个活,兼职挣钱。一眼望过去,白花花的大腿,凹凸有致的身材。这几位都穿比基尼,除了卫薇。她前几天刚被陆崇文教训过,不能穿太暴露,陆崇文连到腿根的旗袍都不许卫薇穿,更不要说这种了。所以,现在只有卫薇是宽松的t恤搭短裤。 这还是因为卫薇的形象太好,摄影师特地批准的。 休息的空隙,卫薇摸出手机,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陆崇文的。 卫薇不喜欢跟他打电话,总觉得电话里面的这个人特别遥远。 “崇文叔。” “崇文叔。” “崇文叔。” 她一连发过去好几个消息。 没过两秒,陆崇文还是固执的打电话回来——他这个人就是怕麻烦! 撇撇嘴,卫薇无奈的接起来:“崇文叔。” “薇薇,你在哪儿?”陆崇文的语气明显不悦。 卫薇说:“我在舟山。” “又去舟山?”陆崇文更加阴郁,还有些意外,“你不是前段时间才和陈小姐去过么?” 卫薇说:“这次是另外一位摄影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陆崇文说:“把地址发过来。” 这回轮到卫薇惊讶了:“崇文叔,你不是在外地出差么?” “刚回来。”陆崇文淡淡的说。 卫薇解释道:“我明天早上就回去,崇文叔你不用特别过来。” 电话那头还是安静了一会儿,陆崇文说:“听话。” 强势而不容抗拒的两个字……卫薇耳根子忽然就红了。 “哦”了一声,她将地址发给陆崇文。 临近中午的时候又拍了几组,眼看越来越晒,那位摄影师自己也撑不住,一群人终于收工,准备等近黄昏的时候再拍。 卫薇已经被晒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耷拉着脑袋,双手遮着额头往回走。 经过一个人的时候,卫薇往前走了几步,忽的,又顿住了。她扭过头,眯着眼望过去—— 就这样看到了陆崇文。 他就站在那儿,没有过来,而是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陆崇文难得一身休闲打扮,因为太晒,还戴了副墨镜,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唇,莫名禁欲。 隔着墨色的镜片,两个人视线遥遥一对,卫薇的脸蓦地就有点红,她不好意思的移开眼。 前面几个模特已经回头在看陆崇文了,窸窸窣窣的,似乎在讨论他。 卫薇现在要跟她们一起去吃饭呢。午饭是工作餐,然后中午各自休息。 顿了一顿,卫薇上前跟前面的摄影师说了一声,摄影师没多问,只让她下午四点的时候到。 卫薇点点头,又慢吞吞故意落后好几步,等那些人都不见了,她才重新望向陆崇文。 那双眼湿漉漉的,还很可怜。 陆崇文叹了一声,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 “崇文叔,你到的怎么这么快啊?”卫薇有些惊诧,毕竟从上海开车过来至少要四个小时呢。 陆崇文说:“飞机。” 卫薇更加晕了:“两地这么近还有航班?” 陆崇文不说话了,只搂着她的肩膀往回走。 在外面,卫薇是不好意思跟陆崇文在一起的,可这儿没有人认识他们…… 如今被他搂在怀里,她的心情虽忐忑,却没有太多的不安。 她低着头,跟在他的身旁,莫名心安。 陆崇文在附近的酒店订了房。 卫薇跟着他一道过去,两个人中午吃海鲜。卫薇喜欢吃螃蟹,河蟹海蟹都喜欢,而且不喜欢配生姜醋这些暖胃的配料。 陆崇文细心叮嘱她:“海鲜少吃一点,小心肚子。” 卫薇脸被晒得红红的,笑眯眯的“嗯”了一声。 上午被晒了那么久,回房间吹到冷气,卫薇惬意的就想午睡了。 她一倒下去,眼皮子就在打架,任陆崇文怎么亲都懒得回应,那个男人只好抱着她一起睡觉。 卫薇是被电话声吵醒的——陆崇文的工作电话。 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陆崇文坐起来接电话。 虽然今天是周末,但这人的工作还是很忙。这么想着,卫薇觉得有钱人一点都不好当。 她翻了个身,难得抱住男人的腰窝。 耳边是陆崇文的声音,他说:“赵经理……”似乎在商量什么工作。 也许是一言不合,电话那头的人突然喊了一声:“陆崇文!” 这道声音很大,卫薇楞了一下,慢慢睁开眼,她抬眸望着陆崇文。 在他身边这么久,卫薇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连名带姓喊他的呢,而且……是个女人。 她愣愣看着他,陆崇文摸了摸卫薇的头发,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赵经理,这件事请你去跟我的助理去谈。” “我在度假。”他这样说。 那边顿了顿,说:“抱歉,打扰了。” 陆崇文挂掉电话,望着卫薇笑:“吵醒你了?” 卫薇眨眨眼,看了看时间,坐起来。 虽然还没到集合的时间,但是她已经没了睡意。 陆崇文从后面拥住她,下巴刚好抵在她的颈窝里,又低头亲她光滑的后背。 卫薇怕痒,在他怀里挣了挣。 陆崇文还是亲她。 卫薇有些急,她抗议:“我下午还要拍照呢!” 听到这话,陆崇文停了一停,警告道:“不许穿……” “知道知道。”卫薇耳朵有点红,他不许她穿太暴露的! 说完,陆崇文接着亲她,还把她抱在怀里亲。 卫薇还是推他:“崇文叔,我真的要拍照。”要是留下痕迹就糟糕了。 “几点拍?”陆崇文含糊的问。 卫薇回:“四点。” 看了眼时间,陆崇文说:“还有两个小时……” 说不出缘由,卫薇还是有点闷。她不想理他,于是手脚并用的推他。 陆崇文难得扣住她的手,将她压在身下,不管不顾的亲下来。 卫薇要哭了,小声哀求道:“别亲那儿……”被他这样在胸口一个吻一个吻的亲,她下午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陆崇文“唔”了一声,重新覆上去,只亲她的唇。 他的唇舌吻住她,含住她,挑逗着她,卫薇浑身软软的,渐渐沉沦在这样的情.潮里。 陆崇文松开她的手,从她宽松的t恤里探进去。 卫薇下意识的搂住他,她回吻他,生涩却也柔软,还带着少女的小心翼翼。 春光正好,忽的—— 陆崇文的工作电话又响了。 陆崇文蹙眉,瞄了眼来电。 卫薇也偏头看过去,却没有看到名字,联想到刚才那个电话,她忽然就没什么心情了。情.欲消退,整个人沉沉的,不太舒服。 陆崇文将手机关机,继续俯身亲她。 可这一回,卫薇兴致缺缺,任由陆崇文怎么亲她,她都没反应,到最后,陆崇文都无奈笑了:“薇薇,你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卫薇闷闷的说:“在想元素周期表。”顿了顿,她补充道:“每次都在想!” 陆崇文气结。 两个人又冷战了。 卫薇下午拍照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没想到居然给了摄影师灵感,刷刷刷拍的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收工。 站在沙滩上,卫薇有些犹豫。 她晚上是和这些模特住在一家旅馆里的,可陆崇文又来了。 不过,他们还在冷战呢…… 这样想着,卫薇跟那些模特回旅馆。 为了庆祝顺利结束,摄影师晚上请她们几个吃饭。 卫薇坐在那儿,略微有点心不在焉,就被灌了一杯啤酒。只要喝一杯,她的脸肯定会红。 被咸咸的海风一吹,她的脸开始发烫。卫薇坐在那儿有点不大自在,于是提前回旅馆,没想半道上陆崇文打电话过来。 说起来,他这个人就是脾气好,愿意哄着她,也不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 “在哪儿?”陆崇文问。 听到他的声音,卫薇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她轻轻说了地方。 一听她已经吃完饭,陆崇文不耐烦道:“快过来,我还没吃饭呢。” 卫薇“哦”了一声,连忙赶过去。 熟知她刚敲开门,就被陆崇文抱住了,刚亲她一口,陆崇文就直皱眉:“喝酒了?” 卫薇有点怕他发脾气,这会儿小声的解释:“只喝了一杯。” “一杯也不行!”陆崇文不高兴。 他抱她去洗澡,卫薇今天被晒太久了,皮肤红红的,脱光了像个虾米,一碰到水就疼。 卫薇在陆崇文怀里哼哼。 她每次这副受委屈的模样,陆崇文就不舍得骂她,连句重话都舍不得。 他慢慢的亲她。 在他的吻里,卫薇终于忘了晒伤,忘了中午的不快,她被吻得七荤八素,最后就让陆崇文得逞了。 他做得并不快,反而极尽照顾卫薇的情绪。 那些快意像潮水一样慢慢堆积起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各处。她的身上又敷上了淡淡的粉色,那种情.潮让卫薇觉得自己又要死在他的身下了。 到最后,她不得不紧紧抱住这个人,她颤栗,她害怕,她只能抱着他。 在男人的怀里,卫薇累到虚脱。 她抱着他,紧紧的抱着。 陆崇文吻她的额头,吻她的脸颊,还吻她的颈窝,温柔而细致。 卫薇靠在他的肩膀上,浑身放松下来,可心里还是有一处空落落的。 顿了顿,她忽然问:“崇文叔,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呀?” 陆崇文笑,慢慢解释道:“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都不知道,以前北京有个崇文区,就在天.安.门东边,原来我们家就在那边。” “就这样啊?”卫薇撇撇嘴,又笑了,“如果你们家在门头沟,你是不是该叫门头沟?” 陆崇文轻轻敲她的脑袋。 卫薇对他笑:“童言无忌嘛,崇文叔你说的。” 陆崇文哈哈笑,俯身吻她。 59.五七章 舷窗外是蓝天白云,机舱内的广播已经在通知“本次航班的目的地……”,卫薇将耳机拿下来。 隔壁座位的小男孩好奇地冲她看:“阿姨,你为什么哭呀?” 卫薇笑了笑,揉他的脑袋:“阿姨没哭,阿姨只是感冒了。” 她起身下机。 将近十五个小时的航班,旁边坐着不时会吵闹的小孩子,卫薇没怎么休息好。 如今站在宽敞的机场大厅,她拢了拢大衣,呵出一团白气。 这座城市的冬天还是这么冷啊。 拿行李,出关,一切都很顺利。 有个男人在接机口举牌子等她。 看到自己的名字,卫薇微笑地走过去,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卫薇。” 见到卫薇本人,对方明显有些意外:“卫小姐,你这么年轻啊!”说完这话,他察觉不妥,不好意思的挠头说:“还以为国际大公司派来的专家会很老呢,居然跟我差不多。” 卫薇被这样淳朴的恭维逗乐了,她笑道:“谢谢。” 她一笑,眉眼间神采飞扬,越发动人,那张精致的脸越发好看。 对面来接她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盯着卫薇看了看,不由脸红了。 他要帮卫薇推行李,卫薇连忙拒绝:“不用,我自己来。” 两个人边说话,边往停车场去。 来接卫薇的小伙子姓周,刚成年的样子,是四十七厂的司机。 将卫薇两个行李箱搬到后备箱,他问:“卫小姐现在去哪儿?” 卫薇说:“先去你们厂看看。” 四十七厂是一家老牌国营单位,生产电子元器件。 因为该厂设备老化,所以最近引进了一条国外生产线,打算安装试运行,而卫薇就是派来指导的专家。 实地考察完情况,卫薇做了详细笔记。 对方领导要请她吃饭,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卫薇忙笑着拒绝。 小周送卫薇回酒店。 酒店是卫薇回国前就订好的,位于徐家汇附近的衡山路上。 将她的行李搬下车,小周问:“卫小姐,明天什么时候来接你?” “不着急。”卫薇笑着解释道,“明天我要去一趟国内的分公司,确认入关时间之后,再去拜访你们。” 听到这话,小周有点依依不舍,他说:“那我把号码给你,卫小姐如果要来我们厂,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卫薇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递给小周:“麻烦你写一下。” 小周诧异:“卫小姐没有手机么?” 卫薇怔了一怔,笑着抱歉道:“我不太习惯用手机。” “哦。”小周点点头,将自己号码写在上面。 * 办理完入住,卫薇进到房间。 将高跟鞋脱掉,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她终于长舒一口气。 整个人又累又困,还很疲惫,卫薇先去洗澡。 勉强吹干长发,她倒头闷在柔软的床上。可也许是时差,也许是其他,卫薇睡不着。 她重新坐起来,抱着胳膊站在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通通亮起,外面星星点点的,是万家灯火。 卫薇不动,只望着一个方向发呆。 好半晌,她打开行李箱。 行李箱里装着她的衣服,最底下却压着一个学生用的书包,卫薇将书包拿出来。 这个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收着个白色的马海毛钩花小包。 这是母亲钩的包。已经过去太多年,这个包如今又破了一道口子。她在国外找不到人缝补,所以就这么一直坏在那儿。 对着那道口子发了会儿呆,卫薇将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吊牌,厚厚的吊牌。 那些吊牌已经开始褪色,卫薇抽出来,握在手里。 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安静的看着,每一张都要仔细看很久。 蓦地,她眨了眨眼,又抬起微红的眸子。 卫薇给自己倒了杯酒。 喝完一杯酒,她重新躺回床上。 在酒精的力量里,卫薇这一觉睡得安稳又踏实。她好像梦到了谁,又好像没有梦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因为倒时差,卫薇的头隐隐约约的疼。 她昨天晚饭任性没吃,今天早饭也没吃,这会儿饿得实在难受。 穿上衣服,背上包,卫薇离开酒店。 一公里之外就是徐家汇,她站在酒店门口,就能远远的看到那几栋高楼。 那是她曾经很熟悉的地方。 可卫薇只是看着,她没有过去,而是随便在附近找了家餐厅。 她下午还要去这边的分公司报道,有点赶时间。 其实她本来应该一回国就去报道的,只是四十七厂的事比较着急,又是她在负责,所以卫薇便先去了四十七厂。 正好她今天去分公司,正好可以将这事向总经理汇报。 如今卫薇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外,等着被召见。 她在国外的时候,就听说过大中华区总经理的名号,是个女人,姓赵,行事非常干脆利索,对下属要求也高。 卫薇是搞技术的,只需尽心完成本质工作就好,所以并不担心人事这方面。 很快,秘书请她进去。 面前的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盘着头发,穿合身的套裙,显得精明而干练。 果然很有女强人的派头。 卫薇微笑道:“赵总,你好。” “欢迎你,卫薇。”赵粤伸手。她也不多寒暄,而是直接进入工作正题:“四十七厂这条生产线是公司的最新产品,国内工程师还没接触过,正好总公司派你回国……” 赵粤正在谈工作呢,忽的,搁在手边的电话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她直接摁掉。 刚要继续,那电话又来了。 蹙了蹙眉,赵粤抱歉道:“我先接个电话。” “没问题。”卫薇仍微笑。 赵粤起身走到旁边,压低声不耐烦道:“陆崇文,你干嘛?” 那三个字飘过来的时候,卫薇是懵的,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她坐在那儿明显愣住了,脑子里恍恍惚惚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只能凭着本能悄悄的,机械的偏头打量过去。 陆崇文? 赵粤? 这两个名字不停的在她脑子里翻滚,所以,是他么?卫薇怔怔的这样想着。 面前的赵粤背对着她接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卫薇自然听不到,可是,这一瞬,她眼眶蓦地又有些湿。 她忽然无比想听到他的声音,无比的想听到。 就听赵粤说:“知道了,我晚上过去找你。” 卫薇连忙转开眼,眨了眨,又轻轻眨了眨。 赵粤回到位置,仍是抱歉:“一点私事,耽误时间了。” 卫薇努力笑了笑,说:“不要紧的。”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她的面色有些不自在的白。 秘书担忧道:“卫小姐,你身体没事?” 卫薇摇头,笑着说:“大概是时差没倒过来。” “那你先回酒店休息。”秘书很体贴。 卫薇客气的道谢。 * 睡了一觉起来,卫薇面色还是发白。 外面天色又黑了,她坐在那儿,呆呆望着外面,只觉得浑身上下空的难受,于是,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又将书包抱到怀里。 除了那个钩花小包,这书包里还有一支手机。 很老的款式,卫薇一直没有扔。 