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总是在撩我》 第一章前朝 姜沅在长宫深处已漂泊足三年。 总是她见得人,人不见她。以往只能跟着树说说话,现在新皇入住,宫中人多了起来,她也玩得开心,要不就是忽然灭了夜巡侍卫的提灯,要不就是在内侍宫女闲聊时忽然刮一阵阴风。这样的恶作剧多了,宫中自然传开了闲言,说椒房殿闹鬼,是前皇后芳灵未散,怨念太深才流转此处。 她确是前朝皇后,也确是孤魂野鬼未曾转世,可却不是怨念太深的缘故。 她也不知自己因何囚困在此处。 姜沅听小宫女们议论新皇。有过一面之缘的说那是个极俊秀的人物,有着帝王家的气度,性情却温和,并不与前皇似的苛待侍者。只可惜新皇命硬克妻,许是他战场上杀人太多的缘故。第一任未婚妻还未出阁就病死他乡,第二任则是出嫁那日遇了叛军,命丧途中。是以他现在早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未有正妻。如今后位空悬,前朝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却说不对不对,她听人说那两位不是遇到了意外,而是新皇故意为之。坊间传言新皇慕着从前太学里的一位同窗,所以才有意不娶。 “那新皇岂不是……”先前的宫女话说到一半噤了声,险些说出龙阳之癖四个字来。 “也不一定,太学里也有姑娘就是,不过毕竟男女不同席,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同窗……” 听着听着,姜沅有些困倦了,飘离了小宫女,转而寻找一片阴凉处歇息。 未变成魂魄前,她不知原来鬼也是会做梦的。 梦到的都是以前的事情。前朝不比以往,对女子的束缚逐渐放开了,大部分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亦能,有些开明君主,甚至还允许女子做官。 姜沅及笄时,便随着兄长姜景入了太学。 起先教导她们的是一位女先生,后来女先生归隐离京,就换了一位。换的这个长得极其英俊。虽然身体不好,却甚得女弟子们的喜欢,收到的情笺堆满一间瓦房,姜沅对这位西席其实并不多热衷,却也写了一封信,夹在他的一本诗集中。那是一首小令,并不恭维他的好颜色,也不故弄玄虚卖弄辞藻,仅仅是说,昨晚月色正好。 女子的婚姻虽有一定的自由,但师生之间暗生情愫到底是不伦逆恋,世人还是多为不屑的。女弟子写了信,无为抒发少女心事,不求回信。当先生更是恪尽职守,对那些信笺一笑了之即可。可偏偏……偏偏她收到了回信。 那信也是极短的,也在说,着实甚好。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时常与他写信,他回信时间不定,经常只言片语,但却是每一封都回到了。两人白日里不多言语,私下里却暗度陈仓,一晃三年,信笺堆满她的梳妆奁。 姜沅十八时,姜太后在宗室里挑选适龄的女子做继皇后,无论才貌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姜沅委托以往的小厮去了信,曾天真地以为先生会来接她,等了又等,直至下了诏书还不见人来。她托着相好的小姐妹作掩护,去城北找先生,却遇上先生在整理东西准备各处云游。她问先生,先生的态度却很冷淡,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就像那些信笺不复存在过一样。 她死了心,乖乖在家中备嫁衣,择了吉日被迎娶入宫。 姜沅还记得自己出嫁时的光景,长街一路,十里红妆。送嫁前的仪式于未出阁的姑娘来说繁琐又混乱,加之姜沅要入的是深宫,她阿娘讲得小心,她则听得糊涂。 终于忙完一切,姜沅被送入了椒房殿。天色已暗,殿中燃起灯海,照得通明。屋中亮着红烛,映着纱窗,悠悠然欲泣的模样,与喧闹的新婚气氛大相径庭。简单而客气地闹过洞房喝过合卺酒,闲人散去,屋内只留一对新人。 彼时姜沅才取下掩面的折扇,第一次得以好好看到日后的夫君。 坊间流传,当今圣上暴虐成性,嗜好风流。姜沅原以为相由心生,那人一定丑陋得可怖,至少气度猥亵,然而眼前的人,唇红齿白,凤眸潋滟,因着了红装,又衬着烛光,美貌中竟带有了几分雌雄莫辩的媚态。 少年分明是艳丽无双。 姜沅见过不少好相貌,却还是怔愣了片刻。这稍瞬的凝滞没能逃过许玄的眼,他笑起,风头盛得无人可及:“夫人可还满意?” 他唤她夫人,就像两人只是民间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妇。 姜沅不知如何作答,嗫嚅着,只得点头。 许玄却抬手掐了掐她涂抹过分胭脂的脸,笑意不达眼底:“可是朕并不中意于你。” 姜沅仿若惊醒,起身跪在了地上。她不懂自己哪里惹到了他,却不得不跪。不,也许不是跪他,而是跪他身后的龙椅。 许玄起了头,却不继续。他吹了灯,合衣而眠。姜沅未得他旨意,不便起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深宫长夜漫漫,寒意逼人。这就是她的洞房之夜。 第二日许玄醒来,姜沅跪在地上靠着床架睡着了。他唤了人,起身更衣。宫女们熟知他顽劣性情,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过去服侍睡在地上的正宫娘娘。许玄不作声色,直至他穿戴整齐,才懒洋洋地嘱咐宫女照拂皇后。 姜沅无故跪了一夜,膝上落了病。自此整个后宫都知了皇上的心思。其实也该,姜后是太后的亲侄孙女,许玄尚且年幼时,是姜太后与几个大宦官掌着政权,现在他大了,却也始终是他人手中的傀儡。 他反抗不了太后,就用这种方式将怨恨发泄在姜沅身上。 这种手段幼稚低级,姜太后管得了一次两次不见管得了次次。姜沅却是个惯会忍的,加之她心思不在许玄身上,并不因此有多难过。 再后来,先是党锢之乱,祸起萧墙,姜氏一族被阉党打击,岌岌可危,宫中姜沅和太后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许是看姜家失了势,许玄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四处找姜沅的麻烦,反待她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情,偶有几次,两人还能心平气和地赏赏花品品茶。 这种日子没过多久,谢许两位世家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分别于东南西北的西安门、洛城门、清明门、直城门发起政变,阉党来不及防守,迅速被清缴,在混战中,未央宫被一把火燃尽,皇上皇后太后,没有一个逃出来。 没有人知道,那把火是许玄放的。他面上耽于酒池肉林,私下却是个心思清明的,知晓这一战过后,许家的天下当真名存实亡。他在,则要继续作为傀儡苟延残喘;不在,至少能图个清静尽早再世为人。他这一生在大事上从未由自己做过主,现在这一把火全补上了。 而姜沅……则是自愿与他一同赴于火场的。姜家彻底完了,依由姜太后三朝积累的家业尽数毁去,阿耶阿娘表面上死在阉人手上,实际却是世家不容他们。 “你可以逃。”火光粼粼,烟雾缭绕,他的眼眸仍然兀自深沉,那是不见底的黑。 姜沅一笑,只道:“我自是愿追随夫君。” 她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一如二人初见时,他唤她夫人。 许是要死了,人也变得多情起来。 火舌席卷,吞没了人间一切的喜怒哀乐。 曾经的故人全部葬身于那多事之夜。唯剩她,化作孤魂,被困在废墟之上,不得被见。 第二章阿飘 作阿飘的时间久了,心性越发单纯起来,就像回到了尚还是孩童的年纪,一切新奇,恶作剧的**也渐胜。 有一段时间姜沅喜欢蹲守在那颗号称有千年的梧桐树上,夜晚有人经过,就使树枝晃动,沙沙,沙沙,吓得树下人疾步离去。 这游戏玩得多了,树下路过的人就少了,渐渐的,姜沅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又是深夜,她百无聊赖,不必为饥寒所困,却也日日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她顺路飘出了椒房殿,来到了甘泉宫。今日是鬼节,宫中长街寂寥,连宫人都被提早放了假,只剩灯笼高悬。姜沅兜兜转转,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殿中。 殿中素简,不见什么奢华之处,宫人们到各个严整,未有丝毫懈怠。姜沅飘过去,内侍手中的提灯忽暗忽明,他们却没有任何的慌乱,脸上的表情也未变分毫,俨然训练有素。 姜沅飘到窗口,窥见殿内。四处是案卷书架,中间长几前,坐着一人,身着玄色衣衫,看其上的绣工,应当是那些宫女口中的新皇。 姜沅从窗户钻进去,想要看清新皇的脸。长几上的灯盏忽闪,灯光摇曳起来。几前的男子抬头,竟朝着姜沅的地方看来。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上过战场的凛然杀气,姜沅甚至都没看清他样貌如何,心便下意识地颤了颤。 这人不是个好惹的。 正想着,那男子忽的开口:“何人?深夜擅闯禁宫,不怕杀头吗?” 姜沅愣住,看了看四周,并不见其他人,她恍悟,他看得见她。 姜沅吓得来不及说什么,便逃之夭夭。 此后几天,她蜷缩在往常的栖息处,不敢见光,生怕再撞到那位正主。 这样的日子持续没多久,倒是姜沅先按捺不住了。她有些不甘,也有些小期待。毕竟能被人看到是三年来的头一次。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姜沅趁着夜色又悄悄遛到了那处宫殿。 相比于许玄,新皇无疑勤政得多,这般的夜深露重,他仍伏案于桌前。 姜沅在暗处偷偷窥视他。前一次被吓得不轻,并未好好打量新皇的相貌,现在再看,不觉有些入神。相比于先生的清雅,许玄的艳丽,新皇更介于两者之间,既是凤眸潋滟,又见温润如玉。 这等好风姿不觉让姜沅联想到一个人。彼时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长安城中有个人人称羡的谢五郎谢湛,坊间关于他的传言甚多,真真假假的,也不容辨别,倒是他在七岁时破了名手宋宴的千子局,一时名动帝京。 那时世人为睹谢郎一面,当真是万人空巷。只是姜沅的心思全扑在先生身上,并未与同龄的小姐妹们一般,整日等在太学入口处,只为见见谢湛风采。 姜沅支着下巴,不住打量殿中的人,思索到底是不是呢,那位名动一方的谢氏谢湛? 倒是新皇忽将手中的狼毫毛笔置于一旁,看着竹简,头也不抬道:“又是你?当真以为孤不会请了道士要你的命?” 他的声音清冷,辨不出几分真意。 姜沅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他不会动她。如真的要赶尽杀绝,第一眼见她就该有所行动,现下他的态度这般自然,不见畏也不见惧,应是对她不怎么上心。 姜沅缩了缩身子躲在帘幕暗处,不敢出声。 新皇又开始忙于公务,姜沅就在一旁看着。三更有人来通报,新皇终于阁下手中竹简准备歇息。看得出他极其独立又极其警惕,沐浴更衣也不让侍奉的人近前。姜沅有了倦意,是以离去。 许是新皇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纵容了姜沅,害得她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原先只是居于一隅偷偷打量,现在胆子大了,也闹几个恶作剧。比如见他不眠不休伏案久了,就窜着风吹动他的灯盏,灯光被拖得长长的,光线也变得涣散,新皇也只得停下来稍稍休息。奇怪的是他明知是她在暗中捣鬼,除了前几次不痛不痒的警示外,并没有斥责她。 姜沅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偶尔心情好的时候,甚至还敢公然坐在长几对面。不过她并不妨碍他,只是静静坐着,仿佛一个走累了随便找个地来歇脚的旅人。 时间久了,新皇像是也习惯了她的存在。一次他无意中说了句“既无事,不如研墨”,从此姜沅便成了他的书童侍从,立于一侧纤手研墨。 一人一鬼相处得分外融洽。 姜沅熟悉新皇之后,才觉得这个人有多无趣寂寞。除了埋首处理公务,他几乎没有别的爱好,甚至连妃嫔也不曾亲近。久了,姜沅想起小宫女之前的闲言,怀疑他真是个断袖。 不上朝的日子,他爱在西苑的花树下休息,姜沅来找他,安安静静环膝坐在一旁。 她问他:“你不会觉得无趣吗?” 他闭着眼小憩,并不答。 姜沅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万里晴空,心中却忽然钻出几分寂寥。 少时她是个极爱矫情的姑娘,品到了好喝的茶,看到了难得的景,尝到了称心的点心,寻到了不多见的花,都要写成小笺夹在诗集里托那一贯的小厮送去给先生,现在日日看着同样的光景,竟是再也找不到过去的初心,有时见了新奇的玩意儿,稍一开心,接下来却是无尽的落寞。 有句话怎么说的,纵是良辰美景,更与何人说? “我不想在宫里了。”她是鬼魂,无形于世间,说话也不必如活着时一板一眼循规蹈矩,有言即抒,“这里好生无趣。” 新皇仍是不答。花树上有花瓣落下,覆在了他的长睫上。他抬手取下,睁开眼睛,点漆黑眸深不见底。 “宫外也无趣。”他气定神闲,宛如老僧在在。 “至少比宫内有声色得多。” “声色?何等声色?”他问得认真,不像是在故意戏谑她。 姜沅想了想,说:“至少在宫外,我能看到活生生的人。他们尽情哭尽情笑,不害怕忽然有什么人扣一顶失仪的帽子在他们头上。” 新皇笑起来,他极少笑的,竟然有几分惊艳:“谁说的?做子女的有父母压着,做儿媳的有公婆在上,为官的要提防,白衣的也不甚轻松。你所说的,怕是要在梦中。” 姜沅不语。 她不是不懂人世艰险,只是她……着实寂寞得久了。 原来死不是惩罚,化作异类不老不死才是。 一日有臣子入宫朝见,新皇与他摆盘下棋。那臣子年岁大,是个老资历,新皇出身不正,他言语之间屡见不敬,以退为进,逼着新皇同意他的上奏。姜沅在一旁气不过,新皇倒是不甚在意。姜沅仗着旁人看不见她,故意使坏,偷移了棋子,总是在关键的时刻让那老臣败下阵来。 臣子告辞后,新皇才与她说道:“不必为我出头。” 姜沅低头,玩着衣袖,并不多语。 新皇又道:“多行不义必自毙,那种宵小,活到此时已属侥幸。你且看着。” 果然不出几日,几位权臣联合起来弹劾那位世家族长,害得他罢官,灰头土脸回了故乡,还落了一身骂名。 姜沅始知上位者有这么多门道。有时候纵着就是害着,害着竟是救着。姜沅看不懂。 抛开着一切,姜沅倒是对他下棋的手段感兴趣:“你的棋艺高超,为何平日并不多见你下棋?” 新皇沉寂一瞬,脸上的表情竟然有转瞬的哀伤——如果姜沅没有看错的话。 “因一棋局,误了故人之约,自此便发誓不再耽于此物。”他语气平平,说出来的话却见沉重。 “故人之约?” 新皇未应,只是眼神渐远,看向前方。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难见,竟然入了姜沅的梦来。梦里新皇化作少年,气质不如此时深沉,他一袭白衣,站在她身前,屋子呢喃着什么,满怀歉意。 姜沅惊醒。 不多时,新皇突然病倒,猝不及防。 姜沅飘到他身边看他。几日不见他像是苍老了很多。夜里新皇醒来,于灯下见她。姜沅笑他:“你不过而立。” 新皇也笑:“怕是命不久矣。此生杀戮太重,因果报应罢了。” 姜沅叹了一声,守于一侧,至他沉沉睡去。 新皇的手段雷霆,他刚上位,后位空悬,不少人谏言,认为后宫定则天下定,他硬是扛着重压不应,生生拖了一年,如今终于病倒,挑了宗室有位子弟过级,晋封太子。 天下拱手让人。 一日,姜沅又梦到新皇,醒来时泪流满面。她有预感有人要归去,而那恰是这世间唯一能看到她之人。 姜沅趁夜来到新皇身旁,果见他回光返照。 他双眼无神,空洞茫然,像是看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你还有什么托付,我尽力而为。” 新皇只问她:“你可知道我是谁?” 姜沅一怔,道:“人间万尊之首。”她以为他在留恋得之不易的权位。 “不。”新皇忽然抬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生怕要她离开一般,“你记好了,汝南谢氏,我居第五,谢五谢湛。” 姜沅愣住。 “你记好了。”他又说了一遍,才放心离去。 姜沅守在他的身旁,看着天色从暗到明,看着烛光从有到无,看着榻上继位不久的新皇体温逐渐冷却。 五更时有人进来,看到新皇闭目无息,哽咽着外出通报了消息。 姜沅先一步离去。 那天她不记得自己飘了多远,反正是很远很远,远到在天的尽头。 最后她睡着了,梦里回到了年少,仿佛歌舞升平。 第三章重生 姜沅真的回到了小时候。 她醒来时,身边围了人过来,四姑娘长四姑娘短地称呼她。她被这突然的情况搞得摸不着头脑,连是不是活在梦中都不得知,是以抬手狠掐自己一下,痛得险些惊叫,以这痛觉来证明自己活在人世。 自小服侍她的书烟哭起来,揉着她掐得通红的地方,喃喃:“姑娘再生气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您那蟋蟀改明儿问世子爷要回来就好,何必如此较真……” 姜沅听着她说的话,渐渐有了些头绪。有一阵京城里流行斗蟋蟀,姜四顽劣,着了男装跟着姜景带上自家骠骑大将军四处征战,原本就要打遍天下无敌手,偏偏刘家那位小世子冒出头来,寻了一罕见的蟋蟀,把骠骑大将军斗得抬不起头来。姜沅败了,骠骑大将军也归了刘小世子,她一时懊恼气不过,非要爬墙去隔壁的国公府找小世子决一死战,结果不小心失足落了水,被救出来就生了一场大病。 姜沅汗颜。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她十三四岁左右的事情。她是姜家三房最小的孩子,自幼被娇惯得紧,原是姜父骂一句都要被一堆人护着的,在外人手里吃了亏,气不顺,性子又横,才能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来。现在再让她回头看,除了无地自容也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书烟见她不作声,以为她仍不死心,接着劝道:“我听说西街那里来了北边的商队,带了好些个玩意儿,姑娘乖乖喝药,等着烧退了,我带姑娘去寻摸几件稀奇宝贝可好?” 姜沅已经许久不曾被当做小孩子对待了,一时竟有些晃神和眷恋。书烟也就比她长三岁,却已经这样成熟了。 也没再多等身旁服侍的人再多劝什么,姜沅就着苦意喝下了那碗粘稠的药汁。药是极苦的,却让她有活着的真实感。 书烟头次见她家姑娘喝药喝得这么痛快,赶忙递了果脯蜜饯过去。姜沅却没接,只问:“阿娘呢?” 她迫切想要见到久未重逢的亲人们。 书烟道:“夫人守了一夜,方才不久被老爷带去休息了。” 她父母从来伉俪情深,记忆中很少有他们争吵的时候。姜沅祖父从一介县丞攀着姜太后青云直上,姜斯更是借着这层关系做到了户部尚书,因为姜家在宫中多与宦臣勾结,所以姜斯在外的名声尤为不堪,甚至有人将他比作现世蔡京。不过饶是姜斯在世家间的名声多糟糕,他对家人却一向极好。他是个好夫君,亦是好父亲,这点毋庸置疑。 得知姜沅醒后,姜氏夫妇俱都松下一口气。但此次姜沅的行径着实顽劣,不罚不行,于是姜斯关了姜沅几日禁闭,不准任何人去见她。姜母陈氏倒是不怕姜斯,但规矩乱不得,面上还得做做样子。是以过了几日,才跑来看女儿。二人抱头痛哭,陈氏哭是为差点失去这个孩子,姜沅哭却是为前世的永别。 禁闭解除之后的当天下午,姜景就来看她,见她完好无恙地坐在小几旁看书,松了一口气后不禁埋怨起来:“早知你这样任性,合该不带你去厮混。” 姜景只比她大一岁,两人年岁相仿,感情自是要比其他兄弟姊妹来得深厚。 姜沅看着多年未见的亲人,一时之间恍惚起来。她对他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她初入宫闱,姜景听说了她在宫中的际遇,怒气冲冲地递了折子明嘲暗讽一通许玄的懦夫行迹。姜斯知晓后,花大力气买通宦官将那份忤逆的折子替换下来。只是纸包不住火,皇帝虽不掌实权,但到底还是当今圣上,毕竟后患无穷。未免姜景再因自家妹妹受辱横生祸端,姜斯寻了由头,替他暂辞了官,打发去四国云游历练。 临走前,姜景潜入宫廷见了姜沅一面。再后来,东窗事发,便是姜氏一族的覆灭的消息传来,姜沅一度以为姜景也跟着去了,哪曾想许玄放火前一日,她收到了姜景的密报,竟是有人代替姜景去送了死,姜景被姜斯安排出城,行了几日几夜的路,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 姜沅犹记,信上说:“吾既为人子,又为人兄长,父母身陷祸端而不可救,姊妹身陷囹圄而不能近,文锦(姜景字文锦)一生,无颜愧对。……吾妹须谨记,火已燎原,祸及西宫,如有必要,不妨弃主保身,待择日,必突城救之。” 姜景虽是在姜斯安排下死里逃生,内心却愧疚困顿,姜沅知道,她活着一日,姜景必会想着来救她一日。也是为了成全兄长大义,第二日她选择与许玄共赴火海,以期与父母地下相见。 之后姜沅只隐约记得姜景逃窜到了北燕,似乎颇受燕王重用,再然后就没有半点他的消息。 想到日后的天人永别,姜沅忍不住又哭起来,扯着姜景的衣袖埋首其间。 姜景慌了,头次见自家混世小魔王哭成这样,手足无措,却又不会安慰,只讷讷道:“你哭什么……莫不是还想着那只蛐蛐?不过一件玩物罢了,待明日我去找那刘子文为你寻回来就是……你莫哭了。” 他哪想到姜沅哭得是什么,可姜沅又不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她又如何言得自己前世见闻。 姜沅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装作破涕为笑的样子:“当真?” 见她不哭了,姜景暗自放下心来:“这点小事为何要骗你。” 姜景与隔壁刘小世子的关系是极好的,他说要回来,就一定能要回来。 “罢了,我也不是那小气量的人。”姜沅在意的当然不是那蟋蟀。她接过一旁丫鬟递来的帕子拭去眼泪,才与姜景说道:“阿兄和阿姐那边……” “你昏了过去,当然急坏了他们。阿兄为你去求了西山涧边的隐士,在外等了三天三夜才截了采药归来的神医,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得了你醒来的信,方可堪堪放下心来。至于阿姐……”姜景说着,咽了一口唾沫,“她从公婆那边告了假,准备回府常住一月照看你。” 姜沅那点再世为人的小哀伤小感叹顿时消弭,连带着为长兄厚待而生的感动也消失殆尽。她坐直了身子:“阿姐要回来?” 姜景点点头。 已经过了这么久,姜沅还是没忍住有些慌张起来。她长姐姜颜可是个狠角色,阖府上下没人不敬她怕她的。她性子果决,又独断专行,惩治起人来绝不手软。前些年嫁了定国公的长孙周承信,成了周家长媳。长姐出嫁,姜景姜沅这两个小兔崽子没少额手称庆,只觉是少了个管治他们的人。 姜沅竟忘了这一出。是了,前世她失足落水昏睡了几日,再醒来时,就见长姐笑眯眯拎着戒尺站在她榻前。 “多日不见,我们家阿沅是越发长进了。”彼时她阿姐皮笑肉不笑地说。 之后姜沅被罚了整整半年的门禁,姜颜托人请了靠谱的女教,从礼仪开始教导她,并特许了女教惩罚她的手段,还时不时回府来“探望”她。后来姜沅便对姜颜有了阴影,太学入试前整宿整宿做噩梦,生怕自己考得不理想又被她长姐责罚。 姜沅一个激灵,慌忙着了书烟侍奉她起身。一番洗漱后,刚要去正厅寻阿娘,请她告知长姐自己已大好的消息,就见一丫鬟朝着她这沁芳阁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喘着道:“四姑娘,大姑娘……大姑娘已经到府了,正……正往这边来。” 姜景一听这话,首先反应过来:“你既已好,我就放心了。昨日西席给我布置了一篇……一篇什么来着……” 他身边小厮很快接话:“春日游园记。” “对对对。”姜景一拍脑袋,仿佛恍然大悟,“就是这个。明儿就要交上去,我得赶着去书房,不多留了,不多留了。”说着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彼时的姜景还未经日后变故,纨绔子弟一枚,平素的功课都是身边人完成的,哪见会这么积极主动抢着去研磨。 姜沅无语。心头却又一阵释怀。这才是她熟悉的姜景,他这般,让她惊疑不定的心终于沉潜下来。这不是梦,她果真回到了小时候,肆无忌惮的年岁,父母兄长姊妹俱在的年岁。 这么想着,要见她长姐姜颜也不再是什么困难事。 姜沅镇静下来,有条不紊派人收拾整齐院落里间,手捧了方才的书,坐在小几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不多时,院子外传来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尽数传来。 姜沅端坐了身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人语笑晏晏,又话带调侃:“怎么,落了次水,从前不见长进的小魔头也懂得用功了?来年要是考进了太学,可得好好供奉那枣园林旁的水沟。” 姜沅一僵,站起身来向后看去。 迎着光,高挑女子着锦衣华服,头饰灿灿,一面掩嘴轻笑,一面美目流转。 正是她长姐姜颜。 第四章长姐 “……阿姐。”姜沅怔怔看着身在逆光处美艳的女子。见了真人,不知怎的,反倒生不起之前的那种畏戒之心。 她的阿姐还处在最好的年岁,尚且意气风发。忘了是什么时候,大致是在朝局最为动荡不安那些年,她于内是周家长媳,于外是姜家长女。姜周两家分了歧,她夹在中间里外受气,生了嫡子仍不转好,身子也落下病根,眼睛再不见如今的风采。 不知怎的姜沅有些心疼起她来,从前的那些怨言也烟消云散。姜沅走过去挽住了姜颜的胳膊:“阿姐,我好想你。” 她真的很想念她。 姜颜被这样的小妹吓到了。素来只见她怕她,两人还未有这般亲密的时刻。她一时有些无措,不过面上却还端着架子,问道:“怎么了?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谁敢给这小祖宗委屈受啊。”姜沅的奶妈许嬷嬷生怕姜沅说出什么话来惹到二姑娘,堪堪上前来,拉了姜沅过去,“四姑娘许久未见二姑娘,难得看到,怕是想念得厉害。” 姜沅压下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笑盈盈仰起脸来,一派天真无害:“无他,许久不见阿姐,想念的很。” 姜颜却嗤笑一声,不吃她这套:“许久不见?我上月才刚来过府里。你怕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忙着奉承人?” 姜颜就这一点不好。嘴毒得很,不留情面。幸而姜沅已不是少年心性,知晓她长姐刀子嘴豆腐心,也不计较了,只抱着她手臂哀求:“我已知错,阿姐就莫生我的气了。” 姜家两姐妹年龄相差的大,姜颜平素又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两人定然是有感情的,却不曾这么亲密。自姜沅有记忆以来姜颜就与两位兄长不同,爱管着她,是以她对姜颜一直敬而远之,像今天这样撒娇,也是前所未有的。 果然姜颜也愣住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话。 姜沅见她阿姐这样,便乘胜追击:“经过鬼门关这一遭,我算是彻悟以往的顽劣,好生反悔,我决意明日起便入族学。” 姜家是设有族学的,不限男女,就在姜家外宅的巷子里,请的教习先生皆是往日名流。本来十岁就该入的,偏生姜沅娇气,不肯挤往人堆里。姜斯和陈氏又最宠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纵容了。姜颜对此颇有微词,认为阿耶阿娘是在助纣为孽。 眼下姜沅自己提出来这个要求,倒让姜颜吃惊。她按下心思,面上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这个小不点:“这是你自愿的?” 姜沅点头。 “还是文锦教你这么说的?”姜颜总怀疑这小纨绔不可能一下子转变这么大,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姜景这么说,好助她逃过一劫。 姜沅分外真诚:“阿兄只劝我好好修习功课,旁的没说什么。” 姜颜还是有怀疑,不过想阿沅素日来的作风,不大可能把戏演得这么真,也就不去在意了。她想了想,决计将之前想到的方案暂放一边:“那好。也别明日了,你身子才刚好,莫让娘亲担心。等过了下个月的浴佛节再去不迟。” 姜沅想了想,她病未痊愈就这样直接入族学,怕是陈氏都不肯的,于是便答应了姜颜的话。 姜颜见她这个样子,彻底放下心来。 姜颜在姜府也没呆多久,拜见过父母后,便趁着天亮打道回府了。 再说姜沅,虽暂逃过一劫,心里却不大太平。其实自打她发现自己重活过来后,就没一天是安生的。现在看来姜家如日中天,可没有与其他世族实力相当的家底撑腰,一切不过是水中月的空谈。但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即便让姜斯重活一世预知未来,该来的还是会来,无法避免。大厦将倾,不过独木难支。 姜沅想到这里,便彻底自暴自弃起来,不如沉迷欢乐草草了却一生得了。这是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 然而这天见到了久违的亲人,那颗决意沉沦的心又不安分起来。她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覆灭,看着父母怆然离世,看着兄长流落于外。 想了许久,姜沅还是没想出有什么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的办法。她只得劝自己暂且静下来,这事只能从长计议。 首先第一步要考上太学。这一点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就算她达不到门槛,只要想进姜斯也会想办法让她进的。其次则要改变嫁给许玄的命运,避免引火上身。至于其他…… 不知怎的,姜沅心弦一动,忽然想起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汝南谢氏,最为显贵的簪缨世家。谢氏子弟遍天下,几乎每一行当最顶尖的人才都来自于谢家。日后也正是他们平了乱世,统一中原九州。 其中谢氏嫡长子谢湛,更是才智双绝。有乔公批语“举世无双,乱世清流”。 这样一个人,死的时候也那般落寞。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让她记牢了他的名字。 要知道……他可是未来的储君。 姜沅一怔,清醒过来,就此打住了不切实际的想法,为防止再乱想,寻了床头一本《大学》来读,只可惜她天生就不喜这些古籍经典,看着看着便靠在小几上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深夜,醒来时书烟正靠在外塌上小憩,听闻她的动静立即醒了过来,为她端了一杯温水润嗓。 姜沅接过来喝了一口才问:“几时了?” 书烟答:“戌末时了。方才银雀请姑娘去前厅用膳,姑娘睡着也不便打扰,就推辞了。先下小厨房里热着些吃食,姑娘可要现在吃?” 她不说还不打紧,一说姜沅真有些饿了:“呈上来。” 姜沅身子刚好,厨房里准备都是些容易克化的吃食。姜沅就着清淡小菜喝下半碗米粥就饱了。 外面天已大黑,院落上了锁,只留着几个家仆守夜。临近厢房的榕树忽的沙沙作响,声音之大非比寻常。 姜沅第一反应是莫不会遇到了前世的同类。 哪知下一秒就有人来敲窗,书烟与她俱吓一跳。书烟去开窗,眼见着是姜景,才松下一口气来:“三少爷怎的不走寻常路。” 姜景笑嘻嘻打诨:“书烟姐姐谬赞了,这不前门落了锁不方便进来吗。” 姜沅听是姜景,便也走到窗前。见他穿着一身外行的衣裳,发间有叶碎,只他是翻墙从那颗大榕树爬进来的:“找我何事?” “喏。”姜景将手中提着的东西往姜沅那边递去,“这是刘子文给你的。他知道害你落了水,自觉抱歉万分,下午寻了我去,特意将这个带给我。” 那锦盒里面放着的正是刘小世子和她的两只蟋蟀。 姜沅哭笑不得:“我才刚在长姐那里投了诚,你这边就拖后腿。给你拿去,以后这种事我一概不掺和。” 说着一把把那盒子塞在姜景手里。 “哎。”姜景急了,不让她关窗,“当真不要?” “不要。” 姜景一脸纳闷,不明白关了个禁闭而已,这小不点怎么就和换了个人一样,哪里知道这短短几天时间姜沅却已过完了一生。 “那好。”姜景讪讪地收回盒子,仔细打量了他妹子两眼,并未见有什么不同。 “对了。”姜沅忽的想起什么,开口道,“下个月过了浴佛节我便要入族学。” 姜景一听险些没失手摔了盒子:“你要入族学?” 姜沅点头,眨眨眼含笑看着她兄长失态。 姜景一时觉得自己身在梦中,恍然间竟觉得眼前这人不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送走了姜景,姜沅也收拾着准备入睡了。书烟唤了底下的几个小丫鬟进来,自己帮着姜沅卸了头饰,将她放进帐子里,哄她入睡。 书烟与姜沅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姜沅对她的感情要比旁人来得亲近,后来进了宫,也是书烟在一旁保驾护航,替她承下许多明枪暗箭。后来姜沅殉国,书烟也随之殉主。 外间收拾的人已退了出去,只剩里间燃着一盏灯。房中只剩主仆二人。夜晚的天气还有些寒气,书烟取了镂空银香球放在姜沅被中为她取暖,顺便说了些体己话。 姜沅下午才睡过一觉,并不怎么困,有一搭没一搭听书烟说着那些琐事,竟久违地觉得安心。两人聊着天,没至子时,姜沅便又沉沉睡去。 第五章义士 要说入族学,也不是那么好入的。门槛对于姜家嫡系子女来说当然不高,但是一旦入了门,不分高低贵贱,一律平等对待。姜沅闲在家里虽一直有女教教导,但她天性疏懒,又正赶上爱玩的年纪,功课与其他姜家子弟相比落下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第二日请安时姜沅便求了她阿娘为她寻一位西席来。陈氏稀罕她如今的转变,不过也为她知上进感到开心,爽利应了下来。 “正巧我托你大舅为你阿兄寻一位老师。如今和你的一起找了也刚好。不过只一件,这些得等你大哥请的神医为你把了脉确认无误后方可行。” 姜沅答应了陈氏。又说了会子话,姜景也来道安。姜斯昨夜处理公务未归,陈氏留二人一同用了早膳。正是春笋上市的最后时节,厨房做了玉兰片。姜沅喜甜,就着八宝粥吃了小半盏才停手。 姜沅回了自己沁芳阁,便听书烟说起姜芷身边的春烟来过,说是邀她过去玩。姜芷是姜沅三叔家的次女,与姜沅同年出生,小了足月而已,两人虽性情大相径庭,却是极投缘的。前不久得知姜沅落了水便着急过来探望,后来姜沅一度被禁足,直至今日才又见到。 前世自姜沅入宫后就再没见到过这位情同双生的妹妹,虽然她早早嫁与了门当户对的表哥一家,可惜后来姜家一族覆灭,他们也一同殉葬。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姜沅让书烟去准备东西,许嬷嬷却制止:“你身子刚刚痊愈些,东跑西跑,可是诚心让人不安心?” 姜沅笑道:“嬷嬷多虑了,我已无碍。” 许嬷嬷道:“夫人说少爷回来前姑娘最好不要去其他地方,不如请芷姑娘来家里面。”说着使了个眼色给书烟,书烟会意,掩门而去。 姜沅只得苦笑着应承下来。 不多时姜芷就来了,身后跟着春烟。姜芷与姜沅不同,从小就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人胚子,而姜沅小时太皮,晒了一身黑,直至及笄好相貌才显山露水。 那姜芷一见了姜沅,便红了眼眶。 姜沅赶忙迎上去安抚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这里怎么招你了,好妹妹,不哭了。” 姜芷看她一副没正型的模样,气得用手帕打她:“阿姐说得轻巧,你可知自己险些醒不过来了?我娘说的对,那些个玩意儿真不是姑娘能碰的。” 姜沅讪讪,只笑着,说不出话来。这又是她和姜芷的不同了。姜芷阿娘是少府家的女儿,那少府是个老古板,想法还停留在前朝,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也不兴的将自家女儿送往太学。到了姜芷这一辈虽好些,但姜芷阿娘杨氏还是受了影响,较为保守。对于姜沅这样出格的异类杨氏就更不大喜欢了,也限制过姜芷来找她玩。幸好小孩子间不说这些,两姐妹的感情未因此受影响。 一旁书烟见姜沅尴尬,忙过去劝道:“日头要上来了,二位姑娘还是进里屋有话慢慢说。” 姜沅与姜芷遂进了屋。 到底是小孩心思,加上姜沅刻意引导,姜芷没一会儿就忘却了之前的事,全神贯注听姜沅讲起那话本子上的故事。姜芷阿娘管得严,平素是不让她看这些乌七八糟的杂书。 姜沅讲完一个,歇了歇,接过书烟递过来果子酒喝了几口。 姜芷也尝了几口新上的糖饼,忽的想起什么,说道:“过段时间谢家姐姐请我一道去她家园子赏花,阿姐要不要一起来。” 时代对女子的政策虽然宽松不少,但后宅的女孩子们玩来玩去也就几个花样,无非诗词歌赋之类的。姜沅天生不是个舞文弄墨的性格,所以总与她们玩不到一起去。但是现在她的想法又不同了,她需要去结识尽可能多得人。 不过…… “谢家?” 姜芷抬眼瞧了一眼姜沅,不懂她为何这般大惊小怪:“谢家姐姐谢冰卿,之前你是见过的。” 姜沅对谢冰卿倒是印象深刻。谢冰卿大她五岁,太学一代名人,姜沅入学时谢冰卿已准备退了,却仍是锋芒不减。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一点,她是谢湛的嫡亲长姐。 “阿姐?”姜芷见她发怔不语,便唤她一声。 姜沅回过神来,勉强露出笑容。 “我知阿姐不喜欢这些个应酬,不过谢家姐姐是个极好的人,阿姐不若与我同去?”姜芷说道。 这倒是正巧合了姜沅的心意,她将那些心思暂且放下,笑道:“也好。” 姜芷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服了姜沅,怔了一下,便喜笑颜开。 姜沅看着姜芷,心中竟有些羡慕她能这样无忧无虑。 两个说了会儿悄悄话,陈氏得知姜芷来探望姜沅,特意留她用了午膳。陈氏是极喜欢这个侄女儿的,赞她相貌好性情也好。下午姜芷与姜沅一同品了品新进的茶,还没待够,就被杨氏叫人喊回去了。 姜芷走后,姜沅就彻底不装了。一个人坐在那里竟显现出与她年纪不符的某种苍凉感。书烟也忧心忡忡,害怕是这一次落水的事给姜沅留下了什么阴影。她正要与姜沅说些闲话,忽有小厮来报,姜家大少爷姜允协同西涧隐士一同回府了。 书烟赶忙帮姜沅换了衣服。姜沅到,姜允与那隐士同姜父姜母俱坐在前厅。见姜沅到来,姜允不动声色松了口气,笑着看他妹妹:“无碍了?” 姜沅眼眶微红:“劳烦阿兄了。” 姜允笑笑,拍了拍姜沅的头,并不说什么。 姜斯家前两个孩子皆是老成稳重,后两个则顽劣不堪。其中也有陈氏年纪大了对待幼儿难免纵容些的缘故。 西涧隐士替姜沅把了脉,道她已无大碍,只不过受惊过度脉象有些虚弱,开了道方子,药要煎到七分,叮嘱姜沅需按时吃。之后他又给陈氏把了脉,也替她开了些调理的药方。 做好这一切,姜允带着那隐士一同告退。陈氏问及隐士情况,姜允道:“先生暂留幽京,我与先生商讨一二日学问,方送走他。” 看得出那隐士也是极欣赏姜允的。 陈氏放了心,叮嘱一二句,拨了些人手供他差遣。姜允道了谢,遂与先生离开。 陈氏确知姜沅无恙,终于了却一件心事。家里大小事务需她操劳,唠叨几句后,陈氏便让姜沅回去了。 姜景跑出去一天,临晚了才回来,一回来便到姜沅房中,寻她要了碗茶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姜沅见他这样,笑问道:“又斗蟋蟀了?” 姜景摇摇头,待呼吸平顺一些才道:“这一件事我说与你,你不可告诉任何人。” 姜沅见她哥一脸严肃,想他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大事,只觉得好笑:“我保证。” “不可告诉阿娘,书烟也不可。”姜景生怕她不理解这件事的紧迫性,又加了一句。 姜沅只得保证。 姜景这才肯压低声音说道:“方才我们在后巷救了一个人。” “何人?” 姜景抬头看了看四处,确认无疑后,道:“是一位忠肝义胆的侠士。” 姜沅听他这么说,方才觉得不妙起来。 果然,姜景又道:“你可知上月圣明杀了吴老先生一家?那全是因为他误信了身边阉贼的谗言。不久前未央宫失了火,其实不然,是有人刺杀那些个阉贼。只可惜时运不济,白葬送了性命。那批义士里只逃出来一人,那人正是我今日所见。” 姜沅听他说完这些,气得手抖,险些要一巴掌扇过去。幸好她在宫中旁的没学多少,忍耐力越发精进。待她平静下来,才道:“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姜景端正了姿态,与以往那个混世的小纨绔截然不同,“此乃义举!” “胡闹!”姜沅斥他,“你是在把我们全家往火坑里推!” 姜景说这事,原本是要与妹妹一起同仇敌忾,却不想换来她这样的反应,登时愣住了。 “什么义士,分明是无脑竖子。”姜沅声音都有点抖,“真有能耐,何不推翻了这政权,何不还一个清白世道。不过是有勇无谋,平白送了人性命罢了。你是宫中太后的宗亲,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莫不怕葬送我们一家?” 姜景万没想到从来与他一心的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也被气到了:“流的是义士的血,不是你这样整日坐在家中的小女子可知!”说完便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姜景摔门离去,外面站着的书烟一行人都被吓坏了。姜景姜沅关系一向好,鲜少有这样争吵的时候。书烟进屋来,看到姜沅趴在桌子上。她正要上去查看,却听姜沅闷闷道:“留我一人清静清静罢。” 书烟愣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退了出去。 第六章谢湛 前世的这个时候姜沅正被困在家中忙于应对姜颜为她请的女教,未曾像现在这样有闲暇功夫,所以她是不曾听她阿兄说起这些的,也并不知道姜景的这些瓜葛。 也难怪,前世的她懵懵懂懂,一直到嫁入后宫才渐渐理清些来龙去脉。姜景在她心中的印象一直是一位好哥哥。除此之外的,便没了。他在外和什么人结交,他对朝廷是个什么态度,她是一概不知。 姜沅趴在桌子上,好一会儿才恢复些气力。 书烟又在外面敲了门,姜沅唤她进来,她手中端着一盏甜枣羹和一碗浓稠的药。 “姑娘,药好了。” 姜沅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接过药仰头一口喝完。那药真苦,比她平素喝得要苦得多。姜沅连忙用茶水簌了口,又食下小半盏的甜枣羹,方才缓过劲来。 书烟见姜沅始终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只当他们兄妹闹了矛盾,不以为意,也不多劝慰。 姜沅这一夜睡得格外不好,第二日起来都有了黑眼圈。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些,毕竟这个年纪正是崇拜侠士的时候,姜景这样热血也无可厚非。 之后几日姜景皆是早出晚归,姜沅有心找他也寻不到。 又过了几日,姜芷来邀姜沅一同去赏花。姜芷着了件鹅黄刺绣妆花裙,未施粉黛,随便往那里一站都是个崭露头角的美人胚子。姜沅就略差一些。她肤色还没白过来,五官也未长开,虽也可爱,可与姜芷一比就显得稚嫩许多,像是小姜芷几岁,完全还是孩子模样。 陈氏早已吩咐下人为她们准备了出行的马车。叮嘱几句后,二人带着随身的奴婢一同坐上去。车厢很是宽敞,座上都铺了锦罗织的软垫,小几上放有瓜果小吃各种,还有新上的话本子,足够她们在路上打发时间了。 由于姜沅是第一次到谢家去,陈氏一早就替她备下了礼物,由书烟代为保管。 路上姜芷有一搭没一搭与姜沅聊起了谢府的事。如今谢氏的当家人是谢琅,正是当今丞相,内掌朝政,人称谢相。他弟弟谢琳则任大将军,外掌军权。与他们这一家相比,姜家除了无权的皇帝和没实的宦官还真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到时谢冰卿一行人已在照壁门口等着她们二姐妹了。谢冰卿端的好相貌,冰清玉洁,所言不虚。她长她们三岁,十七芳龄,身量已长成,一张鹅蛋脸眉清目秀,着乌金云绣衫,发髻上只佩戴一银凤镂空花钿。 姜沅从书烟手中取来一白玉雕镂竹节花鸟佩,其上镂雕着花鸟图案,白玉质地并无多余杂色,谢冰卿把玩在手中,甚是欢喜。 谢冰卿道了谢,领着她们见过了府中的谢夫人后,便带她们入了后园。园上有题名不归二字。姜沅见状轻笑一声,谢冰卿留意到,笑着说:“这是我阿弟五岁时题的,非要我阿耶挂在这里。” 姜芷好奇:“你阿弟?” “谢五谢湛。” 谢家尚未分家,排下来谢湛同辈行五,谢冰卿则行三,府中人称她三姑娘。 “可是破了千子局的那位?”姜芷的态度立时变得崇敬。 谢冰卿含笑点头,并未多言,话题就此带过。 她们到了后园,方见各色衣着亮丽的闺秀们。赏花宴连上谢冰卿本人共请了八位。皆是幽京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姜家两姐妹一来即算是到齐了。这些人都是往日里玩的惯的相熟,唯姜沅是新人。谢冰卿既做东,便引见着姜沅一一打过招呼。姜沅生性爽利,体内又有个成年人的灵魂,在一帮子闺秀中周旋起来游刃有余。不多时便被真正接纳其间。 赏了一会儿花,几人入了花厅玩起了叶子牌。姜沅从前在后宫消遣时经常玩,水平不比她们差。但她并无意出这个风头,赢几盘输几盘,厅中气氛正热烈,姜沅却借口如厕想出来透口气。 谢冰卿找了厅中的婢女领着姜沅去。姜沅进去后再出来,那婢女却不见了踪影。谢家府邸太大,多走几步也未碰到人。姜沅无法,只得凭着直觉走,绕过好几个似曾相识的岔路,还是没能找到出口。 府邸虽大,却也静的出奇,到处不见人。也许是家中有女客到访,谢冰卿提前嘱咐过下人安分一些免得冲撞客人。姜沅站在歧路口正愁何去何从,忽见其中一道有人影晃过。姜沅疾步上前,那人影却不见了。姜沅只得沿着路走去。初只是一条窄道,走久了稍宽一些,两边各是竹林,依稀有清泉叮咚作响声。 姜沅对这里的景有些入了迷。这里不同不归园的人工雕琢气,而有一种与天地相融洽的美感。 再往前走,有条人工小湖,湖上架桥,湖边有一竹舍,舍中似有一人。 姜沅迟疑一阵,还是走上前去。 舍中那人像是在习字,见有人来,他放下笔抬眼看过来,正正好与姜沅对视。 姜沅一怔。 那眉眼是极好看的,足已见得日后的风华。 是谢湛。 “何人?”他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姜沅刚刚好听得清楚。 姜沅只得把自己的境遇说给他听。 “阿姐的客人?”他笑起来,眉眼弯弯,俊朗得——可与日月同辉。 原谅姜沅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恰当的形容。 “……是。” “这一带确实没什么人,只有我和阿瞳。你方才看到的人影,估计是他。”谢湛用手帕擦了手,从竹舍走到姜沅身旁来。 谢湛应是比姜沅两岁。姜沅本就发育慢,又有年龄压制,矮了他足一头有余。 “走。” “好……诶?”姜沅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带你去找我阿姐。”谢湛看着她。他看人时极为专注,眼眸很黑,却清朗,其间似带着笑意,又似没有。 姜沅其实想说让他的小厮领着她去即可,然而她被他这样注视着,怔怔的,到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谢湛在前面走,姜沅跟在他身后。两人均未开口说话,气氛却不显尴尬。姜沅望着面前还未长成日后帝君模样的清秀少年,一时之间恍如回到了流连于长宫的那段时间。 重生其实挺寂寞的。 那些曾有过的默契,只剩她一个人知道了。 姜沅眼眸微黯。 这片竹林小湖与谢家的宅邸相距有一段距离,其间的路也崎岖不平。姜沅不习惯走这样的土路,途中险些摔倒,幸好谢湛在一旁握住了她的手,拽了她一把。 “这里路不平,小心些。”谢湛说道。 姜沅倒有些意外谢湛也有这么温和的一面。在她的记忆中,谢湛一直是那个杀伐果断、不近人情君王,从不肯轻易流露感情。 原来他少时是这样的。 姜沅道了谢,谢湛从一旁折了段树枝,抬手向她递过去。 姜沅一怔:“这是?” “这里的路不好走,抓着。” 姜沅迟疑片刻,还是乖乖抓住了另外一头。 好不容易出了那片竹林,再往前,隐隐能听到人声。 谢湛松开了手,给她指路:“再往前走就是阿姐的院子了。” 姜沅道了谢,不敢再多看他,便向着所指的方向走去。隐约间她感觉身后有人在看着自己,却又不大敢回头。等到了院子口,正着急寻人的书烟看到了她,忙上前来问好。 姜沅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她再向着之前的位置看过去时,那里已经没人了。 这次意外走失其实也弄了挺大的动静。领她如厕的婢女是在另一侧等着她的,可惜地方太大,姜沅又是个不记路的,走错了出口。等婢女发现时已经没人了。毕竟是在谢府走丢的,谢冰卿急得很,发动了所有下人去找她,找了许久仍没消息,没想到最后竟是姜沅自己走回来了。 谢冰卿查问姜沅的情况,姜沅只说并无大碍,没有将她遇到谢湛的事说出来。 有惊无险,谢冰卿放下心来。姜沅又随着那些闺秀们玩了会子双陆。 天色不早了,谢冰卿留人用晚膳,众人挽拒,她也没再强留。 姜家姐妹是最后走的,谢冰卿很是喜欢她们二人,赠与了些小物件作为回礼才将她们送上马车。 姜芷是真的玩累了,加上又找了她许久,一上车便倚在姜沅身上睡着了。 姜沅摸了摸藏在袖间的那一小段木枝,不知想些什么。她将姜芷放倒在软榻上,自己也躺下,侧头靠在姜芷肩膀上,闭上眼睛,最终也睡了过去。 第七章西席 自谢府回来没几日,陈氏托人找的先生就到了。 陈氏早早派人通知了姜沅。天还没大明,姜沅就被书烟叫了起来,还没醒利索就被一行人拖着打扮开。她内着白绸立领中衣,外衬浅紫色鸡心领绣梅襦裙,梳了双平发髻。由于年岁太小倒是不便多施粉黛,却也被侍女重新修了眉。整个人这样打扮下来精神不少。 拾掇好这一切,天已亮了,姜沅带着书烟一道去母亲那里拜访,到时姜家夫妇才刚起来,正坐在前厅喝早茶。姜景难得来得比她还早。也许是有心使然,这几日姜沅都未曾碰见过他,如今见了竟彼此觉得尴尬。 陈氏慧眼如炬,一早就看出两兄妹间的端倪。她停了茶,放一边,道:“怎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姜沅姜景俱是不解。 “若不然我竟能见此奇闻?”陈氏看着他俩,语气间带这些戏谑,“你们一直好得和一个人似的,也会闹了别扭去?奇闻奇闻,当真千古奇闻。” 虽如此说,陈氏只以为他们小孩子间闹脾气也不怎么当成事,敷衍敷衍就过去了。请了安后,陈氏将他们二人留下用膳,特意上了姜沅近来喜欢的一道玉兰片,余下还有杏仁豆腐、云片火腿等小菜,配着清淡一些的米粥,临了又送上了酸梅汤解春乏。 如此用完早膳,姜斯暂去书房处理公事,留姜家二兄妹陪着陈氏闲聊。有陈氏的命令,姜景也乖乖坐在前厅等着老师,未敢做僭越之事。 半上午前院终于传了消息过来,先生的马车就快到了,陈氏打点了下人,又派人寻来了姜斯,便领着姜沅姜景去照壁前迎着。那先生是北庭颇有名望的学士,曾游历各地讲学,不少子弟伏俊各地追随他,真可谓桃李满天下。如今他已是花甲之年,嫡子早死,只留下一个嫡长孙,不愿他再随着自己四处奔波,大隐隐于市,又为了长孙前程着想,有意在幽京找个一席之地颐养天年。正巧与陈氏兄长有些许关系,三顾茅庐之下终于将老先生请了来。 是以陈氏对今日老先生进府之事格外看重。 不多时,巷口隐约有车轮辘辘声传来,接着便见了影儿,是一辆再古朴不过的马车,车前坐着一粗衣行者。 车到了跟前,陈氏忙着了小厮去迎下老先生。那车帘撩起,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青灰色长衫,头上只佩戴一白玉簪子,面容端正,气度几见出世的仙风,令旁人颇为折服。紧随其后下来的则是搀扶着先生的小僮,十七八的年岁,衣着干净,仪容有姿。最末的,是一少年,眉眼是极美的,身着纯白衣衫,领口有银灰色刺绣,衣领滚着黑色镶边。玉树临风,遗世独立。 少年的相貌气质都与成年后的谢湛甚为相似,只不过少了份英气,多了份孱弱之态。 姜沅一见那少年的面,登时怔在了原地。 陈氏也是第一次见这样好看的人物,看呆了几眼,立时回了神。忙让姜景去将少年接进来。 入了花厅,姜斯与老先生攀谈起来。老先生王荞是北庭王氏一脉,其长孙王衍今年方十八,虽过了入太学的年纪,但到底应该来京城见识见识。王家的府邸已选定在城北一带,尚未建好,这一两年老先生在姜家讲学,正好借住一二。 寒暄过后,陈氏就让人领着老先生的车夫和小僮先去打点后院住所,他们几人则在前厅说些话。姜景对王衍这位兄长很是感兴趣,又见他谈吐得体,处变不惊,甚为喜欢,他年龄虽与之相比略小些,二人却是极投缘的。 倒是姜沅,自见过那少年后脸色即变得有些不对劲,话不多,笑容也勉强。陈氏只以为她是在外面站得久了有些中暑,不作他想。 几位大人说起话来就不顾时间。陈氏害怕孩子们困在花厅闷得慌,便嘱咐姜景姜沅引着王衍好好逛一逛姜家的园子。 姜景领了命,带着自家妹妹与王衍一道出来。姜沅借口不舒服想要脱身,姜景只以为她还在为了先前事生气,叹了口气哄她道:“那事再怎样也不必影响你我之间的情份。今日暂且先放下不论,改日我们再说与其相关的,可好?” 姜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沅怎能再拒绝。她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罢罢罢。 游园到一处楼阁,上书“青山空负情”,姜景和他解释道,这是年幼时他们兄妹二人读诗,从里面泽了一句出来,虽与园景格格不入,这么多年用惯了也未作修改。王衍听了这话,抬头看着姜沅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模样是真好看,偌大一个景观园都被他衬得失色。姜沅却避之不及,勉为其难扯了扯嘴角以示回应,也随着抬头扫了一眼略有些斑驳的木匾。 青山空负情。 她是当真高兴不起来。 要说恨,她是恨不起来的。毕竟隔得太远了,其间的细节她早已忘却,不过是段化成了灰的前尘往事。可说毫无芥蒂,好像又不太可能,毕竟她是真的爱过眼前这个人。 那些信笺塞满了她的梳妆敛,其上的字句她已烂熟于心。要说怎么相处过,那倒没有,就连字笺上也没说过多出格的话,二人的交流或许在旁人看来也不过知己罢了。可她信那些字,也信写出那些字的人。 或许是她多情了。毕竟少女之心最易艾慕。 姜沅头一次埋怨自家园子这般大,一直到午膳时还未逛完。陈氏知道后便打发了人将吃食送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处亭子来,水晶虾仁,红烧酱肘,外加三个荤菜三个素材,末了又上前不久外人从北燕送来的玫瑰芙蓉饼,备着龙井,如此又一餐。 王衍是不大爱说话的,多数时候是姜景说,他听着就好。姜沅随着他们一起,也是怏怏不大有精神,似乎不想搭理他二人。王衍对自己是有了解的,虽不自慕,也知什么是正常反应,姜沅这样,无意中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趁着姜沅暂时离席,王衍问姜景:“四姑娘可是不大喜欢我?” 姜景也很纳闷姜沅今天的反应。不过她近一段时间来都比较反常,相比之下也不算什么大事。他道:“怎会,只是前不久与我闹了矛盾,现下正耍脾气呢。” 说着姜沅已经回来,二人便默契不再谈论。 游完园子,已是傍晚暮时,姜沅也算是忍耐到了极限,也不顾陈氏怎么说,称病回了自己的沁芳阁。陈氏想着玩了一下午也是累着了,未加多言。谁想姜沅回去后真的大病一场,夜里高烧起来,支支吾吾喊着胡话,书烟和许嬷嬷着急得不行,命人报了夫人,请了大夫来。 陈氏到时书烟正用布子沾着酒给姜沅擦着手掌心,陈氏接了过去亲自照料姜沅,书烟则退到一旁去。 因为高烧,姜沅睡得格外沉。她似乎做了不好的梦,眉间一直紧皱着,时不时说些旁人听不懂的只言片语,神色间带着完全不想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该有的凝重。 “怎么又复感了?是没好全吗?那神医不是说好了的吗?”陈氏看着姜沅受苦的模样,恨不得以身代则。 书烟在一旁为陈氏抵帕子:“许是下午游园热着了,下午姑娘精神就一直不大好。” 陈氏自责:“是我不好,不该让她去的。” 周围人宽慰几句,于事无补,陈氏仍感内疚。 等大夫来了,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只道并不见特别严重,应该是中了些暑气,而上次落水风寒尚未痊愈,两相交加落了病,并无大碍。开了方子,陈氏就命人去煎药。姜斯和姜景这时也赶来了,一个心急如焚,另一个则愧疚不已。陈氏留了姜斯在这里,而打发姜景回去。 待灌了药,至后半夜,烧终于退去。陈氏折腾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姜斯嘱咐了下人好生照顾四小姐便要携着陈氏离开。回了他们的静和苑,哪知陈氏还是一筹莫展的样子,半点不见松懈。 “阿沅的病无碍,你这边忧心,当心伤了自己的身子。”姜斯对自己夫人一向爱惜,见她愁容满面心中急切,面上却柔声细语宽慰她。 陈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是担忧其他事?”姜斯与她多年夫妻,早已默契十足,见她这样,便心知她有事要说。 陈氏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着,欲言又止。 姜斯只道:“夫人但说无妨。” 陈氏沉默了片刻,道:“方才阿沅病中……说了句胡话。” 姜斯一怔。 陈氏停顿了一下,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她说……‘阿耶阿娘,莫不要把我嫁与……’”说到这里又是一顿,陈氏才压低声音将那两个字说出口,“‘许玄’。” 姜斯脸色大变。 第八章浴佛 现在上头坐着的那位名讳正是许玄。虽然因着姜太后的缘故,那位与姜家有些关系,但姜沅却是不曾见过的也未曾听闻过多的,现在又怎么会平白提到了名字? 姜斯问陈氏:“你确定没有听错?” 陈氏摇头:“我也这么认为,但阿沅说了好几遍,即便我想听错也难。” “可还有旁人听到?” “阿沅说的声音小,除了我应当是无人再听到。” 姜斯点点头,思虑了半晌,只让陈氏先不要声张,待阿沅醒了再试探一二。 陈氏应下。 住在绿漪轩的王衍听闻姜沅大病一事,寝食难安。姜沅毕竟是陪着他游园才中了暑气,这让他倍感愧疚。可女子闺房又不大方便来往,一直找不到合适时机表达歉意。幸而第二天就传来姜沅大好的消息,令他稍稍宽慰些。 正巧有往年间虽祖父云游四海时结识的朋友路过幽京,为他带了几件罕见的宝物,其中有一件珐琅彩花卉簪,做工精巧,单是放着就好看。 王衍花钱要买下那簪子,友人拒收,王衍无奈,只得道:“我这簪子是用来送人的。” 那友人一听来了兴致:“可是送姑娘的?” 王衍未置是否。 回了姜府王衍将这一道簪子放了锦盒,托姜景带给姜沅。姜景苦笑道:“一个个的都托我去做人情,可见我好欺负。” 王衍听他这么一说,好奇地追问:“一个个?莫非还有旁人也托你这么做?” 姜景将之前刘小世子与姜沅斗蟋蟀的事简言告知了王衍,王衍自进姜府也只见过姜沅一面,单以为她死气沉沉不似个孩子,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登时心下存了几分兴趣。 姜景去送簪子,由于王衍特意嘱咐过他不要透露是自己送的,姜景只说得了件好物给她。姜沅未作他想,收下了盒子。 兄妹两个好久没有像这般心平气和坐着聊天了。姜沅首先提起之前的事,问他阿兄:“那人现在如何?” 姜景这些天翻来覆去思考着姜沅对他说的那些话,虽很气馁挫败,却不得不承认言之有理。原来做义士也得看身份。 “那人已出了城。”姜景说着,面色不觉灰败,“你上次说得对,确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们家既傍着宫中的宦臣,就万不该做此‘违逆’之事……” 他话中明显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姜沅在心底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明白姜景的苦楚,小孩子天性是崇善,冷不丁发现自家并不如所想那般清白,确实是致命的打击。 “乱世中哪有什么无辜之人。”姜沅说,“你莫把阿耶阿兄想得有多坏,不过为了保命罢了。就算是你以为的义士,又何尝不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她这话说的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年纪。姜景却听呆了,怔怔的:“棋子?” 能下这盘棋的从来就不是他们这些眇眇之身,只不过局中人不自知罢了。姜沅也是上辈子流窜后宫多时才摸索出这个道理。这一切一开始就是王室与世家的纷争,旁的不过是障眼法。那些宫中权宦,他们这些依靠着权宦的权贵,不过蝼蚁。 但是这些话就不能对姜景说了,再说就露馅了。姜沅调整了下心思,故意扬起笑脸来,抱着怀中锦盒:“这簪子真好看,多谢阿兄。” 姜景却有些回过神来,他起了疑心,看向姜沅:“你是从何得知这么多事的?”姜景一早就觉得自家妹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我?”姜沅笑了笑,耸耸肩,“我是在话本子上看的。不像阿兄与本子上的人一样,所以才出言提醒。” 姜景尚且存疑,但看着姜沅把玩簪子的开心样,只得把那疑虑暂且抛之脑后。 姜沅好了之后便跟着王荞先生读书识字。陈氏把最左的西湘园均划给先生做书阁,每日刚过卯时姜沅就得到书阁温书,姜景则是从族学回来后再到这里来。两人年岁差一,所读的东西却差得多,所以分了两间房。 姜沅上辈子光顾着悲春伤秋,这些基本功一个都没做好,从头开始练也应该。每日先生置了书,姜沅就开始照着书中内容练字。她年岁小,即便前世有过习字经验,手腕的力气却不够,时常写得歪歪扭扭。 老先生是个宽厚人,不计较姜沅基础差,耐心教导她,是以姜沅进步很快。 余半月风平浪静,姜沅前世多恨这些无用功,今生真正练习得入境却别有滋味。连带着那些中庸典籍也看得进去了——虽然在先生那里她还只是背千字文的程度。 四月初八,浴佛节。 这天休息,姜沅起了个大早,书烟为她准备了一套颜色素雅的衣裳。月白竹叶立领中衣,鹅黄印花披帛,疏了简单的发髻,佩戴着姜景送来的珐琅簪。大半月过去姜沅肤色已白了些,小孩子又长得快,身上的稚气稍稍退去些,眉目间也隐约得以窥见日后风采。 清早吃了宫中赏下来的不落荚,姜芷便等在府外了。半月不见小姑娘身量又拔高小半截,白色襦裙配着木青蓝小褂,婉约沉静。 二人由陈氏领着去往城郊金觉寺祈福。到时已见不少人。姜芷眼尖,一下即看到了人群中的谢冰卿,悄悄推了推姜沅胳膊肘。姜沅得到了陈氏的许可后,便与她一道去寻了谢冰卿。谢冰卿梳着坠马髻,发髻上插着镀金蝴蝶簪,身上也是白绸中衣配米黄撒花披帛,整个人仙气之外多了几分清丽,尤其是与姜沅衣衫服色相似,两人站在一处分外和睦。 谢冰卿眼见了两位小妹妹,也是高兴。尤其姜沅。上月见她时还完完全全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如今竟似长开了,性子也似乎沉稳不少。 三人站在寺外说了会儿话,便携着手一同进寺里烧香。听完了讲经,已是午时,她们各自取了浴佛水饮下,照例在寺中用膳。寺中后院里有不少相熟的面孔,几人一一打了招呼,寒暄一二,直到了半下午才做解脱。 她们一同出了前寺门槛,看到不远处设有一香坛,下摆着姻缘签。女眷们排着队在此处讨签。 谢冰卿脚步略微一顿, 姜沅一眼即看出谢冰卿的踌躇。这年纪所忧心的事翻来覆去不过几件,谢的心思很容易猜透。 “冰卿姐姐要不要去求一签?”姜沅很是善解人意。 谢冰卿犹豫着还未作答,倒是姜芷兴致勃勃:“反正时日还早,我们一道看看去。” 谢冰卿只得同意。 求签的人太多,排了还一会儿才轮到她们。姜芷第一个求的。其上题着四句: 鸳鸯飞入凤凰窝,休听他人冷口多,自是有缘千里合,不问年命也相和。 大周尚晚婚,女子十八才考虑亲事,男子则稍晚些,单说姜沅她长兄十九未婚,房中也没有其他人,还未到及冠之年就已搬到别府入住了。是以姜芷年岁小,倒是无所谓这些,不过求着玩玩,也不大在意结果。 第二个求签的是姜沅,签文书: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是难得的上上大吉签。姜沅所想得则是上辈子嫁作皇室妇的事,一时只觉得好笑。 最后一个是谢冰卿,她的态度要比其他两个态度端正多了,面上也不见笑容,动作有板有眼,十分虔诚。然而谢冰卿手运却不大好,取了签只看了一眼脸色即变得煞白。姜沅姜芷见她不对劲,立时扶她到一旁休息。 姜芷刚要询问详情,谢冰卿却已调整好了情绪,只道累了想去用些吃食。任凭谁都看得出来她不过强颜欢笑,却没人敢去询问。 三人坐着轿子到了寺脚下的长街上。浴佛日街道比以往更繁华。谢冰卿始终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却又不曾透露那签文的只言片语。 寻了一家新开的清风楼,点了爽口小菜,又上了应时的点心。吃到一半遇见了姜景一行人,那谢冰卿是极夺目的,其间几人不觉多看两眼。 姜景他们去了楼上,楼下又归于安静。有卖曲艺的女子弹琴唱起了小调,书烟几个应着吩咐投了钱。 吃完出来,楼上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姜沅的名字,姜沅回头,楼上传来一阵笑声,姜沅只来得及瞥见一玄色衣衫的身影,旁的也看不到了。年岁小这样嬉闹倒勉强说得过去,可在场谢冰卿已及笄,姜沅恐她对此有了微词,却不想谢一路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琐事。 毕竟是名动幽京的人物,姜沅其实对谢冰卿上一世的归宿隐约有些印象。前世谢冰卿十八出嫁,嫁的是门当户对太傅之子。然而这些话又不能直说出来。 这三人各怀着心思,连带着游逛也不尽情。幸而这时傍晚,天色已昏暗,走在混沌中,旁边又傍着喧嚣人群并不见尴尬。天边有烟火放出,升至天际绽开,十分绚烂。她们停下站在桥边看了好一会儿。书烟瞥见有卖面具的小摊,便问姜沅要不要。姜沅遂邀了谢姜二人同去。浴佛节为了驱鬼所卖的面具大都狰狞恐怖,几人互相试着,谢冰卿被这气氛感染,也稍稍放下心事。 那边姜芷瞥见一游走小贩处有新鲜玩意,拽了身旁的谢冰卿一道去看,只留书烟陪着姜沅。待姜沅选好了面具那二人已不见了踪影。姜沅与书烟去寻她们,路过一桥,天色已晚正是逛庙会人最多的时候,人潮一冲,各自走散。姜沅夹杂在人群里左右皆是不相识之人。人潮移动得有些快,姜沅小短腿不大跟得上,其间差点摔了一跤,幸而身旁有人扶了她一把。姜沅以为是书烟找到了她,并未在意。 好不容易到了人少的地方,姜沅挣脱开书烟的手,整了整衣衫,才道:“我们去河边找一找。” 书烟未语。 姜沅有些奇怪,回头看去,登时愣住了。 那人比她高一些,带着银制恶鬼面具,着白底黑缘的长衫,长身玉立,独见风华。 ——这哪里是什么书烟。 第九章莲灯 姜沅的心砰砰直跳。 身后烟花绚烂,周遭人声熙攘,唯独他们二人间静悄悄的,像是与外界隔绝开来,一时无话,却奇迹般的并不见尴尬。 谢湛先开了口:“方才可无碍?” 他一说话,姜沅才回过神来,忙道:“并无大碍,多谢谢公子。” 谢湛笑了起来,抬手摘下了面具,露出整张面容:“你竟认出我来了。” 姜沅矜持地笑着,心里想的却是:如此显目,焉能不识。 “你在寻我阿姐?”谢湛又问了她。 姜沅点头:“冰卿姐姐与我阿妹在一处。”说完姜沅看了看谢湛周围,也未见他僮仆,有些好奇,问道,“谢公子也是走散了吗?” 谢湛“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河边有接莲灯的,我想阿姐应该会去那边。不如我带你去找她。” 姜沅有些迟疑:“可会耽误你的时间?” 谢湛见她小心翼翼的,轻笑一下,许是夜色太深重,姜沅竟从中看出几分同他性子不符的温和来:“我不过闲逛罢了,没什么要紧事。” 那谢湛说得风轻云淡,姜沅却抱持怀疑态度。 二人一同往河边走去,其中要穿过桥下一截黑漆漆没有点灯的地方。姜沅没留神,一脚踩进了泥泞,险些滑倒。同上次在谢府一般,谢湛及时握住了她的手,扶了她一把,才将她引回正道。 姜沅脸上的温度当即升高,直破上限。幸好有黑暗作掩谢湛看不到。她看看两人紧握的手,又抬眼看看少年身影,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若是前世这个年纪,她在男孩堆里厮混惯了到不拘这些小节。 可偏偏不是。 幸而谢湛的态度很自然,这缓解了一些姜沅的尴尬。到了有光的地方,谢湛松了手。姜沅松口气,同时暗暗唾弃自己想得太多。 河边的人很多,不少人在堤坝上等着接莲灯。那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莲状灯漂浮而来,河面倒影着天际,灯光恍如星光,在一片黑暗中颇为壮观。此情此景,美得不似人间,姜沅一时看呆了。 身旁谢湛瞥了她一眼,见她这么高兴,他也是微微带了笑。有提着两三盏莲灯走过的路人,谢湛拦了下来,询问他们价钱。 那也是一对少年少女,本不想卖的,但看到了谢湛身旁的姜沅,会错了意,平白送给他们一盏。不过谢湛还是将银子给了他们。 谢湛将灯递给了姜沅。那灯盏的做工很巧妙,姜沅接过来把玩,真正快意起来。自她重新醒过来,心中搁着事,未得一日安心。许是这里的气氛太动人,她终日紧绷的心也沉重不起来。 姜沅正要道谢,忽有一青衣小僮从人堆里钻出来,直往谢湛这边过来,一见他便是诉苦:“少爷你也走得太快了,没留神就寻不着了。那边任家晏家的少爷还在等着您呢,您来这边做什么?” 姜沅一怔,抬眼看向谢湛。 谢湛倒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轻轻扫了眼姜沅。小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鹅黄衣衫的姑娘,慌得住了嘴,自知失言,瞅瞅谢湛又瞅瞅姜沅,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是姜家四姑娘,你留意些,别怠慢了。”谢湛不甚在意,也不觉尴尬。慢条斯理地向那小僮说了姜沅的身份。 小僮一听这名字奇了:“姜四姑娘?莫不是三姑娘正在寻的人?” “是冰卿姐姐在寻我?”姜沅一听便知了。 “正是。”青衣小僮道,“我来时碰见了三姑娘一行人,也托了我一块找,因为急着寻少爷,我便给推脱了。” 这一下来龙去脉就说清楚了。姜沅谢湛随着那小僮一道过了桥,在一摊子铺果然遇到了谢冰卿她们。书烟也在其中。 书烟一见她家姑娘,忙跑了过来,急切地询问她有无大碍。姜沅再三保证之下,才稍稍放心。 另一边谢湛不便再久留,姜沅再次朝他道谢,谢湛淡淡道:“无事,下次可小心些别再迷路。” 姜沅被他说得一臊。不过仔细想想两次遇见却都是自己落难之际。 倒是一旁谢冰卿有些吃惊。她这弟弟平素清心寡欲,待人处事都留着几个度,很少见他与谁这样亲近,更别提这般“欺负”人小姑娘。她在二人身上看了看,目光再移过来时正巧对上谢湛那双清亮黑眸。 “阿姐可有什么想说的?”谢湛问道,语气与平时无二致。 “并无。”嘴上如此说着,谢冰卿暗下却腹诽:怎敢。 谢湛将姜沅安全送了回来,也不多叨扰,与他阿姐寒暄几句便退了,留这群女眷接着游街玩耍。 出门几乎一天,姜家两姐妹与谢冰卿又都各怀着心思,是以没过多久便告了别分道扬镳。 回去的路上姜芷和姜沅说起悄悄话:“原来他就是谢湛呀。” 姜沅想着自己的事,并未注意她在说些什么。 “与传言所差无几,相貌气度皆是上乘。”姜芷说着,头一次露出灰心的表情,轻声喃喃了一句,“可惜谢家高门。” 姜沅转过头来看她:“什么?” “无甚。”姜芷走了一天早已累了,也不及想这些事,掩着手帕打了个呵欠,闲闲靠着软垫小憩。 马车驶过长街到了姜府门口,书烟扶着姜沅下车,正要去陈氏那里问安时,却撞见她长兄姜允协同王衍一道迎面而来。姜允仰慕王老学生才学,时常进府听他讲经,由此与王衍相识,交谈之下彼此相见恨晚,是以王衍与姜允的关系竟好过了朝夕相处的姜景。 姜允也是许久未见姜沅姜芷,停下来问了她们近来的情况。王衍含笑站在一旁,月光映下自是一派清雅风度。姜芷第一次见他,略有些怔愣,不过稍稍就调整过来了。 说着说着也没什么可说了,姜允瞥见了姜沅发间的珐琅簪,随口赞了声精巧。那簪子确实也不同凡物。 姜沅笑起,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欢喜:“阿兄送我的。” “这方面他倒是有心。”姜允失笑。 身旁的王衍见姜沅笑意盈盈的模样,竟晃了眼,有片刻失神,不过一瞬即逝少有人察觉出。姜允说起那簪子,王衍的目光便顺着看去,以前他即知那簪子精妙,现在戴在她头上,则更显生辉。 姜允叮嘱了姜沅姜芷一二,便与王衍相携离去。 他们走后,姜芷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那位兄长倒与谢湛有几分相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姜沅当下心一沉,面上也敛去了几分笑容,似有愁结。 见过陈氏,由于天色太晚,陈氏便留了姜芷过夜,命人收拾出沁芳阁的一间给她住,还派人往杨氏那里告知一声。姜沅姜芷一道回了沁芳阁,洗漱过后,姜芷换了衣裳,却没了睡意,跑来找姜沅说体己话。 姜芷到时姜沅正在温书,见她来忙起身相迎。姜芷看她这样用功,笑道:“阿姐真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姜沅赧然不语。 说着说着,姜芷的神情却变了,带着不合往常的寂寥:“阿姐,我方才不小心听见婶婶同三叔说,我阿娘准备待我过了及笄就让我出嫁。” 先前求姻缘签时她还一副无所谓的心态,只当自己还年纪小。没料到回头即听到这一消息。 气氛已有些沉重,姜沅的心无由来的有些揪着疼。她摸了摸妹妹的长发,只道:“阿芷不想吗” 姜芷叹口气:“我怎会愿意。” 这些话前世姜芷是未曾与她提起的。也是了,前世的她正是在泥浆滚爬玩得正欢的时候,那些女孩子家的事她如何能理解,姜芷怕是也这样觉得。 今世她终于多少担得起阿姐的模样了。 “不如坦言叔父?” 姜芷摇摇头:“阿娘既然是这个意思,阿耶怕也想的一样……阿姐,我不同于你。” 姜沅心中怅然。 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一时凝滞下来。过了一会儿姜芷提起其他,姜沅与她符合,二人又说了好久的话,直至深夜熬不住才在一块儿堪堪睡下。 是夜,无梦。 第十章上学 浴佛节过,就是姜沅入族学的日子了。 姜家两姐妹说话一直说到夜半,第二日寅时末即被喊起来,打着呵欠还没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各自侍女带着沐浴更衣。因是入学,二人均打扮得素静了些,姜沅着白色襦裙衬一件湖青色撒花褙子。她们身量相仿,姜芷便穿了她一件白底靛蓝交领褙子,同样着了白襦裙。 见过陈氏后她们便坐上轿子驶向巷子深处的族学去。姜沅第一天入族学,新奇的很,出门便撩起帘子一角,只见前面有一整排的轿子,排着队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均是去往族学,壮观得很。 姜芷见她阿姐没个正型,慌道:“小心被那些宵小之辈看了去,背地里拿你做笑料。” 这又见二人的不同了。若放在前世姜沅定还要和她辩论一番,现在却没这个心思,笑着依了妹妹的话。 巷子底是一间很大的府邸,其中分作不同房间,各自摆了桌子,桌子上备齐了纸墨笔砚。姜沅她们的轿子在其中一处停下来。原来由于族学中学子众多,各家都有一停轿处。陈氏提前打了招呼,姜沅这样的身份自是有优待,落轿处既宽敞又在阴凉处。姜沅不知这些罢了。 姜沅随着姜芷入了门,却见学堂里的姑娘八岁至十五岁不等,燕环肥瘦,人数繁多。姜沅不禁道:“我原不知族中家人这般多。” 姜芷笑她:“阿姐莫不知晓?前年刘氏族学就一道并过来了。现下是两家族学。” 姜沅这就不知了,她前世又未入过族学,自是不曾担心过这些事。姜芷细细将其中是非说与姜沅听。原是刘氏与姜氏共处一巷,族学又相近,来来往往闹了不少矛盾。两家族长未免伤和气,便通了院子共用一学堂。刘姜两家本就关系好,其间多出姻亲,如今更是情好日密。 二人正如此说着话,又有一姑娘进门来,看上去比姜芷还小些,却生的肤白貌美,着橘黄缕金牡丹刺绣褙子,配着月白锦绣马面裙,清丽活泼。她甫一入门,就向着姜芷走来,似嗔似怨:“姐姐怎么也不等着我就先来了。”开门见山就这一句,可见其心性直率至极。 “我昨儿不在家歇着,是以未等你。”姜芷向着她解释一句,才将姜沅介绍于她,“这是我阿姐姜沅。” “原来是阿沅姐姐。”这小姑娘既不怕生也不见外,一口一句姐姐直叫得人欢喜,“我可早就仰慕你大名了,一直未得见真人,现在好了,终于是得偿所愿。” 她这么一说,姜沅不禁有些羞愧。她以前能有什么好名声,一句二世祖都算是轻的了。 小姑娘见她不信,忙道:“是真的!我阿兄也时常说你不同寻常女子呢。” 姜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你阿兄?” “对啊。”小姑娘扬了扬眉毛,笑得更加爽朗,“我阿兄大名刘熙宁,你曾与他一道斗过蟋蟀的。前阵子你因为那蟋蟀落了水,我阿兄在家中好生愧疚,一直想寻个时机道歉,只不过你没接他那锦盒便是了。” 果然。 姜沅在心中嗟叹一声,面上却道:“都是早以前的事儿了。” 姜芷笑起来,在一旁帮腔道:“我阿姐现在刻苦学业,非同以往,才不同你一道厮混呢,你啊,就死了这条心。” 小姑娘才不在意这些,仍是对姜沅很仰慕:“旁的日后再说。我们在一处儿学习,多的是时间。” 姜芷听她这样说,神情不觉一黯。姜沅细致入微,察觉她情绪不高涨,知道她还在为昨晚所说的事忧虑,忙转了话题,询问起对方的事来。原来那小姑娘是刘小世子的嫡亲妹妹,小字玲珑,生辰比姜芷小五个月。这个年岁还真是小一天就有一天的差别。 三人也没说多久的话,那族学的先生就到了。是一位女教,年纪不算很大,十**的样子,性格娴静,略有些腼腆,讲起课来声音不大,有好几处姜沅都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而台下的这一群学生就散漫多了。虽说是女子也可受教育了,但除了那几位天骄之女,有几人是可以入太学的?女子不靠家世而入太学在当事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这些姑娘入族学不过是落个好名声,待到了适婚年纪,该嫁人的还是嫁人,多是不能继续学业。 姜沅看此现状,伤感之余更叹自己前世的浑噩。如此良机摆在她面前她却从来不珍惜,若不是长姐姜颜从中插了一脚,她也如这众人一般,虚晃度日罢了。 自此姜沅更是倍加用功。 这族学一直从卯末时至未末时(上午七点至下午三点)。午时则在后院有所补给,但到底比不上家中吃食精良。姜沅草草吃了几块芙蓉饼充饥,如此作罢。 倒是姜景趁着用膳时来看望姜沅,问她可否习惯。姜沅也不似从前娇气得个性,未曾言苦。姜景放下心来。那刘小世子也一道来找他妹子。他如记忆中无二致,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相貌气度倒是一等一的好,性情却如他兄长一样,不着正道。他要比姜景长两岁,自然也更高一些,穿着玄色衣衫,领口袖间的暗纹刺绣皆属精致。 姜景与姜沅说话,那刘小世子就远远站在一旁等着。姜沅总觉有人盯着她看,回头时却又寻不到人,直感奇怪。 叮嘱一二之后姜景便随着刘小世子里去了。下午是自修,学堂里早已人声鼎沸吵闹不堪,皆是说着铺子里上的新成色。姜沅温了会儿书,临下学时与姜芷刘玲珑聊起些闲言。 下了学,三个各自上了自家的轿子回府。姜沅学得累了,胳膊靠在小几上小憩,忽有一黛色锦囊从窗子口抛进来。姜沅一惊,捡起那锦囊,抬手撩起帘子,见是并道而行的玲珑使得坏。 玲珑笑嘻嘻道:“沅姐姐不理我,只得如此了。” 姜沅无法,将那锦囊还她,玲珑笑嘻嘻地却不曾接过,只说送给了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国公府与姜府比邻而居。玲珑先到了地方,依依惜别后,姜沅才回往家中。 进了府先与陈氏问了安。到了沁芳阁,书烟忙将姜沅迎进来,忙前忙后,为她换上宽松的衣裙,又将小厨房热着的吃食取来。打点好这些后才询问她书堂的事。姜沅一一回答,书烟终是放下心来,却又不自觉有些小惆怅。 用过膳后,姜沅即去西湘园。姜景已先一步到了,正在自个儿的书房温书。姜沅去了自己的房间,却左右等不来先生。过了好一会儿,有小厮来禀,说是老先生随着姜斯去外做客了,今天由他的长孙王衍暂为代之。 姜沅听闻这一消息登时慌了神,想着找借口躲过一劫,却又觉得既然王衍住在姜府,二人碰面时迟早的事,一时存疑割舍不下心思。她这边一犹豫,那边王衍就到了。 少年温润如玉,又着素色长衫,更显清雅。 已见几分日后的模样。 姜沅面对着这位从前的西席,有苦难言,一时起了别扭心思,不愿与他迎合。王衍见小姑娘坐在那里气鼓鼓的样子,只以为她是嫌弃自己资历尚浅,不觉暗笑。 王衍走到姜沅桌前,拿起她的书册,纤手翻动,询问她道:“祖父先前讲解到哪一篇了?” “……中庸一篇。”姜沅答得不情不愿。 “哪一章?” “……其上标注过得即是讲过的。”言下之意你不会自己去查。 这小姑娘完全不想配合,甚至对他抱有恶感。王衍虽有些疑惑,不过他性子算是较真,在堂言堂,也不顾及其他。他翻看一遍姜沅的那章笔记,才抬眼看她:“这一篇已基本学完了。即是如此,麻烦四姑娘评述一下这一篇的要义。” 姜沅一怔:“……先生并未讲过这个。” “学不致用,怕是你这辈子都难出师。”王衍肃了脸色,你既已学了大学篇,我且问你,其中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所言何意?” 姜沅答道:“破旧维新,方未不竭。” 王衍点点头:“其间意思你倒是看得分明,却用不到实际。格物致知,你不过生搬硬套先生所讲的内容,毫无自己的新解,这样学下去不过是‘学而不思则殆’。” 平心而论姜沅这种程度在女子中已是出挑,即便放在男子中,也不差。只是王衍过于认真,不觉将自己的标准套往她身上去,所以才处处显得平常。 姜沅看着他谆谆教导的样子,眼眶竟微红起来。不是她气量小容不得他说的,而是他的样子太过熟悉。 昔年,太学学堂之上,他说起话来也如此般,认真得严苛。 那时不少人说先生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较真了。女子入太学也不过是镀镀金,为了好嫁人而已,有几个是真真切切抱着做学问的心思? 这片刻的不察竟然让姜沅想起刻意回避的过往来。 王衍说着,并未察觉姜沅的异常。他侃侃而谈,典故语录信手拈来,理明哲理,实教人信服。等他说完其中一章,再抬头时,才看到小姑娘的眼眶已经红了,嗒嗒往下掉着泪珠子。 第十一章游园 王衍慌了。 他虽为师严厉,却远没修炼到如日后那般油盐不进。见小姑娘哭的兀自伤心,不觉心软,却又不懂如何哄人,只得眼睁睁在旁看着,束手无措。 “其实……你方才的对答已出乎我意料了。”王衍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若放在平辈中,你已算出色……是我不好,只想着严师以待……总之……你莫哭了……” 这一段不长的话被他说得时断时续。 姜沅压下心中的情绪,仰起头来,一双刚哭过的眼眸异常明澈:“……当真?” 王衍一转眼正正好对上姜沅的眸子,一怔,才又道:“当真。” 他不知姜沅究竟为何而突然伤感,姜沅当然也不会告诉他。索性错着就错着。姜沅咬了咬嘴唇,将桌案上的书简全部收起来,抱在怀里,道:“你不必做低伏小来哄骗我,我自也是不愿当那吴下阿蒙。今日你且听着,我年岁是小些,不如人就是不如人。再等些时日,你且看我。”说完就抱着那一捆书简急急忙忙跑出了书阁,也不顾身后王衍是何反应。 姜沅当然没就这样回去。她在西湘园中找了间房洗净自己的花猫脸,又待心绪平静,才出了园。 书烟在外正等着,一见她出来,便迎上去:“今天的时日倒是不长。” “上午在族学待得累了,学不成,就早些退了。”姜沅看书烟未察觉她的不对劲,面上不显,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 这事过去几天,王衍始终愧疚不安。惹哭女孩子这种事毕竟是第一次,何况又是他有错在先。可一想到小姑娘抬眼看他时的模样,心下又有些异样。这种感觉是头一次有的,王衍寻摸几时,仍不得解答,索性放在一旁暂时不去想了,只一心道要去给人小姑娘赔礼道歉。 王衍最先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沅的长兄姜允,问他如何是好。姜允一听却笑了起来,只道他家阿沅不会是个心量如此不堪的小女子,或许是正巧遇上了烦心事,借着他出气呢,不必过于介怀。 王衍只得先把这事暂时放下不提,暗地里却思索着要为姜沅备什么好去道歉。两人交际不多,却似乎每次都不尽人意,第一次他害她大病一场,第二次害她大哭一场。如此想着,王衍更觉挫败。 另一边姜沅已将那件丢脸的事可以抛之脑后了。她确实开始用了功,与以往那种不求甚解的勤学不同,而是不断训练自己思辨能力,以求下次见面不必再输得那么惨。 心思完全放在学业上后,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小半月就没了。这天陈氏接了谢府递来的拜帖,陈氏便急忙派人备了薄礼,邀请谢夫人同谢氏女一道来府游玩,时间即定在月末。 要说谢家才是正宗的簪缨世族。姜家现在虽如日中天,不过是没什么积淀的后起之秀。两家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如今谢家竟肯先抛了橄榄枝,姜家焉有不接之礼?