这个号码早就停机,她只是固执的保留着,像个傻子。 点开通讯录,卫薇一个一个往下翻。 终于看到他的名字。 看到他的名字的瞬间,卫薇眼眶又有些红。 她点开微信。 这人的头像早就灰掉,他早就不用了。 看着那一个接一个的“崇文叔”,卫薇的心是疼的,疼得不知该怎么办好,她只能将书包抱得更紧了。 坐了一会儿,卫薇穿上大衣,戴上围巾出门。 冬日夜晚的空气很冷,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卫薇沿着衡山路慢慢往那儿走。 不过一千米的距离,她觉得好远,远的她没有勇气过去。 不过数年,这座城市越发繁华。 对着这一切变化,卫薇生出一股实实在在的陌生。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又小心翼翼的体会着。 直到走到那栋公寓高楼底下,卫薇才有一丝熟悉。 她仰面看着,还是遥望。 那楼太高,根本看不清上面,卫薇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无数的过往就那么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绞得她好难受。 良久,她走进附近的那家便利店。 这家便利店还在,卫薇很有些意外。 她还是买了两个饭团,然后坐在玻璃窗旁的椅子上。坐在这儿,能够看见外面,还看得很清楚。 这天卫薇坐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想看的人。 她想,也许他早就结婚了,也许他身边有了别人,也许……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这样想着,卫薇握着凉掉的饭团,从便利店出来。 这座城市的冬天就是阴冷,卫薇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将空调温度调的高高的,才觉得稍微暖和一点。 * 卫薇第二天还是要去四十七厂。 她给小周打电话,用酒店的固话。 小周来接她的时候,说:“卫小姐,你真应该办一个国内号码。” 卫薇愣了愣,还是淡淡一笑,她说:“再看。” 今天是给几个厂领导介绍那条生产线,如果好得话,他们的订单有可能还会增加。 卫薇生得好看,又总是笑眯眯的,让人感觉干干净净又稳妥可靠。何况,她专业扎实,应对问题的时候,思路更是井井有条,那几个厂领导都很喜欢她,这会儿又留她吃晚饭:“卫小姐,今晚务必赏个光。” 卫薇笑道:“刘厂长,真的不客气。”她这个人最怕应酬二字。 面前的刘厂长顿了顿,有些为难的说:“不瞒卫小姐,我们厂正好也在谈一个大项目,将来用的呢,正好是你们这条生产线。如果方便,卫小姐不妨帮我们向对方的陆董介绍一下?” 卫薇安静下来。顿了顿,她听见自己问:“陆董?哪个陆董?” 那刘厂长还说了什么,卫薇没听清,她只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三个字——陆崇文。 这一瞬,心里好像有什么飘飘忽忽的,有些不安,有些忐忑。 沉默了一会儿,卫薇笑着答应下来:“好啊。” 60.五八章 酒店的洗手间灯光炽亮,亮的发白。站在镜子前,卫薇怔怔望着自己。 她刚刚化了个妆。 妆容有些艳,令镜子里的她愈发成熟而妩媚,长发柔顺的披在肩后,米色毛衣贴身勾勒着曲线,半身的黑色毛呢裙显得腰间窄窄的,底下裸.露的双腿笔直而长。她今天穿了双羊皮踝靴,那脚踝纤瘦,若隐若现,不堪一握。 直愣愣看着这样的自己,忽的,卫薇低头在化妆包里翻出卸妆液。 将刚画好的妆通通卸掉,鞠了捧清水,她狠狠洗了把脸。 再抬头,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是水。 那些水珠挂在眉角眼梢,顺着双颊滴下来,有点像泪,却衬得那张脸干干净净。 卫薇眨了眨眼,心底泛起一丝钝痛,绞得难受。 她努力深吸了一口气,却仍是疼,还很涩。 这种疼、这种涩伴随着她,深深烙在卫薇的心底,谓之“失去”。 从离开的那天,不,从离开陆崇文的那一刻起,卫薇就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个夜里,她蹲在十字路口不停的哭,哭得不能自已,哭到恨不得昏厥。她多想回去,多想立刻转身回去,飞奔到他的身边、他的怀里,再好好吻一吻他,再好好抱一抱他,最后再唤一声“崇文叔”,可是,她是那样的难堪,她是那样的卑微,她甚至卑微到连爱他的资格都没有……除了抱紧回忆,她什么都没有。 那个时候的卫薇一无所有。 所以,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堂堂正正回来。 只有卫薇自己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走到现在,才真正走到他的面前。 她那么努力的读书,那么拼命的工作,她所做的一切,她所受的辛苦,不过都是为了更靠近他一点,甚至不惜换了专业,只为了能在他的领域里,能有一天被他看见。 如今,终换来这样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机会。 只是,真的要去见他,卫薇才知道自己有多畏怯。 她就像一个孩子,要将自己在的所有坦露在最亲爱的父母面前,她怕他骂她,又怕他对此不屑一顾,更怕他将她忘了。 若他忘了她…… 卫薇脑子里嗡嗡的响,她的眼底淌着些红。 再埋头洗了把脸,认认真真擦干净,卫薇转身走出去。 回到包间,刘厂长不在,旁边人解释说:“厂长刚下楼去接陆董了。” 听到这两个字,卫薇抿着唇坐下来,其他的声音她已经听不见,她心跳的有些紧,连呼吸都藏着惴惴不安。 卫薇低着头,不自在的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不过两秒,她又将别在耳后的头发拨下来,随意顺了一顺,也不知究竟想要如何。 她看上去莫名慌张,还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现在,卫薇才知道久别重逢这四个字,有多么沉重,沉重到她好想哭,好想逃。 可是,她又很想见他。 卫薇攥着手,坐在那儿,低头等着那一刻。 * 陆崇文到的有些晚。 他下了车,对刘厂长有礼道歉:“对不起,先前有工作耽误了。” 他这几年很少来上海这边,每次过来,总有一堆工作等着他亲自处理,陆崇文忙的脱不开身。 刘厂长忙说:“陆董客气了。”说着,又迎他进去。 有服务生在前面引路,再替他们开门。 刘厂长率先进去,陆崇文略落后一步,助理则跟在他后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见他来都连忙起身。 陆崇文是见惯应酬场合的,这会儿冲他们淡淡笑了笑,由前面的刘厂长替他一一介绍。 “这是我们厂负责技术的老张,这是我们厂负责……” 陆崇文有礼貌的一一握手,然后转到主位旁。 那边有位女士低头坐在那儿,走在前面的刘厂长边走边介绍:“陆董,这是我们从国外请的专家,卫薇卫小姐。” 陆崇文微笑的唇角慢慢抿直,抿成一条直直的线。 到了这时,卫薇的心亦绷紧到了极致,她终于敢转过身来,正视着他。 先前,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她就牢牢定住了,她根本不敢抬头。 她听着男人不慌不忙的脚步声,听着他轻轻的和那些人说“你好”,然后慢慢的靠近她,她的心越缠越紧,越缠越难受。 为了这一刻,她历尽千辛万苦,她等了太久太久。 而现在,终于要见面了,也终于要解脱了。 卫薇心扑通扑通狠狠跳了一跳,手不由自主的、悄悄背在身后攥起来。 她起身,正视着陆崇文,正视着他的眼睛。 面前的男人好像还是那样,他站在那儿,便是慵懒而闲适,只是随着岁月的积淀,举手投足间,多了份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儒雅,像是一味沉酿的酒。男人的那双眼在岁月里愈发深邃且幽暗,就是一个吸引人的漩涡,只看一眼,就会让人甘愿沉沦进去。 某种异样的情.潮在心间悄悄流淌,卫薇开始紧张,开始不安,她的心忐忑而飘忽,却找不到停泊的岸。 她努力望着他,陆崇文亦直视着她。 只是,他面容平静而隽永,没什么惊讶或者意外的表情,从他的眼里,卫薇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这个念头一起,卫薇心跳得越发慌。 下一瞬,陆崇文伸手,淡淡的说:“卫小姐,你好。” 卫薇脑海里是晕的,她机械的握住他的手,唇角嗫嚅着说:“陆董,你好。” 很快,这个人便松开手。 卫薇的手里一瞬就空了,只能轻轻垂在身侧。 陆崇文脱下大衣,递给服务生,然后落座。 两个人的位置恰好相邻。 在他的身旁,卫薇不用深嗅,便能闻到男人身上清冽的烟草味。 在国外的这几年,卫薇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也许是烟味,也许就是他独有的气息。这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烙印,太深太深,以至于卫薇只能不停寻找,不停的想方设法回来,回来见他。 卫薇垂下眼。 视线里恰好看到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和过去一样。 这双手曾牵过她,曾给她最深愉悦,还为她弹过钢琴,带她跳过舞。回忆铺天盖地的,卫薇怔怔的,只能沉默的坐着,听他和旁人说话。 以前她只陪他应酬过两次,还都是朋友的聚会。那个时候,她也坐在他的身边,听他和旁人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总是漫不经心的,还带着笑意。 卫薇甚至能想象他说话的模样,就像记忆里曾勾勒过无数次的那样。 卫薇还在悄悄发呆,忽然,服务生问她:“小姐,你要喝什么酒?” 这样的应酬场合都是要喝酒的。 卫薇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她现在不讨厌喝酒,甚至偶尔会沉迷酒精的迷醉,只是在陆崇文的面前,她不自觉的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当年陆崇文从来不许她喝酒的,现在她自然有些难以启齿。 讪讪眨了眨眼,卫薇正要开口,旁边跟人说话的陆崇文自然而然偏过头来,对服务生交代说:“给她一杯果汁。” 不过一句话,所有过往仿佛穿越了长长的时间隧道,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一幕,沾满了灰尘,呛的人鼻酸。 卫薇愣住了,陆崇文也是微微一怔。 不过很快,他又转过脸去。 脸色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服务生问:“小姐,你喝什么果汁?” 卫薇脑子里还是晕的,她呆呆的说:“西瓜汁有么?” “有的,请稍等。”服务生回道。 可卫薇只是看着陆崇文的侧影。 刘厂长还是在跟他说话,他倚在那儿,眉眼懒懒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卫薇垂下眼。 她的心飘飘忽忽,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下一秒,刘厂长便突然将话题引过来:“卫小姐,能不能麻烦你给陆董介绍下贵公司的生产线?” 卫薇连忙抬起头,而陆崇文亦望过来,面容淡淡的。 对着他的眼,卫薇还是不大自在,片刻,她压下这样的情绪,努力而淡定的介绍起来,她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而陆崇文始终是安静的听着,并没有太多的言语。 也许这就是他平时工作的模样。 卫薇觉得有点陌生,还很紧张,像是在交功课的学生。 最后,陆崇文笑了笑,客气的说:“谢谢你,卫小姐。” “应该的。”卫薇机械答道。 说完之后,她好像就没什么可和他说的了。 她安静的坐在那儿,就听陆崇文对刘厂长说:“我去外面抽支烟。” “啊,不用这么麻烦的……”刘厂长说。 陆崇文笑:“有女士在。” 他绅士的起身离开。 旁边位置突然空出来,卫薇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是紧的难受。她再坐不住,也起身离开。 包厢外面是长长的走廊,她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陆崇文。 卫薇去外面的露台。 露台有些暗,只有几盏地灯孤零零的照着。 晕暗的灯下,陆崇文果然立在栏杆边抽烟,脚边的身影斜斜,外面很冷,那些烟弯弯绕绕,像迷蒙散不开的雾。 卫薇远远看着,忽然心跳的厉害。 那样的冷意里,陆崇文偏过头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注视着卫薇。 在他的视线里,卫薇还是手足无措,她有些不敢上前。 攥了攥手,她终于喊他:“崇文叔。” 陆崇文还是那样看着她,那些烟往上,呛的他不由眨了眨眼。暗沉的夜幕里,男人的眼眸里有一道最深最疼的猩红。 “薇薇,你回来了。”陆崇文这样说。 只这一句话,卫薇眼睛蓦地发胀,她问:“崇文叔,你还好么?” “还行。”陆崇文点头。 抽了一口烟,他又问:“薇薇,你呢?不是学法律么,怎么换专业了?” 这样客套的寒暄真让人难受。 可卫薇只能笑,她说:“我想学就学了。” “挺好的。”陆崇文还是点头。 掐灭了烟,他走到卫薇面前,陆崇文说:“快进去,外面冷。”似乎还是关心,却又透着距离。 卫薇不动,只是看着他。 她今天穿着踝靴,七八公分的鞋跟,如今稍稍一抬头,就能望进男人的眼里。 “崇文叔。”她喊他。 “嗯。” 卫薇攥了攥手,终于问:“崇文叔,我有婶婶了么?有小侄子了么?”她明明想问其他的,却还是拐了个弯。 陆崇文笑了,眸色淡淡的,他说:“小丫头还问这么多呢?” 这样熟悉的亲昵令卫薇有一瞬的怔楞,很快,她还是固执的看着他,问:“有么?” 敛起笑意,陆崇文垂眸说:“没有。” 卫薇顿了一顿,认真的说:“崇文叔,那你还要我还债么?” 陆崇文沉默下来,只是看着她。 下一瞬,卫薇稍稍踮起脚,在他的唇边落了个吻。 61.五九章 这个吻蜻蜓点水,是甜的,还有果汁清口的芬香。 陆崇文有一瞬的怔楞。 不过一个吻,他的心就被涨的很满,涨的很疼。他好像又回到那一年,在机场看着航班冲上云霄的那个瞬间,他被烟呛的想要流泪,他失去了他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她回来了,回到他的面前,义无反顾的吻他。 陆崇文垂眸。 卫薇直直仰望着他,她明亮的眼里簇着一团火。 这团火在陆崇文的生命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从他遇到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这般热烈而张扬,不停燃烧着他。 他的薇薇,终于回来了。 被陆崇文这样无声的盯着,卫薇是忐忑而不安的。 她刚才吻他,试探他,就在等他的回应。在卫薇的设想里,陆崇文可以拒绝,恼怒,或者……偏偏他就这样不言不语的盯着她看,深深的盯着,让人看不穿也猜不透。 男人的眸子是一汪深海,而她就是风雨里飘摇的小船。她独自飘了很远很远的路,飘过千山万水,万里重洋,兜兜转转,却还是只愿停泊在他的海中央。 她一辈子都离不开他的。 得知他还没有结婚的刹那,卫薇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可是,现在冷静下来,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万一……他有女朋友呢?比如,赵总? 这么一想,卫薇有些难过的低下头,下一瞬,陆崇文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的掌心还是好大,他的动作还是温柔而宠溺。 卫薇怔了一怔,眼眶蓦地湿润了。她恍恍惚惚抬起头,陆崇文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抚过她的脸颊,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低头将她吻住。 他的唇舌间全是微凉的酒意,又凉又醉人,全是这个男人好闻的气息。 他吻她,还如以前那样温柔。可这一回虽然温柔,却又格外强悍,辗转反侧间,不放过卫薇任何一处的美好。 他吻得那么凶,那么急,卫薇快要喘不过气了,她已经无法思考,她只知道,自己恨不得永远沉溺在这样一个吻里。 卫薇能做的,只是循着本能,抬手搂住他的脖颈。 与此同时,陆崇文环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搂住,压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靠的很近,在露台接吻,忘了其他。 卫薇的身体在男人的吻里,又开始一点点复苏,她的身体还记得陆崇文,就仿佛是春天的芽破土而出,悄悄的,不停向着这个男人生长。 她化作了瘫软的水,任由他揉捏,任由他亲吻。 好容易结束这个缠绵的吻,卫薇的眼角还有泪。 她望着他,泪眼盈盈。 “薇薇。”陆崇文心疼的唤她。男人指尖抚过她的眼,他虔诚亲吻她的泪。 当他的唇印上她的眼,卫薇又想哭了。 她将脸紧紧贴着他的掌心,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更不知道久别重逢该说什么,卫薇只依偎着他,轻轻的喊他:“崇文叔。” 像无数次在梦里、在脑海里想的那样,像无数次悄声的呼唤,扯得心疼。 如今,他就在她的面前,她终于喊出了口。 卫薇抬头看他,那些泪从眼角滑落,掉进男人的掌心里,滚烫。 陆崇文的眼也红了,猩红。 他低头吮干她的泪,含住她的唇,只觉得怎么都不够。 不用其他的语言,一个吻足矣。 也不知亲了多久,卫薇终于脸红的说:“崇文叔,我们好像该回去了。” 一场饭局,相邻座位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让人看着实在太过暧昧,尤其现在好像真的是耽误太久了。 卫薇耳根有点红,陆崇文的手抚过她的唇,说:“那你还来惹我。” 这种感觉愈发暧昧,卫薇脸更加红了,她小声的解释:“我就是想出来跟你说说话。” 当然,她也是昏了头直接亲他,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陆崇文揉揉她的脑袋,这才稍稍拉开距离,仔细端详面前的人。 他的小丫头真的是长大了,米色的毛衣,黑色的半身裙包裹住姣好的身体,那双笔直的腿从半身裙中露出来,很白,直接踩在高跟踝靴里,成熟而优雅。 让人看着,就心生喜欢,还有一股占有的冲动。 陆崇文又亲了亲她,说:“咱们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什么呢? 卫薇低着头,一张脸烫的不行了,跟熟透的水蜜桃似的。 陆崇文搂着她要回包厢,卫薇偏头躲了躲,说:“我们现在是三方,不太合适。” 这种私人感情是不适合放在工作场合的,哪怕再喜欢也不行,卫薇是有职业操守的人。 陆崇文捏了捏她的脸,这会儿自然顺着她的意思。卫薇的职场之路还长着呢,不像陆崇文,根本没人敢说他什么。 他让卫薇先回去,自己留在外面多抽了一支烟。 那清冽的烟味顺着喉挤满他的胸腔,还是涨的很满。 对着黑丝绒一样的天幕,陆崇文勾着唇角,眉眼轻松的笑了。 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真正高兴过了。 那么,这顿饭就有些煎熬了。 卫薇正襟危坐在陆崇文旁边,一本正经唤他“陆董”。 陆崇文偏头望过来。他的眼是那样好看,还很温柔又宠溺。卫薇抿着唇,忍不住悄悄笑了。 她笑起来,愈发像水中的涟漪,一重接一重的撩拨着人。 陆崇文看在眼里,又想亲她了。这样近的距离,真的好想亲啊。 饭局散场,刘厂长安排小周送卫薇回酒店。 “不用麻烦的。”卫薇笑着拒绝。 小周也热情的劝:“卫小姐,时间这么晚了,别客气。” 卫薇有些为难的看了陆崇文一眼,陆崇文一本正经的胡诌:“我正好顺路,送一送卫小姐。” “谢谢陆董。”卫薇对着他,配合笑道。 卫薇上了陆崇文的车。 今天他有应酬,所以是司机开车。替她开车门的时候,司机客气喊道:“卫小姐,你好。” 一别几年,没想到连他身边的人还记得她。 卫薇脸又有些红,她坐在陆崇文身边,手被他牢牢握在手心里。 车平稳的汇入这座城市的滚滚车流之中。 耳畔很安静,卫薇悄悄的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只觉得安宁。 陆崇文稍稍低下头,便吻住了她。 前面还有司机在呢,卫薇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可她的心却又是高兴的。 她喜欢这个男人,所以喜欢这样的亲昵,喜欢这样的温存。 因为卫薇明天还要上班,所以司机送她回酒店。 车停下来的时候,卫薇已经被陆崇文亲的眼底全是柔柔的一池春水,荡漾而旖旎。 她一言不发的看着陆崇文,陆崇文跟司机交代了一声,两个人下车。 他搂着她进去。 被他这样正大光明的拥着,走在人群中,卫薇也是高兴的。 电梯里的人不少,陆崇文一直搂着她,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卫薇紧紧靠着他,她的身体有些发软,若不是攀附着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房卡刷开门,陆崇文反手将门关上,抵着门就开始疯狂亲她。 这样的私密,永远只属于他们二人。 卫薇早就化成了水,这会儿任他予取予求。 她今天穿的是半身毛呢裙,这会儿被他毫不客气的捋上去,女人一双笔直的腿彻底露出来,纤长而白,是会勾人的毒。他吻她,手往下探进她最柔软的深处。当男人修长的手指试探着进入时,卫薇要哭了。 她太久没做过,那种快感从底下拼命往上涌,这一瞬,她身体绷得很紧。她根本没有力气,只能搂着他,依附着他。偏偏他的手还如以前那样,总爱撩拨着她,不放过任何一处。 这种快感太直接,卫薇有些承受不住,她呜呜咽咽的哭,她想求他,可是这人就是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他只是吻她,爱抚她,蹂.躏她。 卫薇的身体最是熟悉陆崇文的,很快,便有了最直白的回应。她在他的手下,在他的身下,重新又变成那个娇媚至极的女人。 这还不够,陆崇文将她反过来抵在门上,直接就这样毫无阻隔的进入。 有一些艰涩,还有些粗粝,慢慢的,缓缓的,却又是最直白的。 这一瞬,卫薇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痛苦还是熨帖。 他就在她的身体里,让卫薇满足。 她的手抵着结实的门,她的身后亦是坚硬和滚烫。 那种烫意和坚硬就是男人最直接的倾诉,倾诉着他同样的思念。 她被他死死的抵着,用力的抵着。 陆崇文从后面拥住她,手从衣摆里滑进去,握住了她的柔软。 门外不时有人经过,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脚步声,而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门边交缠的两道身影。 有一点轻微的刺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喘息,属于男人和女人的喘息。 那一波又一波的浪涌,卫薇快要受不了了,她的唇边终于溢出淫.荡而羞耻的声音,听得人脸红。她扭过身,媚眼如丝,陆崇文吻住她,发了疯一样的要她。 那一声声支离破碎,她被他抱回来,两个人面对面。 她只能搂着他,紧紧的贴着。 陆崇文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眉眼,吻她的唇。 这天夜里,陆崇文不知要了她多少次,卫薇嗓子要嘶哑了,却只觉得欢喜。 这种欢喜没有羞耻,没有不堪,而是真的愉悦。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喜欢和这个男人做任何的事,她喜欢极了。 最后,陆崇文抱她去洗澡,和过去一样。 卫薇总以为自己长大了,可到他身边,她才觉得又变回了一个小孩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被他宠着,无限的宠着。 花洒下,卫薇迷离的睁着眼,她望着他,望着这个男人,这个她从十六岁就遇到的男人。 他如父如兄,亦师亦友,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重要的一个人。 她曾经把他弄丢了,如今兜兜转转再度遇到,她还能再在他的身边,这样的感觉真好。 卫薇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水,她只是抱住他,吻他。 “崇文叔。”她动情的喊他。 62.六零章 卫薇身体累极了,疲惫且没有丁点力气,可还是睡不着,她依偎在陆崇文的怀里,睁着眼望着外面繁华的夜。 安静的夜,一切宁谧而隽永。 陆崇文捋了捋她的额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卫薇的左耳耳垂。他有些好奇:“怎么多了一个耳洞?” 男人声音柔柔的,仿佛在耳畔呢喃,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格外低沉,还很好听。 卫薇的心轻轻跳了跳,她没有回头,仍望着外面故作淡定的说:“想打就打了。” “不是说怕疼么?”陆崇文轻轻的问,他的指腹还停留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搓着。 卫薇脸有些红,这人连她当年胡诌了什么都还记得,而且记得那么清楚……卫薇心里只觉满满的,她偏过头。 没有开灯,她的眼依旧亮晶晶的,陆崇文吻了吻她的眼。 他的唇柔软而有情,这是个虔诚的印记。 饶是已经温存过,饶是已经在他身下万般沉沦,可现在被他这样温柔对待,卫薇的心还是不可遏制突突跳了一下。 那种积蓄已久的喜欢、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这会儿萦绕心尖,卫薇只痴痴凝视着他。 男人的脸在夜里依旧清雅而好看,一双眼里含着闲适笑意,慵慵懒懒,柔柔软软,让人看不明也猜不透,偏偏还让人愿意义无反顾的跌进去,像是飞蛾扑火。 他是那么的好…… 卫薇的心不受控的,又跳了一下。 这一回,跳得有些慌。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那个问题,那个被陆崇文亲着亲着就忽视掉的问题——陆崇文虽然没有结婚,但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比如,赵总? 这个念头一起,卫薇意识到自己今晚真的有点昏头了。 那种压抑太久的爱意、那种重逢的悸动让她不顾一切的吻了陆崇文,勾引着他,然后发展到现在的风月旖旎,谁都没有喊停,谁都似乎忘了喊停。 这么一想,卫薇蓦地好忐忑,她本意不是这样的。 卫薇不自在的垂下眼,偏偏她现在还在他的怀里,与他贴的那么近,与他做那么亲密的事……卫薇纠结又尴尬,心一横,索性抬头望向陆崇文。 她视线直直戳过来,陆崇文一愣:“薇薇,怎么了?” “崇文叔,你是不是和我们赵总在谈恋爱?”卫薇毫不拐弯的问。 “赵总?”陆崇文明显有些困惑,“什么赵总?” “赵粤,赵总。”卫薇愤愤强调一遍。 陆崇文哈哈笑,他笑起来仍是眉眼舒展。心情很好的揉了揉卫薇脑袋,陆崇文宠溺的说:“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难道不是么?”卫薇不服气,将昨天在赵粤办公室听到的电话说了一遍。 陆崇文仍是笑,他解释道:“我昨天找她帮个忙。” “什么忙?”卫薇追问。 陆崇文吻她:“原本是有些麻烦,不过你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卫薇知道这个人最会甜言蜜语哄人,连忙气咻咻推他。 她生起气来,眉眼间妖冶并着清纯,让人喜欢的不得了。 陆崇文捏她的脸,卫薇还是躲,陆崇文于是抱着她,轻声唤她:“薇薇。”男人懒洋洋的腔调里难得有点撒娇意味。 卫薇才不吃他这一套,她只直直望着他。 陆崇文彻底输给卫薇了。叹了一声,他无可奈何的笑道:“昨天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我推不掉,于是找她帮个忙。” 相亲? 卫薇怔了怔,看着陆崇文,她喃喃的问:“崇文叔,你还没有女朋友么?” 柔柔摸着她的脸,陆崇文说:“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卫薇还是怔楞,而陆崇文已经再度覆在她身上,吻她。 卫薇被他亲得身体又漾起了水儿,她只能搂着他,双眼迷迷离离。 可陆崇文忽然就不亲了,他只望着她 ,深深的凝视。 卫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心头忐忐忑忑的跳着,又呆呆的问:“怎么了,崇文叔?” 陆崇文默了默,郑重的说:“薇薇,做我的女朋友。” 他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他是在陈述一个等待已久的事实。 这句话入耳的时候,卫薇耳畔有一瞬的安静。 她喜欢这个男人,自离开陆崇文的那一刻,卫薇就知道了自己的感情。每经历一天的分离,这种感情就又不由自主加深一分。那些过往像是用刀子刻在心尖,历历在目,怎么都抹灭不掉。每当她疲惫、难过或者失去前行力气时,卫薇就会想起陆崇文。那人对她说,薇薇,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是啊,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得好好的回去,她要堂堂正正重新站在他的面前。是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卫薇。 可是,站在他面前之后的事,卫薇不敢想,更不太敢奢望。 毕竟他们之间阻隔重重,比如陆崇文的母亲,比如卫薇的家世,再比如,这个男人对她的感情。 陆崇文是宠她的,卫薇知道,他将她捧在手心宠到了天上。但陆崇文又令人捉摸不透。卫薇一直看不透他,她只是单纯的想见到他,可现在的一切,好像脱离了她的控制…… 她不敢奢望的事,好像一下子就梦想成真了。 卫薇心跳得愈发厉害,她定定看着陆崇文。 “崇文叔,我……” 卫薇的犹豫还没有说出口,陆崇文又重新倾身吻住她。他不给她说出口的机会,他只是说:“薇薇,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 在男人缠绵的吻里,卫薇似乎隐隐约约想起来,她好像没说答应,更没矫情的拒绝一下,偏偏她心里欢喜极了。 勾着他的脖颈,卫薇回应着这个吻。 * 第二天,卫薇真的是浑身酸痛,她身上都是这个男人留下的烙印,星星点点。卫薇在行李箱里翻找能遮挡的衣服。 晨光里,她上身只穿着内衣,下身是优雅的职业裙。她的背洁白如玉,腰肢纤细而柔软,这样弯下腰的时候,最为诱人。 陆崇文从后面拥着她,卫薇从行李箱里拿了件高领毛衣,微恼着回头。 亲了亲她的唇,陆崇文说:“你打算一直住酒店?” 卫薇一边穿毛衣,一边说:“还没来得及找房子。” “住我那儿。”陆崇文理所当然。 卫薇哼了一声,说:“才不。” 陆崇文最喜欢看她这样使小性子,亲了她一口,他说:“晚上一起吃饭?” 卫薇被他哄笑了,她点头说:“好啊。” 她还没有办国内的号码,陆崇文将私人电话给她,交代道:“工作结束联系我。” 看着他的手机,卫薇愣了愣:“崇文叔,你这么信任我?不怕我翻到什么?” 陆崇文揉她的脑袋,只是笑。 卫薇今天先去公司。 她本打算坐地铁的,恰好陆崇文司机来接他,顺便就送卫薇去上班。 从陆崇文车上下来的时候,好巧不巧遇到赵粤。 看了看卫薇,又扫了眼车牌,赵粤没说话。 卫薇跟在她身后进电梯,稍稍不自在,陆崇文昨天晚上才跟她坦白这段感情呢,今天就遇到正主……卫薇还有点尴尬。 赵粤倒是很淡定,只是问她四十七厂项目的进展。 等卫薇一一回答,赵粤满意的点点头。她再没说其他,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赵粤脱掉大衣,蓦地有些怔楞。 电脑屏幕的反光里,是一张妆容精致又迷惘的脸。 怔怔望着自己,赵粤无奈的笑了笑。 当年如果不是自己太骄傲,恐怕她早已经和陆崇文在一起,可人生哪儿有那么多的如果? 那一年匹兹堡的冬天是真的冷,看见他穿着单薄的毛衣,冻得双眼发红,赵粤差点就心软了,可她就是熬着那口气,非要证明给他和他的家里看,就连他的挽回,她也不屑一顾。 她一路走到现在,一直固执的拧在那儿,没想到一回头,早就物是人非,尘埃满面。 叹了一声,赵粤心里难得觉得空。 卫薇下午去四十七厂。 她没有要小周过去接,可下午谈完事,厂领导还有小周都十分客气的表示要送她。卫薇是国际大公司派来的指导专家,他们不想有丁点怠慢,卫薇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这会儿正好是下班的时候,成千上百的工人从厂房里出来,穿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车拥挤在其中,慢慢往前挪。 卫薇静静望着外面,想着自己的心事。昨天她和陆崇文做的时候,那人虽然小心,可卫薇总觉得不大安全,她想待会儿要去药店买紧急避孕药,以防万一……卫薇正这么思量着,忽然前面的小周扭头说:“卫小姐,我去跟我姐姐说个事,你稍微等一下。” “不要紧的。”卫薇回过神,微笑道。 小周将车停在路边,卫薇无所事事,她顺着看过去。 就见小周跑了几步喊住前面的一个女人,人潮中,那个女人个子娇娇小小。