且说还要奉为上上宾。 陈氏自得了回信便开始着手准备。先是将自家游园清整一番,该换新的换新,该丢弃的丢弃,连斑驳的匾额都换了两三道。又是打点后厨备好了食材,切忌少样。再是又耳提命面叮嘱了僮仆厮婢妇等一干下人克己守礼。最后待谢氏要来之日,提前告知了诸位门客谨行避让,以防冲撞了贵客。 姜沅头一次见这阵仗还是她阿翁在世时办寿宴而为,可知此次谢氏之行在陈氏心中多有分量。 约定之期的当日,气温已升起,带着易见的暑气。陈氏特意让姜沅寻了姜芷来,毕竟在陈氏心里姜沅近日虽有改观,但顽劣的印象还挥之不去。而这侄女就稳重多了。 一众女眷在照壁前等着。为迎贵客,陈氏特意着姜沅穿得娴静文雅些,月白湖蓝立领中衣,浅粉马面裙,外衬粉蓝缎面撒花褙子。几日不见她身量又拔高了一截,穿上去已显得亭亭玉立。 不多时谢家的马车已行了过来。两家到底是差的大些,光那马车而言已是富丽堂皇非同一般显贵人家。先下来的事谢夫人,随后便是谢氏女谢冰卿。那谢冰卿冰肌玉肤,皓齿星眸,着纯白襦裙浅紫色交领刺绣小褂,有几分空谷幽兰的气质。 陈氏只在浴佛那日远远窥见过一眼,如今近距离一看,当真是赞不绝口。谢夫人也如女儿一般带着一身清雅贵气。二人寒暄一二,谢夫人身后的妇仆便上前来呈上随礼,几个红缎绸面华贵锦盒,不一而足。陈氏心下暗叹。 还有两件则由谢冰卿亲自给予姜家两位妹妹手里。姜芷得了一件白玉凤首笄,玉质滑润,样式精巧。姜沅则得的是一对鎏金兽面白玉镯。两件均用盒子呈上。 陈氏将谢夫人一行人请入花厅坐定,命人一一上了茶盏和应时藤萝饼等一式糕点。谢夫人尝过后,对姜府后厨的手艺很是称赞。 陈氏陪谢夫人说着闲话,姜沅她们用过点心后便告了辞,由姜沅领着前往了姜家的游园。 甫一进园,看到些稀奇景致,谢冰卿即道:“早就听阿芷妹妹说你家的园子怎么好,如今看来,她说得还不及实景一二分。” 姜芷笑道:“姐姐夸就夸,折损我做什么。” 这里的景色姜沅成天看,早已不足为奇,只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她们沿路走了一会儿,便各自觉得累起来。谢毕竟是女儿家,与那日引着王衍游园时又不一样。幸而陈氏心细如尘,早已打点妥当。三人在不愿的亭子里歇息,茶水糕点外带零嘴吃食,一应俱全。 坐着休息好一阵,谢冰卿看着不远处层峦叠翠下露出的房顶,道:“那是何人的住处?” 姜沅扫了一眼,答复道:“原是我兄长姜允住在那里,现在他搬到别府去,那边便没人了,也只得待他回来时用上一二日。” 听到姜允的名字,谢冰卿的眼神稍稍一黯,不过转瞬即逝,倒是没给旁人看出些什么。她笑起来:“你兄长?” “对啊。他去年才从太学出来,现在在校尉营挂了个闲职,算是当差。” 谢冰卿不说话了,目光盯着那所及之处,仿佛与其相视无言。 如今到了傍晚,天气已凉爽起来。时不时有风刮过,扫除了累积的暑气,不觉沁人心脾。 她们又歇了会儿脚,与婢女几个一同打了会儿双陆,才起身继续游玩。 到了一处,谢冰卿问道:“这里是?” “这是西湘园,里面的风光也很雅致,往年间闲置无人倒可引你们一游。如今我西席暂住于此。”姜沅说着,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院落。 正说着,忽有人从身后唤了姜沅的名字:“阿沅。” 姜沅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欣喜循去:“阿兄!” 原来那正是姜沅的长兄姜允。他倒不似姜沅姜芷这般刻意打扮过,只穿着玄青色的寻常服饰,应是临时起意才来的。 姜芷也一同道:“阿兄。” “阿芷也在?”姜允近了才看到姜沅身旁这几人,“今日约了阿衍论学,不想家有贵客,想走也迟了些。” 谢冰卿站在靠树丛的一侧,姜沅知晓她阿兄没看到人,只得道:“阿兄,这位正是谢家姐姐。” 姜允这时才看到一旁的人。他怔住了,道:“原来是谢姑娘。” 谢冰卿盈盈一拜,大方得体:“姜公子。” 姜沅奇了:“阿兄与谢姐姐是旧识?” 她一问,姜允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道:“不过陈年往事罢了。我先去找阿衍,你俩好生待谢姑娘,不许顽皮。” 姜沅姜芷同声道:“这是当然。” 姜允走后,谢冰卿才说道:“我初入太学时,你阿兄锋芒正盛。” 姜家这四子里,其实只有姜允是真心喜爱钻研学问,不用想便知理所当然。 “原来你们算是同窗。”姜沅道,“我这阿兄其实木讷得很,性情虽宽厚,实则不谙世事。” 谢冰卿笑起来,这是今日她第一次笑得毫无介怀:“哪有你这么说自家兄长的。” 姜芷也落井下石,装老成道:“阿姐所言非虚,不过这样也可爱,倒少些我们父辈的污浊气。” 两人越说越没了王法。谢冰卿却笑得痛快。 只有姜沅在一旁看出些门道来。 之后谢冰卿像是再没什么兴致逛园一般,总是心不在焉。她们草草看了几处便折回陈氏屋中。天色将晚,陈氏留她们用晚膳,谢夫人推拒几番,如此只得罢了。临走时谢冰卿邀了姜沅姜芷后日别山会府一聚,陈氏替她们应承下来,谢冰卿如此才可放心离开。她们直将谢家马车送出巷口后,陈氏才领着二位姑娘回了府。 第十二章夜逃 谢家府邸很大,最北甚至临了山,是以一就依山建了别苑,取名别山会府。 临行那天,陈氏本想托了姜景送她们去谢家,姜景推辞有事,用过早膳就出门了,陈氏不得勉强。待到了下午,天气凉快些,便嘱咐了车夫将她们送去。依旧是坐着马车,到时已是傍晚,相约好了要休息一晚,也不成事。 这一次是她们小孩子相来往,谢夫人叮嘱不必特意绕道去瞧她,免得失了游玩的兴致。谢冰卿携一众奴仆前去迎的客。是那姜芷先下来,嫩绿色水烟褂子衬着白绸裙,一色的漂亮,并不新鲜。倒是姜沅着了烟粉色百卉刺绣小褂配月白立领竹叶中衣,外面又罩了件轻薄的白绸纱,宛然若有仙气。这衣衫做工精致得过了头,谢冰卿瞧着倒比宫里还好些。 也是了,姜家现在内掌着权外经着商,说是本朝第一有钱人也不托大,但是这般露富难免成为他人觊觎的对象,是以恐招惹祸身。姜沅自幼便这般穿着,并不懂其中曲折。谢冰卿不是个爱多管闲事之人,只是这些日子与姜沅来往,晓得她人怎样,加上另一层关系,当下用了心,决意找机会提醒一二。 谢冰卿引着姜沅她们往里走。那别山会府原来就是姜沅先前头一次来谢府做客走失的地方。谢冰卿也与她们坦言,平日里不用做招待宾客时,她阿弟常待在此处。 入了竹亭,三人吹着凉风闲话一会儿。姜沅的心思却在别处。她想当日谢湛就是在那里习字的。 “阿姐,阿姐?” 姜芷叫了两三声,姜沅才回过神来。 “何事?” “可是中了暑气?为何心神不宁。” 姜沅笑着摇摇头:“姐姐家的别府太好看,一时入了迷便是。” 谢冰卿呷了口碧叶茶,道:“所言极是。阿沅若是喜欢,不如嫁过来,将它作彩礼赠与你。” 姜芷用手帕掩着唇笑起来:“倒也不错,阿姐与那谢公子分明是配的。” 冷不丁提到这个话题,姜沅羞红了脸,避之不谈,不理会那二人的调侃。同时也颇感疑虑,谢姜两家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那冰卿有是个极有分寸的人物,又何故会开了这样的玩笑。 不过心中虽存疑,面上却是不显半分。品着茗茶,聊着倒也惬意。 然而姜沅并不知道,与这边的亭子相隔着竹林,相邻着北山有一近泉池。湖水傍山,晚风袭来,分外清爽。 岸边也有两人,其中一个垂钓湖畔,另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则依靠在软垫上吃着新送来的点心。 “要我说你从小就是这副古怪性情,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去追好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还要你阿姐从旁协助。莫不是怕你父兄不同意?”那年长的语带戏谑。 谢湛气定神闲执着竿,神情专注,完全不为那人的话所扰。 那人又尝了新上的果脯,百无聊赖地盯着谢湛纹丝不动的鱼竿,终于感觉困顿了,打了个呵欠,就这样靠在软垫上睡着了。 这里也是一片静好。 天色再晚些,谢冰卿便引着她们去歇在别苑里。那是一五进的大宅子,姜沅姜芷住在别堂中。 晚膳前,姜沅姜芷去了谢冰卿房中,看她进来新写的诗。姜沅以前不爱那些经典,却喜欢赏花吟月,那时很是仰慕谢冰卿的诗词,如今亲眼见了手稿,自是开心。 正巧有奴婢进来送茶水,路过姜沅时不慎洒在了她的衣衫上。幸好那茶水是放温了的,要不然少不了一顿灾祸。姜沅倒不在意,领了书烟去她们歇着的屋子换衣裳。陈氏替她备着的都是些亮气些的衣服,姜沅从中挑去,好不容易挑了件素色的,换上准备往回走,书烟临时起意说她方才刚听人说了一条小道,不容从那边走,能快些到,也不累及她们用膳。姜沅应下,随着书烟走,可没想到刚走至垂花门口,忽看见屏门后有不相识的人,慌得止了脚步,并命书烟也噤声停下来。 这别山会府往日是不住人的,更遑论这宅子,一直空着都落了灰。这次谢冰卿邀她们一道游玩,才着了人收拾出两间来。会府靠着北山,周遭是一片荒凉,虽有一小道与谢府通着,却也不近,姜沅藏身在垂花门旁丛中,唯恐那二人是趁夜误闯进来的贼人。 天色暗些,那二人身形也显得模糊。姜沅分辨不出是非,只听那二人的只言片语,其中提到了“宫中”二字,又说了些隐晦事。姜沅一惊,更是屏气凝神,却再听不出所以然来。 正这时,有一蝴蝶飞来,落在书烟手臂上。书烟没有提防,险些失声叫出,却也弄出些动静来。那正说着话的二人听觉一等一敏锐,立即噤了声,提刀往这边查看。姜沅直觉不对,抓了书烟的手就往里跑。然而谢家的别苑太大,一不小心入了岔路就找不到回头路了。 身后有人追来,听那声音不像一两个人。姜沅松了手,道:“你我在一起定然是要被抓到的,不如我们分两头走,谁先遇见了人就去救另一个。” 书烟哪见过这种阵势,一时吓哭了:“不如我去为姑娘引开那些人?” “没用的。好姐姐,先安心逃命,别管其他。”说着,姜沅推了书烟一把。二人各自走散。 姜沅自知自己这小身板也跑不了多久,便拼了民往那丛嶂里去,想要接着杂草枯树掩藏行踪,她只顾着跑,一下没看路,脚一滑,接着整个人就顺着草壁往下栽去,直至到了底,过程快的根本来不及施救。 这一摔摔得昏天黑地,等身上的痛楚稍歇,姜沅才挣扎着爬起来。 周遭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到,往上看,只隐隐能看到坡顶隐藏在暗中的轮廓。 完了。 姜沅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小腿膝盖摔破了,一阵一阵抽着疼,可姜沅根本来不及顾虑那么多。 她跑了许久,根本连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就算有人找到这里来,坡底这么深,也很难听到她的呼救。 姜沅一时觉得绝望。她像是与谢家相克,两次来一次迷路,一次被人追落坡底。 待稍稍恢复了些气力,姜沅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往上走一些。这坡倒是不怎么陡,但是不知上面攀附些什么植物,黏滑得很,姜沅忍着恶心劲儿往上走了截,却还是再次摔下来。 此路不通。 姜沅再试了几次,均是无果。她看了看四周,参天大树掩映下暗日无光,要她找别的路出去更是不可能。 唯一的希望就是书烟能够顺利找到谢冰卿她们了。 她不再做这些无用功,林中登时彻底静下来,偶尔听到鸟扇动翅膀扑棱声,悉悉索索小动物的活动声,以及不知明小兽的嘶吼声。一声一声,更衬得空谷寂寥。 姜沅蜷缩在土堆后,环膝抱紧自己。 另一边书烟七绕八拐终于找到了别苑的宅子,她身后的追兵随后即到。书烟将之前的事情尽数告知,谢冰卿责问那些人,为首的也很无奈,只道没想到是来府游玩的姑娘,以为是误入的贼人,才遣了人去追。原来他们不过是谢府的管事,所说那句原话是“这是宫中传出来的好物件”。生生闹了场误会罢了。只是她们不知姜沅前世经历宫变,早已是惊弓之鸟,听闻那人话中有“宫中”二字便方寸大乱,来不及细想一二,就以为自己又撞上了那些见不得眼之事。 姜沅下落不明,谢冰卿遣人去找。天色已晚,别山会府又大,一时半会儿千头万绪得不到梳理。 好几拨人空手而归。 动静闹大了,连暂住旁苑的谢湛也得了信,遂派人来问,知是姜沅不见了,便将自己的人也遣去找。与他一道的任策发愁:“你们这后园可是有生禽猛兽,若那小姑娘摔在了某个暗处,当真有她好受的了。”他不过随口说说,哪知一语成谶。 谢湛安排好下属,自己也携了佩剑往外走。任策一看他这样,忙的抓住了他:“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也去寻她?” 谢湛只道:“松手。”他面上一如往常,并不见什么表情。 任策不肯:“天黑路险,你当心把自己也折损其中。” 谢湛却挥开了他的手,径直往外去了。 这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任策深谙谢湛的性情,知道他决定的事旁人谁也动摇不了,只得摇了摇头,叹了一声,也提了佩剑一同跟去了。 其实他尚且还有一句未言,那小姑娘即便真的出了事,也不过是一家悲痛,若谢湛有了意外,动摇得是整个大局。 可言尽于此。任策知道这样再说下去,就是僭越了。 第十三章受伤 整片别山会府都被翻了一遍,仍不见人。 祸不单行,具回来的侍卫说,谢湛也不见了。 任策也随着侍卫找了一圈,未果后便一同来了谢冰卿的院子,顺便将谢湛的事也告知了她。 谢冰卿一听,不禁上火:“胡闹!这个关头他去添什么乱。” 任策也是第一次见这位神妃仙子发火,心下觉得有几分意思。 “毕竟她算是你阿弟请来的,若真弄丢了人,你阿弟怕是以后都过意不去。”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可会府毕竟太大了,她阿弟那个性,绝对哪里险峻去哪里找,尤其那些后山区,晚上都是要戒严的,如果真出了意外,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一连丢了两个人,谢冰卿再也坐不住,也要出去寻。幸好这次任策终于拦住了人。 “你出去找才是添乱。你阿弟好歹还有武艺傍身,寻常野兽近不得她身,你去反而是负担。”任策说道。 谢冰卿叹了一声,歇了心思,绞着帕子心急如焚。 而在隔壁房间的姜芷早已哭得昏了过去。 是夜。 野外的温度已经转凉,姜沅失血过多,身上的衣裳也是中看不中用,冷得她嘴唇都翻了白。她裹紧自己的衣衫,蜷缩着,尽可能使自己身上的热量不要那么快散失。 事实上连她都知道这不过是多此一举。 好几次姜沅眼前都出现了幻觉,一时在宫中,新婚之夜许玄罚她跪在长宫整夜;一时在太学,她收到了先生回信,上面写着:着实甚好;一时又在满天大火中,一时又是与新皇攀谈。对了,那新皇……新皇是谢湛啊。 姜沅嘴唇翕动,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恍恍惚惚间,忽然有火光出现在她眼前,接着是衣衫摩挲的声响,再然后便是脚步声。那火光进了。 “我记得……”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那人却凑近了她,耐心听她讲完。 “我记得你叫谢湛。”姜沅说着,也不知在说给说听,或许是幻觉中那个对她说“你记好了”的新皇。 姜沅终于支撑不住了,浑身一点劲都没有,想着干脆这样昏过去算了。 但她想自己真没出息,上天白给了她一世,竟是这样草草结束。 “阿沅,阿沅?” 像是有人在唤她。 “我带你回去。” 那人又说道。 然后他将她背到了身上。 姜沅昏过去了。 等到再醒来时,身旁坐着的书烟正在抽泣。姜沅想要起身,稍一动却觉得浑身酸疼,只得作罢。 书烟见她醒来,忙拭了泪,道:“姑娘你醒了?” “几时了?” “已是卯时。” 姜沅看了一眼窗外,天果然亮了。 得知姜沅醒来,谢冰卿与姜芷都来了。特别是姜芷,眼睛都哭得肿成了核桃,一见她阿姐安然无恙,忙扑倒她怀中:“阿姐,呜呜呜……” 谢冰卿也是松了口气。一早姜沅被带回来就请了大夫为她看伤,除了膝盖和胳膊上的擦伤严重些外,并无大碍。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冰卿与姜芷与姜沅说了会儿话,见她精神不济,便先退出去了,只留了书烟在一旁杌子上陪着她。 姜沅虽虚弱,却也睡不着了。她盯着拔步床上的雕饰,问道:“是谁寻了我回来?” “是谢少爷。”书烟道。 姜沅一怔,那时她确实隐约间听到有人在唤她。 ……莫不是谢湛? 姜沅伤势不重,临下午便叫书烟喊了马车回府。走时谢冰卿带着那日所见之人来表歉意,那人是谢府的管事之一,只说是误会,以为她们是误闯的小贼,才大动干戈。那日所见一共两人,如今只一人亮了身份。姜沅心知有异,却乐得装作不知,一派天真,直说自己当时被吓坏了,才不顾地逃走。可她心里知道,若当日没有逃走,横尸何处也未可知。 谢冰卿真真是愧疚。姜沅与她周旋,暗里却察言观色。可看她没有丝毫异样,姜沅便知了那管事背后的隐晦连谢冰卿也不知便是。 谢府并不如她所想那般风平浪静。 双方都没有将这件事张扬出去,直到回了姜府,陈氏见二人一个哭得眼肿,一个摔得腿伤,才急急询问,得知前因后果,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派人寻了冰块为姜芷敷脸,又找了大夫为姜沅看伤。 大夫与谢家所说一致,虽看着严重些,却是未伤及里面,不成大碍。 陈氏备了马车将姜芷送走,又将姜沅亲自送去她的沁芳阁。许嬷嬷一见姜沅这副样子登时吓着了,忙前忙后,将一干下人都打点好,以防再冲撞了她。 “姑娘这阵子先安生些,哪也不要去了罢。”许嬷嬷是从小看大她的,早将她与自家孩子一般看待。 姜沅应声:“阿娘都叮嘱过了,嬷嬷放心。” 许嬷嬷还是不放心,摇摇头,叹口气出去了。留着姜沅在房中休息。 姜景得了信,立时来姜沅院子中看她,不巧赶上她歇了,只得空手而返。第二日又来看她,见她靠在床头行动不便,初时还担心,听闻书烟说无碍后,嘲笑起自家妹子来:“昔日你同我各处撒野,也不见得摔成这副惨样。当真是三日不见,令人刮目相待。” 姜沅是知他兄长一贯嘴刁舍毒,怏怏的,懒得辩驳,也不怎么理会他。 姜景又同她说了近日的一些乐子,原来那群公子哥已不大爱玩蟋蟀了,迷上了涉猎,可惜这群人手无缚鸡之力,连弓弦都拉不开,也只能命人摆了个酒肆摊子,在围场外面看。 “改日你伤好了,我带你去见见世面。”姜景说。 姜沅嫌弃他:“得了。我流年不利,不小心掉进去,你倒是能救得了我。” 姜景笑她莫不是被吓破了胆。之后又闲聊一二,姜景便走了,嘱托她好生休养。 得知姜沅气力好些,下午姜斯与陈氏也一道来看了她。旁府的杨氏得知,特意着人送了好些补品来,聊表心意,陈氏收下,提笔写了回帖道谢。 谢府那边也不安生。谢夫人得知姜沅在她家会府受了伤,心感不安,寻了个合适的时机亲自上门表歉。陈氏与她寒暄,聊了半下午才将人送走。 这些身在后宅的姜沅自然是不知。 王衍也听闻了消息。只他毕竟是外客,不能入内院看望。 所幸不过皮外伤,没几日结了痂,姜沅不愿在家耽搁,托人请了陈氏,央求到族学去,在王老先生那里落下的功课也要一一补上。 陈氏心下暗道姜沅真真是转了性。她寻了大夫再看了一次,确认无虞后,方才应允。 第二日姜沅去了族学,刘玲珑与姜芷一道围上来。姜芷问她是否无恙,玲珑则好奇打量,想看看那伤口怎样。 “我阿姐受了伤,你竟还有心思玩笑。”姜芷柳眉倒竖,可见是真的生了气。 玲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样,微微一怔,才笑道:“阿沅姐姐往日跟着我阿兄他们爬高爬低,不同一般人,岂是一点小伤就嘤嘤啼哭的。” 刘家对仕途无甚追求,一向放养这两兄妹。玲珑被纵的个性洒脱,最尚古风,尤爱剑客那一型的。自她从刘小世子口中探知姜沅种种事迹,便仰慕不已。在她心中姜沅无异于最具女侠豪气。 姜沅却欲哭无泪。 晌午时玲珑来找姜沅,说是她阿兄姜景在后园寻她。姜沅按着玲珑所说入了园中林子,未见她阿兄,却看到一熟悉的背影。 那人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身看来,彼此相视却愣住了。 正是小世子刘熙宁没错。 “……不知世子可有见我兄长?”姜沅先出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两月不见姜沅与他变得这般相隔阂了。刘熙宁不觉眼神一黯,道:“文锦并未在,你……何故来此?” 姜沅一怔:“玲珑说我阿兄找我。” 刘熙宁听到这个答案,满面无奈,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姜沅没反应过来:“……不是我阿兄寻我?” 刘熙宁只得说道:“原是我去找玲珑,她托人告知我在这里等着。” 尽管说得隐晦,姜沅还是明晓了刘玲珑的用意,登时不自在起来,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她与小世子……原算是相熟的,毕竟姜景自小便带着她与他们厮混。只是小世子性情温吞,加之后来姜沅被她阿姐禁足家中,渐渐生了间隙,从此陌路人。如今姜颜虽没禁足姜沅,结果却仍是殊途同归。 “那我去找玲珑来。”姜沅道。 刘熙宁点头。姜沅转身还没走几步,刘熙宁却又叫住了她。 “阿沅。” 他多日不曾这样叫她,如今喊起来,竟显得生分。 姜沅回头。小姑娘肤色已经恢复了过来,白白净净,初初长开的眉眼甚是好看。 “罢了。”他说道,“这瓶子你拿去。” 姜沅这时才见他手中攥着一玉瓶。 “是西域进来的伤药。”刘熙宁说了这一句,也不多言其余,仅叮嘱她谨慎些涂抹,不要落了疤。说完便告辞离开了,只剩姜沅握着那玉瓶站在原地,半晌无言。 第十四章端午 待姜沅回去,刘玲珑笑嘻嘻的迎上来,却见阿沅冷着脸,自知闯了祸,讨好道:“姐姐可是生我气了?” 玲珑生着一张圆脸,又婴儿肥,笑起来甜甜的很讨喜。姜沅原就不想和小孩子计较,现在更是破功,无奈道:“你要是能把那些鬼灵精的心思放在正途就好了。” 玲珑吐吐舌头:“追嫂子也是正途啊。” 她说的很小声,姜沅没听清:“什么?” 玲珑反应快得很:“无他,我是说今日的芙蓉饼味道不错,姐姐快去尝尝。” 姜沅拿她无可奈何。 姜芷正好过来,见她们二人一个笑得殷切,一个满目无奈,不禁好奇:“怎么了?” 姜沅与刘玲珑均是默契地摇头。 歇停没几日,便到了端午。 早上刚起来,陈氏身边的大丫鬟银雀就送了粽子来,咸甜各半,其后又送来些,赏了院中僮仆。姜沅挑着尝了几个蜜饯陷的,便吃不下了,剩余一道分给了下人。 书烟给姜沅挑了艾绿长裙,外配轻薄缎衫,也算应景。姜沅这几年长得快,早上试衣,有几件已经小了。许嬷嬷报了人,寻来几批新布为姜沅做衣裳。姜沅想起不久前谢冰卿隐晦的提醒,忙止了许嬷嬷,只道年底随着陈氏做几套便好。 午时去陈氏房里,姜颜已到了。几月不见,姜沅越发张开了去,眉目清秀,少了几分幼时的顽劣,多了些温婉。姜颜越看越满意,加上她听闻了这些个月姜沅的转变,便不再严苛以待。两姐妹的关系与前世相比好了许多。 姜斯下了朝回来,见屋内妻女俱在,不禁心情大好。朝上小皇帝赏了百官“百索”,姜斯命人取来,一一递给她们几人。 午膳时其余几人陆续到来。姜斯待女儿和儿子态度还是有略微不同的。姜景到时见他阿耶和阿姐俱在,末地摸了摸后颈,直觉发凉。姜斯好几日未见姜景,逮了时机便过问他学业之事,姜景战战兢兢对答完,姜斯未道满意。 之后王老先生与王衍姜允也到了。王衍这些天来忙着自己的事,也是许多日未见姜沅,现在看她,不禁眼前一亮。小姑娘长得很快,尤其脸庞,婴儿肥已在逐渐褪去,眉眼越发清晰。 席间觥筹交错,只姜沅未与王衍道过一言,旁人想她害羞,王衍则以为她还在为那日之事生气,心感沮丧。 用过午膳,姜景邀姜沅去看下午的龙舟,陈氏只道姜沅腿伤未愈,不便让她出去。没过多久姜芷玲珑俱来相请,姜沅玩性未消,一时也动了心,陈氏正迟疑,她阿姐过来,道:“国公府今年专门做了画舫,供后宅的姑娘们用。不如我派人说一声,让阿沅她们一道去。” 陈氏不应:“怎好让你做这个人情。” 姜颜笑起:“算什么人情,打发人说一句便是,不碍事。”她与妹妹姜沅的性格完全不同,是个要强的,尚在府时便学着帮陈氏打理家事,到了那定国公府,没多久即协理婆婆管着府内事,如今她婆婆逐步放权,已是由她掌管着里外大小事务。这姜颜是个门清的,惯于收拢人心,知水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严待之中稍稍露几分,是以下面的人不至于讨不着好,却也知少夫人厉害,不敢过于目无王法。 姜颜派了人去,没多久就得了回话。陈氏备了马车,将姜沅几个送过去。 国公府人脉兴旺,又几代未分家,各种关系交错复杂不说,人数也是众多。光那画舫中的姑娘就有**个。姜沅与她们一一见了面,也不肖记住,便被她阿姐的人引着送去了楼上空出的隔间。 往年都是在亭子里或者酒肆上看龙舟赛,头一次坐画舫,姜芷与玲珑均是好奇。她们坐在窗边撩起帘子向外看去。龙舟上站着的皆是光膀子的少年郎。由于画舫与那两挺龙舟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姜芷登时面红耳赤,往里面坐了些,不敢再把目光放向外面。姜沅和玲珑则较为淡定。玲珑还想招着手朝那群人打招呼,幸而姜沅及时拦住了她,才免丢这个脸。 “阿芷姐姐,快来看啊,龙舟赛要开始了。”玲珑热情招呼姜芷。 姜芷脸臊得很:“若我阿娘知道我离得这般近……定不轻饶我。” 刘玲珑努嘴:“远处也是看,近处也是看,有何不同?” 姜芷还是不肯过来。 玲珑大为不解:“不就是露个肩膀嘛,何至于大惊小怪。阿芷姐姐再不来看,就要错过精彩的了。” 越发是什么浑话都说出来了。姜沅不禁笑着摇摇头,打圆场:“玲珑是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这般心境是不大容易办到的,不如就让阿芷按着她自己的来。” 玲珑耸耸肩,不再强求。 龙舟赛正式开始了。鼓声震天响三下,四周彩旗挥动。几盏龙船跃出,争先恐后。两岸人声鼎沸,皆是鼓舞呐喊声。玲珑也一并融入其中。有浪袭来,两岸人惊呼,那船上的各个是弄潮好手,均不为所动,在浪里钻进钻出,好不自在。赛事越发激烈,群情也逐渐高涨。就是一旁不肯来看的姜芷也动了心,时不时过来望几眼,终是入了迷,与玲珑一道旁观。 鼓声雷动,人声喧嚣。原是第一名得了标,其余几个虽咬得紧,却也无济于事,灰溜溜落了败。 龙舟赛告一段落,玲珑和姜芷方才喊得声嘶力竭,嗓音已有些沙哑,忙过来几旁将上面摆着的茶水一饮而尽。 玲珑调侃姜芷:“原来阿芷姐姐也是个热血的,好几次喊得我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姜芷羞红了脸,支吾半晌,才道:“还不是你带坏了我。” 玲珑哈哈大笑:“是我带坏了你。” 整座画舫充斥着欢声笑语,不见愁苦,温馨得岁月静好。姜沅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她们笑闹,心中真正快意。 画舫靠了岸。舫上闺秀陆续下来。由于姜沅她们居最高层,一直等下面的人走完,才被人引着离开。端午佳节街上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可惜姜沅腿上有伤,不便游玩。玲珑虽是个爱闹的性格,却也懂得体谅人,也不嚷着去玩,直随了僮儿进了最近的一家酒肆。 酒肆很大,装潢也风雅,是个好去处。肆里的人引她们去了内间。那里人少些,又多是女眷,安静许多。 小二推荐的都是些应时的吃食,姜沅做主,一一要了小份来品尝。玲珑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性子也野了,道:“既在酒肆,何不拿些酒来。” 姜芷嗫喏:“这不大好。” “有何不好。我觉着我们应当摒除陋习,男子怎样,我们也怎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岂不快哉。”玲珑学得有模有样。 姜沅笑道:“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再多话,小心下次不同你一道来玩。” 这个威胁有点重量,玲珑只得闭了嘴,安生许多。 等吃食上了,姜沅打发了随着她们的仆僮也去邻桌吃些。 用得差不多,店家又送了每人一小杯菖蒲酒。玲珑见状不禁笑起:“没想到最后还是喝上了。” 姜沅也被逗笑了,却也不忘叮嘱她:“你也少喝些,那东西性寒。” 玲珑奇道:“阿沅姐姐分明大我不到一岁,为人处世却像是个小阿娘。” 姜沅喝了一口那酒,抬眼看她,笑意盈盈:“怎的,莫不是感到失望了?” 玲珑摇头晃脑:“怎会怎会,开心还来不及。若是姐姐做了我的小嫂子,我更是喜得找不着北。” 姜沅见她又开这种玩笑,却也狠不下心训她,只得无奈道:“快喝你的酒,多言作甚。” 一旁姜芷附议。 一餐用毕,姜沅让书烟寻了小二来结算。没一会儿书烟回来,面上大惑不解。 “何事?”姜沅问她。 书烟道:“那小二说,已有人付过了。” 姜沅一怔,却想不到遇见过什么熟人:“是哪位?” “小二说是相府的谢公子。” 姜沅愣住。 “姑娘,不如我们派个人上去道声谢?也算作礼数。”书烟提议。 姜沅应了书烟的话,叫了小二来,问了谢湛在那一间后,便打发一小厮上去,聊表谢意。 玲珑好奇:“姐姐与相府的公子很相熟?” 姜芷道:“上次阿姐走丢,正是谢公子将她寻了回来,救命恩人,相熟些也不足为奇。” 姜沅笑笑,并不多言。 不久那小厮从楼上下来了。 书烟问他:“可是办妥了?” 那小厮支吾,说不清楚。 姜沅道:“无妨,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那小厮得了姜沅的应允,才终于说道:“楼上正是谢公子没错。我奉姑娘的话去道了谢,可谢公子却说……” 书烟嫌他说话不利索,着急追问:“谢公子说了什么?” 小厮抬眼看看书烟,又看看姜沅,道:“谢公子说,姑娘既在肆中,不如亲自上去。” 第十五章坦白 书烟犯了难,不知如何是好:“姑娘,这……” 谢湛平素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不像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姜沅想了想,道:“上次谢公子救了我,我还未及言谢,这次一道说了也好。” 书烟略有些迟疑,还想劝说什么,却被姜沅制止。 姜沅安顿好了那两个小的,只带了书烟往楼上去。去时已有一小厮在外迎着,姜沅认出他正是浴佛节那晚来寻谢湛的僮儿。 “四姑娘好。”那僮儿极会说话的一个人,问了安,躬身将姜沅请进屋内去。 内室很大,其间的风格又与楼下不同,少了分寻常烟火气。隔墙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掩上门扉,周遭安静下来,与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 姜沅寻着看向屏风后的人。那人闲散地靠在在几塌上,面前放着一残局。他手执着黑子,盯着棋局,看得入神。 姜沅见到此景,微一晃神,想起从前的那些事。 “公子,四姑娘来了。”僮儿禀报一声。 谢湛这才抬眼看来。 姜沅敛襟一礼:“几日不见,谢公子可好?” 谢湛笑起,将指间的黑子放入一旁的篓子里,才道:“尚安。四姑娘如何?今日玩得可尽兴?” 姜沅也回他:“不过是长日无事,有个机会打发时间罢了。” 谢湛笑着摇摇头,道:“四姑娘请坐。” 姜沅应了声,也不客气,就在谢湛对面坐下:“谢公子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谢湛不急着说,反倒是抬眸扫了一眼先前的小僮。那僮儿会意,引书烟出去:“书烟姑娘,请。” 书烟看向姜沅:“姑娘?” 姜沅知道这是谢湛有话要对她说。她点头。书烟得了意,随着小僮一道去门外等着。 等门合上,谢湛看了眼身后侍卫,那侍卫会意,上前来递过一锦盒来。 谢湛将锦盒推到姜沅面前。 姜沅看看锦盒,又看看谢湛,一头雾水:“这是?” “你打开看了便知。” 姜沅打开锦盒,里面有用绸布包着一物件。她取出来,小心翼翼解开那绸布,方见里面是一块玉佩。 姜沅脸色大变。 这玉佩玉质通透,是难得的和田白玉。其上的刻纹繁复,却很是讲究。 姜沅摸着那熟悉的雕饰纹理,一时心情复杂。 “四姑娘是个聪明人,应知此物是何意。”谢湛说道,,“将这玉回去带给你兄长,不用说从何处得,他看了便知如何。” 姜沅脸色微白,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半晌才抬头看向谢湛:“缘何要帮我阿兄?” 谢湛也看她:“四姑娘可是怀疑我?” 她当然怀疑他。说不定这一早就是世家布下的陷阱,意图置姜家于死地。 谢湛略有些无奈:“我既帮你,自然就不会两面三刀。” 姜沅心情很是复杂,一时之间想法千回百转,琢磨不透谢湛这人到底如何。 姜沅将玉佩用绸布重新包好,放入袖中,而把那锦盒还了去。 做好这些后,她与谢湛欠了欠身,道过谢,尽量保持着平静,起身离开。 等她走到门口,身后谢湛才出了声:“四姑娘。” 姜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且记得,无论如何,你我不会是敌人。”他如此说道。 姜沅也没应是否,又拜了一拜,方才转身离去。 书烟见她出来,不动声色松了口气,迎上来:“姑娘?” 姜沅朝她笑笑,并不多语。 楼下的玲珑早就等急了,看姜沅下来,忙迎上前去。姜沅心里装着事,面上不显,态度却是有些敷衍。之后她们又随处逛了逛,却又不大能提起精神来,便是草草散去了。 回到府中,陈氏见她怏怏不乐,问她出了什么事。姜沅只道玩得太累。陈氏才作罢。 这日姜沅格外不同寻常。一到了沁芳阁便把自己关在房中,道是除了姜景回来通报她外,何事都不准入内。一时唬得许嬷嬷也呆住了,忙逮了书烟来,问她方才在外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书烟自是和姜沅一条心的,只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并未提及谢湛的事。 不多时有小厮气喘吁吁跑来院中,书烟一喜:“是三少爷回来了?” 小厮点点头。 书烟做主:“快去三少爷寻了过来。” 那小厮得了命,再往外一遭。 姜景听闻是姜沅找他,不疑什么,也不及回自己院中稍作休整,就随着小厮一道去往了沁芳阁。 途中姜景问他:“你家姑娘这么着急找我所为何事?” 小厮苦笑着摇头:“我也不知,是书烟姑娘这般吩咐的。” 到了院中,气氛有异,姜景才恍觉不对劲,忙拉住书烟问她:“你家姑娘怎么了?” 书烟如实相告:“姑娘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房中,只等着您回来。” 姜景心里咯噔一声。书烟去门前禀报了姜沅,得了姜沅的令后,才放姜景进去。 姜景一进屋,见只燃着桌上一灯盏,照得四周昏暗。她阿妹依旧穿着那件艾绿衣衫,坐在灯旁把玩着手中的物什。 “何事找我?”姜景问道。 闻声,姜沅将那物什攥在掌心里,抬眼看了姜景一眼:“阿兄坐。” 姜景摸摸后颈,乖乖坐下来。 “阿兄今天去哪了” “就与子文他们一道在城中玩耍了会儿。怎么了?” “阿兄没有去近郊的某处?” 姜景一怔,见她阿妹语气幽幽的,不解其意:“有话直说罢。” “那便是猜错了。”姜沅垂下长睫,灯光掩映下,她面上竟透出与年岁不相仿的成熟。 姜沅将手伸到姜景面前,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的物什。 姜景面色一变。 “是阿兄的玉佩?” 姜景迟疑:“……怎么会在你手里?” 姜沅坦言道:“谢湛给我的。” 姜景蹙了眉头:“相府的谢湛?” 姜沅不接腔。 “他为何会给你这个?” 姜沅冷笑:“阿兄真不知吗?难道不是阿兄先将宝贝赠与了他人,才辗转落到我手中吗?” 姜景一时臊得很,仍是道:“这些事你不懂罢了。” “你若要做什么江湖义气,我是不管,只求你别这么明目张胆,平白断送我一族性命。”姜沅的语气很是严肃。 姜景一愣,借着那光,端详了姜沅一瞬,才道:“不出几月,阿沅你变化为何如此大?” 他终于还是起了疑心。 该来的总会来,姜沅也不如从前那般慌张。她揉揉额角,说道:“阿兄可还记得我落水后昏睡了几天?” 姜景点点头,却不明白姜沅的意思。 “那几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姜沅抬眼看他,“我梦见不出十年,姜氏覆灭,阿耶阿娘命丧黄泉,我嫁入宫中与当今陛下一同葬身火海,兄长与阿姐也一个被捕一个自尽。只有阿兄你……逃了出来。” 姜景大惊:“阿沅你……” “我知是梦,又知不是。”姜沅直直看着姜景,并不见退却,“无论阿兄你如何以为,即便把我当成了疯魔也无碍,有些话我今日必须说出来。你也知道阿耶背后依靠着的是什么人。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诸侯并起,大周皇权衰落,宦官持政,世家纷争。已是外忧内患。幼时你常与我读史书,应知这份状况不容乐观。” 姜景抿着唇,一脸凝重。 姜沅迟疑一下,又道:“……若有一天世家真的反了……阿耶处境如何是好?” 姜斯虽然现在依附着宫中宦臣风光无限,可枪打出头鸟,有一天真的起了内战,世家第一个不容的就是他。如他弃暗投明,宫中的姜太后与宦臣也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如今看上去赫赫显名,不过是水月镜花一场空谈。 “阿兄。”姜沅见姜景上了心,也缓下来了语气,“这一遭可见你是被算计了。那位义士不是世家就是宦臣的人,不外乎是为了寻去阿耶的把柄。谢湛虽帮了我们,可他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又有谁知道呢。” 言尽于此,姜沅便不再多说了,只是看着姜景。姜景微垂着头,神色肃然。良久,他终于稍稍回过神来,一把将那玉佩攥入手里,抬眼看向姜沅:“这些事原是应当由我们忧心,现在却倒让你这个最小的来烦恼,多因我这个做阿兄的不是。你且放心,这些事我会好好想一想的。”说罢便起身离去。 姜沅看着姜景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她自己也没底这一坦白到底是好是坏。 第十六章荷包 自那日过后,姜景安分不少,留在府中的时间多了,有几次姜沅还罕见他捧着书经去询问王荞先生,不觉有些欣慰。 一晃就过了小暑,正式入了三伏天。巷中族学自小暑过后即停了课。姜沅也每日只等着下午凉快些去西湘园温习功课,时间一下多了起来,实在无聊,就与书烟一道同许嬷嬷学起女红来,勉勉强强做了只荷包,歪七扭八丑的为难,书烟私下同她打趣,说是日后姑爷有的好受了。 长夏无事,姜沅在西湘园与先生学起了下棋。她前世有一段时间因着王衍而痴迷过一段时日,后来入了宫,闲的无聊便博弈打发时间,水平自是远超她现在的年岁。王荞却以为是这姑娘有灵性,屡次与旁人夸她,姜沅反倒有些羞愧。 这日本是姜沅与王荞对弈,王衍与姜允正好有事,来了园中。王老先生一看见自家长孙,便邀他同姜沅下一局。是长者请求,王衍不便推托,答应下来。 自那日这二人还没有说过话,冷不防坐在一处,气氛是有些尴尬的。 正要开局,姜景却说道:“不如寻个赏头,也好添点趣。” 姜沅正要拒绝,谁知那王老先生点点头,竟也附议,只道一局后再言具体。 姜沅暗自瞪了姜景一眼,气鼓鼓的。姜景不知其中纠葛,自然是感到无辜。 王衍自幼跟在王荞身边,耳濡目染之下,造诣是极高的。棋局下到中盘,姜沅已是节节败退招架不住。一旁姜允摇摇头,知已无路可走。他抬头,见他阿妹轻蹙着眉头,冥思苦想,不禁有些担忧她:“阿沅不如认输。” 姜沅却不肯,愣是撑到最后。 “阿沅的心性沉稳,你们也需学着点。”王老先生对姜沅这种韧性很是称赞。 王衍也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 前头姜景既已提了赏头,就不能不作数。王衍见小姑娘怏怏的,不大好开口,正欲作罢,谁知姜沅要强得很,开口问他:“公子可想好要什么赏头?” 她许久不曾对他说话,一时之间王衍有些受宠若惊。他想了想,道:“不如请四姑娘随意做样物什给我。” 王衍自幼受的便是书香门第的教育,以为女子人人皆擅刺绣,所以才提了这一在他看来很简单的小要求。 一旁姜景差点笑出来。 姜沅虽是为难,却也不愿在王衍面前落了下乘,强装镇定地应承下来。 随后几天姜沅将自己关在沁芳阁中,一门心思捣鼓着荷包。书烟是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见她家姑娘一双纤纤细手被针扎得都肿起来,不禁劝道:“姑娘不如让给我来做,反正也不会有旁人知晓。” 姜沅罢了手,叹口气:“不是旁人知不知晓的问题,只是那样作假太没骨气。” 她没别的,就是性格犟,这一点前世今生没有区别。 姜沅忙着折腾荷包的时候,姜府里出了一件大事。负责祭祀祖祠的常叔家三儿子常三犯了事,弄瞎了人眼,被那户人家一状告到了府衙去。常叔一早就来见陈氏,央她求了姜斯将人放出来。 姜沅原本是不记得这事的,前世也只有寥寥印象,大抵是那常三是个不肖子,放出来后仍是死性不改云云,再之后没多久即因意外丧生。然而党锢之乱中,那群宦臣正是借由这桩桩件件的小事将姜家治了罪。现在许嬷嬷闲言中无意说起了此事,仅当笑谈,姜沅却忆起日后那足有几寸长的状纸上是明白写过此事的。 “我娘如何讲?”姜沅放下手里的针线,抬眼看向许嬷嬷。 “夫人也无可奈何。你又不是不知那常千是从三川跟着你大公一道出来的,就是你阿耶也尊他一声常叔,更何况那常千家的又是你阿娘的陪嫁嬷嬷,幼时还救过你娘的命,膝上因此落了疤。”许嬷嬷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悠哉说道。 与常人看这不过是些闲话的碎口,姜沅却上了心,她想了想,对一旁昏昏欲睡的书烟道:“换件凉快点的衣服,随我去阿娘那里一趟。” “小祖宗诶,这大中午的,你火急火燎往夫人那边去,小心中了暑。”许嬷嬷不赞同,“等天凉了些再去罢。” 这两日天着实热得和烤火球一般,连午膳也是小厨房做好了送到院里来。 姜沅却道:“要的就是这时候,看着也好诚心点。” 许嬷嬷不懂姜沅话中的意思,还想劝阻,却被姜沅推辞。姜沅嫌热,只带了书烟前去。一到了陈氏的院子里,银雀正好在院中叮嘱小厮些杂事,见是姜沅来了,忙迎了过去:“姑娘怎么在这个时候来,小心热坏了身子。” 姜沅一张小脸晒得发红,她接过书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方才道:“阿娘可在里屋?” “在。” 姜沅听罢一甩手抛下院中几人,往屋里走去。 守在门口阴凉处的大丫鬟雪盈看到是姜沅来,也是忙起了身,道:“大热天的,姑娘有什么急事吗?” “我找阿娘。”姜沅也不废话。 雪盈看她热得说话都有些虚弱,不敢多耽搁,快快请了进去。 陈氏见姜沅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起来,忙唤她近跟前,用帕子为她拭汗:“这急急忙忙的,也不怕晕倒在半路。”说着陈氏命了雪盈取一碗冰杨梅来,递给姜沅解解暑气。 姜沅接过来,没吃几颗,便问道:“我听闻家中发生了些事情。” 陈氏一听她这样说,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你听何人说的?” 姜沅摇摇头:“这事在外面闹得那般大,能瞒得住谁。” 陈氏不快:“你孩子家家的,莫要理会这些。” 陈氏对这个最小的幺女是有些特殊的疼爱。她父亲是太常之子,模样周正,又学识渊博,唯独后宅乱得不堪。陈氏自幼生活在明争暗斗中,懂事得早,后来虽然下嫁了姜家,姜斯待她又一往情深,但是未分家前总是有些零零碎碎的琐事,日子过得并不如现在顺心。她二女姜颜受了那时环境的影响,也早熟得很,性子养得强硬。之后公婆去世,三房分了家,这才真正好过起来。那时陈氏有了姜沅。她有意宠爱着这幺女,为的就是不想让她同她小时一样,过得兢兢战战。所以陈氏是不大乐意让姜沅接触到这些内宅的阴私。 姜沅也理解她阿娘的用心良苦。在她这般的岁数,姜颜都已经开始帮着陈氏管家了,而前世的此时她却还在忙着斗蟋蟀。 这中间的差距,就算姜沅重活一世仍然很难填补。 姜沅也不恼陈氏将她当小孩看,吃了一口杨梅,笑盈盈地转了话题:“日前跟着先生,新学了一个词,可要我说给阿娘听?” “这倒是稀奇了,说来听听。” “先生说有个词叫做‘积羽沉舟’说的是羽毛虽轻,多了也能覆舟。”说到这里,姜沅停下来,看了看陈氏。 陈氏出身书香门第,焉能不知姜沅的意思。她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你个人小鬼大。我晓得你的意思,只是有些事你并不懂其中真正的利害。” “我不懂,阿娘可以教我。”姜沅肃了脸色,“阿娘若不教我,又怎能怪罪是我多言?” 陈氏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挥退了屋里的下人,妥协道:“这事原是不应同你们说的……罢了。你既然为了这事找我,应该也听过其中的原委了。我就直言。那常三虽是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到底是你常叔常婶摆在那里。如若这时不拿出些态度来帮衬着,哪还会有人再替我们卖命。” 这点缘由姜沅也是知道的,可她毕竟历经前世政变,不如陈氏所想这么简单,但有些事以她这样的年纪又不能直言,真真是急坏了。 “阿娘。”姜沅沉吟片刻,才道,“我知你疼我,不愿让我参与这些事。但就直言了罢,你莫怪罪我。我近日与先生习史,屡屡得见闻,有不少与我们家相仿的,俱是难得好果。毕竟是有古人云‘千里之堤毁于一旦’,这些事情虽小,难保不会成将来落人口实的把柄。我年岁小,尚且不懂厉害关系,但我知月盈则亏的道理……现下应当是收敛的时候了。” 这话说的直白而锋利,丝毫不加掩饰。陈氏大惊,不敢相信这些话竟出自往日最顽劣不过的幺女之口:“吾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无人。只是自那日我在鬼门关门前转了一遭,你们俱说我性情大变,其实不是,我不过是悟透了这些道理,知道现在已不允许我再顽劣下去。” 这些话姜沅是未曾提起过的,一时之间陈氏怔怔不知如何。半晌,陈氏终于反应过来,面色不觉也沉重起来:“我原不知你也是有这么多考量的,是阿娘考虑得不周了。这事你暂且放宽心,我与你阿耶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第十七章做客 姜沅知道这些出格的话虽对陈氏有所撼动,但陈氏到底不完全信她。多说无益,有些话只能点到即止。姜沅也只得表现得像是安了心,吃了一整碗的杨梅,等天气凉爽些,才同书烟回到沁芳阁中。 书烟看她神情凝重,不觉忧心:“姑娘在烦恼何事?” 姜沅摇摇头,却仍是不能完全放下心。她派人去寻姜景,结果偏巧他出去了,并不在府中。姜沅想了想,唤书烟过来,压低声音叮嘱她一二。 书烟听到姜沅的话,大惊:“姑娘,这……” “嘘。”姜沅朝她比了手势,看了眼门外,见无人才又道:“这事你尽管吩咐下去就好,至于旁的,我来担着就好。” 书烟满腹狐疑,却又不敢再多问,唯唯应了声。自打姜沅落水醒来后,就彻彻底底变了一个人,心性也大不相同了,如今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离奇。 书烟走后,姜沅无所事事,又捞了那绣到一般和荷包出来,索性算是打发时间。 另一旁,陈氏院中,姜斯下了朝回府,换下官服时,他见陈氏神情怏怏,问道:“近来日头不好,可是白天热着了?” 二人成婚二十年,姜斯待她情好日密,仍是时时将她的事放心上。陈氏不觉感到稍稍宽慰,但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不免又面露担忧。 “无碍,待会儿再说罢。”陈氏替姜斯理好衣襟,打发了屋里的下人出去,又着意让银雀守在外面以防隔墙有耳。 姜斯见她这般大费周章,不禁好笑:“何事需要如此阵仗。” 陈氏就着坐在几旁。彼时天色已稍稍暗下来。她燃起一只油灯,才道:“常三的那件事处理得如何了?” 姜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事来:“……你说常叔儿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改明儿我去知会一声,后日就能放了他出来。” 陈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又看了眼门口,才说道:“这事倒是不急,只不过……今天阿沅特意来找过我。” 姜斯对自己的幺女也是极宠爱的,闻言,不觉笑道:“这小祖宗又有什么事难为你。” 陈氏摇摇头,也不再踌躇,将上午姜沅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与了姜斯听。 听着听着,姜斯脸色变了。 “……前段时间阿沅感了风寒,病里喊了宫中那位的名讳,后来我暗中试探过几次,均不见她有什么不寻常的反应,是以也没放在心上,如今这孩子对我说了这些……” 姜斯不语。 陈氏见姜斯面色凝重,似在思索着什么,也不说话,静静等他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姜斯才艰难出声:“……阿沅所说,并不无道理。” 陈氏点头,也对这一点很赞同。但是她忧虑的是姜沅。自那次落水后醒来,她就与以往有些不同。旁人或许还察觉不到,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是一早就隐隐感觉出端倪。 姜斯道:“阿沅这些话你不要再讲与旁人听。姜家从阿耶至今,一直只进未退。树大招风,这个节骨眼也是该好好考虑了。” 陈氏忧心:“这些话我自当是不会和旁人提起的。只是阿沅……往日她什么脾性你也是见过的,若说是读书读多了变得懂事,也不是说不过去。可那日我明明……明明就听到她说了那位的名讳。所以我觉得……这一切的转变未必是好事。” 姜斯并未如陈氏想的那么深:“夫人以为如何?” “我怕阿沅……中了邪。” 姜斯摇摇头:“夫人过虑了。我倒认为阿沅是我们姜家的小福星……朝堂上的事情我未曾与你提及过多,但目前局面着实不容小觑。阿沅这些话无疑当头一棒,大有裨益。” 陈氏叹口气,仍是不放心。 “若还是忧虑阿沅,过几日有北国的僧人南渡讲经,夫人不如趁这个机会带阿沅去金觉寺住上几日。佛家净地,焉有不净之物敢作祟。”姜斯如此提议。 陈氏应了下来。 姜斯回府不久,姜景也回来了。他一回了自己的院子,就听说姜沅找她。也未来得及洗漱更衣,就急急来了沁芳阁。 姜沅心中已有了主意,倒不如之前急着见他,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笑着嫌弃道:“如此不修边幅,可让我以后的嫂嫂怎么办。” “你是越发胆大了。”姜景无奈地摇头,却也拿她没法,“你找我来所谓何事?不会专是为着羞辱我?” 姜沅这边还在等着消息,并不愿再多说常三的事。她让人从屋中取了荷包来,递给姜景:“这物件做好了,劳烦你递一趟。” 姜景没想到姜沅真的乖乖照办。他捧着那荷包,啧啧称奇,却又忍不住损她:“阿衍阿兄是与你有多大仇,你送他这样一件破烂,如何让人戴得出去?” 姜沅懒得同他计较:“绣的不好正是要告诉那人不准戴出去。可懂?” 第二日一早,书烟进来帮衬着为姜沅梳发髻,打点好后,姜沅屏退了其余人,只留了书烟:“昨儿的事办好了?” 书烟有些垂头丧气,并不答话。 “怎么了?” “姑娘……”书烟迟疑道,“这事不好办。” 姜沅倒是奇了:“不过是让人查一查常三在外与什么人有往来罢了。” 书烟看了看四周,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姑娘不管家,有些事情是不知晓的。那常爷是府中红人,底下的僮儿有好些个是经他手里进来的,昨儿我听姑娘的吩咐,想找人去查查,可却是无人敢应下来,一个个都装傻充愣说什么都不愿理揽下这个棘手的活儿。” 姜沅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前世一心只顾着赏风弄月,竟是连家中的事都糊糊涂涂。 “姑娘……” 书烟还想说什么,姜沅却打断了她:“你寻几个还算靠得住的僮儿来,其余我来办就好。” 书烟有些犹豫,可姜沅态度坚决,也只得应下。 天气闷热,连带着人也没有什么食欲,小厨房做了些容易克化的吃食送来。姜沅神情怏怏,吃了几口便停了筷子。 书烟从外回来,依在姜沅耳边道了几句。姜沅让她将屋外的人请进来。 那是一排统一着青色夏衫的小厮,隔着幔帐影影绰绰,朝着里间的姜沅道了安。 姜沅一个个叫进去探看一番,才放了心。她也不故弄玄虚,摆什么大架子,直截了当吩咐了任务下去,打赏了些许,全作鼓舞人心。 书烟在一旁瞧着,不禁暗叹,她家姑娘如今是越发有模有样了。 临了下午,罕见的,谢府递了帖子来。为的还是之前害姜沅受伤那事。毕竟人是在他们会府遭的灾。之前天气尚热,出行多有不便,如今温度稍稍降下,遂才递了帖子来再度表明歉意,顺道作为补偿,邀姜家去郊外的庄子上避避暑。 姜氏心有纳罕,却也未说明,只道是天气炎热,不与多打扰,推辞了去。她自有些考量。与谢家来往自然是有益无害,可也犯不着把孩子也搭在里面。上次姜沅受伤的事仍历历在目。 第二日谢府又回了帖,仍是相邀,大热天的,谢夫人与谢冰卿还亲自来了一趟。这让陈氏受宠若惊,也不再造作什么,道了谢后,定下个日子。谢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那日,谁知姜家临时出了些状况。与谢家这边又不好失约,只得备了马车,将姜沅一个人送去。陈氏担心再出什么状况,特意拘了姜景在家,要他将姜沅送到了地方再回来。 这一路走得异常沉闷。 车厢里倒是宽敞,书烟在一旁为姜沅扇着扇子,倒也不热。姜沅却总也心神不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盘中的果脯,心思却不知到了哪里。 相安无事送到了郊外的庄子,姜景才算是卸了重担。来接姜沅的是谢湛,少年着白衫,端坐在马背上,自是一派风流。直至他们近到了跟前,他才悠闲地下马来。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即知是有武艺傍身的。姜景此前也听过不少关于谢湛的传说,如今亲自见了他,方才知那些传闻不及他真人一二,登时即为他的风度折服。只是两人一个簪缨世族的名门,一个奸佞之臣的纨绔,所处圈子不一,就是往后也鲜有什么机会相接触。姜景不觉暗叹。他叮嘱了自家妹妹几句,又与谢湛客套一阵,遂才折返。 姜沅没想到竟是谢湛亲自来接她,不免有些慌乱。待姜景走远,谢湛才噙着笑回望她:“四姑娘请。” 姜沅这才又上了谢家专门为她备好的马车上。 谢湛也上了马,与姜沅并道而行。 姜沅对这位日后开宗立代的新皇多有忌惮,一路上屏气凝神,未敢多说什么。 谢湛也未多言,只驭马默默走在一边。有好几次帘子被风拂开,姜沅都不经意看见他的身影。 第十八章锦囊 很快马车便停了下来。姜沅随着谢湛一道入了垂花门,终于见到了谢家女眷。谢夫人居前,着着清淡颜色的衣衫,典雅又内敛,尽管有意打扮得老成,却难掩眉目的清秀。谢冰卿也映衬着她母亲,穿着很是素净,绿萼暗纹白底褙子,玉色烟罗裙,手持着绢扇,如此炎热的天气却也不见她一丝一毫的懈怠。 姜沅不禁暗暗佩服这一家人。 “许久不见妹妹,竟又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谢冰卿迎过去,不住地打量着姜沅。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月不见,不仅个头高了些许,眉眼也长开,即便衣衫素淡些,也压不住少女艳丽。 姜沅向谢夫人行了礼,身后的嬷嬷将随礼一道送上。 谢夫人对姜沅得印象不错,再加上前阵子出得纰漏,害得姜沅受了伤,态度很是温和,丝毫不见世家夫人该摆的架子。 姜沅将陈氏的叮嘱一一记牢,行事说话也是滴水不漏。谢冰卿眼见着小姑娘成长迅速,很是欣慰。 几位女眷入了内厅,说了会子话,谢夫人就找借口先一步离开了,留出空间给她们小孩子玩耍。 谢夫人一走,谢冰卿与姜沅不觉都松弛下来,谈话也随意起来。姜沅这才知道,被邀来避暑的不止她这一家,还有沈家的两位表小姐,自幼在谢府中跟着她们外祖母生活,和谢冰卿他们很是相熟。如今与姜沅一般岁数,于明日才来。 “我那两位妹妹表面上看是孤傲些,其实心地不坏,你莫要忧心与她们相处。”谢冰卿安慰道。 沈家那二位小姐姜沅前世是有所耳闻的。其中一位沈天静是谢湛的第一任还未成婚就惨死他乡的夫人,另外一位沈无风先是准备走她堂姐沈梦泽老路入宫为妃,可惜那时正巧逢了党锢之乱,许玄暴毙,这一桩事就此耽搁,再后来听闻她的消息,则是新皇继位,前朝对后位空悬多有言论,由臣子们拟了名册递进宫中,姜沅在其中无意间看到过沈无风的名字。 姜沅倒是不担心同那二位贵女如何相处,世家教养出来的子女,说好听点是懂分寸,难听些则是冷漠,除非侵犯到她们的利益,否则不会特意甩脸子为难人。毕竟涵养摆在那里。 用了晚膳,时间骤然漫长起来,两个人没什么好玩的,谢冰卿便寻了棋盘来与姜沅对弈。姜沅的棋艺本就不错,再加上前几日与王衍博弈,学到不少,是越发精进了,就连以才名著称的谢冰卿也难以招架,没过多久棋局就显出颓态,再之后招招连败,一败涂地。 谢冰卿赞叹:“妹妹当真是学得一手好棋艺。” 姜沅被谢冰卿这样直白地夸赞,有些羞赧。 “我阿弟也是个好棋的,改日有时间,你可与他切磋一二。” “姐姐谬赞了。谢公子棋艺,我不及一分。” “何故妄自菲薄。”谢冰卿笑她太过小心谨慎,“我阿弟应该还没歇下,不如就趁现在请他来与你下一局。” 姜沅一听,忙要制止。谢冰卿却已派了人去请谢湛来。 “我那些不是虚话,谢公子水平远在我之上,怕是不到半柱香就要败下阵来。”姜沅为难。她连王衍都赢不了,对上谢湛更是没什么胜算。 谢冰卿笑道:“半柱香已很了不得了,妹妹的悟性不差,少的不过是经验。” 姜沅没敢接话。从前世到今生,她经验不差,少的反而是悟性。 不多时谢湛便来了。夏日闷热,他已经换了单薄衣衫,与白日里相比,更随性一些。 谢冰卿与他寒暄一二,便请他入席。既已是定局,姜沅也不再退让什么,坦然地与他相对入座。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一几棋局。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曾经的年岁。她与那不苟言笑的新皇也是这样对坐着。 姜沅不免有了几分伤感。 “既要对阵,不如要些彩头如何?”谢冰卿笑吟吟的,突然提议。 又是要赏头。 姜沅一怔,抬眼看去,正正好对上谢湛的眼眸。黑漆漆的,不见其中有何种情绪。 “也无妨。”谢湛应下了谢冰卿的话,又看向姜沅,“四姑娘以为如何?” 正主都这样说了,姜沅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近日来一个个都问她要赏头,也不知是交了什么霉运。 谢湛并不因她是谢府的女客而手下留情。刚刚半柱香,姜沅便败下阵来。 谢冰卿笑着摇摇头,对上姜沅可怜兮兮的眼神:“我原以为阿弟会让你一些的。” 谢湛却道:“阿姐不说还好,既说了要彩头,自然是让不了的。” 姜沅浑身不自在,莫名其妙有种被这姐弟俩耍的团团转的错觉。 姜沅愿赌服输:“谢公子要些什么?我尽力而为。” 谢湛垂眸,将棋局上的棋子一枚枚放回篓子里:“不如请四姑娘做个荷包给我。” 这要求简直熟悉得过分,惊得姜沅抬眼看他,却不见他有任何异样。 仅仅只是巧合吗? 姜沅心中有怀疑,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既然阿沅给了彩头,我也不能不作数。”谢冰卿说着,看向姜沅,“上局我输与了你,理应也要给的。我这边做了些锦囊,绣工非我擅长,妹妹不要嫌弃才好。”她说完,身后的大丫鬟就很有眼色地将东西呈上。 姜沅接过,发现锦囊中另有他物。她沉住气,只是道了谢。 看来这一切是早有安排的。 时辰不早了。 姜沅借口有些困倦,由谢府下人引着先一步离开。到了她住的屋子,姜沅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书烟也不例外。等只剩下她一人,方才打开那绣样精致的锦囊。 里面放着一信笺,上书:流萤阁。 那字若是谢冰卿写得,未免过于飘逸了些。姜沅不是蠢人,很快想清前因后果。这次避暑一游,恐怕并非谢夫人,而是他的主意。 一时间困惑多得解不开。谢湛何故要这么做?荷包的事是他故意为之还是仅仅巧合罢了?流萤阁又所言为何? 姜沅心事重重,一夜未曾睡好。 第二日起来,书烟不免惊诧:“姑娘这是怎么了?” 姜沅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张扬出去:“换了新地方,睡不惯罢了。” 正说着,屋外有谢府的侍女来报。书烟出去相迎,进来后手中捧着一白瓷小瓶。 姜沅纳罕:“这是什么?” 书烟道:“清水露。是谢姑娘命人送来的,说是怕姑娘认床睡不好,可以用此遮遮倦容。谢姑娘当真是处事周到。” 姜沅漫不经心应了声。心下却想,这是谁的主意还不一定呢。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忽的,一个念头闪过。姜沅一惊,险些失手打了手中的东西。 “姑娘?”书烟担忧地问她。 “无碍,没休息好便是。”姜沅垂下长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越想压抑那个想法,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万一谢湛……也与她一般是从前遭回来的呢?万一他一早就识得她是谁呢?万一他明晰前世一切,姜家一族的命运又该如何自处呢? 这想法看着荒诞不经,可是更光怪离陆的事她都经历过,不得不畏惧起来。 姜沅越发焦虑。 书烟不知姜沅心中的种种担忧,只是尽职地为她打扮一番。命着小丫鬟替姜沅梳了垂花髻,挑了浅紫鸢尾交领小褂配白色长裙,往着成熟一些去。 等做好这一切,书烟才帮着姜沅敷上清水露。那清水露的功效奇佳,抹在脸上怪清爽,又能遮去眼下的青黑。 书烟不禁叹奇。就连姜沅也道,谢家的东西当真不是凡品。 早膳是与谢冰卿一道用的。谢冰卿说庄子的厨子是专门从苏州请来的,做的当地吃食很有些讲究。姜沅尝了一块软香糕,有薄荷淡淡的清香,果真与幽京这边的口味不同。 用过膳,二人闲聊。姜沅试探谢冰卿,状似无意提到:“姐姐昨日给我的锦囊甚是好看,不知里面的东西……也是姐姐给我的?” 谢冰卿如此聪慧的一个人,怎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摇摇头,笑道:“妹妹冰雪聪明,其间的事不用我点破也应明了了。这趟邀约是我阿弟央我去求的阿娘,至于他想做什么,我并不知。”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都明了了。想必那棋局也是其中一环,为的就是将这锦囊递到她手里。 姜沅想着流萤阁三个字,却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她只得将这件事藏在心底,打算回府之后再找人去查看。 谢冰卿有一搭没一搭与姜沅聊了会子,说的是衣服的样式之类无关紧要的闲话。至日头上来,外面有人来报,道是沈府的马车已经进了庄子。 谢冰卿引着姜沅一道出去,那车子刚刚好停在园中。从外看来,车子自是不比姜家的豪华,却修得古朴大气,世家与他们这种后起之秀的差距何止一星半点,如此一比即知品味如何。 第十九章入局 谢府的小厮搬来脚凳。 先是两位衣着低调却不失贵气的嬷嬷下来,紧接着是四位年轻些的大丫鬟,再然后才是沈家的两位正主。其中一个身穿白绸仕女款襦裙,外面披着浅蓝色印花披帛,梳着飞云髻,面容白皙清丽,有西子捧心一般惹人怜爱的病容,气质娴静温婉,应当是姐姐沈天静无疑。另一个则着烟粉色罗裙,头上戴满同色的珠宝钗饰,黑白分明的眼眸透着灵气,一看就是好动的妹妹沈无风。 “冰卿姐姐。”沈无风一看到立在门前接应的谢冰卿,便不住面露笑容。幸得身旁的教习嬷嬷暗中攥住了她的袖子,才没容得她跑过来。 “无风,天静。”谢冰卿也笑起,与她们招呼过,才将身边的姜沅介绍过去,“这是姜家的阿沅妹妹,与天静一般大。” 姜沅与她们一一打过招呼。 几人到了花厅中。 无风很是活泼外向,一直与谢冰卿说着这几日寻来的有趣玩意儿。天静无奈,摇摇头也只得纵容自己妹妹的无礼,有一搭没一搭与姜沅聊起来,碍于天静的矜持个性,气氛并不很热烈。 待天静出去,无风才道:“我阿姐今天甚是没精神,我几次与她说话她都未听见。” 姜沅与谢冰卿均为接话。 无风却不甘寂寞:“你说说,是何故?” 谢冰卿终于是听不下去了,伸手点了点无风的额头:“人小鬼大。莫在你阿姐背后编排她。” 无风撇嘴:“才不是我编排,是事实。我阿姐很想见湛表哥呢。” 谢冰卿敛了笑容:“这些话莫再说起,也不看是什么场合。” 无风看谢冰卿动了真格,瞟了一旁作聋子状的姜沅,吐吐舌头,不再说了。 整一上午,姜沅已将沈家两姐妹的性情摸透。姐姐天静清高孤傲,才学渊博。若是与前世一般配谢湛,根本是天作之合。希望结局不如前世那般凄惨才好。妹妹无风看似没什么心机,大大咧咧容易接近,实际上却很懂得内外之分,对着姜沅自然是不如像谢冰卿那样热忱。 简而言之,这两姐妹都不是容易相处的。姜沅自重生后,虽有意广结人脉,却也还是有着原则,平等即是其一。是以这两姐妹不大愿意接触她,她也安之若素,并不上赶着去讨没趣。 快到日中,无风状似无意问道:“湛表哥不在庄子里吗?” 谢冰卿道:“你湛表哥去西山的画庐了,并不在此。” “许久未见了,甚是想念表哥。”无风有些怏怏,“我阿姐……” “无风,不得无礼。”天静蹙着眉头打断她,“你再这样,我现在就请了舅母,今晚就回去。” 无风只得作罢。 姜沅在旁看着,总觉得沈家两姐妹也不如说得那般和睦。 晚上姜沅与她们在厅中玩了会儿叶子牌。天静总是心不在焉,好几次莫名其妙就输了,几局下来无风罢工,嫌玩得不尽兴。 姜沅看天色也不早,遂请辞先一步离去。谢冰卿看出她与沈家两位姑娘相处得并不尽人意,多有些歉意,想要送她回房去,姜沅只说无碍,谢绝了她的好意。 到了她的院中,屏退谢府下人,书烟才不忿道:“姑娘今日受委屈了。” 姜沅将发髻间的簪子卸下,拿在手中把玩,倒是没那么介怀:“世家该有世家的傲气。这很正常。” 书烟帮她卸下首饰,将长发披散着放下。用梳子一下一下轻轻梳通:“我还是心疼姑娘。” 姜沅笑着摇摇头。 这些无足轻重的折辱与前世在宫中受得那些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姜沅看了会儿书,将要睡时,忽然有人来敲门。 书烟出去,再进来时手上捧着一锦囊,与昨日的大同小异。 姜沅来了精神:“是何人递给你的?” 书烟一头雾水:“来人说是谢姑娘送来的。” 姜沅接过,里面照旧是一张字条,照旧写着三个字:天字间。 流萤阁,天字间。 姜沅越发糊涂,如堕云雾里,偏偏那个局外人很是清明,从一旁看着她跌跌撞撞找不到出口。 姜沅有些气馁,拿着信笺坐在桌前,就着灯翻来覆去看,仍是不解。 当晚又是睡得极其不安。 第二日书烟为姜沅敷上清水露,不禁担忧:“若不如我们早些请辞回去,姑娘在这里总也休息不好,当心坏了身子。” 如果是昨天说这话,姜沅还有考虑。可如今谜团越来越大,谢湛又明显是知道些什么的,而且很可能尤关姜家生死存亡。 谢湛莫不是有意仅肯透露只言片语?为的是什么呢? 姜沅怔怔盯着那铜镜,任由小丫鬟为她梳妆。 难道他这样做……是想要她亲自去找他? 想到这里,姜沅没由来地慌乱起来。 用过早膳,谢冰卿引着她们去亭中乘凉。 姜沅思来想去,找了个空档,私下里询问谢冰卿:“谢公子可在这里?” 谢冰卿意有所指地看了姜沅一眼,方才道:“他现在在画庐。你若有事找他,我派人将你带去。” 姜沅记挂着信笺的事,也顾不得避讳,应了下来。 不多时,谢冰卿就寻了个由头,表面上是送姜沅回去休息,实则暗中送到了临近的西山画庐去。 这姐弟二人果然一早就是串通好的。只是不知谢湛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 姜沅让书烟回院中等她,并未说明缘由,独身一人上了马车。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姜沅掀起帘子,谢湛身边的僮儿铺好了脚凳,正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她:“四姑娘,又见面了。” “休得无礼。”与那僮儿一道来的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侍女,生生高过那僮儿一头,虽有些五大三粗,但看得很有安全感。 姜沅惊疑不定。她原本就知道谢湛是个与众不同的,却没想到他比她想得还要标新立异。这年头家中的侍女就是主人的脸面,有脸面的人家哪户不是选如花似玉的女子,再不济也至少得模样周正,像谢湛这般选个身形像男子的,独树一帜。 侍女扶着姜沅下了车。 她随着这二人又走了一段路,穿过竹林,越过竹桥,才见山头的一间竹坞。坞外园中的布置是极为风雅的,并不见寻常富贵人家的奇花异石做饰,反而返璞归真,保留了林中的自然特色。 竹坞上题着“画庐”。 “姑娘小心些。”这段路泥泞不堪,有些难走。 姜沅道了谢。 进了竹坞,隔着镂空木格花窗,隐见谢湛的身影。 姜沅有些紧张。 那僮儿和侍女停下,只道:“姑娘请进。”看来谢湛已事先有过嘱咐。 姜沅提着裙摆,缓步走到了坞中。身后的门被关上,周遭一下子暗下来,空隙处有光渗入,仿佛置身于遮天蔽日的林子中。 清凉无比,当真是避暑的好去处。 谢湛这人,相当会享受。 “四姑娘?”隔间有人在唤她。 姜沅循声而去,进了里屋。 谢湛将手中的书册合起,抬眼看她,黑漆漆的眸子中似带着笑意,又似没有。 姜沅开门见山道:“那信笺我收到了,不知谢公子何意?” “四姑娘在府中可还待得习惯?”谢湛答非所问。 姜沅道:“有冰卿姐姐照顾着,自然是习惯。” 谢湛笑了笑,抬手斟了两盏茶,方才道:“请。” 姜沅与他面对面坐下。 坞外有蝉声躁动。 姜沅抿了一口茶,不知是什么新奇品种,清新得很,没有往常的苦味。 “那信上所说的流萤阁是何处?”姜沅直截了当地问道。 “幽京中的一处。几乎都有所耳闻,去之者却屈指可数。” “那天字间就是其中的一间咯?” “自然。” 谢湛自始至终答得风轻云淡,姜沅却紧张起来,不觉绞着手里的帕子:“公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谢湛垂了下眼眸,复又抬起,直直地望向姜沅:“四姑娘最近不是在派人找什么东西吗?我不过助你一臂之力。” 姜沅这时才恍然大悟:“……你是说常三?” 谢湛笑笑,看了一眼那盏茶,似有深意,又似她多想了:“茶就要凉了。” 姜沅心一惊。姜府发生的事,谢湛竟一清二楚。 “我知四姑娘始终不信我。”谢湛看她,“你是姜家难得的明白人。我与你们为敌,并不划算。所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借由你,达成姜谢之间的共识。” 姜沅不相信:“这种事你找我阿耶或者阿兄……不是更好些吗?我不过一介女流罢了。” “四姑娘这样那就是小看我了。”谢湛轻笑,“你以为我没有找过你阿兄吗?” 姜沅一怔,看向谢湛。 她这才彻悟。 原来姜景救下的那义士,真的是谢湛的人。 第二十章风波 是他引姜景入局,同样也是他将姜景的把柄交还姜沅。 “我原本就看好你。”谢湛淡淡说道。 经此一试更能断定姜沅是值得托付之人。这是他未说出口的话。 姜沅一时五味杂陈,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一方面她气恼谢湛的不近人情,全程将她蒙在鼓里戏耍,仅仅是为了试她一试。另一方面,这世的谢湛本就与她无所交际,即便他布了局,不择手段达到他的目的,也无错之有。 “谢公子煞费苦心考察良久,为的是什么?”姜沅冷淡地问道。 谢湛却不为她故意为之的疏远态度而动容,仍是慢条斯理,一派温雅从容:“我方才说过了。” “若是我不愿意呢?” 谢湛四两拨千斤:“四姑娘不是任性之人,愿意不愿意自有考量。” 他的态度是始终是这样,因着洞察一切,所以从容不破。 姜沅只得败下阵来。即便她现在恼羞成怒,也不得不承认,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她抓住,或许就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姜沅闭着眼深呼吸,末了,才睁开眼来,眸中已是一派清明:“你很了解姜家现在的处境。” 谢湛也不谦虚:“自然。” “依你看,如何才能改变?” 姜家看似荣华富贵占尽,实则进退两难,里外不讨好。 谢湛道:“以退为进。” 姜沅默默思量着这四个字。 “四姑娘心性通透,我便直言。姜家现在是穷途末路。你阿耶或许已洞察到危机,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得不说,谢湛对于这些事是有着先天的敏锐觉察。姜沅静下心来,认真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宫中的错综复杂,你年岁尚小,或是不知。这些事我即便说来,你仍是一知半解。你仅需记着,树大招风,退后一步或可保命。” 姜沅也以为然:“你这么帮姜家,于你有什么好处。” “四姑娘不必知道。”谢湛笑道,“我帮姜家脱险,定然不是分毫不取的。不过我也说过你我不会是敌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担保不能损及你家人性命。四姑娘以为如何?” 对方把握着全局,她所能看到的却只是一角。这种被困在迷雾中的感受相当不好。姜沅叹口气:“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相当程度上,谢湛最欣赏姜沅性格中坦率这一点。有什么话明明白白说出来即是,与他完全相反。 “将这份信交给姜大人。”谢湛从小几上抽出一信封,推至姜沅面前。 他选她作为中间人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她借由谢冰卿与谢湛来往,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若是姜景姜允,则显眼太多。 如此一想,姜沅倒有些原谅谢湛将她设计局中这件事了。 姜沅收好了信笺。已是日头正上时。姜沅就此告退。待她走到门前,身后谢湛忽的开口“四姑娘。“ 姜沅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谁知谢湛却道:“莫忘了荷包。” 姜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是自然。”说毕离开。 姜沅按原路回到庄子去。 谢湛也有些倦了,翻看了一会儿书册,正准备休息,川贝忽然来禀报,任家的二公子来访。 谢湛还没应声,那任策倒是先一步就不请自入了:“你这画庐当真是个神仙地界。” 谢湛神情淡淡,不见多少笑意:“你来做什么。” “寻了一残局,想同你一道看看。” “放着。”谢湛道。 任策啧啧:“怎的如此冷淡。你与那姜家的小娘子谈得如何。” “姜家四姑娘本就是聪慧之人,何须多费口舌。” 谢湛这般清冷的个性,难得这样维护一个人。 任策明白那姜家女娘或许对谢湛来说不一般。他调侃道:“姜家不过一块鸡肋,乘着宫中那位娘娘的树荫好活两年罢了,要来也没大用,你何须费尽周折。怕为大局是假,为某人是真。” 谢湛并不理会任策的戏谑。 另一边姜沅一回到庄中院落,书烟就扑过来打量她:“姑娘可安好?” 姜沅对她紧张兮兮的态度一头雾水:“无碍。为何这样问?” “方才沈家的小姐来探望姑娘,我以为姑娘又受了什么伤。”书烟是被上一次的遭遇吓到了。 姜沅蹙起眉头,介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你说沈家的姑娘?” “是沈大姑娘。” “只她一人来?” “只她一人。” 事有蹊跷。姜沅不认为沈天静会无缘无故待她这般热情。 莫不是她察觉出什么? 其实也很好理解,前世沈天静险些嫁给谢湛为妻,而这一世就姜沅看来,她对谢湛是有很深的情谊。姜沅与她一般大,又是陌生女郎,冷不丁来谢家做客,怎能让她不多心。 这也能解释为何沈氏姐妹对她态度如此冷淡了。她们是在提防着她。 明晰这前因后果,姜沅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受陈氏影响,一向认为女子对待感情应当自立,与传统观念中的“以君为天”大大相悖。留不住的不必强留,或是命中不该有,或是对方不值得。陈氏嫁给姜斯后也是持这一观点,从来不会与其他主母一样,对于风吹草动过分敏感,也不屑于刻意去打压那些意图不轨的女子。幸而姜斯是个顾家爱妻之人,未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与陈氏成婚后,不禁多年未纳一妾,就连以往的通房丫头也逐步给了庄子打发出去。 是以前世王衍那般待姜沅,姜沅当断则断,不会乞求留他半分。 沈家姐妹这样防着姜沅,反倒愈发让姜沅看不上她们。 姜沅问书烟:“你如何回应的?” 书烟道:“我说姑娘睡下了。她倒是想进来瞧瞧,被我拦下,打发走了。” 姜沅道:“若她们再来问,照旧说我需安静休养不便叨扰即可。” 书烟应下。 晚膳时,谢冰卿派人来请姜沅。姜沅也不好抹她面子。她换了月白披帛,嫩黄折菊襦裙,头饰也颇为素净,不欲与那两姐妹出风头。 倒并非是怕了,她只不过觉得没意思,不必计较这些。 到了席间,沈氏二姐妹都过分着意姜沅的一举一动。沈天静待她比往常热切一些:“今早姜姑娘头痛先一步回去,我去探望,偏不凑巧,你已经睡下了。” “多谢沈姑娘的好意了。”姜沅回答得一板一眼。 沈天静还想说什么,倒是谢冰卿打断了她:“阿沅妹妹好些了?” “好多了。” 话题就此打住。 用过晚膳,几位姑娘到园子里纳凉。 不知为何,沈无风对姜沅的态度也突然热忱不少,有几次甚至亲昵地挽起她的胳膊,一口一句“阿沅姐姐”叫得要多甜有多甜。 反观沈天静,相比于晚膳时则精神怏怏不济,在一旁不怎么搭话。 姜沅毕竟多活一世,不会想当然以为沈无风是真的突然喜欢上了她。沈无风热情待她,她的态度反而与之前一样,不卑不亢,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沈无风若有似无多次贬低沈天静,沈天静偶有反驳,大部分却是懒得回应她。 姜沅在一旁看出些门道来。 至时辰晚了,谢冰卿送姜沅会她院子中去时,才对她道:“你不在时,无风与天静闹了别扭。” 与姜沅所想无差。她笑了笑,没作答。 “无风年纪还小,做事考虑欠妥,幸好天静不与她计较。到底是姐妹。”谢冰卿如是说。 姜沅仍是未语。谢冰卿与那二姐妹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她们待她一向是诚心诚意的,所以谢冰卿并不能完全洞察其中是非。 无风年纪小做事不周到是事实,天静不与她计较却并非碍于姐妹情,或许只是不屑。那二位的感情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应当是糟透了。 这些话姜沅心知肚明即可,当然不会说出来。 看了会儿书,正要就寝,忽然有人来敲门。 照旧是书烟出去查看,是一位陌生的小厮。书烟警觉起来,问道:“何事?” 那小厮说道:“少爷邀四姑娘前去一聚,说是有事商量。” 书烟恼了,对谢湛的印象一下子变差起来:“深更半夜,莫不是嫌我们姑娘名声太好?” 小厮赔笑:“四姑娘在吗?” 姜沅见书烟去的太久,也出来了。那小厮眼尖,看到姜沅忙过去请安:“四姑娘。” 姜沅免了他理,问他何事。那小厮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姜沅蹙起眉头,有些狐疑。谢湛那般谨慎的人,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她起了疑心:“当真是谢公子请你来的?” 小厮眼睛骨碌碌转着,很是伶俐的一人:“当然,姑娘信我即可。” 谢府也不如表面那般平静,这是姜沅自上次那事得来的结论。她不欲托大,回绝了小厮,只道太晚了,又与谢公子不相熟,有什么事明朝再议。 那小厮还想说什么,书烟寻了院中的人来,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发走。 到了深夜,前院忽然传来动静。姜沅这个院子也受到波及。她醒来时书烟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姜沅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闻是前院住着的沈家姑娘落水了。”书烟说道。 第二十一章缘由 第二日一早,姜沅去前院探望落水的沈天静。 这一趟动静闹得不小,本已回府的谢夫人都连夜赶来了。谢冰卿自昨晚出事就一直守在这里,面容稍显憔悴些,服饰妆容却仍是未出一处错,打理事情来仍是有条不紊。 这才是真正的贵女风度。姜沅自知比之差远了。 沈天静卧病在床。 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夜半落水,难免受到了惊吓,这才一病不起。 姜沅陪在旁边,与沈天静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子话。沈天静面色苍白,稍有病容,却难折损她的美貌,倒是比平日里的孱弱之态还多几分楚楚可怜之意,云鬓散落枕间,眉头似蹙非蹙,就连姜沅都不禁起了怜惜之心,可见其杀伤力。 “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多打扰你休息了。”姜沅见沈天静有些倦了,很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开。 沈天静也不多挽留,让她身旁的丫鬟小霜将姜沅送出去。 到了前厅,谢冰卿迎来:“原想邀你来此避暑,放松下心情,没料到出了这档子事。” 姜沅宽慰她:“人生本来十有**不顺心如意,姐姐何须介怀。” 谢冰卿叹了口气,笑得有些勉强。 姜沅倒是佩服谢冰卿,每次遇事都是她这个弱女子一力承担,当真是不容易。 “天静染了风寒,我不愿让你也带了病气去。我着人备了车,下午即送你走。等这些烦心事处理妥当,改日再寻你出来叙旧游玩。” 姜沅自然说好。 谢冰卿笑着摇摇头,对姜沅又多了几分好感:“若是个个都似你这般通情达理就好了。” 姜沅被夸,难免羞赧:“姐姐谬赞了。” “时日还早,我们去说些闲话。等天气凉爽些再送你出庄。” 姜沅应下。 谢冰卿挑了处阴凉的院子,命人备了些零嘴吃食,与姜沅聊起昨夜的事。具体经过她们也不知,听闻了消息赶过去时,才知识无风将天静推落水中。 姜沅自来院中就未曾见沈无风露面,知其中定有瓜葛,不过她前世在宫中早就学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未曾问及原因,权当没察觉。谢冰卿主动说起,才印证了姜沅的想法。 谢冰卿不免有些发愁:“我愿以为这两位表妹的感情是极好的。” 姜沅劝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姐姐不与她们常住,不知她们间的龃龉也很正常。” 姜沅未说出口的是,谢冰卿这般聪明,焉能一点都觉察不到。只不过是不愿相信罢了。人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自欺欺人。 “现在无风被拘在她的院子里,就等着姑母来看她作何打算了。”谢冰卿道,“只一件蹊跷,问她二人何故生了间隙,竟都缄默不语,这点倒默契。” 之后谢冰卿同姜沅又说了些其他琐事。正聊着,有人来院中禀报,说是谢五少派了人来探望沈姑娘。 谢冰卿与姜沅一道出去。 来人正是那屡次三番见到的小僮儿,姜沅这才知道他叫做阿瞳,自小同谢湛一道长大。 沈天静听闻是谢湛的人,忙起来梳妆打扮一番。只可惜她为了掩饰病容,妆上的厚些,倒是遮掩了病西施的那种美感。 “湛表哥没有回来吗?”尽管沈天静极力矜持着,却仍是难掩饰她对谢湛的热切。 阿瞳是个嘴甜的,油腔滑调:“少爷很是担忧姑娘的身子,只可惜他前些日子又从画庐去了别的地方,一时赶不回来,只得派我来探望一番。”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好听些的托词,谁料沈天静却当了真,眼睛一亮,止不住嘴角的笑容,气色瞬时也好了不少。她这样蕙质兰心的姑娘,遇到心上人儿却也如此。 姜沅莫名有种于心不忍之感。 原来是神女有情襄王无意。 这倒让姜沅好奇起来,谢湛中意的女子到底是何模样,竟是连沈天静这样才貌俱佳的美人都瞧不上的。 姜沅不觉想起作阿飘时听闻的闲言碎语来。 难道……他当真是个断袖? 阿瞳将随礼递给了沈天静身边人。准备离去时,眼尖瞥到了一旁的姜沅,忙嬉皮笑脸来打招呼:“四姑娘也在。” 那语气随意得像是与她极其相熟。 姜沅:…… 没想到谢湛那般精明的人竟会有个这样不着调的僮仆。 那边沈天静看向姜沅的眼神已尖利得宛如刀刻。姜沅只得装作没察觉,态度不近不远,与阿瞳寒暄一二,心底只盼着他快些走,别出什么幺蛾子。 幸得谢冰卿打点好了前院谢湛派来的人,姗姗来迟。一进院就看阿瞳没头没脑地对着姜沅傻笑,忙呵斥:“东西送到了?” 阿瞳对自家小姐还是心存畏戒的,立马变得恭恭敬敬:“送到了。” “快回,免得你家少爷担心。” 阿瞳唯诺,趁着谢冰卿没看他,对着姜沅没正型地鞠了一躬才离去。 经此一事,沈天静再看姜沅时,眼神已有微妙不同。她邀姜沅小坐片刻再走,碍于情面,姜沅不便推辞病人的请求,只得应约。 本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说着说着沈天静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谢湛身上。 “我幼时同外翁家很相熟,同外祖母住过好些时日。”沈天静道,“那时湛表哥就住在我隔壁的院子,我时常同他对弈,水平虽大不如他,他却时时礼让我。” 姜沅笑着应声,并不接话。 “湛表哥人是极好的,幼时很照顾我们。不觉这么多年过去,反倒生疏一些。”说起这话来,沈天静倒真的有些惆怅。 姜沅顺着她的话说道:“许是年纪大些,要忙的事情多了。” “也许如此。” 姜沅不语。 “姜姑娘何故识得我表哥?”