听到动静,她回过脸来—— 哪怕几年没见,卫薇也忘不了这张脸。 她定定看着,只见周颜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头发盘进防尘帽里,原本漂亮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沧桑。 不知小周说了什么,周颜朝车里看了一眼,又很快别过脸。 63.六一章 卫薇和周颜在外面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周颜固执要请她,卫薇没有再坚持。 奶茶店周围总是萦绕着甜甜的味道,卫薇喜欢这样的甜意,会让她觉得暖,她的心情也会莫名的好。 卫薇神情轻松。 看了她一眼,周颜说:“卫薇,没想到这样遇到你。” “我也没想到。”卫薇客套的笑。 在卫薇记忆里,周颜无疑是美丽的,个子虽然娇小,但身材凹凸有致,不像卫薇就是纸片。只是短短几年,女孩美丽的容颜在生活磋磨中变得沧桑,带着岁月明显的痕迹。 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但卫薇懒得问。 周颜却主动谈起这几年的经历:“你出国之后,我和岳铭谈过一段时间恋爱,没多久他就把我玩了甩了。我那个时候看你过得那么好,还能出国读书,于是也找了个人。没想到那人很快出事,连累我被学校退学……”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卫薇只是安静的听着。 周颜继续说:“我那个时候待在家里,我妈嫌我丢人,我爸是厂里的老职工,于是提前内退,托人送我进来顶缺。” 看了眼外面的小周,她仍面无表情的说:“这是我弟弟,也是我爸找了好几个领导才送进来开车的。” 其实对于周颜或者她家的事,卫薇真没什么兴趣。只是今天陡然遇到,便记起以前的一点好来。 如今听了这么久,那点好也没了,恰好陆崇文打电话过来。 卫薇说了声“抱歉”,侧身接起电话。 “薇薇。” 这两个字顺着电波抵达耳畔的时候,卫薇见到玻璃窗倒影中的自己唇角弯起来,“崇文叔。”她笑着应了一声。 听出她话中的愉悦,陆崇文也懒洋洋的笑,“忙完了?”他问。 “嗯。”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去哪儿?” ……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聊起来。 周颜坐在对面,将卫薇满脸的幸福尽收眼底。 与陆崇文约好地方,卫薇挂掉电话,直接对周颜说:“我走了。” 她说着起身穿上大衣。 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衫,底下是浅色半身裙,整个人职业而优雅,透着成熟女人的精致。 看着卫薇,再对比自己,周颜眼中神色复杂,她说:“卫薇,你真是遇到一个好男人。” 酸溜溜的一句话。 以前的卫薇恐怕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她却能够坦然笑道:“是啊。” 她就是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所以,她更要努力配得上他。 卫薇回到车里。 小周好奇:“卫小姐,你认识我姐姐?” 卫薇不想再继续周颜的话题,她“嗯”了一声,低头把玩陆崇文的手机。 几年过去,这人的私人电话同样没有换,就连卫薇当年下载的微信都还在,没有删掉,这会儿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 卫薇静静看着,还是想要幸福微笑。 她原本觉得这个男人太遥远,现在才发现他就在她的身边,就在她能够触碰到的地方。 * 两个人晚上吃本帮菜。 卫薇喜欢吃花蟹炒年糕,还喜欢吃海鲜,这些陆崇文通通记得。 看到端上来的都是自己爱吃的,卫薇突然就不大好意思了,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喜欢吃什么呢。卫薇抬头,格外歉疚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晕黄灯下,她的一双眼莫名还是湿漉漉的,勾着人的心。 陆崇文坐在那儿,没有动,只是朝卫薇招了招手。 卫薇也没有动,她的脸还悄悄的泛起些红。 那个男人看她的目光沉沉的,幽黯而动情,明显是想亲她了。 这是私密的小包厢,最适合情侣幽会,根本没有外人在,可卫薇就是有一点羞赧。 她抿了口果汁,不自在的喊他:“崇文叔。” 陆崇文不应也不答,仍闲闲倚在那儿,笑眼深深的望着他。 他的眼眸深邃如海,恣意又雅致,让人看一眼就不由自主跌进去,卫薇耳根发烫,却还是控制不住悸动,乖乖坐到他身边。 陆崇文果然亲她。 两个人唇齿里是果汁的香味,很甜的一个吻。 这顿饭又是心猿意马。 饭后是陆崇文开车。 坐他的车,卫薇不用任何提醒,第一件事总是将安全带牢牢扣好。 看她这样傻傻可爱,陆崇文忍不住笑。 揉了揉卫薇的脑袋,他说:“薇薇,去退了房,搬我那儿。” 这件事陆崇文早上提议过一次,当时卫薇一口否决,陆崇文只当她耍小孩子脾气。 谁知卫薇现在也没有丝毫犹豫,仍跟早上那样直接拒绝:“崇文叔,我打算自己住呢。” 她说的很认真。 握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陆崇文望着她问:“为什么?” 卫薇目前还住在酒店,她在上海无亲无故,卫家早就没房子了,租房又很麻烦,更不安全,所以,陆崇文理所当然的认为,卫薇要跟过去一样,住在他那边。 卫薇却说:“崇文叔,我已经长大了。” 她不能一直依靠他的呀。 为了让陆崇文放心,卫薇还说:“我有想住的房子呢,这两天打算去看一下。” “哪儿?”陆崇文淡淡的问。 卫薇说:“就是以前我爸给我买的那套公寓。”怕陆崇文不记得,卫薇补充说:“我高中附近的那一套。” 在那儿,陆崇文还强吻过她呢……卫薇脸又有点红了。 陆崇文似乎也想起来,却还是极力反对:“那个小区现在已经老了,离你们公司又远,不如住我那儿。”他又提议:“薇薇,你们公司附近我正好有一套公寓空着,可以租给你。” 卫薇不懂他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她不解道:“那和住你那儿有什么区别?” “崇文叔,”趁着红灯,她难得抱着陆崇文胳膊撒娇,“我在上海就一个人,也没个家,那儿好歹也是我爸买给我的,我现在就想再买回来。” 她望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怜。 每次卫薇这样,陆崇文就不舍得说其他的了,他哪怕再反对,也不愿卫薇不高兴。 叹了一声,摸着卫薇的脸,陆崇文说:“随你高兴。” 卫薇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说:“谢谢你,崇文叔。” 陆崇文望着前面,眸色淡淡的笑。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要把房子买回来,钱够么?要不要……” “不用不用!”卫薇连忙摇头。 这个男人就是太有钱,太宠她,恨不得把卫薇的事通通揽下来。 卫薇说:“我这几年在国外攒了点钱。”又汇报道:“崇文叔,我现在收入还不错,首付还是凑得出的,以后每个月还贷就行。” 陆崇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懒洋洋望着前面。 * 既然卫薇不愿意搬去他那儿,陆崇文只能送卫薇回酒店。 卫薇要下车的时候,发现陆崇文不动,她一愣,偏头看着他。 揉了揉她的脑袋,陆崇文问:“怎么了?” 明明先前吃饭的时候还亲她,现在却又一本正经。 卫薇觉得陆崇文好像有点不开心。 她于是直接问:“崇文叔,你不高兴了?” 陆崇文笑了,说:“没有。” “那你怎么……”卫薇脸一红,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陆崇文说:“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卫薇好奇。 陆崇文仍是笑,他说:“没什么。”又对卫薇说:“早点上去休息。” 他没有上来。 卫薇乘电梯的时候,还是觉得陆崇文有点不太高兴。 酒店房间空荡荡的,卫薇站在里面,被沉沉的夜密密包围着,突然很想念那个人,发了疯的想念。不过才刚刚分开,这种思念却又深入骨髓。 卫薇给他打电话。 陆崇文接的不快不慢,他声音传过来的那一瞬,卫薇觉得有点委屈。 “崇文叔,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她固执的问。 “没有。”陆崇文柔软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搭理我?”卫薇还有些生气。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她不过是想自己买个房子嘛,这人就不理她了。 听出她的委屈和气愤,电话那头,陆崇文轻笑。 他说:“薇薇,和你没关系,我只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完,顿住了。 “崇文叔,你只是怎么了?”卫薇问。 电话里头是一片安静,良久,陆崇文说:“薇薇,我只是怕再次失去你。” 男人的声音轻轻的,在这样的夜里无比脆弱,却又像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压在心头,好难受。 卫薇怔住了。 她久久怔楞在那儿。 蓦地,眼圈就红了。 “崇文叔,你在哪儿?”卫薇问。 她现在特别特别特别想见他,那种想念的情绪将胸膛涨满了,很不舒服。 陆崇文说:“我还在你酒店楼下。” 他一直都没有走,他一直在那儿。 卫薇愣了愣,说:“我下来。” 她来不及换鞋,直接趿着拖鞋跑下去。 等电梯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没有穿大衣,直接穿着毛衣和半身裙就出来了。 走到酒店外,卫薇果然见到陆崇文的车,而他就在旁边抽烟。 她连忙跑过去,那边陆崇文掐灭了烟,将大衣脱下来裹在卫薇身上。 男人大衣里面暖和和的,像极了那一年冬天他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卫薇又忍不住笑了。 陆崇文搂着她上楼。 卫薇“哎”了一声,却说:“等会儿。” “怎么了?”陆崇文好奇。 除了房卡,卫薇什么一分钱都没有。她问陆崇文:“你带钱了么?” 陆崇文被逗乐了,他无可奈何的点头。 卫薇领他去旁边的药房。 昨天两个人太激动了,根本没有做避孕措施,卫薇想去买紧急避孕药。 陆崇文知道之后,忍不住蹙眉训斥:“这药伤身体,不许吃!” “还不是怪你?”卫薇气揪揪的瞪他,哪怕这人再小心,她也怕中招。 可钱在陆崇文手里,卫薇哪怕再气势汹汹的瞪他,或者放下身段求他,还可怜巴巴的撒娇,那人也没给她买。 卫薇回房间还在抗议,“崇文叔,我不想怀孕啊。” 陆崇文却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吻她说:“薇薇,给我生个孩子。” 64.六二章 卫薇怔楞住。 陆崇文于她,如父如兄,亦师亦友。 她本来就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被他捧在手心里疼。可他现在却说,薇薇,给我生个孩子…… 卫薇脸腾地好烫啊,她羞赧的扭过头。 陆崇文俯身吻她的额头,又吻她的眉眼,然后目光柔软的看着她。 他的眼眸深邃且动情,他一言不发,卫薇脸还是烫。 真的要生孩子么? 她虽然长大了,但在他的面前,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 下一秒,她被陆崇文打横抱起来,卫薇勾住他的脖子。 两个人的身体最是契合,亦最是美妙。 那种铺天盖地快感袭来的时候,卫薇紧紧抱着陆崇文,紧紧的抱着,一点都不愿意松手。 这一瞬,卫薇忽然醋溜溜的想,如果有个小孩来跟她抢陆崇文,她定然舍不得。 夜里在他怀里睡觉,卫薇心里仍是空落落的,还有一点酸。 察觉到她的闷闷不乐,陆崇文问:“怎么了?” 卫薇很坦白的说:“崇文叔,我觉得自己怪不成熟的。” 真是一团孩子气啊。 陆崇文哈哈笑,亲了她一口,他表扬道:“你对自己有这样的认知,说明已经成熟了。” 卫薇将脸埋在他怀里,静静听着男人胸膛里的心跳声,她只觉得心安。 * 周五夜里,卫薇搬去陆崇文公寓。 她不想住其他地方,还是固执的想住在原来港汇花园那边。 陆崇文却还是反对:“港汇离你们公司太远了。”这样每天上下班通勤时间会很久,哪怕有司机接送,陆崇文还是不舍得她受丁点苦。 卫薇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回头笑:“我就喜欢那儿。” 她是没有家的人,再度回到这座城市,那边就像是她曾经的一个家。 陆崇文宠她,所以只能随着她。 卫薇的行李很少,收拾完,还是两个行李箱。 陆崇文帮她推行李,又替她付了酒店的钱。 跟在这个男人身边,卫薇真的是什么都不用操心。 哪怕公寓就在一千米之遥,陆崇文仍开车接她。 坐在他的车里,看着越来越靠近的高楼,卫薇稍微有些紧张。就像是很久没回家的人,总会忐忑而不安。 下车的时候,停车场恰好有保安经过。见到卫薇,那保安熟稔的和她打招呼:“卫小姐,你好。” 不过一句话,卫薇好像就穿越到了过去。 怔楞片刻,卫薇笑了,坦然回了一声:“你好。” 电梯里,看着楼层一个一个变高,卫薇沉默的挽着陆崇文的胳膊,她又想起了好多好多。 她跟着他第一次来这儿; 她和他第一次吵架冷战; 还有,她最后离开这里…… 真的是太多太多的回忆,那一幕幕在卫薇脑海重映,从来都没有褪色。 记忆中的他和她都是鲜活的,好像就在昨日。 电梯门打开,卫薇看了眼陆崇文。 陆崇文揉了揉她的脑袋,把两个行李箱推出来,卫薇呆呆跟着他,跟在他身后,有些不敢看。 大概这便是近乡情更怯。 陆崇文打开门,卫薇走进去。 陆崇文应该很久没有来这里住了,整间公寓虽然整洁,却显得冷冷清清,毫无人烟。 站在客厅里,怪冷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变,和她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 卫薇定定看着,有些茫然,还有些无措。 陆崇文从后面抱住她,“薇薇,欢迎回来。”他说。 在这个男人怀里,她才觉得踏实。 重新在这个地方,被他百般疼爱,被他想尽了法子折磨,卫薇才真正觉得自己回来了。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最后浑身无力、软绵绵陷在床上时,卫薇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她一言不发只兴匆匆翻坐起来,打开床头柜。 “怎么了?”陆崇文好奇。 卫薇视线往下看过去,怔了怔,回头冲他笑。 只见柜子里,摆着一本叶芝诗集,封面是诗人桀骜不驯的黑白肖像。 这是陆崇文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以为他早就会丢掉的,没想到这个还在。 卫薇小心翼翼的翻开,视线在上面一点点巡梭。 轻声的,将烙在心底的诗念出来,卫薇眼圈儿控制不住的泛起红晕。 这几年卫薇最后悔的,就是离开陆崇文的时候,没有将那本叶芝诗集带走。 她只有通过自己的方式来思念他,来不停寻找他的印迹。 将诗集递给陆崇文,卫薇无比虔诚的说:“崇文叔,你再给我念一次?” 陆崇文吻了吻她的额头,将诗集接过去。 卫薇靠在他的怀里。 她闭着眼,能听到男人翻页的纸张摩挲声,然后是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充满着男人沙哑而诱人的慵懒。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 靠在他的怀里,卫薇眼角还是止不住的湿润。 她抱着他,揪着他的衣襟,身体微微颤抖。 * 卫薇周末计划去看卫岱山的。 她出国之后,卫岱山便被移送到隔壁城市的疗养院,这几年他身体状况还算不错。 但没想到陆崇文下周有事要回北京,而且要回去挺长时间。一想到那么久见不了面,卫薇就舍不得,所以她不得不改变计划,周末两天都陪陆崇文。 偏偏周六夜里陆崇文有个私人聚会,陆崇文知道卫薇不喜欢这种场合,于是主动推掉了,可王清予还不停给他打电话。 陆崇文嫌烦,直接说:“我在陪女朋友呢。” 这话把电话那头的王清予给彻底惊到了:“女朋友?谁啊?” 看了眼在收拾行李的卫薇,陆崇文说:“卫薇。” “什么?那小丫头回来了?”王清予又吓了一跳,然后在电话里喋喋不休,“难怪你今天不来,又为了那小丫头啊?”啧啧两声,王清予不满道:“陆哥哥,你这是标准的见色忘友!过两天才是我生日啊,这是特地为了你提前过的……” “你自己玩儿,缺什么回头我给你补。”陆崇文蹙眉打发他。 卫薇正好经过,听到这儿,她顿了一下,主动说:“崇文叔,我们去。”她不想陆崇文再难办。 陆崇文楞了愣,眉眼舒展的笑:“行啊。” 今天他们约在一家私人会所,又小又雅致,车子只能停在外面,还得沿着巷子走进去。 快到的时候,卫薇愈发不安:“崇文叔,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想了想,又提议:“要不你自己去,我还是回去算了?” 陆崇文的朋友都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卫薇身份说起来,还是尴尬,如果被陆家的人知道……卫薇心里有些慌,她不想陆崇文为难。 陆崇文原本是搂着她的腰,这会儿顿住步子,握住了卫薇的手。 他的手很大,彻彻底底握住她的手,然后十指紧扣。 “薇薇,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陆崇文笑着说。 他说着亲了亲卫薇柔软的发丝。 男人沉稳的力量顺着指尖一点点透过来,卫薇莫名熨帖。 她是被他牵着走进去。 走进去的刹那,卫薇还是觉得无声的,她有短暂的耳鸣与失聪,她只能怔怔看着那些面目陌生的脸。那些人的目光或好奇,或震惊,或探究,卫薇一一看在眼里,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瞬,陆崇文指着她,向他们坦然介绍说:“卫薇,我女朋友。” 不过短短六个字,卫薇重新恢复了知觉。 她冲那些打量的人微笑,手中还是被陆崇文紧紧牵住,她不由自主的,亦紧紧回握住。 这种场合卫薇还是不习惯,不过为了陆崇文,她勉强忍受。 那些人最爱吞云吐雾,每个人身边一个女伴,看来看去,好像只有她被陆崇文牵着,像牵着个孩子。 卫薇脸有些红。 王清予见到卫薇的时候,视线上下扫了扫,阴阳怪气道:“还真是卫小姐。”说着又望向陆崇文,他瞪大着眼,狐疑的挑了挑眉,似乎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崇文睨了他一眼,说:“打你的牌。” 顿了顿,陆崇文拍拍他的肩膀,又说:“哎,托你个事。” “呦,什么事?”王清予牌也不打了,抬头好奇问。 陆崇文指着卫薇说:“她想买一套老房子,那小区原来是你们开发的,你帮我去问问?” “旧楼盘啊?”王清予皱了皱眉,“哪个小区啊?” 忽的,他一拍大腿,说:“是不是那个……”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陆崇文淡淡拂过来一眼,王清予后面的话就没说了,咽了下去,只点点头答应下来:“行,我帮你去问问,看看对方愿不愿意换一套。” 旁边的卫薇有些没料到陆崇文突然说那个房子的事,还拜托别人,她实在措手不及。 她不想麻烦他的,更不想他麻烦别人。 “崇文叔……”卫薇连忙想要制止。 王清予却“呦”了一声,笑嘻嘻道:“怎么还叫叔叔呢?你们这可不对啊。” 他这话一说,卫薇脸蹭的就红了。 “就你话多。” 陆崇文瞪了他一眼,手中不由握得更紧一些。 卫薇虽然被他牵着,一颗心却飘飘忽忽的。因为被王清予一说,她都不好意思喊“崇文叔”这三个字了。 她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崇文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卫薇脑袋低在那儿,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张脸憋得通红。 开车的间隙陆崇文看了看她,喊她:“薇薇。” 男人声音柔柔的,卫薇转过脸来,望着面前这个男人,望着那双好看的眼。 陆崇文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摸了摸她的脸。 他说:“今天谢谢你。” 谢她终于愿意陪着他,谢她愿意在自己身边。 卫薇心里蓦地柔软。 她心跳的很快,砰砰砰的,卫薇贴着他的手,柔柔软软的唤他:“崇文叔。” 65.六三章 陆崇文坐周一的早班机回了北京。 临近年底,他的事情多且忙,各地飞来飞去,什么时候再来上海也说不准。 卫薇早上还在睡觉,他就起来了,司机在楼下等他。 那会儿才五点多,看了眼时间,卫薇也跟着坐起来。 陆崇文已经穿戴整齐。 俯身亲了卫薇一口,他说:“别起来了,外面冷。”又叮嘱道:“我不在,你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也别太辛苦。” 这些话柔柔软软的拂过心尖,卫薇忽然就不舍得了。陆崇文还站在床边,她搂着他的腰,脑袋抵在他结实的小腹上。卫薇说:“崇文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摸着她柔软的长发,陆崇文笑:“我忙完就回来。” 卫薇仰面,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陆崇文心里又软了,揉了揉她的脸,他答应道:“我一有空就回来。” 听到这个退让的答案,卫薇还是不舍得。 虽然陆崇文不让她下床,卫薇仍穿了件大衣起来,简单洗漱完,下楼送他。 哪怕吻过很多遍,哪怕昨天夜里已经极尽温存,可分别总是让人伤感的。 清晨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崇文拥着卫薇,用力吻她,缠绵而动情。 全都是这个男人对她的依恋与喜欢。 承受着这样一个吻,卫薇内心是高兴的,却又有离别的难过。 最后要上车,陆崇文亲了亲卫薇的额头,提醒道:“在家乖一些,有事给我打电话。” 以前他每次离开,都是这两句话。 卫薇哼哼不满,“你也是。”她抗议道。 陆崇文眼底是宠溺的笑,他又亲了亲卫薇的脸,这才终于上车。 车窗降下来,陆崇文说:“快上去,外面冷。” 路边的卫薇却不动,她只是裹紧了大衣,“你走了,我再上去。”卫薇固执的坚持。 陆崇文怔住了。 卫薇就立在深冬的晨光里,她的身影纤瘦,她的视线柔柔,总是让他心疼,又不舍。 这一瞬,陆崇文真想不顾一切,把她随身带着。 可是他很忙,卫薇亦不再像以前上学那样随时有空,她现在也是不停工作。 后视镜里,卫薇身影越来越小,却还是执拗的站在那儿。 定定看在眼里,陆崇文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不管卫薇爱不爱他,又有多爱他,陆崇文知道,她总是眷恋着他,不舍他的。 眨了眨眼,他想,趁这段时间在北京,赶紧把他和卫薇的事跟家里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等车彻底看不见了,卫薇才重新上楼。 被窝里已经凉掉,她蜷在他睡过的那边,却觉得还是暖的,就像他拥着她一样。 * 四十七厂的生产线要入关,卫薇这段时间忙得昏天暗地。等接到王清予电话,她才想起来那天陆崇文拜托他的事。 卫薇前两天办了新的号码,手机却还没有换。换上新卡,她第一件事自然是给陆崇文打电话。 得知卫薇第一个通知自己,陆崇文很高兴,他问:“今天在忙什么?” 听出他声音里的愉悦,卫薇也笑,她说:“忙工作呗。” 都是很没有营养的对话,聊过就不记得了,可卫薇就是觉得开心。 如今接到王清予的电话,卫薇还是不由自主想到陆崇文。她笑了笑,对电话那头的王清予说:“王先生你好。” 王清予也不含糊,陆崇文交给他的事,这人一向办的很快,但这次却没有办妥。 “卫小姐,你钟意的那套公寓,对方不愿意出售,也不愿意置换,”王清予话里稍显抱歉,然后提了个建议,“我们公司最近新开了一个楼盘,位置不错,你来看看?可以给你打个折扣。” 听到这个结果,卫薇有点沮丧。 但对方不愿意出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那已经是别人名下的东西,她就是再想买回来,也不能强迫别人搬家。 压下心底的无奈,卫薇客套回道:“王先生,不麻烦了,谢谢你。” “卫小姐客气。” 王清予挂掉电话,转头给陆崇文打过去。 “陆哥哥,那套公寓我还是没办法。”他话里不免郁卒。 不等陆崇文开口,王清予又忍不住抱怨:“陆哥哥,你那个小情敌的脾气真是又直又硬,无论我开多好的条件,他就是不卖。哎,我连江边的两套楼盘都拿出来随便他挑,这人就是不搭理我……” “行了,我知道了。”陆崇文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 王清予叹了一声,忽然嗤嗤笑了:“没想到你也有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的时候。”顿了一顿,王清予又说:“就算让你那个小女朋友见到她初恋,又能怎么样呢?你还担心他们旧情重燃啊?” 陆崇文垂下眼,没说话。 他担心么? 他其实是担心的,否则陆崇文也不会这么反对卫薇买这套房子。 当年这套房子被法院拿出去拍卖,陆崇文没有多在意。等后来他再想买,对方却怎么都不愿意卖。再后来,不知付嘉用了什么办法,把这套房子买下来。陆崇文曾找过他,付嘉没有理会他的条件,现在,他依然不卖。 他也在等卫薇,等她回来。 感情的事最怕比较。 卫薇回来了,还在自己身边,陆崇文很高兴。 如果她见到付嘉,如果她要离开他,陆崇文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陆崇文沉默下来。 这天夜里,两个人自然而然聊起那套公寓的事。 陆崇文说:“既然对方不愿意卖,你就换一套。”又说:“我帮你挑?” “这不是房子的事。”卫薇无奈叹气。她说:“崇文叔,我就是有点遗憾。” 默了默,陆崇文哄她:“那等我回来再帮你去问问。” “哪儿需要你出面啊?”陆崇文还真拿她当小孩子,什么都大包大揽,卫薇笑,“崇文叔,我自己的事,可不想多麻烦你,对了——”她认真申明:“也不要麻烦你的朋友。”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陆崇文忽然说:“薇薇,买不回来就算了。” “我知道。”卫薇小声的说,“只是心里难免会难过的嘛。” 听她这番孩子气的话,陆崇文心里软软的,终于笑了。 * 第二天,卫薇又要加班,陆崇文司机送她到公寓楼下,已经快十点。 这座城市哪怕夜晚十点依然比较热闹,有逛街回家的女人,有深夜下班的男士,迎面还有高中生下晚自习。 那群高中生叽叽喳喳迎面而来,身上穿的是卫薇高中的传统校服。 卫薇脚步滞了滞,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沿着街道慢慢往原来高中走。 她回来这么久,至今没有去那边走一走,看一看。 一千米的距离,她走得不快不慢,很快还是到了。 那所高中还是那样,红色的墙,黑色的围栏,路两侧全是枝桠交错的梧桐。 教室楼里,有些教室已经黑了,有些却还亮着光,和他们那个时候一样。 卫薇扭过头,校门口的那株斑驳梧桐也还在。 树下,曾经有个少年在那儿等过她。 那个清澈而干净的少年,他遥遥远远的站在记忆深处,站在落满枯叶的梧桐树边,卫薇定定望过去,才发现他的身影终还是落满灰烬,终还是不经意的褪色。 这种岁月的流逝真让人无力,又令人哀伤。 卫薇的心莫名感怀,她沿着这条自己走过无数遍的街道继续往前。 前面不远,便是卫薇曾经住的小区。 而24号楼1501,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重新买回来的房子。 站在熟悉的小区口,卫薇静静端详了一会儿。 这儿几乎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路边多了几家房产中介。 这里是学区房,房子自然抢手,也很好卖,难怪她的房子买不回来了……卫薇叹了一声。 房产中介的人还没下班,主动招揽着这天最后的一桩生意:“小姐,需要买房子吗?” 卫薇怔了怔,默然摇头。 有些事情好像再坚持,也没有办法。 卫薇曾经无比偏执,没办法接受遗憾,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人生原本就有很多的遗憾。 就像母亲终究已经离开她,就像那个年代久远的钩花小包还是破了…… 这些遗憾她再怎么挽回,也无济于事,与其难过,不如学着接受。 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卫薇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旁边的梧桐树下,立着一个人。 个子瘦瘦高高,穿着黑色大衣,笔挺的站在那儿,应该是刚下班回来,他背着公文包,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便当。 他怔怔望着卫薇。 这人未免太过莫名其妙。 卫薇看过去一眼,正要淡淡移开视线,忽的,就死死定住了。 她不可思议的再度望过去。 那样的眉,那样的眼,目光直直的,分明是付嘉啊! 他变了很多,整个人变高了,变成熟了,面容愈发冷峻,可是,他好像又没有变。 哪怕记忆已经褪色,可他还是付嘉啊。 卫薇的心在这一瞬像是被什么狠狠揉了一下,她直愣愣的喊他:“付嘉!?” 付嘉仍是怔楞,他上前问道:“卫薇,是你吗?”他硬挺的眉心难得会皱。 卫薇笑了:“是我啊。”又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停了一下,卫薇指着远处的淮海西路,自问自答:“你要回家么?” 付嘉什么话都没说,只定定看着她。 良久,他才问同样的话:“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卫薇仍是微笑,她说:“我两个星期前回来的,刚下班回来,所以随便走走。” “你住这附近?” “嗯。”卫薇点头,“你呢?” 付嘉顿了顿,说:“我就住在小区里面。” 回头看了眼曾经的小区,卫薇笑道:“我原本还想把原来那套房子买回来的,如果那样咱们就成邻居了……”她说着说着,忽然就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卫薇愣愣望着付嘉,付嘉也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好半晌,卫薇才不可置信的说:“你不会……” 付嘉“嗯”了一声,轻轻回道:“二十四号楼幺五零幺。” 那一年,卫薇边跑边对他喊了这一句话,付嘉一辈子都忘不掉,他更忘不掉那抹美好而浓烈的身影,那于他而言,是世界上最美最美的风景,一直烙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那个冬夜,有绿芽在他心里破土而出,付嘉一直独自守护到现在,再没有人能走得进来。 卫薇蓦地眼眶有点湿润。 她定定看着付嘉,看着记忆里干净又清澈的少年,看着这个以这样方式固执等她回来的少年。 卫薇心里涩的难受,她眨了眨眼,眼睫上便是盈盈泪珠。 “卫薇。”付嘉喊她。 他什么都不用说,只这两个字,便包含了所有。 卫薇都明白的。 只是,她再给不了任何的回应。 卫薇低着头,视线里是付嘉拿在手里的便当盒。不知为何,她心里还是莫名难受。良久,卫薇抬头笑道:“付嘉,我请你吃宵夜,我也没吃晚饭呢。” 付嘉眸色暗了暗,停了片刻,才说:“好啊。” 66.六·四章 “付嘉,你想吃什么?”卫薇问。 付嘉只看着她说:“随便。” 卫薇往两边张望,可还是控制不住眼眶的湿润,她眨了眨眼,不大自在的笑:“太久没回来,都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可吃的了。” 付嘉沉默一会儿,提议说:“旁边有个馄饨店,味道还不错。” 卫薇立刻点头:“好啊。” 这个馄饨店也是在老巷子里,需要沿着老旧的弄堂走进去。 灰色的墙,青色的砖,还有纵横交错的晾衣杆。 那种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卫薇还是不住的眨眼,生怕一不留神就想要流泪,她连忙问:“付嘉,你妈妈呢?身体还好么?” 付嘉说:“不大好,最近住院。” “要紧么?”卫薇担忧的问。 付嘉垂眸,淡淡的说了一句:“老毛病了。” 付嘉母亲在卫薇的记忆里,一直是佝偻着背,面目冷漠,对她无比戒备。卫薇“哦”了一声,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一时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让人从心底难过,卫薇望着前面,又问:“付嘉,你现在什么工作?” 付嘉说:“我现在在一家律师行。”顿了顿,他也问:“你呢,卫薇?” 卫薇说:“我在一家外资公司当技术工程师。” 不知想到什么,付嘉有些失神,很快他无比中肯的说:“挺适合你的。” 卫薇别开眼,眼眶还是有点潮湿。 感情的事,好像最无奈。 卫薇知道,付嘉肯定等了她很久很久,哪怕不知道她的消息,还在固执的等。 只不过,他一定想不到,他等来的卫薇心里已经住了另外一个人。 付嘉和卫薇都是偏执的人。 正因为一样,所以卫薇更加明白这种偏执的苦,这种不停追寻却得不到又放不下的苦楚。 亦只有卫薇自己知道,她有多希望付嘉幸福啊。 馄饨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氤氲,覆在眼底还是蒙蒙水汽。 