沈天静眨眨眼睛,将话头转到姜沅身上,问得一派天真,就像只是好奇而已。 姜沅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不过与谢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罢了,算不上识得。” 这一句话就堵死了沈天静。她讪笑两声,也不便再问下去。 又聊了些其他,姜沅正准备告辞,沈天静却压低了声音,忽然出声道:“你可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天静面上一点笑意俱无,只是认真地凝视着姜沅,却看她一脸困惑,像是真的不知。 沈天静摇摇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口,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热忱:“我有些困倦了,改日再同姑娘聊。” 姜沅不明所以,只觉得这沈大姑娘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姜沅走后,沈天静回房休息。 不多时她身边的大丫鬟小霜进了屋,说道:“二姑娘那边仍不得音讯。” 沈天静“嗯”了一声,再未说其他。 昨夜她落水,惊动了谢府,人人都道她是受害者,她却同无风一般,始终未置一词,旁人以为她是护着妹妹,其实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要她如何说。难道说她怀疑那位姜姑娘与湛表哥暗中有来往,于是派了人注意她住的院子?还是说昨夜她从那人处听闻湛表哥派小厮去邀姜沅叙旧,便私下里也跟着一同去赴约,想探个究竟?只不过谁也没想到那小厮竟是她妹妹沈无风买通的,为的也是探探那姜四虚实。 到最后,姜沅是个警惕的,未曾着了道,倒是她们两姐妹撕破了脸,大动干戈,有了如此丑闻。 沈天静揉了揉额角,命侍女燃起香炉,在禅香中闭目养神,不愿再去想这些事。 下午天气凉快些,谢冰卿备好了车送姜沅回家。 陈氏听说姜沅提早回了府,心头突突,以为又同上次一般出了事,忙迎出来,见姜沅安然无恙,遂才放心。 姜沅掐头去尾,只提庄子出了些事,谢家忧心她,便早些送了回来。 陈氏照例询问她身体如何,俱得无碍的答复。 末了,姜沅提起常三那事,陈氏态度变得谨慎起来,说道:“你阿耶会低调行事。只是常叔毕竟是府中元老,若这事不帮他,难免寒了其他人的心。” “已是放出来了?” “昨个儿就放出来了。” 姜沅经谢湛提醒,已有些明白其中曲折。她也不如之前那样鲁莽地着急反对,何况木已成舟,也只能说了声好。 至于旁的,要等她循着谢湛给的线索一探究竟,再做打算。 临走时,陈氏道:“正巧明日有北边的僧人来金觉寺筵席授经,不如同我一道去住几日?” 姜沅并不知陈氏心中所想,即应下来。 回她的沁芳阁,走前招来的那些小厮纷纷请命来报,俱是些无足轻重的听闻,做不得数。她打发书烟去赏了些银子,又从中筛选出能干的僮儿,重又下了任务,要他们去查常三与流萤阁的关系,并叮嘱他们这事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打草惊蛇。 几人领命,这才纷纷散去。 等人都离去,姜沅松口气,懒洋洋地倚在软塌上,捧着一本先生让读的经典,研习起来。 书烟为她置了些茶点,方才道:“姑娘这几日总是忧心忡忡,一刻也不得闲。倒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玩性了。” 姜沅不以为意:“许是以前玩得太过了,把玩心都玩没了。” 书烟既是心疼她过于用功,又有些喜她知道勤勉。一时心情复杂,也不再多说什么,出去替姜沅整理明日前往金觉寺的行李。 第二十二章山人 第二日一早,姜府的下人就忙里忙外,将自家夫人和姑娘远行的需要的物资打点妥当。光是马车就备了三辆,一辆置办衣服首饰,一辆是些吃食,陈氏担心寺中伙食不合姜沅口味,最后一辆才是用作载人。 缘是要去寺中,书烟为姜沅备下的皆是浅色素净的衣衫。这一日还不算太晒,姜沅身着月白底宝蓝印花绸面小褂,内衬白色襦裙,分外的清新雅致。头上的发饰也一律从简,可到底是少女,拈着月白团扇一出来,难免不是往她处瞧的。 陈氏自远处看到姜沅这一身打扮,也不觉暗叹到底是长大了些。 姜沅见准备得如此奢华靡丽,心下叹了口气。但是这习惯是积年累月攒下的,一时之间也难改,只得从长计议。 姜沅走进了,方才看到站在马车旁着白衣的少年。 姜沅停下脚步,有些迟疑:“为何……”为何你会在此。 “你阿衍哥哥约好与山人玄谈,是以会同我们一道去往寺中。”陈氏解释道,语气和称呼间多见对这位后生的喜爱。 姜沅有些不情不愿,只是碍于陈氏的面子,未将不满说出口。 王衍也是一早就在这里等着的,远远照见姜沅,也是眼前一亮。姜沅眉眼已长成,清丽妍秀,衬着浅色衣衫,越发得见明艳。 “阿沅。”王衍同她打了招呼。 姜沅不惯他叫得如此亲近,却也未说什么,笑了笑,便绕过他上了马车。 一路上,姜沅心神不宁。 好几次她掀起车帘,都能瞥见随行一旁的王衍。少年温润如玉,又生的唇红齿白一副好相貌,往来街市间,已引得不少瞩目。 姜沅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事。 陈氏早有打量,却聪耳不闻,只等姜沅自己说出口。 终于,姜沅按捺不住了,道:“我听闻先生家的那位自幼身子便不大好。” 何止是不好。前世在太学中他与她们一道踏青,还未走到一半就乘着马车折返。 如今日头越盛,他就在外乘着马,姜沅担心他撑不过一刻。 “那位是哪位?”陈氏有意装糊涂。 姜沅实在叫不出口。 陈氏见状,也不为难她:“无妨,你王衍阿兄并不如你所想那般体弱。况且我一早叮嘱过他,若有什么不妥,后面马车备有空位。” 姜沅放下心来。 陈氏笑着摇头:“你自小即是如此,越在意什么,就表现得越讨厌。” 姜沅否认:“那是小时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阿娘莫要乱猜其他不相干的事。” “那你同我说,为何自阿衍进府,就对他满怀敌意?” 姜沅自然不能将原因说出口,一时语塞。 陈氏以为姜沅是被她猜中了心意,不禁笑道:“我再开明不过,你若有什么心思,但说无妨。” 姜沅却是苦笑:“我是没那种心思的。” 陈氏只当她是害羞,自顾自道:“阿衍一表人才,品行兼备。我与你阿耶均是中意他。” 姜沅头痛:“越说越没边了。遑论我还小,即便到了年纪,也不会嫁于他。” 陈氏好奇:“为何?” 姜沅不欲多说,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一介布衣耳,焉能配得上我。” 陈氏知道姜沅这是烦她多言了,所以故意说得不堪。她笑笑,不再谈论此事。 日头正上,终于到了金觉寺。 有高僧来讲经,不少有名望的人家都携了女眷来旁听。 僧人出来相迎接,将陈氏一行人安排至后院上好禅房中。 “既是佛家净地,还分什么三六九等。”姜沅同陈氏说道,“佛不是尚言众生平等?” 这是在讽刺寺中众僧。 陈氏低声呵斥她:“慎言。” 倒是并行的王衍听到了,心下称赞姜沅倒真是敢想敢言。 这清净之地早已被达官贵人染得乌黑世俗。 王衍眼见着陈氏领着姜沅入住禅房,有意告辞,先一步往寺中后山去寻访道长。陈氏叮嘱他一二,方才让他离开。 姜沅这时才发现王衍随身佩戴着的,竟是她送与他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同他清隽风雅模样格格不入。 “哎……”姜沅不觉叫住了王衍。 王衍驻足回头,语气相当的温和:“还有何事?” 那边陈氏也看了过来,姜沅也不便在这时提起荷包之事。她只得闷闷道:“……无他。山里路滑,你且留意点。” 不过是客套话,王衍却有些羞赧地开心。他道了谢,方才离去。 一旁陈氏但笑不语。 她们整顿好不多时,就见有熟人来。姜芷已是许久不见姜沅,想念的很,颠颠跑过来,只是碍于她母亲在场,未敢再有过分逾矩的行为:“阿姐多日不见,变得好生漂亮。” “阿芷也长高不少。”姜沅打量她。确实身量高了些。 二房的周氏也过来,看平日里爬上爬下没个正型的姜沅竟稳重不少,说道:“阿沅长成大姑娘了。” 姜沅规规矩矩问了安:“二叔母。” 周氏笑着点点头,很是满意。她同陈氏寒暄一二,便领着下人去打点禅房诸事,留下姜芷与姜沅叙旧。 “几月不见,阿姐还好吗?”姜芷很是关切她。 “好得很。你呢?” “府中沉闷,早就想来找你,可惜天气太热,阿娘不准。”姜芷怏怏的。 姜沅看出她似有什么心事,寻了个由头,带着她去往寺院后山一处僻静的亭子里说话。 没有什么闲人,姜芷方才道:“我表哥进京了,阿娘让我同他见一面。” 姜沅惊诧:“你还这样小。” 姜芷有些难过:“阿娘不这样觉得。毕竟明年就要及笄了,早做打算才是。” 姜沅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我自小便羡慕阿姐,现在也是如此。”姜芷说道。 “……不如同叔父商议?” “阿耶与阿娘想法一致。” 姜沅叹了口气。 其实这种事也难说是福是祸。前世姜芷虽然早早出嫁,所幸夫家是极好的人,虽有两房小妾,不过都是婚前通房,婚后再无二心,待她极好,夫妻二人感情一直不错。反倒是姜沅,陈氏和姜斯宠着她,任凭她为所欲为,不仅被王衍所负,最后更是被姜太后一纸诏书宣入宫中,潦草一生。 焉知祸福。 “阿姐,我怕。”姜芷怔怔的。 姜沅摸了摸姜芷的头发,柔声道:“不如见一面再做打算?” “也只得如此。” 待一切安置好,二房周氏那边派了人过来寻她们回去。正巧寺中有僧人在讲经,陈氏周氏相携同去。 这年头人人皆爱玄谈清口,俨已蔚然成风,连讲习授经也受到些影响。姜沅本就对此不感兴趣,况且她以为佛法在心不在理,听得也不大用心,好几处险些睡着,幸得姜芷从旁照看,才没出洋相。 又待了片刻,实在熬不下去,姜沅遂请示了陈氏,独自一人外出透气。 金觉寺是本朝第一大寺,连年香火旺盛,绵延不绝。往年间云游于此的僧人道士多不胜数,并不拘泥于佛教道教,兼济包容,旨在以理思辨。 路上遇到着青灰衣衫的小沙弥,趁着众人都在前寺听经,围在一处斗蟋蟀。姜沅瞥见,不禁轻笑,觉得万分可爱,放缓了脚步,不欲打扰他们。 绕着寺后小树林散步,不出片刻,行至林中一清静小院。姜沅止了脚步,并无意拜访,正要折身而返,却看到身后王衍。 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尴尬。 “四姑娘。”没了外人,王衍对她的称呼又客客气气了。 姜沅问他:“不是一早就走了吗?何故现在才到。” 王衍听后,摇了摇头,笑容无奈,只是道:“四姑娘先下应当在寺中听经,又何故到此?” 姜沅也是笑笑,并不作答。 “不如与我一道去山人那边看看?” 姜沅还没来得及拒绝,王衍就将怀中的油纸布展开,里面竟放着一整只烧鸡。王衍就着油纸,将一条鸡腿扯下来,取了最外层的两张油纸,一张揉成团,一张用来将鸡腿和纸团包在一起。 姜沅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何意?” 王衍将其中一油纸包塞与姜沅:“一会儿你自然知道。” 姜沅跟在王衍身后,来到了方才的小院中。 王衍抬手敲了敲柴门。 里面有声音传来:“何人?” “晚辈先前曾来拜访。” 那人“哦”了一声,才慢悠悠道:“烧鸡准备好了?” “备好了。” “整只?” “整只。” 那人大喜,正要来开门,忽的察觉不对:“你身边还有一人?” “是一位姑娘。” “那要两只烧鸡。”那人得寸进尺。 姜沅这才明白王衍的用意,悄悄看他一眼。 王衍从容不迫:“一早就备好了。”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那人遂喜笑颜开。门扉自动打开,“进来。” 姜沅第一次见此奇景,很是惊奇。 王衍领着姜沅入门,将两包油纸放在一旁,遂才向着里间行礼:“山人。” 若水山人从帷幔中走出来。他的外貌看上去并不如他的声音那般年轻,像是已近古稀之年,不过体格倒是健壮,精神也很好。只是行事作风有点古怪,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 第二十三章无缘 若水山人看到姜沅,眼前一亮:“嚯,竟是个小美人。” 姜沅被他那种同见了烧鸡一般的眼神吓到,下意识攥住了王衍的衣袖,往他身后藏了藏。 “贫道别的学艺不精,平生唯有奇门遁甲、大衍神算颇为精通,我见姑娘面善,也许是前世有缘,不如来贫道这里算一卦?” 这山人全身上下无一不透着古怪,完全不见山人应有的仙气。 王衍见姜沅真的有点吓到了,蹙起眉头制止道:“山人,莫再说下去了。” 山人看看王衍,又看看姜沅,啧啧道:“现在的后生,真是越来越玩笑不得了。罢了,既然送了烧鸡来,我理应为你解惑。说,所来为何?” “为了求道。”王衍道。 山人听闻,却嗤笑一声:“求道?什么道?道无涯而彼身有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你莫不是连这个道理都不知?” 王衍却不为山人的嘲笑所动:“晚辈只知好学近乎知。” 山人摇摇头,故意嗟叹一声:“又一个大迂腐养出的小迂腐。” 任凭山人说什么混账话,王衍却仍是神色未变,安然自处。 山人见他这样,倒也赞他心性不移。遂不再逗他取乐,正了正身形,语气也严肃起来:“罢了,你倒真有你阿翁荞公的作风。我也不打趣你了。以我所见,你有治世之才,亦有将相之命。少的是阅历而已。” 姜沅没想到山人当着她的面说起话来却是毫不避忌。她有心想要避讳,却见王衍自己也不甚在意姜沅在此听去些什么,因得作罢。 王衍道:“山人谬赞了。晚辈平庸,未有此才。” 姜沅暗自摇摇头,为王衍的妄自菲薄。前世王衍最后是成为谢湛手下最得力的军师,平定天下少说没有他的一份功劳。后尘埃落定,他被拜为丞相,只可惜体弱多病又积劳成疾,新皇上位没多久就病故。 这一切都是姜沅在深宫中听闻来的,事实也应当相差无几。 山人哈哈大笑:“你未免也太低估自己了。山人我什么都不好,唯独眼神好。你仅凭烧鸡就可进我的门吗?还不是见你小子是可塑之才。” 王衍向山人作了一揖,以示谢意。 “这些虚礼就免了。山人我今年已一百有六,多说也活不过五十年。傍技一身也终无所用,你是这些年来难得合我眼缘之人,若是愿意,不如拜我门下,我尽传于你。” 王衍没想到山人会这样说。 山人笑眯眯:“如何?” 王衍应道:“晚辈自是愿意。” 山人拈了把胡子,甚是得意:“你且满着应下。如要归我门下,须得与我在外游历五年有余。届时,你这位貌美的小娘子该如何。” 姜沅见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一时怔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王衍道:“山人误会了。” 山人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道:“也该,你们命里无缘。” 王衍一怔。 姜沅亦是。 若水山人见他二人的反应如出一辙,不禁沉吟:“莫非我多言了?且罢,当耳旁风听听即可,不必当真。” 话虽如此,焉能不计较。 恍恍惚惚间,姜沅想起前尘往事,心中竟久违地有些难过。 王衍虽尚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对着姜沅顶多是妹妹一般的好感,听闻此话,却也不大是滋味。 之后的对谈,他屡屡走神。 山人看出些曲折,知道今日不宜继续,遂将他们打发走,只道来日再聊。 临行前,趁着王衍不注意,若水山人对姜沅低声说道:“先前的话虽是玩笑,有一句却是真的。” 姜沅不解。 “姑娘前世与我有缘。我虽推衍不出,却是暗自有这个感觉。” 姜沅想到自己的前世,不觉一肃。 “依我所见,姑娘命格极凶,不似凡人。穷途末路,即便是我也无有法子可解。只得劝你一句,万事顺其自然,逆天改命者,必遭天命改。” 那话句句分明,听来像是随口说来的大道理,可结合上姜沅的情况,又似字字珠玑。 逆天改命。她想改的,不恰好是姜家的命吗。 姜沅被撼动,说不出所以然来。 王衍久未见她出来,进门唤她:“阿沅,走了。”不知何故,他又称她小名。 姜沅这才回过神来,正要随之离去,却听那山人最后说道:“我还说错一句,你与他不是命里无缘,是大凶。强求则俱毁。” 姜沅心神一震,回眸看去,山人却已背对着她,避之不见。 王衍领着姜沅离开。 身后,若水山人打开那两油纸包,一拍脑门,直呼上当:“好小子,一只烧鸡换我算两人命格,当真不值,不值!” 回去的路上,姜沅与王衍俱是无言,气氛相当沉寂。 良久,倒是姜沅先开了口:“若是要离去,当是何时?” “或等半载,或等一年。”王衍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离开,一切得看那山人的安排。 姜沅想起,前世她在入宫前去寻王衍,王衍正收拾行囊准备云游四海。莫不是她重生的变数,导致这些事情都提前发生了? 姜沅满腹心事,郁郁不语。 王衍将姜沅送回寺中禅房。 陈氏见姜沅安然无恙,方才松了一口气:“我久久等不到你回来,焦心死了,派人去寻你,险些要将这金觉寺翻一遍才罢休。” “我在林中遇到了阿沅,带她一同去寻访了道长,遂晚了些才回来。”王衍替姜沅开脱。 陈氏见王衍这般护着姜沅,不觉欣慰:“同你一处我自是放心的。” “阿娘,我有些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姜沅说道。 “那是自然,你先快回去歇着。”说毕,陈氏又看向王衍,“阿衍你……” 王衍道:“我已见了要见的人,今晚之前即可回去。” 陈氏暗暗有些失望。她是打心底对王衍很有好感,王家虽已败落,但陈氏并不求自家幺儿过于荣华富贵,只盼她能被夫家宠着,轻松活过一世即可。 陈氏说道:“那派人把马车为你备好了,沿途若是累了,也好有个照应。” 王衍正要推辞陈氏的好意,一旁的小厮却忽然来报:“夫人,方才有消息传来,称往返路过的启灵山有巨石滚落下来,卡在正中,近几日怕是回不去。”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陈氏暗叹惊奇。她道:“看来阿衍需要暂留几日了。正巧我让人备了一间空房,不如先住下罢。” 王衍只得同意。 王衍的房间就在姜沅隔壁。 到了没人处,姜沅瞥见那荷包,有些心烦:“荷包绣的那样丑,还带着作甚。” 王衍却道:“毕竟是送与我的。” “不过是输给你的赏头罢了,哪算得什么。”姜沅的语气甚是不好,与方才在寺后林中的和睦截然不同。 王衍不知姜沅为何忽的心情不好起来,只当她心性未稳,是以阴晴不定。 姜沅所想的,则是那句“强求则俱毁”。 他们当真是有缘无分。本来前世他那般薄情,她早该放下,上天又何必让他入住她府,成了姜家门客? 命运这二字,姜沅未曾参透。 她别了王衍,回自己屋里休息。 一觉睡到了夜半,醒来时寻人,书烟竟不在屋中。 姜沅披了衣服起身,来到院中,只见几个小丫鬟正坐在院中借着灯笼昏暗不清的光线玩骨牌。 姜沅轻咳一声。 几人吓得慌忙收起来,姜沅不觉笑出声:“怕甚,我自己还是个玩起来没边的,何会治你们的罪。” 小丫鬟们见来人是姜沅,才纷纷放下心来。 姜沅待下人们素来宽和,又或者说是不怎么上心。 书烟起身:“姑娘是饿了吗?” 姜沅苦兮兮:“要不然何至于醒来。” 书烟寻了人来,打点他将吃食温热后送来。 姜沅不欲打扰她们好不容易得闲的玩乐,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屋中闷热,我去那处坐即可。” 书烟不放心:“夜里山间蚊子多。” “无碍。”姜沅不甚在意,“我熏了驱蚊草,它们近不得身。” 书烟知这是姜沅的好意,遂不再劝解。 山中深夜温度还是很凉的,书烟为姜沅寻来披风,才送她去亭中。 拎着灯笼,依稀照见有人影。 书烟警惕:“谁?” “是阿沅吗?”那人声音很熟悉。 走进了姜沅才看到竟是王衍。 “为何独坐这里?”姜沅问他。 “夜里安静,好寻思些事情。” 姜沅同他面对面坐下。 “阿沅为何来此?” “……图夜里凉快罢了。” 王衍点点头,不出声了。 姜沅听他一口一个阿沅叫着,思虑万千。 前世她心心念念想要他这般唤他,他却自始至终俱是疏离地称她为姜四姑娘。 曾经想要的得到了,可她却已不在意了。 书烟送了些易克化的吃食来,遂不再打扰,只留他们二人赏尽山中夜色。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夜色稀薄间,山脊踊跃,王衍看着,忽然说了这一句。 “何有风雨,哪来冰河。”姜沅笑他不应景。 王衍也笑,却是不语。 第二十四章日出 姜沅用过糕点,觉得有些困倦了,起身准备回去。 王衍却叫住了她:“再等片刻。” 姜沅不解,王衍却将目光投向她身后。 姜沅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几时,山与山相连之间,已有朝阳初升。 起初,那光影影绰绰,将整个天地照得混沌不开,只隐隐见得。而后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 迎着初晨的光,王衍微微眯起眼睛。他的下颌长出些胡渣,不若往日的少年模样,一尘不染,反而多了几分沧桑成熟之感。 姜沅头一次见这样的他。 “幼时我曾与祖父住往山间。阿翁严厉,总是四更就督促我起身读书。我那时年岁尚小,自是不愿的,可是又忤逆不得。为了勉励自己,我就将初阳作为给自己的奖赏,抢在它升起前将功课读完,就能正大光明地趴在窗口上去看它。” 姜沅还是第一次听王衍讲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在她心中向来是自律严谨到可怕,没想到他也曾有这样的时候。 王衍不再说话。 那朝阳爬升至一半。 还未全露出来,姜沅已觉得震撼。她眯着眼睛抬眼看去,只待着初阳完全升起的那刻。 然而不知是不是与他们对着干,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忽的乌云密布,终于遮住了那山际间的朝阳,顷刻之间,竟下起了雷雨。 夏雨无常。 王衍也是哭笑不得:“原以为能同你一道看一次日出。怕是不行了。” 姜沅本来还满怀期待,谁想天公不作美。 “先回去罢。” 王衍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递给姜沅遮雨。 他们走到一半,正正好遇到书烟和几个小厮来接他们。 同行一路,到了院子口才分道。 “姑娘身子如何?”姜沅方才淋了雨,书烟很担心她。 “无碍。” “姑娘心情可是大好?” 姜沅瞥她一眼:“从何看出?” “回来途中,姑娘一道都是笑着的。” 姜沅不语。末了,她想起了什么,特意叮嘱书烟:“你那边可有新做的荷包?” 书烟想了想:“巧了,路上做了一个。” “拿出来我瞧瞧。” 书烟从行囊中翻出来,递给姜沅。 姜沅翻着看了看,道:“一会儿将这物件送去给旁边屋子的那位。” “需要带什么话吗?” 姜沅沉吟片刻,方才道:“同他说,你家姑娘不想丢人。让他把那破烂早些处理掉,省得碍眼。” 书烟一一应下。 送了东西回来,姜沅问她如何,书烟道:“衍少爷收下了,并未说什么。” 暂且算了却一桩心事。 用过早膳,陈氏带着姜沅去做早习。 去时二房已经到了。姜芷一见姜沅,就急着冲她使眼色, 姜沅会意。两人找了处安静的地方,姜芷才说道:“阿姐昨日是去哪了?留我一人在此,好不无聊。” “我以为你愿意听经的。” 姜芷撇撇嘴:“谁会愿意,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再忍两日即可。” 姜芷无奈地点点头。 枯坐一天,又是听得昏昏欲睡。王衍待着也是无事,一道前来听经,坐得端正,未见有任何枯燥之意。 姜沅不觉佩服他。 吃斋饭时,姜沅问他:“可能听懂?” 王衍笑着摇摇头:“并未听进去多少,我在思考一些其他事。” 姜沅:“……”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回到禅房中休息,陈氏却道:“阿沅这两日可有温习功课?” 谁都知道陈氏对姜沅的学业并不上心,现在这样问,定有蹊跷。 “并无。” 果然,陈氏一听这话便道:“闲着也是闲着,不若让你阿衍哥哥考习你一番,也好‘温故而知新’。” 姜沅哪里会不知陈氏的打算。她暗自叹口气:“他自有自己的事忙,应无时间。” 王衍却道:“我无事要忙。” 陈氏顺势接话:“既如此,有劳阿衍了。我一会儿即送阿沅过去。”说完,先送走了王衍。 待四下无人,陈氏方才肃了脸色,同姜沅道:“阿衍既年长于你,又是你先生的长孙,你理应敬重待他。往日里纵着你难免娇惯一些,如今对着兄长竟也一口一个‘那位’一口一个‘他’,不知者还以为我们家教如此。阿沅,切不可恃宠而骄,免失人心。” 陈氏向来宠着姜沅,难得说这样重的话。姜沅也知道自己再任性下去就有些不合时宜了。毕竟负她者已是前尘过往,早已烟消云散,今生的王衍并不欠她什么。 思及此,姜沅敛了心思,应下陈氏的教诲。 陈氏将姜沅送到王衍的院子里。上一次王衍代王荞授课,是惹哭了姜沅的。如今再次授习经典,自然小心翼翼,过分谨慎。 姜沅看出些门道:“何须慎言如此,我又不是陶瓷娃娃,不会再像上次那般失态。况且你暂时教我习课,我愿尊你为一日之师。” 王衍道:“并非因你。是我不善与人相处罢了。”若不然何至于每次都惹哭姜沅。 姜沅却道:“你同我阿兄均是相处融洽。”不仅如此,日后他还会凭着这本领成为谢湛的心腹,朝廷的肱骨。 “是你两位兄长为人宽和。” “你未免太自谦了。” “人贵在自知之明。” 姜沅却有意同他唱反调:“过头了就是自负,小先生。” 姜沅伶牙俐齿,这些浑话张口就来。 王衍却觉得耳目一新,分外有趣。 他们难得相处得这样融洽。 旁院的陈氏听闻如此,略感欣慰。 没几日传来消息,说是山石已除,往返的道路通了。 王衍自觉该告辞,却隐隐觉得有几分不舍。 这份感情陌生,又来的突兀,可相熟的时日尚短,未来得及容他多想。 “阿衍不妨再住几日,也好一道回去。”陈氏挽留他。 王衍有些迟疑,倒是姜沅道:“王衍阿兄又不同你我这样的闲人,自然是有其他事要做的。” 陈氏闻及此,也不便再多言。 她并不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思。这些天来与王衍朝夕相对,竟让她又有了往年间那种熟悉的情愫。她是发誓不再跳入同一火坑的,当然不会再纵容这火势再度蔓延开来。 所以让他走了也好,留她一人清静。改明日见了,依旧是桥归桥路归路,二人各归各。 王衍先一步离开了金觉寺。 王衍走后,日子骤然变得漫长起来。 倒是姜芷时常来寻她说话,聊以打发时间。 好不容易筵席结束,陈氏为姜沅求了几道符咒,递给书烟,命她缝在姜沅常穿的衣服上。 临走时,姜芷依依惜别,很是不舍就这样同她阿姐分开。 “待我回家,即要与那位表哥相见。”姜芷忧心忡忡。 姜沅劝她宽心:“俗语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暂且先不必忧心。” 姜芷哀叹一声,临了说道:“待他走了我即寻阿姐来府中玩。” 姜沅打趣:“只盼见过他后,到时你仍记得我这个阿姐。” 姜芷略有些脸红,娇嗔一声:“怎会。阿姐又胡说。” 进了巷口,两家的马车分道扬镳。 姜沅回家后,走前派出去的小厮求见。 其中一个名唤天冬的,最是伶俐,姜沅一早就看好他,很是倚重,走前特意命他掌管其余几人。 天冬回禀道:“这几日均在查有关流萤阁的事。可惜只有传闻,我们这等身份之人难有机会接触。至于常三爷那边,倒是查到他定期会去一酒馆坐上半柱香时间,只是他行事很是谨慎,至今仍未找到那酒馆在哪儿。” 说来说去,布置下的任务一件也未分明。 姜沅不觉有些头痛。 天冬又道:“另外还有一事。昨日在酒肆中蹲守常三爷时,有一着棕色衣衫的人落座一旁,走时暗地里递交与我一信封。我见上面写着姑娘的小名,未敢私自开启。” “有这样的事?”姜沅一怔,“拿来我看看。” 天冬早有准备,从衣袖中取出那信封,双手奉上。 上面确实写了“阿沅亲启”四字。 姜沅展开,看着看着,面色凝重起来。 “姑娘……” 姜沅摆了摆手,示意天冬别说话。 看到最后,姜沅才将那信笺叠起来,让一旁天冬燃了灯,将那信同信封一道点燃,扔到盆中,直至烧到渣都不剩。 “这事你可与旁人说了?”姜沅问他。 天冬摇头:“姑娘还未发话,怎敢。” 姜沅满意地点点头,方才说道:“这事你做的还算不错。我再交与你一事,你可要做稳当了。” 天冬见姜沅神情严肃,也凝重起来:“自是当然。” 姜沅这才从梳妆奁的一隔间中取出一信封来。 “你将这信交给阿耶去。有两点,第一,不许叫人瞧见,要悄悄的。第二,别让我阿耶看到你。你自个儿挑个人少的时候去送,送完即回,免得旁生枝节。”姜沅一一叮嘱。 天冬领命。他原是以为自家姑娘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小纨绔,也是这段时间为她做事,才发觉她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天冬走后,姜沅才将书烟唤进来:“三哥哥可在府中?” 书烟才奉命派人问过:“在的。” “那好。”姜沅道,“寻个人请他来,就同他说,我有事找他。” 第二十五章恶仆 不多时,姜景来见她。 “才刚回来,不歇个一时半会儿就着急寻我,为了何事?” “阿娘与我不在府中,阿兄应当过得很惬意?要不腰身怎都粗了一圈。”姜沅先打趣他一二。 姜景也不是个好欺负的:“阿沅去寺中斋戒多日,怎也不见身量清减些,莫不是菩萨座下开了小差?” 一旁书烟听着这兄妹俩日常斗嘴,不觉轻笑出声。 “罢了罢了,横竖说不过你这混不吝。我有正事与你相商。”说着,姜沅看了一眼书烟,书烟会意,打发屋中伺候的下人出去,掩上门,静静守在外头。 眼见四下无人,姜沅才肃了脸色,将之前在谢家庄子里,谢湛同她说的话告诉姜景。至于谢湛用义士试探姜景一事,则有意略去不提。 听着听着,姜景的神情也凝重起来,姜沅说完,他也不应声,一时缓不过神来。片刻之后方才道:“莫不是你做梦梦见的?” 姜沅被她阿兄的不着调气笑了:“你当我同你一般?” 姜景摇摇头:“这事不该如此。上次你与我坦言了那些,我便留意起这些事来。说句犯忌讳的话……阿耶面上荣贵,事实上掌权的全是宫中那位姑祖母。” 就连姜景这犯浑的也比她更清楚局势。 姜沅托着腮,蹙着眉:“继续说。” 姜景道:“是以我觉着,以谢家的地位,犯不着费这么大劲只为了笼络一个姜家。” “你是说他们另有图谋?”姜沅百思不得其解。她着实想不出除了这,谢家还能谋什么。 姜景隐隐感觉到一些什么,打量姜沅几眼。这天天气凉快些,姜沅套着件烟粉色撒花小褂,越发衬得清丽无双。他妹妹是个小美人不假,可算不上倾国倾城,若说谢家的主意是打在她身上,未免太自大了些。 姜景将这想法按过不提。只道:“你确定同你接头的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谢五?” 姜沅嫌他说话俗气:“什么‘接头’,不知情的听去唯恐以为你我是做什么偷鸡摸狗之事呢。” “好,是我口无遮拦。如今你肯同我说说了吗?” 姜沅这才道:“是谢湛亲自与我说的。” 姜景沉吟不语。 姜沅道:“这事与姜家百利而无一害。如今前朝风云诡谲,阿耶是应当有所打算了。” “这我自是知道的……”姜景说道。正是因为这事好过了头,才让他举棋不定。 “成不成,交由阿耶决定。”姜沅道,“我已将信呈给了阿耶。只是我毕竟是个姑娘,不方便出头,所以阿耶那边要你去应付。你且同他去说,那信是你给他的。” “也好,如此也妥当些。” 此事暂且定下。 姜沅又和她阿兄说了些旁的,姜景方才离去。 歇息了几日,姜沅将输给谢湛的荷包做好了一半。许是有了前一次的经验,绣得要比王衍那个精致些。 到了信上所约定的日子,姜沅才同书烟说道:“我有事要出去几时,你在府中帮我照应着,莫让人发现了去。” 书烟惊诧:“姑娘要去哪儿?” “这你不必知。” 书烟不放心:“外头不安全,姑娘若是被人牙子盯上该如何是好。” 姜沅轻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况且自有天冬陪着我,你且放心。” 话虽如此,书烟还是忧虑不止。姜沅并不听劝,叮嘱她一二,寻来合身的男子衣衫,换了去,才与天冬从后院矮墙翻出府去。 姜沅按照天冬给她的那封信所言,去往约定的地点,果不其然,那停着一辆马车。 天冬先上去,与车夫对上暗号,又左右仔细看了看,才撩起帘子扶姜沅上去。 马车弯弯绕绕,不知行了多远,方才停下来。 “到了吗?”姜沅挑了车帘子,见是在一个陌生的小巷中。 那车夫在车前压低声音道:“四姑娘,请。” 马车停置在一不显眼的地方。 车夫在前,引着他们钻了好几个狭窄巷口,总算到了地方。 从外看去,与稍稍富贵人家的小院没甚不同。车夫递了牌子,院中小厮引着进去,方得显山露水。那是个四进的园子,梅兰菊竹,一进有一进的主题。还有偌大一后园,依山傍水,亭台楼阁,竟是比以奢靡出名的姜家园子还华贵几分。 怪不得派了那么多人去找这流萤阁,皆是不得门道。 他们先前已预订好了,小厮直接领着上了梅汀的二楼,最右手一间。 打点好一切,那车夫便先一步离开,只留下他们主仆二人。 姜沅点了盘点心,沏了盏茶,以此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那车夫敲门进来:“人就到了,姑娘准备下。”说着领他们悄悄入了对面的一间屋子,藏身于屏风后的小隔厅。 果然,不出片刻,就有脚步声传来,渐行渐近,终是停在了这间的门口。 隔着缝隙,姜沅瞥见那来人。是一位着灰衣的中年雅士。他俯首同小厮耳语几句,小厮会意,出了门,他方得坐下,寻了屋中的一异闻录看起来。 不多时,适才出去的那小厮引着一年轻人上来。 那青年尖嘴猴腮,形态又猥琐,实非姜沅偏见,当真是看着即生恶感。 这应该就是常三无疑了。 小厮退出去后,常三才道:“先前几次寻来,均说是先生不在。” 雅士嗤笑一声,半点面子也不给:“你怕不是来寻我的。这阁中美食美酒美人,可是个个都比我吸引你。” 常三笑着,并不敢搭腔。 “说罢,这么急着找我是何事?”雅士背起手,居高临下看他。 “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这近来……手头有些紧。”常三说道。 雅士皱眉,嫌恶道:“方前不是才给过你银子?” “是,是。”常三苦哈哈的,丑态毕露,“……要怨只能怨我这蠢东西不长记性……得了些闲钱,手就发痒,谁知前些天接连晦气,一早全都输给庄儿里了,且不光如此,现下……现下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您若不帮我,只怕就要叫外面人生生打死了。” 越说声音倒越低,可见他还有几分羞耻之心。 雅士摇摇头,偏过头去,不愿见他这丑相。 “宋爷行行好,就当可怜可怜我罢。”那常三见他态度不妙,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一弯膝跪在面前,“最后一次……再帮我这蠢人最后一次,再也不敢犯了就是。” 那姓宋的冷哼一声:“什么爷不爷,不过帮人办事。真要是爷,何须看你这东西的蠢相找气受。” 常三忙道:“爷儿们何必这样说自个儿,您可犯不着为我这蠢东西生气。” 那位宋爷冷笑一声,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当”的一声砸在案几上。常三两眼放光,抬手就要去取。那宋爷挡了他:“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这次进了牢房,多给点儿也勉强过得去。下次若再这样,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常三点头哈腰:“下次再这样,您剁我一只手我都不求饶。” “蠢东西,滚出去。”那宋爷没什么好气。 常三双手捧了银子,一溜烟就往外去,那宋爷忽又道:“等等,回来。” 常三忙调转过身子来:“爷还有什么吩咐?” “姜家那边的事你且继续留心着。”宋爷呷了口茶,不急不慢道,“若又做出了什么浑事儿,尽管往姜家身上栽,办成一件我自会赏你一件的银子。” “有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常三说道。 那宋爷懒得在看他这副嘴脸,摆摆手让他滚出去。 常三赔着笑往外走,直至到了门外,才收敛了笑容,低声暗啐一口:“不过也是个狗腿子,同我这处耍什么威风。” 里面的人自是听不着的。 待常三离去,那宋爷没留多久,即可也离开了。 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二人俱是走了,车夫才将姜沅与天冬请出来。 姜沅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早知自家名声在外多有不好,没想到是这样被生生败坏的。 不知那背后操控的是何人,其心歹毒,可见一斑。 “四姑娘,后巷备了马车,先出去再说罢。”车夫说道。 姜沅点点头。 车夫引着,一同来时七弯八绕,方才出去。彼时天色已暗,后巷处有人提着灯盏接应,姜沅这才瞧见有两辆车子。 “这位小哥请留步。”其中一提着灯笼的僮儿上来拦住后面的天冬,“您坐后面那辆。” 天冬看向姜沅:“姑娘?” 姜沅也不明白是何用意,不过还是道:“无碍。你去。” 如此那僮儿才搬了脚凳,扶着姜沅上了第一辆。 姜沅起先倒未注意,上了车,一抬眸,才真真切切看见那懒洋洋倚在软塌上的人。 “四姑娘。”谢湛合了手里的书,亦是看向她。 “你……” “见过人了?”谢湛问道。 “见过了。” 谢湛点头,撩了窗帘子叮嘱外头人几句,方才又同她道,“今天有些俗务缠身,是以现在才来。如何?可得了些信儿?” “得了。”姜沅很是拘束,“这一事,多谢公子了。” 第二十六章侍女 “不必。”谢湛的反应平平,倒是不将这些事看在眼里。 姜沅不觉暗叹,在她这儿难比登天的事儿,同他那处却不值一提。 “下一步有何打算?”谢湛问道。 姜沅心中早有想法:“若是现在同我阿耶说,人微言轻,又空口无凭。不如请君入瓮,让那人自己现了行。” 虽未说明,谢湛却是已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点点头,有几分称赞之意:“四姑娘年岁不大,心思倒缜密。我前些日子正好得了一样东西,命人赶制出好几件来,或对你有帮助。”说着将一早放在几上的东西递给姜沅。 姜沅拿起一看,有些惊诧。 那银制令牌上标有“宋”之一字。 “这是……适才与常三接头那人的牌子?”姜沅不可置信。 谢湛微微颔首:“你尽管拿去,还望有点帮助。” 何止有点。 姜沅捧着那牌子,一时心绪复杂。 谢湛看出些端倪,问她:“有什么一并说明了罢。” 姜沅这才抬眼:“公子既连这东西也能弄到,想来是……已经查到背后栽赃陷害之人?” 谢湛笑意浅淡:“四姑娘是在怀疑我。” “并非。”姜沅说得诚恳。 若是没有前世那一遭,她或许已有怀疑了,毕竟谢湛能查得这么彻底,实属非常。但是她记得分明,日后将这些把柄公之于众者并非谢家,而是另有他人。 谢湛稍敛了笑容,认真望着姜沅:“你若是想知道,我定然愿意告你。只是你需想清楚,若知道了这些,你当真无一丝抽身的可能了。” 姜沅一怔,方才咬咬牙:“姜家都要被奸人迫害得快亡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能置身事外。” “那好。”谢湛道,“四姑娘可知宫中有一位萧子安萧大人?” 姜沅一怔。 前朝往事霎时间如潮水一般袭来,避之不及。 萧子安原是先皇在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锋芒毕露,风头无双。后来先皇驾崩,姜太后后来居上,控着年幼新皇,得了势,身边的贴身太监于长日鸡犬升天,平白取代了萧子安的位置。萧子安从如日中天跌落谷底。 世人皆道萧姓宦臣再无出头之日,谁想他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暗地里与新皇通了气儿,联手竟是一步步将姜太后同那于长日离了心,终是一朝重掌了权。只是那萧子安是个野心大的,再度登顶,仍是不满意,表面上在姜太后与新皇之间左右逢源周旋着,私底下却排兵布局,暗中筹划,最终党锢之乱,祸及皇室。 姜沅尚且记得,那还是在“清君侧”事发前几日,阉党终于按捺不住,找了罪名将姜家上下发落一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元气大损。彼时萧子安在厅中,居高临下地同她这个皇后说道:“兵符是从娘娘父亲房中搜出来的,判了诛九族,理应是连娘娘也要牵连在内的。只是圣上开明,道娘娘这么些年辛劳无过,才免了娘娘一劫,仅仅禁足几月,罚些俸禄。依臣所言,此乃不幸中的万幸。娘娘暂且闭门自省,好之为之。” 姜沅不为所动,死死盯着他:“你照实说了,我阿耶和阿娘现下如何?” 萧子安皱眉,阴恻恻的:“如今是何人在侍奉娘娘,竟是教得越发没规矩了。娘娘贵为国母,岂可一口一个‘我’啊‘你’啊的,实在有损国体。” 他如此说,姜沅却是不惧,横竖她已孑孓一身,还有什么可怕的。 许是看中了姜沅身上那股子无畏无惧的叛逆劲儿,萧子安冷笑一声,大发慈悲将姜家最后的结局告诉了她:“娘娘何苦要听这些沾满血泪的事。国公爷已在朝门外斩首,现下怕是曝尸街头,无人替其敛尸。至于国公夫人……她本是要沦为奴籍,圣上为了保全娘娘面子,赏了个体面,赐她自缢。” ………… 姜沅闭了闭眼睛,从那些不堪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四姑娘?”谢湛见她脸色苍白,不免担忧。 姜沅摇摇头,勉强一笑:“无碍,许是白天热着了。” “那我早些送你回去。” “不必费心。公子接着说就是。” 谢湛却是摇摇头:“其中的复杂,一两句道不明了。你只需告诉你阿耶,多多提防此人就是。” 如此姜沅算是彻底明了谢湛的好意。不论他为的是从姜家得到什么,他确是真心诚意想要帮姜家度此一劫的。 姜沅再次道了谢。 车子正好已停下来。 “五爷,到了。”车外有人道。 “我送姑娘到此,剩下的路还需姑娘自己走。”谢湛一语双关。 姜沅应下,方才告了别。 天冬见姜沅面色微恙,很是担心她:“姑娘?” 姜沅知道他想说什么,抬手止了他的话头,只道:“今天天气闷,在车里热着了。” 姜沅既这样说,天冬也只能相信。 他们照着原路回了姜府。 一到沁芳阁,书烟便慌忙迎出来:“姑娘,你可回来了。” 姜沅拍拍她的手,示意她镇静些:“有什么事等我换了衣服慢慢说。” 待姜沅换了薄纱小衣,梳洗一番后,才问书烟道:“说罢,何事?” 书烟道:“姑娘不在的时候,三爷来院中找姑娘。” “你如何答的?” “我说姑娘在屋中研读,不让人打扰。这么说了,三爷也识趣,也不追究便先回去了。只是之后夫人又派了人来,我虽找了理由搪塞过去,却是怕夫人终还是会疑心些什么。” “莫慌,这事你做的很好,其余交给我便是。”姜沅出言安慰,稳定军心。 之后书烟去小厨房传了些吃点来。姜沅是饿坏了,吃得没个闺秀的样子。 正当时,陈氏身边的雪盈来了,见她家四姑娘在吃东西,忙笑道:“是我来的不巧了,打扰姑娘用膳。” 姜沅接过书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怎会,我还盼着雪盈姐姐来我这处一道玩会儿呢。” “姑娘嘴甜,我怕是受不住了。”雪盈笑吟吟的,“好了,不同你玩闹了,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姐姐说罢。” “下午夫人来请姑娘过去,却是正撞见姑娘用功,就没打扰。现下已到了晚膳的点儿,夫人怕姑娘光顾着学习赶不上用膳,方才特意着我来看看。”雪盈说道。 到底是她阿娘身边的大丫鬟,说起话来条理分明,三言两句即将前因后果道来。 “有劳姐姐专程来一趟了。”姜沅道,“我正巧已用过了,不如一道与你同去见见我阿娘。” 雪盈喜笑颜开:“夫人若是知道姑娘去,自然是高兴的。” 说完,雪盈特意叮嘱书烟去为姜沅准备了披风和绢扇,唯恐凉着热着她。 到了陈氏那处,陈氏喜得掐掐姜沅的脸颊:“我的儿,现在是越发出息了。” 姜沅笑而不语。 “倒同我说说,今日看了些什么?” “先生布置的典籍即是。” “倒是长进了。”陈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用功虽好,可也要当心点身子。” 姜沅应下,又问道:“阿娘下午寻我来是有什么要事?” “也无他,就是想着你岁数一天天大了,身边却只有书烟一人伺候,多有不便。可巧你舅舅今天路过京都办事,带了十几个同你一般大的女孩子,充作家中人手。我见有几个好的,想是留给你用。” 姜沅笑道:“那允我去见见。” 陈氏告了身边人。不一会儿,就有五六个正是好年纪的小姑娘鱼贯而入。 姜沅一个个看过去,果真是个个貌美。 “你尽管挑了去,几个都成。”陈氏很是疼爱这个幺儿,总是想将最好的留与她。 姜沅又看了一遍,最终在最边上停下。那最旁的女孩与她一样高,照旧是眉清目秀的好面相,却生得比旁边几个丰腴些,肉嘟嘟很是可爱。姜沅一见即生好感,很是喜欢她。 “你叫什么?”姜沅问她。 陈氏道:“你若中意这个,替她取个名字就是,以前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诨名罢了。” 姜沅想了想,说道:“有言:‘身如琉璃,内外澄净’。我愿你也有一颗剔透玲珑心。不如取名‘琉璃’如何?” 那小姑娘自是欢喜,应承下来。 之后姜沅又挑了一对双生子,一个称诗韵一个称诗书,充当下手来帮书烟和琉璃的忙。 陈氏很是满意姜沅的眼光。屏退了其余人后,同她道:“到底是长成大姑娘了,我还害怕你与小时一般,取个名儿都是‘虎儿’‘豹儿’的。” 姜沅羞赧:“阿娘又编排我,我何曾这样。” 陈氏只是笑:“怎的没有,若不你问问书烟,是不是差点被唤作‘虎儿’的。” 书烟掩嘴轻笑。 陈氏让厨房送了几道点心,同姜沅就着新上的龙井,杂杂拉拉说了会子闲话。不多时天色不早了,姜沅告辞了她阿娘,携着四人回去。 到了沁芳阁,姜沅让书烟将那三个女孩子安顿下来,顺道叮嘱她们这些日子多跟书烟和许嬷嬷学一学。如此了却这一桩事。 第二十七章入瓮 第二日一早,姜沅就让人去请了姜景来。 姜沅将昨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与姜景听。 姜景是又气又恼,啐道:“莫怪我家名声不好,少不得是这些杂碎败坏的。” 姜沅在一旁笑着摇摇头。若说这名声的是非,她这阿兄和阿耶才是“罪魁祸首”。 姜景偏过头去瞧她:“你觉着接下来应如何做?” 姜沅敛了笑容,道:“依我这几日得来的消息,那常三虽是个浑人,倒却是有几分小聪明,若不然那么些天也不会半点都查不到他的底细。现在如果直接用那位宋爷的名号引他,怕是不仅不能得偿所愿,而且还会打草惊蛇。” 姜景思索着点点头,深以为然。 “所以要想些法子将他逼急了,正所谓‘狗急跳墙’,到了那时,要引他入这瓮就好办多了。” “用什么法子?” “那常三是个惯赌,虽前一阵输得惨了,但这样的人素来是没什么定性,若找人将他引了去,输得负债累累,就不愁他病急乱投医。”说到这里,姜沅笑吟吟看向姜景,“阿兄不是正好有几个开赌场的狐朋狗友吗?这事就劳烦你了。” 姜景一赧:“又来打趣我。” “怎会是打趣,羡慕阿兄广结人脉还差不多呢。”姜沅倒说得诚心。 姜景自小就是个慷慨之人,善交朋友,且英雄不问出身。所以他虽在世家圈子里因为纨绔的头衔而不受欢迎,但三教九流之中却是结识不少朋友。 姜景信誓旦旦:“这事交予我来做就好。剩下的,就劳烦妹妹将阿耶请来,一同看一场好戏。” 姜沅笑起:“这是自然。”说完,她想起另一事,问道,“先前我让你同阿耶说那信笺的事,你可说了?” “说了,阿耶只说容他想想,过阵子再找我谈。” 姜沅点点头,不作他言。 姜景应承下此事,当即着手去办了。与他相熟的人里面,恰好有一位赌场的少东家。姓温名卓然,比姜景大个三岁,父亲是一代大皇商,走南闯北,多是不着家。碍着这层身份,温家子弟是终身不得入仕的,是以那温卓然早早就出来混江湖,他阿耶的这间赌场正是他在打理。 姜景请他寻了一惯使老千的高手,又从赌场中挑出与常三相识的一位赌友,给了些银子,要他带常三来赌个几把。 赌场间相识的,哪有什么真心可言,那赌友得了银子,听说事办成后还有奖赏,忙不迭去寻常三来。常三虽发誓要戒赌,但这人终归没什么长性,经不住劝,还是出了门。 老千得了姜景的意,去给常三下套。他是这行的惯手,知道怎么引这种人上钩。前几把先让他赢了些小钱,等下了大赌注,方才让他输,等输得没什么气力再玩时,又允他赢去一些,如此反复,算是狠狠套牢了常三。 姜景在二楼的暗隔看着,不觉惊叹:“你这千儿的手法太周到了。” “不是有这本事,凭什么在这行混饭吃。”温卓然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垂眸瞥了一眼楼下的光景,倒是不以为意。 没个几天下来,常三便输得精光,这还不算,沿途还借了场子里的行钱的银子,竟是连地契都抵押出去了。 姜景见时机成熟,派人拿着姜沅交给他的宋字令牌,让他去寻常三来。另一边则着人去通知姜沅,做另一手准备。 那常三原是个鬼滑头,若搁在平日里不会这么轻易上了道。如今输了钱,又负债累累,一见有人拿着牌子来,同他说宋爷有新的事项嘱咐,忙两眼放光,直想着办成事赶紧去拿赏银,也不待多问,就随着去了流萤阁。 等进了屋子,哪见什么宋爷,只一位着青衣的少年,正是姜景从刘小世子手下借来的人。国公府是专门有一暗阁的,不出府不露面,平日只暗地里打理一些事情。旁人不知,姜景与刘熙宁好得同一人似的,自是知道点眉目。 常三见不是宋爷,终于稍稍犯了疑心:“怎的……爷今天不在吗?” 那青衣少年嗤笑一声:“爷也不是总在的,你这样的分量,何至于时时出动他老人家?” 常三唯唯诺诺,不敢言否。 “你放心,这道任务是宋爷亲自下的,只他临时有事出了京,遂派我来寻你。等办成了这事,赏银是按旧例发,不会少你一分。” 常三听了这话,心放下一半来,赔笑道:“我这蠢东西能怀疑什么。还请这位爷说说,是什么事儿?” 青衣少年瞥了常三一眼,态度倨傲又冷漠:“宋爷叮嘱我,这事儿说前,还要先问清楚一事。” “爷请讲。” “先前你打伤了人,被送了牢房……” 常三一听他开了头,忙是道:“为那事我都挨了顿板子,宋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着什么急,且等我把话说完。”少年瞪他一眼,常三噤声,不敢再多嘴,“宋爷是问你,该呈报的证据可都交上来了?还有什么遗漏得没?若是以后用这事来为难姜家,证据不足可不行。” “自是都呈上去了,一点都不敢隐瞒。”常三道。 “哦?”少年挑眉,“宋爷与我说,你毕竟是姜家的人,怕你生了异心,暗中隐瞒些什么。” 常三慌得辩解:“这么大的罪名儿我可是担不起。苍天为证,自我向宋爷投了诚的那天起,早就不当自己是姜家人了。” “可你父亲母亲全都是姜家的老人,他们也同你一般想?” 常三嬉笑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那二位疼他们的长子长孙还来不及,何曾顾及我。如今我得了好差事,自然也不理他们的。” 少年听他这样说完,脸上多了些笑意。 常三惯会察言观色:“该问的,爷可都问完了?” “还有一件。” “爷快快请问。” 少年看向他,面容里透着冷峻:“你可还知自己姓甚名谁?” 常三一头雾水,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少年身后的屏风被打开来,里面的小隔间竟坐着站着好些人。常三一见正中间的那位,顿时冷汗涔涔,瘫倒在地,饶是想逃,也被吓得没一丝力气。 姜斯再气,这时仍不忘保持着风度,只是冷哼一声,问道:“常叔,你可都听见你这好儿子说的话了?” 可怜常叔一大把年纪,被个比自己小的这样逼问。他巍巍颤颤地跪下去,说道:“这人浑得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我就算豁出一张老脸来也保不住他这德行。老爷于我家是大恩,我只求老爷不要迁怒我那无辜的大儿二儿便好,至于这个……”说着他一掩面,“我就当他死了,任凭老爷处置。” 常三忙爬起来,跪到常叔脚边:“爹,爹,我我……我错了,您不能不管我啊……” 常叔叹了一声,转过面去,置之不理。 常三又面向姜斯,朝着他磕头:“老爷,我错了,我错了,饶我这一次……” 姜斯理都不理他一声,而是对姜景姜沅道:“这次是你俩的功劳了,回去再赏你们。至于这人……”他瞥了一眼,“绑了带回去,再做处置。” 姜景和姜沅均知姜斯这回是真的动气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应了声。 姜斯起身先一步走了,留下这兄妹二人处理其余事情。 这件事暂告一段落。 没过几天,姜景来沁芳阁寻姜沅,同她说姜斯派人绑着那常三游街,一路到了衙门,只说着大义灭亲,常三犯了事,刺瞎人眼,按律如何便如何。司隶校尉一早即得了姜斯的信儿,忙出来将常三扣押狱中,至于后续如何,这几日估计就会“暴毙”狱中的消息了。 之后姜斯又大手笔出银子抚慰了被刺瞎眼的那户人家,原就体恤了他们不少银子,现在再给,不过是为了让外人看见。 果不其然,这事过后,城中百姓对姜家的风评好了不少。尤其除此恶霸,更是大快人心。 还有常叔一家,姜斯虽没处罚他们,但却是自觉无脸再在姜家做下去,只告老还乡去。姜斯体谅他们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常叔又是一早跟出来的旧人,便打发他们去了乡下的庄子里,好歹有个活计,不至于饿死冻死。 府中人虽不明了事情究竟,但隐有耳闻是常三做了什么忤逆的事。陈氏又明里暗里敲打了他们一番,是以也不曾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倒是都规劝了各自家人,不要再仗着姜家做出什么出格事。 算是一件功德。 姜景将这些事一一告知了姜沅。末了又同她说:“阿耶现在请你我过去一趟。” “可知为了何事?” 姜景摇摇头:“不知。” 姜沅与他同去了陈氏那房,果不其然,姜斯正在屋中等着他们。 这事处理妥当,姜斯神清气爽,心情奇好:“这次都是你们兄妹的功劳,我也不抢来自居。若有什么想要的,提来我这儿,我自会帮你们寻来,算作奖励。” 江景姜沅纷纷应下。 “对了,还有一事。”说完这些,姜斯从一旁的木奁中取出一样物件,搁在了案几上。 姜沅瞥见那东西,脸色微变。 “这信……怕不是阿景得来的?”姜斯问道。 第二十八章出路 “这信……怕不是阿景得来的?”姜斯问道。 姜沅还未开口,倒是姜景机灵地回答道:“若是从我处还能从哪儿,总不可能是平白从天上飞下来的。” 姜景性子顽劣,又正是叛逆的年岁,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姜斯也是知道这个三子的毛病,是以并未同他多计较什么,只是道:“那你同我说说,谢家的小公子除了这封信,还说了什么?” 幸而一早姜沅就细细叮嘱过姜景,该说的细节都同他坦言了,姜景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听完,姜斯颇有几分满意,面上却是不显:“是越发伶牙俐齿了。也罢,既然你说这善缘是由你所结,那便是你。”说毕,也不知有意无意,轻飘飘地望姜沅那里瞥了一眼。 姜沅耳观鼻鼻观心,只做不察。 姜斯让姜沅先回去,留下姜景一人,像是有事与他相商。 姜沅从善如流,出去后细心地为他们合上门扉。 待姜沅走后,姜斯才肃了脸色:“孽障,还不把实话说来?先前你妹妹在这儿,我不便训斥你,真当我是个耳聋眼瞎的了?” 姜景倒也不慌,他是一早就知道瞒不过去的,两手准备都做齐全了,姜斯如此训他,他便不急不慢回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并非有意隐瞒阿耶什么。” 姜斯冷哼一声,倒对他这从容不迫的态度很是欣赏:“有什么就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胆敢隐瞒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姜斯这面冷心热的脾性是人尽皆知的,像这般的狠话也不知叫嚣多少年了,却是无一回应过验的。姜景不怕他,笑嘻嘻说道:“方才我都说尽了,句句属实。” 姜斯却不让他就这样打诨过去:“余下隐去的话也一并道来。” 姜景有些为难:“旁的是真没什么了。我也知这事的严重性,尤关我族命脉,胆敢隐瞒那些要紧事?” 姜斯觑他一眼:“我倒是愿意相信你不敢瞒我什么。只一件,谢相家的小公子是如何看上你的?你们素来无甚往来。他是个圈中显贵的人,你又如此纨绔不堪,若说你们有什么往来,何人能信?反倒是你阿妹……”说到这里,姜斯停了一停,毕竟事关他姑娘的清誉,压低了声音方才又说道,“她倒是时常应邀去谢府顽耍。” 话已说得如此明了,姜景也只得承认:“阿妹不愿徒惹是非,所以才再三恳求我的……不过我发誓,所隐瞒的只此一件,再无旁的。我想着这事算不上重要,何不顺了阿妹的心意,让她放心?” 姜斯却叹:“唉,也难为你有护着阿沅的这份心意。只是你们隐去的,才是最重要的。” 姜景不解:“阿耶何意?” 姜斯抬头看他:“你也不是个傻的,这些年来家中局势究竟如何,你不是不知。我既是为了宫中那位做事,难免与谢相多有冲撞。先下谢家突然示了好,何况还不是旁人,竟是那位名冠京都的谢小五爷。其中用意本就不知为何,又偏偏是找的你妹妹传话。” 姜景也隐隐觉得其中恐怕另有玄机,所以在姜沅初初提及此事之时,才犹豫不决。 “莫不是那谢五看上了阿妹?”思来想去,姜景也只想到这一解释。 姜斯斥他:“榆木脑袋,你当那谢五是和你一道的人?单就说谢府的家教森严如此,就断不可能仅是为了你阿妹做此决定。” 姜景却是也想不出其他理由来。 姜斯摇了摇头,知这事得从长计议,现在就算想破天也想不出什么来。他同姜景道:“这事你留心着就是,如今朝中局势尚未明了,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姜景应下。 姜斯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未出口,只是有心无力地暗叹一声,挥挥手让姜景先下去了。 他未说出来的便是:如今宫中那位越发不好了,不论是身体还是手里的权力。姜家面上虽还过得去,怕已是穷途末路。如若真能搭上谢家这条线,不啻于一条生路。 只是这事他终归只能想想,若说出来,除了徒惹妻儿担心外,什么也解决不了。毕竟就连他这个当家人也对目前的情况束手无策。 此话暂且不提。 另一旁姜沅除此一大心患,日子风平浪静起来。平日里无事,她终于将那对弈输出去的荷包做成了型,只待有了机会送去,一时便放在身上带着了。 立秋一过,族学重新开张。 到了堂中,几月不见的刘玲珑倒是与姜沅越发亲近起来,却始终未看到姜芷的身影。下了学去问陈氏,方才知姜芷已正式许配了人家,虽明年及笄后才出阁,现在却已退学在家中学着如何处理府中杂务事项。 姜沅闻此,竟莫名有些戚戚。时日骤然变得寂寥起来。 不出几日,二房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姜芷许久不见姜沅,想得紧,请她过去见一趟。 陈氏命人备了车,送姜沅前去。 到了姜芷那院,还没下车,就听到姜芷唤她:“可是阿姐来了?” 姜沅说道:“是我来了。” 姜芷出来相迎,没几步就哭倒在姜沅怀中:“阿姐,我好想你。” 姜沅摸了摸姜芷的头,静静搂着她,全作安慰。 姜芷身旁的大丫鬟春烟在一旁劝道:“有什么话到里面说去,当心热着了两位姑娘。” 姜沅揽着姜芷进了里屋。 “有什么话慢慢说,可是不满意那人?”将下人都打发走后,姜沅才问道。 姜沅咬着唇,摇摇头又点点头。 姜沅不解:“这是何意?” 姜芷这才说道:“倒也不甚满不满意的,那是个不错的人。可我们姐妹几个,你们同岁的都还在学堂上课,日后还有太学等着去,偏巧我,这样早得嫁人。你应该已听说了,现下我在同阿娘学习管家。那些个事情做起来又枯燥又无趣,再想想你们尚且仍在赏花弄月,越发是没什么心气了。” 姜沅、姜芷、在外地做官的大伯家那位女儿,再算上二房里的几位庶女、旁支的几位亲戚家姑娘,真要说起来,在学业上也只有姜芷是个有天赋的。要说上学最久的姜沅反倒是一般。她先前伙同着姜景性野顽劣,不慕学习,后来被她阿姐姜颜压着学了几月,没爱上那些正经的典籍赋文,却是喜欢起了诗词歌赋这些旁门左道来。 前世姜芷也是同这样一般与姜沅说过。只是那时姜沅尚未开窍,并未觉得这事如何,现在想及此,不免有些惋惜。可转念想想前世的结局,又觉得这也许是个出路也未可知。 “索性你明年才及笄,到时再学也不晚,婶娘或许是有些着急了。”姜沅道。 姜芷嗟叹一声,闷闷不乐。 事已至此,何况又是二房自家的事,就算请了陈氏来也不便插手。姜沅不愿再戳姜芷心伤,转了话题:“不若与我说说那人如何?” 提到这话,姜芷难免有些脸红:“阿姐又在打趣我。” 姜沅笑道:“这有什么好打趣的。好妹妹快同我说说罢。” “唉,这该如何说呢。”姜芷想了想,才又说道,“相貌端正,一表人才。虽不及谢五那样的风貌,却也是个人物。” 只怪谢五出落得太出色,以至于全城的姑娘择起婿来都拿他做依据。 听到这般评价,姜沅便知姜芷怕是动了心了。她不免叮嘱道:“还有一些时候呢,你且再仔细打量,人品最重要。” 姜芷应下:“自然如此。” 之后姜芷央着姜沅同她说说族学里发生的稀奇事,又细细问过她学了些什么。如此仍是不大甘心,却是没办法,周氏若不应,她便是再也难返学堂,听着听着只得暗暗伤神,且不欲姜沅看出来,否则也要连累她为着她难过。 话说着,时候已不早了。书烟来敲门,请示姜沅该回去了。 姜沅看天色确实已晚,尽管不舍,仍是准备离去。 姜芷想要拦她住一夜,书烟却是笑吟吟推辞:“芷姑娘改明儿去府里玩就是。” 如此姜芷也不再劝了。 倒是临走,姜芷巴巴地拉着姜沅的手,那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可怜极了。姜沅于心不忍。姜芷方同她低声道:“阿姐,阿娘自小教导我,身为女子这辈子最大的功德即是顾好自己的姻缘,那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她还说若不是同我阿耶订了亲,她至今还被困在那穷乡僻壤,尚且不知京都为何物。但近日我却总在想,女子便当真只有这一条出路吗?” 姜沅道:“自然不是。” 姜芷眼中已有泪:“那为何我偏偏不得走另外一条道?” 到了如今,姜沅已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了。 姜芷最后与她道:“阿姐,我自小便羡慕叔叔婶婶对你的宽松态度。现在看来我断是没机会了,你却还是可以的。还望你好好完成学业,就当是为我看看这条道,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姜沅是万万没想到姜芷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心下震撼。想她处境比上姜芷好了数百倍,前世却不知珍惜,白白浪费殆尽。重活一世才明了姜芷今日之言。 那边书烟已催着动身。 “阿姐,各自珍重罢。”姜芷和她道了别。 第二十九章有孕 姜沅回府不久,陈氏身边的银雀就来阁中找她,说是陈氏有事要与她讲。 姜沅听罢,也来不及换身衣服,就同银雀去了陈氏院中。 陈氏见姜沅慌慌张张的,有些心疼:“这么着急作甚,横竖是自家人找你,几时变得这般拘谨了?” 姜沅却笑吟吟道:“还不是想着阿娘有什么要紧事,不敢因我而耽搁了。” 陈氏听她这般的伶牙俐齿,不禁笑着摇摇头:“如今读的书多了,性子也是越发贫了,连阿娘都敢打趣了。” 姜沅但笑不语。 “好了,也是有些正经事找你。”陈氏说道,“你可见过阿芷了?” “见过了。” “那孩子倒是个好孩子,阿娘看着也喜欢。我也知你一向心善,小时见了流落在外的猫儿狗儿总是央着我带回来收养。你那时小我不便说,现在有些话却是不能不说了。” 陈氏说到这儿,肃了肃脸色,“你阿姐出嫁前,我便同她说,妯娌间相处旨在分寸二字。这么些年,你二婶婶和大婶婶之间虽龃龉不断,与我却还是见面三分笑,皆是因为我恪守着这个理。如今你二婶婶给你妹妹定下了亲事,她有多不甘,你有多惋惜,我哪会不知。可是阿芷毕竟是二房的人,任凭你如何替她委屈,都是忤逆之事她做得你做不得,怨气之语她说得你说不得。这话你可仔细着听明白了?” 陈氏鲜少有这样语重心长的时候。姜沅句句听得分明,心下不免为之折服。她阿娘面上不显,私下却是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对付起来又颇有手段。怪不得这些年下来将姜府打点得服服帖帖,少有人说不满的。 姜沅恭恭敬敬应了声:“我听明白了。” 陈氏这才满意:“我说这些,并不是叫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样活着也忒无趣些。我只是告你,别随意插手别人的事,即便再亲再亲,你们也是两个人。” 陈氏平日并不是个多话之人,如今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苦心孤诣地叮嘱她,姜沅哪还能不明白她的用心。当下有些感动:“女儿知道了。” 陈氏见姜沅全都听进去了,深感欣慰。这些话点到即止,再多就要惹人不快了。她自是知这个理,便不再说下去了。正巧说着天已完全暗下来,陈氏留姜沅用了晚膳,临了送她回去,才又提起另一件事来。 “你阿衍哥哥明年开春估计着就要离开了。” 姜沅不禁问道:“何处去?”往日里明明总想着让他赶紧离开,如今乍一听闻这消息,竟还有些隐隐的不舍。 “说是要周游列国,四处求学。”陈氏道,“王家并无一官半爵傍身,即便留在这里仕途也不会走得多远,索性出去长长见识,日后如何仍未可知呢。” 姜沅听陈氏这样说完,才想起在金觉寺后山那档子事。他怕是要与那位山人一道远行了。 “如此也算是他……阿衍阿兄的造化。” 陈氏点点头,又摇摇头:“谁说不是呢。可……唉,罢了,这些话就不与你说了。”陈氏原有意将这二人凑成一对,现下王衍出门远游,何时再回来都不好说,这些事自然成了没影的了。 姜沅知道陈氏未说明的话是什么,也不多嘴去问。又说了些其他的散话,出门一天的姜沅已觉困倦,陈氏也不再多留他,忙打发了人将她送走。 回了沁芳阁,书烟与琉璃伺候着为姜沅梳洗一番,时候也不早了,便安顿着姜沅就寝。是夜,姜沅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歇在外面隔间的书烟闻了声,知道姜沅是有心事,便禀灯入内来看她。 “姑娘可是睡不着?”书烟在一旁道。 姜沅叹了一声,坐起身来。 书烟就着坐在一旁的小塌上,问她:“是热着了还是有什么想不开的?” 姜沅摇摇头,只是不说。 书烟却是个灵慧的,又一直跟在姜沅身边,对她的事一清二楚。书烟试探着问道:“是为了……王衍公子的事?” 姜沅怔怔:“……我也不知。” 书烟道:“姑娘自那王公子进府,便不甚理会他,如今人要走了,怎反倒是难受起来了?” 姜沅一愣,看向书烟:“我对他的态度很明显吗?”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书烟为难:“倒也不是……只不过与平时有些区别便是了。” “我也不知到底是如何想的。”姜沅说道,“许是府中一下子少个人有些不习惯。” 书烟不语,在一旁静静陪着姜沅。 “罢了,索性还有几个月,到时再说。”姜沅道,“你快去歇着,再不睡怕是要天亮了。” 书烟应了声,侍候着姜沅躺下,熄了灯,方才又出去。 第二日早早起来入族学,姜沅怪无精打采的,眼下也黑了一圈。幸而之前谢湛给的药还没用完,书烟替她敷上,收拾一番,才勉强妥当。 没过几日姜颜省亲,一来即风风火火,径直进了陈氏的院子,与她阿娘在屋中说道几句,再出来时已是一清的喜色,重赏了跟着姜颜回府的一众随从,连带着府中的下人也得了赏银,人人皆道是遇上了什么大喜事。 姜沅下了族学一回府,就被她阿娘派人请了去。几月不见,那姜颜的气色是越发好了,本就是明眸善睐的美人,现下更是得了意,眉梢眼角皆是难掩的风华。 姜沅一看姜颜这副样子便知有什么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她阿娘同她道:“你阿姐有了身孕,如今已足三月了。” 姜沅眨眨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姜颜与陈氏见她这样,忙不迭都笑起来。 听闻这话,姜沅想起了前世的事,心里一时慌乱起来,面上却强撑着做出大喜的模样:“真真是恭喜阿姐了。” “本来足月就要过来的,偏生家里那位不让,非说着出了三月才能告人,是以之前也未曾透露。盼着盼着,如今一出了三月,便赶忙来告诉阿娘了。”姜颜道。 陈氏却是心疼她:“你派人知会一声,我领着你阿妹阿弟去看你即是,何必怀着身孕辛苦跑来这里。” 姜颜笑道:“到底还是家里舒服些,况且想阿娘想得紧,便先回来了。” 陈氏又是欣喜又是无奈:“你们兄弟姊妹四个里,就数你这长姐嘴最甜。罢了罢了,我多为我那亲亲外孙准备些好东西便是。” 姜颜一点也不客气,笑着应了下来。 姜沅也陪着在一旁高兴,暗地里却是满腹心事。 得了这大喜的事,陈氏也不让姜沅再去西湘园跟着先生念书,只说放一天假,大家高高兴兴地玩一天。 姜斯下了朝回来,听了这消息,也是大喜过望,平日里那副严父的架势一点不剩,寒虚问暖一番,将下人们又好好赏了一次,直叫府内人面露喜色,各个合不拢嘴。 在这一片喜人的气氛里,姜沅自是感觉格格不入,像个异类一般。幸而她是个机警的,忙在家人发现她的不对劲前先告了辞,说是换了衣裳再来陈氏这院里。 待她出了陈氏那院,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了去。 书烟察觉到不对劲,问道:“姑娘可是身体不舒服?” 对着书烟姜沅也不伪装什么了,她摇摇头,说道:“你且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书烟忙说了是,不敢再打扰。 姜颜有孕这事姜沅印象是极深的。前世也是这时,姜颜归省说有了身孕。当时也是阖府上下一片喜色,陈氏甚至还留着姜颜在府中多住了一个月。可是等姜颜回了定国府没多久,即传来了小产的消息。陈氏亲自领人去了那府上探望姜颜。之后回来,却是绝口不再提及此事。姜沅也不得而知其中的纠葛如何。直至这事过去三年后,姜颜才再次有了孕,生下了嫡子。但那时姜周两家的关系已大不如以前,姜颜的日子再不曾好过。 按说姜颜同周世子的关系是极好的,只是姜颜管得严,周世子有几次想要抬妾进府都被拦下。除此之外倒是相安无事。所以姜颜小产一事应与他没多大关系。但是从前世陈氏对这件事的反应看来,应当是人为而不是意外。 究竟是何人从中作梗? 姜沅想不出来。 “姑娘。”到了沁芳阁外,书烟唤了一声姜沅。 姜沅这才回过神来。 进了阁中,许嬷嬷迎上来,一道“阿弥陀福”地念着,喜不胜收:“上天保佑,大姑娘终是得偿所愿。” 姜沅勉强笑了笑,便着琉璃去替自己准备衣裳。 等到一切打点妥当,姜沅也从前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调整好了心情,才又同房中几个侍女一道去了陈氏院中。 到时姜景与姜允已来了,同行的还有王荞老先生和王衍。自得了王衍要远行的消息后,姜沅还是第一次再见他,无意间四目相对,二人皆是无言。倒是王衍先回了神,笑着与她打了声招呼:“阿沅妹妹。” 姜沅回应一二。 第三十章苦海 方才人多,姜斯未察姜沅请辞离去,现在瞧她从外面回来,问道:“适才还见你在,一没留神怎么倒是从外院进来了?” 姜沅道:“之前一下了学,还未怎么着,就被阿娘请来了。得知是阿姐的喜事,我穿得却太过素净,总觉着不应这个景。是以与众人喜乐了一会子,忙趁着空档回去换了一套,才敢再出来见人。” 姜斯笑道:“到底是姑娘家有心。” “真有心还算不上什么,只是尚且还有一事想替阿姐求了阿耶去。”这原是姜沅在来的途中就想好了的。她既重活一生,就定然不会一点作为也无。姜颜小产这事纠葛繁复,要一件一件理清。其中头一件的,便是先看看姜颜的身子究竟如何。虽然已听闻定国公府已派了好几茬的圣手替她诊断,但那到底是经过国公府的手,姜沅总是不大放心的。 姜斯听她这样说,倒是奇了:“你阿姐有什么事还需要你来替她求?” 一旁姜颜也笑她:“莫不是这位小滑头趁着这档想为自己求点什么来。” “这阿姐就误会我了。”姜沅说道,“我听闻太医院有一位妇科圣手向来与阿耶交好。阿姐如今有了身孕,多让人留心着看看总是好的。我求的这事,便是劳驾阿耶将那位神医请一遭来,替着阿姐把把平安脉,也好多安一份心。” 姜斯听她条理分明地说出这话来,心感大慰。一方面为着姜沅这般为她阿姐着想,另一方面则觉得是王荞老先生的功劳,才将他这位小姑娘调教得颇有长进。按着这形式,来年入太学不成问题,倒少叫他再去求人搭线,也是极长面子的一件事。 “我原也想着这事,你既提了出来,也好送你个顺水人情。改明儿我便将人请了来。”姜斯说道。 姜颜见姜沅如此为她考虑,心下也是感动,面上却笑吟吟的:“我们家小姑娘长大了,倒是懂得为旁人着想了。也罢,你这份好意阿姐收下即是。” 一家人倒是其乐融融,却未见有人明了姜沅真正的心思。 归根到底,她只是信不过定国府罢了。 这话暂且不提。姜斯命人叫了府中养的戏班子来前厅百戏院搭戏台,在台子前备下丰盛一席,特请了王老先生坐主位以示尊重。王老先生推拒几番,不得,也只能应下。姜斯又派人去赐了食箸予前院文渊楼的诸位门客,真正是举府同庆。 末了,陈氏同前世一般,让姜颜留府住一月再回去。姜颜也正想借着这个机会回府来同弟弟妹妹们亲近亲近,这个提议倒是好巧不巧合了心意。陈氏将姜颜安置在她从前未出阁住的院子中,且将那院子改名为世安苑,取意一世平安。这般的苦心。 姜颜毕竟是有身孕的人,也不便闹得太晚。陈氏一晚都仔细留意着她,稍稍见她有些疲累,便先引着她回世安苑中休息去。娘母俩似有话要说,旁人识趣得很,未跟着上去。倒是姜沅仗着自己年纪小,非要缠着一同去。陈氏稀奇:“怎的你如今与你阿姐这样亲近了?” “我也只有这一个姐姐,不同她好同谁好。”姜沅如是答。 姜颜笑道:“阿娘方才还说我嘴甜,我看阿沅才是真真从蜜罐子里出来的,说起话来越发得人心了。” 到了世安苑,姜颜让她身边的大丫鬟墨烟取了一样玩意儿来,说是国公府有远亲是做北边生意的,不久前刚从天水回来,给国公府拉了一马车的宝贝,姜颜那处也分了不少,她从中捡了些稀奇的带回来,留着给姜沅他们几个小的把玩。 姜沅也知道姜颜这是有话要对陈氏说,故意将她支开。她未多言,抱了那巧物到外面的院子里同小丫鬟一道玩耍,私下里却悄悄叮嘱了书烟,让她留心着屋内的事。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陈氏终于从屋内出来,她见姜沅还在院子里,便同她道:“天色不晚了,你阿姐怀着身孕容易累,明日再来找她玩。” 姜沅应了声,将怀中的那东西递给了从旁的书烟,方才跟着陈氏一道离开。 走到了分岔口,陈氏叮嘱了姜沅几句,即让她先回去了。 等看不见陈氏的身影,姜沅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有听到些什么?” 书烟看了看姜沅,说道:“害怕惹夫人和大姑娘怀疑,离得有些远,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不清不楚的话,不敢私自揣测。” 书烟是家生子,加上又是跟在府中姑娘身边,自小就被严谨教导,未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姜沅知道书烟这一点,只得说道:“这事既然是我让你做的,你但说无妨。” 书烟还是有些挣扎,末了,一咬牙,才答道:“似乎是……大姑爷的事。我只零星听见些外室有了身孕之类的话,旁的便没再听到了。” 姜沅脚步顿了一顿,心下思绪万千。但她面上不显,宽慰了书烟一二句,告她这事别再对旁人提起。 书烟自是应下。 第二日姜斯果真请来了那位妇科圣手。这人与姜斯是同乡,往年间有着不少情分,姜家得势,鸡犬升天,连带着这位乡间郎中也摇身一变入职太医院。不过他的医术确实不错,一直是宫中各位娘娘都觊觎着的红人。传闻经他之手调理过的,都变得极易受孕。而姜沅之所以对这人印象深刻,却是因为几年后凉州突发瘟疫,多亏他献的方子,才平息一场灾难。只可惜她后来入宫,这位神医已经告老还乡,未得见上一面。 “梁太医,请。”姜斯的态度客客气气。 梁太医也不托大,道了安,即入内院替姜颜诊脉。 姜沅在里面陪着姜颜。梁太医替她把完脉,道:“大姑娘的底子不差,母子俱是平安。只是肝火有些旺盛,需当心着。我为大姑娘开几方安神的药补一补即可,倒是不大碍事。” 得了这话,姜沅暗自松了口气。 姜斯谢了梁太医,取了些赏银给他,将他一路送出了府。 这一桩心事暂且了却。 送走梁太医后,屋中暂且就剩下了姐妹二人。姜沅于是开口道:“之前听闻国公府的菊园今年建成,可是快了?”若没记错,前世正是姜颜宣布怀孕前后那名震帝京的园子方建了好。 姜颜蹊跷:“这两日即可完工。你素日来对这些游园总不大上心,如今是怎样?” “我也大了,那些赏花吟月的玩意儿也应当爱一爱了。”姜沅半是玩笑半是调侃,“早就听闻那园子怎样好,待建成,阿姐可允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去瞧一瞧?” “这又何难。索性也没有几日了,等我走的时候你随我同去,在国公府赏玩几日也可当。”姜颜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向来是很疼这些弟弟妹妹的。 姜沅笑吟吟地应下。心底却另有一番盘算。 一如前世,姜颜在姜家住了一月有余,其间周家屡屡派人来送信,想把她接回去。再三之后,终是说不过去了,周承信择了日子,亲自登门来迎姜颜回去。 那周承信文质彬彬,一派温润公子的模样,甚得姜府上下的喜爱。姜沅从旁看着,却反应平平。前世这时她同姜景与这位姐夫的关系还很不错,可后来发生的事却令人失望,如今姜沅对这人再难有几分好感。 倒是周承信还不知这其中曲折,老老实实备了厚礼,小叔子小姨子人手一份。姜沅心意懒散,面上却还做做样子来敷衍。 陈氏留着周承信在这里用过午膳,临了叮嘱一番,姜颜又将姜沅看园的事说了,陈氏先是不同意,唯恐姜颜怀孕还要多操心这有的没的。倒是姜颜再三坚持,陈氏才只得同意。 路上周承信在前面骑着马,姜沅在后面马车里陪着姜颜。不知是不是她疑心的缘故,那姜颜分明的与在姜府中无忧无虑的幸福模样不同,反而有几分心事重重。 许是她这副忧愁的模样过甚,自小陪在姜颜身边的冯嬷嬷也看不过去,低声抚慰两句,只是声音太小,断断续续只得听见只言片语:“姑娘一向心气儿高……也到底是没法的事……” “何事惹得阿姐不快了?”姜沅在一旁问道。 冯嬷嬷不欲多说,笑道:“四姑娘可是途中无聊?不如尝些点心罢。” 敷衍得如此明显,姜沅倒也不恼:“嬷嬷还将我当小孩子。” 姜颜却是不快:“瞒着这个,躲着那个,明明清白,倒像是我犯了什么错。作孽的是男人,自古以来,却多是女子遭受这般的无妄之灾。 “姑娘慎言。以往也只听闻七出休妇,何曾听过休夫的?这日子再怎般,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吗?”眼见着姜颜生出了这般的厌弃之心,冯嬷嬷慌忙劝解。 姜颜意气不平,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姜沅从旁看着,不免心酸。她阿姐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竟也身陷囹圄,不能自拔。 这何曾是人世,不过苦海罢了。 第三十一章墨烟 “阿姐,世事苦短,何必委曲求全为他人目光左右,但随你心意即可。”姜沅道。 冯嬷嬷气得着急:“四姑娘年岁尚小,这些话岂可说得。” 姜颜姜沅俱是不再理会她。 颠簸一路好不容易到了定国公府。许是路上那些话的缘故,姜颜的神情怏怏,与在姜府时的容光焕发天壤之别。 姜颜的婆婆孟氏惦念着她怀有身孕,早早便出来相迎。见一同出来的还有姜府的四姑娘,便着人去为她收拾一处院子来。姜颜替姜沅承了情,只说同她一处即可。 姜沅前世并没有见过几次孟氏,如今才是头一次仔细着打量她。孟氏四十有余,保养得体,雍容气派,尽管状态与二八少女没得比,却仍可以从眉眼中窥见年少时的风采。 孟氏身后是一众的丫鬟嬷嬷,坊间昔日有传闻定国公府富可敌国,虽然后来被辟谣,却足见其在民间的印象。今日一见,那些个丫鬟嬷嬷的用度穿着,确实要比一般的达官贵族家还要好上一等。 除此之外,倒还有一个显眼的人。跟着孟氏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可是从其衣着首饰看来,又不像是大丫鬟那样简单的身份。 果不其然,孟氏同姜沅说道:“这是我从品洲接来的亲侄女,小名梦心,同你岁数不相上下,为的也是明年的太学入试。你若闲着无事,也好和她一起相做个伴。” 姜沅笑着应了声。 如此接见一番,姜颜怀着身孕早显疲惫。孟氏倒是体谅她,没多久便遣人将她们送回院中。 缘是姜颜怀这一态格外嗜睡,也来不及打点妥当,就进屋去歇着了。姜沅书烟同墨烟几个大丫头在偏屋里玩耍。姜沅看着墨烟掌着针线翻进翻出,十指灵动,甚是称赞:“姐姐的绣工还是这般精湛。” 墨烟有些害羞:“姑娘谬赞了。” “怎会,以往你在府中经常为我做些小玩意儿,我焉得不知?”姜沅不以为意。墨烟的刺绣堪称一绝,尤其是双面绣,姜府至今无人出其左右。 墨烟冷不丁听姜沅提起以前的事,只觉恍如隔世,不免有些怅然:“那些年的事,劳烦姑娘还记着。” “自是不能忘的。”说完,姜沅的脸色肃了肃,眼见着书烟已引着其他几个院中照顾的丫鬟去外顽耍,方才又道,“姐姐自小也算看着我长大。我只问一句,墨烟自是昧着良心也要告我真话。” 墨烟见姜沅这般的郑重其事,压下疑惑,只道:“我何曾有欺瞒过姑娘的时候。但讲罢了。” “我阿姐在这府中,过得当真舒心?” 怪不得她要铺陈许多,这问题果然犀利无比。墨烟一时踌躇起来,说道:“四姑娘还小,尚且不知世事。世间哪有那么些的舒心可言。不过是关起门来各人过各人的。” 这话说得隐晦,姜沅不是听不懂。她说道:“我一早就发觉阿姐这趟回来不对劲,府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墨烟为难。 “是与周家姐夫生了嫌隙?” 墨烟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事姑娘还是莫问了。大姑娘若是知道我同你闲扯这个,自是不饶我的。” “你悄悄告诉我即可,我不与他人说半分。我问这事,不过也是为了想些法子来开导阿姐。你总跟在她身边,也应当知道这些时日她过得多难。况她又是那般倔的个性,轻易不肯吐露一二,长此以往,不免心病重重。”姜沅说道。 姜沅这些日子里变化惊人,况且以往她同墨烟的关系就好,墨烟自然是知道她从不说虚言。听了这话,已是有些犹豫起来。 “姐姐与我讲讲罢。当是成全我一片为阿姐好的心意。”姜沅再度恳求。 墨烟终是经不住这三番四次的央求,叹了口气,道:“这些话我原是不便同你讲的,姑娘年岁尚小,还不是操这些心的时候……罢了,这话你听听即可,莫让他人知晓。” 姜沅点点头。 墨烟再三确认周遭没人之后,才压低声音道:“周姑爷外面置了院子,就在不久前,大姑娘诊断有了身孕之后。原先这些事……也是有闹过的,但到底是有个分寸,现下连房屋田契都给置办好了,大姑娘如何能不气。可是当下也不是任她撒泼去闹的时候,忍气吞声撑到了三个月,方才回家避一避,只当散散心。” 姜沅本就心疼姜颜心疼得不得了,如今听墨烟这么细细说过,真恨不得提刀去砍那负心的,为她阿姐争争这口气。 墨烟叹了口气:“过得好,那不过是给外头人看的。内里什么样只有自己最清楚。” “墨烟姐姐,委屈你了。”姜沅安抚她。 “四姑娘当真是大了,人也变得越发懂事了。先前见你,还听闻你翻墙落水那事,一晃眼就同变了个人一般。”墨烟很是欣慰。 姜沅笑笑,并不多话。 “还望姑娘好生劝解大姑娘才是。” 姜沅说道:“这段时间我尽力顾好阿姐。我虽小,到底也是姜家正经的姑娘,断不能看着那些人再捧高踩低,没的心凉。” 这事暂且搁过。 傍晚姜颜醒过来,元气也恢复过来,气色相比白天好了不少。那股干练又回来,指派有度,整个碧湘园运筹得当,姜沅从旁看着,不觉暗叹。 临用晚膳,有孟氏身边的人过来请,姜颜称身体不适,打点一番回绝了,孟氏也派人叮嘱她好好休息,毕竟阖府上下最看重的还是她肚子里的那一个。周承信陪着孟氏用过晚膳后方回碧湘园中。 彼时姜颜正同姜沅等下打着络子,墨烟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二爷回来了”,姜颜的脸色蓦地冷下来。 不多时周承信来了里屋,见过姜沅后,才问候自己的妻子:“颜儿的身子可还好?母亲很是担心。” 姜颜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的络子:“承蒙厚爱,暂时死不了。” 这话说的如此不留情面,周承信一时之间有些挂不住脸面,可想一想平时夫妻间的恩爱,如今又是特殊时期,到底脸色僵硬地忍下来了。 姜沅知道现在不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道了安,便先领着书烟回自己屋子歇息下了。 月上梢头,正是夜半,许是屋外的清辉太亮,姜沅早早醒来,睡意全无。她见外塌守夜的书烟熟睡着,也不想打扰她,披了件外衣,独自一人外出透透气。 外头院子里的灯俱还亮着,守夜的小丫头们却不知跑哪里贪睡去了。姜沅也不便走得太远,只站在游廊末端待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忽然见有人提着一盏灯匆匆从一旁小门出去。姜沅侧身躲了一下,再看去时,人已不在了。 姜沅看了看四周,再三确定无人后,才过去查看。只那人走得着实太快,早没了踪影。姜沅只在地上捡到一个天青色荷包,绣工精致,不知是不是那人落下的。 姜沅想了想,将荷包收下,并未声张。 早膳时,姜颜见姜沅昏昏欲睡,不怎么有精神,问道:“可是昨晚没休息好?” 姜沅看姜颜与昨天相比气色好了不少,心态也略略平和,知周承信有几分手段,已将人给暂时哄住了。反笑道:“阿姐倒是休息得不错。” 姜颜笑着摇摇头:“又拿我打趣不成?上了几天的族学,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姜沅不语。 “那园子要建成还待两日,你若闲的无趣,可以找后园的一众姑娘玩一玩。” 姜沅却道:“我与她们并不相熟,兀的挤进去,何不引人发笑,倒说我们家的姑娘上赶着倒贴。” 虽无多少交集,姜沅却很是知道定国公府的姑娘们一个赛一个的厉害,都不是好惹的。那定国公妻妾无数,往下姜颜的那位公公也是个惯走花丛的,一来二去除了嫡长孙这正统的一派,多的是姑娘少爷,也成为显目得宠的那一个,端的要使些手段,个个是人精,姜颜在这样复杂的大家庭中还能站稳一席,又里外打点妥当,不得不说是有着真本事。 