卫薇只觉得难受,她努力吃了一个,对面付嘉也无声的吃着,他坐在那儿,冷峻的眉眼低垂。 他的身影还是单薄,单薄的让人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可她却不能。 卫薇沉默着,忽的,手机响了。 是陆崇文打来的。 卫薇有些尴尬的看了眼付嘉,付嘉却似乎恍若未闻,仍低着头,卫薇偏过头,接起来,小声唤他:“崇文叔。” 这三个字被压的轻,但仍顺着飘过来,攥着勺子的手一停,付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电话那头陆崇文微妙的安静了一会儿,他说:“薇薇,你在外面?” 卫薇说:“嗯,正好遇到老同学,在外面吃点东西。” “哪个?”陆崇文追问了一句。 卫薇有些不大自在的回他:“付嘉。” 陆崇文顿了顿,“哦”了一声,说:“那你们吃。” 他说完便挂掉电话。 听着电话里猝不及防传来的嘟嘟忙音,卫薇愣了愣,将电话收起来。 对面,付嘉正看着她,那双眼还是干净,却一并沉着最深的哀伤。 她和陆崇文的事,付嘉是最清楚的。当年付嘉就劝她离开陆崇文,他一定想不到,兜兜转转,卫薇还在那个人的身边。 卫薇愈发觉得尴尬。 付嘉默了默,说:“他对你好么?” 卫薇点头:“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付嘉抿着唇,又问,“那你呢?” 那她呢? 卫薇有片刻的失神,想到陆崇文,旋即又笑了。 她坐在那儿,目光直直望着付嘉,认真又郑重的回答说:“我也喜欢他,我不舍得离开他。”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陆崇文说过,可她今天却在付嘉面前说出来。 卫薇如释重负。 两个人对视着,安静着。 隔了也许一秒,也许两秒,卫薇说:“付嘉,对不起。”口吻沉甸甸的重。 感情的事,从来不是说声对不起就可以解释的。 她只是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再也不爱他了。 付嘉忽然就笑了,他说:“卫薇,别说对不起。” 卫薇眼眶还是湿润。 她再也不能给他什么,卫薇认真道别:“付嘉,我走了。” 付嘉没有再看她,他只是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卫薇没有敢回头看他,她怕一回头,看到他单薄的身影,会忍不住哭。 虽然她已经哭了。 卫薇拼命眨着眼睛,也忍不回那些泪水。这些泪水,不是爱而不得,不再是年少的执着,她只是心疼与难过。 她记忆中最美好的少年,那样干净,那样清澈,卫薇真的无比希望他幸福。 * 一口气走出老远,卫薇呵了一大团白雾,她给陆崇文打电话。 陆崇文没有接。 陆崇文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发脾气,他只会不理她。 卫薇知道,他生气了。 而且,是在生她和付嘉的气。 这一瞬,卫薇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在杭州,这人肯定以为她去见付嘉,所以才把她一个人丢下。 而现在,知道她真的见到付嘉,陆崇文怎能不生气? 这个念头一起,卫薇不知为何,突然想笑。 陆崇文在卫薇眼里,是恣意而闲适,淡定又沉稳。他一向无条件的包容她,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宠,他如父亲如兄长,他高高在上,他遥不可及,卫薇甚至都要仰望他。 卫薇没想到这样一个遥望的男人,他居然会在意她这段年代久远的初恋□□,更没想到他居然会生气,居然会吃这种陈年旧醋。 而且,直接不理她了…… 再想到陆崇文百般阻挠她买那套老房子,卫薇愈发觉得这人有点幼稚的可笑。 她一直以为陆崇文劝她不要买回那套房子的理由是真心的,什么小区太老,离公司太远……现在想起,这人不想她买的唯一理由,应该就是怕她见到付嘉。 陆崇文不想卫薇再与付嘉见面。 他怕她和付嘉旧情复燃! 站在冬日街头,卫薇眼底满是笑意,满是甜蜜的笑。 她给陆崇文打电话,那人还是没接,他还在生气呢。他以为卫薇不喜欢他,他以为卫薇还喜欢付嘉。 只要这么一想,卫薇心里就好软,好想抱抱这个独自生闷气的老男人。 卫薇给他发微信。 “崇文叔。” “崇文叔。” “崇文叔。” “你不高兴了?”她问。 陆崇文自然没有回复。 直到卫薇回到公寓,他才打来一个电话,口吻不咸不淡的解释:“刚才电话没在身边。” 想来他是自己生完闷气,还得在她面前风轻云淡。 卫薇有些好笑,索性径直问:“崇文叔,我去见付嘉,你不高兴了?” “哪有?”陆崇文仍淡淡的笑。 他虽笑着,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低沉,还有些莫名疏离。 听出他努力掩饰不对劲,卫薇头一回发现陆崇文的可爱。 她心里还是软的,好想拥抱他。 卫薇笑着解释说:“崇文叔,我晚上加班回来就去原来小区那边走走,谁知道刚好遇到付嘉……” “嗯,知道了。”陆崇文不愿意多听,他出声打断卫薇,顿了顿,说:“很晚了,早点睡。” 陆崇文还在生气,只是他不高兴的时候,还会当她是小孩子。 他哄她。 可哄完了,陆崇文仍不愿意理她。 这是他心里的刺,每当遇到,就不理智,就不舒服。 可是,他更怕听到某些会让他难过的话。 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黑夜里,卫薇躺在那儿,她只觉得好笑又好气。 闭上眼的刹那,她忽然真的好想他。 一想到陆崇文独自在那边纠结,还不敢听她解释,还在默默纠结,还以为她喜欢的人是付嘉,卫薇就舍不得他。 她想见他。 偏偏陆崇文说他太忙,这周末不回来。 听到这话的瞬间,卫薇有点失落。 她等不了了,她只想见到他。 周五下班,卫薇直接订了最近飞北京的机票。 她什么都没带,拖了个没有收拾完的行李箱,直接打车去机场。 陆崇文最近只说自己太忙,连电话都没有,他还在生气,他还是不想理她。卫薇只能去找他了。 飞机升空的那个瞬间,她怔怔看着外面,那种思念克制不住的疯长。 她真的好想见他啊。 她真的好想拥抱他啊。 两个半小时的航班,卫薇走出机舱门,才发现自己太冲动了。 上海的冷是阴冷,柔柔的,慢慢沁进骨子,北京的就不一样,那种冷意直接往脸上削,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卫薇这才给陆崇文打电话。 她怕提前跟他说了,陆崇文会不准她过来。 这次陆崇文真的接得有点慢,卫薇在机场冻得跺脚,接通的瞬间,她直直的问:“崇文叔,你在哪儿?” 陆崇文楞了一下,说:“在家。” 听到这两个字,卫薇怔了一下,后面的话她突然就不敢说了,“哦”了一声,卫薇就要挂电话。 陆崇文察觉出不对劲,他急忙问:“薇薇,你在哪儿?机场?” 她的电话里有嘈杂的机场广播。 卫薇愣了愣,说:“我在北京,刚下飞机。” “你怎么来了?”陆崇文自然惊讶。 卫薇忽然就有些委屈,她说:“既然你没空,我就来找你。” 这样的孩子气,又这样的让人心疼,陆崇文连忙说:“我来接你。” 卫薇却发小脾气:“不用了,时间太晚,我自己找个地方住就好。” “薇薇!”陆崇文难得提高了声音,他说,“你现在打车过来,我在外面等你。” 卫薇还要说什么,陆崇文说:“听话。” 不过两个字,便让人不容抗拒,卫薇好像又沉溺进他的温柔里。她说:“崇文叔,我去哪儿找你?” 67.六五章 陆崇文告诉卫薇一个地址。 卫薇自己打车过去,他不放心,还要求卫薇把出租车的车牌拍给他。 卫薇只觉得好笑:“崇文叔,我不是小孩子了。” 陆崇文难得批评她:“你做的就是小孩子的事,也不提前说一下,我好去接你。”现在还让他担心。 卫薇有些委屈:“怕你不想见我啊。” 这人还在生闷气,又一直不理她,卫薇只能来找他了。 听出她话里的委屈,陆崇文轻声的说:“傻丫头,我哪会不愿见你?” 他只是下意识的不敢去面对一些事情罢了。 正如王清予说的那样,他也会有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时候。 陆崇文无奈的笑。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挂电话。 已经夜深,清浅的呼吸声在电波里无形纠缠,足够让人愈发思念对方。 卫薇握着手机,真的好想见到他。 这种思念啃噬着她,就连一分钟都等不了了。 依依不舍挂掉电话,前排司机说:“姑娘,来见男朋友啊?” 这座城市的的士司机说话间总是自来熟的口吻,好像根本不拿你当外人。 卫薇笑了笑,说:“嗯。” 她偏头望着窗外,机场出来的高速暗沉沉的,两边路灯亮着,像是引着她走向他。 陆崇文给的地址在国贸附近。 卫薇还没下车,就看到陆崇文了。深夜里,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抽烟。猩红的烟头,袅袅升起的白烟,还有隐在烟雾背后颀长的男人身影,构成了这个冬日最让她心动又最让她思念的画面。 那种思念积蓄已久,在见到他的刹那,纷纷从心尖挤出来,这一瞬,她只想不顾一切的到他的身边。 卫薇急匆匆付钱下车,陆崇文已经掐灭烟过来。 他揉了揉她的头,还带着刻意的疏离。 卫薇才不理会这些。 猝不及防的,她一下子拥住面前的男人,“崇文叔。”她声音软绵绵的,还有点委屈。 陆崇文是最舍不得她受委屈的,这会儿视线柔软向下,卫薇只仰头看他。 她的眼湿漉漉的,这么多年,仍像某种可怜的小动物,一下子就勾住他的心。 陆崇文忽然就轻叹一声,他跟这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只要她还在就好了。 陆崇文俯身亲了亲卫薇的脸。 他的唇刚离开,卫薇就追过去吻住了他。 她勾住他的脖颈,第一次这么主动且勾引般的吻他。 她的唇柔软,她细腻的辗转,她还用舌尖撩他……这样吻在人的心尖上,真的是在燎火。 陆崇文搂住她的腰,旋即反客为主,更深入的吻下来。 他这次吻得有点凶悍,带着男人浓浓的占有欲,像是要将她吞了。 在他的吻里,卫薇很快丢盔弃甲,她的身体更是有了最直白的回应。她只能勾着他的脖子,被他用力搂在怀里,柔媚的仍像一池春水。 冬夜无人的街头,这样的亲吻真让人脸红心跳。 怎么上的楼,怎么进的门,那些片段卫薇都模糊掉了。 她只记得两个人的拥吻,然后她还穿着高跟鞋,被他压在桌边直接做了一次。 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占有。 她的所有都袒露在这个人的视野里,每一次的进入与分开,都昭示且提醒着他们两个人就在一起,真真切切的在一起。 而她就在他的身下沉沦。 这种事私密又有些羞耻,可卫薇喜欢,她喜欢和陆崇文这样做,因为那个男人也是同样喜欢的。 她快站不稳,快撑不住了,陆崇文才捞起她,将她捞回自己的怀里,狠狠蹂.躏着那些敏感而愉悦的地方。 在他的身边,卫薇就像是靠了岸的小船,她偏过头,反手去摸陆崇文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她喜欢极了的脸。 她动情的看着,眼底迷蒙,又含着惹人心疼的泪。 陆崇文吻她的泪,他说:“不喜欢这样?”他说着,还不停的撩拨着她,不停的占有她。 卫薇快要说不出话了,她浑身上下覆着情.欲薄薄的粉色,她喜欢极了,如今却只能呢喃又低低的喊他:“崇文叔。” 这一声声印进了骨子里。 陆崇文发了疯似的吻她。 在这样的吻里,一切都是疯狂的,一切又都是最最让人愉悦的。 最后,陆崇文抱着她去浴室。 洗澡的时候,卫薇看到他这儿有个超级大的浴缸,她突发奇想想要泡澡。 陆崇文宠溺的说:“这儿多麻烦?要真喜欢,就带你去日本。” 卫薇那时候整个人还挂在他的身上呢,她的脑袋抵着他的颈窝里,只觉得熨帖。 卫薇轻声的说:“崇文叔,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说,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陆崇文有片刻的怔楞。 倏地,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许多,他吻她的脸。 卫薇回吻他,缠缠绵绵,没完没了。 从他的眉眼一路往下亲,沿着他的唇,他的喉结,他结实的胸膛与小腹,还有他劲瘦的腰窝,最后是那最柔软又最坚硬的地方。 “薇薇。” 陆崇文的声音里满是喑哑,还有不可置信,更是不舍,他不愿意自己心疼的孩子做这样的事。 卫薇却仰面望着他,在他的注视下,让他将她占有的更为彻底。 两个人的夜是曼妙而美好的,只属于彼此,又分享着彼此的亲昵。 在陆崇文怀里的时候,卫薇心里满满全是幸福。她抱着他,抱着这个前不久还在独自生闷气的老男人,卫薇忽然有些想笑。 “傻丫头,笑什么?”陆崇文好奇。 卫薇不说话,仍望着他笑。 “还笑?”陆崇文捋了捋她的头发。 卫薇眼睛亮晶晶的,亮的发烫。 男人修长的手抚过她的眼,陆崇文突然说:“薇薇,明天去我家。” 卫薇的笑一下子滞住,她措手不及,惊道:“去你家干嘛?” 这回轮到陆崇文笑了,他说:“去见见我爸妈啊。” 听到这个答案,卫薇还是呆在那儿。 狠狠呆了一呆,她背过身,迅速委顿下来。 陆崇文拥着她说:“不愿意?” 卫薇没吭声,只耷拉着眼。 她不是不愿意,她只是一想到陆崇文的妈妈,卫薇就止不住的难堪,还有他父亲……卫薇瞬间觉得压力好大。 卫薇小声嘟囔:“我都在电视上见过了,还见什么?” 陆崇文哈哈笑,他说:“他们俩难得在家,知道你来北京了,也很想见见你。” 卫薇扭头看他,满脸不信。 陆崇文的母亲当年希望卫薇离开他,现在怎么可能转变心意? 卫薇还是卫薇,卫家还是那样不堪的情况,陆家又怎么会同意? 光是这么一想,卫薇重新耷拉下眼,眸色黯淡,闷闷不乐。 她说:“崇文叔,你又哄我?” “傻丫头。”陆崇文真是心疼极了,他说,“薇薇,我跟你说过,只要留在我身边,你什么都不要管,知道么?” “可是……”卫薇还有些担忧,陆崇文恐怕还不知道他的母亲已经见过卫薇的事。 陆崇文才不给她“可是”的机会,他又吻住她了,良久放开她才说:“薇薇,别担心,跟着我就好。” 卫薇懵懵懂懂的点头,可很快她又紧张的跳起来:“我穿什么衣服去啊?” 陆崇文只是宠溺的笑:“你不是带了行李箱吗?” 卫薇这次过来确实带了个行李箱,陆崇文推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沉。 经他这么一提,卫薇连忙道:“哎呀,忘了件事。” “忘什么了?”陆崇文问。 卫薇没有回答,而是将行李箱推过来。她抬头,郑重的对陆崇文说:“崇文叔,我也有东西想送你。” “哦?”陆崇文好奇又宠溺的望着她,像看个孩子。 皎洁的月色里,卫薇将行李箱打开。 一眼望过去,这行李箱里面真的没有衣服,最底下放着的,是厚厚的一排书。 看不清多少本,全都是书。 像是想到了什么,陆崇文怔了怔,他安静的俯身取出一本。 扫过一眼,他便愣在那儿。 这是各个版本、各种语言的叶芝诗集。 封面或是诗人桀骜不驯的肖像,或是遍地金黄的落叶,还有水彩的油画。 每一个都不一样,却又都一样,足够撼动人的眼球。 这几年无论走到哪里,卫薇都会去当地书店逛逛,但凡她能看到的,都买了下来。 卫薇最后悔的,就是离开陆崇文的时候,没有将那本叶芝诗集带走。所以每次想念他,她就会翻翻这些。 这次回国她最舍不得丢的,就是这些书。 虽然很重,但她还是通通带回来。 这是她对陆崇文的思念,她不想丢掉。 所以,这次来找她,她一定要把自己的思念带过来,通通交给他。 不用任何语言,有这些就够了。 陆崇文仍怔楞在那儿,随手翻了一页,眼眶悄悄的有些潮湿。 他眨了眨眼,卫薇便抱住他,柔柔的说:“崇文叔,以后别不理我,我都快难受死了。” 那样的话拂过男人的心,全都是女孩的真情。 陆崇文的眼眶还是有些湿润。 他低头吻了吻卫薇的发丝,郑重的说:“以后都不会了。” 她回来了,带着她所有的思念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 他再也不要丢开她的手。 68.六六章 卫薇还是没有合适的衣服去见陆崇文父母。 幸好附近就是商场,她一大早过去,来来回回挑了很久,都觉得不满意。 其实卫薇纤瘦,穿什么都好看,各种风格都能驾驭,可她就是担忧,怕陆家的人不喜欢她啊。 看着卫薇紧紧张张的小模样,陆崇文不觉得烦,反而是暖,还很甜。 最后,卫薇还是穿了毛衣和过膝长裙。 不会出错,又能讨老人家喜欢,但她还是紧张。 毕竟她和陆崇文之间的差距太大,而她家和陆家差距更是大,卫薇越想越气馁。 “崇文叔,我要不要化个妆?” “崇文叔,第一次去你们家,我是不是该买点东西?” “崇文叔……” 她在耳边叽叽喳喳,陆崇文心情愉悦的笑。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唤她:“薇薇。”陆崇文声音宠溺的不得了,眼底满是柔意,卫薇一瞬脸又红了。她安静下来,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 陆家司机来接他们。 上了车,卫薇整个人越发不安。 陆崇文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慢慢包裹在自己掌心里,让人熨帖而安心。 卫薇看了他一眼,陆崇文眉眼柔和的笑。 车开到城西的一座四合院。 老北京的四合院外面是灰突突的砖,坐落在胡同深处并不打眼,一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暗红的抄手游廊连接着,垂花门一道接一道,好几重进深, 卫薇下了车,这一瞬,她仿佛站在流动的时光里,稍稍不知所措,陆崇文仍是牵住她的手。 今日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沿着青色砖瓦倾泻下来,这种暖意仿佛触手可及,落在院子里的几株苍翠冬青的枝叶上,在风里轻摇着,融融的,冒出嫩芽。 有人在等他们,见他们下车,彬彬有礼的打招呼: “崇文。” “卫小姐。” 陆崇文微微颔首:“高秘书。” 又体贴的向卫薇介绍:“这位是我爸身边的秘书。” 卫薇有些羞赧,对那人笑了一笑,她说:“你好,高秘书。” 高秘书领他们进去。 明间比外面想象的要更加宽敞,窗明几净,明亮高阔。客厅里没什么特别气派的家俱,都是旧式的桌椅和沙发,却处处透着岁月的温润与安宁。仿佛这里面生来就该是这样的。 陆母已经在了,这会儿见他们两个,微笑着迎出来。 几年不见,陆母还是保养得宜。 见到陆母,卫薇有些尴尬,又有些窘迫。 当年她自己亲口说不想跟陆崇文在一起,现在却又回来,重新跟陆崇文在一起。 关键当年这事陆崇文还不知道,卫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一说,像是故意要破坏他们母子感情似的。 旁边,陆崇文正在认真介绍:“妈,这是卫薇。” 又偏头对卫薇说:“这是我母亲。” 陆母面容和煦,点头微笑:“薇薇,你好。” 既然陆母不提过去的事,卫薇也不会提,她连忙说:“伯母,你好。”说完,她的脸有一点红。 陆母拍拍她的肩膀,说:“快去,你爸在后面等着你们呢。” 一听陆崇文的父亲,卫薇整个人又紧张起来……真的压力好大。 许是看出她的不自在,陆母在旁边说:“崇文他爸平时闲下来就喜欢喝茶晒太阳,待会儿估计还要给你看他养的花。” 听上去跟平常的人好像差不多,卫薇心下微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后面,陆崇文的父亲果然在小院子里喝茶。 这院子里搭着紫藤架,如今冬天只有藤蔓攀在架子上,阳光从架子中间落下来,一团晕暖。 陆崇文的父亲和电视上略不太一样,多戴了副眼镜,坐在老旧却光滑的藤椅上,在冬日暖阳底下看报纸,旁边的案上摆了个最普通的白瓷杯子,这会儿还冒着氤氲热气。 听到他们俩过来,陆父摘下眼镜,望着卫薇眉眼和善的笑:“丫头,你是卫薇?” 见到真人,卫薇先前所有的紧张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站在那儿,落落大方的笑着回道:“伯父,你好,我是卫薇。” 陆父招手:“过来坐,尝尝这茶。” 卫薇那会儿还被陆崇文牵在手里呢。 她走过去,陆崇文自然也跟着过去,陆父却赶他:“一年到头不回来,去外面陪陪你妈。” 陆崇文有点担心,他不动,卫薇连忙冲他眨眨眼。 看她这副狡黠模样,陆崇文终于放手,又对卫薇说:“那你陪爸喝茶。” 这是他爸,又不是她爸,偏偏陆崇文说话的口吻实在太过熟稔,好像他们已经是一家子了似的。 卫薇脸有些红,她“嗯”了一声。 陆崇文从小院子里走出来,不大放心,还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没有他,卫薇反而愈发淡定从容,不知和父亲在聊什么,两个人都笑眯眯的,一团和气,气氛还不错。 陆崇文忽然叹气,他的小丫头真的是长大了。 收回视线,他有些不舍的去前面找母亲。 见他从后面过来,陆母说:“崇文,陪我走走。” 陆崇文笑着搂住母亲的肩膀,陆母心疼的拍拍他的胳膊,担忧道:“崇文,薇薇年纪比你那么小,就怕你以后要处处照顾她,处处让着她,那样太累。” 陆崇文还是笑,他说:“妈,你也说了薇薇年纪比我小,当然是我让着她了,哪儿她来让我的道理?何况——”陆崇文顿了顿,笑道:“薇薇对我真的很好,我也希望能一直照顾她。” “妈,谢谢你和爸的理解。”陆崇文最后这样郑重的道谢。 陆母眼眶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有些湿润了。 她仍拍拍陆崇文的胳膊,陆崇文搂住母亲的肩膀,高兴的笑了。 这天在陆家用过午饭,陆崇文又陪父亲下了一盘棋才离开。 还是司机送他们。 后座,陆崇文握住卫薇的手,好奇的问:“爸跟你说了什么?” 卫薇回道:“没说什么,伯父就问问工作,顺便聊聊我们行业的最新趋势。” “还有呢?”陆崇文追问,生怕她受丁点委屈。 听出他的关心,卫薇笑了,她说:“真没了。” 见卫薇保守小秘密,陆崇文不满的敲了敲她的脑袋。 卫薇只偏头望着窗外笑。 两个人晚上在外面吃饭。 餐厅位于高高的楼宇之巅,能够俯瞰长安街的夜景,还有沉沉黑暗里川流不息的车河,更能远眺西山。 这家餐厅很贵,卫薇有些替陆崇文心疼,其实她对吃的根本不挑剔。 陆崇文却只是宠溺的揉她的脑袋。他让服务生将自己存在这儿的那支红酒取出来。 那瓶酒从酒柜里取过来,卫薇意外的发现这支红酒的年份恰好是她出生那一年。 “崇文叔……”卫薇不觉一怔。 陆崇文轻轻的笑,他说:“薇薇,这支酒不是最贵的,但对我的意义却不一样。这酒里有属于你的时光,我每次看到就会想起你。我总是想,等哪一天我要和你一起品这支酒,现在总算等到了。” 不知为何,卫薇眼圈蓦地就红了。 她的脚下是万千繁华,弥足珍贵,而她的面前却是比这万千繁华还要珍贵的一个男人。 卫薇眼泪倏地就掉下来。 然后特别的老套,陆崇文取出一方小巧的戒盒,郑重的说:“薇薇,嫁给我。” 他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枚经典的六爪钻戒,顶端的钻石璀璨而华丽。 卫薇哭得更加厉害,哭得不能自已。 陆崇文抱住她,卫薇在他的怀里还是哭。 “哭什么呀,傻丫头?”陆崇文亲吻她的头发。他的唇好软,落在她的发间,全是他的爱意与疼意。 卫薇知道自己不该哭的,可是那些泪控制不住的,通通翻涌出来。 她只能揪着他的腰。 陆崇文给她拭泪,他说:“不愿意嫁给我?” “不是的。”卫薇摇头。这一切来得好突然,她就像一个被幸福团团包围住的小孩,她有些惶恐,还有些不安,更加懵了,还很手足无措。卫薇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只能眼泪婆娑的望着陆崇文。 陆崇文俯身吻了吻她脸上的泪,又亲啄了她的唇。 他轻轻垂眸,将戒指替她戴上。 陆崇文垂眼的瞬间,特别温柔。 他的额发柔软的耷拉下来,他的眸子深邃且幽深,他的所有所有都那么好,卫薇傻傻看着,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他的。 她爱他,深深的爱着他,爱到骨子里,只想永远在一起。 能够遇到陆崇文,也许,是上天对她最好的眷顾。 卫薇眼泪又掉下来。 “崇文叔。” “嗯。” “谢谢你。” 谢谢他这么爱她,这么疼她,这么的宠着她,而现在还一直在原地等她。 卫薇抱着他。 在众人围观的祝福与欢呼声中,她亲吻他,献上了自己所有的爱慕与眷恋。 陆崇文邀她跳了一支舞。 卫薇靠在他的肩头,还是幸福的想哭。 …… 卫薇在北京待了两天,周末晚上她乘航班飞回上海。 陆崇文开车送她去机场。 每一次这样距离上的分别,总让人不舍,又让人内心柔软而缱绻。 陆崇文拥着她,吻她的头顶,他交代说:“我忙完了就回去。” 卫薇将脸埋在他的怀里,闷闷点头。 她独自一个人回上海。 周五夜里,陆崇文果然又飞过来。 卫薇在家里根本等不了,她和司机一道去机场接他。在接机口见到男人熟悉的身影时,看着他朝自己匆匆走来,卫薇眼眶又有些湿润。 陆崇文抱着她,旁若无人的狠狠亲了一口。 这样的冬夜,两个人拥在一起回家。 卫薇心里涨的是满满的幸福。 不过是几日分离,陆崇文要她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客气,从来都是占有到极致。 卫薇又被欺负的要掉泪了。她在他的怀里不停的战栗,又精疲力竭的沉沉阖上眼,忽然,就听陆崇文在耳边提议:“薇薇,明天我们去见见你父亲。” 卫薇一愣,茫茫然睁开了眼。 卫薇本来确实是要去见卫岱山的。 总要跟卫岱山说一下,她回来了,而且还要结婚了。 只是,卫薇仅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要对自己的父亲开口,说跟陆崇文结婚的事,卫薇是稍微有点难堪的。 毕竟,当年的事不大光彩。 如果陆崇文也去,那会更加奇怪? 卫薇可怜巴巴的看着陆崇文,她无声的求他。 每次卫薇这样可怜的看着陆崇文,一双眼湿漉漉的,陆崇文都会心软。可这次他才不上她的当。他只是吻她,说:“我让秘书去安排。” 卫薇浑浑噩噩的,第二天司机送他们去外地,她还是有些晕,而且比去见陆崇文父母更加忐忑。 这种忐忑她说不清楚,好像总在提醒着自己过去那段不堪的回忆。 陆崇文仍是握她的手,让卫薇安心。 卫岱山所在的这家疗养院的环境很好,山清水秀,很适合修养,只是进出都要严格检查。 因为提前安排过,他们的车极其顺利的开进去。 几年不见,卫岱山愈发老了。头发彻底花白,身上穿着疗养院统一的衣服,高大的背微微佝偻,再不复当年的意气奋发,像个小老头。 “薇薇。”见到自己女儿,卫岱山自然很高兴。只是再见到旁边的陆崇文,他不由楞了一下。 陆崇文有礼颔首:“卫先生,你好。” “陆先生。”卫岱山也点了点头,疑惑的看向卫薇。 卫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能尴尬的挽着卫岱山的胳膊,说:“爸,我们去湖边散散步。” 陆崇文却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的说:“薇薇,我跟你爸聊聊。” 当着卫岱山的面,他这样的亲昵……卫薇的脸一红,她不好意思的望着陆崇文。 陆崇文只是说:“听话。” 短短两个字,从来都让人抗拒不了,卫薇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卫岱山。 卫岱山什么都明白过来,他对卫薇点点头,卫薇才退出去。 这家疗养院靠着湖边,冬日的暖阳下,湖心碎金点点。 卫薇坐在外面的长廊里。湖心的风吹过来,泛起涟漪,还有一点凉意。她将围巾裹在脸上,怔怔发着呆。 不知坐了多久,后面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脑袋,卫薇扭头,是卫岱山,“爸。”卫薇起身搀扶着他。 卫岱山淡淡笑着说:“薇薇,我们去湖边散散步。” 卫薇稍稍错身,就见陆崇文站在不远处,懒洋洋的对她笑。 他的笑意总是那样的温暖,烫进眼底,烙在心间,是挥之不去的暖意。好像有陆崇文在,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好像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跟在他的身边,只要见到了他,卫薇便觉得无比安定。 从疗养院出来,车沿着铺满梧桐落叶的街道往外开。因为还有游人,所以车速不快。 卫薇忽然提议:“崇文叔,我们下车走走。” 陆崇文仍是宠溺的笑,他跟司机交代了一句,两个人下车。 游人很多,来来往往。 陆崇文紧紧牵着卫薇的手,卫薇也回握着他的手,像天底下最普通又最亲昵的情侣,深爱着彼此。 “崇文叔,刚刚你和我爸聊了什么?”卫薇好奇。 “没说什么。” “你骗人!” 陆崇文哈哈笑,他反过来问:“那你跟我爸聊了什么?” 卫薇扭头不理他。陆崇文好脾气的哄她,忽的,空气里飘来甜丝丝的味道,卫薇又开心的笑了,“崇文叔,我请你喝奶茶。”她仰面问。 “那是小孩子喝的。” “你要不要喝吗?” “好。” 卫薇兴匆匆的跑过去。 脚边的梧桐树叶金黄,在那偶尔被风掠起的片刻风景里,能看到斜斜的两道身影,相互交葛着,相互纠缠着,越行越远。 这一刻,他们是自由自在的,混迹在天南海北的游客之中,坦荡荡的行走在这太阳下,沐浴着天底下最动人的暖意,这种感觉真好。 卫薇回头,笑意明媚:“崇文叔,你快点呀!” “来了。”陆崇文懒洋洋而又宠溺的答。 【end】 69.贺岁番外 卫薇和陆崇文婚后去大堡礁度蜜月。卫薇快要爱上潜水了,她在水里快活得像一条鱼。 这样美的阳光沙滩,除了潜水,真是该好好晒一晒日光浴。可陆崇文这个小气鬼,从来不允许卫薇穿得太暴露。t恤和短裤,再扎个花苞头,卫薇光是直直的站在那儿,便是美好。陆崇文搂着她,旁若无人的拥吻。 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还有卫薇爱极了的海鲜,日子过得舒服而慵懒,她都不想回去了。在陆崇文的身边,卫薇什么都不用烦恼,留在他的身边,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卫薇真的好爱他。 最后,还是卫薇负责的项目着急,两个人才返程归国。 陆崇文叹气,他为了这人特地停下两个月的工作,卫薇倒好,反而先将他抛下了。陆崇文不高兴地捏卫薇的脸。 卫薇挽着他的胳膊,开玩笑似的哄道:“陆董,怎么补偿你?” “补偿不了。”陆崇文不满。 卫薇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开始撒娇:“我的工作嘛,崇文叔。” 每次她这样,陆崇文就心软了,不舍得跟她生气,他摸她的脑袋。 卫薇攀着他的腰吻他。这天晚上卫薇果然狠狠地补偿了他。陆崇文发现疼爱的小丫头长大了,更让他着迷,亦更让他疯狂。纤瘦的腰肢,如玉的脊背,还有匀称而笔直的腿,他真的是要疯了。 这种事情,两个人总是无比契合,是一种极致的享受,更是一种灵魂的交流。 第二天回去的航班上,卫薇疲倦地靠在他的肩头。陆崇文替她盖好毛毯,又摸了摸她的脸。卫薇睁开眼看他,有一种慵懒的惺忪,还有一点雨后初露的旖旎。四目相对,陆崇文眉眼柔软的笑了。毛毯下,卫薇像小孩子一样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然后才重新安然睡去。 卫薇工作是负责向客户介绍产品,以及进行技术指导和维修。 一回国,她就被外派出差。 陆崇文一共要休息两个月,他反正没什么事,于是打算跟着一起去,谁知道卫薇才不允许他过去呢。陆崇文觉得奇怪:“为什么啊?我工作都停了。” 卫薇说:“没有为什么,你待在家里等我嘛。”——他们结婚之后就搬到卫薇公司附近的那套公寓里。这是陆崇文要求的。一想到步行十多分钟远的地方住着付嘉,他就不大高兴。卫薇才懒得跟会偷偷生闷气的老男人争,她非常自觉的搬过来。更主要的是,每天上下班通勤真的好累,卫薇贪睡啊。 现在听到卫薇拒绝自己一起去出差,陆崇文有点不高兴。 卫薇只好又补偿他。 陆崇文说:“薇薇,你这是犯规。” 但卫薇的身段是真的柔软啊,软的像水,柔的像绸。她缠着他,使劲了浑身解数,卫薇才软语央求说:“崇文叔,你一个人在家,不许出去玩,也不许想别人。” 她身段都那么软了,没想到陆崇文听了这话格外生气。他狠狠要了她,卫薇最后都哭了,他都没放过她。 这人凶悍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的可怕。 卫薇是早上的飞机,她差点起不来,两条腿还在打颤,腰间也是被掐的酸,浑身上下遍布着这人的吻痕。陆崇文那会儿已经做好了三明治。他去哄卫薇起床。卫薇眼睛红红的,像个被欺负的小兔子,陆崇文俯身亲了她一口,又捋了捋她的头发。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陆崇文说。 卫薇有些委屈。陆崇文那些黑历史不清不楚,卫薇不跟他计较。但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而且卫薇发现,原来陆崇文不高兴的时候是不跟她说话,现在除了不跟她说话,就是在那种事上折磨她。所以,他昨晚才那么凶,那么的狠,变着法的折磨她。卫薇都受不了了,他还不停。 卫薇想抗议。 她的脸气鼓鼓的,在晨色中特别可爱,陆崇文眉眼舒展的笑了。他话锋一转,特别自然的提醒说:“你要迟到了。” 卫薇一下子就没时间跟他生气了。她连忙起床,趿着鞋慌慌忙忙去刷牙洗脸。陆崇文在后面笑。卫薇气势汹汹的瞪他,陆崇文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掌心总是柔软,软到了人心底,卫薇心里那些气就没了。何况,昨晚她也……卫薇看着陆崇文,面色慢慢红起来。 陆崇文又亲了亲她,顺势说:“薇薇,我跟你一起出差。”还是被他绕到正题上。 卫薇幸好没头晕,对于这个问题,她还是无比坚决的说:“才不要你去!”她那会儿来不及吃早饭了,拿起三明治就急急忙忙下楼打车。陆崇文在后面追着说:“我开车送你。” “不用!”卫薇提着行李箱,跑的飞快,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陆崇文忍不住蹙眉。 这小丫头有什么事瞒着他呢。 卫薇去了两周,陆崇文中间也说要去看她,依旧被卫薇无情拒绝。卫薇说:“崇文叔,我可忙着呢。”又说:“哎,不许找人查我的入住证件。” 