倒是姜沅,无论前世今生,都未曾处理过这样复杂的关系,蓦地扔到那群人堆里,或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各个派系的弯弯绕绕就够她费好一会儿神了。 “如何有你说得那么可怕,有我在,她们抢着同你顽都不及呢。”姜颜说道。 姜沅仍是拒绝。 姜颜虽有了身孕,在孟氏的建议下稍稍放权他人,但到底是不得清闲。姜沅捧着本书在她阿姐房中,眼看着一上午就一波又一波的人来求见,不是西院的姑娘短了几匹布子,就是东院的少爷要寻几样玩意儿来,还有庄子上的利钱,购置要的额外开支等等,桩桩件件,姜沅听着就头痛,姜颜却应付得游刃有余。可怀着孕累到底是累的,对外人始终一副精神利落的样子,待人一走,又是孕吐又是全身酸疼。 姜沅心疼她阿姐:“都这样了还操心那些事,怨不得你难受。不如推给旁人来做。” 姜颜用帕子擦着嘴角,声音都显得有些虚弱:“如何使的?现在有一样是一样,若放了手,日后不是你想要回就能要回的。” 姜沅听着不觉摇摇头,却又没办法。人有时候确实是要被推着走到某一种地步的。就像她,前世千不愿万不愿,谁知到最后竟然入了宫。 “不若这样,有哪些杂碎的事情,你推给我去做即可。你现在这般,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姜颜笑她:“你?罢了。你尚未及笈,在府中又未同阿娘学着管家,这些事交给你,怕到时候我更要忙碌。” “有些事不做并非是不会,只是不愿罢了。” 姜颜见她阿妹是诚心想帮她分担些,倒也不嘲弄她了,派了些无关紧要的杂事给她,却看她处理起来井井有条,不觉惊讶:“当真是开窍了?这些子杂事办起来也有模有样。” 姜沅也不谦辞:“自是当然。” 第三十二章可诛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果有人来回报,说那女子要见她。 姜沅将下人全部打发走,只自己进去。 那女子想来已经想通,面如死灰。 “可想清楚了?” 女子点头,又有些不放心,追问一句:“若我全盘托出,你可能保我孩儿无恙?” “自然如此。” 她如今身处在无人问津的深巷,身旁一个照应的人均无,即便她信周承信看重她,又如何能够保证他可以顺利找到她?半柱香的时间内,她算是将如是种种想了个透彻,知自己已是逃不走,眼前的小姑娘又不像是善茬,她腹中胎儿即是她最大筹码。 不是不想斗,是再也斗不起。 女子心中自有一种悲凉。她说道:“我原本是淮河画舫的歌女,小名怜容,两年前识得了周承信。你也知道风月场的女子轻易难以说什么情爱,我与他初时也不过事逢场作戏罢了。可他待我一日比一日好,我不过一介飘零之身,如此也不免留了几分意。之后便是他将我赎出,碍着家里那位,不敢娶我进门,只得做了外室。” 姜沅冷笑:“这些个是非曲折我无意去听。你只告诉我,为何要三番五次害我阿姐。你明知她怀有身孕,最是不可动气的时候。你也是要做娘亲的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怜容眼中已有了泪:“我又何尝不愿意体谅她。只是她不容我们,我为了我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也只好放手搏一搏。” 姜沅见莲蓉情真意切,与先前那副样子截然不同,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说道:“何以见得阿姐不容你们?” 怜容冷笑:“何以见得?姑娘怕不知,这些府邸妇人的心思手段要比你所以为的更阴暗更不堪。先前我曾怀了一胎,就在今年年初,我方才有了身孕不过三月,你阿姐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身份,花了大价钱买通我身边的人下药害我小产。如此仍不自足,甚至还想害我的性命,幸而周承信保我,才躲过一劫。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不过月余,她又想要重蹈覆辙。幸而这次有梦心姑娘帮衬着我,才堪堪躲过一劫。” 她一番话说下来,姜沅已洞察个七七八八。她问她:“梦心姑娘?那位姑娘可是姓孟?” “正是。” “你可知道她是谁?” “自然知道。” 姜沅气极反笑,摇了摇头。 怜容不解:“何以发笑?” 姜沅的笑容已冷下来:“何以发笑?我笑你白白生了这般好看的容貌,内里却是一颗榆木心。害你者,当真是我阿姐?还是只是你被人刻意引导的臆想罢了?” 怜容倒是听懂了姜沅话中的意思,却是不信:“梦心姑娘是周承信的表妹,周承信不在城中时,即让我有事去找她,她怎会加害于我。” 姜沅道:“你的事我阿姐上月才知晓,怎会月初就使毒计害你?况我阿姐那般骄傲的人,即便痛恨你,也要光明磊落地对付,怎会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即便如此你仍是不信,我就同你讲个故事。我阿姐初初入了定国公府,周承信身边头一等得意人处处给她使绊子,不出月余我阿姐打发了她些旧庄田地便将她赶走。若你真的对我阿姐来说是必须要除的心病,以她的作风,怎会从年初留你至今?” 听罢,怜容一时怔愣住,不知如何反驳是好。 “再说你所说的那位梦心姑娘。你可认得这样物件?”说着姜沅将一早拿来的天青色荷包扔给怜容过目。 怜容捧着那荷包,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想。 她如何识不得?这样的做工,除了孟梦心她还未见过有旁人做的出。她怀第一胎的时候,正是梦心整日来陪她,长日无聊,梦心经常做那些个玩意儿,她怎会认错她的手笔。 “不日前夜里我出来透气,曾在我阿姐的院子里看到有人影晃过,之后就捡到了这个荷包。”姜沅讥笑她,“我不可怜你,我可怜你的孩子,白白丧生他人之手,自己亲娘却认贼为亲。” 怜容已是满面的惊恐:“不……不可能。” 姜沅懒得同她争辩,只道:“还有什么事,一并到来,你也好替你第一个孩子积德罢。” 怜容眼圈泛红,用力抓着那荷包,久久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怜容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她抬眼看向姜沅:“好,我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 …… 门咯吱一声,姜沅终于从里面出来。 王衍见她脸色苍白,心道不妙,忙上前扶住了她:“阿沅?” “快去国公府。”姜沅道,“有人要害我阿姐。” 王衍反应很立即,忙着人备了车,又先行派了骑快马的先去通报一声。 姜沅时从怜容那里得知梦心从她那里寻了一种异香,悄悄派人放置在碧湘园中。那香不用点燃单放在潮湿些的地方即可使用。姜颜平时爱好熏香,那异香味道极小,混在其中自然是难以察觉。经年累月用下去,滑胎事小,难保不会害人性命。 除此之外姜颜所喝的安胎药也是加了东西的,为了不因人怀疑,那东西的用量极小,也较温和,长期服用才有一些效果。姜颜孕期三月已过,仍是孕吐嗜睡,皆是那药的副作用。 除此之外,桩桩件件,其中的恶毒之心难以言说。 姜沅原以为她阿姐管着家,日子定然能好过些,谁想那深宅大院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却暗潮汹涌,人心难测,各怀鬼胎罢了。现在姜家还未倒,周家还有个忌惮,若是同前世一般,姜家失势,周家借机和姜家疏远,那时姜颜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人这一世,当真免不了用这样阴险龌龊的手段去争去抢吗?” 这话不知是在问王衍,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违心入宫,她阿姐如愿嫁给自以为的良人,结局不过殊途同归。 王衍知她年小,姜家的情况又一直很简单,一下子听闻那些个阴私恐怕接受不了。 几乎难以克制,王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世间总是有阴就有阳的,也许见识过最黑暗最可怕的地方,也才能看到最明亮最干净的世界。” 姜沅怔怔地望着眼前温柔至极的王衍,恍惚间她回到了前世,身为夫子的他也是这般,总爱讲这些道理。 “这事过了,阿沅随我去散散心可好?”王衍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说罢才自觉冒犯。 谁想姜沅竟点点头同意了:“也好。”她从前世就一直想看看他说见到的世界,是否真的有想象中那么好。若不然前世他怎肯为了周游列国而忍心抛弃她。 终于到了国公府,筵席已散,姜沅来不及等通报就径直来了碧湘园。她一到墨烟即出来迎她。 “阿姐在何处?” 墨烟道:“方才有人来通报,现下大姑娘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姜沅一听,也不让墨烟引见,直接进了去。她阿姐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衫,坐在桌前翻看着账簿,也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那画面显得分外温馨和睦。 姜沅没忍住眼眶一酸。 “阿沅?”姜颜听到声响,抬头朝着她看来。 “阿姐,身子可还好?” “尚好。你之前派了人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最要紧的是确保姜颜的安全。姜沅也不多说,先将她阿姐请到了旁边闲置的园子,她不放心国公府的人,又派了墨烟寻人回姜府,将那日替姜颜把脉的梁太医请来。这两件事做好,方才命人封了院子,派人一样一样将怜容所说的物件寻来。 姜颜本身就很得下人的敬重,如今姜沅这番行为虽看来怪异,却是无人质疑,照着一一做好了。等到这消息传到别的院子里,该做的一样没落下,全都打点妥当。 “前头才刚停了不久,这边又开始大兴土木。阿沅妹妹,这是何意?”闻讯赶来的周承信很是不解,只当她小孩子胡闹。 姜沅冷笑一声,却是不语。不多时陈氏姜斯一众姜家人均是到来,姜沅方才派人请了孟氏与姜颜那位修仙不问世事的公公过来。 孟氏一见这架势,心头突突一跳:“这是出了什么大事?阿颜的孩子……” “暂且没有问题,以后有没有就不知道了。”姜沅道。 孟氏听着头一句先是放了心,后一句又被悬起:“这是何意?” 姜沅看了一眼从旁的墨烟。墨烟会意,将方才姜沅同她说的事一件件道来。众人听着皆是面色难看,尤其陈氏与姜斯。姜允有公务在身不在场,姜景却已怒不可竭,到底是姜沅冷静些,堪堪拉住了他的,才没容他胡来。 在国公府出来这么大个事,又是什么私纳外室,又是险些害得自己的儿媳孙子丧命,孟氏一时之间挂不住脸面:“这……” “夫人莫急,我已请了宫中的梁太医来,由他来看看,孰是孰非皆有定论。”姜沅打断了她,又从一旁请来等在正厅的梁太医。 梁太医一一断过,除了那香块暂时查不出来是何物,旁的药效皆与怜容所说无差。姜沅命人将留着存底的安胎药药渣取来,梁太医稍稍一问,大惊:“其心可诛,当真是其心可诛。” 他老人家有一颗济世救人的仁爱之心,说起话来只以是非论断,才不顾及什么世族人家的面子。 “太医何出此言?”姜沅问他。 “这方子极是罕见,若不是早年间我同先父游历四方时窥见过,就是我也很难论断。那原本的安胎方子并无甚差错,错就错在其后又加了一方,相生相克,但是用量极小,即便日日请平安脉也难以断出。斗胆问一句,夫人近日来可觉得食欲不振,呕吐恶心,通体发汗,又常常嗜睡?” 姜颜点头:“我以为这些是正常反应。” “正是这一点,我才说其心可诛。孕期女子本就有这样的症状,或轻或重皆看体质。如今加了这方子顶多严重一点,只是长久以往用下去,怕是不仅留不住腹中胎儿,此后难再受孕,再久一些还恐有性命之忧。”梁太医如是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均是一怔。这岂止是为了争宠,怕是早有取人性命之意。 第三十三章闹剧 亲儿媳连带着亲长孙这般被人残害,还就在国公府她眼皮子底下,孟夫人险些气得背过气去,幸而她身边的大丫鬟们眼疾手快,堪堪接住了她。孟夫人气得发抖,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指着早跪倒一片的僮仆侍女道:“孙旺福在哪?” 孙旺福是家里的管事,他爹是定国公时的老人,他自小跟在主子身边,肯学又下苦功,不久继了他爹的位,府中大事小事悉数经过他手, 孙旺福从人群中探出身来:“夫人。” “查,给我一件件查清楚了。饶是什么不长脸的货色,都欺负到这儿来了,当府里的主子都死光了吗?任这人胡作非为!”一通话说下来,早已是气急攻心,喘不上气来。一众大丫鬟替她揉胸的揉胸,递茶的递茶。 姜沅在一旁倒是冷眼看着。 事情虽到了这一步,该追究的自然要追究,却是不得不给着台阶下,毕竟姜颜日后还要在这府中待着,国公府的脸面即是她的脸面。 思及此,饶是陈氏诸般心疼女儿,也得暂忍着。她劝道:“再不懂事也是底下的人不懂事,亲家当心些,你这把岁数身子要紧。” 孟夫人痛心疾首:“这一个个的,平素看着都是好的,谁曾想竟在我眼皮底下这样破坏我这亲亲的儿媳,还差点害得她肚子里的小乖孙也就此丧命。愧对先祖,也愧对你们啊。” 戏码演得再好,到底如何,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虽说是放了权,可孟夫人在这国公府里根基深厚,现下国公夫人一心念佛,老国公也撒手不管府里的事。姜颜的公公也同老国公一样,赏个花儿弄个景儿倒是在行,除此之外也是不管不理的。算下来这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孟夫人,这事能瞒得过姜沅,还能完完全全瞒过了这位祖宗去?旁的人还存着一些疑惑,知道其中曲折的姜沅却是明白,孟夫人不插手这事不过是没想到她那位好侄女会动了杀心,所以才不想理会。 这样想着,姜沅倒是心一凉。她清楚这事要追究趁早,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若搁过了,亲儿媳比着亲侄女到底是隔着一层关系,日后孟夫人是大义灭亲还是趁机包庇,就难说了。 姜沅于是提道:“方才游园,我有些困倦,早回来一步,听闻说有一位怜容姑娘等在前厅,说是要见阿姐。我以为是阿姐的朋友,倒是不好怠慢,邀她同去吃茶。那姑娘是个好性子,我原以为她是趁着景儿想一道来游园的,谁曾想她来是专程叮嘱我,有人要害阿姐。” 她方说到“怜容”二字,姜颜与周承信的脸色已稍稍一变。 陈氏虽没经过这些事,但姜沅这样一提,她已明白一二分,心里登时发凉:“那姑娘何在,既然知道各种真相,不如请来与大家一般说说。” 姜沅正要开口讲怜容所讲之事悉数道来,一旁的姜颜却先一步打断:“今日陪着游了一趟园,我身子早有些乏了。这事既已被我和婆婆知道,追查下去也就这一二日的事。况有承信陪着,这段时间定是安然无恙。不若暂且如此,也好体谅体谅我,让我快去歇着。”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姜沅即便有心也难以开口。她闷闷地将话咽下,暂看姜颜如何打算。 陈氏满心疑虑,却是担忧姜颜的身体,如此应了是,先劝解着早已怒不可竭姜斯同她一起离开。 “至于阿沅原是同我说要看园子才来的,忙了一天,又被这事搅和,定然是没有玩个尽兴的。不如再留几日,也好让我这个做阿姐的尽尽心。”姜颜又道。 姜沅知道姜颜这是有话要对她说,也是应下。 一场闹剧就此收尾,孟夫人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将姜家人送走,担保一定彻查此事。 等到人都散去,姜颜才留下姜沅道:“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是能猜到了。那怜容提到的罪魁祸首,可是夫人的亲侄女?” 姜沅点点头:“阿姐既已猜到她的身份,何不让我就此把话说清楚。过了今天,再追究起来可是不易了。”事情闹的这样大,孟夫人肯定会给个交代,但是不是找个替罪羊将这事一笔带过就不得而知了。 姜颜冷笑一声:“阿沅你初来乍到,自是不知其中深浅。我原以为那位大小姐不过是性子傲些,不屑与我们这样的人家来往。到没想到她是存了这份心。你是不知我那位婆婆对她素来寄予厚望,只想着她一朝入宫,不止她娘家孟家,就连国公府也步步高升。这些算盘都是原先打好的,所以即便真是她犯了什么错,我那婆婆也会极力相保的。” 她这样说,姜沅倒是认真想了想。前世许玄的后宫里未曾听闻有孟梦心这样一位人物,可见是未得入宫,或者说入了宫未得出头的。许玄虽然阴晴不定,性子难以琢磨,但看女人的眼光却难得的专一。得宠的皆是肤白貌美胸大无脑的。得宠的时间也短,多的不过一年,少的不过月余。昔时她身为许玄的皇后,没少听失宠的妃子来她这里哭哭啼啼,对后宫的种种早已司空见惯。孟夫人打这样的主意,可见定国公府真正是退出了权力中心,才有此昏招。 “阿姐准备如何是好?难道就此放过?” 姜颜低头看了一眼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似笑非笑,透着股狠劲:“怎会?我那未出世的孩儿就这般险些被她害死,我怎么能甘心放过。” 姜沅看着她阿姐这样,不觉有些难过。 “这事先谢过你。我欠你一条命,日后当然是还的。只是牵扯的人太多,你若继续下去,我反倒不放心你。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玩两日,回了家,以前如何以后还如何就是。至于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姜颜道。 姜沅知道她阿姐是为了她好,也不多话,只应下来:“阿姐客气了。” 之后几日,姜颜便不再提及此事,每日只引着姜沅游逛菊园。倒是临走前,孟夫人那屋传了消息出来,下人们也不明就里,说是那位孟姑娘不小心打坏了一件御赐的珍宝,孟夫人狠狠责罚了她,不仅拘了她身边带着的几位侍女,连她本人也禁足半年。 虽没有明说,但凡知道点那事首尾的都知道此事不简单,只是都不愿明说罢了。 姜颜听了这件事,嗤笑一声:“不过是为了堵上你我的嘴罢了,她打的是害命的主意,岂可这样简单就过了。” 姜沅则不语。 眼下姜颜的身体越发好了起来,先前的嗜睡之症也好了大半。陈氏一回家即派了位养在家中的医者来,常住国公府,定时为姜颜把脉,虽不及梁太医那般的医术高明,到底是自己人,用着放心。这事孟夫人有所耳闻,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多言什么。 姜沅请辞离去,墨烟最是不舍。如今这位小主子大了,越发的温柔体贴起来,同她们几个大丫鬟处得好。姜颜倒是没说什么,只叮嘱她用功读书即可。 姜沅回了家中,见家里气氛略有不同,寻了人一问,才知道她离府的大半月府中发生了不少事。先是前朝姜斯被委任盐督这等的肥差,再是姜允晋升校尉营一等侍卫,已是从三品的官职。这两件事自然少不了宫中大太监与姜太后的功劳。 有这两件大喜事当头,最后一件的风声就小了不少。王荞老先生在城北的新居建成,待来年打春姜沅与姜景成功入了太学,他也就功成身退,离开姜府。这之前王衍因是外男,居于姜家内宅多有不便,已先一步离开。 听了这件事,姜沅倒是怔愣了片刻,过后也就不提了。 没几日,倒是听说王衍来访。姜沅只以为他是来探望他祖父王老先生,并不甚在意,谁想陈氏身边的盈雪来请她,称夫人有事与她相谈。 到了陈氏那院,姜沅才见王衍也在,一时揣测不出有何要紧事。 等她落座,陈氏同她道:“我听你与阿衍说,你想出去游玩几日散散心?” 姜沅这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点了点头。 陈氏叹了口气:“前不久你阿姐那事对你影响挺大的,我原想着让你出去散散心,正好你阿兄和阿衍要去北瑶山,带你一道去了也无妨。你意下如何?” 此前答应的利落,如今却迟疑了。她只得道:“恐怕不妥。我未有长途跋涉的经验,怎的好麻烦二位兄长。” “阿沅妹妹无需担心,这一切我与你兄长早已考量好。”王衍适时说道。 陈氏打得自然是另一番算盘,如此附和:“来年及了笈,这样的好日子就不多了,阿沅你要多加珍惜才好。” 姜沅还是踌躇,却忽的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你方才说……北瑶山?” 王衍答:“是北瑶山。” “可是名士乔公住的那一座?” “此行正是为了拜访他。” 崔氏乔公,先皇在世时的白衣丞相,先皇驾崩,姜氏临朝,乔公神隐,名声却不减,渐成传奇,多少少年英雄经他手而起。乔公只字评语,抵过史书工笔。就连谢氏谢湛,也曾因他八字之评名噪一时。 “阿沅?”陈氏见姜沅似是走神,轻唤她一声。 “如此劳烦阿衍哥哥了。”姜沅一转态度,客客气气地行了礼道。 瑶山一行,若得乔公只言片语,姜家得救,或在咫尺。 她需要这个机会。 第三十四章乔公 虽说是与姜允王衍一道同行,临了姜沅才发现她阿兄不过是托词,远游着只有她和王衍二人。 姜沅头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陈氏担心坏了,光是林林总总的一些小玩意儿,就备足了一马车。姜沅随手拿起一件鎏金铜手炉,哭笑不得:“如今初秋,再冷也用不上这些。” “山野夜寒,林深露重,有备无患总是好的。”陈氏道。 只是她不晓得姜沅这一次西上北瑶山,为的不是赏花弄月,这些负累越多,于她越是阻碍。那乔公本就是不满姜氏祸国才远走避世,如此这般,不正好坐实了纨绔之名。 姜沅道:“这一番本为避世散心,有了这么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反倒看着心累。不如我挑几样必须的带走即是。” 陈氏见她执意如此,拗不过,只能同意。 最后便是物资占了小半车,随行的也从三个侍女减为书烟一个。至于王衍那里就更轻减了,连僮儿也不曾带一个。 王衍虽是先天不足,但多亏着王荞老先生费心调理,已好了不少,尽管面上看仍是文文弱弱,实际却比姜沅要强上许多。 带着姜沅,路上的行程缓慢许多,路过驿站时更是停滞一日好好休息一番补足物源。这一耽搁,到时已过了小半月。 北瑶山以险陡奇峻著称,马车只得停在山下,亲自蹬足上去。至山腰,姜沅已是累得不行,书烟也喘着粗气,倒是王衍配合着她们刻意放缓脚步,不见多累。 “不如我背你上去。”王衍提议。 姜沅却拒绝了:“既是求道,为的是心诚。若是那般骄纵,不如在家就好,何必跟着你出来。” 王衍尊重她的意愿,不再插手。越往上走姜沅越是勉强,王衍扶着她,停停歇歇往上走,一直到傍晚才得以窥见有人家。 “是这里吗?”姜沅指了指前面。 王衍望了一眼:“许就是。” 终于见了希望,姜沅腿有些发软。王衍也顾不得什么,伸手扶住了她。三人走进了那院落。外面围着一片篱笆,园内花草被打点得妥帖,有一石桌置着,一派农园悠闲景象。 有小僮儿坐在树荫下小憩,王衍唤了他一声,小僮睁眼,正是满腹牢骚,忽见眼前之人,睁住了:“……四姑娘?” 姜沅看着这人面熟,细细一想,略有些吃惊。 真有这么凑巧,那人也在这里? 正想着,檐下竹门被人推开。姜沅望去,恰恰好对上一双深黑如漆的眼眸。 这般的风华,自然是错不了的。 谢湛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沅,他只望了一眼,倒是略过王衍扶着姜沅的手时顿了一顿,继而便转开了目光。 谢湛身后的白须老人笑道:“昨晚夜观星象,异象斗生,正纳罕,今天才知是有几位贵人拜访。阁下又是哪一家的公子?”他看向王衍。 王衍行了礼:“北庭王氏。” 老者一听,很是吃惊:“你阿祖可是王荞老先生?” “正是。” 老者点头:“这便没错了。昔时我曾与你阿祖一道筵席讲经,是难得的知心旧友,后来我入仕,他远走,是多年不见了。怎么,你阿祖近来可安好?” “祖父一切皆好。” 如此,老者放下心来,又看向一旁的姜沅,不觉心下暗惊。当初他告老还乡,实际是郁郁不得志,时日空闲,便钻研起曾经不屑的那套玄观来,观人面相极准。世人皆求他一二字,却不曾想那并非他主观看法,不过是观相所得,所以与事实几乎不差分毫。 但饶是识人无数,老先生再看姜沅,仍是云里雾里。这姑娘年岁还小,没完全张开,倒是不能做什么定论,只是福相祸相皆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甚是奇特。 想着,老先生不免又多看几眼:“这位姑娘是……” 姜沅知道乔公平生最恨姜太后后宫乱政,也不及王衍说什么,先说道:“我外公曾受过您的恩惠,有一届曾是您门下的学生。” 乔公以前当过数次主考官,门下之生足迹遍布。他也不疑有他,只当是哪位小官家的姑娘,唤了煮茶的小僮来,迎他们入内。 内室朝北,其间有些昏暗。小僮置了灯盏,屋内亮堂一些,方才睹见窗前小几上的那盘残局。乔公道:“方才与谢公子对弈,你们来时我正巧输给了他。悠之(王荞老先生的字)的棋艺自来堪称一绝,你既是他长孙,想来尽得他真传。”后半句是对王衍说的。 王衍很谦虚:“祖父棋术我能效及一二即是大幸。” 乔公知他是谦言,道:“你可认得这位公子是何人?” 王衍先前已听他提起了谢湛的姓,方才残局略瞥一眼也知胜方棋艺何等精湛。这般的年纪,这样的本事,又姓谢,只有一人罢了:“可是那位破了千子局的谢湛?” 乔公点头:“正是。” 王衍以前就听了不少这位谢家宝树的传闻,早已存有几分佩服之心:“百闻不如一见,谢公子。” 谢湛回了礼。两人无论从身量、相貌还是性情上都十分相似,见面极投缘。乔公也看出其中玄机,有意做引,让他们对弈一局,自己与姜沅从旁看着。 这一局终了,到底是谢湛技高一筹。 王衍输的心服口服。而后几人清谈,姜沅听得费力,却也不静静在一旁未多言语。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倒让乔公暗地里有些侧目。初时他在朝为丞时,那套女子也可入学堂的说法正是他夫人所提倡的,为的是不使女子完全沦落为男子的依附。可惜世人明了这番苦心的甚少,不少入太学的女郎也只是为了自抬身价,日后嫁人的好筹码。 姜沅则不同。看得出她的学识不及二位贤俊,却是认真学着。 窗外天色彻底黑下来。小僮儿引着他们入了后院。原来这房间后别有洞天,四进的院落,供访客歇脚。 用过简单的一膳,爬了一天山的姜沅已觉得困倦不堪,先告辞一步。王衍怕她用不惯院中的小僮,也跟着起身,送她而去。临走时,久未同她说话的谢湛忽然开口:“四姑娘还忘了一件事。” 姜沅一时没想起来:“何事?” 谢湛笑了一下,斟茶不语。 王衍见他们二人像是熟识的模样,不禁多看了几眼谢湛。 等到姜沅回去,经由书烟服侍着洗簌完,她方才想起些什么:“谢湛之前说的,会不会是荷包那事?” 入了秋,又是山上,夜深露重的,书烟小心着为姜沅掖了掖被角:“姑娘今天爬山累坏了,有什么事明日直接去问谢公子即可,何必自己在这里猜测。” 姜沅想了想,点点头,不再纠结。 第二天她醒的早,睁眼时天初明。书烟为她取了套烟粉色的衣裳,又仔细梳了发戴了饰,与昨日赶路时的灰头土脸对比鲜明。 等她出了屋子,才见隔壁几间都空无一人,才知那几位比她起的更早,已在前面的小屋筵席讲经清口玄谈。 姜沅留下书烟,独自进了小屋。 她来的静悄悄的,倒是未打扰到他们。屋中燃着檀香,几前煮着一壶茶。见姜沅来,乔公倒了一盏给她:“雨前龙井,尝尝。” 姜沅呷一口,却是尝不出有何不同,不过面上未显。 姜沅仍是对今日所谈似懂非懂。玄学实际意在如此,生命二字,本就各人有各人解法,所谓千人千面。倒是偶尔谈及一些争论,姜沅接过话茬发言表意,所论是非令乔公刮目相看,只觉这小姑娘不同凡响,先前观相所得好的那一面占了上风,却是不知这些大多都是姜沅前世跟在谢湛身边听来的。 一番对谈结束,窗外已大亮。阳光明媚得刺眼,是尚好的晴日。 有小僮儿来敲门,晨起的吃食已备好,问什么时候用膳。乔公见外面天色正好,说道:“今日倒是难得的爽朗。”原是入秋之后这山间便一直阴雨绵绵,连衣服都晾不干。 乔公兴致好,便提议一同去山中看看景致。姜沅自然欢喜,总归比闷在屋子里谈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好多了。 前不久连着下了好些天的雨,山中林里湿气重,如今云开雾散,叶尖水珠都顺着日光蒸发殆尽。 虽是初秋,山中却比城里要略冷一些,早已是寻常深秋的景。 谢湛要比平日里更沉默。 王衍早就仰慕乔公不已,此次上山,也是为着答疑解惑的目的而来,同乔公一起自是话多些,乔公也是极喜爱这个后生,二人一路谈着话,自然走得落后些,谢湛与姜沅在前,反倒渐渐与他们拉开些距离。 谢湛不说话,姜沅也不说话。 眼见着气氛有些尴尬,姜沅道:“公子昨天说的那件事,可是指之前我应下的荷包?” 谢湛笑了笑:“四姑娘做好了?” 姜沅点点头,从袖间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着的荷包,做工虽简陋,到底也是能带出去的货色了。 谢湛接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姑娘手艺精进了许多。” 姜沅倒是一怔,他这话说的,似有些玄机:“公子以前曾见过我做的东西?” 说话间,后面的王衍与乔公已经跟上来,谢湛扫了姜沅一面,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第三十五章许玄 入夜时分,又下起了雨。 乔公久居山间,食膳多清淡,又尚素食,但是时鲜,吃着倒是新奇。用过晚膳,乔公请各人回去休息,唯剩姜沅有事要请教乔公,留了下来。 “姑娘有何事要问?” 姜沅犹豫了一下,方才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 乔公听闻她是姜氏女,却也未有什么异样的神情,只道:“原来是姜四姑娘。” “因先生与姜家之前有些纠葛,所以先前才有意瞒了身份。不过我外祖确是先生的门生。” 乔公倒是不多介怀:“前尘往事罢了,况且那时在其位谋其政,现在我已归隐,早不过问庙堂之事,你不过一个小辈,我又能与你有几多怨仇。” 乔公处之泰然,有着处世之人的淡泊,姜沅反倒因为先前过分的小心谨慎耳自愧不如。 “四姑娘不辞辛劳从帝京赶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如此这般来见我,所谓何事?” 姜沅道:“不瞒先生……我先前做了一个怪异的梦,梦中姜家盛极而衰……只在不远处。我惟恐成真,而普天之下有能力为我解惑一二,也只先生一人耳。” 乔公听了这话,有些兴趣:“盛极而衰?是何梦?” 姜沅给他讲了大概,有意隐去了关于朝堂动荡和谢家夺位之事,只谈了姜氏一族日后覆灭。 乔公拈了胡须:“自古阴阳相承,事有两极,盛极一时,自然也要担着一败涂地的可能。恕我直言,姑娘所忧心之事,怕以一己之力,难以解决。” 姜沅不死心:“我自是知道如此,所以才翻山越岭得求先生点拨。” 乔公略有些凝重地摇摇头:“四姑娘怕是问错人了。若我知道如何解得,当初就不会辞官而去归隐山林。一朝天子一朝臣,时势命也,天命难为。” 姜沅失望:“那是不可解了?如果真的无从改变,又为何会让我梦到那样恐怖的梦?” 其实姜沅真正想说的,是既然结局难改,何必让她重活一次,再度经历家破人亡的痛苦? 乔公叹了口气,一时之间气氛凝滞,周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芯花火哔剥声,清脆,却寂寥。 末了,乔公同她说道:“姜家的局是死局,一旦入了就走不掉。这一日同你对谈,明白你是个好孩子,心思也聪慧清明,只是你兄父入局太深,连像我一般退而避之都做不到。” 姜沅知道乔公说的是事实,不觉失神。 “不过……”乔公顿了一顿,看向姜沅,“我自第一面见姑娘,便为姑娘的面相所困。老朽不敢自命看得透天下事天下人,但观相却还有几分把握。从姑娘面相所看,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怕是转机在你身上。” 姜沅微怔。 “这些话也只能说道这里了,但是四姑娘需谨记,凡事有因果,强求无益之。”乔公最后叮嘱她一句。 姜沅心神一凛。 不久前在金觉寺,那位神神叨叨的若水山人也同她说过相似的话。 “……多谢先生。”姜沅敛了敛思绪,告了辞,撑伞离去。 夜色深重,小雨淅沥,园中的灯盏俱灭,一片漆黑。 有人站在廊间檐下,看着正对面的屋门开了又闭合,那屋中亮着灯,凄迷雨夜里唯一可见的一点。 阿瞳寻了暖手炉出来:“少爷怎的不进屋里去,当心凉着了。” 谢湛并未接过阿瞳递来的东西。他轻轻瞟了一眼对面的窗檐,回过身:“走。” 阿瞳顺着谢湛最后那一眼看去,见是姜家四姑娘住的那一处。他一愣神,檐上有雨滴落下,落进他的衣领,他冷的一哆嗦,收回了目光。 第二日天大晴,依照定好的时日,姜沅与王衍请辞离去。 乔公有些惋惜。他同他们谈的投缘。但他并未挽留,人来人去,不加什么牵绊留恋,妻子过世后,他对世事早已看开。 姜沅离去前未得见谢湛一面。 王衍并不知道姜沅昨夜与乔公谈了些什么,不过他很敏锐地察觉出姜沅变得沉默很多,心情似乎也沉重不少。原本出发前商议好要在附近几个小城赏玩,最后也因为姜沅郁郁寡欢而草草结束,出发回了幽京。 小半月的时间,姜府园中已有些改变。东南角一处花园景亭被整改为马厩。姜沅到家时,姜景正引着一匹白色的小马驹入马厩。 “这是?” 姜景见是姜沅回来了,很是高兴:“正念着你呢你就来了。我在马场看到这小家伙,想着你应当是喜欢,买了回来,可足花了我一整月的例银。” 姜沅原是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的,但是那小马驹长得着实太可爱,浑身上下白的纯粹,没一丝杂色,身量小,性情温顺,喜亲人又通灵性,。 她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小马驹的头。 小马驹叫了一声,轻轻蹭了蹭姜沅的手掌心。 姜沅喜欢极了,与小马驹越发亲近起来。她这几日本是眉头不展,难得这样开心。 姜景见姜沅欢喜,自己也就更高兴了。 “好端端的,你去马场作甚?难道又同刘小世子他们赌马玩?”姜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姜景“唔”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圣上下了召,过些天祭完天开放东南西北四角围场,举城同庆。其中有官爵的人家被划在西围场,与圣上一同秋狩群宴。也因着如此,现在马场里稍好些品种的马驹都被抢光了。” 姜沅怔住。 姜景瞥她一眼,见她这副表情,笑道:“如今是真的变了,以往听到这消息,怕不是高兴的几宿睡不着觉。” 姜沅不理会姜景的调侃:“你说圣上要召开秋狩群宴。” “自是如此。怎么了?”姜景很奇怪她的反常。 姜沅摇摇头,有一搭没一搭给小马驹顺着毛,未再言语。 前世她从未听闻过什么秋狩群宴。 她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始终轻松不起来,只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直觉。 前方像是有万丈深渊,而她却被蒙上了眼睛,一概不知。 未央宫。 火光幽曳,整座宫殿被照见,妖冶又诡谲,与白日里的肃穆庄严截然不同。 他自小就知道,极为漂亮的东西,深处一定极为丑恶。 事物都有着两面。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失望过。 他站在火光深处。 外面是什么声音?厮杀,争斗,声嘶力竭,呐喊,鲜血,死亡……权力。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无论是什么,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而已。 世人大多愚蠢。 火海隔绝中,唯有他一人在,他们进不来,他出不去,只有这里,只有这一刻,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有人从还未燃起的侧殿走进来。 是什么人呢? 他眯起眼睛,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他记得她身上艳丽至极的宫装,记得她挽起的发,记得她清秀纤细的身量,记得她的神情,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举手投足,记得她身上好闻的味道。那味道不是后宫妃子间多见的脂粉香,而是一种……很独特的清香。 可是他记得一切,认出一切,却唯独看到不到她的脸,她的模样。 她是谁? “你可以逃。”梦里他对她这样说。 “我自是愿追随夫君。”她像是笑着在说, 夫君。 火舌席卷而来,霎时间吞没一切。 她的模样被照见,一瞬间他像是看清了她的眉眼。 极好看极好看的小姑娘,他恍惚着又看到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穿着正红的嫁衣,言笑晏晏,美得不像话。 那些片刻瞬时而过,而后,他惊醒过来。 “陛下。” 有宫人听闻了动静,举着灯盏进来。 许玄晃了晃头,之前好不容易在梦中看清的,醒来后又化作一片模糊。 “……朕无事。”他说道。 宫人倚立一旁,未敢声张。 这位小主子看着面善,实际心狠手辣,心性反复无常,几个贴身伺候的宫人全都兢兢战战,惟恐有惹他不顺心的地方。 “出去。” 宫人应了声,跪安离去。 许玄重新躺下。 他睡觉时不习惯有光,宫人走后,殿中漆黑一片。 整座宫殿寂静如死人坟墓,唯有偶尔的漏壶声响,还有些活着的气息。 他闭上了眼睛。 一夜再无梦。 第三十六章相见 随着秋狩的日子越发逼近,姜沅没有来的越感到心慌,甚至连着几夜做起了噩梦。 幽京也连着下了几场秋雨。 姜沅坐在窗前,听着淅沥的雨声,只盼着这雨不要停,最好下一整月,到时就算停了,也错过了打猎的好时候。 上天好似听了她的祷告,这雨一下起来当真没完。姜景不免忧心:“不会真的一直下下去?”那雨下得不眠不休,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的群宴办不成了,谁也没想到在秋狩前一天,雨停了。 乌云散开,许久未见的日光照来,驱散这些时日经久不散的潮湿之意。 姜沅的期盼落了空。她心中惴惴不安的感受是越来越强烈,秋狩那日,她起了戒心,只想装病不去。姜家人却不明所以,姜景苦练了月余的骑猎,正盼着露一手,自然是求着她赏脸。陈氏也盼着她出去透透气,打从姜沅随着王衍回来,就一直愁眉不展,陈氏多次询问无果,只以为她同王衍闹了别扭。 最后姜芷也来求。她不再上族学后,与姜沅碰面的机会就少了,越往后越是如此,两人能在一起的时日无多,所以她一说,姜沅立时心软妥协。 秋狩那天上午还有祭天大典,各人早早起来,盛装打扮。陈氏有诰命在身,穿的是宫装,发髻上配几个金簪都有讲究。姜沅则随意得多,月蓝对襟撒花小褂,衬着素净月白襦裙,妆容发饰也是一水的素淡清雅。姜家本就是出头之鸟,她穿的越低调越好。 姜芷则穿得应景,海棠红印花褙子,素白马面裙,外面罩着月白披帛,她本就长得好看,如今这一身更衬的她花容月貌。 姜芷来找姜沅一同去时,见她打扮得太素净,就从头上取了一支金凤镶边坠红石的步摇来,插在姜沅的发髻上:“阿姐穿得太素了些。” 姜沅不多解释。 祭天大典结束,陈氏先回府去换下那套过于华贵的宫装,姜沅随着姜芷先一步去了西围场。 围场前是一片游园,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园中景致做的不是一般精致,不愧是皇家的手笔。不过也正因为太精致,匠气太重,反倒惹得姜沅不大喜欢。 到时,已有不少人来了。多是女眷在园子里,相熟的三五成群,共赏深秋景致。虽说是秋猎群宴,但真正能进围场打猎的还是男子,女眷们不过居于前园,听着幕者时不时地报数,传递围场里的消息,除此之外就是赏赏花喝喝茶,与寻常宴会无异。 刘玲珑也来了。她许久未曾见过姜芷,一见面便打趣:“姐姐好事将近,眼见着竟比以前还要好看上许多,本就是个美人,如今艳光四射,只看得我挪不开眼。” 姜芷经她这么玩笑,脸微微发红:“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有你这样取笑别人的,羞死了。” 玩笑一会儿,有人唤了姜芷一声,姜芷交代一番,离去片刻,剩着姜沅与刘玲珑两个在亭子里吃着点心。不多时,有一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跑来,问姜沅道:“这位可是姜尚书家的姜四姑娘?” 姜沅不明所以,还是应道:“是我。有何事?” 丫鬟道:“那边另一位姜姑娘唤我来,让我带四姑娘过去一趟。” 姜沅与刘玲珑面面相觑,甚为不解:“那位姜姑娘可有说是何事?” “不曾说。只让我带四姑娘过去,说过来就知道了。” 姜沅虽是疑惑,却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她安顿好刘玲珑,独自一人随着那丫鬟去了。 …… 西围场一隅。 宝蓝色衣衫的少年累得气喘吁吁。等着同伴先一步离去后,他才翻身下马,找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待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吹了一声口哨。 有人从后面林子现身,黑色衣衫,半跪下,行了礼。 “安排好了?”少年问道。 那人回答:“一切安排妥当。” “一定得是那画中的姑娘,不要认错。” “姜尚书家的四姑娘,不会认错。” 少年听了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朝半跪着的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人会意。 少年挥挥手,先前从林子里蹦跶出来的黑衣人身形敏捷,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无影无踪。 …… 起先姜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那丫鬟领着她穿过园子,越走越偏,及至一处荒无人迹的林子,姜沅才觉得不对劲。她问道:“还没到吗?” 那丫鬟摇了摇头。 姜沅蹙眉,收回目光看向她,却是吓了一跳。 这时她才看到她的脸色发青,脚步虚浮,呼吸也很急促。 “你怎么了?”姜沅伸手,只是还没碰到丫鬟的肩膀,她就忽的倒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睁着,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姜沅强忍着惧意,蹲下身子一探,那丫鬟已没了人气。 正当时,一发利箭挟风而过,将将好擦着她的脸颊而过。姜沅反应过来时,脸上已是火辣辣地疼。 一发不中,已有人从林子里窜了出来,眼见着是先在这里埋伏好了的。姜沅只晃见一眼,向她追来的人是蒙着面的,来不及多想什么,拔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跑。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这般机警,若放在一般人身上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 姜沅其实也怕。但是她求生的**大过了那种惧怕。她其实一直埋怨为什么上天又给她多活一次的机会,为什么要逼着她重新经历一次丧家之痛。但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那个想活下去的人,一直是她自己而已。 姜沅尽了全力,跑得鞋子都掉了。可惜她毕竟是女子,体力不及身后追着她的蒙面人。 前面是一陡坡,身后那人紧追不放,姜沅甚至来不及做出选择,就一失足从陡坡上摔倒,沿着坡滚落下去,直至磕到地面上才停下来。天旋地转之间,姜沅觉着一片眩晕。她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恍惚间仅来得及听到有人朝她喊了句“走开”,接着是一声马嘶。她望去,阳光有些过分刺眼,她抬手遮着光,隐约看到险些就要踏着她而过的血红色骏马已堪堪停住,马上坐着一锦服少年,是他及时勒住了马缰,才救了她一命。 姜沅抬眼,终是看清了他的模样。 唇红齿白,男生女相,好生清秀的少年。只见他一双凤眸潋滟,清冷又明艳。 姜沅呼吸滞了一滞,只觉得时间像是停止在这里。 少年眯了眯眼睛,居高临下地觑着地上衣衫不整的少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漫不经心。 她着月蓝小衫,发髻凌乱散落,面上蹭着灰,看不清面目,唯见一双眼睛,漆黑明亮。 那双眼睛…… 少年怔住。 他翻身下了马,走到姜沅的身前,带着几分迫切与压迫。姜沅来不及闪躲,就被他捏着下巴,强硬地抬起,想挣脱都挣脱不掉。 姜沅吃痛,微微蹙眉。 “你是谁?”少年的表情已不像之前那样冷淡。他半跪在姜沅身前,凝视着她,深黑幽眸里不见一点笑意。 你是谁? 为什么这种感觉……如此的熟悉。就像那个千百次出现在他梦里的人一样。 姜沅却觉得全身发冷,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满心满意全是戒备。 戒备。 她怕他。面对埋伏已久要取她性命的刺客,她还有几分胆识放手一搏,可是对他,对这个深埋在记忆中的故人,除了惧怕,没有别的。 “……放开我。”她明显吓坏了,声音很小。 她曾经想过有一天会见到他。 ——但是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第三十七章得救 许玄紧紧盯着眼前的小姑娘,手上的力道也在不自觉地加重。 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这张不断的重合。 嫁衣,凤冠,花下一同品茶的她,火光中言笑晏晏的她,梦里总是看不清的她。 是她。 终于找到了。 许玄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语气淡的没有任何的感情,眸底深处,却是兀自不见底的黑。 姜沅却一言不发。 她知道这辈子一定不能再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否则姜家永无得救之日。 正僵持间,已有另外一队人马到来。为首的少年着一身红白交底的骑马装束,微垂着眸,同周边跃跃欲试的热血少年们相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见前面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略略一扫,在看到地上坐着的少女时,一顿,脸上清浅的笑意瞬时少了几分。 “陛下。” 许玄听闻有人唤他,轻飘飘地抬眼望了一眼,收回了桎梏着姜沅的手,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原来是谢五少。怎的,今日可还玩的尽兴?” 他贵为天子,却口口声声称谢家少爷为谢五少,明晃晃的打脸。这位少年天子早就对谢家集权一身不满了,只是碍于宫中还有姜太后萧掌印虎视眈眈,不得已才放任不管。 周围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点隐情,但这两位都身份尊贵,没人惹得起,全都缄默不语,权当听不到。 谢湛却只是四两拨千斤:“陛下抬举了,臣一介白衣,担待不起。” 许玄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谢湛才又说道:“望陛下赎罪,是臣管教不周,才让自家的侍婢不小心误入围场。”说毕,谢湛看了一眼身后的阿瞳,阿瞳机警地会了意,翻身下马,朝着许玄行了礼,这才伸手去搀扶地上的人。 姜沅方才是摔下来的,腿受了伤,站不起来,阿瞳也不多想,脱下披风裹着姜沅,将她打横抱起。 许玄却是有几分意外,挑挑眉,辨不出情绪:“谢家的侍婢?” 谢湛不再多语,眼看着阿瞳将姜沅带走,才收回了目光。 许玄看他似对方才的小姑娘挺上心,冷笑一声,阴测测道:“即便是谢家的人,乱闯围场,还险些惊扰了朕的马,就这样放走,怕是不妥?” 谢湛不咸不淡:“自是应当受罚。不过说到底也是臣管教不周的缘故,臣甘愿领罚。” 谢湛虽是这么说,但许玄到底不敢太过为难。若是旁的人冒这个风头也就罢了,偏偏是他谢五。谁不知谢五对谢家的重要性,哪怕是动了他父亲谢琅也好过动他。 许玄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冷哼一声,一甩袖翻身上马,看也不看一眼谢湛便先行离去。他身后的随臣也不敢言语,乖乖紧随其后。 经过这一事,许玄赏猎的心思是半点也无,当即返回了皇宫。 前园的夫人小姐们还没回过神来,就听着幕者传来消息,说是圣上身体不适先行回宫。这大头走了,余者再想玩也于理不合。世家少年们纷纷请辞离去,西围场就此清了场,本是好端端的一场盛宴,落得个潦草收场。世人只说天子心性未定,阴晴难测,当真如此。 另一边阿瞳担忧姜沅清誉,出来时有意未让人看到她的脸,不敢走的太远,留在了西围场旁的小筑里。 姜沅这时才觉着疼。她的胳膊、膝盖、脸颊俱被擦伤,身上被摔的青一块紫一块。这一年来她已不只是第几次被弄得如此狼狈。 阿瞳唤来一位侍女,帮着姜沅涂药膏。 谢湛正是这时来的。 他问阿瞳:“四姑娘的伤怎样?去寻了大夫没?” 阿瞳道:“我看四姑娘伤得并非很重,担心人多口杂,传出去什么不该传的,只寻了川贝来为四姑娘敷药,还未找大夫。” 谢湛听罢,点了点头。正好这时川贝敷完了药已出来,谢湛留他们两个在门外,自己进去了。 姜沅正对着镜子用布子沾水擦脸。这段时间她过得安生,原先贪玩晒黑的肤色已白过来,加上年纪小,皮肤嫩得很,如今这一摔,擦痕淤青,显得触目惊心。 她听着声儿,知道是谢湛来了,回头看他:“这一次多谢你了。”若不然以许玄那样神经兮兮的性格,还不知道会把她怎么样。 谢湛看着她的脸,略蹙了眉:“四姑娘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围场?” 姜沅这才把事情首尾详细讲给他听。 她说的干脆,连犹豫都没有。经过这些时日,姜沅或许自己都没发现,她对谢湛的防备之心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湛听她说到那丫鬟暴毙的惨状,略一沉吟:“从你说的看来,不像是中毒,倒像是中了巫术。” “巫术?” 谢湛点点头,却没有多说,只道:“既然当时是点名道姓将你带走的,怕是有心人预谋已久。四姑娘仔细想想,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姜沅想了想,摇摇头,完全没有头绪。 要说这段时间唯一与她有过冲突的,不过是周承信的那位外室怜心姑娘。那事结束后姜沅已经依约将怜心送去了一处庄子上,还给了她足够的银两,是是非非早已了断。况且以怜心那等身份,也做不了这么大一个局。 “再想想。”谢湛很有耐心。 姜沅忽的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却有了几分踌躇。 谢湛:“可是不方便说出来?” “并非。只是……这关键似不在我。”姜沅抬眼看去。 谢湛见她看他,心弦一动。 “在谢公子你。”果然,姜沅如是道。 她这样一说,谢湛已明了个七八分,不觉皱起了眉头。 “此前我应了冰卿姐姐的约,曾去别山会府。那时撞见两人说话,其后失足掉进了林子里,还是你救得我。谢公子可有印象?” 谢湛自然是记得的:“我已知道是何人。四姑娘放心,谢某在一日,就没人能再动得了你。” 他话说的这么满,姜沅却没由来觉得安心。 她其实很相信他。 姜沅又想起一事:“西山那边……” 谢湛知道她想说什么:“秋猎已经提前结束。姜家那边我已派人去过了,只说是家姐寻了四姑娘来玩,即刻便回。” 姜沅松了一口气。 “四姑娘这次突然出现在围场,传出去到底是不妥。所以受伤之事还是瞒着些好,免得姑娘清誉受损。” 姜沅点头,当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难为谢湛费心劳力,为她事事考虑周全。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谢湛正要回避让姜沅休息一下,姜沅却叫住了他:“今日在围场之中遇到的那人……可是当今圣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说到底,最让她担忧的不是有人要害她,而是那个人。 姜家的安危,系于他一人之手。姜沅这一世,是真的真的不能再同他有任何牵连。 成王败寇,这么说虽然很现实,但许玄这样的乱世君主,结局已然彰显。她再和他有往来,城墙之乱,只怕殃及池鱼。 谢湛看出她的担忧:“你且放心。即便那位陛下有意想因此治罪你我,也还得掂量下谢家许不许。”他语气平淡,不见多狂妄,就像只是在述说一个事实罢了。 姜沅勉强笑了一下,却是没法说出口自己真正的担忧。 当时许玄望着她的眼神太过炙热与不同。前世她同他做夫妻那么久,感情不深,了解得却多。许玄久在深宫,最会的就是装,装的暴虐无道,装的虚妄自大。他处心积虑瞒过了所有人。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到可怕的人,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眼神? 只是这事,姜沅终究是没法对任何人说出口。 深夜,未央宫。 这位令姜沅忧心不已的少年天子着一身玄色衣衫,在后花园趁黑给豢养的家鸽喂食。他没有点灯,宫人照例离得很远,左右只他一人。月光清凉,照见灰鸽红色的眼睛,几分诡异。 有人影在夜色中晃动,不多时,到了他身边。 许玄知道是有人来了,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把鸽粮抛下,拍了拍手。他喂鸽子不似寻常人家的喂法,他喂时总是喂的少,周围又没什么旁的食物,灰鸽要想活下来,就得学习着如何抢粮。 “查到了?”许玄开口问道。 “京城凡是应约的人家,只有姜家姑娘因事离去,不在前园。如无意外,陛下说的人应当是她。”黑影答道。 许玄不说话了。他看着面前激烈逐食的灰鸽,眼里却是晦暗不明。 只是侍女?怎么可能。谢湛当真是太小看他了。 许玄想着这位前世的宿敌,慢慢的,露出了些许的笑意,隐见几分狠戾,正好衬着如水月色。 起风了。 秋夜略寒。 第三十八章祁州 姜沅回家后又是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这已经不知是今年第几次受伤了,往年间即便她胡闹贪玩,也有着分寸,很少伤成这样。 陈氏心疼得直落泪,问她怎么回事。姜沅见在围场的事没传出去,当然不会多嘴什么,只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幸得谢家姐姐从旁路过时看到了,方才将她救回去抹了药膏。 陈氏问她可瞧了大夫,姜沅只说瞧了,并无大碍。陈氏放不下心来,寻了女医者来看,全身上下细细检查过一番,姜沅这一次倒是走运,看着虽惨,但未伤及筋骨,不过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姜沅也算是大造化,遇上了谢湛,才得以保全了自己。若是旁人晓得她一个尚书家的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被一堆男子看见,不仅是她的清誉,整个姜家都颜面无存。所以未免横生枝节,她受伤这事越多人知道越好。姜沅借口自己摔了一跌没面子,求着陈氏不要把这件事告知她父兄。陈氏只当她长大了害羞,应承下来,未多在意。 姜沅身上多是擦伤,用了上次谢湛给她的药,没几日就愈合,唯独脸上被那箭擦到的地方有些深,多日未好。书烟长嗟短叹,惟恐自家姑娘脸上落下了疤。 姜沅忙着养伤连族学也不去,一时清闲下来。谢湛这边却骤然忙碌。他原本就是个不着家的人,谢夫人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段时间尤其过分,连着几夜未归。早膳时谢夫人问谢冰卿可有她阿弟的消息,谢冰卿却也是一问三不知,完全不清楚谢湛的行踪。 京城中的谢夫人兀自忧心着,却不想她惦念着的儿子已在百里之外的祁州。 谢丞相权倾朝野,本就惹得敌对派不满,不过是双方实力相当才暂时未发作。为了维持这表面的平静,他有意不让谢湛插手朝堂之事。谢湛的心性本就同他阿耶一脉传承,自然知道他阿耶用意为何,也不急着夺权争名,每日醉心弈术,有意给人一种远离朝堂与世无争的假象。 然而事实上谢湛十二岁开始便替谢x掌管了一部分京外的势力。他阿耶叔父位高权重,多少势力眼巴巴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谢湛则不同,他本就给人留下了那样刻意的印象,加之他常年除了去太学便四处寻访棋艺高手,行踪本就漂泊不定,有心人想盯着他也盯不住,渐渐放在他身上的精力就少了。如此正好给了谢x可趁之机,若有什么暗地里需要离京去办的事,皆交给谢湛。 三日前谢湛已离京,抵达距北陈不远的祁州。 藏于闹市的深巷中,一间四进的院子。谢湛正在其间一偏西的厢房中,屋里几架书柜,堆满了简帛书记,案几摆放于前,散落放着几卷锦帛,正对着挂有一副字画,画下摆着一素净瓷瓶,瓶中插有不合时宜的红梅。这一切同寻常读书人的书房并无不同。 谢湛居于屋中上首位,另有两个成年男子立于案几旁。 “公子上次提到后,我们便暗中派了人去找寻。果然如公子所料,真的找到了些好东西。那些人全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极其小心谨慎,却不想到底百密一疏。”其中一人道。 “什么东西?” 那人将一早备好的锦盒递上前来。 谢湛取来一看,发现里面是烧了一半的布帛。虽只有一部分,但从上面存留下的字样看来,已足够了。 谢湛将布帛放回去,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人:“上次你们提到那件事时,我曾说再等一等。” 听他说这话,这两人立即来了精神。 果然,谢湛道:“现在不用等了。” 两人大喜,一齐跪下:“属下遵命,定不负公子所望。” 他所在地方离与北陈接壤的启化镇不过三四里。 谢湛面上没什么表情。屋中那两人告辞后,他才抬眸看向窗外。原本大明的晴日,不知何故,已黑压压积了大片乌云。 山雨欲来。 启化镇是祁州边缘的一个小镇,地处中原,土壤肥沃。赶上天公开恩的好时候一年粮食可熟两次。原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只是正逢乱世,群雄割据,位于中部的祁州成了边陲之地,启化镇连带着遭了殃。它是大周的地方,但却紧邻着北陈,两国关系一紧张,首先遭殃的就是这里。 也因此,原本还算富庶的小镇,迁走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地都荒废了。 不久前北陈的边部有一群匪贼异军突起,时不时来骚扰启化镇的百姓。这群匪贼不定时突袭,正是秋收农忙的时候,只是因着匪贼的多次侵扰,百姓们都怕了,不大敢出门。赶上天气不好下雨,地里全是闷死的作物。时间一长,匪贼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官府虽派了人去追捕,怎奈那群人狡猾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躲回北陈境内不冒头。如今大周的军队全集中在北燕那一带,被牵制着根本赶不来支援。与北陈这边是万万不能再挑起战争。所以即便知道那群匪贼在何处,官府也不敢冒然越境。一时倒放任得那群人愈加明目张胆。 为着这事,谢湛已来启化镇不下三次。那群匪贼背后的势力他早已摸清,甚至于和京中的瓜葛也理得一清二楚。只是那群人委实狡猾,一直寻不到好的突破处。 直到现在。 酒肆。 李二当完一天的差,临近黄昏,到惯来的一处喝酒。 这些日子启化镇一度风平浪静,原本大门紧锁的商行商铺久未闻得那群乱贼再来,存着侥幸,间或着开了张。街上也零星着见人走动。 愚蠢。 李二一边喝着酒,一边斜睨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有些扭曲的得意。 怕是不久,这些猥琐又胆小的人们,又将要被洗劫一空。 平日里相好的女掌柜来给他倒酒,李二趁着醉意摸了摸她的手。 真滑。 李二抬眼看她,嬉笑道:“我看你这酒摊尽早收了好。” 女掌柜瞪他一眼,娇嗔:“死鬼,酒肆做的就是晚点的生意,早收了你养着我?” 李二咧嘴一笑,未置可否。只故弄玄虚道:“今晚早些收了就好,也不差这一天不是。” 女掌柜冷笑一声,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听哥一句。”李二在她身后说。 正当时,有一穿着天青色粗布衫的男子走进酒肆里。他留着络腮胡,挽着裤腿,手边有一个包袱,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 李二脸上的笑意隐去片刻,冷眼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男子倒是不看他,要了一坛酒就独自酌饮。 “兄弟,哪的人?”李二拎了坛酒,起身坐在男子身边。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看见了,气不打一出来,嚷了句“那酒挺贵的”。可惜李二没理她。李二是衙门里的捕头,这一代出了名的混子,喝酒从来不给钱,也没人敢跟他要,权当交了保护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子不理会他,只跟小二要了下酒菜,便自顾自吃起来。 李二见他有意不答,知有蹊跷,遂敛了笑容,压低的声音中已带狠戾:“启化是出了名的乱,哪有人会选在这个时候来?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却没被他吓到,反倒是不徐不疾地瞥了他一眼,声洪如钟:“我打汝南来,名你可能没听过,叫曹迁。” 这男子正是之前在谢湛书房的人。 李二看他态度不卑不亢,半点惧色也无,与常人分外不同,冷不丁心下一沉。他瞟了眼外面,见没人,正要走,先前被他咄咄逼问的曹迁却开口了:“不是叫我兄弟吗?为何不坐下来同我喝一杯?” 李二已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今日没空,改天。” “改天?”曹迁哈哈大笑,“怕是不妥。我只有今天有时间。” 第三十九章谢沐 李二暗叫不好,正要闪身一套,曹迁已不知从哪取了一捆绳子来,朝他一套,收紧,勒得他面目涨红。这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带含糊。 害怕把他勒死,曹迁稍稍松了力,一脚揣在他的膝盖上,只听清脆骨裂声,李二已跪在地上起也起不来。 “通敌卖国的饭不是那么好吃,我以为有这份胆量的是什么人,不想只是个半点本事都没有的废物。”曹迁冷笑。 酒肆里人本就少,如今一吓全都往外逃。正当时门外已有一队人马赶来,将门一堵,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里面。 李二见这阵势,已是怕得哆嗦起来。 曹迁正眼也不看他,冷声道:“我有问题问你。你最好有一说一,胆敢隐瞒,甭管油锅铁钳,一一试过都保证不让你死,保管你活着把那些个酷刑尝个遍。” 这话歹毒至极,李二已是裆下一热,全招了:“我说,我说……” 启化镇发生一件大事。 北陈的匪贼原本趁夜偷袭,旨在那些还有些油脂可刮的商铺。谁想早有官兵得了信,蹲守在他们现身处,一等入了境,立时出动,打了他们个措不及防,领头的见势不妙要逃跑,却被埋伏在后的曹迁一伙逮了个正好。匪贼元气大伤,启化镇登时灭了一大害。 谢湛得了信时,窗外正下着大雨。 陈奎——即当日在谢湛书房的另外一人——忙问道:“可是得胜了?” 谢湛点了点头。 陈奎一喜:“接下来的事……” “你去启化帮着曹迁处理后面的事即可。” 陈奎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您莫非想亲自动手?” 谢湛不语,幽黑眼眸深不见底。 陈奎却敏锐地察觉到谢湛眼中的凉意。 半晌,谢湛才道:“无他,只有人从我这里取了些东西,我不过趁这个机会讨回罢了。” 陈奎诺诺应下,不再多话。 入夜。 雨停了。 关隘之处,原寂静无声,忽的有马蹄声渐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呢,听声,骑马之人应当很着急。 为首的从身量看来似一少年,黑衣蒙面,看不清面目。 路过时,那少年忽的放慢了脚步,紧随其后的几人见状也急急勒了马:“二爷?” “闭嘴。”少年呵斥道,几人都静下来,周遭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对劲。 “往后撤——”少年直觉危险,刚下达了指令,周遭寂静的山林便有一片火光映出。他们反应也快,立时蹬马往后跑,还没跑出几步远,就另有一队人马远远映着火把而来。 少年瞳孔一缩,愣在原地。 近了,走在最前面的时一白衣少年。 火光忽明忽暗,照见那人清秀的面容,乌云遮月,却独见他皎如玉树。 这种气度,所见唯一人耳。 正忐忑着,马上的少年已是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容。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阿兄。”他淡淡出声。 少年已知无路可退,偏偏还是被他最痛恨的人堵在绝路,他立时红了眼,咬牙切齿:“谢湛——” 这人正是谢二谢沐,谢琅的庶长子,谢湛的庶长兄。他母亲身份低微,不过是早年间旁人送给谢琅的侍妾,即便生了庶长子也不得重视,最终郁郁而死。可怜谢沐年少失母,谢夫人虽不会苛待他,却也是亲近不起来。况有谢湛珠玉在前,即便他有才华,相比之下也黯然失色,更是难以得到谢琅的青睐。谢沐终于同他阿娘一般,成了府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偶然之下,他接触到了北陈的人,一念之差,入了伙,意欲助得北陈将大周蚕食殆尽。 谢湛自己本身对深明大义这种东西就不在乎,当然不会因为谢沐判了国而对他有什么看法。他同谢沐没有多少交际,谢家庶子众多,谢沐特殊的也不过是占着早出生的名头。后来知道谢沐向北陈投了诚,也只是派人暗中看着他。若不是这次谢沐动了姜沅,差点害了她的命,加之正好查到他同启化镇这事有关联,谢湛才懒得亲自来看望他这位“阿兄”一趟。 “深夜这般匆忙赶路,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念在你我同门的面上,不如我送阿兄一程,可好?”谢湛似笑非笑地望着已是阶下囚之人。 就是这样。 就是这一副始终云淡风轻又高高在上的模样,他才会恨死了谢湛。 往年间,他们还小时,谢沐独居一院,有一天在后花园碰到一个小男孩,见之亲切,想要上前问他是谁,却被守在身边嬷嬷抱住了。 “哎哟我的二少爷,那位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嬷嬷说。 “他是谁?”小谢沐问。 “他呀——”那嬷嬷的语气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夫人的长子,他和你不同,他才是谢府真正的少爷。二少爷,你往后见了四少爷的面要当心些,莫要让他抓到什么把柄。他可是你惹不起的人呢。” “可我见他……很是亲切呢。” “那是你这么觉得。人家就不一定了。他是正经的少爷,才不会待见你们这些庶出的少爷。二少爷听我一句劝可好?” 小谢沐听了这话,多了几分胆怯,再见谢湛时,那份亲切感已荡然无存。 嬷嬷说得对。 谢湛这样的人,怎么会看得起他们这些庶出的? 谢湛那样好,事事占得上峰,阿耶喜欢他,叔父宠爱他。 而他总是输给他,总是不如他。 现在也是这样…… “不!”谢沐目眦欲裂,“是我没算好这一步而已,可我并没有输给你!” 谢湛冷笑:“成王败寇,阿兄,输了就是输了。”蛇打七寸,他知道怎样才会让谢沐痛不欲生。不是取走他的性命,不是对他施加酷刑。 他知道谢沐从来不怕这些。 果然,谢沐听闻他这话,登时怒不可竭,一甩马鞭就要朝谢湛袭去。谢湛早有防备,一拉马缰歪在一旁,身后自有人来,一下擒住了谢沐。 “你知道你输在哪吗?”谢湛抬手,已是多了一把长剑,他轻轻一挑,揭下谢沐的面巾,那是一张与谢湛有三分相像的脸,“输在你太想赢了。” 谢沐早在看到火光掩映的那一刻就知道败局已定,反倒什么也不怕了:“不,我不过是输在一个身份。若我是你,有阿耶和叔父的悉心教导,有阿娘和阿姐的耐心照看,再配上他们给你的人手,给你的资源,我不会差你分毫。” 谢湛懒得再和他说什么,只道:“你放心,我不杀你。我会把你安全地送回京——”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片刻,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来,“亲自把你交给阿耶。” “……谢湛,你有种就杀了我。”谢沐听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完,已是奔溃,“启化之乱已平,我也被捕,定局既成,我横竖是一死,你又为何这般折辱我,这辈子你占的先机还不够多吗?!” 谢湛敛了笑容,却是不语。 不要,绝对不要。 他不要那样屈辱地死在谢琅面前。 谢沐一想到那样的可能就浑身颤栗。他甩手想要挣脱开,奈何人多势众,一点逃生的机会也无。 “你若顾着自己堂堂正正同我斗,我倒赞你一声厉害。”谢湛睥睨着他,“可惜了。” 谢沐见他眸中隐有怒意,这才反应过来。 一向喜怒不限于色的谢湛动了怒,还能有什么原因。 谢沐呆滞了片刻,突然就像报了大仇一样,仰天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真对那个小姑娘不一样,只可惜我当时妇人之仁,要不然就亲自动手了。”他说这话是在有意激怒谢湛。 那日被姜沅撞见他同人密会,他已是起了杀心。没想到谢湛却拼死救回了她。而后三番四次,他几次想假造意外杀人灭口,都被人暗中化解,他怀疑是谢湛所为,却一直没有证据。 如今水落石出。真的是他。 该说的已说完,谢湛不再和他浪费时间。他看了眼牵制着谢沐的曹迁,自己先行了一步。曹迁会意,将谢沐五花大绑,扔在了马背上。 “谢湛!”谢沐不死心,故意加大了声音。 谢湛完全不理会他。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那日刺向她的箭——” 谢湛扯着马缰的手一顿。 “我事先是命人淬了毒的。”谢沐头一次笑得这样畅快,“我赢了,哈哈哈,你看,谢湛,终归还是我赢了你。” 第四十章太后 京城百里之外的风诡云谲姜沅尚且未知一二,姜家就接到了宫中姜太后的懿旨。 那日天气正好,不如以往阴雨连绵。姜沅在王老先生那里温习功课。窗外檐下落叶枯枝,秋风一过,颤巍巍有几分萧索。 外府宫中来了人,不出多久,消息就传到了潇湘园。 姜沅略有些迟疑:“是阿娘亲口嘱咐让我一道过去的?” 银雀道:“是夫人亲口所言。” “姐姐可知道为了何事?” 银雀面露难色:“夫人只让我来寻您过去,旁的我也不知道。” 姜沅也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但她心下惴惴,总觉得不安。银雀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唤了她声,姜沅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方才与银雀离开。 到了陈氏那院,果见有宫人坐在花厅。陈氏看姜沅来了,向她道:“这位是宫中的张公公。” 姜沅乖乖行了礼。 如今的姜沅与几个月前的模样已大相径庭。眉眼长开,肖母,神似陈氏那般温婉,只是要比其精致些许。 张公公面上应着好,私下里却在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由于宫人来得仓促,姜沅未有时间换衣裳,只着鹅黄小褂月白中衣,简简单单看得很是清爽。她模样也看着秀气,说不上多惊艳,却很是耐看,倒是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端庄大气,若说位及中宫,也不是不可能。 未敢再揣测下去,张公公收回了目光。 姜沅道:“不知公公此来,所谓何事?” 张公公放下手中的茶盏:“臣这次来是带了宫中太后娘娘的懿旨。娘娘虽久居宫中,与你们这些小辈不多见,却是一直惦念着,只是娘娘上了年纪,难免有个头疼脑热,总不得闲。如今娘娘身子稍好,这不立即传了旨让我来接小主子去宫中顽耍几日。” 姜沅一听这话,心立下凉了半截。 姜太后多已不再把持朝政,宫中的事三三两两也打发给司礼监萧子安去做,与姜家一族也疏淡已久。若不是后来萧子安独大,危及姜太后在宫中地位,姜太后又怎会想起姜家还有小辈,一道懿旨寻了姜沅坐镇中宫,妄图利用她收揽小皇帝。只可惜那时姜家是真的已经败落了,如此一举不过是孤注一掷。 而现在,太后平白无故竟然招她入宫。恐怕真正想见她的不是太后,而另有其人。 张公公语气平常,一听与太后是极熟稔的,应是太后身边的得意人。姜沅心下乱了方寸,面上却万万不敢失态,苍白着小脸应了旨。 张公公见姜沅略有些僵硬,只想是小姑娘没见过宫中贵人,是在害怕,也不多在意,叮嘱几句,让陈氏带着姜沅去收拾几件衣裳,他在花厅等着,好接姜沅一道走。 陈氏领着姜沅先下去了。别说是姜沅,就是陈氏现下心里也七上八下没什么谱。只事发突然,姜斯不在府中,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去了宫中行事要小心,慎言慎行,过两日我就让你阿耶找机会将你带回来。”陈氏强装镇定为姜沅打点好行装,低声嘱咐她几句。 姜沅应下。 “那宫中的太后……别说是我,怕是你阿耶也没见着过几面。”陈氏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不觉顿了一顿,“虽不知是个怎样性情的人,你小心些……总是惹不出什么过错。” 陈氏越说越没了底气,索性不说了。她让书烟帮着姜沅换了套粉蓝色的宫装。姜沅脸上的伤已褪去,只剩紧贴着耳际的那道擦伤还翻着红,连痂都未结,陈氏找了不少大夫来看,皆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若是平常也就算了,一道小擦伤不打紧,如今是要去面见宫中贵人,半点马虎不得。陈氏唯恐冲撞了太后,惹得贵人不快,只得让人取了面纱来给她戴上。接着陈氏又细细查了一遍行李,才忐忑着将姜沅送上宫里专门派来接她的马车上。 张公公见姜沅换了套衣服,倒是眼前一亮。相比于之前的端庄大气,这样的颜色更衬的她多了些明艳清丽。只是这素纱蒙面…… 张公公略一迟疑,询问缘由。陈氏细细讲了。 “夫人勿多忧心,人是臣接走的,改日定当平平安安地送回来。”张公公安慰了陈氏几句,收下她递来的银票,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从姜府到皇宫本是一段不长的路,却硬生生让姜沅觉得漫长。随之一同的书烟更不必说,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大场面,冷不丁进宫,比姜沅还要焦虑担忧。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宫装女子挑起帘子将姜沅接下来。张公公回头看了一眼姜沅:“四姑娘无需忧心,太后娘娘最是和善不过,宽心待之即是。” 姜沅羞赧一笑,略低下头。 太后如何,她岂会不知。年轻时那般有野心的女子,岂是良善之辈。 此话暂且不提。 到了咸福宫,宫中主位坐着一妇人。尽管已老态毕露,仍是珠翠满头,光彩夺目。 那妇人正是姜太后。 “可是姜家的小姑娘?”太后一边转着手里的佛珠一边问道,语气倒是很温和。 张公公笑道:“正是姜四姑娘。娘娘日盼夜盼,总算把人盼来了。” 太后道:“好生生为何带着面纱?” 姜沅这才开口:“臣女贪玩,不久前划伤了脸,怕冲撞了太后娘娘,故戴着面纱。” “倒是有心了。”太后也不急着见她面容,先命人赏了张公公一番,待旁人退去,才笑道,“好孩子,走上前来让哀家仔细看看你。” 姜沅只得依言上前来。 太后拉住她的手,好一阵的嘘寒问暖,末了,眼角有些湿润,眼眶也微红:“这周身的气质是真的好,让哀家想起了当年,若是如意还活着,也应该如你一般大了。” 旁边的姑姑宽慰道:“娘娘好端端提那些事情做甚,没的又哭坏了身子。” “老了,终归是不中用了。”姜太后叹了口气。 姜沅全程一言不发,乖乖站在一旁。 那如意公主的事情她前世是知道一二的。如意是姜太后的孙女,也即当今长公主之女。是要大上姜沅几岁的,模样生的好,又天赋异禀,五岁即作赋,若是能活下来,应当也只有谢冰卿能堪堪与之一比。可惜她在七岁的时候不幸落水去世。小辈里姜太后最疼爱的也便只有如意一人,她一殁,太后消沉许久,从此争权夺利之心也淡去不少。 姜沅也是知道自己的相貌身量与如意是有几分相像的。正是这个原因,姜太后挑选宗室之女入宫时,才一眼相中了她。 姜太后正感怀着,外面忽有宫人来报:“皇上驾到。” 姜沅脸色一变,越发地低下了头,装出一副害羞怕生的模样。 姜太后敛了神色,一派的风轻云淡。 正当时,许玄已入了内殿。他第一眼即看到太后身旁的姜沅。 那小姑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低着头,拘谨着行了礼。许玄知她是怕自己认出来,心里轻笑,面上却不显。 “儿臣见过母后。” “起来。” 许玄入了座,有宫人前来奉茶。他接过,呷一口,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流连于姜沅身上,明目张胆到一旁的太后都看不下去,清咳一声道:“这位是姜家的四姑娘,若论辈分还得称你一声表叔。你换她阿沅。这孩子性子软,怕生,你身为长辈理应多照顾她才是。” 许玄实际只比姜沅大几岁,辈分却整整大了一轮。概因当初后宫闹得太过,不少适龄的皇子都做了权力的牺牲品,姜太后唯一的儿子皇四子也不例外。先皇驾崩后,整个后宫唯一能继位的只剩下这位出身卑贱的小皇子,初时他不过是没有名份的小宫女生下的孩子罢了。不过这正合了姜太后的心意,若是皇帝母妃娘家势力太大,于她到底算不上好处。 许玄像是丝毫未听出太后的弦外之音,从善如流应道:“阿沅。” 他的声音极好听,现下存了故意逗弄姜沅的心,那两个字念的尤其暧昧。 姜太后轻轻看了一眼姜沅,姜沅却是越发不敢抬头。看出她的为难,姜太后心下不免存了几分怜惜。况她目的本就不纯,打得另有一番算盘,也不好在这个点惹得姜沅难过,于是开口引了别的话题,算是缓解了姜沅的尴尬。 许玄也收回了目光,态度端正一二。 闲聊了片刻,姜太后觉得身上困乏了,便叫身旁的英姑将姜沅带下去安置好。许玄看着姜沅离去,便也起身告辞。 身后殿内,姜太后望着许玄远去的身影,方才还慈祥温和的眼神不觉染上一层阴翳。 第四十一章伤痕 “姑娘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不用拘束什么。太后娘娘与你极是投缘,若不然也不会专程留你在这边陪她一些时日。”英姑将姜沅安顿好后,同她说。 姜沅朝着英姑行了礼领受这份好意。 “姑娘快请起,我不过一个下人,何至于受得起姑娘的礼。”英姑将姜沅扶起。 这英姑是姜太后身边的老人,是太后入宫时便跟着她的。只英姑心善,虽极为忠心,却向来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会同姜太后般赶尽杀绝。姜太后是知道她私下里的作为,不过都是些不关紧要的事情,关键的大事上不犯糊涂即可,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问。 前世姜沅入宫,曾受到不少英姑的恩惠。所以对这位姑姑她还是很尊敬的。 英姑看着姜沅脸上的面纱,怜惜地问道:“姑娘脸上的伤很严重吗?” “只是一道擦伤,并无碍。” “可否取下来让我看看?” 姜沅依言取下了面纱。绕是识人无数的英姑不免也有些小小的欣赏和惊艳。怪不得是皇上特意在太后面前求来的人,容貌和气度皆是难得。 英姑细细打量了那道伤口:“几时落得伤?怎无一点转好的迹象?” “已是半月前了。”提起这个姜沅也是很苦恼。她甚至怀疑过那道射来的箭上是不是淬了毒,但是一来大夫皆说无碍,二来除了伤疤久不痊愈她并未感到有什么其他症状。 英姑沉吟一阵,让身边的小宫女去取自己房中的那瓶玉甘露来,把它递给了姜沅:“姑娘别嫌我这儿的东西简陋。这样是去年太后赏下来的西域贡品,我用不完,剩下几瓶。这药对伤口的恢复很有用,有疤的地方用了也会恢复如初。姑娘拿去用用看。” 姜沅见她递来的瓶子眼熟,忽的想起不久前受伤刘小世子也给过一瓶一模一样的。这东西是当真珍贵。姜沅不敢收下,几次推脱,英姑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呢。这药本就是让用的,即便再珍贵,在用不到她的人手里不过是废物。你且收下罢。”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沅再推辞就有些不识抬举了。她将那玉甘露小心翼翼地收好,再度谢了英姑。 英姑走后不久,许玄就来了。 姜沅重新蒙好了面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她突然被召入宫中,想来也只能是许玄所为。但他为了什么姜沅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若说他看重她的相貌,是断无可能的,要知道前世他可是很嫌弃她长得寡淡。 正想着,许玄已进了屋中。姜沅向他行礼,却迟迟得不到他的答复,只好一直保持着这副姿势。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许玄终于开了口。她应声起身,脚却已有些发麻,险些摔倒。许玄一把将她扶住,她抬眸,看到他眼中有戏谑的笑意划过。 他是故意的。 那段朝夕相对的时光,他最爱做的就是捉弄她,每每得逞,都会露出比现在还要显目的恶劣笑容来。 有一瞬间姜沅像是回到了过去。她从许玄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 许玄见她对自己避如蛇蝎,眼中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面上却懒懒笑着:“何故戴着面纱?” 姜沅答道:“臣女不久前不小心划伤了脸,怕冲撞了太后与陛下,是以用纱遮面。” 许玄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沅:“划伤了脸?阿沅是姜府的闺秀,如何这般不小心?” “是臣女大意了。” 许玄好整以暇:“阿沅总是这样'大意'可不行,伤了脸毕竟事小,若下次再不小心入了围场,被误伤害了性命就不好了。” 果然。 事到如今,姜沅反倒平静下来。她盈盈一拜,不卑不亢:“陛下说的,臣女定当谨记于心。” 许玄本想着他突然说出此事,定能引得姜沅方寸大乱。谁想她不仅一声不响应下了话中的机锋,态度也是落落大方半分慌张也无。许玄的心情陡然变得不好起来,他敛了笑,冷冷盯着姜沅:“四姑娘倒是洒脱得很。只是你可知道单凭你在围场欺瞒朕一事,朕便能治你的罪。” 姜沅深知许玄这人性情不定,若真发起疯来不管不顾治罪于她也不是不可能。只无论结果如何,都非她能左右的,姜沅索性连最后一丝的惧怕也没了。她淡淡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陛下想治臣女的罪,臣女也无话可说,只有万死不辞。” 许玄向她走近几步,俯身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他,眸中冰冷,透着寒意:“四姑娘这张嘴真是能言善道。莫非这就是尚书家的家教?” 姜沅挣脱开许玄的束缚,又往后退了一步,行跪拜礼,态度恳切:“克己复礼,俭让恭行。圣上教导天下的,即是教导臣女的,臣女莫不敢忘。况太后是臣女的姑祖母,陛下是臣女的表叔父。为着这个,臣女定然更需自立自重,不会辜负陛下教诲。” 这话面上毕恭毕敬,实际就一个意思。若许玄以家教不严治罪于姜斯,也只是在打他自己的脸罢了。上行下效,无论作为皇上,还是长辈,他都脱不了干系。 “四姑娘莫在用这些迂腐儒生的话来搪塞朕。你也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为一国之君,真想做些什么,你便是再能言善辩也奈何不了。” 姜沅垂首,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臣女明白。”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越发让许玄觉得焦躁。他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姜沅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屋外候着的宫人见许玄黑着脸出来,屏气凝神,生怕再一不小心惹得他更不快。那宫人不觉心想,不知新入宫的那位小主子如何将陛下气成了这样。 姜沅见许玄走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书烟进来,冷汗涔涔:“姑娘可是说了什么说不得的话?我见圣上……面色似有不好?” 姜沅闭着眼揉了揉额角:“即便我什么都不说,那位该怎样依旧怎样。” 书烟有些怕:“姑娘……我们何时能离开这里?” 姜沅没有答她。沉默了半晌,她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已是傍晚时分,金乌西沉,万物即将没入黑夜,无边寂寥。 入夜,姜府。 刚过了三更,小偏门传来敲门声,起初还不大,得不到回应后,便是越发急促起来。 守夜的老于叔终于被这声音吵醒。他披上件外衣,燃了盏灯,向着小偏门去:“等等,就来。” 开了门,老于叔揉揉眼,迷迷瞪瞪看着眼前的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门外的小伙儿就急急道:“叔,是我。我爹在院不?” 老于叔这才看清门外的人是谭家的后生,忙点了点头:“在。这么晚了是有啥急事?” 谭小二道:“我娘得了急症,要我来寻爹回去一趟。” 老于叔知道这事人命攸关,也不再多问,让谭小二进了门,领着他到了守夜休息的地方,进屋叫醒了谭昌。谭昌一听家里出了事,登时清醒过来。他托老于叔明天和管家说一声,便随着谭小二离去。 出了小偏门,谭昌问谭小二:“送你娘去医馆了没?” 谭小二没有说话。 谭昌见他面色有异,立时反应过来,闭了嘴,回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放下心来。 谭小二领着他一路弯弯绕绕来到一处深巷。深巷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阿瞳等在外面。 “瞳小爷。”谭小二道。 阿瞳警惕地看了看他们的身后,见无人,才挥挥手,让他们往屋里去。 “公子……”谭昌的话还没出口,阿瞳就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等到了屋里,三人坐下,阿瞳方才开口:“姜家最近有什么大动静吗?” 谭昌只以为他还像以往一样问的是姜斯的事,想了想,摇摇头。 阿瞳又道:“你们四姑娘可还好?” 谭昌一怔:“四姑娘前些天被太后召见入了宫。” “人回来了没?” “没有。” 阿瞳的表情略有些严肃。 谭昌不明所以:“这事可有大影响?” 阿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欲多说:“四姑娘尚在府中时,你可有听闻她生病的消息?” “并无。”姜沅受伤一事陈氏瞒得死死的,阖府上下也只有姜沅院子里几个贴身照料的丫鬟婆子知道。 阿瞳不语,却是放不下心来。谢湛远去启化,留了阿瞳在京。半夜阿瞳接到了启化来的紧急文书,得了信后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夜寻了布于姜府的眼线来。只是谭昌毕竟是外男,内院的事如何知道的详细,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来。 谭昌看阿瞳不说话,不免惴惴。 阿瞳道:“府中的事还请你多留意些,这三更半夜的,难为你跑一趟。”说着取了些银两,放在桌子上。 谭昌不敢收:“只是本分罢了,不敢当。” 阿瞳未说什么,戴好笠帽起身离去。 第四十二章梦嫔 姜沅在宫中过得度日如年。姜太后如今信佛,每日早晚都要抄经诵经。姜沅每日来请安,也需跟着太后跪坐小佛堂前用功。这一跪短则一个时辰,幸而姜沅前世入宫后也经历过这一遭,还不至于崩溃,但到底是枯燥乏味至极。 单是如此虽然煎熬也能渐渐忍耐过去。只那日过后,许玄总是隔三差五来找她的麻烦。不是拉着她同他下棋,就是让她陪着他逛花园。实在闲的无趣,便扯着她让她讲讲宫外的奇闻逸事。这手段与前世相比其实温和不少,姜沅却觉得不胜其扰,又不能明说。况许玄那种阴晴不定的性情,聊着聊着就忽然冷下脸来,连如何招惹到他都不知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掌印大臣萧子安因事离了京,不在宫内,再怎么样她都不会撞见他。这倒为姜沅减去了一些心理负担。 这日许玄上朝处理朝政,没空来骚扰姜沅。姜沅好不容易得了空,一扫这些天的阴郁压抑,心情大好,坐在院子里喝茶休息。正与书烟谈到以前的一些事,突然有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从天而降掉入了她们这院,恰好落在姜沅面前。 书烟拾起那断鸢,拿到姜沅面前:“怎么这个季节还有人放纸鸢。” 还没细看,就听有宫婢来报,说是朝阳宫梦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求见。 姜沅一怔。 梦嫔。 许久未闻这个称呼了。 梦嫔即是沈家嫡长女沈梦泽,沈天静沈无风的亲堂姐。她生的虽美,却是不如小自己几岁的谢冰卿那样精致。但她胜在气质。沈梦泽自小体弱多病,是药罐子里泡大的病美人,走两步都要晕的那种。这般的柔弱温婉,加上她平素喜穿浅色衣衫,因此平白有了当朝西施的美誉。 如果不出所料,沈梦泽即是许玄最爱的女子。 至少姜沅这么认为。 初时许玄即位,还不通人事,姜太后做主为他充实后宫,选了沈家这位有名的病美人入宫。人人皆知姜太后的野心。沈梦泽身子弱,即便日后受宠,也难以诞下子嗣。沈梦泽比许玄大三岁,为人处事相比于他要沉稳得多。入宫后沈梦泽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许玄,许玄开始还不明了男女之事,待稍稍长大,方才察觉情深。那时的许玄还不曾游戏人间,他独宠着沈梦泽,专情相待。可是好景不长,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许玄突然性情大变,不仅冷落了梦嫔,还大肆选秀,招揽天下美女入宫。后朝史书记载:灵帝荒淫无道。 姜沅也同外人一样不甚了解那两人其中的纠葛为何,但她却知道,尽管许玄表面荒诞不经,内心却一直忘不掉沈梦泽。 一次是在她初入宫不久,许玄还特别不待见她的时候。姜沅在去给姜太后请安的路上无意间路过朝阳宫,恰巧遇见许玄。许玄站在一处高大花树下,有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执起,望向那宫殿时,神情竟显得有几分落寞。姜沅当时受尽许玄折辱,对他一丝好感也无,只以为他暴虐残忍,是无心之人,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 姜沅不觉想起以前还爱慕着先生的自己。她一声不响地绕了路,未曾打扰那时的许玄。 另一次则在姜家彻底倒台后。许玄与她的关系已缓和不少。有一次他来她的宫殿喝茶下棋打发时间,正巧有宫人来报,说是朝阳宫的梦嫔娘娘来请安。姜沅眼见着许玄听到那两个字后动作稍稍僵硬了片刻,她正犹豫要不要见,许玄已冷声道,说传召下去,他在椒房殿时,不准任何人来打扰皇后。 他明明深爱着她,却不愿见她。 姜沅不懂,却也没有问过许玄。 许玄已多时未踏足朝阳宫,宫中人最是趋炎附势,若是其他人遭此冷遇,怕是与被打入冷宫无异。偏偏朝阳宫不一样,许玄早在暗中打点好了宫人,份例物资一应不准少了朝阳宫的。也因此,朝阳宫虽面上不得圣宠,吃穿用度却是最好的,甚至于一度超过她这个皇后。梦嫔身子不好,许玄还下令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就连姜沅也没有权力私自召见她。 梦嫔成了最特别的存在。宫中的女人既嫉妒她又可怜她。 只有姜沅知道许玄待梦嫔是真正用了心。他几乎以一个绝对保护者的姿态挡在梦嫔身前,无论是宫里的明枪暗箭还是宫外的风诡云谲,皆伤不了她。就连姜沅这个一宫之主见到她本人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有一次她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在许玄对她态度好转之后,她在梅园凑巧遇见了沈梦泽。沈梦泽一袭的白裳,额间印着花钿,花间美人,楚楚可怜之姿连姜沅都忍不住怜惜她。 沈梦泽同她行了礼,欲语还休地问她陛下最近可还安好。姜沅答了尚可。沈梦泽露出既欣喜又哀伤的复杂表情,眸中隐隐带了泪,又倔强地极力掩饰,不想把自己的脆弱展露在外人面前。那模样姜沅至今想起来仍是觉得美极。若不是后来姜沅作为阿飘无意中看到大周国灭后沈梦泽被沈家秘密接走,改名换姓,以宫女身份安插宫中几次欲与新皇“偶遇”,也会被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蒙骗过去。 所以沈梦泽才是沈家最大的筹码,天静无风两姐妹比之这位堂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想起那些深埋于记忆中的往事,再看着手上的纸鸢,姜沅立刻就明白过来断鸢落于她面前不是巧合。 “让她进来。”姜沅敛了神色,同宫婢道。 宫婢退下,不久一身嫩绿宫装的宫女随之而来。 宫女朝着姜沅行了礼:“贵人安,奴婢是朝阳宫的宫女。” 姜沅免了礼,问道:“何故前来?” “梦嫔娘娘在御花园放纸鸢,不巧纸鸢线断,正好落在了贵人这院子。娘娘命奴婢来向贵人请罪,顺便取走那纸鸢。” 姜沅将手上的纸鸢放在桌子上,抬眸看了一眼书烟。书烟会意,将那纸鸢取来,上前递给了那宫女。 宫女接了纸鸢,再次拜了一拜,起身时借故多看了姜沅几眼,方才告辞离去。” 书烟看着那宫女走后,暗自嘀咕:“这纸鸢掉的好生蹊跷。” 姜沅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并为言语。 那纸鸢只是借口罢了,沈梦泽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让人来看一看她究竟什么样。毕竟这段时间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许玄同她也太过亲近了。 其实无需担心。许玄不过是气她在围场骗了她,才特意召她入宫做筏子为难她。 想到许玄,姜沅的心情又不免沉重起来。 她是真心希望许玄能同这位梦嫔破镜重圆和好如初,省得他再有时间出来祸害她。 经过这一遭,姜沅喝茶品茗的好兴致荡然无存,索性进屋温习了会儿功课,稍感困倦便倚着长椅小憩。 这一觉睡得并不长。半梦半醒间,姜沅像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轻拂过她的脸颊,她惊醒,睁开眼,只见刚下朝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许玄正站在她面前。 姜沅险些惊叫出声,幸而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生生忍住,才没御前失仪。她正要起身行礼,却被许玄按了回去。 “既然困了,好好歇着就是,在这里睡不好。”这是这些天来他同她说的语气最温和的一句话。 姜沅抬眼,竟见他眸中带了几分笑意,心下一惊。 不是嘲讽,不是调侃,不是戏谑,这句话是真心的。 姜沅转眼就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那种猜测太过荒谬,她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许玄怎么会喜欢上她。 她那样了解他,清楚地知道他喜欢的,中意的,钟情的,绝不可能是她。 绝不可能。 这样的想法让姜沅镇定下来,她重新起身,退后几步,施礼道:“陛下万福。” 态度恭敬,却疏远。 许玄见她这样,收敛了笑意,垂眸看她,语气中竟隐含着怒意:“说了不必多礼,听不懂朕的话?” “不敢。然陛下九五之尊,礼数不可废。” 几日交锋,许玄知道她能说会道得很,懒得和她纠缠下去。他转了话题,道:“朕要的帕子你可绣好了?” 许玄让姜沅为他做刺绣原是不合规矩的。只许玄这人为所欲为惯了,哪管合不合情理,他要什么就是什么。姜沅清楚他这性格,没法拒绝,暗暗吃了这个亏。前些天在书烟的帮忙下早就绣好了,就防着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拿这件事作弄她。 “绣好了,臣女这就去取给陛下过目。” 姜沅正要进里屋去将帕子拿来,许玄却在她身后喊住了她。 “慢着。” 姜沅停下来,回头等着许玄又下什么稀奇古怪的命令。 许玄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慢条斯理道:“你进去随随便便拿条帕子出来,朕怎么能知道究竟是不是你亲手绣的?” 第四十三章回府 “那陛下以为如何?” 许玄冷哼一声,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将目光移向旁边,才说道:“不如你搬到偏殿来,朕亲眼看着你绣。等你绣成了再回来好了。” 闻言姜沅面色大变,再好的耐性也顿失。她又不当真是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又怎会不知道这话中的深意。姜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如今入了秋,直接触到地砖,有冰寒的凉意。可即便再凉,也凉不过她的心里去。 “臣女惶恐,不知是哪一处做得不周到,让陛下如此恨毒了我?” 许玄脸色也变了:“恨毒了你?你当真如此想?踏足未央宫,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遇。” “臣女福薄,承受不起。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女唯一死耳。”说着说着,姜沅眼中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来。这一世即便是死,她也不要再成为屠灭姜家一族的导火索。 许玄不说话了。 姜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气氛一时胶着。不知过了多久,姜沅只觉得膝盖小腿又麻又疼,许玄才俯身,声音很低,辨不出情绪:“同朕在一起,当真这般难熬吗?” 姜沅一怔。 他轻笑一声,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姜沅:“这皇宫自古以来不都是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地方吗?难道说大周要亡了,看得出朕是亡国之君,一个个才避如蛇蝎?” 姜沅惊呼:“陛下慎言!” 这话要让旁人听到,姜沅自知她绝对活着出不了这个门。 许玄却大笑,笑着笑着,眼眸之中多了些许的狠戾之色。他抬起姜沅的下巴,丝毫不在意弄疼了她,只让她看着自己:“你以为谢五能救你吗?谢家即便再权倾朝野,只要这天下还是大周的天下,他就不敢跟朕抢女人。姜沅,你听好了。我若是做了亡国的君主,你便是亡国之后。要死你也只能同我死在一起。” 姜沅心如死灰。 许玄敛了笑。 自从他接姜沅入宫,那些梦中原本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的场景愈加清晰,萧子安霍乱后宫,姜太后被夺权倒台,北陈举兵攻城,谢家清君侧以平天下,桩桩件件,他悉数回想起来。 他终于知道梦里梦到的,是他的未来,是大周的未来。 姜沅自然不知许玄心里所想。她满心被许玄那番话所占据,至此才知道自己的存在多么渺小不可控制。说什么人定胜天,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即便她洞察了以后的种种是非,命里不让她躲,她如何能躲得过去。 难道真得要重蹈覆辙吗? 许玄看着眼前的人露出某种几近绝望的神色,忽的福如心至。他眯了眯眼,带了些许探究:“难道你也做过那个梦?” 姜沅皱了皱眉,不理解许玄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有关将来的梦?” 这话一出,姜沅忍不住一惊。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掩饰了自己的失态,僵硬地回答:“臣女不知陛下所言为何。” 尽管那惊讶只浮现一瞬,还是被许玄敏锐地觉察到了。许玄心下已隐有了猜测,面上却不显,只笑了一下:“哦?阿沅当真不知我说的是什么?” “臣女不知。” “正月初六,传来消息。姜氏一族通敌叛国,已悉数为萧掌印查获收监。正月十五,叛敌罪名证实,你阿耶阿兄城门斩首,你阿娘不堪受辱悬梁自……”尽字还没说出来,姜沅已经受不了了。她强忍着痛苦,打断了许玄。 “陛下!我姜家虽算不上忠义良臣,却也是对您和太后忠心耿耿。您为何平白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折辱姜家?若是臣女无意中有冒犯了陛下的地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至于此!” 许玄死死盯着姜沅,半晌,才笑起:“装得挺像。只希望你日后也能如此刻般沉得住气。”说毕,许玄收回了手,转身离开。 里面的这一番动静外面守着的人自然是不知的。书烟见许玄离开时面色如常,未多在意。进去一瞧她家姑娘,却吓得失了魂,赶忙去把跌坐在冰冷石面上的姜沅扶起:“姑娘!” 幸而姜沅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知道现在还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她让书烟将她扶回了里屋,将其余的宫人打发出去,关上了门,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书烟倒了一盏茶,服侍着姜沅喝下,才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莫不是……” 姜沅摇摇头。 书烟松了一口气。 “你去把带来的行李简单收拾一下,我一会儿去请示太后,趁着宫门还未关,备马车出宫。”姜沅冷静地吩咐道。书烟见她家姑娘脸色有异,不敢多问,应了声急急去打点好行李。做好这些,姜沅方才去咸福宫求见太后。 姜太后居于上席,见姜沅苍白着一张小脸进来,正要问是不是身体不适得了什么急症,姜沅就跪倒在她面前,眼眶微红,竟是含了泪。 姜太后心理咯噔一声,看了眼英姑。英姑会意,将殿内的宫人屏退下去。 没了旁人,姜沅才朝着太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姜太后一惊:“这是怎么了?英姑,你去扶她起来,坐下慢慢说。” 姜沅摇摇头,不肯起来:“娘娘疼我,是以不敢托大来寻闲事惹娘娘不快。只是这一次……怕是不得不让娘娘为我做一次主。” “有什么事慢慢说,跪着做甚,当心坏了身子。”姜太后还是让英姑将姜沅扶了起来。 姜沅不再推脱,道了谢,方才在太后旁的软榻上坐下,将之前许玄让她去偏殿住的混帐话讲给太后听。 末了姜沅还不忘添置加醋一把:“若说平常,陛下性子虽难处,我忍着受着倒也没什么。只是这一次着实太过。娘娘圣明,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得陛下不快,才出此下策折辱于我?” 姜沅哭得梨花带雨,加上姜太后本就存着些心思,如此一看不免隐隐带了分愧疚。 姜太后道:“这同你无关,是陛下玩笑开得过分了。莫再哭了,看的哀家真真是心疼。”说着用帕子为姜沅擦了擦脸。 借着这个机会,姜沅小声啜泣:“太后娘娘,我……我想娘了……” 那模样像个小可怜,小心翼翼,委委屈屈。直让太后想起自己那夭折于世的小如意。 太后叹了口气:“原是我贪心,接你来想同多你处一阵,没顾虑到你思家之心。我现在就备车送你回家。莫哭了,就是不考虑我这个老婆子,也要想着点你娘。别让她看了担心。” 姜沅闻言赶紧擦干了眼泪:“多谢太后娘娘。” 送走了姜沅,姜太后面上多了些许的倦意,倚靠在榻子上闭目休息。屋中放着错银云龙纹黄铜香炉,燃着檀香安神养性。烟雾缭绕,屋中安宁恍如隔世。英姑看出姜太后的疲倦,安排宫女来铺好了床,将屋内人统统打发走,才扶着太后起来。 姜太后躺在了床榻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英姑去了暖银球来放在被子里为姜太后去去寒气。 “四姑娘的事都安顿好了?”姜太后问道。 “都安排妥当了,叮嘱了一番,让把人仔仔细细送到了家才行。” 姜太后点点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太后忽然出声:“你说他这是故意不给我好看,还是只是没顾虑周全?” 英姑不敢妄议,安抚道:“娘娘切勿忧心了。” “如何能不忧心。”姜太后睁开眼,看了眼窗外混沌天色,“一步错步步错。我平生做了无数件对的事,只做错了两件,一件是误信了萧子安,一件是误认了许玄。他们一个害得我失了如意,一个害得我落魄至此。斗一辈子,最终能得到什么?” 英姑叹了口气:“娘娘既已知陛下和萧子安不可信,为何还要让姜四姑娘也牵扯进来?不如我们自请到钟南寺去,远离了这宫中的是非也好,何必再争争斗斗永无休止。” “都这一把年纪了,你以为我还存了什么武周称帝的想法吗?”姜太后看了一眼英姑,闭了闭眼,已是满面的颓色,“我让那小姑娘进宫来,不过是为了自保。” “娘娘……” “罢了,不提这个了。”姜太后打断了英姑,“我知道你又要同我说什么只是我多心了。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何尝不知。难道就因为我老了,无力再斗了,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永远不要低估那些人的野心。” 若是有得选,她也不必只为了拉拢许玄而将无辜的姜沅牵扯进来。 英姑心下嗟叹,面上却未显,只问道:“陛下与萧掌印已暗中较劲多时,娘娘怎断定最后一定是陛下更胜一筹?” 姜太后冷笑:“那萧子安即便现在再是权势滔天,也不过是从我这里夺走的。那份量几斤几两我还没有数?便是他想废了周帝改朝换代,一个没根的东西,也得看世家许不许。更何况……”说到这里,姜太后压低了声音,“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许玄手里还有先帝留给他的密探和一支精锐军马。” 听到这句话,英姑手上的动作微顿。 “单是这些,日后萧子安便不是他的对手。” 第四十四章淬毒 姜沅出宫时天色已微暗。驱车一路到了姜府,暮色四起,只见的檐下灯火。姜太后已经先着人去姜府报了信,陈氏一早就等在了门口。姜沅远远照见她娘亲面容,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书烟忙递了手帕过去。姜沅擦干了泪,整顿一番,车子刚刚好停在姜府门前。 提着灯的婆子撩开车帘,陈氏亲自上前将姜沅接下来。陈氏眼眶也有些微红,只是隐忍着不发。后面跟着的依旧是那日所来的张公公。姜沅在宫中甚得太后喜爱,皇上又时常同她一处,宫中早已是风声四起。张公公岂会不知。因此此次将姜沅送回来,态度与上一次已是不同。多了几分恭敬和谦卑。将姜太后赏下的东西一样样亲自说与陈氏听。 陈氏却没有空理会张公公的那点小心思。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家女儿身上。道了谢,赏了钱,折腾一番终于送走了张公公,陈氏方才道:“我儿怎么轻减了这么多……”说着已是落下泪来。 姜沅也触景生情,一时哭倒在陈氏怀里。 身旁的婆子和大丫鬟雪盈忙劝道:“外面这样凉,有什么话娘俩儿进去慢慢说,莫耽误坏了身子才是。” 进了屋,秋意深重,屋内已是燃了壁炉,暖和得很。姜沅卸下厚重的外衣,里面穿着轻薄适宜的衣衫。陈氏问起她宫中的事,姜沅生怕她担忧,只拣好的说了说。说那宫中的太后待她多么和蔼,赏了好些稀奇的宝贝,每日召她去说话,还与她一起习研佛理,林林总总的一些事。 陈氏听着却已是眼眶又泛了红。姜沅说得轻巧,她却何尝不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在长辈面前受尽拘束的难受劲儿,还有什么一同听经诵佛。金觉寺那次是例外,平日里若无其他缘由,礼佛之类繁琐的事陈氏轻易不愿让女儿参与,知道她孩子心性,何必去听那些连大人听着都头痛的经文。 陈氏越发心疼姜沅。 姜沅看了出来,劝慰道:“宫中锦衣玉食,奢华极致,我闻所未闻得俱闻得,见所未见的俱见得,甚是开心,阿娘无需介怀。” 陈氏叹了口气,有些话终还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姜沅入宫这段时间,陈氏日里担忧,夜不成眠。央着姜斯去求见了皇上好几回,次次都没那小皇帝推阻了来,只道太后喜欢阿沅喜欢的紧,留阿沅陪她老人家一二日也好。话说到这,姜斯也不好再求。一来二去夫妻两人心下存了疑虑,唯恐宫中那位对姜沅有了什么心思,却又不能直言。 眼下人倒是平安无事送回来了。太后体恤,还赏了好些的玩意儿。只是这太过反常,还保不齐日后会出什么事。陈氏想起姜斯同她提及的朝堂上那些是非,心里一紧,抬眼细细打量了一遍自家女儿。不久前还晒得和个泥猴一样的小姑娘一眨眼间已经长大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这样的好颜色即便是被皇家看上也不足为奇。 陈氏不觉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一句:“我倒宁愿你生的平庸些……” 姜沅没听清:“阿娘?” 陈氏摇摇头,不再提起这事。 姜沅回府一家人终于齐全。已移居别府的姜允也特意赶回来,留宿一夜,全当为小妹妹接风。 全家人里最开心的当属与姜沅年岁只差一的姜景。他私下里同姜沅道:“幸好还是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姜沅心里暖暖的,面上却微嗔:“又在胡说些什么。” 姜沅在家歇了几天,就接到了谢府谢冰卿递来的帖子,说是点妆阁里新上了一批货,闲时邀她一同去逛逛。 姜沅不疑有他,选定日子回了帖。隔了这些天再度回了族学,刘玲珑已经快无聊得长草了。姜沅有意试探,刘玲珑原只以为这些时日她去了舅家做客,未得听到旁的闲话。看来姜家和太后把姜沅入宫这事隐瞒得很好。 到了商定好的日子,姜沅备了车前往城里的点妆阁。以往的几次例外,让陈氏很不放心她独自外出,除了书烟和车夫随同,还派了天冬跟着去,保护他家姑娘的安全。 谢冰卿先一步到了地方,姜沅下了马车,未走几步,她就迎着出来。谢冰卿见姜沅戴着与身上衣衫颜色一致的帏帽,一愣:“这是怎么了?” 姜沅边往里面走边回道:“前不久脸上不小心落了伤,迟迟未愈,这些天出门都带着这个。” 谢冰卿轻轻蹙了眉,隐含了些许担忧。 “姐姐先来这里,可寻到了什么好看的物件?”姜沅未看到谢冰卿的神情,只低头看着店里摆放的首饰胭脂,做工精致得很,让人爱不释手。 谢冰卿笑道:“新上的首饰哪能就这样摆出来供人看。你随我去楼上坐着,让店家拿了那几样来,细细端给咱们看看。” 姜沅应了是,提着裙摆随谢冰卿去了楼上雅间,书烟原想跟着一道进去,却被谢冰卿的侍女碧霜拦下,说是要同她去下面玩逛。书烟踌躇着看向姜沅,姜沅点头应允。至于天冬留在雅间门外守着。 进了屋,姜沅方才看到屋内出了谢冰卿还有一人。 故技重施。谢冰卿这才歉然道:“我愿也不想再骗你的,只这一次事关重大。好妹妹别生气。” 上一次谢湛借着谢冰卿的名义来见她,是为着常三和姜家。这一次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小事。姜沅知道谢冰卿没什么恶意,于是道:“我怎么会怪姐姐呢?只是这一次又是为何?” 谢冰卿有些怜惜地看着姜沅的帏帽,叹了口气:“……这话我说不出口。具体你还是听阿湛同你说。”说毕,她唯恐自己在这里惹得姜沅和谢湛不自在,先一步出了房门,顺便借故支开了等在门口的天冬。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姜沅反倒不自在起来。 谢湛态度平常:“四姑娘请坐。” 姜沅依言坐下来。 谢湛方才同她道:“四姑娘脸上的伤好些了吗?” “已好了大半。还要多谢谢公子那天的出手相助。” “这倒不必。”谢湛道,“这原本就是谢家的事,救了你也相当于救了谢家。” 姜沅不解。 谢湛未与她多解释什么,只问道:“四姑娘这些天可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 谢湛问得这样直接,绕是姜沅也微微红了脸。幸而有帏帽遮挡,才不觉尴尬:“……俱是无恙。公子这样问是何意?” “实不相瞒,那日在围场射伤姑娘之人,我已经找到了。” 姜沅微怔。 “那柄刺中你的箭,是淬了毒的。” 姜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最初听到这句话她是懵的,继而有些许的愤怒和恐惧,可是不久那些复杂的感情就统统化为了虚无。最后只剩下了解脱。 解脱。 就连姜沅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想重活这一世。知道了将来那样惨痛的结局却无力改变,眼睁睁看着姜家走向覆灭却手足无措。她时常想上天让她重活一次的目的究竟为何,这样的时代,她一介女流,说着扭转乾坤,实则痴人说梦。 白纱隔着,谢湛看不清姜沅脸上的表情。他眸中有些许疼惜,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归于镇静。 “你放心,我会救你。”寥寥数语,用他惯常那种清冷平静的语气说来,分外让人觉得可靠。 姜沅笑了笑,摇摇头:“若是天意如此,公子怎好逆天改命。不如顺其自然罢。” 她的态度太过于冷静。 这种情景谢湛前世是见过的。他久经沙场,俘虏无数,大多庸碌之辈贪生怕死,屈膝求饶只为一条活路。唯有北陈一位戍边的将军,一早抱着生死与共的态度守城,城破之日,他束手就擒,态度平静如水,求见谢湛。谢湛见了他,他求他放过全城百姓的命,谢湛应了,那将军得偿所愿,未加犹豫一头磕死在柱子上了此残生。 大同小异。 姜沅不怕死。不怕死就意味着不贪生。 她早就不想活着。 谢湛轻蹙起眉头,冷笑一声:“有我活着一天,四姑娘便死不了。” 姜沅听出这话里隐有了怒意,却是不解,只得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那是谢湛,喜怒不形于色的谢湛。 不管前世今生,除了他将死之时,姜沅从未见过他情绪有很大起伏的时候。 姜沅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于是问道:“那伤我之人谢公子可识得?” “识得?” “可是那日别山会府之中,我无意中撞见那人?” 谢湛脸色微微一变:“……是。” 第四十五章来历 这样一说,姜沅已能大致猜出了那人的身份——怕是谢家哪位有野心却不得志的庶子。姜沅从前不经意听她阿娘提起过谢府的事。谢家规律严明,嫡庶之分天壤之别,嫡子有多得天独厚,庶子就能有多不受重视。况谢府家大业大,单是谢丞相就有五房妻妾,可想其下不得宠的庶子庶女有多少。 姜沅犹记陈氏说这话时隐带了些惋惜。陈氏素来闻得谢湛的好名声,又见谢夫人宽和,谢冰卿温婉,存了几分意思,但见谢家太乱,因着是门阀世家规矩又太多,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想。姜沅那时听她这样说,不觉暗叹,就算谢家这么乱也未必瞧得上她。其实就单单以姜家门第看来,她就绝不会在谢夫人考虑的范围。 “总是我运气不好,才会误入了此事。谢公子不必自责。”姜沅说道。 谢湛却道:“四姑娘可否摘下帏帽,让我看看你脸上的伤?” 闻言,姜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摘了下来。 少女肤若凝脂,明艳动人,正处在尚好的年岁。在围场时摔下的擦伤已经尽数褪去,只有靠近耳际的脸颊上,留有一道伤口,过了这么久了,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谢湛盯着那道伤口微微皱起了眉。他抬手,还未触及到她的脸,就已经先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在做什么。 谢湛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看向姜沅,眸中明净,态度坦然:“伤口还疼吗?” 姜沅实际上呼吸已有些急促。听到谢湛在问她,她赶忙摇摇头:“虽未愈合,却已经不疼了。” “可有寻了大夫来看?” “寻了好些个,但都说看不出什么大碍来。谢公子既已知道伤我者何,可有从他那里听到有关这毒箭的事?” 听她提到这个,谢湛不免流露出些许的愧疚来:“未曾探听出来。”那谢沐本就是为着他才有意在箭上淬了毒,如今见的他为一个小姑娘动了怒,心知自己猜对了,有意为难谢湛,哪里会那么痛快地将事情收尾吐露出来。 “我倒是未觉身上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想来不是即刻毒发的。” 谢湛道:“我今日寻了一个人来,素对各种毒物有所研究,不如让他来给你看看。”谢湛未言明的是,那毒正因为不是即刻发作的,方才见的其歹毒之意。利落的了断总好过长年累月的折磨。 姜沅点头刚应下,就有一人从里头那间走出来。原来这屋里一早就藏了一个人。 姜沅见那人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坐下,笑容可掬:“四姑娘莫不是不认得我了?” 姜沅这才想起这人正是她落水醒来后,姜允为她寻来的那位西涧隐士。 “你……” “在下姓谢,单名竹。四姑娘直呼我谢竹即可。” 姓谢。 姜沅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谢湛,又看了看谢竹,总算看出二人长相确实有几分相像:“你们……” 谢竹戏谑地看了一眼谢湛。谢湛无奈道:“这位是我的小叔。”谢竹比谢湛大十岁,是谢丞相的亲弟弟,虽生于簪缨贵族,却厌恶汲汲营营的争权夺利,再加上素喜医籍药经,加冠之后便寻了个由头离家出走,寻访不少名士,最后隐居西山。因着一手济世救人的好医术,渐渐声名大震。 姜沅又打量了谢竹一眼,见他面白有须,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与谢湛相比并不见大出许多。后来她才知道谢竹懂一些养生长寿之术,长期休养生息,所以比寻常的同龄人年轻不少。 谢竹坐在姜沅旁边,为她把了脉,又细细查看了姜沅面上的伤口。他的手碰到姜沅的脸时,从旁谢湛的眼眸不动声色暗了些许。 谢竹翻看着伤口陆续问了几个问题,姜沅一一答了。谢竹终于才放开了姜沅。 “如何?”谢湛问道。 “此种奇毒,往年间走访各处时,我只在北陈某一古怪村庄里见识过。” “奇在何处?” “此毒无旁的功效,只有一样,若是女子患上此毒,则终身不可出嫁,否则圆房之时即刻毒发身亡。” 姜沅听前面的话还一脸困惑,等谢竹提到“圆房”二字,她登时反应过来,羞得红了脸,连耳朵都变得烫起来。 谢湛自小被谢竹捉弄惯了,一看他那副神情就知道他是在戏弄姜沅。谢湛冷冷开口:“你再这样胡闹,我就派人去把你辛苦得来的西域鹿角统统偷出来扔掉。” 蛇打七寸,谢竹见自家侄子当真生了气,也不敢再造次。他清了清嗓子,严肃起来:“这奇毒实际上是慢性毒药,患上此毒者,初时与常人无碍,一年后目不能视,两年后耳不能听,三年后触觉尽失,四年后退行至稚儿,方才算是完。” 姜沅被吓到:“这也太狠毒了。” 饶是谢湛也觉得这毒过于残忍了。 谢竹道:“这毒原是苗人从名叫花江蛇体内找到的。因由麻痹的功效,先是当作麻沸散来用,后发现用了此药的人接二连三出现嗜睡反应迟缓等症状,遂才停了的。这药原本毒性不算太大,只有长期敷用才会中毒。只是后来这毒被北陈人带回去,炼制成现在的这种慢性剧毒。因着这药无色无味,加上初时症状不显,北陈人将此毒用到了战场上。十几年前与北陈接壤的戍边一带皆称此毒为'北陈青'。最开始中了此毒的是一个名叫商言的村子,一整个阵子的人平白无故失了明,接着一年后又失聪。与此同时,商言临近的村子也接二连三发了病。当时戍边的将领叫曹未,是个真正的能人。一路探查发现是北陈捣的鬼。避免打草惊蛇,他面上按兵不动,私下在与北陈接壤一带排兵布局,只等着北陈人自投罗网。果不其然一月有余终于抓到了投毒者,并顺藤摸瓜一路找到了炼制此毒的地方。将养着的花江蛇尽数砍死,又把那害人的方子统统毁掉,剩余毒药也全部处理赶紧。此毒甚是歹毒,若再让北陈得手,四年后我大周病弱者横行,或再无可用之人。防止意外,曹未找到了花江一带,撒了毒,将养在这里的花江蛇赶尽杀绝。花江从此成了枯江,花江蛇灭了种,此种毒也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谢竹讲完这毒的来源,谢湛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有解法?” 谢竹摇了摇,看了一眼姜沅:“不过她的伤口浅,我尽力一二,勉强可除。只是除不除得净未可知。” 姜沅心下一冷,百念成灰。 谢湛冷声道:“没有解法就去寻法子解。眼下这毒死灰复燃又出现了,若是已经流传到大周境内,伤的不只是这一人。局时大周如何,你当料见。”他一字一句说不容置喙,极有威严气势,恍然间姜沅像是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未央宫中斥责大臣周章的君主帝王。 谢竹知道事关重大,也不再打趣。他一本正经道:“我自当如此。自是这毒我也未尝亲眼见过,若得解法,还需借你的小姑娘一用。” 姜沅听到这话微晒,偏过了头去。 谢湛却未多解释什么,只风轻云淡地看向姜沅:“四姑娘以为如何?” 若是只为她自己就算了,可眼下系在她身上的是大周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她如何能不应,只是…… “我自是愿意的,可我毕竟女儿家,长久不归或恐家人不允。” 这一点谢湛一早就想好了:“这无妨。寻我家姐的名头来,先接你出来住几日,到时再找别的理由瞒过去即可。” 姜沅想了想,觉得也只能如此,点点头,遂应了下来。 第四十六章攻毒 说好之后,姜沅要先回家一趟。谢冰卿陪她一同。在马车上谢冰卿将一木兰纹黄梨木盒递到姜沅手里。姜沅奇怪:“姐姐这是为何?” “说了是来看新首饰,若你两手空空而归,岂不是惹人怀疑?” 姜沅想想也是。她打开了那盒子,里面放着云纹缠丝翠玉镯子一对,景泰蓝红珊瑚珠钗一副,金枝缠丝发环一副,鸢尾錾花白玉簪,还有珠钗金簪等不一而足。 姜沅道:“这些也太贵重了。” 谢冰卿笑了笑:“你就收下,况且这也不是我的心意。” 姜沅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推拒道:“那我更不能收了。” “这礼你也不必太过看重。害你受伤,本就是我阿弟失职所致。你若不收,恐他日里夜里惦念着此事,迟迟不肯放下。” 姜沅看了那一盒珠光宝气的物件,还是觉得不应该冒然收下。她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挑一样喜欢的带去,剩下的还请姐姐带回。这一盒子的东西着实太过贵重,若强着要我收下,我也是过意不去。” 谢冰卿垂眸扫了一眼那梨木盒子中的东西,心下不觉暗叹她阿弟旁的事都顾虑周全,唯独追女孩子这事办的着实差劲,这么些东西齐齐堆过去,生怕吓不到人家姑娘似的。 姜沅选了件再平常不过的累丝珠钗,朴素清雅,很合她眼缘。剩余的悉数退回给谢冰卿。 到了姜家,谢冰卿也一并随着去,只言想让姜沅同她一起去别山观赏几日秋海棠,说是自己舅家的几个姐妹都在,正好趁这个光景作诗游玩。陈氏因为上两次的经历,有些不大愿意让姜沅出去这么久。姜沅再三恳求,谢冰卿也从旁保证。陈氏最终被说动了。其实她还有一层考虑。那谢家的姑娘在京中宗妇里很有名气,姜沅同她来往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她虽不求女儿高嫁,但到底是筹码越多越有底气。 姜沅自然是不知道她阿娘私底下的这番考量。 简单收拾了些衣物。陈氏想让琉璃也跟着去,多个人更好照顾。姜沅拒绝了,最后只带走了书烟。 马车一路颠簸,最终在别山会府停下。 谢冰卿引着姜沅下了车。前车之鉴,她这次将姜沅安顿在自己那个院子,里外一早换了人手,全是值得信任的心腹。为了方便看病,谢竹也在这院子的左次间暂歇。一来二去只有谢湛离得稍远些。 谢冰卿忙里忙外将一切打点好了,抽空将那梨木盒子给了自己的大丫鬟碧霜,让她把这物送回给谢湛。 阿瞳捧着那梨木盒进了屋。屋中香炉燃着提神的檀香。他家少爷坐于书桌前,手里捧着本书。 阿瞳将那盒子放下,将谢冰卿递来的话一字不差转述清楚。 谢湛“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四姑娘挑了哪件?” 阿瞳是进来前已经查过,当即道:“正是公子你亲手打的那件珠钗。”说毕不怀好意地看向谢湛。 谢湛却像是一早就料到了一般,神情淡淡的,并未有多大改变。他扫了一眼杵在面前的阿瞳:“放下。” 阿瞳略有些失望,敛了神色,将盒子放下,方才转身离去。 时间宝贵,也没容姜沅休息多久,谢竹就来到她房中,为了防止姜沅不适,谢湛也一同来了,伴其左右。 要用的东西已提前着人准备好。谢竹彬彬有礼,同点妆阁中判若两人:“还请四姑娘摘下面纱。” 姜沅依言摘下,露出姣好面容。只脸颊上那道经久未愈的伤口格外扎眼。 谢竹的表情很严肃。他净过手后才去碰那道口子。已经过去这样久,这道伤口却一如最初。 谢竹用银针淬火,姜沅没见过这种架势,略微有点紧张。谢湛看出她的忐忑,出言宽慰:“放心,不会疼的。” 姜沅闻言放松许多,她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谢湛。谢湛笑了笑算作回应。 谢竹用银针扎在面上几个穴位,他手法娴熟,姜沅果真并未感到有多疼。 经过半柱香的试针,姜沅方才觉得面上刺痛。那道口子以惊人的速度化脓结痂,最后痂皮脱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姜沅取来铜镜看,一时只觉得神奇。 谁知谢竹一边擦拭着银针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方才我将你体内的毒激发出来,明日三更之前你会失明。” 姜沅愣了一下,却是习惯性地看向谢湛。 谢湛知道这一次谢竹不是在开玩笑,皱起眉头:“这是何意?” 谢竹道:“此毒甚是厉害,我没别的法子,只能以毒攻毒姑且这么一试。四姑娘这些日子恐受累了。” 以毒攻毒…… “我莫不是要将那些症状统统尝尽一遍?”姜沅问道。 谢竹点点头:“正是此意。” 姜沅心凉了半截。失明,失聪,失触,最后……失智。 她面色苍白。 “姑娘无需担心。若是挺过那四个阶段,余毒尽清,神智视听触觉皆可恢复如常。” “若是挺不过呢?”姜沅问他。 谢竹未语,过了片刻,才开口:“不会如此,四姑娘可信我。” 话说的轻巧,但姜沅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困扰呢?她将那些疑虑恐慌悉数压在心底,面上强撑着平静下来。 谢竹先一步走了,留下谢湛在这里陪姜沅。 谢湛知道谢竹虽看起来不着调没个长辈的端庄样,实际上却是难得的医者仁心。若是有比这更好更温和的法子,焉能不用?眼下走这一步险招,是真正山穷水尽没了办法。 谢湛道:“我会在这里陪着你。”这一次他没有叫她四姑娘。 姜沅却是苦笑着摇摇头。若仅仅是看不到听不见还不要紧,怕的是最后两步。那样落魄的模样,她怎能让旁人看到。 谢湛知她所想:“若你不愿意,让我阿姐来也可以。” 姜沅想了想,却发现相比于谢冰卿,她宁愿在自己身旁的人是谢湛。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前世的那份情谊。 她这样告诉自己。 “……那就麻烦谢公子了。” 谢湛一怔,明显是没想到姜沅会选了他。不过他随即反应过来,面色恢复如常,点头应下:“好。” 谢湛将姜沅接到了他的院子里。姜沅将事情大概讲与书烟听。略去有关北陈的那段恩怨与谢家的一些阴私不提,只说自己上次围场摔下去不小心被什么咬到了,中了毒,所以面上的伤口才一直未得痊愈。她将症状告诉书烟,又再三叮嘱她,这事日后不准与家中任何人提及。 书烟被吓坏了,连连点头应下。 姜沅尽量让自己像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用过晚膳后,谢冰卿来找她聊了一会子闲话,姜沅就有些困倦了。谢冰卿不免担忧,她已从谢竹那里听闻了全部,很是心疼眼前这个小姑娘,自责道:“若不是上次我邀你来此游玩,粗心大意没看顾好你,又怎会害得你到这种地步。” 姜沅其实也挺忐忑的,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宽慰谢冰卿:“姐姐何须此言。个人有个人的造化,焉能怪罪到你身上。” 谢冰卿笑着摇了摇头:“你倒好,还反过来安慰我。” 谢冰卿走后,姜沅叮嘱了书烟几句就躺在软榻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却很是不舒服,时常觉得身上燥热。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久,姜沅半睡半醒间问身边的人:“几时了?” 书烟正打着盹儿,一听姜沅问她,立时清醒了:“已卯末时分了。” 姜沅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 第四十七章陪伴 尽管之前就知道了会如此,但只有在真正看不见的时候,方才觉得怕了。 姜沅压下心头的慌乱,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天还未亮吗?” 书烟见姜沅目中无神,知她已经看不见了,心里一酸,柔声同她家姑娘道:“还未亮。” 姜沅眨了眨眼前,始终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任何的光亮。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这个点天应该已经大明了,明白书烟是在哄她。沉默了片刻,姜沅道:“我在家时常看的那些书拿来了吗?” “拿来了。” “读给我听。” 书烟是姜沅的大丫鬟,素来是懂几个字的。她从一旁拿出一本游记,随便翻开一页,细细念了起来。 念着念着,榻上躺着的姜沅就落下泪的,吓得书烟赶紧哄她:“姑娘不怕,过几日就能看到了不是?” 因为怕书烟担心,姜沅只同她说那些症状不出几日就会消失,未曾再讲得更多。 姜沅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她不怕死,却怕就这样又盲又聋又痴地过一辈子。那样的话,她不仅救不了姜家,反倒成了最大的拖累。 书烟将姜沅扶着坐起,煨了盏热茶,慢慢服侍她喝下。 这时有人敲门,书烟起身去看,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谢湛。 书烟一时惊到了,有些犹豫该不该放他进去。 姜沅在里面问:“是谁?” “是……谢公子。” 姜沅“哦”了一声:“让他进来。” “可是……”书烟踌躇着看了看门口的人,又转身看了看她家姑娘,犯了难。 “没事,让他进来。”姜沅又说了一遍。 书烟只得侧身让谢湛进屋。谢湛手里提着食盒。书烟接过,放在桌上揭了盖子,其间放着盏樱草纹浅绛彩瓷盖盅,取出来,里面乘着甜枣南瓜粥。 谢湛来到姜沅旁边:“可是看不到了?” 姜沅点点头。 书烟端着盖盅来到榻前,正要去喂姜沅,谢湛却接了过来,并让她暂时回避一下。 书烟略有些迟疑,在她看来留自家姑娘和一个外男共处一室毕竟不好。谁知姜沅也温言道:“你先出去。” 姜沅都如此说了,书烟只好不甘不愿地出门去守着。 屋内没了人,谢湛坐在软榻旁,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哄着姜沅吃下小半盏,方才罢了手。 谢湛瞥见一旁隔着的游记:“不如我念书给你听?” 姜沅轻声“嗯”了一句。 谢湛博览群书,见识又广,读到不甚明了之处,还能与她细细讲解,至于史籍典故野史轶闻,皆可信手拈来不在话下,与方才书烟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听着听着,姜沅不觉入了神,灰败的心情也散去几分。 待姜沅稍稍好些,谢湛方停下:“除了不能视物,还有旁的症状吗?” 姜沅摇摇头,不禁自馁:“再过些时候,连这样听你讲话也不可得了。谢竹先生可有讲什么时候会听不见吗?” “下午。” 姜沅怔怔:“这样快。” “毒性太烈,发散得快。” 姜沅不说话了。 谢湛眸中多了几分温柔,他怕姜沅躺久了不舒服,将她扶着在屋中走了几圈。 姜沅忽然抓住了谢湛的手,神情见不自觉露出些许的担忧,与几日之前的波澜不惊大相径庭。 “害怕?”谢湛反握住了姜沅的手。姜沅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只觉得掌心的热意很温暖。 姜沅点点头。 在这种脆弱的时候,她才发现心底深处唯一能信赖的人只有谢湛。 “若不得救,不如手刃我,我不想神智不清地活过剩下的日子。”她担心的是这个。 谢湛面上的笑意浅淡许多。他宽慰她:“放心,阿沅定会平安无事。”他第一次唤她阿沅,几多温柔。 姜沅抓紧了他的手,语气间带了几分决绝:“答应我。” 沉默许久,谢湛道:“好,我答应你。” 姜沅终于放下心来。 这种时候她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谢湛。她清楚谢湛为人,知道是他亲口应下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用过午膳,阿瞳送来一块绢帛,里面包着几颗药丸。 阿瞳将谢竹叮嘱的话一并说与谢湛。 姜沅问:“这是何物?” “叔父送来的,服下即可熟睡十二个时辰,以此减轻些你的痛苦。” 谢湛将那药丸放在水里化开,小心服侍着她喝下。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姜沅即感到困倦。 谢湛将她扶着躺好,细心掖好被子,见她已沉沉睡去,吩咐了书烟几句,方才离开。 这一觉格外漫长。 书烟从下午一直守到晚上,还不见她家姑娘醒来,慌了神,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谢湛就从外堂进了来。 他是真真的好相貌,书烟一没留神看呆了去,幸好她还惦记着自家姑娘安危,很快回过神来,迎了上去,将如此种种讲与谢湛听。 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还没等谢湛开口,身后阿瞳就先同书烟解释起来。谢湛没管他们两个,径直走到了内屋去。 屋内姜沅还在熟睡着。谢湛走到她身边,见她轻轻蹙着眉,犹在梦里也不安生。他轻笑了下,为姜沅盖好被子,才在一旁案几前坐下。 除了典籍功课,还有各处的公文需要处理,谢湛是早就习惯了晚睡的,现在要守着姜沅,更是熬到了很晚。阿瞳都来填了两次灯。三鼓过后,谢湛看了眼兀自安眠的姜沅,和衣歇在了外间软榻上。 也未睡多久,谢湛听到声音,清醒过来。果然里间的姜沅也已经醒了,身上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床沿边有些不知所措地张望着四周。 谢湛算了算时间,应当还不够时辰,也不知姜沅为何突然醒了过来。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谢湛放柔的声音问道。 姜沅盯着他,脸颊微红,说不出话来。 谢湛见她这个样子,疑心她生了病,伸手正要探一探她的额头,谁知姜沅怯生生忽然开口:“大哥哥,你,你是从天上来的吗?” 谢湛伸出去的手僵硬在原地。 “你,你,你可真好看。”也许是太过于激动,小姑娘连话都说不利索。 谢湛收回手,轻蹙了眉,垂眸对上姜沅,只见她点漆黑眸一尘不染,澄净宛如稚儿孩童。 毒性提前了。 谢湛指了指她的眼睛:“你能看到吗?” 姜沅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好看的大哥哥为什么问她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耳朵呢?能听到吗?” 姜沅又点点头。 看来其他的症状都消失了。 谢湛让阿瞳去把谢竹请来,自己留在这里照顾姜沅。书烟端了温水来,想要为她家姑娘洗漱,哪知姜沅不认识她,也不准她靠近,书烟眼眶红了,强忍着才没哭出来。谢湛接了手,姜沅才肯乖乖听话。 旁的倒还好说,换衣服再让谢湛来做就有些太过分了。书烟捧着干净衣衫,苦苦哀求:“一会儿就换好了,姑娘就忍一忍。” 姜沅还是不愿意,伸手要着谢湛。谢湛让人寻了川贝来。川贝是他身边的大丫鬟,有北方人的血统,与旁家丫鬟的莺莺燕燕不同,生的高大壮士,在谢府的地位和阿瞳一般。川贝伙同着书烟给姜沅换了衣服。姜沅的心智虽退回了幼时,身体却是个将要及笄的小姑娘,若是只有书烟一个人肯定换不来。 谢竹到了,细细查看了一边,表情略有些凝重,说不上好还是坏。退到了门庭,他方才道:“看来昨日我给你的药和她体内的毒相生相克,误打误撞解了一半。” 谢湛问道:“那另一半如何能解?” “我回去想想,一会儿给你送方子来。” 谢湛应下。 送走了谢竹,他回到院子里,见姜沅正坐在外面晒太阳,一看他回来,冷哼一声偏开了头。 她还在气他早上将她扔给川贝和书烟。 谢湛觉得好笑,过去逗她:“来外面干什么?不冷吗?” 姜沅撇着嘴不理他。 他几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姜沅。她在他面前一直都克制、谨慎、小心翼翼。即便是前世在后宫中相处的那段日子,她也始终风轻云淡,没有过什么特别外显的情绪。 谢湛陪着姜沅晒了会儿太阳,因着还有些正事需要处理,便先去了书房。他昨天晚上就没怎么休息好,处理了一些公文,靠在榻几上闭目养神。阿瞳在外敲了敲门,谢湛睁开眼睛:“进来。” 阿瞳手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小盏的桂花清露,说是谢冰卿那边送过来的。 “四姑娘那边送了吗?” “送了。” 谢湛“嗯”了一声,刚吃了一口,就听旁边的阿瞳支支吾吾说道:“大姑娘还说……今天下午沈家的两位姑娘……也会来。” 谢湛手上的动作一顿。 第四十八章沈家 原来沈家姑娘随着沈夫人到谢家做客,听闻谢冰卿与谢湛均在会府,求了谢夫人来找他们。别山会府离谢府不远,谢夫人派了小厮来同他们说一声,计划下午将沈家两姐妹送过来。 因为上次天静落水的事,谢冰卿本就心有余悸,如今姜沅在这里不说,还是这样一副模样,如何能见得人? 谢冰卿处理好手边的事来找谢湛商量,顺便看看姜沅。姜沅一见她便笑起:“这位姐姐真好看。” 谢冰卿怜惜地摸了摸姜沅的头,将一同带来的桂花糕递与她,姜沅原本不想吃,但毕竟是“好看的大姐姐”送给她的,便欢欢喜喜收下了。 谢冰卿从旁看着,不觉有些心酸,暗自祈祷姜沅快些恢复,又有些埋怨谢沐的狠毒,连一个小姑娘都不放过,末了又开始自责自己那次没有看顾好姜沅。林林总总,一时心绪复杂。 谢湛道:“阿姐无需担心,一会儿我带四姑娘去旁边的庄子避一避即可。” 谢冰卿叹了口气:“也只得如此。” 谢湛命人将东西一一收拾起来,马车也铺陈整顿好,用过午膳,遂领了姜沅上车。 姜沅已经忘了早上与谢湛的“恩怨”,很是亲近他:“我们要去哪儿?” “带你去一处好玩的地儿。” 姜沅一听“好玩”二字,安分下来,也不觉得坐车劳累无趣了。 车上铺了许多层垫子,软和得很,又不会颠簸太过。车厢很宽敞,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时令瓜果、话梅、清茶和几盘小点心,另一旁格子里还装着解乏的话本子和临时找来的一些小玩意儿,全当图个趣。 姜沅坐车坐得有些累了,想起上午时常同她一处玩的“大姐姐”,问道:“那位书烟姐姐呢?” 谢湛正在看着账簿,闻言抬头看她:“她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就可以见她了。” 姜沅“唔”了一声,有些百无聊赖,从软榻的这头爬到那头的谢湛身边,眨眨眼好奇地望着他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忽然离得这么近,谢湛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呼吸间都是她身上好闻的味道。他一抬头,略略对上她的眼睛。 “大哥哥?”她见他不应,又叫了他一声。 谢湛发觉自己的失态,回过神来,正要回答她的问题,马车突然一颠簸,姜沅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倒。谢湛想也没想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姜沅顺势跌坐在他怀里。 孩童心智的姜沅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谢湛就不是了,毕竟在他怀中的并不是真正的六岁稚子,而是货真价实的,他想念了很久的小姑娘。 姜沅咯咯笑起来,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晃荡着腿,谢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别动。” 姜沅没见他用这样凶的语气说过话,有些被吓到,一动不敢动。 这时前面驾车的阿瞳隔着帘子道:“方才没看到有块石头,少爷没事?” 谢湛冷声道:“无碍。” 阿瞳听出谢湛心情不大好,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摸了摸脖子,闭上嘴安心驾车。 到了庄子,姜沅被阿瞳扶着先下来,看着这个地方,有些恍惚:“我好像来过这里。” 书烟接过她来,为她将衣衫打点平整:“不久前我们刚来过的,姑娘有印象是正常的。” 姜沅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是莫名觉得很开心。谢湛也下了车,姜沅瞥见他,不觉退后一步,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谢湛已经恢复如常,柔声同姜沅道:“走,去选一间你喜欢的屋子。” 虽是乡间别庄,不必会府那般的朱楼画阁雕栏玉砌,却是布置的妥帖用心。况在远郊,尚无车马喧,清净许多。 谢竹也一并来了,他一下马车就朝谢湛抱怨:“就不能在上面多铺些垫子吗?这一路颠的,我都快散架了。” 谢湛彬彬有礼:“叔父是出世之人,我原以为不在意这些的。” 谢竹一噎,说不出话来。谢湛笑了笑,方才觉得心情稍好。 下午谢竹按照经验凑出一道方子来。谢湛让人照着熬。为了报答他侄子的那副“好口才”,谢竹特意在里面加了一味无多大用处的苦药。那药熬出来稠浓、苦腥,便是姜沅清醒着都不一定能咽得下去,更别提她现在这副样子。 果然,姜沅一见那药盏,大哭起来,撒着泼想要往外跑。得亏川贝壮实,一把将她架住,好几个侍婢按着她,书烟才勉强灌下去半碗,就这还吐了一半出来。 姜沅喝不进去药到底不是办法。川贝将这事告诉了谢湛。谢湛闻了闻,确实难喝过了头。他没想到这是谢竹有意为之。 谢湛让人多备了些果脯蜜饯,端着进来。姜沅一见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跑到他身边,揪着他的袖子,泪痕未干,小声啜泣着,就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谢湛看她这副小可怜的模样,心下已软了一半:“你乖乖喝药,我就不让她们按着你,如何?” 姜沅撇撇嘴哭起来:“太苦了……” “喝一口药吃一口蜜饯,那药我看也剩的也不多了。等你喝完我念话本子给你听。” 姜沅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眨眨眼,抬头看着谢湛:“当真?” “当真。” 谢湛三言两语将姜沅哄得服服帖帖,旁边的书烟几人看得瞠目结舌,尤其是书烟,在她家姑娘身边这么久都没摸清她的性子,不免羞愧难当。 姜沅忍着苦意勉强将药喝完,又吃了小半盏的雪梨汤,这才缓过神来。 谢湛既然许了诺,就不会不应。他坐在姜沅身边,将她递来的话本子翻开,一句句念给她听。只是小孩子毕竟没什么耐性,不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又央着他陪她去玩空竹。 这一下午好一番折腾,姜沅终于觉得困了,靠着谢湛沉沉睡去。谢湛轻手轻脚地将她抱起,放到了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 书烟在一旁全程看着,只想着姑娘病了以后比小时候还难缠些。倒是谢公子太有耐心了,不管她家姑娘怎么闹,都纵着她去做,也不会觉得不耐烦。 这药吃了一天,还不见好转。谢竹来看了姜沅的情况,调整了方子。许是看姜沅太过可怜,他把方子里的那味苦药去掉了。 另一边姜沅离家有一些时日了,陈氏担心,派人去询问,谢冰卿那边好一番应付,才勉强圆了场。 暂且不提。 姜沅这边换了方子,倒是稍稍有了些起色。阖庄上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有人来报,说是谢三姑娘和沈家二位姑娘不日前来。 原来沈家那两位姑娘就是奔着相见谢湛的目的去的会府,谁想到了后谢湛已经不再了。软磨硬泡,周旋许久,终于从旁人口中的了话,得知谢湛来了别庄。沈无风屡次三番哀求谢冰卿,谢冰卿不应,倒是心细些的沈天静起了疑,又见陈氏派人来问,虽不知具体如何,心里却有了些想法。同谢冰卿道:“阿姐这般苦心瞒着,可是别庄那边有什么异样?” 谢冰卿笑着掩饰过,天静不信,一来二去疑心越发大了。谢冰卿素来知道自己的那位姑母存了几分心思,想让天静嫁与谢湛,两家好亲上加亲。天静生性早熟,家里人这样一说,当了真,她本就极喜欢谢湛的,从此越发上了心。幼时他们表兄妹关系还不错,后来天静长大,心底渐渐以谢四夫人的身份自居,控制欲强,惹得谢湛不快,是以才慢慢生分了许多。 如今她这般的咄咄相逼,饶是谢冰卿也有些招架不住,终是不耐,点头同意与她一道去别庄。临出发前,谢冰卿悄悄寻了一个可靠的僮儿,先去给谢湛通个信。 阿瞳听了这消息,一时没了主意:“少爷,这该如何是好?” 谢湛语气淡淡的:“慌什么。” 阿瞳见谢湛都不着急,只得悻悻地闭了嘴,不再说什么了。 谢湛哄着姜沅将最后一剂药服下,让她在院中乖乖待着,许诺表现得好就回来陪她玩耍。安顿好姜沅,他又叮嘱了书烟川贝她们几个,方才让人守在院门前,不准任何人进去。这头打点妥当,谢湛遂才寻了阿瞳来,与他交待一二,阿瞳得了命令,领着几个心腹从后门出去。 城郊与会府有一段距离,谢冰卿她们出发得晚,再加上路上出了些问题,耽搁好一阵,到时天已经黑了。有侍女迎在垂花门前,持着两盏纱灯,在前为她们引着路。深秋时节,夜深露重,无风捧着汤婆子还觉得冷,更别提衣衫单薄的天静。 谢冰卿进了前院,见姜沅不在,这才松下一口气。阿瞳已经先她们一步回来了,笑吟吟地等在门口。 无风冷得直哆嗦:“湛表哥呢?” “诸位姑娘舟车劳顿,少爷特意嘱咐小厨房备了热饭热汤,就在旁边栖桐阁,姑娘们请。” 第四十九章欺瞒 话说到这个份上,天风也不好嚷嚷着要见表哥。天静自踏进庄子的那一刻便端起自己贵女的架子来,连迈步子都唯恐越过无风去,现下要维持着矜持,更是不便开口说什么,本想着来庄子就能见到谢湛,如今又要耽搁,一时郁卒不已。 用过一膳,暮色四起,已是不早了。谢冰卿安顿着她们在侧院厢房里歇息下。谢冰卿走后,天静冷冷:“平日里倒想着念着表哥,现在真到了地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她这是埋怨无风不帮她。 沈无风在心底里冷笑一声,正要酸上她阿姐几句,忽的想到了什么,生生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说道:“你怪我也没用,湛表哥有心避着,谁能强求?况且你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那位姜四姑娘如今还不知在哪间次房里住着呢。” 提起姜沅,沈家两位姑娘的脸色都变得有点不太好。 先说天静,以前就觉得姜沅和谢湛间有那么点关系,得知她有可能在别庄,心烦意乱之下,不惜和她表姐闹情绪也要来亲眼看看,早在暗地里将她视为了对手。无风更是因为不次天静落水的事,而对姜沅耿耿于怀,毕竟那场风波导火索在她,沈无风顺风顺水惯了,也只在姜沅这吃过这么大的亏,早已记恨良久。 是以二人心思不同目的却倒是相同的。 这边沈家两位姑娘筹谋着,那一边谢湛也没有闲着。 谢湛一字一句教给姜沅读,末了抬头看她,语气温和:“可记住了?” 姜沅撇撇嘴,十分不满:“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我才不要背呢……” “你还想要玩促织吗?”谢湛问她。这是谢湛新学的招数,他也是近来才发现,相比于女儿家玩的东西,“小姜沅”更喜欢这些。 姜沅果然服了软:“想……” “我新寻了一只来,百战百胜,十分厉害。你若听话,明日我便将它送与你。” 这条件着实太过诱人。“小姜沅”挣扎半晌,还是敌不过促织的诱惑,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书烟在一旁看着不免扶额。没想到到头来她家姑娘还是载在这蟋蟀身上。 “小姜沅”虽然爱玩爱闹,但却是个实诚性格,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管那些话弯弯绕绕有多难念,也没再不耐烦,乖乖地一句一句认真背着。 谢湛见这边事成了一半,便寻了阿瞳来,对他说了几句,让他传话给谢冰卿。 阿瞳依言去找大姑娘,将话一字不差传给她听。谢冰卿听后不觉蹙起眉头:“这也太冒险了。” 阿瞳却道:“公子说,四姑娘不宜再奔波劳碌,要留在这里,只有这个法子可行。” 谢冰卿无奈,点点头只能应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书烟和川贝就把姜沅喊醒,服侍着她穿衣打扮。谢湛来接人时姜沅已经收拾好了。她身着绛紫折枝花纹短袄,衬着素白云纹束腰长裙,娉娉袅袅,亭亭玉立。若是光站在那里不说话,冷不丁看去还道是从前的她。 饶是谢湛看着,也不觉微微晃了神。 “大哥哥。” 姜沅一开口就破了功。 谢湛回过神来。 “昨天晚上同你说的,你都记好了吗?” 说起这个,姜沅的神色变得怏怏起来:“记好了。” “一会儿到了地方,不要轻易开口出声,若是有人同你说话,就按昨晚我教你的说。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就看看身边的人。可清楚了?” 姜沅点点头。 另一边谢冰卿让人端了早膳送去景离院。沈家姐妹已经醒了,各自梳洗打扮,具详不表。见谢冰卿来了,迎出去。谢冰卿同她们说道:“姜家的妹妹因着和你们小舅请教药理之术,前些天在此暂住。待你们用过膳,我带你们一同去见见她。” 听了这话,沈家姐妹神色各异。 无风打趣道:“我说姐姐怎么拦着不让来,原是这里住着位娇客,怕冲撞了她。” 谢冰卿噙着笑乜斜她一眼:“听听这话,酸的人牙疼。我原想着小舅和她探讨着药理之义,我们来了不仅听不懂,还好生无趣。明明是为了你们好,反倒说得我偏心。” 天静从旁看着,始终笑而不语。 “姜家的妹妹可是那日的四姑娘?”无风问。 “正是。” “如此甚好。我正想见她呢,不若叫她来一同用膳。” “这如何使得。”谢冰卿说道,“你们个人的口味咸淡各不相同,忌讳的吃食也各异,往日里把你们凑到一起我都提心吊胆怕了,现下为何去找这个惊吓受。不若你们各院吃各院的,况她此来是为着和你们小舅请教正事,比不得你们来此游玩。寻个时间聚聚就好,不必过多打扰。” 谢冰卿都这样说了,无风自然是不好再开口。 沈天静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嗤笑一声,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玩笑:“阿姐还说不是偏心,明明心偏得都没边了去。” 用过膳,三人去了谢竹那院。谢竹常年神隐,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除了谢湛谢冰卿两个,与其他小辈感情并不深厚。沈天静沈无风到时他正在和姜沅讲着药经典籍,两姐妹不熟悉他的性情如何,只以为他同他外表别无二致,是个正经严肃的人,遂纷纷噤了声,屏气凝神,生怕打搅了他授课。 “内经五藏篇有言:'心之合脉也,其荣色也,其主肾也。肺之合皮也,其荣毛也,其主心也。肝之合筋也,其荣爪也,其主肺也。脾之合肉也,其荣唇也,其主肝也。肾之合骨也,其荣发也,其主脾也。'虽言之有理,只用在实处却难。先生对此有何见解?”这一长段话虽有几处稍稍磕绊了下,不细听却是听不出来。 谢冰卿不觉暗叹他阿弟的手段。一个孩童心智的人经他调教一夜,也可如此成器,虽然这不过是表面上。 无风听着她又是“心”又是“肺”又是“肝”的,拗口又晦涩,尽管听不懂,却也看得出确实在说些医理之事。不觉怀疑,难道这姜四姑娘真的是为了小舅才来的别庄? 沈天静比沈无风沉得住气,面上神色自若,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谢竹细细回答她,又是什么“五蕴”“见色”的,比清口玄谈还要绕口。沈无风听了一会儿就被觉困倦,想要离开,却瞥见一旁的沈天静面不改色,生生压住了要打出来的呵欠,正襟危坐。 谢冰卿在一旁看着这两姐妹毫无离开的意思,不觉暗暗着急。 谢竹有的没的强扯一通,末了停下来,扫了一眼身旁的人:“天静和无风也对药理之识感兴趣吗?以前可曾学习过?” 无风道:“不曾学过。” 天静沉稳答道:“略知一二罢了。” 谢竹看着天静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若是这般,天静不如留下来与我们一同辩辩?” 谢竹极力相邀,沈天静反倒是迟疑起来。第一她此次之来主要还是为了见谢湛,谢湛既然不在此处,她留下来徒劳无益。第二她一个贵族千金,对这些医理药识并不感兴趣,也未曾研习过,不过是为了逞强,不想在姜沅面前居于下风才如此说的,要是真留下来与他们一同讨论,恐怕要露了马脚。 沈无风轻轻瞟了她阿姐一眼,看她面上神色如常,却知她实则已私里发慌。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姐妹,沈天静几斤几两她岂会不知。沈无风在心底里不免嘲笑她争强好胜,但还是出面帮她解了围:“即便阿姐肯我也不依呢。说好了要陪我来别庄游玩,怎的临时变了卦,要丢下我一个人。” 沈天静顺着台阶下,笑得有些无奈道:“自是不会留下一你人的。”说毕朝着谢竹敛袂一礼,“如此便只能辜负舅父好意了。” 谢竹在一旁看戏看得正乐,摆摆手,笑容可掬:“不打紧。那便改日再言好了。” 沈无风沈天静就此告退,谢冰卿随她们离去。 等旁人都走了,谢竹才懒洋洋道:“可还满意?” 与他们仅一道屏风相隔,谢湛坐在其中:“尚可。” 天静和无风在园中轩子里坐了片刻,无风多次询问谢冰卿湛表哥在何处,谢冰卿也答不上来,午时太阳高照,有小厮来报,说任家二公子有事来请五公子,五公子来不及会见诸位姑娘就只得应邀出了门。 无风大为遗憾。天静则表现如常,仍旧是清冷冷的表情,但是心里却怄得很。她知道谢湛是有意避之不见。 再如何她也是堂堂太傅家的嫡孙女,门第虽不如谢家显赫,到底是清贵世家,天静自小众星捧月的日子过惯了,本就心高气傲,冷不丁在谢湛这里接连碰壁,自是再好的教养也耐不住,心下万般委屈。谢冰卿也觉得谢湛做得太过了。她宽慰天静几句,天静无心周旋,勉强笑了笑,当天晚上便着人备了车回府。回府不久,天静就因心闷郁结,大病些时日。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后来谢冰卿问谢湛,他素来待人宽和,为何只对天静这般绝情。 谢湛沉默片刻,回答她:“对她宽容才是莫大残忍。” 谢冰卿闻言,初时不解,之后她也历经百般的周折,方才醒悟那句话所言为何。 第五十章流民 终于送走了沈家二位姑娘,日子平静下来。第二副方子虽略有些好转,但到底收效甚微。谢竹琢磨一二,第三道方子比前面用药大胆不少。 谢湛退了在外的一些事务,守在这别庄看顾着姜沅。“小姜沅”与他甚是投缘,有时旁人费尽辛苦都搞不定,谢湛一来她却束手就擒立即服软。书烟从旁看着这一切,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第三副方子吃得差不多了,姜沅嗜睡的时间却逐日增多。谢湛唯恐再生什么变故,索性处理公文都在姜沅这院子里。两人相处的时间骤然增多。 这日服过药后,谢湛哄着姜沅乖乖睡下。待她熟睡,谢湛在旁边看起了棋谱。这次她昏睡的时间并不久,不出一个时辰,即幽幽转醒过来。 姜沅初时睁眼,见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厢房,稍一迟疑,便瞥见从旁案几边的谢湛。 “谢公子……” 闻得这个久违了的称呼,谢湛一怔,才抬眼看去,正正好对上姜沅的眼眸:“你醒了?” 姜沅仿若沉睡了许久,再睁眼时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全然陌生。 她已经忘了前些天神智退行时发生过的是是非非。 姜沅这时才发现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更不妙的是,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 “这是……”姜沅的脸腾的一下烫起来。 谢湛倒是从容不迫:“我唤人来侍候你更衣。” 姜沅诺诺应了一声。 临出门前,谢湛脚步一顿,回头道:“实是情势所迫,四姑娘无需介怀。还望见谅。” “……自是如此。” 谢湛离去后不久,书烟进屋来,犹似活在梦中般:“姑娘你……好了吗?” 姜沅道:“目能视,耳能闻。应当是好了。” 书烟大喜,扑倒在姜沅的床榻前,没忍住哭起来。 姜沅略略无奈,却也想见这些日子书烟如何的担惊受怕,一时也不劝她,只任她发泄。 书烟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嗒嗒的:“我以为……以为你……” 姜沅摸了摸书烟的发髻,同她打趣:“哭成这样,也不知平日里那个沉稳冷静书烟姐姐哪里去了?” “姑娘还笑我,这些日子你久病不愈,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你好不了了。” 姜沅见她情绪缓和了下来,也不玩闹了,央着书烟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一讲与她听。书烟细细讲来,说起谢湛待她几多耐心细致,姜沅不觉面热起来。 “这几日我在一旁瞧着,那谢公子不光是生的好,心肠也是一等一的良善。姑娘你不清醒的时候,时常闹得人精疲力竭,我都招架不住,谢公子却耐着性子去哄你。若是可以……” “乱说什么。”姜沅打断她,“也不看看他是何人,我又是何人。这些事以后不许再与旁人提起。” 书烟应下来,只是心底未免觉得可惜。依她看自家姑娘貌美,谢家公子有才,正像是那话本子里天作之合的一对。但是她也知道谢家地位是要盖过自家一头的,暂且不说夫人姑娘本就无高攀的念头,便是有他们身份天差地别,终是难成。 想到这书烟更觉惋惜,遂不再提。 也许是连日来嗜睡时间太长,姜沅总觉身上乏得很,懒懒的不爱怎么动弹。书烟服侍着她换好衣衫。上身着秋香色海棠文交领小褂,下身衬着月白细纱罩竹叶纹襦裙,发髻上插了珠翠流苏簪。她本身随陈氏长得温婉,又穿戴这一套,与前些天闹腾的“小姜沅”判若两人。 谢竹来探望她,细细问了她些问题,姜沅一一答了。闻言谢竹终于露出抹笑容,同谢湛道:“看来是成了。” 屋内之人均松了口气。 这毒得了法子去解,造福的不只是姜沅一人,更有可能是以后大周的万千子民。 谢竹依着姜沅的情况又开了一道安神的方子,供她巩固身子。姜沅问书烟:“我出来几日了?” 书烟盘算了下:“约有十来日了。” “够久了,再不回去阿娘他们该担心了。” 之后姜沅又在别庄歇了两天,将那两剂方子喝完,身上的困乏之症立消。这两日谢冰卿时时来陪着姜沅说些闲话解闷,却是不见谢湛的影子,只有阿瞳来看望过她几次。 姜沅很感谢谢湛的这份体贴。她对着他本就拘谨,再加上前些日子以那副样子同他朝夕相处,也不知道惹出多少乱子笑料,更是让她自觉难堪。索性不如不见面,多一份清静。 等身上的症状全都好了,姜沅这才同谢冰卿告辞。谢冰卿也知她这趟出门时间太久,陈氏那边早已是心焦多时,遂不阻拦。只说现在城中略有些混乱,让谢湛亲自送她回去方可。 姜沅听她说得严肃,也不明具体情况如何,只能应下。 姜沅走的那一日谢竹也告了辞。他将药方备注统统写了三份,一份留于自己,两份放在一木匣中,赠与了谢湛。 谢湛和谢竹道了谢,方才出来送姜沅。姜沅坐于马车中,谢湛则骑着马护于车旁。 到了城中,姜沅听得周遭街市上乱糟糟的,与平时不大一样。她悄悄撩起一角,只见街沿附近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 “这是怎么了?” 谢湛道:“关南闹了饥荒。” 关南一带距京并不甚远,闹了灾荒来京避难不是不可,只是难民如此之多,怕不单单是因为灾荒之故。 姜沅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脸色霎时变得不好看起来。她放下帘子,不再说话。 到了姜府,陈氏望着多日未见的女儿唏嘘不已,谢湛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坦言因着城里混乱,谢家想让他亲自护送,只那时他不在京中,耽搁了些时日才回来,因而姜沅也晚到家几天,还请陈氏见谅。 陈氏见他谈吐文雅,态度自若,很是欢喜,留着他用了些点心,才肯放人归去。 直至谢湛走了,陈氏还不住念叨:“好个俊俏的小郎君。” 书烟在一旁掩嘴偷笑。 姜沅却没功夫去理会她们的心思。她想着刚才城中所见所闻,努力回忆着前世的情景。只毕竟隔得久了,又不像姜颜小产那般是姜沅亲身经历的,所以一时想不起什么来。 关南一带本是皇上叔父平阳王的封地。平阳王尚在时,励精图治,将手下的封地整顿得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竟是比幽京还要繁华。后京中发生政变,先皇过世后姜太后推举许玄上位,随着皇位尘埃落定,平阳王因之前是三皇子党尽受株连,病死他乡。因着平阳王的妻子是北陈的公主,平阳王次子还是承袭了家父爵位,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小平阳王许征。 小平阳王袭位后,关南一带就与往日大不相同。许征不像他阿耶老平阳王那般有才干,也不肯花苦心,每日只想着纵情玩乐,公务杂事一概不理。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他被那有心机的奸人哄骗了去,将手上权放给他,苛捐杂税,严刑酷吏,整个关南民不聊生,死在官宦之手的无辜百姓不知几何,生灵涂炭,不得安息。 姜沅忽然想起,那小平阳王与宫中的萧子安是有往来的。日后姜家倒台,参奏章参得最多的便是他许征。 至于姜沅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前世她曾央求许玄,许玄便寻了折子来给她看。其实对于后期性情温和许多的许玄,姜沅还是有些感情的,毕竟一个是没有什么实权的傀儡皇上,一个是娘家都倒台了的傀儡皇后,惺惺相惜,谁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沅将这前前后后的事连着想了一遍,还是不得章法。她寻了正好来屋中置香的琉璃来:“城中难民的事你可有耳闻?” 琉璃点点头。 “大概从什么时候发现有的?” 琉璃想了想:“姑娘刚走没几日,就有这样的一拨人入了城。” 正是她从宫中出来没多久。一个月前她奉召入宫,一直未见得萧子安,想来他不在京中。 不在京中又能在哪呢? 姜沅一时想不通其中的关卡,让人去找了天冬来。 月余不见,还在长身体的天冬又窜高一截。 天冬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姜沅将一钱串子放在桌上,同他道:“你去找城中那些难民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若是问出什么关键来,我还有赏给你。” 姜沅上一次就赏了不少,这一次还给,天冬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拿这钱。姜沅见他不收,作势生气,天冬才无奈地取走。 第五十一章新年 天冬出了门,姜沅喝了杯果子茶,继续翻看手里的书。 如今将到年末,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碌开,该置办年货的置办年货,该清扫院子的清扫院子,该收拾房间的收拾房间。陈氏差遣调度着阖府之人,有条不紊,一件件规规矩矩置备得恰如其分,惹得姜斯也大为赞赏自己妻子的办事能力。 所有人都在忙,就连平素无甚正事的许嬷嬷也不得空。往日她进府,不是同小丫鬟们侃侃闲话,就是与相熟的婆子吃几杯酒。索性身份摆在那儿,主家又是个顾人情的,没什么重活儿给她。如今年末了,她一来要为自家谋取些活计,二来要为姜沅置一些贴身衣物。书烟身为沁芳苑一等大丫鬟,更是忙的脚不沾地,有了什么细碎的事都来汇报她,她忙着一个个决断不说,抽空还要各处询问下进度,避免不得脸的小厮耍聪明滑头,把主人家的活儿混了过去。 看着满府忙忙碌碌之人,姜沅心叹还是在家里做姑娘的日子最舒服了。 天冬午后回了府,到了沁芳苑,书烟好不容易得了闲,卧在外面榻子,趁着尚还暖和小憩着。天冬叫醒了她:“姑娘在里面吗?” 书烟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回头望了一眼,才回她:“应是在的,姑娘没有午觉的习惯。” 天冬这才进屋。他和姜沅细细讲起自己探听到的事。 “城里那些人说,他们是打关南来的,关南从秋收开始,就打了荒,收成不足往年一成。后来官家老爷杀了人,他们没有粮食吃,又怕也被杀,就跑来幽京。” 姜沅听完,摸了摸手里的杯盖:“官家老爷杀了人?具体如何?” 天冬为难地摇摇头:“这些都是贫苦百姓,没见过什么世面,也都是道听途说,一传十十传百,问他们,他们各个说的都不一样,也不知道哪个真哪个假。” “无碍,你悉数讲来。” 杂七杂八的细节不论,林林总总汇集起来,大致有两个版本。一是说知州家的小厮失手打死了人,结果那知州在当地一手遮天,不仅把小厮脱罪,还让那受了祸的人家赔了个把银子。小厮因为这事洋洋得意,不当值的时候去城里一家酒坊喝酒,喝醉了拉着店家说话,说自己替着那知州做了不少黑心事,这次面上拨下来的赈灾银也是经他手吞私流入了府里。那店家听他喝醉了把主家的阴私都透露了遍,生怕惹了祸事上身,忙把他赶走了。结果这话还是传了出来,下面等着吃饭的百姓一听赈灾银没了,撂挑子不干了,接连发生好几起暴动,都被那知州出兵镇压,死了好些人。剩下没死的便连夜出逃,路上被人截住,又死了一些,能活着到幽京的,实属造化。 另一个版本大致无异,主人公从知州和他家小厮换成了平阳王和他家小妾。传闻那小妾貌美如花,深的平阳王宠信,一来二去小妾家的父兄都成了平阳王的肱骨心腹。尤其是小妾的父亲,仗着自己平阳王老丈人的身份,没少作恶。后来遭了人算计,酒醉之下把这些阴私说了个遍,被有心人传扬出去,惹得暴乱不断。 相比于前一个破绽许多的说法,姜沅更信后一个。毕竟赈灾银这样的大事,要是没有平阳王这个上司兜着,那知州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 可惜姜沅并不记得上辈子这件事的具体首尾了,就算探听到了这些也于事无补。她想起之前回家时看到的情景,不禁有些怜悯这些苦难之人,但姜家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不适宜做开铺施粥之类的善举出风头。想来想去,若真要选一个合适的人救助这些灾民,当属谢湛无误。 略微思考了一下,姜沅让天冬取了笔墨纸砚来,当即假托姜景之名书信一封,让天冬带着信笺,去谢湛之前告诉她的地方递交给他的人。 谢湛对姜沅一向有殊遇。她这边刚给了信,那边就不敢耽误片刻地将信送到了丞相府。 信送到时,谢湛正在同任策一道商量着施救难民之策。如今皇权旁落,要让宫中那位有什么作为几乎是不可能的。施救难民的重担不可避免地落在其下各世家肩上,首当其冲便是族长为丞相的谢家。谢家也乐得承担。一可以在百姓之间多些声望,为日后之事铺陈,二保留了这些人证,往后才更好推翻宫中那位权势滔天的掌印公公。 换句话说,萧子安想让死的人,他们必护之。 虽说事实如此,只是现在城中人手不够,难民不断增多,若是贸然开棚施粥,不仅解不了燃眉之急,或恐引起更大的混乱。 正当时,就接到姜沅的信。 信里先是提及一二施粥对谢家的利处,而后又言明总总措施与筹谋。 “是姜家那位小少爷给你的?” 谢湛摇摇头,十分肯定:“是她。” 任策知道他指的是姜家四姑娘。他从旁瞥了几眼:“她倒是和你想到一处去了。可毕竟是深院闺秀,哪里懂得具体实施的难处。” “怎么不懂。”谢湛挑挑眉,含笑扫了一眼任家的二公子,“信上有言:若恐人多粥少,乱及市井,不如悉数编号,记录在册,按头发粮,也避及奸滑小人见缝插针,从中得利。” 任策听着,觉得办法不错,却还是有些顾虑:“可编录的功夫到底费时费力……” 谢湛淡淡道:“世间难有万全之策,又想着无后顾之忧,又不愿意在前期投入人手,最后只能是两边都顾不到。” 任策一想,也是这个理:“……你家小姑娘还挺有几分灵性。” 