陆崇文朋友多,随便让人一查就知道她住在哪个酒店了。卫薇才不要暴露行踪呢。 听出她的小心机,陆崇文无可奈何的笑了,他退了一步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卫薇还是拒绝:“我自己打车回来就好。” 这是连他去接都不要了,他很难见人么?很带不出去么? 陆崇文蹙了蹙眉,说:“行。” 卫薇回来的这天陆崇文还是悄悄去了机场。在到达口见到卫薇和赵粤一起出来时,陆崇文忍不住笑了。他没有露面,而是直接回家。 卫薇回到家的时候,陆崇文已经在了。他漫不经心的看了眼卫薇,并没有迎上去,似乎还在生气。卫薇搁下行李箱,忙跑过来抱住他的腰,“崇文叔。”卫薇垫脚吻他。 陆崇文却还是不高兴的样子。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卫薇怔了一怔,看着陆崇文。陆崇文只是说:“快去洗澡睡觉。” 他们新婚两周没见,这天夜里卫薇主动去吻陆崇文。可那人就是不理她,他正襟危坐在那儿处理工作。卫薇试探的说:“崇文叔,你不是还在休息吗?” 陆崇文叹气:“你不在家我只能去上班了。” 陆崇文总是比卫薇忙很多。 看着他工作的身影,卫薇心底有些酸酸的,被冷落的酸。 第二天在公司,卫薇还在想陆崇文的事。陆崇文这次是真的不高兴了,连她投怀送抱都拒绝,看来她得好好哄一哄他。卫薇又有些懊恼,早知道就直接告诉陆崇文了,他的前女友也在,所以她没什么自信…… 卫薇垂头丧气的去给赵粤汇报后续的工作。 到总经理办公室外面时,秘书对她说:“赵总在会客呢。”卫薇于是在旁边等。办公室门开的一瞬,卫薇悄悄扫了一眼过去。这一眼,她就滞住了。 就见陆崇文从赵粤办公室里面出来。 卫薇诧异极了,她连忙躲在旁边的格子间。 陆崇文应该没有看到她,他在跟旁边的赵粤低声说着什么。陆崇文总是有风度的,跟女士说话的时候,彬彬有礼又温文尔雅,双眼注视着人,总像是含着情。 卫薇没有上前,躲在旁边看那两人站在一起,她心里仍是有些酸。 这天回家卫薇还是不大高兴。 陆崇文有应酬没有回来吃饭,阿姨做好了晚饭,卫薇一个人动了几筷子就没什么胃口。电视开着,她随便调了几个台,兴致缺缺。洗了澡,又上了会儿网,卫薇无聊的靠在床上看了会儿小说,陆崇文终于回来了。 听到开门的声音,卫薇忽然又有些赌气,她没有迎出去。 陆崇文进了主卧,立在门边静静看着她。清冷月色底下,是颀长的男人身影。他望过来的目光遥遥远远,总像是隔着些什么。 卫薇心里又难受了,她再也忍不住,匆匆跑过去抱着他,喊他:“崇文叔。” 陆崇文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怎么了?” 卫薇没说话,只是低着眼,也不知是跟他还是跟自己生闷气。 陆崇文还是问她:“怎么了,小丫头?因为什么事不高兴?” 想到白天这人和赵粤在一起,卫薇闷闷不乐的背过身,自顾自的坐回床上,不想理他。 陆崇文跟过来,坐到床边。“卫薇。”他极难得这样喊她的名字。卫薇怔怔的看着他,陆崇文说:“到底什么事不高兴?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见他这么凶,卫薇忽然就委屈了,她小声的说:“你和赵总……” 陆崇文说:“我和她早就过去了,小丫头你还为这事吃醋吗?” “吃!”卫薇回的理直气壮。忽的,她又有点蔫了,卫薇自怨自艾的说:“我又没她优秀,还没她善解人意。”她说着偷偷瞄陆崇文。 陆崇文只是眉眼懒懒的笑。 卫薇继续控诉:“你还喜欢她喜欢了那么久,我总是后来的……” 陆崇文摸她的头发问:“薇薇,那你觉得我喜欢你么?” 卫薇眨着眼想了想,陆崇文直接敲她的脑袋,不高兴的说:“这还要想么?”卫薇刚要说话,陆崇文就吻住了她。他真的是想她想疯了,昨晚在门边就想做了她,他就是想治治卫薇的小脾气,才辛苦忍到现在。 卫薇又要被他折腾哭了,陆崇文在她的身后说:“我这样喜欢你还不够么?” 柔软轻摇,像是暗夜里划破天际的流星。 被他裹在手里,陆崇文俯下身,在她耳边说:“薇薇,我只喜欢你。” * 崇文叔与薇薇的n问 身为《家庭妇女》杂志首席记者兼编辑,渣元在过年前突击访问了陆先生陆太太。如有其他要问的,欢迎在留言区补充呀。 q1:喜欢怎么称呼对方? 陆:小丫头 卫:崇文叔 q2:喜欢对方怎么称呼自己? 陆:老公 卫:薇薇 q3:第一眼看到对方什么感觉? 陆:漂亮又倔强的小姑娘,有点意思 卫:爸爸的朋友,年纪比较大,叔叔辈的 q4: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 陆:宠着宠着就喜欢上了,放不下,就想疼着她,把她变成自己的小丫头 卫:不知道 陆:卫薇,好好想一想。 卫:……真的不知道 陆:回去揍你! q5:婚后生活如何?大家都很关心呢 陆:很满意 卫:不太满意 陆:哪里不满意? 卫:某人控制欲太强啦! q6:对未来宝宝有什么期望? 陆:女孩 卫:女孩 q7:未来宝宝取好名字了吗? 陆:陆轻轻 卫:小星星 陆:这名字什么鬼? 卫:你的才是什么鬼! q8:最后是大家关心的比较污的问题,喜欢什么姿势? 陆:后.入 卫:听不懂。 陆:没事,待会儿就让你懂 卫:你走开! 元:打断一下,其实陆先生……你现在就可以身体力行让我们大家都懂。 q9:过年啦,有什么要对大家说的? 陆: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卫: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扑倒男神,或被男神扑倒,越来越美,走上人生巅峰,生活里处处是春天呐。 陆:小丫头,你的男神是谁? 卫:是你! 70.节日番外 端午节还没到,管家已经收到北京空运过来的两箱粽子。密封的泡沫箱子,里面用冰袋镇着,打开来依旧新鲜。——这些粽子是陆家老阿姨亲手包的,说是卫薇爱吃,陆轻轻小朋友也爱吃。 卫薇是南方人,最爱吃糯糯软软的甜的东西。陆轻轻小朋友在南方长大,口味自然而然的随了她。 卫薇下班回来,保姆张姨已经将粽子蒸上了,满屋子芦苇叶的清香,间或着红豆、枣子还有鲜肉的香味,馋的她立刻想拆一个吃了。将电脑包搭在沙发边,卫薇还没走到厨房,张姨笑着悄悄指指楼上,卫薇抬头—— 就见陆轻轻从楼梯边边上探出小脑袋来。 被抓个正着。 卫薇眨巴眨巴眼睛。 陆轻轻也眨巴眨巴眼睛。 卫薇再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笑。 陆轻轻不眨了,瓮声瓮气喊了声“妈妈”,跟没事人一样回了自己小房间。 卫薇的这个儿子怎么说呢,早慧,高冷。虽然才三岁,个子不高,但是已经够“冷”的了。不喜欢粘人,早早就爱一个人睡,很小的时候也不需要旁人喂饭,不会用筷子的时候,自己拿个勺子就能吃饭。还有,不太爱说话。卫薇起初担心这孩子语言功能有障碍,经常逗他玩儿,陆轻轻烦了,直接说“妈妈,我喜欢安静”,卫薇要吐血。 这个小家伙跟卫薇和陆崇文的脾性真的是完全不一样。卫薇脾气尖锐急躁,很冲,会呛人,能将人气死,但陆崇文脾气好啊,好的没话说,偏偏这个宝贝儿高冷的一塌糊涂。 当然啦,虽然陆轻轻高冷,但还是有弱点的,比如——吃。 晚上,陆崇文说是有活动,不回来吃饭,餐桌上剩母子俩大眼对小眼。 张姨给陆轻轻剥了一个粽子,盛在白瓷碟里。 卫薇说:“要细嚼慢咽。” 陆轻轻:“嗯。” 卫薇说:“一定不能吃太快……” 陆轻轻:“妈妈,这句话你说重复了。” 卫薇完败。 陆轻轻斯斯文文埋头吃。陆家规矩严格,陆轻轻这一点跟他爸一样。卫薇自问比不上。 张姨晚上清蒸了一条鲈鱼,白灼了肥美的皮皮虾,另用花蟹炒了年糕,还贴心了炒了盘时蔬。因为要过端午节,照顾陆轻轻的阿姨这几天回家过节了,陆轻轻又喜欢吃鱼、虾之类的海鲜,卫薇不愿意麻烦张姨,自己洗干净手,剔了块鱼肉放到陆轻轻面前的碗里。 陆轻轻抬头抗议:“妈,我能自己吃。” “那这个呢?”卫薇提溜起一个皮皮虾。 陆轻轻不吭声了。 卫薇替他剥。偏偏皮皮虾壳很硬,哪怕张姨已经处理,戳到手里依旧疼。卫薇皱了皱眉,陆轻轻说:“妈妈,别剥了,我不吃皮皮虾。”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吃的吗?” 对着卫薇因为剥虾通红的手,陆轻轻面色凝重的说:“因为爸爸知道了会不高兴。” 卫薇噗嗤一声笑了。 说曹操曹操到呢,外面有汽车的声音,没过半分钟,陆崇文到了餐厅。 这人今天去参加一个什么商界的会议,天气很热了,还得西装革履,真是够辛苦。这会儿外套拖了,里面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来,斜条纹的暗色商务领带,衬的这人莫名有种禁欲感。 陆轻轻喊他:“爸。”继续低头吃粽子。 卫薇笑盈盈道:“陆董,今天不是有应酬的吗?” 陆崇文瞥了眼她的手,摸了摸陆轻轻的小脑袋瓜,先去旁边洗手台洗了手过来,坐到卫薇旁边,无比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皮皮虾。 陆轻轻悄悄抬起头,冲卫薇眨了眨眼。 卫薇抿唇憋笑。 陆崇文还不知情,一边剥,一边说:“没什么太要紧的,就让其他人去了。”他剥干净之后,就放在卫薇面前的骨碟里。 看着面前完整的皮皮虾,卫薇终于忍不住笑了:“崇文叔,是你儿子要吃,不是我。” 她一顺口,就容易差辈分。 陆崇文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敲了敲卫薇的脑袋,转头批评陆轻轻:“要吃自己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陆轻轻不服气!每次他和妈妈在一起,挨训的总是他,他这个爸爸真的太没有原则了! 卫薇连忙解释:“是我要剥给轻轻吃的,你搞错啦。” 陆崇文看她,卫薇也看他。 陆崇文剥了一只,递给陆轻轻:“爸爸向你道歉。——只许吃一个。” 趁这人对自己还有愧疚心,陆轻轻顺势讨价还价:“爸,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这小子年纪小,但是早慧,心里主意一套一套的。 “什么事?” 陆崇文问的认真。在这一点上,他一向都很尊重小孩子的意愿,并不只将他看成一个孩子。父子俩这会儿颇有些谈生意的你来我往的架势。 陆轻轻:“我想改个名字。” 陆崇文:“原因呢?” 陆轻轻:“这名字像女孩子,我不喜欢。” 陆崇文:“……” 噗嗤一声,卫薇又忍不住笑了。 陆崇文唬了她一眼,卫薇还是想笑。 这天夜里,陆崇文缠着卫薇做了好久。已经结婚几年啦,这人在这种事上还是乐此不疲,卫薇被他折腾揉搓来去,软的像团泥。最后,他在她耳边说:“薇薇,再给我生个女儿。” 想到餐桌上这人的哑口无言,卫薇一时乐不可支。 “还笑!” 陆崇文欺身吻她,将她吻的又没有了力气,两眼水汪汪的。 陆崇文又说一遍:“薇薇,再给我生个女儿。” 卫薇定定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暗夜里,没有开灯,黑夜勾勒出他的眉,他的眼,还有他又硬又热的身体,肌肉纹理平滑,腰间劲窄而瘦。他就这么压制着她,卫薇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肌肤相亲,男人的力量从每一处渗透进来,有些凶悍,有些强势,偏偏她爱极了这样的他。 卫薇想起了有陆轻轻消息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整个人晕晕的,还有些发低烧。陆崇文不放心,叫了医生过来。医生已经打算开药了,忽然一顿,多说了一句,“陆太太不会怀孕了?”陆崇文一愣,立刻带着卫薇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这一检查,好么,真的怀孕了。 看着那个结果,卫薇瞬间就难受了。她靠着陆崇文的肩,一言不发,连陆崇文跟她说话,她都不想回答。——那个时候刚结婚,卫薇自己就是小孩心性,根本没长大,不是特别想要小孩。何况,她就喜欢和陆崇文两个人在一起,没想到突然就怀上了。 卫薇不大高兴,陆崇文蹲在她面前,问说:“小丫头难受什么呢?” 卫薇实话实说:“怕你以后不理我。” 陆崇文被这话逗笑了,这真是一团孩子气。他抱起卫薇,慢慢的亲她,温柔极了。陆崇文说:“傻丫头,我怎么会不理你?” 他越是对她温柔,卫薇就越难受,她不舍得他对旁人有丁点的好。 “真是个傻姑娘。”陆崇文捋了捋她的头发,手放在她的小腹,对卫薇说,“这是我们俩的孩子啊,以后哪天我要是不在了,你看到她就看到我了。” 一听这话,卫薇就哭了。她搂着他不高兴:“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陆崇文替她抹泪,还哄她:“既然你不高兴,我总得说说有孩子的好处嘛。” “反正不许你说!”卫薇紧紧抱着他,整个人依偎在他的怀里,她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男人的,她不许他说这样的话。 陆轻轻小朋友就这样在卫薇身体里扎下了根,一直到现在…… 看着面前的男人,卫薇满心感动。 可是还来不及说什么,陆崇文又亲了下来。 卫薇拥着她,体会着这样深沉又浓烈的疼爱,只觉得这世界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转天端午,一家三口回北京过节。 飞机上,卫薇在补觉——这几天为了女儿,陆崇文可是连烟也不抽了,卫薇就辛苦许多,这会儿困的直打瞌睡——另一边,陆崇文和陆轻轻在轻声谈条件。 “你想改名字?” “当然。” “那要答应爸两个条件。” 陆轻轻眨巴眨巴,似乎在考虑这个条件划不划算,陆崇文到底老谋深算,顺势说:“既然不愿意就算了。”被这么一激,陆轻轻连忙昂着小脑袋瓜,宛如赴刑一样说:“我答应。” 陆崇文揉了揉他的脑袋。 “第一,在爷爷奶奶家要有礼貌,不许不说话。” 那还用说?陆轻轻内心腹诽,恨不得要翻白眼,爷爷奶奶最疼他啦,他当然要乖一点。 “第二,节后爸爸要去国外谈生意,你妈跟我一起去,你一个人留在爷爷奶奶家。” 陆轻轻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他巴不得。 对了,陆轻轻还不忘了然补充:“爸,你放心,我会替妈多说些好话的。” 看着这个鬼灵精的儿子,陆崇文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一下飞机,陆家安排了司机来接。 见到陆崇文父母,卫薇还有些腼腆,陆轻轻已经嘴甜的“爷爷奶奶二叔小姨之类的喊起来,游刃有余。一家人高兴的不得了,纷纷抢着要亲这个小家伙,还夸他跟他二叔一样,有做外交官的潜力。 陆轻轻再度暗暗腹诽,谁要去几内亚那儿做参赞啊…… 卫薇在后面瞠目结舌,这还是她那个“高冷”的儿子吗? 她偷偷看向陆崇文。 陆崇文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这么多年回陆家,都还是他牵着她。陆家父母原先是看在陆崇文面上接受了卫薇,这几年陆崇文对卫薇只有更好,就没有不好的时候,连带着卫家的卫岱山和卫苒也被他照顾的妥妥当当,陆家父母知道陆崇文的心思,也就慢慢开始接纳这个儿媳妇。 这不,知道她爱吃粽子,还让老阿姨包好了寄过去。 在陆家待了两天,端午假快结束,陆崇文就要出国谈一单合同,他怂恿卫薇:“咱们一起去。” 卫薇不想去,一来,她不放心陆轻轻,二来,还有工作呢。 陆崇文冲陆轻轻眨了眨眼,陆轻轻会意,当场抱着奶奶的胳膊撒娇,做不舍状:“妈,我要在爷爷奶奶这里玩。” 陆崇文母亲高兴坏了。 卫薇小声说:“那我工作呢……” 陆崇文坦然的说:“我已经替你请了假,反正你最近刚完成一个项目,也该放假。” 这人倒是了如指掌! 卫薇看着他,又看看陆轻轻,知道自己被这父子俩给诓了。 偏偏陆轻轻还一本正经的说:“妈妈,我想要个妹妹。” 得,连这个也被陆崇文洗脑了。 陆崇文要谈的那单合同在南非。卫薇早就好奇,这人在那边会什么生意。等翻过陆董的那些文件,卫薇啧啧两声,没发表任何意见。 陆崇文亲了亲她,搂住卫薇说:“之后我们去度个假,就我们两个人。” 卫薇笑:“陆董给我请了几天假?” 陆崇文恨恨的说:“你想休多久,就休多久。”——这人还在为蜜月时候卫薇提前回来上班的事不开心。 卫薇哧哧的笑,挽着他的胳膊,俏皮的问:“崇文叔,咱们去哪儿?” 五六月份去哪儿都合适,陆崇文提议找个海岛度假,卫薇偏要去墨西哥。听到这个地点,大约触到过去的什么事,陆崇文皱眉。他是家长,说一不二,专.权又专.制,对卫薇说:“再挑一个。” 卫薇一时想不起来,陆崇文就顺势吻下来,说:“那我们还是去海岛好了,从南非去塞舌尔很方便。” 又说:“你不是喜欢潜水吗?” 卫薇被他亲的迷迷糊糊的,一时就说了好。 好容易喘过气来,卫薇才发现自己又被他给哄了,陆崇文拿这一招对付她,简直屡试不爽! 她真是被这个男人吃得死死的,一辈子都离不开的,偏偏她喜欢呀,喜欢惨了,一辈子都不愿意分开。 她就要和他在一起,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就这么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