谢湛笑了笑,却是不语。 他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那时他已登基称帝,有西域进贡来宝马,由于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通体无一丝杂色,厮马监的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喂食时常常手忙脚乱,不知哪个是喂过又来贪食的,哪个是还未曾喂过的。最后谢湛让他们写了牌子挂在宝马身上,方才一目了然。 现下她不仅还记得这件事,并且举一反三,反倒用来惠及他。 谢湛的眸中多了些暖意。 远在姜府的姜沅自然是不知谢湛所想。因为城中混乱,加上天气寒冷,族学又停了课,她除了每日上午跟着王老先生读书外,便是在房中与许嬷嬷学习女红刺绣。既忙碌又充实。 要说唯有让人不快的一点就是许玄了。他这皇帝做得太没什么正事可干,每过些时日就派宫中的小太监给姜沅送些好玩讨巧的玩意儿来,也不顾姜沅未出阁女儿家的脸面,惹得后宫议论纷纷不说,旁家的官夫人看起陈氏来也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陈氏才是有苦说不出。 她根本不想让女儿重蹈宫中姜太后的覆辙,一辈子深陷权力漩涡挣脱不出。可是这样说谁信呢?虽许玄没什么实权,但到底是大周的皇帝。这些目光短浅的妇人哪会想到什么更朝换代这种忤逆之事,直至许玄是皇帝,入宫为妃为后都是族中殊遇。 姜沅却忧心另一件事。 现下姜家也算是半推半就搭上了谢家这条船。谢湛是以后要称王称帝的人,自然而然站在了许玄的对立面。姜家既然决定了要弃暗投明,与谢家暗度陈仓,那便是与谢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若是前世姜沅不会担心谢湛的能力,可是现在她得知许玄已经知道日后发生的种种,不免有了些顾虑。 只是这些话如何对谢湛说得?总不能告诉他她自己也是从以后重生回来的,而且做鬼的时候还和他相处过一些时日。 这话不能提,心中的忧虑又排解不掉,姜沅只能越加努力地读书刺绣,以此来遣散心里苦闷。 过了几日天冬同姜沅报,说是谢、任两家果真开了粥棚,又在郊外寻了处空地,临时搭建了供这些难民栖身的地方。现下谢家在百姓中的声望高得空前绝后。 闻言姜沅松了口气。果然这等出风头的事还是交给谢家这种世家去做就好,至少现在难民拥立他,许玄也没法拿他做什么筏子,宫中萧子安也只会有所顾忌忌惮,却不敢贸然出手。 毕竟世家的百年基底在那里摆着呢。 暂且了却了一桩心事,姜沅的日子过得越发顺遂。族学停了,隔壁国公府的刘玲珑闲着无事,倒是取代了从前的姜芷时常来找她玩耍。只刘玲珑到底不比姜芷那般与姜沅亲密无间,两人相处起来还仅是吃喝玩乐。 熬到了除夕,姜允那晚不当值,正好回家来。王家的主人也只有王荞老先生与王衍二人,这样的节日不免过于凄清。在姜斯的再三挽留下,王老先生终于同意留下与他们一起过这个新年。 第五十二章道别 晚膳在共安堂用的。各人一几。王老先生在府多时,姜斯陈氏已是当作自身长辈一样看待,恭敬有加。姜家几个小的受教于王老先生,自是不必说,也是敬重得很。王衍上甚得陈氏姜斯的喜爱,下同姜景姜允情同手足。如此两家真真的亲如一家,不在话下。 用过晚膳,姜斯陪着王荞老先生下棋,陈氏则忙着安顿阖府上上下下一家子。就剩他们几个小的在前厅里。都是男孩子,姜沅待着别扭,正要找个借口回她院去,就听姜允问王衍,明年什么时候出发。 是了,王衍曾说过来年打春就要和若水山人同去周游各地。 “不出小半月,应当就要离去了。”王衍回答。 姜沅莫名有些惆怅。姜允却是豪气地拍了拍王衍的肩膀:“大丈夫志在四方。若不是条件不允许,我也当追随你一道去。” 王衍未语,目光轻轻扫过今晚格外安静的姜沅。 闲话一会儿,有些无聊,姜景商量着一起回他那院。姜沅原想推辞,姜景硬是把她拉去了:“除夕夜一个人索在屋子里有什么好玩的。过会儿带你放爆竹烟花。” 姜沅失笑。这人还把她当小孩一样看待。 这是难得的举民皆欢的节日,王衍他们也很放松,不再畅谈什么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很接地气地玩了会儿花牌。那原是女儿家深闺之物,姜沅自是比他们更趁手些,赢了不少。可惜这几个一个比一个聪明,没几轮就摸到了关卡,姜沅不如刚开始那般赢得顺遂。 熬到了交子时,出去放爆竹。整个幽京城响声不绝于耳,惹得畜生也被惊起,鸡犬相闻。书烟她们几个也是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伙同着在外面抱厦烧着火炉烫着酒,自是一番滋味。之后又玩了会儿,陆续困了,随便靠一出沉沉睡去。 姜沅是被城里第二轮的爆竹声吵醒的,约莫五更时分。天已微亮。她醒来,见兄弟两个趴在桌子上睡,也不怕冻病了,遂拿起外衣一一披上。等做好了这一切,她一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才发现屋中还有一人在。 原是王衍睡得浅,稍稍一有动静就醒来了。眼下就他们两个醒着,气氛很是微妙。 最后是书烟打破了尴尬的僵局。姜沅披上披风,朝着王衍敛袂一拜,转身离开。 到了沁芳苑时,许嬷嬷已在外面站着等了多时了:“眼见着是玩疯了,连家都不着了。” 书烟笑道:“难得的好日子,嬷嬷不也贪了多吃了几杯酒吗?” 嬷嬷笑着叹了口气:“你呀,别的没长,这张嘴是越来越伶俐了。” 元日的早晨,照例是要喝椒柏酒,吃偏食。姜沅吃了两个,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许嬷嬷看她这副模样,道:“吃到了?” 姜沅点点头,手接着,吐出来一个银钱。 许嬷嬷大喜:“姑娘一整年都有福了。” 难民已经在年前被全部安置到位了,城中恢复了以往的繁荣,满地华灯,笙歌遍市,热闹非凡。 姜颜因为怀有身孕不便,未得回门来娘家。初二姜沅倒是见到了姜芷。姜芷穿着一件烟柳色折枝花卉银错短袄,月白马面裙,身量与前些日子看又高了些许。气质比从前更见沉稳婉约,眼见着是将出阁的姑娘。 “阿姐。”大了些,姜芷不比从前一见面就亲热地扑上来。反倒盈盈一拜,先行了礼。 姜沅知道二房是请了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来教导姜芷规矩。短短数月未见,调/教得已判若两人,可见那嬷嬷功底厉害。 姜沅见过二房的叔父叔母,方才领着姜芷回了自己的沁芳苑。 姜芷看着从前经常一块玩耍的地方,一时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来。姜沅与她闲聊一二,得知已经定了小礼,只待她一及笄,便嫁做人妇。 姜芷再说这话时,已与上次所见大不相同,从容不迫,稍显娇羞,却不再忐忑不安。 正月十五上元节过后不久,王衍出发在即。姜斯在姜府为他饯行,饮过三杯酒后,当是离去时。王老先生倒是如常无异:“到底是男儿,既志不在此,何必拦着。”他这样说道。 姜斯点点头,很是认同。 陈氏却觉得遗憾。这一别不知何时是归日。她打心底里看好王衍,一表人才,温润如玉,家世清明,府中关系简单,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琐事,虽是清贵之家,却略有家底,并不清贫。若是他能留京,当成就一段合欢姻缘。 可惜了…… 王衍告别了众亲友,坐上马车,告辞而去。临走时他有意看了一眼,却是没有寻见想见的人。 姜沅站在最后,隔着重重,看不到别时情景,却是听闻他已离去。 这一世他们本不该有所交际。如此散了,也好。 开春之后,太学之试即在眼前,姜沅一时忙碌开,也没那么多心思去想旁的。因着族学所授太过于简单,新年过后,姜沅便没再去过,再加上姜芷也拘于家中不大出来了,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姜沅姜芷到底幼年的情谊摆在那里,还好说些,然刘玲珑与她们不常见,久了自然而然生疏起来。 姜沅在家随着王老先生,因着自己以前差的太多,只能挑灯夜读补起来。她真实年岁比现在大,领悟能力也好,学起东西来比前世要快得多,是以差的那些很快追上来。饶是王老先生也不住称赞她。 没过几日,陈氏同姜沅说,她舅舅家的大姑娘陈栀不日入京,赞住在姜府,让姜沅多照顾她。 姜沅听到故人的名字,一愣,遂应下来。 陈栀比她略小几月,和姜芷一般大,也逢今年太学之试。前世她也是这个时候来的幽京。那时姜芷一如现在一般被关在绣房绣嫁妆学习规矩,在自家府中尚且足不出户,更何况出府,是以与姜沅也不大来往了。姜沅失了个玩伴,正感孤寂,陈栀恰巧入京,填补了这个空缺。她还记得当时她和陈栀的关系好到吃穿住行均在一起。 那陈栀不比姜沅姜芷被长辈从小呵护到大,是个十足的苦命孩子。陈栀母亲,即姜沅舅母阮氏,是她小舅的发妻,据陈氏说,阮氏是个温柔美貌的女子,又善持家理财,甚得陈家上下喜爱,可惜好景不长,阮氏怀了陈栀后身体便一直有恙,未足月就生下陈栀,结果陈栀岌岌可危地活了下来,她却撒手人寰。 陈栀小小年纪就失了生母还不算。偏她阿耶阿娘很是恩爱,她父亲因为阮氏的死而将过错迁怒到陈栀身上,对她不大上心。也多得这些年来陈家大房是个明理的,多多护佑,陈栀才得以长大。陈栀四岁的时候她阿耶再娶,新夫人是商贾之女,行事多斤斤计较,入了陈家没过多久就诞下一儿一女,不仅站稳了脚跟,也成功挤兑了陈栀嫡女的地位。幸而陈栀是个有盘算的,自知如果听之任之,怕待她及笄就被那没什么见识的继母赵氏算计着轻贱嫁了去,遂用功读书,终是过了初试,得了太学之试的资格,免得一灾。 姜沅初初听陈氏讲完这些,很是怜惜这个只比她小几月的妹妹。吃穿用度都礼让她几分。陈栀初入姜府很是矜持,不敢收下,后来相熟了,才肯将那些收为己用。 之后陈栀凭着自己的真本事考入太学,姜沅姜景两个拖后腿的则靠关系勉强入了围。 在太学,陈栀永远都是最勤勉的那个,姜氏两兄妹则懒散的多,一个喜欢上了赏花弄月吟诗作赋,一个喜欢上了兵法兵书。陈氏时常感叹,若是姜沅姜景有陈栀一半听话就好了。因为陈栀出身在太学中算是低微,再加上她表现得出色时常得命妇们喜欢,所以经常会被一些身份高她一些的贵女排挤欺负。姜沅自恃是她阿姐,本就护着她,陈栀遇事又爱来找她,次次都是她替陈栀出头。为此姜沅在太学中树敌不少,原本不受贵女待见的她,愈加难跟她们合群融洽。反倒是陈栀因为性格好的原因,渐渐得了青睐,与京中贵女玩到一处去。 再后来就是姜沅一纸诏书入宫为后。她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与外面的联系也愈发少了起来。有次陈氏来看她,支支吾吾提起陈栀,说她即日就要嫁给皇室某个再娶的王爷,成了宗室命妇。 陈栀父亲托着姜斯的缘故做到了知县之位,这已是陈家官位最高的一位。再就是姜沅她大舅舅经商了得,家财万贯,只一介商人,到底上不了台面。纵观来看,陈栀便是随便嫁个京城小官家都算是高攀,如今一越成了宗室妇,虽是填房,但到底见她本事。 也不知何缘故,陈栀高嫁,陈氏却高兴不起来,却也未与姜沅多说缘由。姜沅久居深宫,除了几次命妇请安见过陈栀,之后也未得多闻她的消息。 直至党锢之乱,姜氏一族被阉党打击得岌岌可危,陈栀所嫁的王爷是萧子安一党。姜沅知她嫁做人妇多有为难之处,并不愿去打扰她,反倒为了她好而在言语上与她撇净了关系。哪知陈栀恩将仇报,将旧日姜家极尽奢华之事主动报与那王爷,况她心细,尚在府中时,便察觉到不少姜家的秘密。 如此,姜家一族沦亡,归根结底虽不是她之过,却足见其心可诛。 第五十三章陈栀 这一世她又要来了。 姜沅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她曾经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只比她小几月的妹妹,待她好的连姜景都眼红。可是之后她先是因为得了贵女的眼缘而同姜沅疏远,后是嫁与宗室,在姜家穷途末路的时候不念旧恩落井下石。姜沅活了这么久,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虽不怎么恨她,却实在是再也提不起心劲和这么个两面三刀的人相处。 所以现在陈氏再提及陈栀,姜沅懒懒的,很是懈怠,完全不如前世那么期待。 二月的头一天,晴日高照,积雪初融,姜沅刚从西湘园王老先生那里温习功课回来,就听闻婆子说,她那位表妹不久即到,因为此番走的是水路,陈氏已经派人去岸口接她了。 也来不及换迎客的衣裳,陈氏催着姜沅一道去垂花门前迎着。不多时先是小厮抬着一轿子,再是一辆马车随后紧跟,至门前,轿子落下,马车停下。姜府的婆子上前打起轿帘,将里面的陈栀接出来。后面马车也陆续下了人来,皆是这一次随着陈栀来往幽京的仆从。陈栀上京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又有一车子的随礼,大部分是姜沅祁州的那位大舅舅陈行带给他们的,还有些则是陈栀继母赵氏准备的谢礼,相比于陈行,显得略有些微薄敷衍,显然是对这个继女不大上心。 陈栀身边的一个婆子将那礼细细说与陈氏听。新出的蜀锦丝绸各色四匹,水色天澄纱三匹,临清青纱帐三匹,苏绣湘绣各样俱五,又有玛瑙镯子金钗流苏珠花各不等,打开箱子来,只见得珠光宝气,极尽奢华。陈氏不免叹了声,话间却是欣慰:“你大舅舅未免体恤过了头,送这么些物件来。” 陈行走南闯北做生意,虽是权不及官,却凭借着出类拔萃的经商手段硬是挣下这万贯的家计。 陈氏让自己身边的雪盈将这一箱东西清点在册,又派了银雀先带着陈栀身边的几个婆子侍女去住的地方打点。安顿好这些,她方才对沿途一路送陈栀来的那伙计道:“这一路上的盘费,你们大老爷可细细同你算过了?” 伙计道:“皆算过了,不打紧,全都够。” 陈氏点点头:“若是不够了尽管找我来支。大姑娘一路多有你照应了。” 伙计唯唯,只说不敢。陈氏命人赏了他些财物,方才把人好好送走。 等这些杂事算好了,陈氏方才来细细看自己这位外甥女。陈栀穿着草绿色绣花薄棉短衣,浅绿折枝花卉襦裙,衣服虽是新的,但样式已是早几年前的旧款,与陈栀的体型也略略不合,稍显的小一些,一看就是前些年做好压在箱底没有穿,一直到了现在才翻出来。 陈氏看着,心里发酸,越发怜爱这个可怜的姑娘。同时也暗暗埋怨她弟弟太不懂事,怎么说那些陈年往事也不该怪到一个孩子头上,这么些年他不管不顾,家里继母又不是好相与的,可见这孩子是受了多少委屈。 陈氏拉着陈栀的手,细细询问她年岁,家里的情况,平日里的琐事。陈栀一一答了,她说话时细声细气的,又长得乖巧,如此越发讨得陈氏喜欢。 姜沅在一旁冷眼看着,并没有什么表示。 末了陈氏摸摸小姑娘额前的碎发,道:“以后你在姑姑这儿,就当作在自己家一般,想做什么做什么,若是遇到难事,就去寻你姜沅阿姐,让她帮你。你姜沅阿姐只比你大几个月,你们相处起来定是极投缘。” 陈栀小姑娘点点头,娇羞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姜沅,乖乖巧巧地喊了声“阿姐”。 姜沅笑了笑,算是应了下来。 她们二人年龄本不差几个月,站在一处,陈栀却生生矮了姜沅半头,况她长得柔弱文雅,更显得小小的一只,没什么气场可言。 陈氏知道这是在家被她继母压制管了,遂更心疼了。 陈氏领着陈栀去了给她准备下的院子。就在姜沅的沁芳苑旁边,因着此处看夕阳甚美,唤做栖霞轩。 陈栀带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名叫杏红一个名叫柳绿,比书烟略大个一两岁,性子随主,胆小安静,不善言辞,更不爱出风头。 这阖屋没有个能主事的人。陈氏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自己屋里的三等丫鬟百灵给了她,好歹这院中有个能立起来的人,不至于被偷奸耍滑的仆从欺负了去。 陈栀诺诺道了谢。陈氏同姜沅说:“你身为阿姐,以后要多照顾妹妹。听到没?” 姜沅几不可闻的皱了下眉头,答道:“自是如此。” 前世陈氏也是这样,谆谆教诲,让她定要体贴妹妹。 谁知她这番苦心待出来的,竟是个十足的白眼狼。 陈氏很满意女儿的懂事,她又耳提面命叮嘱了院子里的一众仆从,让他们好生待表小姐,不容有任何懈怠之处。皆是领命。 陈氏遂才放了心。她有心想让姜沅与陈栀多相处,知道自己在这里待着两个孩子都有些拘束,所以借故先离开了,让姜沅留下来陪妹妹说说话,她们两个同龄人,彼此到好相互理解对方的想法。 陈氏走后,陈栀红着一张小脸,希翼地看着姜沅,满是孺慕之情:“原是在祁州就听闻了阿姐,常常幻想,若是有了阿姐这样的亲姐姐,怕是不会受那些人的轻贱。如今终于得以一见,甚是欢喜,只想着谁来掐我一下,好教我知道不是在做梦……”说着说着,陈栀的眼眶已微微泛红,轻蹙着眉,几分哀愁,几分感伤,楚楚可怜,无人能及。 姜沅平静地看着她这一番表演,却是没有什么波动,态度也不算多热切。前世陈栀也是这样说的,姜沅那时听了陈氏的话,本就可怜她,她这样一说,又表现得备受欺凌的模样,姜沅当即同情心泛滥,一腔热血,直说要要当她的亲阿姐来保护她。 可是现在……还是算了。 姜沅并不想报复她,一来没空,二来现在有更紧要的事,她不愿把时间浪费在陈栀身上。她只愿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几年,陈栀爱嫁给谁嫁给谁,过后永不相见即可。 “这是在姜家,你是堂堂正正的表小姐,没有人敢轻易欺辱你。”姜沅淡淡道,“你大可放宽心好好待着,吃穿用度没人会少了你。你家如何我不在意,也不想知道。但还望表妹清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不必为过往再生忧愁。” 陈栀一怔,没想到姜沅半点不配合她。她咬了咬牙,擦干了眼泪,眉眼神情中透着几分坚强和倔强,笑道:“阿姐说的对。我先已到了这里,便是到了肯容我的地方,何必再想……再想过去的那些事。”说到最后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不免有了几分被触及心伤的低落。 就是书烟在一旁看着,都不觉有些怜惜这位可怜的表小姐。 姜沅却无动于衷。 她没有再把话接下去,而是对着陈栀身旁的百灵道:“一会儿你去开了库取几匹布,为表小姐一季做几样合身衣服来。我那儿有几件小了的衣裳,还是新的未曾穿过,你派个人去沁芳苑找书烟要了去,这些天就先让表小姐留着穿。另外再找雪盈支些银炭,天还不景气,免得不够用冻着了她。还有什么我没顾虑到的地方,你需细细顾虑到了,且不可怠慢了表小姐。” 百灵应了命,先退下了。 陈栀却是面色微微有恙,僵硬着道了谢,不仅早之前准备好的那一番说辞排不上用场,现在姜沅一口一句的“表小姐”更是和她拉开了距离,虽句句吩咐都是为了她好,但话里话外都将她说的和平日里那些巴巴上赶着讨几分钱粮的穷酸亲戚没什么两样。这和她原本所预想见的情景大相径庭。 姜沅不冷不热地提点了这一番,看陈栀笑得勉强,道:“表妹可是不大舒服?” “……没有。多谢阿姐关心了。” 姜沅“嗯”了一声:“你从祁州坐船小半月到京,沿路奔波,想来也是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陈栀见姜沅要走,忙挽留:“我并不多累,反倒是见了阿姐,心里高兴,更是精神得很。”语气间满是对姜沅的亲近之意。 姜沅在心里叹了口气,表面语气倒是很稀疏平常:“饶是你不累我也累了。你我姐妹一场,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快些去休息,想说什么等休养好了再同我说。”前世陈栀也是这样一直拉着她不让她走,两个人说话到晚上,被陈氏请去用膳时,陈氏见陈栀一脸疲倦,有些责怪姜沅太不懂事,也不让妹妹稍稍休息一会儿。姜沅那时很委屈,陈栀为姜沅说好话,可怜兮兮地说全怪自己不怪她阿姐。至此姜沅对她感激,越发的亲近,陈氏也念她是个好孩子,多有厚遇。 但是这一切,这辈子都不会发生了。 第五十四章打压 在姜沅的刻意“叮嘱”下,陈栀总算没再继续装可怜,晚上去陈氏那里用膳时,规矩地换上了从姜沅那里取来的衣裳。浅紫鸢尾撒花交领蜀锦小褂,月白云纹百褶长裙,绾了流云发髻,插着样式素净的住话,耳上戴了一对红珊瑚宝石银丝耳坠。收拾一番,同刚来时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大相径庭。 陈氏看着很是满意,称赞了姜沅几句,夸她对妹妹照顾得周到上心。 陈栀全程矜持地低着头,虽是笑着,其间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勉强之意。 姜沅的一番作为将她来之前的预想统统打破。 说话间姜景也来了这院。他虽早之前已听陈氏说过有个小他一岁的妹妹要来家中暂住,冷不丁看到人,还是有些小小的拘谨。陈栀起身敛袂向着姜景福了福,柔柔地换了句“表哥”。她是江南女子,官话说的虽好,但始终带着些吴侬软语的腔调,听的人心里酥酥的。 姜景自小就在一群男孩里摸爬滚打,唯有比他小一岁的妹妹却也性子同男儿无异。虽最近姜沅收敛了些,开始有女孩的模样,但到底是亲妹子,姜景也不觉得有什么。而这陈栀却不同。她水盈盈地大眼睛充满忧愁地向他望来,他就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砰砰直跳,实在招架不住。 怪只怪他徒有纨绔之名,却无风月之实,内里单纯得很。 姜沅在一旁冷眼看着陈栀的惺惺作态,又见她阿兄面红耳赤困窘得连手脚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觉冷笑。 一如现在,前世陈栀也是这样,利用姜景的良善和对她的同情,步步为营,屈意奉承,让姜景渐渐对她倾心。可惜后来陈栀入了太学,才发现京中在姜家之上者甚多,想要依着姜景一步登天的心淡了,同他疏远,却又不愿完全放手,每每姜景心灰意冷之时,她便撩拨着予他些希望,死灰复燃后,却又保持着距离不肯再近一步。那几年姜景在这种反反复复的折磨下过得很痛苦。不过也是在这种痛苦中,他迅速成长起来,从青涩幼稚的纨绔子弟,长成了沉稳内敛的有为少年。 前世姜沅因着与陈栀关系好,并不想其他,看出陈栀和姜景彼此有几分意思,心心念念想要撮合着两人成就一段良缘。经历后来种种,再回来看这一切,方知自己的愚蠢和陈栀的心计。 这一次有她在,断然不会允许再一次重蹈覆辙。 用过了晚膳,陈氏怜陈栀旅途奔波,提点一番她身边的婆子丫鬟,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留下了姜氏两兄妹,陈氏才同他们讲:“咱们家分家分的早,家里人又简单,不比旁的府。自小家里就你们两个最得宠,阿姐阿兄大你们许多也是让着你们,是以多养成你们这副娇气性子。这陈家阿栀是个苦命孩子,她阿娘去世的早,家里不比的你们这样吃穿用度待她。不管以前如何,今后你们须得敛些性子,多多礼让她,若有外人轻视待她,也要多几个心护着些,免得被旁人欺负了去。” 姜沅姜景皆是应下。 从陈氏这里离开,两人顺路一道回去。路上姜沅有意试探:“阿兄觉得陈栀表妹如何?” 姜景不疑有他,想了想,认真道:“陈栀表妹身世可怜,因而人稍稍懦弱些,不过看着挺和气挺老实,为人应当不错。” 姜沅细细观察她阿兄说这话时的表情,并不见藏私,坦坦荡荡,想来还没上心。 姜沅不觉暗松口气,庆幸她阿兄还没肤浅到一见钟情的地步。 二人又闲聊了些家常话,遂才别过。 这一年不止是姜沅变化颇大,就是连姜景也是,不仅收心开始用功念书,所思所想也比从前成熟些许。这些变化不得不说姜沅有很大功劳。 回了沁芳苑,琉璃拿着汤婆子换下姜沅手里那个已经凉了的。现在虽是立了春,但前些天还降了雪,寒风一吹,冻得人瑟瑟发抖。也得亏陈栀耐性好,为了博得姜家对她的同情与好感,不惜换了不合身的衣裳。若是换了姜沅,是万万做不到这种地步。 陈栀身上一直就有这种狠劲,要不然也不会在那样艰辛的环境下放手一搏通过了初试。姜沅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人,若陈栀把这股狠劲一种用在正道上,姜沅端的是欣赏她,可惜她走错了路,将这些心眼手段全用在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身上。 姜沅进屋,书烟将她身上披着的烟灰织锦羽缎斗篷脱下来,交给一旁的诗书收好。姜沅瞥了一眼,想起了什么,问道:“表小姐那里有遮寒的厚衣裳吗?” 书烟想了想:“应是没有的。表小姐家在祁州,比咱们这里还偏南,暖和得很,恐怕她也没料到京中还这般的严寒。” 姜沅道:“我记得我今年做了两件斗篷?” 书烟回道:“是两件。还有一件是玫红云纹的,姑娘穿了几次,现在收在西厢房里。” 姜沅略略思考了一下,道:“这天儿冷不了几日,现在新做也是赶不上,不若先把我这件拿去给她穿,免得她冻出什么病来。” 她可没忘记前世陈栀入府不久就冻病的事。借着这病,又赚了好一番同情心。姜沅首当其冲,日夜去探望她,是个再称职不过的阿姐。 书烟不知道姜沅所想,只感叹道:“姑娘待表小姐可真好。” 姜沅笑了笑,没理这茬,却是叮嘱她:“去表小姐那里送东西的时候话要说明白了,前前后后,因果缘何,细细讲清楚,不可偷懒略过,可懂?”她要把这戏做足了,免得到时候留下什么把柄让陈栀发难她。 书烟虽不明白姜沅为何要这般的小心翼翼,却还是一一应下来。 书烟亲自去送了斗篷,回来时姜沅正坐在榻上,一边手放在在炉子上暖着,一边看着几上的书册。 书烟轻手轻脚进了屋,替她家姑娘拨了拨灯丝,幽暗的灯光瞬时亮了许多。 姜沅头也没抬:“送到了?” “送到了。” “话都一一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姜沅遂才满意。 第二日姜沅去王荞老先生的西湘园温书,不多时陈栀也来了。陈氏一早就同老先生讲过陈栀的情况。王老先生略略考了她一考,陈栀这时不再如昨日那般畏畏缩缩,反倒大大方方,对答如流。陈栀很清楚一点,一味的彰显自己的可怜只会适得其反,同时还必须要在适当的时机去展现自己的能力。这样才会获得别人长久的疼惜关爱。 姜沅前世就是被她这套吃得死死的。 一个幼时丧母的小姑娘惹人怜爱,一个幼时丧母却仍是自强不息的小姑娘就让人刮目相看了。 陈栀打得就是这个算盘。 果然,王老先生听闻她的回答,脸上露出了笑意。从旁的姜景见她谈起这些时的表情语气与昨日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截然不同,通透之中隐含着自信傲气,那样的神色将她原本偏清秀的脸都映衬熠熠生辉。 姜景心下大为赞叹。 陈栀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嘴角微微含着笑,余光却留意着姜景的表情。 她想昨天的失误到底只是暂时的,她既然都有能力从那等继母手下逃出生天,这些人根本算不得什么。 谁知王老先生道:“底子不错。只是你从前的西席恐能力有限,有些地方着实引偏了。” 陈栀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 她对自己的学问研究向来很有信心,断然没有想到王老先生会这样说。 姜沅却一早就料到了。 前世陈氏并未能请来王老先生这样的名士,而是找了一个学问名声都稍逊一筹的私塾先生。陈栀说出这番话,那私塾先生自然是赞不绝口。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王荞老先生,生平阅人无数,又有王衍那般出色的嫡孙,真正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即使姜沅在他手下学得多日,也鲜少得他一句称赞。 陈栀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唇,又变回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先生为何这般说?” 王老先生道:“你从前的西席多以熟读典籍为重,却实在是不求甚解。况古圣人之言多有奥义,千变万化尽在其中,不是一两句就能将其中真意言明道尽,须得阅历经验辅助,多思多想多温故。是以你底子不差,却是句句说不到最关键的地方。” 这话其实说得并不重,往日里姜沅姜景皆是这般得他教诲,是以觉得稀松平常。但陈栀可是祁州为数不多过了初试的人,况她一介女流,素有才女之名,旁人恭维称赞还来不及,怎会有人像王荞老先生这样指出她的毛病。 到底是她自视过高。 陈栀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第五十五章打击 姜景见她这样,不免稍稍可怜小姑娘初来乍到就要接受王老先生这样的打击。他同她说道:“先生门生满天下,却俱是能人志士,所以难免要求高一些。便是我和阿沅,也是时常得先生这般教诲。” 陈栀听过这番解释,心里才好过一些。她福了一福,柔柔道谢:“谢表哥体恤。” 姜沅始终没有说话。 陈栀虽然接连受挫,但好在姜景这边还算顺利,短短两日,他已是对她有几分怜惜,亦有几分赏识。 上午的功课习完,三个俱散开。陈栀倒是有意想同姜沅说说话,好亲近些,姜沅借口读书读得有些困倦,先行离去了。 到了院中,姜沅便让琉璃把诗韵叫过来。 诗韵和诗书一起打络子。听说是姑娘叫她,忙放下了玩意儿,跟着去了屋中。 屋里银瑬瑞兽火炉中燃着银炭,很是暖和。姜沅靠在小几旁喝着书烟端来的白果茶。诗韵行了礼:“姑娘。” 姜沅抬眼看了看她。诗韵生着张圆脸,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皙,很是讨喜。现下她梳着双环髻,佩饰清新,穿着鹅黄色衣衫,很是可人。陈氏以前身边的百灵与她们是一批进的府,其中与诗韵的关系是极好的。 姜沅道:“我听闻你和百灵要好得很?” 诗韵答道:“奴婢与她是同乡,一起出来的,自然是很好。” 姜沅点点头:“我这里有点事情需要托付你们。若是办得好,重重有赏。” 她这样一说,诗韵反倒有些迟疑了。 姜沅看出她的犹豫,笑着安抚她:“放心。我这差事不难为你们,只需稍稍出力即可。如何?” “姑娘吩咐的事,自当去做。” 姜沅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语气严肃起来:“不过你要先应我,这事你知我知百灵知,除此之外再不可让别人知晓。” 诗韵见姜沅这么认真,也是凝重起来,肃着脸应下来。 姜沅满意,这才道:“现在百灵在表小姐屋里伺候。我所说的这件事就是希望她能看顾好了表小姐,帮我留心着她与三少爷,若是有什么动静,即刻向我来回报。听懂了吗?” 诗韵听姜沅所讲的是这等的隐秘之事,有些害臊。 临了姜沅又叮嘱她一遍:“你是个明理的,自然知道其中轻重。去和百灵说时需悄悄的,莫不要被他们听了去,局时传出去,不只是我,表小姐也有损清誉。” 诗韵自是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话,细细应了去。 姜沅这边吩咐下去还没几日,陈氏就先带来好消息,说是她阿姐在国公府中足月产下一女。 姜沅大喜。尤其这个小婴儿是由她拯救下来的,更是有着不同与旁人的感情。 陈氏让姜沅收拾一下,备了车同她去了国公府。虽是才生了孩子没多久,姜颜的身体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她本是生的明艳,现在初为人母,反而添了几分温柔,越是容光焕发。 周承信守在妻子身边,与她的关系倒好过从前。墨烟私下里偷偷同姜沅说,自那件事过后,姑爷安分不少,许是怕姜颜再出什么意外,这几月他很少离府,多是陪着姜颜。 姜沅心里一暖,看着那温馨的一家三口,顿感安慰。 姜颜给她的长女取名为长安。寓意长久平安。 看过姜颜与长安后,姜沅随着陈氏回府。一到了家她就听闻陈栀感了风寒的事。 陈氏忙着人请了宫中梁太医来,可见她对这个侄女的上心程度。姜沅也跟着一道去看望了。陈栀穿着月白里衣,病怏怏躺在床榻上,虽在病中,却尤有几分病西施之态。平心而论,陈栀相貌不如姜沅精致,与真正的大美人谢冰卿更是略逊一筹。但是她胜在娇弱无依的气质。这种小白花的气质,也只有宫中的那位梦嫔可堪一比。只是沈梦泽因是出身清贵世家,柔弱之下更多的是温婉,陈栀家世不及她,所以少了些贵气,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梁太医看过,只说略感风寒,不足为奇。开了几道安神的方子,陈氏当即让栖霞轩中的仆从去照着方子熬了药。 虽说陈栀病的不算太重,但却着实病的蹊跷。陈氏也疑了心,寻了她院中的人来问,最后才知道她是因为不小心落了水才染上风寒。陈栀来姜府不到一月就落水生病,传出去只能说是陈氏照看不周。陈氏向来的好脾气也恼了,将她院中之人一个个罚了去,责怪他们轻怠了表小姐。 陈栀犹在病中,听闻了这件事忙披了外衣起身来劝阻。陈氏不免感叹她就是心太善才被这些下人骑在头上来欺负。 如此一箭双雕,既在陈氏面前得了好名,又给了自己院中人恩惠。 姜沅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她略略说了些官面上的话,体恤陈栀几句,便告辞了。 一回到沁芳苑,她就见诗韵在她门前踌躇不豫。 “怎么了?”姜沅开口问道。 诗韵见她回来,才稍稍松了口气:“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姜沅将她带进了屋子,将其余人都屏退,方才道:“有什么话说。” 诗韵这才将事情前后娓娓道来。原来今日表小姐在苑中放纸鸢玩,结果线不小心断了,纸鸢落到了树上。那时正巧是百灵陪同着陈栀。纸鸢落在树上后,百灵去找小厮,等她找了人回来,陈栀已经落了水,还被恰巧路过的三少爷救起。 诗韵道:“百灵同我说……表小姐是因为去摘那纸鸢才失足落了水。可是……可是百灵说她离开去找小厮前,表小姐一点要去够那纸鸢的意思也没有,好端端的,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了这想法来。” 姜沅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热茶,却是不语。 为何好端端去摘那纸鸢?明眼见着就是因为有人从旁经过,她为了能够有个理由进一步接近他,不惜以身犯险。 姜沅不免在再次感叹,陈栀对自己当真是狠。 诗韵又道:“……姑娘,您听听,这前前后后的事与百灵并无什么相干。现下表小姐患了风寒,栖霞轩一众人受了罚,尤其是百灵……虽说表小姐求了情,可是百灵不仅要罚半年俸禄,还要挨十下板子,我瞧着实在是冤……” “再喊冤也没用。”姜沅淡淡道,“遑论是非如何,陈栀是姜府正经的表小姐,她落了水感了风寒,就是她们底下服侍的人的错。就算我替她不平,也不能在夫人面前说什么。” 诗韵听了这话,也知是这个理,但还是觉着不忿。 原先姜沅让她找百灵看着表小姐,她还觉得是自家姑娘多虑了。经此一事来看,那位表小姐当真不是什么省事的。偏偏表小姐平素对院中下人不错,均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事也只有百灵一个知道,就算说与旁人听旁人也不信,说不定还反惹的一身骚。 诗韵简直替她的小姐妹冤屈死了。 姜沅虽是面上说得绝情,私下还是从自己的得俸禄里去了一些出来,配着伤药,让诗韵一道去给百灵送去了。诗韵回来时和姜沅说表小姐也给百灵送了伤药和银钱去。 姜沅倒是不意外。陈栀惯会做人,百灵又是陈氏给她的人,她自当百般拉拢,不能因这件事让她于自己离了心。 陈栀因为落水生病暂时在自己院中休养身体。姜沅和姜景照常去西湘园学习功课。姜沅见姜景一整天都心情恍惚的,打趣他:“你这副样子,莫不是在担心陈栀表妹?” 姜景被她说中了心思,面色涨红,急着开脱:“混说什么。” 尽管他嘴里否认了,面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这一回事。 姜沅看着,心里一沉。 姜景怕是已稍稍动了心。 原说那日姜景刚从外院回来,身边连小厮都没带着,走过落风池时,听到有人声呼救,他也不及多想,折身跳下了水,将那池中落水之人救起。登上了岸,他才发现怀中的人是陈栀。陈栀穿着月蓝色小衫薄裳,水一浸透,衣衫贴在身上,将少女美好的身形尽数勾勒清晰。偏偏那陈栀受了惊吓,睁着一双小鹿般清澈可怜的眼睛望着他。姜景作为十几年一直洁身自好从不与他的狐朋狗友同流合污的纯情少年,当即炸了锅,面红耳赤,一时不知该推开怀里的人避嫌还是就这样保持原状。 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百灵终于带着小厮来了。姜景当即回神,害怕被旁人看见陈栀这副模样,就把她整个的圈在怀中抱起来,同百灵说她家小姐落了水,百灵大惊失色,赶忙引着他去了栖霞轩。姜景将陈栀放下后就立刻走了,颇有逃之夭夭的意味。可陈栀楚楚可怜的神情,她的身体,还有她身上好闻的味道,都给姜景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令他久久难以忘记。 第五十六章间隙 姜沅虽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她又不是真的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想想就大致知道陈栀用的是什么手段。她不动声色问道:“你与陈栀表妹……有了肌肤之亲?” 姜景一听这话,当即炸了毛:“你你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这样的话。” 姜沅冷笑一声:“那你结巴什么?” “我,我什么时候结巴了……” 姜沅一看姜景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的猜测**不离十,错不了。 姜沅叹了口气,却也知道多说无异。少年少女情窦初开,越是劝阻便越是想要。 当初她对王衍的那份感情不就如是吗?越是周围人不理解,越是死心塌地不知悔改。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由。 姜沅撇开头去看自己的书本,索性不理会姜景了。 姜景本来就有些虚,见姜沅这副样子,更是坐立不安。可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一时语噎,沉默下来。 等下了学,姜景留下姜沅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姜沅懒懒的,不大想回应他的样子:“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总归是你二人之间的事。” “别这样说。”姜景道,“我和陈栀表妹不过是不得已才有的接触。那时她落了水,只有我一人在,总不好见死不救。” “你同我解释这个做什么。”姜沅冷哼。 “我只是说,你不要用那样的语气说话,若是旁人听去了,端的是污了表妹的名节,平白毁了她清誉。” 他这话全是在为陈栀做考虑。姜沅顿时恼了:“你一口一个名节,一口一个清誉。你怎么知道她想不想要?若真是个矜持的,又何必故意落了水惹你这般怜惜。” 姜景听她这样诋毁陈栀,也是冷了脸:“慎言这些有的没的。故意落水?她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所图所谋的是什么?你怎可如此轻怠她。” 姜沅气结。看着姜景的样子,她就想起自己过去如出一辙的愚蠢来。陈家院里人口简单,姜景姜沅出生时已是分了家,没旁的内宅里那些个弯弯绕绕的龌龊手段,是以才把他们两个养的如此单纯,毫无城府可言。这才让惯会使用那些个阴私手段的陈栀将他们玩弄得团团转,末了还要怜惜她家世可怜,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我慎言?若是旁的人我也不至于怀疑。偏偏是她陈栀。你想想她自打进府,始终柔柔弱弱矜持温婉,怎会为了一只鸢筝爬上树去,还恰巧在你面前落了水?你好好用你的脑子想想,这是她那样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若不是有别的目的,何至于此。” 姜景被她这一通说得哑口无言,却又不甘承认她所言非虚,强辩道:“……她也不过才十四岁,有玩心不足为奇,何必上纲上线,这样武断地认定她。” “她再是十四岁,也是从那样复杂的内宅人家出来的,所见所闻多过你我几何,怎可能与你我二人这般不谙世事为何物,平白叫人欺骗了去。”说着说着,姜沅有些丧了气,“罢了。你若是不傻,仔细想想便可知我说的有一二道理。现在你不肯认,不过是先入为主,心偏了她那一边去,我说再多又有何益?你好自为之。”说着先走了。 抱厦里侯着的书烟见姜沅一出来即面色不虞,走到她身边接过书篮,小声询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他。”姜沅叹了口气,幽幽看了一眼晦暗不明的天色,“只是读书读的有些累了。” 之后几天姜沅再没同姜景说过话,姜景来哄她,她也是敷衍着应过。 那边栖霞轩休养了小半月,陈栀身体方得大好,又恢复了和他们一道的相同作息。 一日玲珑进府来找姜沅玩。陈栀也在,听闻刘玲珑是隔壁国公府世子的妹妹,很花了心思同她相处。刘玲珑性子豪爽,素来不拘小节,没一会儿就和她混了个七八分熟。刘玲珑原本是不太喜欢陈栀这样的小白花性格,但听陈栀“不经意”提起自己过往的事情,少不了有些同情她,那点不喜欢也就荡然无存了,再加上陈栀手段了得,刘玲珑没多久就被驯服得服服帖帖,同她交了心。因着陈栀小她几日,她一口一口“阿栀妹妹”叫得分外亲热。 刘玲珑与当年的姜沅很像,无论是性格还是身世。国公府也是人脉简单,况且她是嫡女,又有县主的头衔,地位崇高,心高气傲,不屑探知那些内宅手段。她比姜沅有过之而无不及。且她小时候游侠故事听多了,素有江湖儿女梦,更是单纯得胸无城府。别人一待她好,她便知好了,也不管是不是真心诚意。 姜沅眼前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陈栀收服,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陈栀不比前世还有把柄可循,况她初初来京,又寄人篱下,处境在外人看来还是挺难堪的。若是姜沅这个时候排挤她,不仅起不了什么作用,还会让旁人觉得她心量狭小,容不下比她优秀的表妹。 刘玲珑离开时,已是与陈栀亲近得恍如亲姐妹。 姜沅不觉暗叹口气。 这边刘玲珑别了姜家两姐妹,坐着轿子从角门回了国公府,她阿兄刘小世子刘熙宁也刚好回来。玲珑同他说起陈栀,提了她的凄惨身世,颇为感叹不容易,又说她待人亲切和睦,和她很能玩到一处去。 刘熙宁听后,却是微微蹙了些眉头:“你说的陈栀可是那个姜家新来的表小姐陈栀?” 刘玲珑点点头,自是不错。 这就对了。姜景这几天不经意提起的也是这个姑娘。想起姜景这些天的不正常,再听闻他还因为表小姐而与姜沅发生了矛盾,刘熙宁隐隐感觉这个陈栀应该是有些问题的,至少不如玲珑所言这么单纯。 “阿兄?”刘玲珑见他不说话,轻声唤了他一句。 刘小世子问她:“你去姜家可见到了四姑娘?” 听他提起姜沅,刘玲珑的表情变得耐人询问,眼神里多了戏谑:“自然是见过了。” 刘熙宁倒是没理会妹妹的调侃,只问道:“她和表小姐的关系如何?” 刘玲珑想了想:“还不错?只是我觉得阿沅姐姐不像以前那样开心,总是满腹心事的模样。阿兄为何问这个?” “无他。”刘熙宁看了看一派天真少不更事的玲珑,不免多了些担心,但是他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也不好在背后诽谤人小姑娘,仅意味深长说了句,“平日你自己还是多留心些,免得被人骗了去。” 玲珑以为她兄长只是在关心她,并没有多想,应了下来。 姜府这些日子倒是风平浪静,陈栀没再搞出什么大动作。 这日姜沅下学回来用了午膳,闲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天气已渐渐暖和了起来,虽然还没稳定下来,但已不如前些天那样冷了,正午穿着薄衣刚好。姜沅与书烟她们几个一起道道家常,绣绣女红。如今她的绣工是越发的好了,至少不比从前,能拿得出手。她的教习嬷嬷很是欣慰。 姜沅这院的小厮丫鬟婆子俱是陈氏细心挑选出来的,为人老实本分,鲜少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再加上旁的院子与他们院子没什么利害关系,是以阖府上下清清明明,相安无事。 正聊着杂七杂八的琐事,就听门口的丫鬟来报,栖霞轩的表小姐来了。姜沅懒洋洋的,不怎么提得起精神。也许因为姜沅是全府唯一一个不吃陈栀那套的人,陈栀卯足了劲想在她这里讨巧。毕竟姜颜出嫁,府中未出阁的姑娘就只有姜沅一个。若是日后想同京中其他贵女有来往,姜沅这块跳板或不可缺。 所以这些日子,一下了学陈栀便来沁芳苑找她。只是姜沅态度不冷不热,不管陈栀出什么招都油盐不进,一时很是让她感到挫败。就断了些日子没来姜沅这里,今天不知为何又来了。 听说是表小姐来了,院中几个丫鬟神色各异。 先是诗韵,她因为百灵的事一直对这位表小姐不怎么热衷。书烟最亲近姜沅,知道她家姑娘不怎么喜欢陈栀,因此态度随主,总归与陈栀关系一般。琉璃是个聪明的,虽不大爱说话,看人却是看的真真的,见书烟态度平平,也随着保持距离。 诗书倒是挺高兴的。陈栀惯会做人,阖府中的仆从不少受了她惠济,她给沁芳苑的几个有脸面的丫鬟送些头面,书烟琉璃诗韵均是无功不受禄退回了,只有诗书一个人不清楚局势,直愣愣收了下来。陈栀从祁州带来的大丫鬟杏红见她好说话,不像另外三个软硬不吃,愈是同她套了近乎去,从她口中知道不少沁芳苑的事。 陈栀这次来明显是经过一番打扮的。她穿着一袭浅蓝交领绣杏花仕女襦裙,内衬着白绸立领中衣。梳着流云发髻,髻上别着流苏,雅致清新。 姜沅略略瞥过一眼,一看是这副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是抱着什么目的而来的。 第五十七章及笄 “阿姐。”陈栀柔声唤了她一句,迈着小碎步款款走到她身边。 姜沅笑道:“妹妹怎打扮得这样好看,莫不是有事要出府?” 陈栀听她语带调侃,微微一晒:“阿姐又在打趣我。” 正说着,有前院的仆从进来,同姜沅道:“丞相府的谢三姑娘递了帖子来,说是即刻就到。” 闻言,姜沅颇有深意地看了陈栀一眼,没有说话。陈栀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面上的笑意略有些僵硬,不过还是强端着。 姜沅没有猜错,不久前陈栀身边的柳绿从前面院子听说有人给四姑娘下了帖子,眼巴巴凑过去看了一眼,见是相府的小姐,忙回来报了陈栀。陈栀这才有意收拾一番,来姜沅这院找她。 姜沅问那婆子:“人可是来了?” 婆子回道:“说是即刻便到。” 这话刚说完,就又有个婆子来了,身后引着的即是谢冰卿。 “姑娘,表小姐。”那引路的婆子朝着院子里的两个姑娘福了福身子。 姜沅迎上去:“姐姐怎么也不早点下帖子,好让我准备准备。现下还穿着家常式的衣裳,怎好见你。” “妹妹穿什么也好看,何必拘束这些礼节。”谢冰卿笑着点了点姜沅的额头。她这番来为的是探望姜沅。上次别庄一别,姜沅虽是余毒尽清,但身子那一番折腾到底有些虚弱。只她毕竟是谢家嫡女,正月好一阵忙碌,直至到了这时才得了空闲来。 谢冰卿与姜沅说这话,一时没留神院中还有一人。陈栀咬咬牙,也上前迎去,柔柔唤了姜沅一句:“阿姐。” 多日未见,姜沅很是想念谢冰卿,一聊起来都忘了陈栀还在。姜沅顾于礼节将陈栀介绍给谢冰卿:“这位是我表妹陈栀,从祁州来,也是为了今年的太学之试。” 谢冰卿道:“好生漂亮的小姑娘,同你一处站着眉眼间倒有几分相似。” 陈栀略有些羞涩地垂下了头,福了一福:“冰卿姐姐。”端的是乖巧可人。。 谢冰卿笑着应了声,又说道:“我这次来得着急,未曾想见府里还有一个你,没备什么见面礼,只好将些随身带着的家常饰物送与你,还望妹妹不要见怪。”说着她唤了声碧霜,在她身后穿着豆绿色小褂的丫鬟就上前来,将一羊脂玉嵌金碧玉镯子递上,谢冰卿将它送给了陈栀。 那玉是十足的好成色,做工也是一等的精良。陈栀一握在手里,便知是件难得的好货。 谢冰卿到底是那般的大世家所训练出的嫡长女,待人接物自成风度,礼数周到不说,言谈举止更是如沐春风,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过于热情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拒之千里。这种的气度,这样的行事风格,与国公府教养出来的不通事理的娇小姐刘玲珑截然不同。 从祁州而来的陈栀头一次觉得开了眼,只叹这京城真乃藏龙卧虎之地。这样的世家贵女,不知几何。况谢冰卿的容貌尚是绝艳,穿着衣着服饰俱是得体没有一丝纰漏,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的。真真是人间绝色。 三人入了里屋,书烟烫上一壶花果茶,给每个姑娘倒上一盅。谢冰卿与陈栀寒暄一二后,便又把重心放在了姜沅身上。 “妹妹这些日子身体可还安适?” 谢冰卿问的隐晦,姜沅却是知其深意,点头答道:“俱是无恙,姐姐莫要担心了。” 谢冰卿又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不错,才算是放下心来。 陈栀眼见着她们聊到一处去,浑然忘了她的存在,有些不敢,可是谢冰卿又不比刘玲珑那般容易笼络,她若强行出头说不定适得其反,还不如暂且忍下,给谢冰卿留下个好印象。 想通这一层,陈栀按捺下来,不再想着去表现。 姜沅一直留意着陈栀,见她不再像上次在刘玲珑面前那般的爱说话,倒是有些佩服。不得不说,陈栀真的手段了得,能屈能伸。她知道谢冰卿不如刘玲珑那样好哄骗,干脆不说话,留下个好印象也是极好的。 谢冰卿又同她说了会儿话,便先告辞了,临走时她将一锦织长匣留下,里面尽数放着些名贵的补药。因着陈栀在场不方便说,只能让碧霜私下里去叮嘱了书烟一番,这些补药如何的做成药膳,用来给姜沅恢复元气。 直至谢冰卿走后,陈栀才堪堪松下一口气。在那样的天之骄女身边,她深感一种压迫感。不是说谢冰卿本人如何的倨傲,而是她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一行间,就让陈栀觉得高不可攀。 那种距离远不是她熬夜苦读就可以弥补的。那是一种积年累月耳濡目染之下的贵气,她可望,却不可及。 姜沅自然是不知道谢冰卿对于陈栀造成的这一番冲击。谢冰卿走后,陈栀又在这里待了片刻,便也离去了。 再过了小半月,陈氏就开始筹办姜沅半月后的及笄礼。 在与陈氏相熟的妇人里,独属国公府刘小世子的阿娘沈氏最为尊贵,不仅出身清贵世家,又是国公府的大房夫人,身上还有二品诰命,于情于理都应请她为女宾。 陈氏写了帖子给沈氏,沈氏很快回复答应了下来。等林林总总的琐事准备好了,陈氏方带着姜沅去了金觉寺斋戒三日,方才回府。及笄的那日沈氏先到了,坐在正厅等着,与她一同来的还有玲珑。刘玲珑急着要见姜沅,与陈氏行了礼后,便去后院找她了。 刘玲珑到时姜沅正坐在铜镜前让书烟给她梳着发。青丝散落在肩头,额前的头帘被梳起,用花钿固定好,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书烟为她绾起一部分头发,用珠钗装饰,又用远山黛替她细细画了眉,面上也稍稍敷粉。姜沅初初上了淡妆,容光焕发,眉眼如画,比平日里还要好看百倍。刘玲珑从旁看着,不觉屏住了呼吸。不知不觉间与她朝夕相伴的姜沅已经长成了地地道道的温雅仕女,不再是从前她听闻过的那个略带男孩气的小姑娘。 陈栀也来了,同刘玲了打过招呼后,才围上前去,笑吟吟道:“阿姐真好看。” 姜沅也笑了笑。 时辰将到,姜沅去了前厅。她穿着新作的衣裳,浅绿鸡心领折叶纹小褂,白绸竹叶绿中衣,身形挺拔,气质娴熟,端的是已成熟的大姑娘。 沈夫人许久未见姜沅,印象里她还是没长开的小娃娃,现下一大半,才足见得长大了。沈夫人细细打量了姜沅,很是喜欢她,握着她的手拍了拍,道:“已是大姑娘了。” 姜沅略略害羞,稍稍低下了头。 沈夫人看着她乖顺讨喜的模样,越发满意。 姜沅坐在正厅的中央,沈夫人净过手后拿着梳子走到她身后,动作轻柔地将她的长发从头梳到尾,有小丫鬟端着托盘立于一侧,其上放着一套精致的金饰头面。 沈夫人将她头发梳通,方才将长发全部绾起,从旁侧托盘中取出珠钗花钿,一一戴好,又取长坠的黑曜石耳环为她穿到耳朵上。姜沅望着铜镜里略显成熟的自己,不免稍稍失了神。 做好这一切后,沈夫人才将自己带来的一对银丝缠枝白玉镯子放在锦盒中递与姜沅。 姜沅略一福身子,方才接过。 笄礼方成。 陈氏这边招待着宗妇与女宾,那边姜沅先行回避了。姜芷也跟着她阿娘一道来了,也一并随着她阿姐回了后院。她是很难得出一趟门,与她阿姐上次见面还是在正月。 姜沅很是想念姜芷,趁着这个机会同她好好聊了一阵。这时刘玲珑与陈栀也来了,姜沅将陈栀介绍给姜芷。 还记得前世这时,姜沅与陈栀已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而那时姜芷被她阿娘拘在家大半年,很少再同姜沅见面,即便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是以两人的关系早就疏远不少。及笄礼过后姜沅更是忙着与陈栀说话,多有疏忽姜芷,姜芷很是失落,自觉在姜沅身边的位置已经被她另一个“妹妹”取而代之,没待多久就走了。 想起这件事,姜沅至今觉得愧疚。如今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让她看清真心假意,不再被人蒙蔽,反导忽视了真正在意她的人。 因着姜沅有些话要对姜芷说,刘玲珑便跟着陈栀先去了栖霞轩。 等旁人走后,姜沅才说道:“最近过得可还好?” 姜芷已是红了眼眶,一头埋进姜沅怀中:“阿姐我好想你。” 姜沅也是很想念她。她摸了摸姜芷的长发:“再过半年,你就该出嫁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姜芷越发收敛不住,哭了出来。 第五十八章入试 姜沅忙哄她:“怎么了这是?可是那人不好?” 姜芷止了泪,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是何意?” 姜芷道:“小定之后我便被阿娘拘在院子里收性子,再未与他碰过面,焉能知道他是非好歹来。” 大周相比于前朝民风已是开放许多,再不是什么未婚前不得见面的旧俗已不是很普遍,偏偏姜芷她阿娘古板,固守成规,硬是不让他们碰面。 姜沅知道她这是在气她阿娘迂腐,安抚道:“小定前不是见过了说人还不错吗?应是无碍的。”她无法同姜芷说这段姻缘天造地和,公婆和睦,夫君又怜惜护佑她,她是姜家里少有得善终的人。 姜芷叹了口气:“才见过一面,如何能究其底细,不过是感觉还不错,徒劳安慰自己罢了。算了,不提这些糟心事了,说说你,下月即是太学入试,准备得可还好?” 姜沅道:“有王老先生坐镇,自是有担保的。” 这话暂且搁下,没再继续。 姜芷陪着姜沅用过午膳,她阿娘已经派人来催促着动身,方要告辞了。临走时姜芷支支吾吾同她阿姐说道:“我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沅道:“你我这样的关系,直言就是了。” 姜芷踌躇一下,犹豫道:“我看那陈家的表妹……可能有些不太好。总觉得和我家从前的那位兰姨娘有些相似。不过这话也不好说,总不能拿她一个嫡出的姑娘和一个姨娘比。这话我也只能同你说说,你勿与外人言,让他人听了去还以为我们容不下一个外来的姑娘。你也不必因为我这话而去刻意防着她,不过……留心些到底没坏处。” 兰姨娘是从前二房里极得宠的一位,生了儿子后越发得意,连吃穿用度都越过了杨氏去,可惜也没风光几年,姜沅二叔被姜斯提拔着要升迁,后宅是重点考察范围,于是家中嫡庶尊卑好一番清整,兰姨娘气焰被打压下来,在这期间还被人抖落出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来,姜沅她二叔气急,顾不得她还有个儿子,直接将她打发到了庄子上去做苦工,她一个细皮嫩肉的姨娘哪里做过这些事,到庄不久后就病了,最后死在了庄子上,也没个人敛尸埋葬,只把她卷在破席盖里,拖到深山老林,随便找一处放下就算完了。 那兰姨娘生前也算是享尽荣华富贵,只可惜贪得无厌,不仅惦念着主母的位置,还干了好多害人命的事,最终结局却如此惨淡,也算是因果相报。姜沅也是见过一两次这位兰姨娘的,虽说那时年纪小,已经记不得她的音容笑貌,却还记得她身上好闻的胭脂香,与弱柳扶风的娇弱身段。那种小白莲楚楚可怜的柔弱气质说来与陈栀略略有几分相似。 姜芷平素其实不大会论人是非,如今话说到这份上,可见陈栀留给她的印象有多不好。姜芷不像谢冰卿那样地位尊贵,甚至比不上刘玲珑至少还是个国公府的嫡小姐,且又出嫁在即,对陈栀来说完全没有用处,陈栀在她面前自然不必像在其他人面前那般用心掩饰,况二房院里也不如国公府和大房这样太平,这些个内宅手段她都是见识过的,是以她第一个看清陈栀本性也不足为奇。 姜沅道:“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有了多多防备,无了就当作没听过你这话。你且放心。” 姜芷听她这么说,松下一口气:“阿姐这般想就好。我还怕你听了这话误会我背后平白嚼人舌根。若真要这样,可就太伤你我姐妹情谊了。” 杨氏的家教那般严苛,姜芷在她的教导下恪守着诸般规矩,岂会是个轻易在背后言他人是非的?不过是她与姜沅关系好,才这般苦心提点她。 姜沅又想起前世自己因着陈栀与姜芷生疏的事来,更觉得羞愧难当。 末了姜芷又轻轻叹了一句:“阿姐如今是个明事理的,我倒是不担心。只玲珑那傻孩子一直被人护佑着长大,没见过个是非恩怨,我瞧着她同表小姐关系是越发好了,这些话和她讲未免不合时宜,只希望那表小姐与我想的不同,不至于将玲珑诓骗了去。” 姜沅却淡淡道:“追根结底也是各人缘法,既然管不了那么多,不如放下。”这一点也是她不断提醒自己的。 姜芷应了下来。又有人来院中催,她不得不走了,只好别过姜沅先行离去了。 姜沅看着姜芷娉娉袅袅远去的身影,不觉暗叹,这样通透善良的女孩子,合该有那般美满的人生。 下月初即是太学之试。 男女是分开考试的,姜景一大早就骑着他之前送给姜沅的那匹小白驹先走了。姜沅起来洗漱打扮一番,吃了一小盅牛乳粥,方才同陈栀坐上马车出发了。 途中姜沅靠在青缎引枕上闭目养神,陈栀手里拿着一本书册轻声翻看着,两人互相不搭话,外人看着倒也算是和谐。 到了地方一下车,姜沅就看到许多相熟的面孔。沈家天静无风两姐妹,定国公府的孟梦心,谢家两位庶出小姐,国公府的刘玲珑,还有些以前在谢府时一起玩过叶子牌的京中贵女们。 光是看到前三个,姜沅就觉得头疼了。前世她懵然不知,今世方才晓得和自己同一届的学生里有这么些个人物,再算上自己身旁的陈栀,她总觉得在太学的日子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的风平浪静。 考场在临风阁的大明间中。其间放着样式相同的小几,案上均是将笔墨纸砚布置妥当。时间一到,方有人敲了三下鼓,在外面等着的诸位女客方得入场。每人的座位都是一早就公布了的,陈栀在中间,姜沅在最后面靠着轩窗的那一几。 等到考生全部就位,主考官才拿出一个沙漏,只等着试题一发下去,方才倒过来,算作正式开始。 姜沅瞥了一眼题目,正正好是从前在宫中听谢湛与大臣讨论过的一个辩题,自觉应是没有问题了。案上墨盒中放着现成的墨汁,她取了笔刚要蘸墨,那笔头就断掉了。 姜沅仔细看了看,断掉的地方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事先锯开的,看样子是有什么人在上面动了手脚。姜沅没办法,只得向主考官申请换一支来。 因为历届太学入试没出过这样的事,主考官还得向上级申请,得到允许才能临时开仓库重新取一套出来。这一耽搁沙漏里的细沙都流下一小半了,周围的考生差不多都已经写满了一面。 姜沅来不及想其他,拿到新的笔就立即开始将先前构思好的写下来。时间流逝飞快,眼见着沙子已流下大半,周遭人陆陆续续都快要完工了,姜沅才刚好写完一面。幸而她心态好,不理会周围的动静,埋头专注地奋笔疾书。窗外敲了一鼓,预示着还剩一刻。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停了笔。终于漏中沙粒尽数流下,敲三鼓,时间到。姜沅刚刚写完署名。 因为完成得略略仓促,虽然立意与所想无致,但字迹却有些潦草敷衍。姜沅稍稍有些心灰。 姜沅在最边角,出来的有些晚,到时陈栀已经等着了,她一见姜沅出来,就满面忧虑地迎上去:“阿姐,方才你那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姜沅点点头:“出去再说。” 她们上了马车,陈栀又问了一遍,姜沅将先前的状况简单提了下,没有说是有人故意为之。陈栀听罢关切地问她:“时间那般仓促,阿姐的试题完成了吗?” 姜沅“嗯”了一声。陈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姜沅没有理会她。 那笔分明是有人有意去弄断的,只考场严密,就是一般的权贵之家也难以轻易出入,能做的这般毫无痕迹不被人发觉,还有谁呢? 满打满算考生里与她有间隙的不过四个人,陈栀暂时还没那么大的能力,孟家那位小姐不日才从品州来,应也是没法做到这种地步,剩下的就只有沈家那两姐妹了。沈天静的阿公是当朝太傅,虽不像谢家的丞相和大将军那样掌握着实权,却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在寒族子弟心中倒是比谢家更得敬仰。不少负责太学入试的官员都曾是太傅门生,若是这两姐妹有意,能办成这事倒是不奇怪。 想来是上次别庄之事,她成了沈天静沈无风的眼中钉,若是她得以入了太学,与尚在太学的谢湛自是多了些机会相处,所以这两姐妹才费尽心思阻拦她,不惜出此下策让她落榜不进。 总结下来就是一场风月惹下的女儿间的官司。 第五十九章争论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姜沅这次真的落了试,只要她想,姜斯还是能想办法把她送进去。毕竟姜家虽然大不如前了,但姜斯到底还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相比太傅更多几分实权。其实沈家这些年并没有出什么很厉害的后生,入仕的大多是些汲汲营营的宵小之辈,像谢湛那般德才兼备的少之又少,所以除了凭着百年清贵世家的名号得以在京中占得一席之地外,再就是娶了谢家嫡女这一事让他们得了谢家拂照,才没有从世家间没落。是以沈家才千方百计想要将悉心培养的嫡女沈天静嫁给谢湛,好让沈家一世无忧。 这手段太过下乘,实在是没意思,姜沅对那两位清贵之家的仕女越发感到失望。怪不得同为百年世家,谢家不降反升,蒸蒸日上,沈家却走了下坡路,只能靠着姻亲裙带勉强保住现在的地位。 回了府中,陈氏略略询问她们二人情况,姜沅不想让陈氏担心,将考场上出现的状况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自是不提。 太学入试的结果在月底才出,这个月剩下的时间也不用每日再去王老先生的西湘园,时间一下子富裕起来,旁府的刘玲珑时常来找她们玩耍,姜沅对小孩子的玩意儿早已不感兴趣,一来二去,刘玲珑反倒是与陈栀的关系更近。 姜沅这边闲散下来,翰林院的诸位学士却非常头大。 虽说面上看来他们不过批批卷出出榜即可,实际上里面的学问却大了去,又要兼顾一些提前打好招呼的关系户,又要考虑着名额不至于太过超出去,还要调停内部的矛盾,毕竟文章这东西和别的不一样,同样一篇,甲学士说好,乙学士说差,到底如何就要掌院学士去权衡了,再加上这其间各个党派的斗争,要是尽数写下来,要比那说书先生胡诌的精彩万分。 这日阅到闺秀们的试题,其中一个立意新奇,但更难得的是她用字极其简练,处处透着一针见血的凌厉,不像是出自深闺女眷之手,只是字迹略有些潦草仓促,不见力道;还有一个立意倒是一般,可是却条理分明,将立意诠释得恰如其分,思辨性强,字迹也颇有神韵。一时伯仲之间难分高低。 站第一个的学士认为虽然字迹是难掩的瑕疵,但是全文流畅,用词精准,便是大儒也难以找出漏洞,是以推崇为榜首。站第二个的学士则以“字如其人,达其性情”为依据,指出第一篇虽立意更高,但却连最基础的习字都未做好,可见眼高手低,不如第二个这般通透大气。 两派的学士以孰高孰低为缘由争的不可开交,就是连控场的掌院学士也因此分出两队人,无论谁居榜首都有不服气的,结果难判,一时成了悬案。最后只得将这两篇文章呈上交由丞相来批判。 谢承日理万机,自然是没空管这些小事的。这件事的论断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谢湛头上。谢湛拿着那两篇不署名的文章,问旁边的任策和晏远:“你们以为如何?” 任策道:“这二者优缺点都很明显,相比较而言,我倒是觉得第一个更难得些。不过这两篇即便放在男子里也是极出色的,想不到今年的太学里竟出了这样的人物。” 晏家三公子晏远道:“我倒觉得第二篇更可取一些。毕竟'字如其人',写出这样一手好字,想来真人的相貌和气质应是不凡。” 任策啧啧他两声:“若写出这篇文章的小姐没长成天仙模样,岂不是还要辜负了你的期望?” 晏远才不理会他的调侃,只看向一直未参与讨论的谢湛:“你以为如何?” “自然是第一篇更胜一筹。若是要以一手好字或者好相貌论人,欺世盗名者几何多。”谢湛看着第一篇文章,头也不抬回应道。他语气虽淡淡的,眸中却隐有笑意。 看来姜沅在他这里学到的东西还不少。 任策道:“那你是要推第一篇为榜首了?” “不。”出乎意料的,谢湛说道,“推第二篇。” 向来淡然的晏远也不免有些诧异:“这是何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不适合做榜首。” 任策道:“推第二篇不也一样吗?” 谢湛抬眸看他:“第一篇文章胜在奇和准,第二篇则胜在老练。我以为后者应该是本就负有盛名,予她榜首会让人觉得实至名归,不至于有太大的反应。” 若是给了姜沅就不一定了。她没有什么文名,贸贸然推她为首,即便有文章做底,也难免有人不服气。局时她这个风头一出,只怕在太学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任策觉得很是奇怪,等谢湛将决断递交给翰林院,隔天榜一贴出,他便明白为何了。 居于第二的正是姜沅。 犹在院子里磨着性子绣花的姜沅还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成了风云人物,多少原先看不上她的人家纷纷来打听她的情况。姜沅得知这个消息还是陈栀说与她的。陈栀谁是道贺,实际上任谁都看出她笑得很是勉强。 “考场上虽发生那种意外,阿姐还是实至名归,真乃可喜可贺。” 姜沅看着她脸上扭曲又怪异的笑容,心下暗叹一声,也真是难为陈栀还能强忍着来和她道喜。 “不过是刚巧考前温书时运气好撞上了题目,谈不上什么实至名归。”姜沅道。 听了这个解释,陈栀稍稍得了些安慰,表情也不如刚才那么怪了,她道:“不管如何,能居于第二,阿姐定然也是有着实力的。” 姜沅却是没料到这个结果,或者说她很是低估了自己的实力。毕竟前世入了太学后,为着王衍,她还是稍稍学了些东西的,后来在后宫陪着谢湛,更是接触到了她从前想都没想过的种种,眼光境界均是与之前天差地别。 早知道她就该稍稍藏拙,也好过现在成了众矢之的。 姜沅略略有些后悔,面上却是未显。她问道:“你可知道榜首是谁?” “大理寺正卿家的二姑娘周慕夏。”陈栀答道。 这点倒与前世无异。前世周慕夏名列榜首,陈栀居于第二,第三则是沈天静。 如今她硬生生插了队,竟是越过了陈栀去。姜沅居然有种欺负人的感觉,毕竟她要比她们多活了好多年。 姜斯和陈氏得知了这件事很是高兴,尤其是姜斯,他向来最宠这个幺女,结果把她宠的贪于玩乐不务正业。先下她算是给他好好长了脸。 姜景最先得了消息,早在外和友人一道看了姜沅的文章,俱是惊叹。他作为姜沅的亲阿兄都万万没想到自家妹妹竟能写出这样有新意的论点。 为了庆祝,姜景托人寻了副别致的银丝耳坠来,一是庆她榜上有名,二是缓和下二人近日来日益紧张的关系。 一时姜沅风头无双,相比之下榜上第三的陈栀就显得稍稍黯淡些。虽陈氏与姜斯依着姜沅的份例也照样送了陈栀贺礼,但旁人对她的关注远不如姜沅。一是因为她的文章传下来看,虽无功无过很是标准,但毕竟不如前两个出彩,神形差之甚多。二是她一个小户的嫡出姑娘,家世自然比不上京中诸位贵女,甚至第四的沈天静获得的关注都比她多。 陈栀心里委屈,面上却还要装作笑吟吟的模样去庆祝她阿姐。一来二去饶是她也忍受不了了,可栖霞轩又都是姜家的人,只能关起门来对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女发好大一通脾气,别提多憋屈了。 杏红柳绿两个人自幼跟在陈栀身边,自然再清楚不过她家姑娘的真实面目。现下陈栀有意挑了刺来训斥她们,她们也不敢还嘴,巴巴地站在原地,等着她摔了茶碗让她们滚出去,方才离开。 陈栀发过脾气后,心里总算稍稍舒畅些。一旁的马婆子偎上前来,凑到她身边:“姑娘和她们置什么气,眼下寄人篱下,能用的自己人本就不多,让她们与你离了心岂不是雪上加霜?更无可用之人了。” 陈栀呷了一口茶,冷笑一声:“你放心,我在一天她们就一天不敢与我离了心。杏红柳绿始终是我的人,我倒了,她们也吃不了什么好。”她正是掐中一荣俱荣这一点,才无所顾忌。 “那到底也是不好的,若生了异心,被旁的有心人利用,吃亏的总还是姑娘。” 陈栀想了想,是这个理没错。她放下茶盏:“那也无碍,我寻个时机好好体恤体恤她们即可。” 第六十章圣恩 马婆子遂才满意:“是这个理儿。要我说姑娘这次也没必要为了那四姑娘生这么大的气,免得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姑娘不过是一时发挥失常,那四姑娘又讨巧得了个见过的题目,方才越过你一头。有俗话说'长弓不必拉太满',现在四姑娘得了个开门红,人们难免对她期望甚高,往后她若表现得没有预料中那么好,反而会让人觉得名不副实。姑娘现下虽不如四姑娘那般出风头,可是细水长流,往后渐渐发挥出水平,自是让人眼前一亮,倒是要比四姑娘更胜一筹才对。” 这马婆子原是陈栀亲娘阮氏的陪嫁,后来阮氏杀手人寰,均是她拉扯着陈栀长大。她从前在阮家陪着阮氏识过几个字,读过些书,是要那些个大字不识的仆从多几分见识。如今她将这道理缓缓讲来,分析得头头是道,正正好解了陈栀心头的烦闷。 “嬷嬷所言极是。是我一时没想明白,才险些误了大事。”陈栀道。 马婆子见她还肯听劝,不觉欣慰:“要我说现在太早出风头也不好。先前姑娘你同我说见了谢家的那位姑娘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京中世家不知繁几,姜家的地位算之中流。四姑娘现在出尽了风头,不知多少人眼红,以后等她进了太学,与那些个贵女朝夕相处,还怕那些人不去找她麻烦?出头椽子先朽烂,这理儿姑娘应该比我这不成器的婆子懂得多。” 马婆子一言一句都切中要害,陈栀不得不服,感叹道:“多亏有嬷嬷你陪我左右,要不是有你为我筹谋规划,我焉得能从祁州那小城入了京,还一步步在此站稳脚跟,拥得一席之地。若我以后得了志,日后定当不负嬷嬷多年顾养之恩。” 马婆子听着陈栀的肺腑之言,眼里已是含了泪:“好孩子,你懂我的心即可,我不求多大回报。你阿娘当初将你托付给我,我便下了狠心要让你出人头地,不必受赵氏那等腌臢妇人的欺辱。我膝下无子,只念姑娘有朝一日得偿所愿,便也无别的盼头了。” 这边马婆子与陈栀互诉心肠,好不情真意切,那边姜沅却是发了愁。 若是有的选,她也不想出这个头。当时考场上因为时间剩的不多,她自知潦草写下的字肯定过不了关,不如内容一些,功过相抵,也不至于太惨,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其实想一想这些日子她身边的人,姜允自是不必说,王衍、谢湛、谢冰卿皆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后有乔公,再有大儒王荞老先生坐镇,与这些人对比之下,她一向自视过低,哪里想见能一篇文章艳压群芳。 这般出风头的下场就是,下帖子邀她前去府中做客的贵女越来越多,姜沅甚至都来不及一一回帖。正在她发愁如何取舍的时候,宫中一道圣旨下来,原是这次的太学之试惊动了皇上与太后,特意邀请周慕夏、姜沅、陈栀三人入宫面圣。 姜沅初初听闻这道御旨失神了半天,还是陈氏在旁边死命戳她,她才回过神来领旨谢恩。 前世太学成绩一出,却是未曾听说前三甲有被宫中太后皇上召见御前的殊荣。现在却有了,若说不是因为她,姜沅未免太过自欺。 又要面对许玄了。 这是现在她最害怕的一件事。 重活一世,她唯有的目的就是希望姜家在日后的混乱中得以保全,阿耶阿娘不必死于那阉人之手。原想第一要紧的就是要远离许玄,不能再重蹈覆辙。可是那次入宫,她才得以知道许玄也清楚以后发生的事,也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些事。看样子许玄是不愿意放过她了,若他一道旨意选她入宫为妃,这一世种种的打算与谋划将尽付东流。 旁人并不知道姜沅所忧心的这些,反倒以为这是极有脸面的恩赏,只有书烟略略知晓上一次在宫中发生的事,很是担心她家小姐。 “若不然姑娘托病,这样就不必入宫了。”书烟看出姜沅的不情愿,如是提议。 姜沅苦笑一声,望着面前的妆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及笄礼过后因着她尚未出嫁,日常的打扮还是姑娘的样式。 “罢了,逃得过一次逃不过两次。你同我梳妆,免得误了时辰。”许玄贵为天子,他想见她,还怕不愁找到借口吗?况且现在她越是推辞逃避,许玄对她的兴趣就越大。 书烟轻声叹了口气,取了梳子来为姜沅梳了个寻常的发式。 梳好发髻后,姜沅换了件白底绿萼刺绣交领小褂,内衬着竹叶青暗纹绸缎马面裙,外面披着浅绿印花苏绣披帛,发髻上仅带着一支嵌金珠花,虽简单,却端的是清丽无双。 到了正厅,陈栀也在那里等着了,面上带笑,很是欢喜。她穿了湖蓝玉兰刺绣对襟褙子,内着了月白绣云纹马面裙,梳着飞云笄,戴了蝴蝶样式的步摇,流苏垂下来琳琳琅琅很是好看,倒要比平时偏素净清秀的打扮艳丽些。 姜沅不觉感叹陈栀这番进京当真是做足了功课,野心也是够大,竟是连当今圣上多喜爱美艳女子的消息都探听到了,是以才与平日里的打扮风格截然不同。许玄后宫妃子众多,他也确实多偏爱艳丽型的。但自打姜沅见过梦嫔后,便明了他是在梦嫔身上伤了心,所以才找与她截然不同的女子作为对她的报复,并不一定是真心喜欢。可叹世人多是不知内情,见他宠幸艳色女子,就盲目以为他专爱这一款。 陈栀向着姜沅微微福了福身子:“阿姐打扮得好生清雅。” 姜沅笑了笑,算作回应。 去宫中的路上,陈栀同姜沅闲话家常,态度轻松自在,全然不像前些天明里暗里夹枪带棒,还要装出一副无辜又不谙世事的样子。姜沅不知道陈栀为何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但也未细想。 宫中。 许玄看着案几放着的三篇文章,不禁失笑。 这样的手笔若说是现在的姜沅能够做到的,他是断断不信的。 他已经悉数记起了从前的一切,不止是那些大变故,就连一些相处的细枝末节也渐渐回想起来,而不再是梦里模模糊糊的片段。他记得姜沅从前有一次同他闲聊,讲起在太学的二三事,说那时她功课不好,又不爱研读经典,经常在学验中垫底,惹得教课的女西席都对她无可奈何。 现在的这篇文章无论立意还是格局都远非普通的深院闺秀可及,可见姜沅是经过上一辈子的风风雨雨,所以才将她打磨得这般洞察世事。 姜沅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一篇无意讨巧的文章,让她接连在两个人面前露了底,一是谢湛,二是许玄。 许玄就此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姜沅也一定通过某种途径,预先经历了后来的种种。 上一世他***未央宫,有三大遗憾未了。 一是他身为大周君王,未得以肃奸臣,平天下。 二是他在还未爱上姜沅的时候,对她百般苛责刁难,害她落了腿疾,每逢阴雨天即疼痛入骨。 三是他既为人夫,没有能力庇护保佑姜家一族,眼睁睁看着阉党贼人将姜沅父母兄长残害致死。 这一次上天让他占尽先机,他断不可再轻易葬送自己所在意的一切。定要细细谋划,得以整顿山河,清除乱党,最后迎她入宫,护她一世周全。 ……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有侍卫上前来准备例行搜查,正在门口等着的张公公见是姜家的车,忙拦下:“大胆,这是宫中太后正等着的娇客,岂容尔等轻慢。” 那侍卫行了礼,先行退下。 张公公打起帘子,里面统共四个人,两个小姐打扮,两个侍女打扮。张公公谄笑道:“姑娘们请。” 由张公公扶着,姜沅踩着脚蹬先下了马车,其后是陈栀。宫门外已是备好了轿子,姜沅陈栀一前一后分坐两轿,书烟与杏红分别跟在自家姑娘的轿子旁。书烟还好,前一次来已是见过了这种场面,打祁州来的杏红就没她那么淡定了,背后都出了一层冷汗,唯恐自己做了什么失礼不周之事,被判个御前失仪。 张公公从旁瞥见杏红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免有些瞧不起,只觉得到底是小户人家的姑娘,连身边的侍女都这般得没见识。 到了福寿宫,落了轿子,宫女上前,打了轿帘将两位姑娘迎了出来。 陈栀虽然算计颇多,但到底第一次见宫中贵人,下了轿一眼望去,只见宫中龙楼凤阁,堪比天上琼楼玉宇,端的是壮丽奢华。其间往来的宫人皆是锦服华裳,相貌秀丽者不知几何多。陈栀见状越发紧张起来,不如身旁姜沅那般的神色自若,毕竟这般的景象姜沅前世见的太多了。 第六十一章慕夏 到了主殿华阳殿,张公公让她们在外面暂等一下,先让身旁一个宫女进去禀告,得了答复,方才让她们进去。 姜沅走在最前面,身形挺拔,从容不迫,很成风范。陈栀也是努力保持着镇定,只是毕竟初来乍到,心中惶恐尤在,举止略略有些僵硬。 入了主殿,两人一同跪下行礼。姜太后很是高兴,精神也比上一次好了许多,免了她们的礼,让殿中宫女引她们各自坐下。 姜沅这时才看到除了她们之外,殿中已早有一人在。浅蓝底折枝白兰刺绣花卉小褂,月白中衣,淡蓝锦绣长襦裙,蓝白缎面鞋子,头上只戴着一金枝饶丝发环,耳垂小巧精致,穿着一对白滴子珠串,清丽雅致,又不失大方得体,只是相貌相比于姜沅陈栀只算是平平无奇。 周慕夏。 看到久违的故人,姜沅不免感慨良多。 周慕夏大理寺正卿之女的身份在太学诸位贵女中实属低微,相貌也只属差强人意,比之燕瘦环肥娉娉婷婷的佳丽美人少些韵味。只她在学业上的造诣却很是深远,又有天赋,连陈栀都望尘莫及,实乃女中翘楚,太学中唯她一人不爱胭脂爱书墨,特立独行让人印象深刻。虽然太学之中周慕夏独占鳌头,但却并不得人眼红嫉妒,一是她资质本就超绝,实属常人所及,二是她虽有才华但相貌欠佳,三是她身份一般非世家九卿之女,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子不仅不会在婚事上构成威胁,而且与之相交还能博得好名声,是以太学中的贵女们不仅不排挤她,还上赶着想和她有所来往。 姜沅对周慕夏也是很钦佩的,尤其是她矢志不渝的心性,更让人神往仰慕。她既不因相貌和家世的缺憾而自卑,也不因贵女们有意结交而自傲。真正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世人皆追捧的圣人之言,姜沅独在一小女子身上见识到了,不可谓不佩服。 周慕夏见姜沅在看她,也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姜沅略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周慕夏性子淡淡的,素不喜与人结交,连与贵女们来往也是平淡如水,不见多热切。虽不免有清高冷漠的嫌疑,但毕竟实力摆在那里,即便真的是恃才自傲旁人也无话敢说。 前世姜沅不怎么爱读书,经常垫底,与一直霸占榜首的周慕夏可以说是两个世界的人。现下她凭着多活一世的经验竟是得到了周慕夏的注意,心情很是微妙,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欣喜。毕竟周慕夏是她自打前世就很欣赏喜爱的人。 是以姜沅也朝着她笑了笑。 在她们对面的陈栀留意到两人的小动作,一时略有些不忿,她进府这么久,都未曾得到姜沅这般的友善。不过这点小情绪也不等旁人发觉就烟消云散了。 太后穿着件沉香色秀金滚边祥云纹褙子,虽已是鬓发如银的老妪,却仍珠翠罗琦,打扮得雍容华贵光彩照人,不见丝毫颓败之色。 姜太后十分的和蔼可亲,细细询问了她们三人的家常琐事。陈栀在谢冰卿面前尚不敢造次,更何况现在是在太后跟前。只是有一说一的答了,不敢多言什么。 周慕雅不卑不亢,镇定自若,一开口即将陈栀略显小家子的拘谨比过了去,落落大方,很得了姜太后的几番称赞。陈栀从旁看着,面上仍是笑,心底却恨酸了去。 再是姜沅,姜太后先前已是见过了她,又有亲戚关系,自然比另外两人更亲近些,略略带过几句,没有细说什么。 太后看了眼旁边的英姑,英姑笑着会意,让旁边等着的宫女将手中锦盒呈了去,每位姑娘一个,其间装了些金银首饰,珠钗簪花,珠光宝气,很是奢丽。出手如此阔绰,整个京中独此一份,不愧是当年险些改了国号的姜太后。 三位姑娘起身行了大礼,方才收下,将锦盒递与身后侍女,自是不说。 姜太后又同她们说了些家常话,外间有人来报,皇上驾到。 这一下饶是周慕夏也略略不自在起来,陈栀目中更是多了份希翼,唯独姜沅垂眸看着自己袖子上的刺绣花纹,显得不怎么热络。 许玄进了主殿,殿中人除了太后纷纷行礼。他免了礼,众人谢恩。 陈栀也是直至现在才看清这位九五至尊的面容。 许玄穿着白色锦服,唇红齿白,顾盼生辉,竟是比女人还要生的精致好看。陈栀一时看呆了去,竟没回神。许玄淡淡瞥过她一眼。他虽是男生女相,看似不那么“正经庄重”,但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到底养出一身君王气度,只是一眼,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决绝,陈栀一凛,自觉有些压迫,忙回过神来,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周慕夏也是第一次面见圣上。许玄虽不是她理想中的皇帝,却实在是她理想中的郎君。少年鲜衣怒马,喜笑嗔怒,皆见潋滟风情。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说得当如是。 周慕夏头一次有了些许隐秘的遗憾。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绪。她将这种情绪压下,努力维持着心如止水。 许玄正式入了殿内,同太后请了安,寒暄几句,方才在太后下首之位入座。 太后惯于熏香,是以屋中檀香深重,尤其她素来喜欢将衣衫尽染百合香,许玄离她不远,那香气浓得很,他有些不大习惯这个味道,几不可闻地轻蹙了下眉头。 姜沅全程未垂着头,不欲让许玄看到自己。 “三位姑娘的文章我悉数阅过,不愧是杏林佼佼者,出彩程度不亚于男子。”许玄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姜沅。 姜沅只觉不知。 许玄又赏赐一番,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应酬话,底下的三人又谢了礼。许玄向她们提起些问题,态度正直的就好像真的是在同她们讨论学术。次次是周慕夏抢先,引经据典又对答如流,才思敏捷,很是出众。姜沅在旁听着,越发赏识周慕夏,每每她对答,都抬头望去,聚精会神,好不专注。许玄一直留意着姜沅动向,见她只在周慕夏说话时才有些反应,又见她眸中有倾慕之色,心下略有些不快。 陈栀稍稍次一些,她功底本就不如周慕夏那般身深厚,反应自然不如她快,虽有意在许玄面前表现,奈何格局有限,所想出的答案皆不见有多新奇。她暗恨周慕夏珠玉在前,才衬得自己才气平平。 至于姜沅,她像是已经放弃挣扎,每次轮到她回答,都只是几个字便敷衍过了。许玄见她态度消极,不欲出风头,却是不想就此放过她,有意抛出几个问题专门去询问她,谁知姜沅根本不领情,要不就推拒给旁人,要不就直言自己不知。 一来二去许玄恼了。姜沅这是摆明了态度不想与他扯上关系,他也明白姜沅这一番思虑只是不想让姜家重蹈前一世的覆辙,并非只是为了针对他,但到底有些意气难平。 许玄虽心下暗恼,却也体贴姜沅,不想让她难堪,所以也不再借故找她搭话了。 这一问一答进行了半柱香时间,周慕夏赢得头彩,许玄又赏了她一对白玉镯子,方才算完。 许玄借口有公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姜沅倒是有些诧异许玄与前段时间相比心性沉稳不少,她看得出他在气她,却能生生忍住,按下不发,着实奇怪。 许玄走后,陈栀与周慕夏两个一时变得怏怏起来,不过面上却极力掩饰。姜太后久居深宫,哪能看不透。她轻轻扫了陈栀与周慕夏一眼,将目光落在姜沅身上。 与她们相反,许玄一走,姜沅却像是活了过来,也不再低着头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来。 姜太后心下一叹,看来姜家的四姑娘不管对于皇上还是后位,都无一点的心动与眷恋。她想起自己的计划来,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个很像如意的小姑娘。不过这点愧疚之情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她能从一介布衣到坐拥后位,自然不会心软如无知妇人。虽是怜惜姜沅,也不会为了她而破坏自己筹谋已久的大计。 太后又与她们聊了会儿,感到有些困乏了,就让她们先告辞了。与来时一般,咸福宫中备了轿子,宫女打帘,将三位姑娘各送上去。姜沅刚坐上轿子,就见一深蓝宫服的小太监气喘吁吁走来,说是宫中太后有事要对姜沅说,让她暂留一下,让别的姑娘先回。 姜沅与姜太后出自同宗,众人皆知。是以陈栀与周慕夏也不做他想,只以为是太后要同她说些体己话,拜过之后,先告辞了。 第六十二章坦白 姜沅却心里突突的,总觉得事有蹊跷。她下了轿,带着书烟随着那小公公往里走,刚过了一道门,离主殿还远着呢,那小公公就拐了方向。 姜沅看出其中不对,忙止了步:“……这位公公怕是走错了?” 那小太监嘿嘿一笑:“断没走错,姑娘放心。” 姜沅看着他,却是冷了脸:“这是我故祖母住的地方,此前我不知在其间往来过几多次,焉能不知你这条路不是往主殿去的?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叫人来,去找故祖母当面说清楚。”前一次她在宫中住了多时,每日都要定点来随姜太后皈依佛礼,这里每条路的去向早已了然于胸。 小太监见姜沅动了怒,吓得脸都白了,正要告饶,忽然有一人从照壁后出来。小太监一看,如得大赦。姜沅看他变了脸色,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就被拽了过去。 “姑娘唔……”书烟没来得及惊叫出声,旁边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半拖半拽将她带了下去。 姜沅被许玄压在照壁上,周围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旁边小花园飞禽鸟兽的喙鸣。 “还说你不知我'所言为何'?你若不是那个经历过前世是非种种的姜沅,焉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许玄攥着她的手腕,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神色,只那双潋滟凤眸中却泄露了他的心思。 他在生气。 事到如今,姜沅再装傻充愣也于事无补。她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是又如何?难道陛下还嫌前世折辱我不够,竟是要让我今生也要同你作陪吗?” 这说话的语气如此熟悉,不再是个故作天真懵懂的少女姜沅,而是同他走过数个春秋,和他一起尝尽人世冷暖,最后陪他葬于火海临死唤他夫君的皇后姜沅。 许玄见她终于肯承认,态度不免缓和下来:“我当时不懂事,是以未好好待你。可是后来你我在椒房殿那些作伴的时日,我再未戏弄过你。” 不仅没有再折磨过她,反而待她不错。要不然也不会把大臣奏章拿出来让她看了。 姜沅心情很是复杂,又哀伤又悲戚,还有想起曾经那段日子时的怀念,花前树下,他们品茶对弈。一个傀儡帝王,一个落魄皇后,外界的风风雨雨全然不存在了,只有这里漫长悠闲的时日,假以虚度。 姜沅不得不承认,那是她入宫后过得最好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曾有那么些瞬间,她是隐隐动了心的,否则也没必要在临死前称他为夫君。 夫君这个称呼,远比陛下皇上亲切得多。 只可惜这段有始无终的感情经年累月已经被她悉数淡忘了,或者说那份感情本就浅薄,不过是那时长日无事,而她所能见到之人又仅剩许玄,阴差阳错之下才产生的。 想到这里,姜沅眸中的情绪专为淡漠:“前世的种种之事,我已不想再徒劳回忆了。只望今生陛下能够饶过我姜氏一族。” 许玄见她态度又变得强硬起来,觉得没意思极了,攥着她的手也失了力道。他冷笑:“是了,我不过一个亡国之君,四姑娘当然要与我撇清楚关系,免得我拖累于你。” 姜沅不理会许玄的负气之言,只微垂着眸子,抿着唇不语。 许玄见她这个模样,更是气不过,但又不舍得再说什么重话伤她,忍耐了半晌,他终于认输一般地松开了她:“我问你一句话,你若是回答我,我便放你走。” 姜沅十分清楚许玄的固执程度,知道若是不答应他,天黑了都不一定能离开。她说道:“陛下要问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不知怎么反倒是许玄略略有些退怯了,踌躇了一下,他还是轻声道:“……你对前世的我,当真没有半分感情吗?”他看着姜沅,异常的专注,眸中竟是罕见的有几分哀求,又有几分害怕。 姜沅未曾见过这样的许玄,他的态度如此小心翼翼,既像是希冀着什么,又像是害怕会落了空。 姜沅攥紧拳头,指尖嵌到肉里,有几分隐痛。她强迫着自己不准心软,落落大方地直视着许玄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前世的一切对我来说已没什么意义,陛下前世虽是我的夫君,今生却不是。” 她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许玄神色复杂难辨,眼前的姜沅于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向后拉开了与姜沅的距离,脸上的表情淡漠,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倨傲神情,淡淡说:“罢了,你走。” 姜沅一怔,抬眼看他,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没想到许玄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许玄却已是收回了手,垂眸眼去眼底受伤的神色:“天色已暗,你再不走就晚了。”说毕不再看她,一敛袖子先离去了。 姜沅在他身后,看着他逐渐走远,心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稍微整了整有些弄乱的衣衫,方才按照之前来时的路返回。 书烟和那小太监在小园外等她。 书烟见姜沅完整无缺地出来了,忙上前迎了去。那小太监看皇上没跟着一起来,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点头哈腰地同姜沅道了安。 “你主子已经走了,你也不必留在这了。”姜沅说道。 小太监略微有些迟疑,姜沅却是已头也不回地领着书烟离开了。小太监看了看小园的方向,稍一犹豫,还是先折身而返,将姜沅送上了轿子。 等轿子出了宫门,姜家的马车在外面等着。坐上马车,书烟才担忧道:“适才姑娘……” 姜沅笑了笑,安抚她道:“放心,我没什么事。” “也不知道皇上他……唉,为什么老缠着姑娘不放。”书烟与姜沅这般亲近,自然事事以她的意愿为主,所以和常人判断事情的角度大有不同。就比如这件事,人人皆道是一步登天的良机,可是书烟知道她家姑娘不乐意,便不会这样想。 “……以后应是不会了。”姜沅道。许玄那样高傲的性子,这一次把话彻底挑明了,他应该不会私下再来找她。但同时他也是个记仇的人,日后会如何仍未可知。 姜沅靠在引枕上,稍稍觉得有些疲倦。她撩起帷帘,正巧路过街市,正是商贩们收摊的时候,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天色微暗中,她瞥见谢府的鎏金匾额,那两个字写得甚为气势磅礴。 姜沅回了府,正好赶上用晚膳的时候。陈氏询问了她在宫中的情况,姜沅一一回答,俱是不见破绽。陈氏遂才满意,留她用了膳,方才让她回去。 一回到沁芳苑,陈栀就来了。她面上是同她说说家常话,实际上是来打听宫里的情况。在她看来姜太后是姜沅的姑祖母,关系亲近,自是很熟悉宫里情形。姜沅经了这一天的诸多事情,实是身心俱疲,稍稍敷衍过去。陈栀见姜沅聊天的兴致缺缺,也不好再多逼问,很识趣地先行告退了。她走后书烟便服侍着姜沅梳洗睡下。 这一夜姜沅做了很长的梦,冗杂又模糊,尽是些陈年的旧事。隔天她起来,因着没睡好的缘故腰背酸痛不堪,更觉困乏。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定国公府的姜颜得知自己的小妹妹名列花榜第二,很是欣慰,后来又听她因为这事被召入宫面圣,更是长了脸。她本该一早就来道贺的,但是她才生育没多久,府中管事的权力刚刚一样样收回,要忙的杂事太多,没空回府,只能备好了两份礼,让小厮送到府上,特意嘱咐他一份给四姑娘,一份给表小姐。 送来的照旧是些金银首饰宝钗珠花,这些日子收这些东西收到手软,但是定国公府向来被传闻富可敌国,给的东西自然比旁家更精致些,也只有姜太后赏下来的可堪堪一比。 到了月底,太学男子的学榜也张贴了出来,姜景的名次虽然没有姜沅那么高,但到底也是凭着真本事考上了。正好城郊王家的宅子基本已布置妥当,有陈氏帮衬着,小厮仆从也一应备全,王荞老先生将姜家两姐妹送入了太学,功成身退,也不好久待,挑了个合适的日子便要告辞了。 陈氏姜斯几多挽留,王荞老先生还是推拒了。他来姜家已是快一年,姜家阖府上下很是和睦,又对他这位大儒隐士尊敬有加,待久了也是感情深厚。尤其是姜家三兄妹,他给他们授课时的心境已不同年轻时,除了为人师长,更多的作为长辈,早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孙子孙女一般看待。 第六十三章难民 饯别宴,各人都为王荞老先生备了一份礼物。姜允的是好不容易才四处寻来的失佚已久的经籍典册,姜景的是一方上好的紫檀缘刻瑞兽祥纹宝砚,姜沅则将王老先生平日惯用的各样笺纸跑了好几个书斋才买齐全了,又并了几本典藏的名家字帖,陈栀因为条件有限,出手不如姜家三兄妹大方,为了不输面子,却也是寻了本难得的典藏诗集来。陈氏与姜斯则不必说,除了这些东西,还送了好些个金银财宝。王老先生一生清贫,买了宅子后积蓄所剩无几,总不至于还要他后半生一把年纪出去授课为生。姜斯是这方方面面都预先替老先生细致考量清楚了的。 王老先生虽是明白姜斯的好心,但却还是只收下自己应得的部分,将剩余多出来的一并退换。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话说王老先生临走那日,又细细叮嘱了几个孩子。其间他最是喜欢姜沅,私下里单独同她道:“我与你们相处的这些时日,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虽不知是什么原因,却能感觉到你总在担心忧虑诸多未竟之事。你考试的那篇文章我已阅过,却是不错,若不是字迹仓促些,就是荣登榜首也说得过去。只慧极必伤。一个人即便再有才华抱负,也是难以越过时运二字。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有的事终究是强求不来,不如早日放下,也好早获解脱,不必再这般累了。” 这番的情真意切,字字句句皆是在为她考虑。姜沅听后,眼眶都泛了红,极力强忍着方才没有哭出来。她盈盈一拜,道了是。 自姜沅重生,这些话已是第三次听闻了。第一次是金觉寺若水上人,第二次是北瑶名士乔公,第三次便是大儒王荞老先生。 这三人可堪称是全天下最有大智之人,却均是不约而同地对她说了这番话。 强求无益。 难道她真的改变不了什么吗? 他们皆让她放下,顺遂天意。可她如何能放得下,难道要她再一次眼睁睁看着父兄娘亲死于奸人之手、她阿兄姜景逃亡于北燕永不得归来? 她放不下。 王荞老先生走后,无人授课,日子一度闲散下来。姜景时常不在府中,又不像以前在一起温书,纵是陈栀有意和他接触也不得法,只得安分起来,没再听百灵那边传来什么消息。 却说姜家两位姑娘榜上有名,又得了宫中贵人垂怜,一时炙手可热,越多的命妇打着做客的名义来瞧看她们。不过虽说府中有两位姑娘,但一个是户部尚书姜斯嫡女,另一个只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所以主要还是前一个,后一个只是捎带。 一来二去别说是姜沅,就是陈氏也烦了。家中积着一堆事要处理,每日递帖子来访的人却络绎不绝。陈氏同姜沅陈栀商量了下,先送她们去郊外的庄子上,一是避避风头,二是避避暑气,等九月正式入族学时再接回来。 陈栀是有些不愿意的。她这样的身份若是寻到更好的人家本是不容易,自然一个机会也不愿意放过,但是姜沅已欣然允诺下,陈栀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依了。 陈氏将她们避暑需要的物资好好打点了一番,除了各自的丫鬟都带上外,还又派了两个得力的婆子跟着,好在外帮着照料一下。 沁芳苑和栖霞轩都忙碌起来,上上下下均为两位姑娘的出行准备着。姜沅也在自己屋中挑选要带去的衣着首饰、经籍典册、风物志异还有路上备着解闷的新出的话本子。正当时有在前院当值的小厮来报,原是王衍寄了信来,因着他还不知道王荞老先生已经搬到郊外去了,所以还是送来了姜家。其中另附了三封信笺,分别是给姜允姜景,还有姜沅。 那小厮送来的就是给姜沅的那封。 书烟从小厮手里取过信来,笑吟吟递给了自家姑娘,意味深长地说道:“王衍少爷当真是有心了。” 相比于许玄那样完全不受礼法约束的圣上,书烟还是更中意温文尔雅的王衍。况且她一直跟在姜沅身边,亲眼见得姜沅对王衍的态度反反复复冷热无常。书烟不知道前世发生的那些事,只以为是她家姑娘动了心,所以才表现得这样异常。 姜沅没好气地瞪了书烟一眼,嗔道:“越发没了规矩去。”说完将那信封收了下。 等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姜沅换了套轻薄的小衣和长期,外面又穿了件水绿色对襟栀子刺绣褙子,害怕待会儿上了马车沿路走到一半热起来。书烟和琉璃四个也依样换了薄衣裳。她们去了陈氏的院子,稍等了一会儿,陈栀也到了。 陈栀摇着团扇,一派的温柔如水,身上倒是穿着比姜沅艳丽些,玫红色湘绣莲叶纹小衣,月白对襟长衫。她身后也跟着四个,杏红柳绿百灵还有马婆子。 这一趟出行共派了四辆马车。随行的两个婆子并一辆在最前面,陈栀和姜沅坐上了第二辆最宽敞的马车,书烟琉璃四个一辆,百灵马婆子四个一辆,紧随其后,最后还有一辆装着必需的物资。因为城郊一带现在多用来安置年前关南来的那些难民,陈氏担心不安全,另派了外院八个精壮干练的护院,跟随在马车两侧。 姜沅同陈氏道了别,遂才离去。 陈栀一路上怏怏的,靠在引枕上翻看着话本子,倒是没像以往那样和姜沅搭话。姜沅知道她心有不甘,也未说什么,只靠在另一侧读着新出的异怪志。车厢里静静的,一时相安无事。 行至一半,因为实在是百无聊赖,车子为了照顾姑娘们的身子又走得慢慢悠悠,车上的人大多昏昏欲睡,忽然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一阵骚乱后,马车停了下来。 陈栀清醒过来,看向姜沅:“外面是怎么了?” 姜沅悄悄撩起一角的帷帘,见是马车前面有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分不清男女,倒是有些个怀里还抱着小孩子,面黄肌瘦,唆着指头,可怜兮兮的,均是一副惨象。 马车隔着帘子将情况同姜沅说明。缘是附近的难民听到辘辘行声,寻着声响找了来,想讨一些东西去,否则不愿让开。 陈栀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情景,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头,眼中有嫌恶一闪即逝。她放下帘子,柔声细语道:“怪可怜的,不若赏了他们去罢。” 姜沅却道:“不可。”说毕又提高了声音对着车夫道,“可能硬闯过去?” 车夫回答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后面还跟着三辆车,硬闯怕是难。” 姜沅想了想,道:“东西是万万不能给的,否则我们今天定是走不了了。你先去让那两个善辩的嬷嬷与这些人周旋一二,再派一个护院去离这里最近的府衙寻人来,记得这事不能让前头那些人看见。” 车夫领了命,先下了车去了前面。陈栀闻言却是有些意味深长地悄悄瞥了眼姜沅。她没想到姜沅会这样做。 姜沅这一边一时僵持不下,却说任家二公子任策这一日刚还来西郊这边有事,远远便照见有两队人在前面对持着。 与他同行的晏远也看见了,冷冷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来平阳王那边得知他们几个世家收留了这些关南来的难民,为了以防万一,把什么不该说的事捅出去,便屡次三番找人假扮流民落草为寇,打劫偷袭过往的达官贵族,好让这些显贵怨声载道,最后让谢湛他们迫于压力将这些难民送走另作处理。 这样讨巧的计谋定然不会出自草包小平阳王,应是宫中那位掌印的手笔。谢湛让任策他们二人来处理这事,有他们二人看守巡视,果然那些伪难民不敢再造次,只是他们抓不住人,又不能时时刻刻在,来去几个回合,双方还没正式面对面交手过。 任策却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那是哪家的车?” 因为隔得有些远,他们看不到,只派了一个侍卫稍稍离近些看了看,回复道:“应是户部尚书姜大人内宅的车。” 听到这个答案,任策不觉挑了挑眉,饶有意味的“哦”了声。 怪不得他觉得那马车看起来有些眼熟。 晏远看了任策一眼,见他笑的不怀好意,淡淡道:“是阿湛的那个?” “自然。”任策道,“阿湛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这英雄救美的机会落到我头上。若是我救下了姜家那位姑娘,这么大的情他如何还的?” 晏远又瞥了他一眼:“小心引火上身。” 这些年他被谢湛整得好不够多了,真是不自量力。不过晏远到底也报了看戏的心,只说了这一句,未再加以劝阻。 任策吩咐了身边几个亲兵,让他们去寻人来,然后他骑上一匹枣红骏马,不疾不徐地向着远处那两群人走去。 第六十四章解救 任策吩咐了身边几个亲兵,让他们去寻人来,然后他骑上一匹枣红骏马,不疾不徐地向着远处那两群人走去。 “难民”为首的一个大汉先发现了他。马上少年着玄色衣衫,玉簪绾发,身上配饰轻简,却端的是精致华贵。 大汉心头一动,却又不便声张,只道:“公子是何人?” 任策笑道:“不过一闲散客,游玩至此,今你们二者像是有事对持,特来一看。发现竟是我旧友之妹在此。她们女儿家不便说话,我现在同她们说一声,自会代为出面。” 车厢内的姜沅和陈栀均是听到了这声音。姜沅不动声色,在心里思索着什么。陈栀却悄悄打起了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枣红骏马,马上一少年,身姿挺拔,丰神如玉。对面虽来者不善人多势众,独他一人风轻云淡,于马上居高临下,面不改色。 一看即知这人不是常人。 陈栀心头一动。 却说任策有意要在姜沅面前留下个好印象,遂报了车夫自己是姜家三公子姜景旧友,见他们有麻烦特来一看,不知能否见一见车内的主事人。 车夫略一犹豫,来回禀了姜沅。 姜沅细细盘算一遍。姜景那些个狐朋狗友十有**她都认识,但却听不出这次来的是哪个。她想了想,还是答应见他。 任策翻身下马,在姜沅车外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实是情势所迫,还望四姑娘见谅。”说毕一打帘子进来了。 任策虽不及谢湛那样的容貌,却也是生的剑眉星目。再加上他出身世家,气度不凡,端的是风流倜傥,让人过目难忘。 他道:“在下是汝南任策,这一次事发突然,多有冒犯,还望姑娘们赎罪。” 姜沅应得很平淡:“无妨。” 任策。任家的那位二公子,素来与谢湛交好。姜沅前世在后宫陪着谢湛的时候曾多次见过他。 这一世竟以这种方式又碰面了,他或许不认识她是谁,她却是知道他的。 现下的任策还只是个初初长成的如玉少年,与世家闲散公子哥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前世她见他时,他却已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镇国大将军,俊朗的面上留了疤,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不像现在这样平易近人,反倒是沉默寡言,谢湛同他说好几句,他才堪堪回应一声。 又是故人。 姜沅叹了口气。 陈栀不如姜沅那样坦坦荡荡,她用团扇遮着面,柔柔弱弱应了声。 任策扫了陈栀一眼,对她没什么印象。他问道:“如今时什么状况?二位姑娘可还好?没受什么惊吓?” 姜沅回道:“方才被这些难民拦了路,过不去。事发突然,略略收到些小惊吓,不过不大碍事。”姜沅回答得面面俱到,心里却想原来日后名镇一方的大将军年少时竟是个话痨。 她如此想着,却不知道任策是因为她是谢湛放在心上之人才有意多说些话套近乎。 姜沅话音刚落,就听一旁陈栀柔声细语说:“那到底是些可怜人,我们既有些闲余,便是给了他们拿去救救急也好。阿姐何故迟迟不愿。” 到了这个时候陈栀还一心想着要将她比过去,姜沅烦透了,皱起眉头,直接怼回去:“对方人多势众,本是有意而来。若你不赏,他们已是捉摸不定,不敢轻举妄动,附近府衙人一来方可得救。若是赏下去,那些人见了真金白银,仗着人多强抢,失财事小,伤人事大。” 姜沅分析得头头是道,陈栀被这话噎住,一时反驳不出什么来。 任策在旁听着姜沅这样说,不免有了几分赞叹。不愧是谢湛想要的人,就算不了解其中的内情,却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不会像寻常闺秀那样,一见这些难民可怜就同情心泛滥,根本不顾及旁的,反倒是为自己招致祸患。 “四姑娘说的是,那些人确实不好惹。我带了亲兵在此巡查,为的就是他们。只没想到他们人多,所以让手下亲兵先回去找人来,即可就到。现下只请四姑娘谅我越俎代庖,借你名义去与那些人周旋几时。” “公子见外了。” 任策又朝着姜沅拜了拜,方才下了车。 陈栀见风头全被姜沅抢去了,心下不甘,面色也略略有些不大好。 任策这人性格圆滑,三言两语应付了前头那群“难民”,打消了他们部分的戒心。又诓骗说此次出行仓促,车上姑娘未得有多少银两,不若他们说个数来。 那难民头子说了,心下却在度量该不该再耽搁下去,但是又想起前不久不小心劫了惹不起的贵人被大首领责罚的事,有些惊疑不定眼前这人的身份。上次那事不仅大首领不饶他们,这一带竟也是几日的严查防守,险些将他们一网打尽。现下风头过了些,稍稍松了点,他们才敢再出来活动。不过还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得试探一番确认不是京中那几个大世家的人,才敢行动。 任策听了他说的那数,作出思虑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着时间,想着人应是差不多到了。 “我们这拖家带口,若非实在混不下去了,又何必不顾脸面在这里拦人?还望这位公子发发善心,接济一下,好让我们度过眼前难关。” 任策笑起来:“若是真的困难,我或许可救一救,可若是假的呢?” 难民头子一听这话,当下觉得不好,正要发信号让自己的手下撤退,四面八方却忽然出现了大批侍卫。 难民头子这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个少年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拖延时间。他心里暗恨这小子奸诈阴险,竟就这样将他戏耍了去。 难民头子吹了一声口哨,旁边埋伏的人手纷纷现身。在场的也亮了刀,抱着孩子的将小孩扔下,想着拼死逃出生天。 姜沅在后面马车看着,虽是有些不大能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叮嘱着让护院将那两三个小孩抱走,免得受伤。 另一旁任策却是已翻身上马,一踢马腹追了上去。放走些小鱼小虾不成大碍,只要将这为首的抓住即可。 难民头子反应也算机敏,当即向着马腿砍去,任策没想到他会这么阴,纵身跳下,虽是没伤到,却也是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那难民头子趁机上了不远处早已备下逃命的马。侍卫朝着他们放箭,这人倒是好功夫,一手掌着马缰,一手持刀纷纷砍下,一轮射完,场上其余人等均是受了伤,独他毫发无伤。 难民头子眼睁睁看着在他前面的一人中箭倒下,他喊了一句,声音已是嘶哑:“黑子——” “大哥快走……”那人捂着汩汩涌出鲜血的伤口,艰难出声。 难民头子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稍一迟疑,咬紧牙关狠心撇过脸,引着剩下的人骑马往人少的地方冲去。 侍卫们见着他们横冲直撞而来,又射了一轮箭,俱是被为首的难民头子躲过。最前面持刀的家兵向他们砍过来,但是这边剩余的人均是一等一的好手,虽说不上以一敌百,以一敌十却还是有的,一时胜负难分。尤其是那个难民头子,英勇无比,一路杀出重围。 又是折损得七七八八,那难民头子才带着一两人逃出来。他们对这一带十分的熟悉,凭借着有利的地形优势,很快将身后追兵甩下。跑了一路,到了一处隐蔽的林子,正要松口气,忽然听到哒哒马蹄声,不紧不慢地接近了他们。 难民头子心下一凛,抬头看去。 马上少年端的是清风明月,玉树临前,竟比方才所见那人还要风姿卓然。 难民头子警惕地拔出刀来:“来者何人?” …… 这一边任策见还是放走了人,不免有些挫败。晏远骑着马姗姗来迟,停到任策身边,道:“这么这般落魄。” “你来的可真是时候。”任策气他来的未免太晚了些。 晏远一笑,犹如寒冰笑容般温暖:“我怎好抢了你'英雄救美'的风头。” “……” 姜沅这边诸位婆子丫鬟已是乱作一团。陈栀虽是久经后宅的腥风血雨,却也没见过这种真刀真枪,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住了身侧的姜沅,也顾不得和她以往的龃龉。 姜沅却很是无奈。她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一出家门就总会碰到些事,几乎没有例外。 索性这一场混乱很快就结束了。况那群“难民”都是朝着相反方向去的,姜家这一边除了受些惊吓外,俱是无人受伤。 任策打点好后事,方才来慰问姜沅一番。姜沅倒是镇定自若一一回答,毫无慌乱之意,像是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惊扰。任策扫了眼她身后已是吓得不轻的诸位女眷,还有旁边面色算不上多好的车夫护院,心叹这位四姑娘果真是不同凡响。 他哪里知道姜沅前世经过些什么,早已练得百毒不侵,就是之前中了毒差点经受那般的痛苦,也勉勉强强忍耐着,未闹出多大动静。 第六十五章公主 任策得知姜沅一行是要去郊外的庄子上避暑,提议亲自护送她过去。 姜沅原是有些犹豫,毕竟任策又不真的是她阿兄的“旧友”,这样麻烦人家也不好。可她看了一眼身后面色各异的众人,略加思索还是承了他的好意。 陈栀是真的被吓到了,脸色惨白,身子也略有些抖。她这副不经意的样子倒真的是楚楚可怜,就连姜沅看着也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任策素来是个怜香惜玉的,见状倒比刚才对陈栀多了几分好感。他宽慰陈栀几句,亲自将她送回马车上。 陈栀得了任策的安慰,方才稍稍好了些。任策换了一匹马,骑着守在姜沅她们的马车旁。陈栀偷偷打了帘看了几眼。任策刚才在打斗中落了马,身上沾了些灰尘,幸而是玄色衣衫,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因为之前那些事很是耽搁了时间,天色已隐隐黯淡下来,暮色四起,日落西山。陈栀望着任策的背影,心上忽然有了几分难解的情绪。 姜沅一早就发现了陈栀的小动作,却并未声张。 若说落魄王爷的填房陈栀筹谋筹谋还能够得到,那任策身边的位置她怕是望尘莫及了。汝南任家是仅次于汝南谢家的大世家,曾于现已没落了的陈平薛家齐名,且与谢家世交。任策是长房嫡二子,他父亲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又袭了武安侯的爵位;他二房叔父则任工部侍郎兼太学次辅,皆是显贵,可想而知其身份如何尊贵。即便是嫡女姜沅都不一定能被看上,更何况是一个出身低微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根本是痴心妄想。 这一次陈栀是不是真心的,都不重要了。 到庄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任策将人送到了,也不好多留,即刻就要离去。陈栀看着暗暗着急,忙扯了扯姜沅袖子,低声同她说:“天已是这样黑了,庄子上有多余的院子,不若留任家公子一晚,一来免得他趁夜仓促赶回,二来也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姜沅却道:“不可。若是我们这里有个主事的男子还能这样说,偏偏你我二人都是姑娘,贸贸然将他留下来,传出去怕是会惹人非议。” 这样简单的道理陈栀如何不懂,她不过是抱着一试心态来问,得了姜沅答复,虽是失落,却也知道是实话。 送走了任策,陈栀还赖在姜沅的院子不走。姜沅倒是不奇怪,她知道陈栀想要做什么,却不点破,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留着陈栀一人在那边踌躇不决。 终于,陈栀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那位任公子……当真是表哥的朋友吗?”她装得漫不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姜沅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回答:“当然不是。那位公子是汝南任家二公子,他阿耶是当今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承了爵位,他二叔父乃工部侍郎,在太学还挂了虚职。” 若说刚听到“汝南任家”陈栀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听到后面脸色却是不好看起来。她比姜沅更要懂得她与任策的距离。 他于她高不可攀。 陈栀有些受打击,神色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失落。她勉强应付了两句,方告辞离开了。 姜沅虽不喜欢陈栀,却也不愿落井下石。接下来的时间,很有默契的,两人俱是没再提任策这件事。 郊外的庄子算是彻底脱离了京中的浮躁繁华,清静得很。陈栀倒是不怎么喜欢,整日有气无力地待在自己院子里看书刺绣,对这个的一切都诸多抱怨,马婆子说了她几回,陈栀方才闭了嘴,却仍是没什么精神。 姜沅正正好相反。她从前性子就比较野,小时候和姜景爬上蹿下的事没有少干,反倒是重生后才收敛些。如今到了这样的地方,每天干劲十足,也不想拘着自己在屋里光读书,时常跟着管着庄子的主事嬷嬷一起下地玩。她到底是闺阁小姐,手上没什么劲,但是只是看一看摸一摸就足够新奇了。幸而许嬷嬷没有跟着来,否则断不容她这样。 这日姜沅正在田间树荫下坐着看风景,忽然有人驾马而来。管事嬷嬷迎出去,原来是附近一处庄子走了水,派了他来这附近接水救急。管事嬷嬷一听不做他想,让庄子里的两个后生打了两大桶水来,扛着跟那小厮去了。 这事姜沅倒是没放在心上,隔了一天,那小厮复又来了。这一次事态不紧急,他没有骑马,反而带了好些个木质锦盒。说是庄子上的贵人送来的谢礼,听闻说姜家的庄子恰好来了两位姑娘,多是些金银首饰。这么些个富贵的东西,主家就派了一个小厮孤伶伶拎着上路,也不怕被人抢了去,像是对这些贵重的东西不甚在意的模样,姜沅见之很是好奇,一问之下才知隔壁庄子的主家是镇国栎阳长公主,小字平鸢。 这位长公主就是姜太后的独女,也是那位早夭的如意公主的母亲。要说起来她还是姜沅的姑母,只是从未与她未见过面而已。 栎阳长公主在京中很是有名,不因为其他,只因为她的悲惨遭遇。作为素有吕后第二之称的姜太后的独女,栎阳长公主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生的天之骄女。事实也如此。当时正是姜太后如日中天的时候,说是可以与谢家分庭抗礼也不为过。那时姜沅的阿公凭着先皇对姜太后宠爱而手掌兵权,可是要比现在的当家人姜斯厉害多了。栎阳长公主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性子不免养的高傲些。但她随母,生的极美,之后的如意小公主就是像她。除了自恃美貌,栎阳长公主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又做的一手好文章,竟是连太学的西席都赞不绝口。一时之间京中只有长公主一枝独秀,风头无双。当世者,或只有谢冰卿能与那时的长公主一比。 如此厉害的家底,再加上自身过硬的素质,长公主到了婚嫁年龄,京中适龄的贵族男子皆是有意求娶。可是栎阳长公主心高气傲,无才者不嫁,无貌者不嫁,无德者不嫁。一来二去得罪了好些达官贵人,却还是没一个看上眼的。正当这时,太学入试中惊得一位奇才,正是陈平薛家嫡次子薛陵。那薛陵容貌气度皆是一等一的好,德才兼备,又出身世家,虽是嫡次子,但是长子已战死沙场只留功勋傍世,日后袭爵的自当是他。当日的薛陵就如同今世的谢湛,是全京中少女梦寐以求的好夫婿。这薛陵比长公主小四岁,长公主虽看了他的文章也叹他好才华,却是未有什么其他考虑。偏这薛陵爱慕长公主的文论,在茶馆匆匆一度后又倾心她的容貌风度,于是以文示爱,惹得全城皆知,不少仰慕她的女子因此伤了心。 却说这对于别人是难得的婚事,但对于眼高于顶的长公主来说却不一样。他出身世家,与长公主之母姜太后立场对立,又比她小了四岁尚且未得加冠。长公主权衡之下还是婉拒了他。消息一传出,京中另一半还没来得及心碎的女子也伤了心——这一次是为了薛陵本人。 若结局于此,倒也好了,也许就没有了后来的纷纷扰扰。可那薛陵却是个痴情的,又有长性,被拒绝了也不多在意,反倒越挫越勇,想尽一切办法接近长公主。长公主本身就对薛陵有好感,如此之下彻底被打动,苦求了姜太后,才求得这一段好姻缘。 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传说栎阳长公主下嫁薛陵之日,红妆十里,送嫁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连绵不绝,举城庆之。婚后长公主放下了昔年间高高在上的身段,洗手作羹汤,侍奉公婆无微不至。薛家原是不大满意这位新妇的身份,但到底是清贵世家,不会做什么故意刁难的事,倒也相安无事。不久之后长公主便被查出怀有了身孕,薛家长辈对她比开始亲近不少。正这时北赵来犯,薛陵袭承兄志,自愿请缨上阵,姜太后念在他是平鸢夫婿多番阻止,薛家只剩他一个独子自然也是极力劝阻,薛陵却去意已决。最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持反对意见的长公主临阵倒戈,尊重了薛陵的意愿,并帮他说服了姜太后。薛陵带兵出征,走时长公主身孕已有六个月,她将自己在金觉寺求来的平安符送给薛陵。数年之后,北赵国灭,大周大获全胜,栎阳长公主等来的只有那染了血的平安符。 第六十六章见面 经年历久,就连符纸也泛了黄。那年如意小公主五岁,已是成了同她阿耶阿娘般绝代风华的小美人。 薛家又得了功勋,家中却是再没男丁能来领受。薛老先生痛失二子,当即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薛老夫人则皈依佛门,独守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当年同汝南任家地位相当的薛家就此绝了后,从此没落。 长公主陪着如意小公主住在薛府,却是深居简出,鲜少再同外界有什么联系,就连姜太后一年也见不了她几面。 只是没想到两年之后如意小公主又因为落水身亡。至此长公主大病一场,一蹶不振,再之后便没了她的消息,连她去了哪里,京中都很少有人知道。 姜沅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姜沅是知道长公主的那些往事,明白她避世至此离群索居是不想再与任何人有来往,所以得知了这个消息也未加多想,很快就放下了。 谁知道几天之后,有位鬓发如银的老嬷嬷上庄子来求见,说是长公主听闻姜家的姑娘正好在此,特意寻她过去作客。 那嬷嬷穿着件半旧的棕色印花绸缎对襟褙子,手上戴着成色很好的翡翠镯子,样式普通,头上也只簪着简单的白玉簪,素净得很,甚至连庄子的管事嬷嬷都比不上,但是周身气度却是好得,带着一种清贵气质。 长公主是皇家的人,她要求见姜沅自是不得不从。姜沅略略福了福身,抬头时那嬷嬷波澜不惊的眼眸中却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惊疑、欣喜、哀伤、悲怨,一时错综复杂,纠缠不清。 姜沅心中暗叹了一声,自然知道是为何。 这嬷嬷看见她的容貌,定然是想起了从前的如意小公主。 既然说的是请姜家的姑娘,陈栀也一并跟着去了。 这小径的土路不像官道那样好走,坑坑洼洼,一路上颠簸着,姜沅都有些头晕了。观之陈栀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先她听说是贵人相请,特意装扮一番,如今被颠得好不容易梳好的发髻都有些散乱了,甚是狼狈。 终于到了地方,马车停下来,杏红为陈栀稍稍修整了发式衣着,方才跟在姜沅身后入内。 这宅子有了些年头,古朴苍郁。门外有着白衫的仕女相迎,虽是身上无多少多余的配饰,举止却都大方得体,颇见大户人家的教养。这些年长公主神隐于此,姜太后给她的吃穿用度却都还是最好的。 入了内院,姜沅才发现庄子里的人大都衣着素裳,想来应是长公主的命令。已经这么久了,她还不曾忘记自己战死沙场的夫君和早夭逝世的女儿。 陈栀看着满院低头不语行色匆匆的仆从,有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只觉得阴气森森。 先前来接姜沅的嬷嬷在前面引路。看得出她在这宅子中地位崇高,每个遇见她的仆从都规规矩矩行礼,反倒是她看也不看就直接越过,旁人看着只觉得她傲慢。 从抄手游廊走过,到了厅后的正房大院。侍女将门帘打起,嬷嬷引着身后两个姑娘往里走,杏红书烟都留在了院子里。内室很是宽敞,多以黑榆木做饰。有一白裳夫人坐在上首,身侧立着五六个侍女不等。 姜沅和陈栀俱低着头,看不清屋内人的面目。嬷嬷在她们身前回话道:“公主,人到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嬷嬷自觉让到一边去,露出了后面的两个人。长公主盯着其中一个着嫩绿色撒花对襟褂子的小姑娘,眼眶立时微红。 “好孩子,抬头让我瞧瞧。”声音听起来很和蔼。 姜沅抬头,心下一惊。面前的长公主已是华发丛生,苍老不已。她原只是比陈氏大几岁的同辈人,现在竟然还不如姜太后那样有精神。 长公主看着姜沅,越发呆了去。嬷嬷在旁边轻咳了两声,她方才回过神来。 “姜家的四姑娘,于理来说我还是你的姑母。”长公主道。 姜沅很知趣地拜了一拜,喊了声姑母。 之后长公主又问了她些寻常家话,大致是平时吃些什么用些什么的。姜沅一一答了。长公主又问起她年岁,她道今年刚及笄。长公主略一思索,问她是否是入太学之年,姜沅应了是。旁边嬷嬷这才把自己打探出来的消息讲给长公主,说是四姑娘今年入试名列榜上第二,文采华然。长公主听闻后,更加想起过往来,越发神伤。 全程陈栀被晾在一边。她几次有意插话,俱是被长公主打断。一来二去终于明白这贵人想见的只有姜沅一个,而她不过是出于礼节捎带请来的,识了趣,心有不甘地闭上了嘴。 聊了一轮,知道个七七八八,暂时也没旁的话。长公主就让身边侍女送上一早备好的礼盒,姜沅陈栀一人一份,姜沅是一块镂空镶金雕凤纹玉璧,玉质通透,没有杂碎,陈栀则是一对玉镯,同样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姜沅先是不想收,嬷嬷劝了几句,还是收下了。 她觉得再这么收礼下去,不出几年就能收出一座金山来。 说了半晌的话也有些口干了。嬷嬷适时沏了一壶新茶,侍女们给她们每人递上一盏。那茶盏是白底蓝花的,做工精良别致。姜沅闻了一下,茶香醇厚浓郁,她刚要夸一句好茶,长公主就笑吟吟开口:“这是洞庭君山今年新出的茶,只进了几贡,便是在宫里你也轻易喝不到。” 原来是贡茶,怪不得。 姜沅呷了一口,果真是好喝。 不多时到了午膳时分。长公主多年食素,她用的是素斋,却为两位小娇客备了一桌子荤食。 因着人少,庄子上的仆从又是严整知礼,不多说话。长公主多年的教养也是食不言寝不语。因而饭桌上静悄悄的,只闻得箸壁不小心碰到的些微声响。一顿饭吃得很是压抑。 终于熬到了下午,姜沅推托时间不早先行离去了。长公主几次挽留不得,只好派了身边的侍女将她们送出去。姜沅与陈栀盈盈一拜过,方才离去。 她们走后,嬷嬷将一盏茶递给了长公主。长公主微抿一口,轻声道:“果真与我的如意儿像极了。” “原先德三回来同我这么说,我还斥他胡讲。等我到了庄子上一看,才相信这世间真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姜家四姑娘说来也是小公主的表妹,这般倒也讲得过去。我却以为是上天终于肯怜惜公主您这些年在这荒凉庄子上吃得苦,方才让这样一号人物入了您的眼,也算是你们彼此的造化了……”那嬷嬷说着,越发红了眼。她是长公主的奶嬷嬷,这么些年一直服侍在长公主身边,那些传闻中的事都是她实打实跟着熬过来的,哪里会不知长公主活着已是没了个盼头,之所以在这破落庄子上打发时间,一来是因为宫中太后健在她尚且不能寻死觅活,二来即是吃斋念佛,为亡夫亡女祈祷福祉。 长公主听她说得这样真切,眼圈也是红了:“果真如此,也算是给了我个念想。那孩子模样气度真好,我的如意儿若是活着,应也是这般大了。” 嬷嬷见长公主感怀起以前,忙打断道:“终于盼来个好音,公主可要珍重身子,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作践自己了。依奴婢说,来日方长。往后的日子还多了去,公主常常招来那四姑娘看看,也是好的。” 长公主点点头,应允下来。 姜沅那边自是不知长公主这里的种种打算。她费心周旋了一天,只觉得困倦,未曾多想,回去当即就睡下了。陈栀却是憋了一肚子气,回了自己院子,一关上门就抱着马婆子哭起来。马婆子这番没跟着去,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看了眼杏红,杏红也只在院子里守着,并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一时也是懵然无知。 陈栀抽抽嗒嗒了半晌,方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嬷嬷,我想回祁州去……” 马婆子一听,当即唬下脸来:“姑娘生气归生气,何故讲出这样的话来。回祁州?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初费了多大力气才出来?现在什么名堂都没得来,就这样回去还不是白白任那小妇欺辱。” 陈栀听了这话,总算清醒了点。她虽被马婆子教养得城府极深,却到底年岁小,自年初进了京,三番两次受打击,与马婆子为她规划筹谋好的完全不一样。她在祁州虽因着继母赵氏算不上多好过,但马婆子和她舅家从中周转着,倒也是嫡小姐的作派。加之她功课好,脑子灵,她阿耶不疼她,却多的是长辈对她爱护有加。 第六十七章风貌 原先马婆子根据得来的情报分析那姜家,留在府中的姜三少爷姜景是个纨绔,姜四姑娘姜沅也没什么头脑,她一来必先盖过这二人,要她不必急于显露,反倒是先扮可怜与这二人亲近起来方可做别的事。但是现下到了京中,先是那姜沅油盐不进,总对她满怀戒心。再是太学入试她屈居姜沅之下,风头尽失。平日里去旁家作客,也因她身份低那姜四一等,处处不受重视。这样的日子怎么熬也熬不到头,要她如何忍耐下去。 马婆子好生费了一番口舌,堪堪止住了陈栀要回去的想法。她端的是一副好口才,将回去后可能被那后母拿捏的种种悉数道来,着实恐吓了一番,又劝她熬到太学去,等那时她文章出了彩,再结识几个贵女公子,说不定就能攀上更好的亲事。倘若遇不到更好的,退而求其次也还有姜家的姜景垫着底,怎么着也是要比那祁州的姻亲好过百倍。倒是等她做了京中命妇,那祁州的卑贱小妇还不是任她揉搓,就是她阿耶也断断不敢像以往那样轻视她。 陈栀听了这话,再次被说动了。只她颇为忌惮姜沅。毕竟珠玉在前,她便是再优秀也被比的黯然失色。马婆子听了她的担忧,笑道:“这有何妨。可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过的那些话?这四姑娘锋芒毕露,等到了太学自有人收拾她去。要我说是上次进宫和这次见长公主的事一时刺激了姑娘,姑娘才乱了章法。你才来京中,那四姑娘却是久居在此。她不怵那般的排场也是应该的,姑娘何苦要较这个真儿。总归是鹏程万里,岂是差着一两天的?往后的日子长了去,姑娘见识得多了,自然也同那四姑娘一般了。你再努努力,嫁了个高门,日后若是要比过四姑娘去也未可知。何必在这个时候为难自个儿?” 陈栀一听,越发是振奋起来,擦干了眼泪,道:“嬷嬷说得极是。是我太着急了。” 马婆子见陈栀终于明白过这个理儿来,心下松了一口气,又与她筹谋一二。话说陈栀的心量一向是不同常人,便是在祁州那如狼似虎的后宅中尤得应付自如,谁知来了京中不到半年,就被姜四姑娘气得奔溃了两次。 这事着实有异。 马婆子暗忖。 应当要好好考虑下这位原先不过以为是绣花枕头的四姑娘了。 自那日过后,长公主就时常派人来寻姜沅过去。姜沅知道长公主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如意公主才垂怜于她,也不戳破,每日规规矩矩去陪她一二,也算是尽了善心。陈栀则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拒了去。一来避免自取其辱,二来她趁着姜沅不在庄子的时候加倍用功,夙兴夜寐,好不辛苦。 二人各怀着心思,碰面的次数倒是不多。等快到了九月,天气凉爽下来,陈氏方才派人将她们接回去。 这一次回府途中没再遇到什么意外。路过上次出事的地方,姜沅还特意打起轿帘来看了一眼,风平浪静,再不见什么“难民”流寇,想是这一带的事端已经被任策他们几个世家子弟暗中处理了。 果然世家要比京中那些个官员好用得多。 姜沅回府不久就接到了王衍的第二封来信,字迹略有些潦草,看起来应是写的很匆忙。姜沅扫了一眼,同第一封一样,不过讲了他游历四国时的所见所闻,很是简短。 书烟看她家姑娘在灯下看信,问道:“姑娘要不要回一封?” 姜沅笑道:“我在家里又没什么新奇事,有什么好回的。”说罢将这信笺折好,略一犹豫,还是和第一封一起放到了梳妆奁里。 这个动作总让她想起前世的那些纠葛。 九月初即是太学入学的日子。一大早姜沅就被书烟喊起来,好一番梳洗打扮,换了身素净典雅的衣裳,略略吃了些早点牛乳,就被糊里糊涂地塞上了马车。 陈栀比姜沅好不到哪里去,睡眼惺忪的,也没完全清醒过来。 车中小几上很是贴心地备了些茶果,还有好几碟糕点,供姑娘们路上饿了吃。 到了清风书堂,马车停下来。早上寒凉,书烟为姜沅披了锦帛,细细叮嘱她:“到了堂里,若是饿了渴了,谨着些让里面的人去做,我进不去,照顾不到姑娘了,姑娘切记要顾得自己周全。” 姜沅一一答了。 她被书烟扶着下了马车,抬眼看了看那清风书堂的赤金瑞兽云纹红漆匾额,心中莫名的有些怀念。 又回来了。 入了正堂,有小厮取了她们的牌子,引着上了二楼正间。新晋的女学生七七八八来的差不多了。姜沅在其中看到了沈家两姐妹的身影,姐姐沈天静穿着一身荼白色绣兰长裙,端的是端庄雅致,妹妹沈无风则比她活泼些,外面海棠红折枝花纹小褂衬月白中衣。她们不管相貌还是气度都是这一届女学生里的佼佼者,再加上沈家的家世,自是备受瞩目。 清风堂就在沈家大院的后巷,是以沈家姐妹无需像姜沅她们这般匆忙起早,整整行过了两条街巷才到门口。 姜沅很是羡慕这一点。前世她入太学时为着早起甚是受了一番折磨。 沈家两姐妹也是看到了姜沅,她穿着水绿衣衫,很是恬静。沈天静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和她打了招呼。 姜沅想起当初考场上的“小意外”,对这两姐妹没什么好感,笑一笑应了,并不上去搭话。 授经文典籍之课的女西席与以前一样,是京中低阶小官之女,学名张伶月。同周慕夏一般,当初在太学甚是出色,后来嫁与了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好景不长,她婚后无子,两年之后夫君又意外去世,婆家把她赶了出来,娘家也不愿收容她,幸而她有才学在身,回了太学担了职,勉强过活。 张伶月穿着皂色素纹衣裳,头上仅戴着一柄白玉簪,说不上多好看,却是面容清秀,干净利落。她时年三十左右,因为过早地经历了那些事,实际上看来要比真实年纪更见沧桑些。 张伶月不苟言笑,性子也是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好在她是真才实学。可惜太学女子堂中认真听课者无几。太学就像一个门槛,只要进来身价就倍增,所以家世一般的姑娘在入考前都会相当用功,但是进来学成什么样就不在考虑范围了。 整个学堂放眼望去也就只有沈家二位姑娘、姜沅、陈栀还有周慕夏算是认真在听课。 因是第一天入学,第一堂课,谢冰卿便来二楼探望她们几个小妹妹。 谢冰卿算是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她一来即惹来瞩目。好些个见过的未见过的贵女都小心翼翼地往门外看去。沈天静沈无风是她的表妹,自然出去相见,沾了这份荣光。却说清风堂虽是男女不同席,却是在同一厅堂,彼此能相互照见。所以太学除了有勤学,还有相亲的功效。 谢冰卿本就是个打眼的人物,又有两个貌美如花的妹妹在身侧,自是引来不少有意无意的注视。谢冰卿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方才又看向屋中。姜沅坐在最边角,阳光照不到那处,很是阴冷。才短短一上午,女学生中已是搭好了伴,谁和谁一起,谁和谁一道,泾渭分明。就连陈栀也有刘玲珑相陪,整个屋中只有姜沅和周慕夏独身一人,却还是一个在最前面,一个在最后。 谢冰卿心里一动,和天静无风道:“姜家的妹妹性子不错,温婉大方。你们闲时倒是可与她作伴。” 她说完这话,沈家两姐妹的表情俱是一变。 沈天静面上的笑意敛去些,一脸高深莫测。无风直接些,笑道:“我倒是不这么认为。那姜家的四姑娘傲气得很,不大容易接近,要不怎么都没人同她说话。” 谢冰卿不知道她们之间的龃龉,只当是性格合不到一处去,此话暂且不提了。 正这时,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正堂一处去。 屋中的人自也是听到了。因着谢冰卿在门口,陈栀有意想去看看却又自觉形秽,便想要央着姜沅陪她一起出去瞧瞧,至少姜沅与谢冰卿相近,不怎么会尴尬。 姜沅却是困倦得很。今天为了赶来学堂,她起了个大早,根本没有睡醒,想趁着这个时间休息一下。但是陈栀求得太厉害,她毕竟与陈栀出自一家,推拒不了,也只能陪着她去了。 二楼的女学生们都扶着阑干向楼下张望。姜沅见谢冰卿也在,同她说了些话。陈栀躲在这些个贵女的身后,借着缝隙瞧瞧看去,楼下有一白衣公子,端的是风光霁月,他身旁站着的是前两个月在西郊救过她们的任家二公子任策。这两人正同一个青衣男子在说着什么。 “是谢湛诶……”贵女中有人悄悄说,“当真是如传说中的好风貌。” 第六十八章以前 谢湛可以说是京中诸位贵女之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个人人想要据为己有的夫婿。他出身世家,父亲是权倾朝野的谢琅,他又是其嫡子,但是身份就一时无两。遑论他的好相貌好气度。况他又才华绝艳,素被乔公批语“举世无双,乱世清流”。如此的人物,遗世独立,完全不应是人间所有。 所以虽然谁都想当上谢五夫人,却又是谁都知道自己不配。且这京中最是能与之相配的女子偏偏还是谢湛的阿姐谢冰卿,更是无人能想到,多年后占据谢湛身边那个位置的人该是何等才貌。 天静看着楼下正堂那人,一时五味杂陈。她原以为自己使了小性子离开,表哥或多或少会有些愧疚。但是她在家病了那样久,除了谢冰卿来探望一二,俱是不见谢湛身影。 无风饶有玩味地看了她阿姐一眼,不做声。 姜沅听到贵女中的议论声,也垂眸循着看去。偏偏谢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抬头望来,正正好与她视线相对。姜沅一怔,心跳立时漏了一拍。赶忙转开了视线。 贵女中却是炸了: “谢湛是在看这边吗?” “谢公子阿姐在这边,看过来也是无妨……” “但他好像看的不是谢冰卿……“ 惹来非议纷纷。 没办法,谢湛在京中人气实在太高。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重视。现下还好,前世的他甚至连出门都不能挂上谢府的标志,要不然准会造成京中堵塞拥挤,还有大胆的姑娘往他车上扔花扔情书。 谢湛看着姜沅略有些羞赧地收回了目光,不觉好笑,也收回了视线。他虽名义上还是太学的学生,实际上每年来这里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今日是有事找人,方才来此。 任策也不喜欢来。尤其是和谢湛一起。他也是好相貌好气度,却是没有谢湛这般的人气,一个人来去自如倒也方便。但是和谢湛在一起就不一样了,周围定然会围着一圈人,无论去哪都是这样,实在是令人懊恼。 谢湛没一会儿就离开了,留二楼诸位女客甚是意兴阑珊。 上午第二堂课是词赋。姜沅前世最擅长的,也是张伶月授课。 虽然重生后姜沅有意逼着自己多读些圣贤书,但她对这些“旁门左道”的喜爱却是打骨子里来的。许久未曾读过诗词,读来从前那种熟悉的感受再度袭来。 她还记得前世为了其中一首诗的韵脚,在信笺里和王衍讨论了大半年,两人各持己见,最后也没得出个什么来。 姜沅很是怀念。 诗词歌赋一向是被当作辅课,并不得重视,堂上认真对待者又是少半,只剩下姜沅和周慕夏。 张伶月看着一屋子各干各的贵女,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是为好几届的女弟子授课,自然知道她们进太学不过是为了嫁人有更好的筹码,日后不管考得如何学得如何,该肆业肆业,该结课结课,走个过场即是。 不得不说,这些年她留在太学中,眼看一代比一代浮躁。想最初女子获得与男子同等入学的权力,多少女子为之振奋。她刚刚好是第二届,受了上一届前辈的影响,入学者女子大多有志之士,虽说日后的出路还是窄,除了嫁人别无他选,极个别超然出群的或许可以入宫做女官,但到底是能在考场上与男子一决高下。这是前所未有过的。 张伶月不免想起那位神隐已久的长公主,正是她们那届里最出风头的一个人物。才华横溢,气度不凡,容貌亦是惊艳四方。可是后来也同她一样陨落了。夫君战死沙场,女儿落水身亡,之后她消失在了京中,在无人得知她的踪迹。 有人传说长公主已经自缢身亡了;又有人说长公主跟着一个云游和尚剃度为僧;还有人说长公主和她婆婆一般,守着青灯古卷,看破红尘,了此残生。 张伶月与长公主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也钦佩她的才学和用功。正是长公主的存在,才有了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昔日学堂文会,长公主一己之力舌战群雄,将在场诸位青年才俊辩得哑口无言。这样的风度气场,便是当今最负盛名的谢冰卿或许也难以企及。 张伶月常在想,是否才识并没有那么重要。学堂里现下这些无所事事只盼着年纪一到就嫁人的女学生,反倒比当年痴想着只要努力有朝一日定然可以在朝堂之上与男子平起平坐的她们好活多了,也幸福多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许是年纪大了,想通这些后,张伶月反倒对自己手下的女学生宽容很多,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兢兢业业只盼着她们用功读书。只是眼睁睁看着她们懈怠应付学业,偶尔也会有几分感慨。 但都不重要了。 不过虽是这样,张伶月对这一届的女学生还是抱了点小小的期冀,那就是名列榜首的大理寺正卿之女周慕夏。姜沅的文章虽立意更新,手法也老练,但张伶月却更能从周慕夏笔下的只言片语间看到不属于绝大多数女子的某种坚毅和不服输。 其实单纯入学那两篇文章而言,张伶月更意属于姜沅那篇。但是姜沅那篇太讨巧也太完美,像是一气呵成般水到渠成。周慕夏的文章自也是行云流水,但却几分波折,得来并不如姜沅那样轻易。 换言之姜沅是那种天赋更好一些的选手,得天独厚,所以不如周慕夏这种后天型的选手有那种吃苦耐劳厚积薄发品质。 而这种品质,常常让张伶月想到当时的自己和那一群同堂的同窗。 所以从她第一眼见到周慕夏开始,就悄悄关注她。果然不负她所料,周慕夏与那些浮躁的贵女多有不同,勤勤恳恳,对经学理论抱有一腔热忱。 这本就在她意料之中,所以不多惊讶。倒是另外一人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姜沅。 她并不如张伶月预想那样恃才自傲,反而有一种难得谦虚。第一堂课她精神有些不大好,却仍是认真做着笔记。张伶月曾有意去看了一眼,字迹虽潦草,却是把要点都一个不漏地记录在册。课上张伶月有好几次提问,姜沅很少答话,听旁人的论点时却倒是聚精会神。这样一个小姑娘,让人很难将她与那篇的犀利文风联系起来。 她对姜沅的印象很是改观。至少这孩子很是脚踏实地。 这一堂词赋课,实际上比正经课还要不被看重。但是据张伶月看来姜沅却是地上一堂要精神几分,读到一些颇有感怀的词句时,尤为全神贯注,仿佛身临其境。 她觉得这小姑娘挺有灵性。 下了堂张伶月将姜沅叫了去,给了她好些本《诗词格律》《韵律合编》如此种种的书,又略略叮嘱了她几句,方才离开。 姜沅拿着书却很是始料不及。前世她对学习不怎么上心,与这位刻板的女西席也不大亲近,这一世却是稀里糊涂入了她的眼,得了她的青睐。 姜沅抱着书回了屋中,坐在前排的晏绡看她回来,冷哼一声。姜沅只当未闻,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晏绡是晏家嫡女,却是填房所生,与晏远同父异母。她自幼跟着晏老夫人长大,千恩万宠,性格被教养得嚣张跋扈,很是倨傲,前世姜沅因为陈栀而多与她有些冲突。这一世刚见面她就对姜沅不怀好意,原因无他,晏绡素来与沈家两姐妹关系好,尤其和是性子有些相似的沈无风,好的亲如姐妹。她定然是从那里听了些什么去,所以对姜沅抱有恶感,而她本来又是个直性子的人,这点厌恶断然掩藏不住,也没必要掩饰。 陈栀见她回来,问道:“先生叫阿姐去做什么了?” “先生见我喜欢诗词,寻了些书给我。”姜沅答道。 陈栀略略有些艳羡,不过诗词歌赋怎么说也是上不了台面的偏科,没再说什么。 这话却落到了旁人耳里。后话不提。 却说姜府里清风书堂太远,姜沅想趁现在还太平无事的时候多学一点,遂请示了陈氏,想要在后巷边的学舍入住,放假时再回家。 那学舍是与学堂一起修建的,为了方便外地或者家有些远的学子。内设有学监打理事务,独门独户的小院,每一院三间房,主卧房次厢房西厨间。与自家相比肯定是简陋得多,但胜在方便,出了院门即刻就能到学堂,总不至于像在家里一样得起个大早从城东赶到城西。 第六十九章晏绡 陈氏听闻了姜沅的话,最初不太同意。一来她一个尚书府的小姐住在那里未免太过委屈,二来她到底是个姑娘,独自在外多是不放心。姜沅恳求几番,陈氏稍稍犹豫,最后只得去和姜斯商量,让他拿一个主意出来。姜斯以前很是跟着他阿耶过了些头悬梁锥刺股的辛苦日子,要不然也不会在他老人家去世后仍然能做到户部尚书的位置。原先姜允他也是这般严苛要求的,到了姜景姜沅,他年纪大了些,反倒不如年轻时那么严格,对他们多有溺爱。现下姜沅自愿请缨,姜斯觉得很是欣慰,宽慰了陈氏几句,大致是吃些苦不见得是坏事之类的话,还连带着让姜景也一并搬去学舍。 姜景就这般被他阿妹坑了去。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陈栀听闻府中少爷姑娘都搬走了,为了留给陈氏和姜斯个好印象,咬咬牙去去求了陈氏,同姜沅姜景一起去了学舍。 这事不知怎的流传开来,人人都夸姜斯教子有方,称赞他深明大义,竟成了一股风潮在京中流行起来,不少官宦世家为了出这个风头,都把自家娇生惯养的不肖子孙送去了学舍吃苦。一时之间空缺良多无人问津的学舍成了抢手货,在官家之间明码标价炙手可热。 而罪魁祸首姜沅犹不自知。天知道她只是想早上晚起一些,才不是为了什么忆苦思甜磨练意志。 姜沅去的早,她与陈栀比邻而居。她这边叫秋月阁,陈栀那边叫秋枫轩,很是相衬。因为学舍明令规定每院最多带两个仆从,所以姜沅只带了书烟和琉璃过去,陈栀则带着杏红和马婆子 学舍建成有好些年了,因为没多少人住,修缮得并不是很完善,但古朴干净,而且在后巷深处,不必街市车水马龙那般吵闹,清静得很。 书烟和琉璃将秋月阁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取了秋香色的软罗纱糊作窗屉,换了紫檀木案几,案上布列笔墨纸砚,各是出自名家之手。又在正卧房挂了几幅姜沅素来喜爱的空山秋雨图,各处置有汝窑花囊,插着些应时的鲜花。收拾一番,总算见好。 书烟和琉璃在家向来是跟在姜沅身边的大丫鬟,这样的粗活累活也是好久没做过了。姜沅体恤她们,赏了些银子下去,又各自放了她们半天的假,只等着明天一早正式搬到学舍入住。 陈栀的秋枫轩也如此收拾了一番。那马婆子留了个心眼,让杏红去隔壁的秋月阁看了看,凡是装点摆设,一律小心掂量,绝不会越过了姜沅那屋的标准去。收拾个窗明几净后,她们方才与姜沅一起先回了府,收拾些衣裳,准备明早再来。 男子与女子的院落是分在两个方向的,姜沅陈栀都在西边,姜景在最东边。他一个爷们儿糙得很,倒是不像这两个姑娘那样精细地打扫装饰一番,只草草让小厮清扫一番就算完。 姜沅住进来没几天,旁边的屋子也搬来一人,正是受了这股风潮波及而被她阿娘赶出来的晏绡。这晏绡锦衣玉食惯了,她不喜欢隔间,在家都是独居一大间的,现下被迫住进这般的又破又小的院子,旁边邻居还是她最不喜的姜沅,可真真是倒了血霉。 偏偏临走前她阿娘的话她还没办法反驳。这晏夫人是填房,不如晏远的母亲那般是世家闺秀,家底轻薄些,但是却惯会精打细算,为了让晏绡得以高嫁,费尽心思做了一番准备。先是让她小时去晏老夫人身边养着,至少名头说出来好听一些。后来又是引得她多同世家之女来往,颇在世家间得了些名声和关注,倒要比头一个夫人生下的嫡长女还要出风头。虽说这么做也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比如因着在老夫人身边长大,晏绡养成了这般直来直去的骄纵性子,是非分明敢爱敢恨,一点也不讨喜,也不懂看人眼色,所以晏绡在晏家除了极得老夫人的疼爱外,到没几个人真心喜欢她。 这个问题并不像面上看着简单,尤其是晏夫人为此很是伤神。这种性子说好听些是恩怨分明,要黑你就明着黑你,不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说不好听些就是一个字——蠢。那些个同她有来往的世家小姐个个都是会来事的人精,是不是真的交心尚未可知,但却是屡次三番拿她当枪使,偏偏晏绡又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性子,很容易便得了手。晏夫人发现后想要劝说晏绡长点心,可晏绡自小不在她身边长大,同她感情实在一般,不仅不听劝,听多了还嫌烦。 晏夫人一时无法,倒也分不清自己当初挖空心思这般的筹谋到底是好是坏了。最近受了姜家影响,不少官宦世家都将自己适龄的子女送来学舍美其名曰磨砺心志,晏夫人占尽先机抢了个名额,硬是将晏绡送了进来,一是为了让她博得个好名声,二是想记这个机会让她尝一尝脱离了家中的生活如何,好就此成熟起来,不至于再像以前那样半分心机也无。 走时那晏夫人同晏绡说道:“你是我独女,我焉得不想盼着你好。这一次送你去那里正是为了你好。现在世家都强迫了头想把自家少爷姑娘送进来,还不是为了有个好名声?当今这个世道,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你若得了名,到时想嫁谁不可?” 晏绡撇撇嘴,不屑一顾:“难不成还能嫁给谢家的五公子不成?”因着晏远与谢湛交好,晏绡比旁人多见过谢湛几面,很是为他的风度所折服。毕竟怀春少女,谢湛又是那样风华的人物。只是她与沈家姐妹交好,素来听闻谢沈两家有意联姻,沈天静又是那样出彩的女子,晏绡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沈天静比她更配谢湛些。如此一来晏绡倒有些自暴自弃,觉着既然嫁不了最好的那一个,嫁谁都是无所谓,所以在婚事上懵然无知,还不如她阿娘那般有打算。 晏夫人知道她这点小心思,故意引导她:“阿笑想嫁给谢五公子吗?”阿笑是晏绡的小名。 晏绡微红了脸:“……才不是。” “你有什么心思我怎会不知。那沈家的小姐性子好相貌也好,你觉得比不过她,所以才要否认。可我阿笑瘦下来也是个美人,才学不说多,至少也是考上了太学。况且咱们晏家的家底要比她们那沈家不知厚实不少,再说你阿兄又和那谢五公子是世交。这方方面面哪一点是比那沈姑娘差的?”不得不说晏夫人不愧是主中馈多时的掌家夫人,寥寥数语已将晏绡与沈天静的感情挑拨得一干二净。 晏绡闻之深思。 其实她不是不美,只是体型相比于旁家闺秀略微丰满些,所以相比之下会显得有些臃肿。这全怪当初养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很疼小辈,也不拘她吃喝,还特意找了好些个菜系的厨子来,晏绡想吃哪个就点哪个,自小就没有顾着体型的意识,长大了方才发现自己比别家的姑娘胖了一圈。 仔细想想若是她真能瘦下来,容貌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毕竟晏夫人和晏老爷的相貌在那里搁着。相比于没有什么实权只有一个清贵之名的沈家,晏家无异于更胜一筹。才学的话……天静是要比她多过好些,但这种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实际上又有多少人是真的看中?不过为了面上过得去罢了。 如此一想,晏绡倒当真动了些心思。 晏夫人见状,乘胜追击:“你离了家,日子虽苦些,但却是能让你尽快瘦下来。同时在学舍中住着也能得了好名声。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这京中除了你还有何人能配得上那谢五公子?” 晏绡终于被说动,点头答应了晏夫人。但是她一进了学舍的门就后悔了,尤其是见到自己要住许久的小独院,更是悔得肝肠寸断。这么小是人住的的吗?而且由于长年失修,墙壁斑驳陆离,看着很是颓败晦气。 晏绡当即派了身边的丫鬟去回禀晏夫人,说她不住这里了要回府去。谁知那丫鬟口齿伶俐道:“夫人一早出门前就叮嘱了我,说是姑娘若要使性子回家,只当作没听到。好姑娘你就忍忍,奴婢便是回了夫人,夫人也不会同意的。” 晏绡一听来了气,一巴掌打上去,嗔怒道:“忍忍?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跟我耍小聪明。滚!都给我滚出去!”说着顺手拎了一旁的汝窑瓶摔在了地上。 那小丫鬟红着眼行了礼,方才和另外一个丫鬟出去了。 第七十章学舍 晏夫人这次是下了狠心,都没有让晏绡带自小服侍她的贴身丫鬟,而是将自己身边两个训练有素的大丫鬟燕双和蕊珠给了她,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晏绡吵着闹着要回来,那几个和她一心的小丫鬟去荣喜堂找老夫人。若是老夫人出面,晏夫人倒真不好强拘着晏绡在学舍。 晏绡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燕双脸都被打肿了。她和蕊珠是家生子,一开始就待在晏夫人身边,晏夫人是个会来事的,从不轻易发火,很得下人的喜欢,她们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一时也是委屈。 燕双听着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动静,抽抽嗒嗒:“我倒宁愿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也好过在这里守着姑娘受气。” 蕊珠同她关系素来好,朝她“嘘”了一声,一边拿沾了水的帕子给她敷脸,一边低声道:“你说这话当心被里面那位小祖宗听了去,到时来了气真请夫人发配了你,我看你还不得哭死。” 燕双哽咽着不说话了。 姜沅坐在屋中温书,隔壁院子传来好大的动静。她略略蹙了眉,问旁边的书烟:“隔壁那院是谁住着?” 书烟给她家姑娘沏了一盏茶,方道:“是晏家的三姑娘。” 晏绡。 姜沅头痛起来,没想到隔壁竟然住了这么个活阎王。书烟不知道她家姑娘和晏绡之间的那些纠葛,自顾自说道:“这晏家三姑娘的脾气听起来倒是真不好,也难为她那院伺候的人了。” 姜沅看了她一眼:“这话要慎言,尤其住在这里,小心被旁人听了去,徒惹是非。” 书烟这才想起这一边的院子还住着陈栀。她家姑娘素来很是忌惮这位表小姐。书烟遂是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却说这边晏绡把屋里能砸得都砸了个遍,方才稍稍顺了气,这一番折腾下来,她倒是有些饿了,喊了在院中守着的燕双蕊珠两个来,让她们去小厨房备一下餐点来。燕双低着头不说话了,蕊珠也有些怕了喜怒无常的晏绡,稍一犹豫,上前婉言劝道:“走前夫人特意叮嘱了,每日要定时定量为姑娘准备吃食。我知道姑娘不愿意,但想想以后的好处,不如暂且忍耐一下。” 晏绡实在是没力气发作了,瞪了蕊柱一眼,道:“你们一口一个夫人,可知现在是在我院中?我才是你们的主子。” 蕊柱耐着性子道:“姑娘自然是我们的主子。不过我们也是为了姑娘着想才这样劝您的……” “废物。”晏绡斥她,“我阿娘派你来莫不是为了折辱我?得亏我还有回去的日子,等我一回了府,就去老夫人那里,求她老人家将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废物贱卖了去,卖给那独眼瘸腿的老光棍,让你们这两个小娼妇不得好死!” 越说越发没了规矩去。就是燕双蕊珠两个当差的侍婢也断然没听过如此恶毒的话来。燕双和蕊珠两个脸色变得煞白,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晏绡见她们这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终于稍稍满意。她冷笑道:“你们现在是我的人,我要怎么发落就是一句话的事,任凭阿娘也救不了你们去。你们可要想好了,是要听我的话,还是冥顽不化要听阿娘的话。” 燕双和蕊珠对视一眼,俱是哀叹一声,齐道:“……自然是姑娘的话。” “那就去小厨房给我取些点心茶果来。”晏绡饿得没了力气,一时倒也不想着要回去了。 蕊珠无奈地应了声,正要出去,却被晏绡在身后叫住。 “对了,隔壁那院住着的人,当真是姜沅?” 蕊珠回话:“正是姜家四姑娘。” 晏绡听罢,略略皱了一下眉,道了声晦气,就让蕊珠出去了。 蕊珠从小厨房带了槐花饼、松饼、方糕各一,又并从家里带来的暂放在冰窖中储藏的奶白葡萄,还有几碟时鲜小菜,不至于都是甜腻的吃食。晏绡长了一口方糕,当即吐出来:“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蕊珠是怕了这位大小姐了,忙跪在地上请罪:“小厨房里只有这些了。” 晏绡啐她一口,勉强吃了点,稍稍果腹了些,就不再动攒盒里的吃食了。 晏绡一边喝着新沏普洱茶,一边想着怎么样才能说动这两个鬼灵精的丫鬟去找晏老夫人。虽说她一时镇住了她们,但到底是晏夫人身边的人,这种大是大非上还是不会退步的。 正想着,门口有马车辘辘声响起。晏绡抬抬眼皮扫了一眼小心翼翼给她揉肩的燕双:“你去看看是谁。” 燕双福了福身,方才出去。不一会儿她进来回禀:“是沈家的姑娘。” “天静无风?”晏绡略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们也来了。晏绡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一时想起了晏夫人的那些话,心间蠢蠢欲动,对到底要不要回去这一事有些踌躇起来。 若她回去,沈天静留下来,落在旁人眼里不就是她不如天静的佐证吗? 要是以前晏绡因着身材相貌还有处事风度不及沈天静而隐隐感到自卑,所以从来不会动什么非分之想,现在晏夫人说的那些话正正好说到了她的心里去,她再看沈天静,已经不如以往那样纯粹只是钦慕和佩服,反倒多了些不甘心。 凭什么她沈天静生来就是被人追捧着,而她家世地位高她一筹,却每每都表现得不如她出彩?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没有办法再铲除,只会随着欲念一步步长成参天大树。 这正是晏夫人喜闻乐见的。久居内闱的晏夫人比谁都清楚不过,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坚不可摧的真情实意,利益会让一个人看清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会让一个人快速长大。 晏绡就是后者这种情况。 如此一思虑,晏绡倒是稍稍有些理解晏夫人的苦心了。她看了看蕊珠,又看了看燕双,觉着蕊珠更沉稳些,便道:“燕双留下来接着收拾打扫,蕊珠同我出去一趟。” 她这话一出,燕双蕊珠倒是一怔,面面相觑。 三姑娘这是不计划闹着回府去了? 虽是心有疑虑,燕双和蕊珠到底都是跟在晏夫人身边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应了声。 晏绡带着蕊珠去了隔壁院子,正是无风住的那一间,再往隔壁去,就是沈天静的了。 晏绡先去看了沈无风。无风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怎么好,像是很不情愿来这里。晏绡和沈无风的关系比沈天静好很多,一来两人性子有些像,二来两人都被压在沈天静的风头之下,难免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暂别了无风,晏绡才又到了另一处院子。两个侍女正在打扫屋子,沈天静则坐在右次间书斋里,手上捧着一本书。 若是往常看见这一幕,晏绡定然会佩服天静的好定力,继而又会觉得有些小小的自卑。但是经历了晏夫人的洗脑,她再看时总觉得怪怪的,和以前的感觉不一样了。 晏绡笑道:“天静姐姐怎么也来了。”沈天静比晏绡大了整整半年,晏绡向来是这样称呼她的。 沈天静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书:“阿笑。” “我原以为只有我那狠心的阿娘会赶我来,没想到你们也被赶出来了。”晏绡边这样说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沈天静的书斋,梨花木案几,案上铺陈着几张展开的名人字帖,数十方雕刻瑞兽纹宝砚,各色笔洗。小几旁边各设一琉璃彩绘珐琅瓶,俱是十分的精致。 听到晏绡的用词,沈天静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头,说道:“这地儿不错,清静。来这里用功读书,倒也比在家里方便些。” 晏绡听罢仍是笑眯眯的,心里却有不一样的看法。谁都知道这清风书堂是依着沈家的大宅建造的,从沈府出来,不肖片刻就能到,根本不用为了“用功读书”而特意搬来就几步远的此处。 难道天静姐姐真的不如她表面上一样那么淡泊名利,什么都不在乎吗? “也是,快要堂验了,天静姐姐难免幸苦些。”晏绡道。 沈天静隐隐感觉晏绡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却又具体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了。不过她没有怎么在意,晏绡在她心里始终是那个粗暴直接的小姑娘,量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招。 沈天静道:“此言差矣,读书乃是为了修身养性,若只以功利论断,或有不妥。” 晏绡听了这话,心里嗤笑,面上却未表现出来:“虽如是说,可若是这一次还让那姜家的四姑娘名列天静姐姐之上,那可真是说不过去。天静姐姐乃太傅的嫡孙女,学识修养可是一等的,都怪那监生有眼无珠,才让姐姐屈居四姑娘之下。” 这话明里暗里都是挑拨之意,若是旁人之后说出来,沈天静轻易不会中计。 可偏偏是晏绡。那个嚣张跋扈胸无城府的晏绡。 第七十一章欺辱 沈天静闻言,手上不经意地用了力,案几上的纸笺都被她弄出了印痕。 晏绡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暗想沈天静也不过如此。她既有些失望,又有些隐秘的窃喜。晏绡继续添油加醋:“我前些天看见伶月先生在课间趁着无人把姜沅叫了出去,她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本书。” 沈天静一怔。 晏绡若无其事道:“你说……那些书会不会和这次堂验有什么关系?” ………… 秋月阁的姜沅看书看的有些累了,去院中歇息了一会儿。她听旁边院子没了动静,猜想晏绡应该是回去了,毕竟以这位大小姐的性格,应该是受不了这里的环境。 她伸了伸懒腰。在屋中坐的久了,难免身上困乏。琉璃在院中石阶上坐着打络子,姜沅过去看,琉璃有些腼腆地笑起来:“我打得并不算太好,姑娘看了莫要笑话我去。” 姜沅却看的兴致勃勃:“怎会,你打得很娴熟。” “我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我打络子,我虽做不出精致的花纹图案,却是比旁人打得快些。”琉璃说着,忽然小了声音。 她和诗书诗韵几个姑娘均是卖了死契进府的,相当于一别就再也见不到她们的家人了。姜沅知道她这是想家了。 “如果我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一说你以前的事,说不定以后还能回去看看。”姜沅看她这样,不眠动了些恻隐之心。前世她久居深宫,虽是与姜府相隔不远,想要回去见亲人却是比登天还要难。所以她非常懂得那种背井离乡与亲人被迫分开的那种感觉。 琉璃毕竟是后来进府的。虽然她一来刚被教管嬷嬷调教完就被姜沅相中带回了沁芳阁,没经历什么波折就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但实际上她与姜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不像从小跟着姜沅的书烟那样与她亲近。如今姜沅这样平易近人地找她聊天还是头一次。 琉璃受宠若惊。她想了想,说:“我们家在很偏僻的一个小村子里,附近都没有什么特别近的村子,不过村里人都很好,晚上睡觉也不用关院子门。我们家在村子里算是比较穷的,我娘亲是其他村子的,我爹是本地人。家中除了我还有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弟弟和一只已经老得走不动的大黄狗。可是后来……”琉璃说到这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隐去,声音也小了许多,“后来发了大水,死了好多人,我爹和我娘也……最后只留下我和我阿弟。但是阿弟不久也因为瘟疫去世了……” 姜沅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竟然引出来这么一段悲伤的往事。她叹了口气,提起裙摆坐在琉璃身边:“我不该提的,让你又想起了这些事……” 琉璃眼眶已是泛红,却是很大力地摇摇头:“不关姑娘的事,其实能这样说说以前的事还是会很开心的,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聊过这些了。” 姜沅见琉璃这副样子,越是怜惜她。这一世她要不光顾着忧心姜家命运,要不就只操心自己的学业,全然没有细细了解身边的人。 正这时,去小厨房去晚膳回来的书烟进了院门,见两人都在院中,忙叫琉璃来帮她拿一下手上的填漆描金莲叶葵花式漆木饭盒。 姜沅站起身来,问道:“隔壁院子晏家的姑娘走了吗?” 书烟答道:“好像没有。我方才还在小厨房碰到了她们那院的人。”说到后一句的时候,书烟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好。 晏绡没走,这倒是出乎意料。 姜沅也没多想。三人进了屋,琉璃帮着书烟把饭盒中的吃食一件件取出,布放在案几上。 碧粳粥,翡翠芹菜虾饺,再一荤一素,最后还备了些枣泥糕。比在家里的用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就连琉璃也发觉不对劲了:“和前些天的相比好想简陋不少?” 书烟这才道:“刚才在院子中我怕隔墙有耳就没说。之前我去小厨房,那管事的张婆子态度跟之前相比天差地别,我看她给姑娘备下的吃食都是一些不怎么热的,而且给的量也不合规矩,就去质问她,谁知她不仅不思悔改,反倒冷嘲热讽暗道姑娘比旁家吃的多。就在这当头,一个绿衣打扮的姑娘也来了小厨房,说是碧荷园的燕双,那张婆子脸色立刻变了,又是怕这个太硬不易克化,又是嫌那个太过粗糙怕什么晏姑娘不能入口,给她挑的皆是新出炉的吃食,份量也比姑娘这份多了一倍。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等趋炎附势的小人,同她理论了几句才回来,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书烟的口才好,一句句的,将先前的情景模拟得仿若身临其境。琉璃听着也有些不忿,与书烟同仇敌忾,倒是姜沅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那张婆子姜沅是见过两回的。先前学舍还没什么人住的时候她搬了进来,整个学舍满打满算只有她一人是京中大户的嫡女,张婆子亲自来她院子,细细问了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还有有哪些是爱吃的。侍奉得很是周到得体。现在隔壁碧荷园的晏绡来了才不到半日,张婆子态度就变了,踩低捧高的,姜沅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晏绡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话说这个晏绡,姜沅明明和她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冲突,但是两人就是天生地不对盘相看两相厌。前世她不曾跟沈家姐妹有什么交际,晏绡却仍是三番两次针对她。这一世因着和沈天静沈无风的纠葛,晏绡更是不打算放过她。若说是前世的姜沅,性子倨傲,娇生惯养着长大,何曾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定然是针尖对麦芒,非要和晏绡争个死去活来才肯罢休。但这一世的姜沅却不这么想了。她到底不是真的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智自然要比以前的自己成熟得多,根本不在意晏绡的挑衅,所以平日里在学堂中不管晏绡怎样冷言冷语都全然不在意。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就不一样了。不和晏绡本人计较尚且算她大度,可若是任着一个下人爬到她头上作福作威而无动于衷,那就是在外人面前落了姜家的面子。 姜沅道:“阿兄的院子可也是这样的待遇?” 书烟摇摇头:“我没有碰到少爷那院的人,不知道他们那边的情况。” “待会儿吃过饭,你去阿兄那院一趟,将这里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讲给他听。”姜沅知道这件事她一个官家小姐不好直接出头。虽说是那管事婆子的不对在先,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这种事情上计较总会给旁人落得个不好的印象。晏绡和张婆子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方才这么有恃无恐。但是她们千算万算漏了还有个姜景。姜景出头的话就名正言顺多了,毕竟被苛待的是他嫡亲的妹妹。 书烟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原本还在担心该怎么办才好,结果她家姑娘不紧不慢地就把难题给轻轻松松解决掉了。 书烟应了声,也不等吃饭就一打帘子出去了,留姜沅和琉璃在屋中。 姜沅不过是公事公办地去处理,其实她本身对这件事并不怎么气愤。书烟走后,姜沅自顾自用起膳来,气定神闲得很,像是一点都没被影响到。 琉璃在一旁看着,很是佩服她家姑娘。哪想得这种低劣的折辱手段姜沅前世在后宫中见多了。初时她不得宠,宫中人素来欺软怕硬,又见姜太后也不怎么管她,便是在她宫中当差的也懈怠得很。姜沅早在那时就磨练了一副好心性。 不多时书烟就回来了。早晚温差有些大,书烟穿着单薄,没来得及披件衣服就急冲冲地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冻坏了,一边搓着手一边回她家姑娘的话:“少爷那边不像咱们这儿这么糟心,那张婆子不敢为难他们院里的人。今日的情况我半点不敢隐瞒地全说了,可把少爷气坏了,少爷让我同姑娘说,这事儿您就不必管了,他会一一处理,至于用什么手段就不具体告诉您了。” 姜景这人不爱正统的学问,倒是喜欢些旁门左道。他虽在京中世家没多少至交,三教九流却是结识了不少。姜沅一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用得肯定不是什么见光的手段。不过因着她之前和他说过的种种,姜景成熟不少,做事还是有个分寸可言的,只能姑且信他一次。 姜沅就此把这件事甩给了她阿兄姜景,自己当了甩手掌柜。 却说姜景听了这事,气的上头。虽然平日里他因着岁数相近总爱与姜沅斗嘴,但却是打心底疼爱这个妹妹的,绝不允许旁人动她一根手指。姜景当即书信一封,派了自己院中一个小厮将着信笺送去给城中温记当铺的掌柜。 第七十二章恶仆 好巧不巧温卓然正在铺中核对账目,那掌柜从前厅取了信来直接交给了他。温卓然听闻是姜家三少爷派人送来了,挑挑眉,好奇这“改邪归正”的公子哥又有什么事有求于他,当即放下手里的账目取过信来,打开略略扫了一眼后让掌柜将那送信的小厮叫了进来。 小厮先行了礼,方才将临走前姜景交待给他的事一一对温卓然说了。 温卓然听后,未加犹豫便应了下来,又叮嘱了一两句,才让那小厮回去回话了。 姜沅自是不知这其中发生的事。第二日她照旧去书堂上学,这一日晏绡倒是没怎么难为她,倒是沈天静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中午在学堂用过膳,下午回去,那管事婆子竟等在秋月阁门口,面色不虞,很是踌躇。 姜沅一来,那张婆子便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请了安,一口一个四姑娘,尊敬得很,与昨日书烟所转述的态度截然不同。 姜沅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让琉璃将她请进了院中。张婆子很是拘谨,一点也不比昨天的嚣张跋扈。 姜沅对书烟道:“去沏一盏茶来。” 书烟略有些不情不愿,但到底是姜沅的命令,还是去了。从左次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食案,上面放着一紫砂壶、两个紫砂云纹茶盏,还有一绘九龙戏珠描金攒盒。书烟将上了茶,放张婆子那盏时手有些重了,磕出些声响来。 姜沅见之微微蹙了下眉头。 张婆子兢兢战战:“我怎好喝书烟姑娘为我沏的茶,真是折煞了老奴。” 书烟说道:“嬷嬷怎会怕这个,昨儿不还嫌我事儿多得厉害吗?今儿怎的想变了个人一样。” 琉璃在一旁附和:“怕是这位嬷嬷太忙,毕竟阖院这么些个人要她打理,所以一时间忘了昨儿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书烟笑吟吟打趣道:“那嬷嬷现在可是想起来了?” 张婆子被书烟和琉璃这一唱一和臊的面红耳赤,初秋的傍晚也是亮起来,她却硬是出了一头冷汗,拿着绢子边拭去边尴尬地笑道:“姑娘们莫再要笑话老奴了,老奴我……我忒不知个好歹,人一多就昏了头,竟是一时怠慢了诸位姑娘去,还望见谅才是。” 书烟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姜沅却是轻轻地扫了她一眼,暗含告诫,书烟不敢再造次,方得闭了嘴。 姜沅这时才开口:“嬷嬷专程来这儿所为何事?” 张婆子见姜沅开门见山地直接问她,也不寒喧什么了,说道:“昨儿是我这恶奴太不厚道,拿了钱就不认人,才使得姑娘受了恁大的委屈。这都是我的过错,自是不敢否认。还请姑娘责罚于我,俱是不敢多喊一个冤字。可我那次子却是无辜的,姑娘行行好,大发慈悲,可否能将我那次儿放出来?” 原来这张婆子的二儿子与那常三一样有嗜赌的恶习,但是因着他有个在官家做管事婆子的娘,赌场赊他些小账倒也无妨。可昨日好端端的,那正在家蒙头大睡的男子被赌场的人砸门带走,要他立即支付赊下的账银和利息,否则即刻将他送到官府。那婆子的二儿子一时懵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是他亲娘得罪了一位姓姜的贵人。 姜沅听着张婆子将事情前因后果磕磕绊绊地道来,无奈得很。这事办的……很有她阿兄姜景的作风。 张婆子却已是泣不成声:“老奴这个见钱眼开的贱性合该遭此一祸,可我那次儿才初初及冠还尚未娶亲,不该受我牵连于此。” 张婆子这一番哭辞说得人肝肠寸断,就连早先还横竖看她不顺眼的书烟琉璃都被她哄骗了去,不免有些可怜她。毕竟天大地大,父母心最大。 姜沅却是没有几分动容。她冷静地看着张婆子将这一出戏做足了,方才说道:“那你怕是求错了人,这事与我并无多大关系。你若真有心悔改,不如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事,再拿你的例银替你那次儿把窟窿堵上,如此旁人也挑不出你的错来,自然也没人再去找你们麻烦。”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却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张婆子语噎,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情绪就被姜沅这四两拨千斤的三言两语破了功。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说些什么,很是尴尬地僵硬在原地。 书烟琉璃险些就被这张婆子忽悠得要为她开口求情,多亏姜沅这几句在理的话,让她们平静下来,当下回过神来。 姜沅垂眸看着那茶盏中漂浮着的细碎茶沫,气定神闲地说道:“嬷嬷该说的该哭的都说完了哭完了,我要说的也都说尽了。该怎样做嬷嬷应当是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张婆子也不好再开口要求什么了,在心里暗道了一句这小女子真不好糊弄,便要告辞离去。 走时姜沅忽然叫住了她。张婆子回头,只见姜沅静静望着她,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嬷嬷应是知道?” 虽说她家阿祖出身草莽,靠着姜太后的美貌和手段才跻身上流贵族,但既然现在在这个圈子中,就得按着这里的规矩来。姜景这种手段虽然有效,但未免太过直接,若传了出去,让人知道他与市井之徒多有来往,到底于声名无益。姜沅这样说,便是在提点她这些话不能经由她口宣传得人尽皆知。 姜沅声音不大,也不曾用威胁的语气,态度很是平常,但眸中却有着某种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冷冽,这种不动声色远比晏绡那样的盛气凌人厉害得多,张婆子暗惊,一时间竟生出恐惧的错觉来,唯唯诺诺应了声,逃也似的地离开了。 张婆子走后,姜沅才看了看书烟琉璃两个,最终将目光落在年纪年长些的书烟身上,暗含责备:“以前的书烟姐姐端的是沉稳干练,如今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 她已多时没叫过书烟“姐姐”,毕竟现在的她比书烟成熟多了。所以书烟听到这个称呼霎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只盯着自己袖子上的花纹,不再作声。 姜沅看她这样,暗叹一声,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今日你们二人有两错,可知道是哪两处?” 书烟和琉璃俱是摇摇头。 “其一那婆子刚来的时候,书烟姐姐不应那样待她。她虽不是什么好人,况昨日又那番折辱过你,你这般待她情理上虽说的过去,但未免太小家子气。京中最是看重名声,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点一滴让人小看了去,觉得咱们到底不是什么正统出身的世家,上不得台面。再说了我们居于上风,有句古话叫'莫追穷兵',通俗点说便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虽不至于好脸待她,也没必要故意给她脸色看。还有一点,幸好她是一个没什么权力的婆子,这般待她倒是惹不出什么是非来,可若是日后碰到别的事还这么不知进退,那才恐惹祸端。” 姜沅说到这里,稍稍停了停,见书烟琉璃两个一脸凝重地看着她,像是把这话听进去了,甚是满意,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们二人待我忠心耿耿,若不然也不会因为我而对那婆子耿耿于怀。这些好我自是念着,但公归公私归私,说话不留情面了些,但要你们谨慎些总是没错的,还望你们两个见谅。” 书烟琉璃听她这么说,忙摆摆手。书烟说道:“姑娘这么说才是折煞了我们。我明白姑娘这般苦口婆心不过是为着怜惜我和琉璃二人。现下还好,若真是日后遇上什么事,我这样不知收敛的脾气确实是不讨好。” 书烟这样理解,姜沅甚为欣慰,她接着道:“我这说的是第一处错,还有第二处,便是那婆子一口一句为她儿子求情的时候。不过这倒是那婆子的卑鄙之处了,也怪不得你们。只能说你们两个着实太过心善心软,那婆子装腔作势几句就得了你们的同情。” 这一点书烟和琉璃倒是不理解了。琉璃问道:“姑娘这话是何意思?那婆子难不成不担心她的儿子吗?” “她当然是担心的,要不然也不会来这里求我。”姜沅道,“但同时她也是个有心机的。这事出了,虽然原因在我,但实际上还是因为她那次子赌博欠债在先。她不先去忙着将这错误补救,与人家东家商量个对策出来,就急着来求我,还不是以为女儿家心善,想让我可怜她,为她儿子求个情,到时候把人放出来了那欠的账自然也会一笔勾销。”姜沅分析得头头是道。 书烟和琉璃一时没想到这一层,姜沅一说,她二人方才彻底醒悟过来。 第七十三章解围 虽说这件事是因为那婆子苛待她们家姑娘而起的,但说到底做这件事的却是三少爷和外面的那些人。张婆子放着这两位大头不求只挑着她家姑娘来求,还不是柿子捡软的捏,以为姑娘好说话。 书烟和琉璃一边暗叹这张婆子的狡猾,一边又是佩服她家姑娘的头脑清醒条理分明,一点也不上那婆子的套。琉璃还好,她入府时姜沅已经较为成熟了。书烟却不同。她是自小就服侍姜沅的,对她原来的秉性一清二楚,眼见着原先那个出了促织什么都不上心的“混世小魔王”长成了这一副聪慧过人的模样,只觉得神奇极了。 “还记得以前我总是说姑娘的那一个,现在却是完全转了个,倒成了姑娘说我。这一年来姑娘真真是变了好多。”书烟如此感慨。 姜沅笑了笑,未多解释。 话说那张婆子在姜沅这里的苦肉计告败,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了姜景。谁知姜景和姜沅的态度如出一辙,既然人家赌场把你次子带走因为他欠了钱,那就照规矩来,让自己出钱把这窟窿补上才算是了事。这张婆子近来收了好些的礼,手头很是富裕,但却不太情愿就这样拿出来,所以想求着姜家姑娘少爷开个恩直接将人放出来。姜景姜沅却都谨慎得很,完全不吃她这一套。张婆子没法了,最终只得灰溜溜去寻了赌场的人,拿出自己的钱来为她那位次子补了亏空。至此这婆子算是老实了,不敢再在暗中做什么克扣的勾当。 碧荷园中,晏绡靠在紫檀木雕凤纹罗汉榻上,身后枕着一青缎湘绣引枕。如今晏绡存了几分要同沈天静比高下的心思,也不像之前那般吵着要回去了,晏夫人得知她这一改变后很是欣慰,自然多般纵容她,那些个好的玩意儿一股脑全派人塞进了这小小的院子来,里里外外把那些略显寒酸的旧物换了个遍,就差没把这学舍拆了重造一番。 晏绡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手上的**果,听蕊珠把得来的消息说完,头也没抬,斥道:“老废物一个,白瞎了给她的那些金银首饰。怎的这样没胆量。” 蕊珠其实很不喜这位大小姐的手段,但到底在她手下当差,忠人之事,也只得依着她说的去办:“我隐隐听闻是隔壁秋月阁的那位姑娘动了什么手脚,抓住了那张婆子的短处去,才让她不敢再继续造作下去,但具体如何那婆子也没有说,反倒是很忌讳姜四姑娘的样子。” 晏绡听了这话,倒是来了点兴趣:“当真?” “自是不假。” 晏绡冷哼一声:“这姜沅倒是不像在堂中表现的那样隐忍,反倒是有几分手段,真是会装得很。” 蕊珠和燕双都是晏夫人临时派来服侍晏绡的,并不晓得她同那位看起来挺和气的姜四姑娘有什么纠葛,所以只是听着,并不搭话。 晏绡略有些不满,轻轻瞟了她们二人一眼,心想她阿娘房中出来的人当真无趣得很,一点也不比原先侍候她的那几个丫鬟讨喜。不过转念一想,这两个丫鬟虽然闷,但办事倒是挺利索,也不会和旁人多嘴多舌什么。如此想着晏绡看她们倒是稍稍顺眼了些。 “罢了。”晏绡将手中的食盅递给了燕双,懒懒起了身,蕊珠慌忙弯下腰帮她穿上丁香色刺绣花镶明珠缎子鞋,“这一次究竟是我低估了她,下一次她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姜沅这边自是不知道晏绡那边的动静。在她看来没有比当下更轻松愉快的时候了,每日去堂中上学,下午回学舍里看书、练字、绣花,闲了同书烟琉璃两个聊聊天打发时日,沐休时回姜府探望陈氏和姜斯等人,既不会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人追杀投毒,也不会被许玄召进宫中战战兢兢与他虚与委蛇,当真是过得舒心。 要说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那晏绡隔三差五总要给她使使绊子,虽然都只是小打小闹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却是让她感到很困扰。偏偏晏绡用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姜沅不欲与她那般无聊,索性置之不理。一来二去晏绡反倒稍稍收敛了些。 姜沅怎么也想不明白晏绡为何对她这么上心。若说前世是因为她性子也比较张扬,爱和晏绡呛声,且因着陈栀从中作梗她与晏绡积怨已深,晏绡如此对她还说的过去。但今生她已是有意收敛锋芒,在堂中亲近的都没几个人,晏绡就算是因着沈天静沈无风也不至于仇恨她至此。 姜沅百思不得其解,怎想得这一世的晏绡开窍早,又从沈无风那里得知她与谢五公子多有渊源,方才视她是与沈天静一般的强劲对手,所以想要早早铲除她这个心患。 教作画的先生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先生,与张伶月不同,老先生教法更古板些,为人也墨守成规。姜沅对工笔丹青不怎么擅长,却以创新见长,那老先生严厉,屡次三番批评她不爱正统偏走旁门左道。姜沅苦不堪言,因为最不情愿上这老先生的课。周慕夏和陈栀也好不到哪里去,反倒是沈天静晏绡这些从小就学习琴棋书画的世家女甚得老先生喜爱。 这日又上丹青课,老先生题下一句“枯藤老树昏鸦”,以此为意象作画。 这一题相比于以前那些简单多了,至少不用揣测老先生的心意。堂中女学生各自开始作画,分外安静。姜沅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不敢再另辟蹊径,只规规矩矩按着意象来话。枯藤老树,枝上寒鸦,分外萧索。 她做起事情来极是认真,旁若无人般。临画到结尾,将要画成时忽然听得陈栀惊叫一声,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其中夹杂着不少的轻慢蔑视的眼神。与前世一般,陈栀身为所有人中身份最不相称的一个,饱受欺辱。 只是姜沅却不会再替她出头。 “这般没有规矩的大呼小叫,到底是小户人家的教养。”与陈栀比邻而居的是幽京令之女,着水青色衣衫,面相略略显老,与楚楚可怜的陈栀站在一处,好比那后母继女一般。 原来陈栀将要做成画时被那县令之女从背后推了一把,一时没留意,手上的笔印在宣纸上,涂出一大团墨迹,生生毁了这幅画。 这明言见着就是那县令女的错,但一来她身份比之陈栀更好,二来她是个泼辣性子,相比于陈栀那种柔柔弱弱小白莲的性格更为不好惹,所以周围旁观的人没有一个上前主持正义,大多冷眼旁观,极个别不厚道的低声嗤笑,小陈栀这样一个偏远地区的小户之女就不该来京中现眼。 陈栀眼中已是蓄满了泪水,面上柔弱无依,心里却是恨毒了眼前这人。可等着,有朝一日待她攀龙附凤坐上高枝,再看这些轻视过她的杂种如何。 想着,陈栀稍稍解气了些,方才把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姜沅。其实她也不怎么喜欢姜沅,但姜沅却是唯一一个能救她护她之人。 姜沅见她看向自己,不觉冷笑一声。前世她待她那般好,事事为她出头,可换来的是什么呢?这样的人姜沅真真是从心里懈怠去理会,但陈栀毕竟与她出自同门,她这个“阿姐”理应稍加看管,不过管到哪种程度,够不够尽心,就不是这一世的陈栀所能左右的了。 姜沅敛了心思,正要开口替她解围,却有人先开了口:“明明是你先使的坏,倒是贼喊追贼,反咬一口。”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看去,却是大吃一惊。为陈栀说话的人竟然是晏绡。 堂中女学生都知道晏绡与姜沅水火不容,而因着陈栀是姜沅的表妹,晏绡对她也素来是横眉冷对。怎么今天就和变了个人一样?竟然主动为陈栀出面说话。 陈栀也是惊异,只有姜沅表情淡淡的,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晏绡以前对陈栀不好,是因为她以为陈栀与姜沅是一心的,但是后来发现她们的关系并不如她想象中一般,为了对付姜沅,她当然甘愿自降身份去理会这个上不得台面小户之女。 前世陈栀多般算计,甚至不惜以姜沅为踏脚石,连往日情面都不顾,只为了能融入京中贵女的圈子。既然她处心积虑只想跻身高位,那这一世姜沅便成全她。只是她要清楚,没有姜家没有姜沅,即便她和这些人来往又能如何,在那些极其重视出身的贵女眼里不过是个讨巧的玩物,况晏绡又不是什么善茬,姜沅乐意退步,就是想看有朝一日她们狗咬狗,看看谁能赢。 第七十四章探望 心下的思绪百转千回,姜沅冷眼看着晏绡做足了这场戏,自己却是无动于衷。晏绡一直留意着姜沅的举动,见她这样,不免稍稍挫败。 若是旁人,那伶牙俐齿的幽京令之女还可能会辩上一辩,偏偏是出了名不好招惹的晏绡。那县令之女,狠狠瞪了陈栀一眼,方才偃旗息鼓。 经过这一番事变,堂中其余人的目光都在姜沅、晏绡、陈栀三个人中间来回看,晏绡虽然替陈栀解了围,却没有进一步找她去说话,反倒不咸不淡地继续自己的画作,姜沅从头到尾都和没事人一样,陈栀则轻轻啜泣着将自己案上染了墨的宣纸撤去,趁着时间还来得及开始重画。 三位当事人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旁观者觉得没什么意思,这才散了去。 事后沈天静不满地同晏绡道:“你无端端地去招惹那种人做什么?她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若是日后走得近了,当心别人在背后议论你。”话说如此说,沈天静倒是更担心有人议论与晏绡关系不错的她。沈天静是个极爱面子之人,向来又在心底自视为谢湛的未婚妻,更是处处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合不合规矩,生怕有一点意外打扰了她的这份完美。 晏绡听她这么说,面上不显,心下却是不屑她这般沽名钓誉的作为,同时又觉得沈天静的格局到底是小了,一点城府手段都无:“姐姐莫要恼。那陈栀是姜沅的表妹,我为她出头一来拂了姜沅的面子,毕竟她阿妹受欺负她都不出面,旁人听去了只会道她无情无义;二来我卖那陈栀个面子,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也好将她派上用场不是。” 沈天静听了,稍稍舒了心,也不加劝阻了。在沈天静看来姜沅是最有可能夺走她心心念念谢家夫人之位的人,晏绡与她斗,不论是谁输谁赢,于她都只是有利无害。 却说她们那边勾心斗角颇为算计,姜沅却是没有半分察觉,照旧该怎么过怎么过。倒是京中陆续出了几件大事。 自开春以来,朝堂之上就不怎么太平,风云诡谲,暗潮汹涌。先是难民一案爆发,丞相一党派了人去关南巡查,最后揭发了平阳王的种种暴行。再是平阳王进京,呈交罪证,指明是他手下官吏欺上瞒下徇私枉法,他本身并不知情,按律监管不周只需要罚奉半年。所有人都以为平阳王就此逃过一劫,谁知路转峰回,半个月之后平阳王勾结外朝企图谋反的罪证被送上皇帝案前,铁证如山,平阳王锒铛入狱,还未到提审之日便暴毙狱中,据说是旧疾复发。虽然刑官的尸检中并无查出什么人为的痕迹,但朝中议论纷纷,说是宫中有人怕平阳王受不了酷刑将事情吐露出来,所以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灭了口。 这几个月风起云涌,朝上局势几度扭转,朝中大臣在这两方权势争斗中牵连着众多,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尤其是姜斯,一面要与宫中萧子安周旋,一面又要与谢家暗度陈仓,压力之大无可及者,毕竟一个闪失暴露了什么,整个姜家就此覆灭也未可知。 姜沅深居内宅,自是不知这其中的风雨骤变。只是听闻平阳王暴毙狱中时却是隐隐感到不安。前世的平阳王一直活到了姜家族灭之后,方才被谢湛麾下的武陵铁骑破城俘虏,于平阳城墙之上斩首示众。 姜家大仇得报,只是那时除了姜景已无人在世。姜沅也是后来新朝建立,在后宫中听人说起这一段的。 可是眼下还不到时候平阳王就先已去世,事态与前世相比已是大有不同。姜沅虽是重活一世,她却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改变什么。再有就是许玄。但是现在宫中有萧子安和姜太后两座大山,朝堂上还有以谢家为首的世家虎视眈眈,他怕是也没这个能力。 姜沅略一思忖,面色却是微变。 难不成……还有什么人也是重生的? 不过不管真相如何,姜沅毕竟深居内宅,这些朝堂之上的事她没有到佋可能参与其中,姜斯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更是不会将内幕轻易透露给完全不相关的家里人。所以很多消息她都是道听途说,事实究竟如何她也不清楚。 天气越发寒冷,堂中姑娘们转眼大多已换上了厚实些的窄袖褙子。天一冷姑娘们都不爱出门,学堂的先生只得每日命她们在外面待一会儿,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大有裨益。 十月底京中出了件震惊全城的大事,神隐已久的镇国栎阳长公主平鸢准备回京定居。宫中太后闻之大喜,荒废已久的公主府重新修缮,歌台舞榭,屋梁栋宇,亭阁楼台全都焕然一新。能工巧匠几多人,一时间大部分都齐聚公主府。 堂中的姑娘们自然也是得了消息。她们这一辈虽不大听闻长公主的那些事迹,但都知道她身份尊贵,若是能首先得她眷顾青睐,便是天大的殊荣。姑娘们的心思活络,地位崇高些的便串掇着自家娘亲尽快去下帖子,也好挣得这一份殊荣。长公主本人虽暂时还没有回京,却是一时风头无两,在京中炙手可热。 十一月初长公主正式回府,婉拒了各路人马送来的帖子,引得京中众人议论纷纷。若是不愿见客,长公主又何苦特意从隐居之地赶回京中。不过不多久就传出消息来,长公主会在府中大宴宾客。京中那些人遂才放下心来。 却说长公主多年不曾处理这些个事端,索性当了甩手掌柜,将这些事交由身边最亲近的兰嬷嬷去打理,她则安居家中,得了空便私下里派人去姜家递了名帖。谁想好巧不巧姜沅不在,一时耽搁下来。等到姜沅从堂中沐休回来,陈氏把这事和她说了,问起其中缘故。虽说那栎阳长公主是姜沅名义上的表姑姑,但两家多年来并没有什么亲密的来往,长公主一回京便先来寻她实在是事有蹊跷。姜沅这才将炎夏时去庄子上避暑与长公主巧遇一事细细说来,陈氏听闻了整个过程,方才明白过来,想来她这个幺女与长公主亡故的如意小公主有几分相像,遂才得了这份眷顾。 陈氏道:“若是长公主召你,你去便是。只一样,这事万不可张扬出去。”虽说京中贵女均跃跃欲试想在长公主这里争一份殊荣,偏偏陈氏不这样想。她向来知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个理儿,先是姜沅已在太学入试中出了好一番风头,现下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还是不必太过张扬其事。 姜沅明白陈氏的苦心,应了下来。陈氏又道:“那长公主是个可怜的,这番你得她护佑,是你的造化,也是你同她的缘分。日后你需得小心担待,莫失了这段善缘。” 陈氏说的隐晦,姜沅却知道陈氏估计已经反应过来长公主这般待她不同,皆是因为她与如意小公主的相似,这是在小心叮嘱她万事要有分寸,切不可做什么出格太过的事,免得伤了长公主的心。 陈氏嘱咐完该说的话,就让外院的人备好了马车,亲自将姜沅送了上去。马车是从公主府角门入的,不多张扬。长公主亲自来垂花门边等着她,见姜沅穿着一身木兰色撒花褙子,清新可人。长公主眼眶已是微红,握住了姜沅的手:“好孩子,许久未见你竟又长大了些。可曾想念表姑?” 姜沅分外乖巧,一一答了长公主的话。兰嬷嬷引着她二人进去里面。公主府自然不比旁家,好一番恢弘气派。入内两边是供人行走的抄手游廊,过了三道门,方才见的主院。主院是一三禁的大院子,正对面是三隔间的大正房,左右梢间供丫鬟们居住。这一次不比在郊外庄子里,丫鬟们均是穿红戴绿,钗金戴银,熠熠生辉,总算见得那宫中气派。 长公主领着姜沅入了正房,案几上备了两雕龙刻凤的黄杨木攒盒,盒中放着各式的点心,做工精巧。兰嬷嬷端上了些时鲜果子,还有两盏兰香奶乳,长公主道:“这是你平素最爱喝的,可还记得?” 先前在庄子里,姜沅着实着迷过一阵长公主那里的兰香奶乳,也兰花花汁入奶乳羹中,滑而不腻,口感奇特。她尝了一小匙,与往日的味道别无二致。 两人正闲聊着,忽的有绿衣侍女进屋来报,说是皇上驾到,特来探望长公主。 第七十五章花会 长公主与许玄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厚,但是却要比许玄和姜太后好太多了。一是因为二人毕竟是姐弟,二是姜太后利用许玄垂帘听政,长公主对这个幼弟着实有几分愧疚,先前她还在京中时,曾多次拂照过他。于许玄来说这算是一份恩情。 姜沅入府这事是私底下悄悄进行了,应是无人知晓,如此还和许玄碰上了,只能说是无巧不成书。 姜沅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起来,长公主见状,以为她一个小姑娘没见过皇上遂对他畏惧,便低声安抚她:“莫要怕,我那阿弟比你大不了几岁,没事的。” 姜沅笑了笑,却是不做声。 不多时就听院中有许玄声音传来:“阿姐可是在正房?” 侍女回道:“长公主现在是在正房里。” 说毕,外隔间的珠帘被侍女撩起,许玄进了门,先是看到坐在正中的长公主,正是满面笑意,等到视线一移,看到下首的姜沅时,笑容几不可闻地僵了僵。 “要是知道阿姐这里有客人,我便不讨这个巧特意来探望你了。”许玄说道。他对长公主倒是有几分尊敬,都不用“朕”为自称。 长公主没留意到他那片刻的失态,笑道:“不算是客人,都是自家人罢了。这位是姜家的四姑娘,说起来你还是她的表叔。” “四姑娘太学夺魁,鼎鼎大名,我自是有所耳闻。”许玄一瞬不瞬地盯着姜沅,语气平平,但在姜沅听来却十分的阴阳怪气。 长公主也觉得许玄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不过他们到底多年未见,有些改变也正常,并没有深究,只说道:“那你怕是记错了,阿沅是第二,不是榜首。” “我自是记得清楚。只不过觉得四姑娘这样的才学,屈居第二有些可惜了。”许玄说道。 长公主也是特意寻来太学前三的入试文章看过,这一点她倒是很赞同许玄。长公主点点头:“那倒是。不过你何必一口一个四姑娘地叫她,人家小姑娘本就怕你,如此更是远了距离。不若唤她'阿沅'即是。” 许玄笑起来:“四姑娘这般才华横溢之人岂会是怕我的?罢了,确实叫'阿沅'更亲近些。你说呢,阿沅?”他最后那一声“阿沅”说得不无恶意。 姜沅却是平波无澜,从善如流应了声:“表叔。” 许玄见她这样自在,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若不是长公主在这里,他怕是早就冷嘲热讽起来了。 长公主并未发现二人之人的龃龉,留着许玄说了片刻话,许玄便告辞离开了。长公主念他到底是一国之君,国事繁忙,并没有过多挽留。姜沅却是知道许玄只是不想再看见她,所以才走得这样匆忙。 许玄走后,长公主又留姜沅说了一会儿子话。虽然那些个琐碎的事项都交由兰嬷嬷去打理,但长公主毕竟为一府之主,有些事情和决策必不可少要问过她的意愿,而她多年深居简出,早就不适应处理这些事,这几日下来也是甚感劳累。如今与姜沅说了好些的话,脸上竟是显现出疲惫的神色来。姜沅见状,细细叮嘱了长公主一番,就要告辞离去,留她好好休息休息。长公主已是多月未与她见面,自是想念的很,多番挽留。姜沅一时为难起来,一旁兰嬷嬷见状,也是上前来笑着劝道:“来日方长,既然长公主已到了京中,害怕见不到四姑娘吗?今儿天也有些晚了,顾念着四姑娘安全,应让她早些离去才为妥当。” 兰嬷嬷这一番话风轻云淡间就让长公主妥协了。长公主想要亲自送姜沅出外院坐上马车,却又被姜沅劝阻,让她好生去休养,不必再为她费心费神。正说着,忽然有侍女端着一件浅紫色衣衫入内来,说是隔几天花会要穿的衣裳宫中尚衣局的人已经送来,请长公主过目,看是否合适。 提起了这茬,长公主才想起把花会的事情与姜沅说了。末了又问她要不要挑个花样子来,正巧一并送到尚衣局做下来。姜沅推拒,长公主没在勉强。 上了马车,姜沅略有些倦意,闭上眼睛靠在海棠纹绣金引枕上休息。书烟坐在一旁,俱未说话。 没过几天便是长公主的花会,京中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被邀请了。一大早姜沅就被叫起来梳洗打扮,书烟为她挑了件月红色的衣衫,姜沅瞥了一眼便让她换了去。她不想打扮得这么显眼。书烟依言换了套荼白玉兰暗纹窄袖褙子,里衬素白折枝花卉暗纹马面裙,梳了略低的发髻,配流苏坠花钿,十分得淡雅清简。 陈栀着秋香色杜若纹刺绣褙子衬月白中衣,外面披着同色披帛。梳坠马髻,戴珠花金钗一二,耳上追着米粒大小的银珠珠,十分的温婉可亲。 陈氏也罕见地略做了打扮,一袭遍地金纹大红绣金通袖衫,乌黑的发丝挽成妇人样式的发髻,并掐丝珐琅花钿,耳上坠着银丝坠绿松石耳坠,端的是大家夫人的气派。 陈氏细细打量了自家女儿和侄女,自是十分满意。却见姜沅衣着太过素净,问了她身边的书烟几句,姜沅只说是她要如此的。陈氏摇摇头,还是觉得姜沅这一身太过清淡,虽她也想着让女儿近段时日低调些为好,也不必做到这般的程度。姜沅一意孤行要做此打扮,陈氏无法,只得遂了她意。 临走时姜景才姗姗来迟。他性子野,不大喜欢这些官宦世家的应酬,只这次是长公主相邀,推拒不得。他来时目光不小心触见陈栀,慌的转过了头。姜沅看着,心下略有些思忖。 陈氏她们三人分坐两辆马车,陈氏一辆,姜沅陈栀并一辆,再一辆坐着婆子丫鬟,姜景骑着马跟在姜沅车旁,护院随行。 路上陈栀借故想透透气要撩开车帘,却被姜沅拦下。姜沅笑道:“这一片途经街市,大白天往来之人又多又杂,避免出事,还是不要了。妹妹不如忍忍,反正片刻就到了。” 陈栀道:“索性表哥在外守着,应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姜沅却想,正是你表哥在外才怕出事。 “妹妹着实闷的慌,不如我让人去请示阿娘,在前边凉亭稍作休息?” 陈栀一听她这样说,终于偃旗息鼓,不再打帘子的主意。 到时长公主府前已停满了宝马雕车。车夫寻了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书烟杏红各自搀扶着自家的姑娘下了车,一群人拥着从正门过,垂花门前迎着兰嬷嬷,见是姜沅一家,忙笑着上前来,与陈氏寒暄一二,方才请入女眷内,姜景和他的小厮则被引去了前厅。 过了三道门,入了景园,游廊上庑厢下,到处是锦衣华服,珠光宝气。陈栀入京后还是头一次参加这样大场面的花会,很是惴惴不安,跟在姜沅身后寸步不离。陈氏先带着这两姐妹去和长公主问了安,长公主备了些银裸子金叶子之类的碎物,一样赏了这些小辈一荷包。因着今天来的人太多,长公主忙着应付,只抽空与姜沅说了几句体己话。陈氏领着她们二人道了谢,这才退出正房。 陈氏要去前面花厅与诸位官家夫人周旋,细细叮嘱了姜沅几句,让她多担待些陈栀,方才让她二人被公主府侍女引着去了园中。这景园姜太后花了好一番功夫为长公主修建,端的是独具匠心。从过了影壁,便有一条清溪相引,随着溪流往下走,是一大片碧绿湖泊,其上种着并蒂莲花,灿灿一片。水上亭歌楼台,雕甍绣槛,恢弘大气。姜家那引以为傲的后园与这里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侍女引着陈栀姜沅并二人的侍婢一道从水上小桥走过,走到一半,姜沅就隐约看到前面水榭之中围着的人。 到了地方,侍女躬身相让。晏绡一早就看到了桥上这两人,她们一到,晏绡笑意盈盈地朝着陈栀迎来,姐姐妹妹称呼好不热闹。在场的贵女知情不知情的,见状俱是附和,一同将姜沅晾在一边。毕竟相比于姜沅一尚书之女,晏家的世家女显而易见地位更加崇高。 前世晏绡就爱玩这种排挤的小把戏,姜沅显然不怎么在意,没人理她正好乐得自在,挑了一处不怎么晒的地方坐下歇息,书烟倒是有些忿忿不平,却也没说什么。正当时又有人被引着过了桥,姜沅随着众人抬眼一看,来者着月蓝色鸢尾刺绣望兰裙,梳着高髻,带着花饰,清丽无双,仙气飘然。 这般气度的人只能是谢家嫡女谢冰卿。 第七十六章落水 谢冰卿身后另外跟了两人,嫩黄折菊裙的沈无风和烟粉撒花交领褂的沈天静。 这三人未来之前晏绡可谓是一家独大,等她们一来,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时之间四足鼎立,以谢家冰卿为首。谢冰卿不禁容貌身世一流,性情也温和大气,比之晏绡不知好了多少倍。 无风素来与晏绡交好,一来到水榭中便是朝着晏绡走了过去。沈天静端着世家女的架子,又不喜晏绡为了针对姜沅而与陈栀交好的行为,遂只在谢冰卿身旁,脸上表情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谢冰卿却是看到了姜沅,笑道:“阿沅。” 姜沅自然也迎上去:“冰卿姐姐。” 一时几个方才有意不多理会姜沅的贵女面面相觑,气氛很是微妙。 谢冰卿虽待人亲和,不会有意苛待谁,但到底有亲疏之分,所以比起在场之人,除了沈氏姐妹,便最是亲近姜沅。一来她确实喜欢姜沅清清淡淡的为人,二来则是因为她阿弟谢湛。 寒暄几句,谢冰卿同姜沅问起姜芷的近况:“最近怎么都没怎么见到过阿芷妹妹?” 姜沅道:“阿芷被二婶母拘在家里,便是我也多久未见了,少不得等她及笄后就要出嫁。” 谢冰卿一怔:“这么快?” 姜沅点头。 “怪不得阿芷妹妹那样的聪慧,却是连太学入试都没有参加。”谢冰卿不免有些唏嘘。这个话题让人心生惆怅,就此打住不再提了。 不多时国公府的刘玲珑也来了。与姜沅说了会子话,方去寻在晏绡那处的陈栀了。谢冰卿见状,有意无意说了句:“陈栀妹妹倒是挺受欢迎。” 姜沅不咸不淡:“她相貌好性情也好,自是应该。” 谢冰卿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无风却过来相请,邀她去玩双陆。谢冰卿自是推拒,一时间倒是晏绡也来了,再加上平素相熟的几个贵女,倒是推脱不得了,只能跟着去了。 姜沅又落了单,只靠在亭中阑干上闲看园中景致。 她这种气定神闲的态度断然没有被冷落的窘迫,反倒与身边那一群叽叽喳喳的贵女形成鲜明对比,衬得她特立独行。 与水榭一林之隔便是同她们一般年岁的少年游玩的地方。这景园以槐树林为界,泾渭分明天差地别。水榭这一边花团锦簇,多是些女儿家喜爱的花树雕饰,水亭那一边则是些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修有假山流水,水上有亭,颇有几分魏时古风的意味。 眼下几个锦衣少年在林中假山下巴巴窥望着一林一溪之隔的水榭那头。若有哪个姑娘露出正面来,一打眼便能认出是谁家的人。那一群衣饰光鲜又偏爱热闹的姑娘之间,倒是素色安静的姜沅甚得瞩目。工部侍郎家的小儿子看到,忙对着身后关系不错的姜景嚷着:“我像是看了阿景的阿妹,是不是穿荼白衣衫的那个?” 姜景正在同刘熙宁对弈,闻言头也不抬:“你们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这般偷看,有什么风度可言?小心被人看了去,一个个的也不怕丢分。” 那少年听了这话从假山上跳了下来,嘘他道:“瞧这话说的,不看真人到还以为是那家克己守礼的小公子。阿景你莫要忘记这等偷鸡摸狗的混事你往日可是带头的那一个。” “毛病。”姜景看都不看他,手上的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一喜,抬头看向刘熙宁,“小世子,这回你可输给我了。” “小世子定是方才听闻我提了阿景阿妹所以才心不在焉输了这一局罢。”那少年笑的不怀好意。 刘熙宁将自己指间的白子放回竹篓里,并未做声。 “去去去,怎么哪哪都有你。”姜景训他,“成天没正经的操心这些事儿,和个姑娘家一样。有本事和我猎场里见高下。” “罢了,你骑射功底比我许多,又何必要在这上面羞辱我。”少年啐他,“你被你们先生拘在房里读了一年的书,竟也成了假正经的小顽固。可惜,可惜。” “混嘴说的越没了王法去,一个我兄弟一个我嫡亲的阿妹,岂能容你这般轻慢。”姜景听他越说越发没了规矩,抬脚踢了他一下。 几人正玩闹着,忽然听得那假山上另外的几个少年发出一声嘘声来。与姜景说笑的少年忙扔下来他回身问那群人:“怎么了?” 其中一人回道:“水榭那边有人落水了。” 姜景和刘小世子均是有妹妹在场的人,闻言立即问道:“是谁?” 那人回答:“放心,与你二人无干。” 另一边水榭,姜沅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得“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她忙回头避开,再看过去时,只看到水中一明黄色衣衫身影在挣扎。 有贵女惊叫出声,却是没有人去搭把手。姜沅扫了眼,却是没有看到谢冰卿的身影,要是她在肯定能震得住场。也来不及想太多,姜沅对书烟道:“你快去请府中人来帮忙。” 书烟忙是去了。姜沅尚识一些水性,以前还小的时候经常与姜景去城中水库凫水,只不过不算是特别精通罢了。眼看着落水那人挣扎得越来越没有力气,姜沅也顾不得许多,只身下了水。两旁贵女有唏嘘声,姜沅完全置之不理,终于游到那姑娘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了上来,那姑娘已是气息奄奄,负在姜沅肩膀上,呛得咳嗽起来。 姜沅拍了拍她,示意她不用怕,一手抱着人游回了岸边。书烟这一边也找人过来了,侍女们七手八脚地将姜沅和那小姑娘一起扶到了旁边的院子里去歇息。事情闹得大了,竟是连花厅里的各位夫人都有所耳闻,引起一阵慌乱。长公主听说姜沅亲自下水救人,更是吓得险些两眼一黑晕过去。她的小如意就是在水边玩水,不小心失足落进去溺水而亡的。 陈氏赶到了姜沅在的那个院子。落水的小姑娘在隔壁,已是昏了过去。姜沅倒是无事,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熏炉上暖着,手里还捧着热乎乎的姜汤。 “你啊,以前小不懂事的时候老出事,现在好不容易懂事也是总出事。那水是随便下的吗?你难道忘了去年不小心落水差点回不来的事吗?”说到后面,陈氏的眼眶已是泛红。 陈栀也是来了,一直站在姜沅旁边。听陈氏面上严厉实则关切地训斥姜沅,竟是有一点恍惚。她从未见过她自己的阿娘,马婆子虽然对她无微不至,但到底和亲娘还是不一样,至少在她做了危险的事时不会这样斥责她。 姜沅道:“阿娘不必介怀,方才我也是有思量的,知道不会出事才下水的。您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 陈氏如此听了,才稍稍好了些。 一时长公主来了,也是担心坏了。姜沅照样安抚一番,不必细说。 却说送走了两位长辈,陈栀也借口让她休息先行离去了。姜沅这才问书烟:“你可知刚才我救的那姑娘的身份?” 书烟回道:“闻说是工部侍郎汪大人家的庶出姑娘,闺字惜月。” 汪惜月? 姜沅觉得这名字很是熟悉,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在哪里听说过。她问道:“汪姑娘可还好?” “有御医看过了,说是受了惊吓,而且这天儿也凉了,稍感了些风寒。现下虽是没醒但并无大碍。”说到这,书烟叹口气,“不是夫人说姑娘,姑娘也是的,怎么就自己下水了呢?” “等你寻来人她怕是命已垂危,情急之举,做不得数。” 姜沅这样说,书烟才不语了。 虽是发生了这一小插曲,但人毕竟没什么事,无伤大雅,花会照旧进行。 姜沅正好借机在房间里休息,谢冰卿之前不在,一回来就听说她下水救人的事,便领着自己身边的碧霜来看她了。 谢冰卿见她没事,放下心来,打趣她道:“你这一天变着一个花样的出事,真该用柚叶水好好洗洗,去去晦气才是。” 她虽是玩笑,姜沅却也觉得自己重生后这两年内碰到的灾事比前辈子多多了,看来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定然也是要她付出些什么。 两人聊起姜沅救上来的汪惜月,谢冰卿常年跟着她阿娘谢夫人周旋应付于各个簪缨世家,八面玲珑,知晓各路消息。她说道:“这汪家的事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闻这位庶姑娘应该是嫡女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屈居庶女之位。汪家平日里不怎么与外人打交道,所以其中的是非曲折究竟如何向来是没人知道。” 第七十七章惜月 姜沅点点头,还是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汪惜月的名字,遂不再想了。 谢冰卿陪着姜沅坐了一会子,沈天静派人来叫她说是有事,推辞不过,谢冰卿先离开了。 临到晚宴的时候,长公主身边的兰嬷嬷端着一件水绿色宫装样式的衣衫让姜沅换上。姜沅先前的衣服下水脏了不好再穿,身上是侍女们临时找来的衣裳,若穿着去参加晚宴着实上不得台面。遂接受了长公主的馈赠。这衣衫的刺绣做工极其精良,水绿并蒂莲叶纹蜀绣短衫,里面是一件月白立领竹叶纹襦裙,裙边系着灰绿宫绦,兰嬷嬷亲自上手为她梳了飞云髻,配流苏金钗,耳上也带了珠子大小的玉兰花钉,又在她额心贴了花钿,比往日惯穿素色衣衫的她不知艳丽几何。 兰嬷嬷满意地打量着被她收拾得体的姜沅,很是赞叹。这小姑娘平日里净是喜欢穿些不带色的衣服,发饰也是简朴,又素面朝天不多饰脂粉,长公主早就暗地里替她打不平,这样好的颜色,这样好的年华,何必要藏着掖着。 所以才有了兰嬷嬷这一出。 姜沅站在紫檀龙離雕刻镂空边框的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一时踌躇,望了眼气定神闲的兰嬷嬷:“嬷嬷,这一套是不是太显目了些?” “姑娘这样的好姿色,做什么打扮都一样显目。”兰嬷嬷四两拨千斤地敷衍过,姜沅倒真不敢再说什么了。 姜沅随着兰嬷嬷去了后院。宴客的地方分了两边,前面是命妇们游玩的那处,后边则是少年少女们赏花灯用晚宴的地方。 到时,长廊上灯火通明,正殿里歌舞升平,男女分席而坐,各据左右两侧。姑娘们锦衣云鬓,美艳精致。许是见了外男,个个矜持害羞,倒不像往常那般爱说爱闹,有什么话也是遮着团扇悄声低语,少年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规规矩矩的,连说话也是尽量压低声音。 姜沅就是在这个时候入得堂内。兰嬷嬷在前面带的路,她在后面走,不徐不疾,端的是沉稳从容。好些个男儿都看呆了去,一时不辩朝夕年岁;女儿家也是屏气凝神注视着,有艳羡的,有嫉恨的,也有赞叹和无动于衷的。等到姜沅落了座,堂中方才稍稍喧闹起来,议论纷纷。 兰嬷嬷退了下去。有侍女上前来为姜沅置办杯箸。有人在旁边冷哼一声,像是很不服气的样子,姜沅侧目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边是晏绡。 当真冤家路窄。 “我说四姑娘怎恁的好心下水救人,原是为了这身衣服做打算。要我说长公主这儿的衣裳是真真的上上品,比之你来时那件好了不止些许呢。这一桩买卖,四姑娘倒是划算。”晏绡说得阴阳怪气。 姜沅命侍女倒了杯花雕酒,方才不紧不慢道:“晏三姑娘还是顾好自己,免得虽有好衣裳,却没能耐穿得好看。” 晏绡闻言气得大怒,却顾及在世家子面前的颜面,不便声张,只得暗暗忍下这口气。 往日里不管她如何冷嘲热讽,姜沅均是不会回嘴。晏绡一直当她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谁知她却是个伶牙俐齿的,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晏绡噎得说不出话来。 蛇打七寸,体型确实是晏绡的痛楚所在。 姜沅平素不理会她是觉得没必要,现在晏绡坐在她旁边,若是她不出声制止,怕是这没什么眼力价的姑娘会叨叨个一晚上。 却说与姜沅年岁相近的贵女们都有意无意关注着姜沅这边的动向。男子席那边同样也是。几个好事的嘘姜景,称他有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妹妹,怕是日后鹏程万里指日可待。还有些了解些昔日的内情,不住地朝着刘小世子使眼色。姜景气得喝闷酒,刘小世子则面不改色,却也偶尔会看一眼那边的情况,并不多做停留。 姜景实在受不了这种压迫的感受,起身出去透透气,刘小世子也一并随之出来。 “方才那几人混说的话你别当了真去。”姜景道。说什么攀龙附凤臊他,若不是还在长公主府上,姜景倒真要和他们动起手来。 刘小世子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姜景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很是佩服这刘小世子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底。 “不过你对我阿妹,当真是放下了?”姜景说这话的时候别别扭扭。他本就不是个惯会舞弄这些事的人,若不是姜沅是他最疼的妹妹,刘小世子是他最在意的兄弟,他才不会冒这个头。 “阿沅并不意属于我。”刘熙宁轻声道。一时间他想起很早以前的事。刘国公府和姜府比邻而居,同在一个巷子里,姜景虽有时有些莽撞,却与他意气相投。姜沅小时又时常跟在姜景身后,他自然而然也就与她熟络起来。 第七十七章惜月 刘小世子是刘国公的嫡长孙,刘小世子不像姜景那样因着纨绔之名一事无成,反倒才华横溢、天赋异禀。后来在他刚十多岁刘国公去世,他阿耶承了爵位,因着老国公去世前的叮嘱,他阿耶没有功名官职在身,权作一个闲散王爷,对下的教育也依循了老国公的教诲,韬光养晦,刘小世子自幼聪慧,知道如今世道不安,他们从泥潭中抽身而出,反倒得以保全,虽然国公府再不比以前那样显赫,但至少无论谁夺得这天下,于他们都没有害处。 所以刘小世子不仅不和传闻中一般,反而是个极其聪明之人。 姜景作为与他关系最亲近的朋友,自是知道这一点。 若阿沅当真跟了刘小世子,也算是个难得的好归宿。至少刘小世子的心性为人他都是清楚的,而且刘小世子对姜沅也多有几分眷顾。 “阿沅现在完完全全就和变了个人一样,就是我也看不透她的心思。”姜景道,“你又如何知道她不意属于你?” 刘小世子不语。 姜景看了看他,见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遂不再言语。 另一边正厅中姜沅因着成了全场的焦点,多被人明里暗里打量。她极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只觉得像是被当作个货物一般权衡较量,所以也不多话,安静地待在一处,就像只是单纯来欣赏管弦琴瑟之音。 那晏绡本就有意冷落姜沅,现下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终于觉得有些畅快,与旁人也一时热络聊起闲话来。 本朝民风虽是开放,但现在到底不及先皇时那样。那时男女不同席的旧规还没有死灰复燃,宫筵花会,男子女子把酒言欢称兄道弟也不算是多出格的事。大长公主生于那时,自是极受了那一代的风潮影响,如今隐居多时归来,竟不知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女子虽还保留着能上学的权力,但旁的一些却是大不如前。就比如先皇时崇尚的女子是大长公主这样的,能文能武,心性爽朗,大气自在,甚为不拘小节,自成一派的风流倜傥。而如今更受欢迎的却是陈栀那样宜室宜家温柔贤淑的女子,不复从前。 现在大长公主将这一屋子的少年少女聚集一处,虽有些不同寻常,却也称不上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到底不如以前那样洒脱自然,彼此相处起来很是局促。 姜沅坐了好一会儿,歌姬都换了一批了,堂中盛筵仍是未散。她托词有些醉意,先别了而去。 屋外的空气清凉新鲜,与那一屋子的脂粉气截然不同。姜沅深深呼吸一口,心情才终于好起来。 书烟道:“姑娘以前不是最喜欢热闹吗?这么难得的机会,为何不多待一会儿。” “这些人日日看也是看腻了,不觉得甚是无趣吗?”姜沅回道, 书烟一想,倒觉得这话在理。整个晚上那隔壁桌的晏绡总是有的没有来刺她家姑娘几句,端的是无趣之至。平日在学堂是同窗,在学舍是比邻,如今在这里竟也是撞上了。 夜里园中各处亮着做工精致的花灯。穿着青粉色纱衣的宫女往来其间,手里均是提着莲花状的灯盏,十分别出心裁。姜沅从园中逛过,回到了自己今晚休息的院中。 途中路过一处没光的竹林,想来是大长公主府中伺候的人没留意这里。姜沅想起前几次的经历,不觉加快了脚步,书烟紧随。忽然她们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说话的窸窣声。姜沅停了下来,后面的书烟没留神,险些撞上去。 “嘘。”姜沅比划了个手势。书烟见状忙是会意,紧闭上嘴,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 第七十八章私会 自打上一次在谢家的别山会府撞破那些个阴私继而引来后边的追杀下毒,姜沅便对这一档子事格外注意。她轻悄悄往前走了走,接着月光清晖隐隐见的前面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明眼见着是一男一女,年纪俱是不大,说不准是在从宴中跑出来私会的。 姜沅一时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若是直接出面,难免不会惹人尴尬。可如果不打扰她们,她还要从一旁饶好远才能回到自己院子里。 “四姑娘?” 正当时,身后突然有人开口。 姜沅一怔,忙的回头,身后那人风光霁月,后头还跟着个提着灯盏的小厮。 正是那谢湛。 “你为何在这儿?”谢湛问她。 姜沅回过神来,和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忙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出了这片林子。 到了明路上,姜沅才松了口气:“那林中有人。” 谢湛抬头看了一眼,那竹林中黑黝黝的,自然是看不到什么。他将目光落回到姜沅身上,见她鲜少打扮得这样艳丽,着实好看的紧。 “公子竟也会来参加花会?”姜沅很是好奇。她并未在宴上看到谢湛,只以为他没来。 提到这个谢湛甚是无奈。 他喜静,一向不大热衷于这些事,所以甚少出席。偏他阿娘见他整日里忙于处理朝堂之事,身边往来的皆是清一色男子,对适龄的姑娘并不多上心,就是连沈天静那样的美人才女都不放在心上,起了疑心,怕她这独子有什么特殊癖好,于是趁着这个机会硬是要他来,多见一见其他姑娘,或有好转。 这个原因谢湛当然不能对姜沅说。 他只道:“闲着无趣,便来了。” 姜沅恩了一声,却道:“倒是没有怎么见你。”按理说谢湛这样打眼的人无论出现在哪儿都会引来瞩目,她今天却是未见到。 谢湛一来便去了僻静竹园里,一整天没露面,临了到了晚上才出来透透气。 谢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在心底盘算了下时间,方才问道:“走。” 姜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的。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说着便往园中走去。 “可是……” 姜沅正要提醒他园中的人或许还没有离去,谢湛就打断她:“没事,跟着我就好了。” 他语气淡淡的,姜沅的心却不知为何,前所未有的踏实起来。 就好像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一样。 姜沅不再多言,跟在谢湛后头入了园中。提灯的小厮在最前面引路,因着有光,这一片倒不如方才一样慎人。 到了之前去的地方,果不见人。姜沅惊奇:“公子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们在这里已是被里面的人发觉了,他们自然要避一避。” 路上不再多话,谢湛将姜沅送回了她的院子便告辞离去了。 姜沅看着他的背影,蓦地心头一动。 书烟在旁边看出了些端倪,却不点明,但笑不语。之前她家姑娘病的神志不清时,那谢家的五公子如何待她,姑娘或许忘记了,但书烟还清楚记着。 若是能成就一段良缘就好了,谢公子一定会对她家姑娘极好的。书烟心中暗想。 另一边谢湛送走了姜沅,又是原路返回。 到了方才那处,果见有一人背对着他。 谢湛送到他身边。 任策笑着打趣他:“把那位送走了?” 谢湛自是不理会他的调侃,只问道:“汪姑娘怎么样了?” 听他提起这个,任策脸上的表情瞬时阴沉下来:“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谢湛看了他一眼:“你应当知道你阿耶不会让你娶她的。” 任策不说话了。 谢湛向来点到即止,也不再多言什么。两人又聊了会儿旁的便要离去了,走时任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谢湛道:“对了,你可知今日救下阿月的是何人?” 谢湛轻蹙一下眉头,不明白他的用意。 “是你家那位四姑娘。”任策道。 谢湛听他这样说,面上表情却是未变,并不多意外。 任策却是肃了脸色,正经起来:“以前我还不太愿意你喜欢一个奸臣之女,如今看来是我浅薄了。她是个好女孩。” 谢湛却是连眼睛都不眨:“这是自然,不必你说。”说罢转身走了。 ………… 姜沅将这一身的铅华洗净,换上了家常的青绿小衫,里衬着秋香色的中衣,头发也散下来披在肩头。没了那么些身外之物的束缚,姜沅刹那觉得清爽起来。 她忽然想起这院中还住着一个,便问:“那位汪姑娘醒过来了吗?” 书烟一边帮姜沅将长发理顺,一边道:“醒来了,方才我出去接热水时还碰到她身边的侍女小桃了。” 姜沅点点头,却是未多在意:“醒来就好。” 正说着,忽然有人在门外轻叩门扉。 姜沅和书烟两个俱是一愣,想不到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书烟放下手中梳子走去开了门,竟见是汪惜月和小桃两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书烟将二人请入内来。屋中燃着火盆倒不多冷。小桃为她家姑娘解下斗篷,安置一番,在旁边落座了。 汪惜月是个美人,柳叶弯眉,点漆黑眸。虽因在病中带着些病容,但难掩少女的娇媚与灵动。 姜沅道:“汪姑娘才醒过来,身子尚弱,为何不在屋中静养?” 汪惜月轻咳两声,笑道:“要静养也不差这一时,可若是错过了今晚,明天就难见到姑娘了。” 汪惜月是庶出,没有给旁府下帖子的权力,汪家别的女眷又素来与姜家没有什么来往,明朝两人各散,就恐怕很难再有交集了。 姜沅让书烟去沏了盏茶来,递与汪惜月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竟是冷冰冰的,可见是她身子弱,屋中虽暖和,但暖不到的手上。姜沅吩咐书烟取了手炉来,汪惜月接过,心下却暗叹这位姜四姑娘当真心细如尘。 汪惜月向姜沅道了谢。她一个庶出的,姨娘又去的早,手上拮据,却仍是挑了一副做工甚是精良的珐琅如意簪作为谢礼送给她。汪惜月很是腼腆羞涩地将礼物拿出,心里惴惴的,她知道姜沅这样的贵女见过戴过的好东西不知有多少,定然看不上她这副。但这于她而言却已是最好的了。 姜沅看着心里一阵心酸。她自然清楚汪惜月作为庶女的不易,这簪子其实算不上多好,但却比汪惜月周身所戴的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想来应是她极其宝贵的。前世姜沅待陈栀那样好,救过她不知几多回,最后却都是白付了,陈栀不仅没有知恩图报,反而落井下石。倒是现在不过是顺手之举,却换来这一番回报。 姜沅郑重其事地将锦盒手下,笑吟吟道:“这样好的东西,你就这般大方出手送给了我,倒让我过意不去。”说着让身边的书烟去把自己随身戴着的一对雕凤呈祥白玉璧取来,回赠了汪惜月。 汪惜月听姜沅不仅没有露出不屑之色,反倒极其的珍惜。心里松下一口气,不觉大慰,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又听闻姜沅要回送她,忙拒绝道:“我送你礼,是报救命之恩。你送我就没有什么名头了,还是罢了。” “怎的没有。”姜沅笑着反驳她,“我看你面善,与你投缘,送你一样见面礼也不为过错。”说罢将那盒子推到了她面前。 姜沅都这样说了汪惜月仔推拒就有些不合时宜了,方得应了下来,交给小桃暂为保管。 之后二人又聊了些闲散话,汪惜月到底病弱,久坐不住,就此散了。 汪惜月走后,书烟收拾着茶盏说道:“姑娘好像很喜欢那汪姑娘。” 姜沅应了声,心思却在想些旁的,因而未再细说。汪惜月虽是庶出,身上却有种不卑不亢的沉稳气质,却又不像陈栀那样矫揉造作故意装出来的,而是当真如此。姜沅自然很是欣赏喜欢这样的女子。适才她与汪惜月聊天,说着说着她才恍然想起来是在何处听得过这汪惜月的名字。前世在谢湛身边,有一日任策入宫,不经意间提及过这个名字。因为姜沅对这二人都不大熟悉,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也没听得究竟如何,只知道这汪惜月是个命惨,在天下初定前就死了。 姜沅当时还没有什么感受,现在见了真人,想起那时的话才觉得惋惜起来。这样好的姑娘竟然死的那样早,实在不该。 不过转念一想,便是她也是自身难保,保不齐哪一天姜家就重蹈覆辙毁于一旦,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何谈救的了别人呢。遂是不再多提。 第七十九章掌掴 第二天午时宴客陆续离开。大长公主没有露面,而让兰嬷嬷代为出面,想来是许久未再经历应付这样的场面,经过昨天一遭已是心力俱疲。姜家留到最后离去,姜沅叮嘱兰嬷嬷也要顾及好自己的身体,兰嬷嬷应了,自是感动姜沅的细心。 在家中休息一日姜沅便回了学舍。陈氏舍不得她,想留她再住几日,姜沅安抚一番还是离开了。 日子骤然平静下来。 因着与晏绡比邻而居,时常有些龃龉矛盾发生,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姜沅未多在意。晏绡手下的两个小丫鬟倒还好说,并不和她们姑娘一样倨傲,反倒私下里与书烟琉璃两个处得很好。 这日姜沅刚从学堂回来,就听得隔壁院子里传来不堪入耳的呵斥责骂声,本应该在家中的琉璃也没了踪影。姜沅打发书烟去找找,不一会儿书烟就苍白着脸跑了回来。 “姑娘不好了……” 姜沅到时晏绡正在院子里一绣墩上坐着,琉璃和燕双两个跪在她面前,俱是双脸红肿,显然是挨过打的。蕊珠站在晏绡身边大气不敢出,听闻门外传来了动静,抬头见是姜四姑娘,赶忙投过去求救的眼神。 姜沅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心里越发怒不可竭,冷笑道:“晏三姑娘未免越矩了,琉璃是我院中的人,即便是犯了什么滔天的错误,也不该你来管教。” 晏绡见她终于动了怒,不再是以前那样总是很无所谓,心里得意起来,不屑地笑道:“她在我这院中,我自是想怎么罚她就怎么罚她。四姑娘若是觉得心疼,不如一早管好了自己的人,别有的没的舔着脸往我这儿跑。”说着她又踹了琉璃一脚,骂了句“不要脸的贱货”。 她这是摆明了落姜沅的面子。姜沅平素念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不愿同上世一般和她计较,哪想的如今却是被人爬到了头上欺辱。 一味的退让真的换不来什么安稳。 姜沅怒极反笑:“晏三姑娘当真是晏家教出来的,风度都与旁的世家不一样。” 晏绡一时没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以为是姜沅服了软,得意洋洋:“自是这样。我晏家的人又其实旁家比的上的。”说罢她一愣,见一边的蕊珠垂着头一副不敢说话的窘迫模样,当即反应过来,柳眉倒竖,气呼呼地瞪向姜沅,伸手就要打她,“你竟敢——” “啪——” 快准狠,这一巴掌下去,晏绡的右脸火辣辣得立时高肿一片,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完全呆住了。 院中的其他四个丫鬟也俱是愣住。 没想到姜沅平日里是个文雅的,就算晏绡怎样恶言相待,她都未与她有过更多的计较,现在这一巴掌却是又快又重,倒比摆了半天花架子的晏绡果断多了。 “这一巴掌是我替琉璃打得。”姜沅看着她,目光冷鸷,不带一丝感情。说罢抬手又是一下,晏绡被打的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晏绡完全被姜沅这副架势吓住了,要骂的话硬是噎在嗓子眼,半个字也吐露不出。 旁边站着的蕊珠回过神来,刚忙跑过去扶起自家姑娘,挡在她身前,生怕姜沅再打一耳光过来。 “你之所以现在有这个能耐这样轻贱他人,不过仗着投生了个好胎,真当是天经地义不成?没有晏家的护佑,你无才无貌更无德,焉得能强过这些让现在的你轻视看低的人。你记好了,这两巴掌是我打你的,纵是在旁人面前我也不会否认。”说罢,姜沅让书烟将跪在地上的琉璃扶起来,看也不看那晏绡一眼,径直离去了。 姜沅走后,晏绡才恍恍惚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打我?”说毕一愣,方才从姜沅刚才的那摄人的架势中清醒过来。从小到大便是连她亲娘都没舍得动过她一下,现在竟被那姜沅连着打了两下,还是当着这些个下人的面。晏绡目眦欲裂,跳起来就要去隔壁找姜沅算账,蕊珠燕双两个死命拦下,蕊珠边哭边哀求道:“罢了姑娘,先找人来看看你的脸,落了疤就不好了……”这事晏绡虽挨了打,但并不在理,若是闹得大折损了晏绡的清誉,头一个不饶她们的就是晏夫人。 这一边又鸡飞狗跳闹了开,另一边却是分外融洽。书烟含着泪为琉璃上了药:“那院的姑娘还是人吗?下手这样狠。”书烟脸上已是被打肿了,还有指甲划破的痕迹,且因为久跪膝上也落了伤。 姜沅看着伤痕累累的琉璃,也是心疼。 琉璃却摇摇头:“我这都是皮外伤,不打紧,要不了两天就好了。只是姑娘……姑娘为了我招惹了那小阎王,我怕她……” “无碍。”姜沅打断她,“她横竖看我不顺眼多时,不差这一次。”虽是这样说,姜沅却知道这样撕破了脸,日后晏绡还不知怎么样。不过她一点也不后悔方才的作为,人善被人欺,她应当早些明白这个道理的,这样也就不会连累身边的人跟着受罪。 琉璃还是担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姜沅问起她为何会在晏绡那院子里。琉璃回复了她。原来今天下午燕双找她过去那院一起商量新进的花样子,谁知下午才该回来的晏绡突然提前带着蕊珠打道回府,一进了院门就看到燕双和姜沅的丫鬟琉璃有说有笑的,气急攻心,当即打了她们一人一巴掌,还命她们跪在院中。 姜沅点点头,让琉璃这些天先回府歇一歇,等养好了伤再来,尤其是膝上的,莫要日后留下什么病根。 却说姜沅掌掴晏绡一事,双方当事人都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但毕竟是在学舍这样人多口杂的地界,当天被好些个多嘴多舌的丫鬟婆子看到了,没几日就在京中流传开来。晏绡一向有着顽劣骄纵的恶名,众人听说倒不稀奇,这姜沅小时贪玩,近一两年来却是乖巧不少,加上太学入试出尽了风头,深得人心,不少命妇都打着算盘想等她到了婚龄就去提亲,却没想见她内里竟是个厉害的。俗话说娶妻当娶贤,这样彪悍的媳妇可不是能招架得住的,遂纷纷绝了与她家联姻的念头。 陈氏自也是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忧心不已,夜不成寐,还没到日子就派人将姜沅接回了府里来,先问她有没有受伤,又将前前后后的事都问清楚了,听罢,长叹了口气:“这事你倒是占理,可又如何?外人才不管这么多,倒是平白毁了你二人的清誉。现下还早,再过两年你身边的小姐妹都出嫁了,单单你没人要,你才要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姜沅倒是不怎么在意,反倒来安慰她阿娘:“他们那些人不愿意娶个厉害的媳妇,不正是因为想要个能任人揉扁搓圆忍气吞声的?我若嫁给了他们才反而是大不幸了。阿娘何须烦忧,若是我嫁不出去就在阿娘阿耶身边守一辈子就好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怕被我这么个吃白饭的吃穷了。何必担心那么些有的没的。” 她这歪理一套套的,陈氏又好气又好笑,叹道:“你啊,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呢就学人家假洒脱假大气,我倒要看一看几年后你还能不能说出这些话来。” 送走了姜沅,陈氏还是眉头不展,姜斯也是知道了这事,笑道:“谁说我家阿沅嫁不出去,你净操这个心。我倒觉得这事没什么,以往我还担心阿垸性子软,到了学堂被人欺负,现在总是放心了。” 陈氏气道:“都是你这样娇惯,才让她如今越没了规矩。” 姜斯但笑不语。 第八十章成名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原先只是在后宅女眷里传传,而后竟然男子们也开始说起了这事。尤其姜沅晏绡的兄长皆是有名的,更是惹的人议论纷纷。这晏绡的坏脾气众人皆知,没承曾想姜景家的阿妹也不遑多让,一时间不少人拿此事和他开玩笑。姜景觉着无所谓,倒说他家阿沅要如何便如何,别说理在他们这边,就算不在也无妨。 任策也得知了此事,笑着同谢湛打趣:“倒没想见你喜欢个这么烈性的,实在是不同凡响。” 谢湛平素不关心这些八卦,但因为和姜沅相关,也隐隐听到了风声,知道个大概。任策这样说,他也不恼,淡淡道:“烈性些好。若不是这样又何必跳下水去救你家那位。” 任策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当即说不出话来。 在谢湛这里讨不到好,任策又去撺掇自己另一位好友晏远:“你阿妹和那姜四姑娘的事,你可有听闻?” 他们几个从小一处长大,任策刚一开口,晏远就只道他存了什么心,遂道:“你讲这话给我听没什么用,你又不会不知道我与家里那位关系不怎么样。姜四姑娘也和我没关系,便是听了也觉着没个意思。倒是你,成天关注这些事,几时成了多嘴多舌的婆娘?” 晏远平日里并不是个爱说话的,这次一气说了这么些,将任策夹枪带棒好一顿讥讽。 一时倒是大长公主也听说了。她放下手中茶盏,问兰嬷嬷道:“这事当真?” “若是旁的,我才不参与那些个是非,因着是四姑娘的事,我才好好打听了一遍。事实应当没错。”兰嬷嬷道。 大长公主扶着额头笑起来,略有些无奈:“模样相像就罢了,谁曾想这性子也与如意一般……真是缘分不曾?”说着略有些感伤。 太后这些年在后宫之中深居简出,自是不知这些传闻。隔天她召见大长公主入内觐见,将这事当个笑谈说了,正巧那许玄也在,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以前在他面前一向畏畏缩缩的姜沅也有这样泼辣爽利的一面。不过他继而就想起姜沅拒绝他时也没怎么手下留情,心绪一淡,不再提了。 姜沅完全低估了这个传闻的力度,短短几日,上至皇宫,下至市井小民,全都听说了她的这个恶名。 书烟和琉璃自是急得不行。尤其是琉璃,自觉是自己连累了姑娘,埋怨惹下的这些是非来。倒是姜沅一派闲散,与旁日别无二致。见书烟琉璃这般,反而觉得好笑:“我都不着急,你们急什么?” “这事姑娘怎么能不急,女儿家最重清誉,若是毁了,日后还不知怎的。我以前听人说起咱们府一拐角有个侍郎家的小姐,平日里也是个守规矩的,就因为又一次从寺里上香回来,在外面碰到了一地痞,那地痞贪图侍郎家小姐的美色,多和她说了几句,那小姐不理他,快走几步离开了,谁想到竟被旁人看了去,一传十十传百的,惹得众人皆知。侍郎家的小姐原本有一门极好的婚约,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因着这事名声受损,那家人便来退了婚。侍郎家的小姐看不开自尽家中。据说每到了她自缢的那一夜,总有人会从她被封死的闺阁里听到阵阵琴声,说是那小姐含冤而死,死不瞑目。”书烟说道。 琉璃听了当即哭起来,道:“姑娘千万不要想不开,这事因我而起,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如何?”姜沅有些无奈,“难不成你死了或是绞了发做姑子那些人就不会再在背后穿我泼悍之名了?” 琉璃被问住了,一时怔怔的,不知做何回答。 姜沅道:“这故事也只能告诉一件事。女子还是不要把心系在一人身上好,被退婚便被退婚,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不是?要我说这侍郎家的小姐就是太看重她的未婚夫才会遭此下场,被退了婚大不了再找一家,毁了名声没人娶就不嫁了,退一万步说,若是家里不愿养着,也可像伶月先生一般自食其力,何苦走上绝路。”说罢,她一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芷问她的话,身为女子难道当真只有这一条路吗? 当然不是。她那时这样回答。 书烟听着倒是觉得有理,细细想一想,若是姑娘真的出不了嫁,老爷夫人那般疼爱她,也不会如何苛待。就这样舒舒服服在府中待一辈子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事。 琉璃却还战战兢兢,唯恐姜沅因此出什么意外。 姜沅这个得理的处境都不怎么好,更别提晏绡这个不占理的了。她被晏夫人接回了家,晏夫人问清楚燕双蕊珠前因后果,燕双蕊珠不敢说的太直接,很是委婉,晏夫人却还是秒懂,当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要说她能坐上晏家主母之位,其中多少手段了得,生了个女儿偏偏没一分聪慧,愚蠢顽劣偏偏还不自知。尤其听说晏绡平日有事没事就爱找那姜沅的麻烦,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罚了禁足,在学堂告了假,每日拘她在院子里抄写女则,好好收一收性子。宠爱孙女的晏老夫人听闻此事,气势汹汹地来了晏夫人的院子,晏夫人一早做了准备,老夫人一到就跪在她面前,哭得眼泪涟涟,将前因后果添油加醋说了出来,又旁敲侧击点出其中要害之处。晏绡虽是晏家女,但落得个坏名声无人肯娶就只得低嫁。老夫人也不是个完全不通事理的,听她这么一说,怒气全消,颓然地跌坐一侧…… 这些事姜沅自是不知。 她只知道没有了晏绡的日子太美好了。 虽然因着这件事她“一战成名”,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但姜沅一丝后悔俱无,她唯有遗憾的是没早些悟透这个道理,才害得书烟琉璃两个跟在她身边也是受了不少气。 因而姜沅倒是没受多少影响,陈栀却是头大起来。 陈栀讨厌姜沅不假,不,也不是讨厌,更多的是一种嫉恨。明明她们血脉相连,境遇却大不相同。她累死累活才从祁州进了京,姜沅坐享其成已经拥有了一切,她自是不服,所以若是姜沅出个丑被人排挤之类的事,她倒还觉得解气,但掌掴晏绡这事就不一样了,现在闹得太大了,传出去不仅仅是姜沅自己的名声,连她这个住在姜家的表小姐也是要受很大影响。陈栀毕竟是靠着姜家的门面在京中占得一席之地,若是姜沅不好了,她也凶多吉少。 是以陈栀反倒要比姜沅还要忧虑担心。尤其走在学堂里,不少人因为她是姜沅的表妹而对她议论纷纷。她私下同姜沅道:“阿姐这样也太过鲁莽了些,也不看看那晏绡是何人,至于和她置这个气吗?反正只是个丫鬟受了些轻伤,又不是什么大事,能忍便忍过了,何须闹成现在这样满城风雨的地步。” 第八十一章出嫁 姜沅听了,倒觉得好笑起来:“妹妹说这话我倒是要不懂了。昔日里晏绡怎样对我,你又不是不知,且她一向同你交好,怎么没见你拿着话去劝劝她?现在终于出了事,明明是她的错,反过头来竟还要说我的不是。你到底是她晏绡的妹妹,还是我的妹妹?” 陈栀被说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了半晌,又道:“我这都是为了阿姐好……” “罢了。”若是晏绡这事以前,姜沅还想着百忍成钢,大不了不理这些人就是,现在却是完全想开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也不惧什么,“而且就按你刚才的话说,这次不过是个丫鬟受了轻伤。若是我还不计较,下次论到我受了她的折辱,妹妹是不是也要劝我不过是受了些小伤,不必和她计较?有些话我不想说,不代表不知道。你真心与否我心里清楚。还望我姜家养出来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说罢便离去了。 陈栀却是听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姜沅那最后一句话。她看了看四下,见是没什么人听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若是这番话被人听了去,不靠姜沅,她的名声也是要不保了。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下学,一回了院子,陈栀便让人紧紧关上大门,方才同马婆子细细讲起了今天的事。马婆子听闻后,面色也是一沉:“那四姑娘当真这么说?” 陈栀满面忧虑:“自是不假。” “当时没有其他人听到?” “我看过了,那时只我二人在,未有旁人。” 马婆子松了一口气,继而道:“要我说,姑娘这次做得确实有问题。不怪那姜四姑娘这般想。” 陈栀一听这话委屈起来,正要说什么,马婆子打断了她:“姑娘且听我说。这事原是你考虑得不周到,若换你在姜四姑娘的位置,眼见着自己的‘仇人’每日与自家的表妹关系密切,后来发生了那等子事,表妹不来安慰,一上来就先有的没的说一通,你作何感想?” 陈栀想了想,略微低下了头。她已明白了马婆子的意思。 马婆子继续道:“我知道姑娘心急,但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到底陈夫人才是能帮你的人,与那些个贵女处得再好有什么用?我自然明了姑娘的心思,也并不是说不让你同她们来往。与这些贵女有交情,传出去体面,也是一番筹码,但好歹有个度。至少现在这一阶段别和那姜四姑娘生了龃龉。日后若是得了好的机会,用不着她们了,你怎样对她便也无所谓了,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你以为如何?” 陈栀一字一句都认真听了进去,点点头,认同了马婆子的谆谆教导。 以后几日陈栀对姜沅的态度大改,与其他和姜沅关系不合的贵女关系也稍稍疏远了些。姜沅见状倒是有些意外,但想一想陈栀的为人,怕是自己现下还对她有用,她才这般作为的。 这事大概过了小半月,到了姜芷及笄的日子,再小半月,便是她嫁人。 姜沅于婚宴的前一天就到了。杨氏素来不喜她,近些年稍好些,如今又出了晏绡这一档子事,因而对她略微有些敷衍,生怕她教坏了姜芷。姜芷很是无奈。待杨氏好不容易走了,房中留下两姐妹,姜芷才道:“我阿娘这个人一向如此,阿姐莫要放在心上。” 姜沅却是没觉得有什么。 姜芷问起她这些日子的事情,姜沅一一回了她,听到陈栀那番话,姜芷叹了口气:“竟不想我那时的预感真的成了真。这陈家的小姐果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不知玲珑她……” 姜沅道:“我与玲珑已疏远多时,她与陈栀的关系近,我又不好劝她,若是劝不好落下个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恶名就不好了。” 姜芷叹了口气。 “不提这些糟心事了。”姜沅宽慰她,“你明日就要出嫁了,现下心情如何?” 姜芷听她提起这个,说道:“不瞒你说,我为了这事准备了多时,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头了,却是什么心情也没了。可见那诗词里写得都是唬人的。” 姜沅笑道:“你现在这样说也就罢了,我看你明儿就该哭着喊着不愿离开了。”说着她想起自己前世出嫁的事,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稍稍隐了去。 姜芷没发现她的异样,只娇嗔她不要拿她取笑。二人又说了会子闲话,有喜娘进屋来给姜芷试妆,姜沅便出去透了透气。 等她回来,姜芷已经打扮好了,脸上涂了极厚的脂粉,喜娘耐心教导着她举着遮面扇的动作。这之后姜芷顶着鬼魅般的妆容见过杨氏与陈氏,两人俱是满意,方才卸净了妆面。 按照定例,新娘子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要禁食的。姜芷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受得了饿肚子的苦。是以她被带去沐浴的时候,姜沅让书烟从攒盒里挑了些姜芷爱吃的点心,用帕子包好了,悄悄带进了姜芷这院。等姜芷沐浴回来偷偷塞给了她,姜芷早已饿得两眼发昏,头一次吃东西这样狼吞虎咽。 晚上姜芷和姜沅在一处休息。两人许久未见,再见时姜芷已要嫁为人妇,难免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临歇息前,杨氏将姜芷叫去了她那院里,回来时姜芷已是脸颊绯红,不用上妆都是胭脂色。 姜沅一看就明白了。 她又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姜芷经历的这些她前世都经历过,自然知道杨氏同她说了些什么。她不好揭穿,说了些旁的话作掩饰,姜芷有些心不在焉,过了良久才稍稍回过神来。 夜里两人躺在一起,就如同小时候一般。这般的应景,姜芷说起儿时的一些事情,那时她与姜沅成天待在一处玩耍,不知不觉间时间匆匆而过,竟然已是过了这么久。 姜沅听着心里也是难受。 聊了半晌,因着第二天还有要事要做,虽是不情愿,但也还是在婆子的劝说下早些入睡了,第二日一大早姜芷姜沅两个就被叫醒。姜沅还好说,还能抽空休息休息,姜芷就惨了,一起来就是熟悉打扮上妆穿衣,忙碌了一个时辰,偏偏一口吃食都不给。姜芷饿得腹痛,姜沅私下里偷给了她些不粘嘴的小点心,姜芷塞在嘴里,吃得很小心,生怕被教习婆子看见,罢了还得再拿口脂抿一抿,方才万无一失。 时辰到了,外边敲锣打鼓热闹起来。姜沅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将自己备下的礼物递出去后便是被带出了这院。姜芷从大开的窗子看着她走远的身影,一没留神眼眶已是微红。喜娘见了忙道:“现在还没到时候,不能哭,姑娘忍一忍,等到了轿子上再说。” 姜芷没有说话。 院子外人声喧闹,院子里只有她与书烟琉璃三个,外加两个在这院留着伺候的婆子。姜沅站在窗前,虽是看不到外面的光景,却能想见姜芷的模样,大红鎏金刺绣嫁衣,珠翠满头,用画扇遮面,那画上题着的是金玉良缘。她被命妇拥簇着出了门,跨三道坎,意为不再是姜家人,出门上轿,在轿上,她才得从这闹哄哄的气氛中短暂抽身,放下扇来…… 姜沅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第八十二章栽赃 书烟见姜沅兴致不怎么好的模样,以为她是闲得无聊,便道:“夫人刚才派人来说,喜轿出了二门姑娘就能从后门回家去了。” 姜沅闻言却是不语。 这日姜沅回去得早,姜斯陈氏还有姜景姜允都是第二天回来的。陈氏知道姜沅与姜芷关系素来好,现在定然为自己没能亲眼所见而懊恼,便寻了她来,给她细细讲了讲婚宴上的事。提起姜芷的夫婿,姜景姜允两个倒是赞不绝口,说这位妹婿一表人才,性子也很温润,待人处事彬彬有礼,与阿芷那样慢热的性格正是良配。姜沅听罢遂稍稍放了心。 没几日就快要到了一期一会校验的时候。姜沅顾不得沉浸在姜芷出嫁的哀伤里,埋头日夜苦读。沈天静原本还没怎么当回事,见姜沅这般的心无旁骛,竟也是紧张起来,也是认真研习起来。周慕夏陈栀几个自是不必说。张伶月见堂中学习气氛不错,深感欣慰。 因着在学舍惹出这么些是非,姜沅已经决定这次校验过后就搬回家住。书烟琉璃两个自是高兴。至少这样一来在府中就清闲自在多了,也不会因为那些有的没的犯难。姜沅读书预备功课的时候,这两个便开始暗中打点起行李来。 校验那一日很快就到了,共三门,作赋,论道,还有山水画。前两项姜沅倒是不怎么担心,第三项却有些为难了,全看运气如何。 不管怎样,一天一门,很快考过。放榜前姜沅已准备回家,陈栀也同她一起。姜家的马车停在学舍外,几个家里的婆子小厮进来帮着把东西打包送回车上,足足用了两车才装下。 姜沅与陈栀坐上了马车。 陈栀一直没话找话与姜沅套近乎,姜沅全然冷淡回应,陈栀也不恼,只当没有发觉她的态度。 等回了家,陈氏一早就等在垂花门前。过去的小几个月姜沅她们在家的时日有限,可是把陈氏想坏了,姜斯见她这样,笑说现在还好,若是以后自家姑娘出嫁了少不得一两个月才回一次门,到时她可要怎么熬。 回到久别重逢的沁芳苑,姜沅只觉得整个身心都彻底放松下来,学堂里那些不顺心的事也被抛之脑后。放榜后才要重新开学,还有几天的时间,姜沅不想再做什么事,打算好好休息休息,正好接到了王衍从驿站寄来京城的信笺,上面说他已经随着若水上人一起到了北陈与大周边境的祁州,姜沅阿娘陈氏的娘家所在,他大致讲了讲那里的风光,又讲路上遇到的各种人,最后说自己在祁州因着水土不服稍稍病了几天,但无大碍,写这封信笺的时候已经痊愈了,正准备往北继续走,让姜沅几个勿念。 姜沅看罢,心潮澎湃。这样的生活何曾几时她也梦想过,那时她时常给先生写小笺,说她很羡慕能心无挂念云游四海的人,若是自己不能做到,单看着别人去做也已是很开心。重活一世,他们之间已没了瓜葛,却不想王衍竟以这样的方式达成了她的心愿。 之后的几日俱无要事。只是在放榜的前一日,忽然有人来姜府有请,说是太学里的学究先生有事让她去一趟。 陈氏将人迎进了正堂,又一面派了银雀去将姜沅叫过来。途中姜沅问银雀到底何事,银雀将她知道的情况大致说了说,姜沅也想不明白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带着疑问她到了正堂。 陈氏问了那人情况,来请的那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无法,姜沅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学堂,因着学生们都不在很是空荡。姜沅上了二楼,堂里坐着三位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头戴方巾,应是翰林院的学士,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人,竟然是张伶月。 姜沅莫名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果然,她被人引进去后,才见得张伶月的面色十分不好看。 姜沅心中咯噔一声。 待她坐下,门扉被掩上,其中一位学士方才开口道:“四姑娘可知道我们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何事?” 姜沅一怔,摇摇头。 其中一个学士将她的卷轴抽出来,放在案几上,打开,念了上面的应题,问道:“四姑娘是在校验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题目吗?” “自然。” “在此之前没有人透露过些什么?”他又问。 姜沅已经隐隐明白过来发生了些什么,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得咬着牙扛下来,她努力使自己平静,回答:“没有。” “那四姑娘可见过这个?”见她冥顽不化,几位学士也不再和她打哑谜,从一旁取来一本册子,让人递给她看。 姜沅瞥了一眼,见是之前张伶月拿给自己的一些诗集格律,遂答道:“见过。这是我的书,一直放在学堂里,怎的会到了先生手中?” 听了她这话,几位学士彼此之间交换了个明了的眼神。先前提问她的那人继续问道:“四姑娘记得这书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姜沅微怔。 “可是张伶月先生赠与你的?”那人接着道。 姜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正是。” “若如此,我想没有什么好问的了。”那学士道,“不久前校验后,便是有人举报,指明了说四姑娘有作弊之嫌,正是伶月先生徇私舞弊、暗箱操作。” 听闻了这话,饶是一向从容不迫的姜沅也很吃一惊,皱起眉来:“怎会有这样的事!我与伶月先生自恃平白无辜,凭何只以一本书册置罪我二人?” 另一边的张伶月已是面如死灰。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若是单单凭这书册,我们自然不敢冤枉了先生。”另外一位清瘦些的学士面无表情道,“但若是我们在书册缝隙里发现了泄露试题的纸笺呢?” 姜沅这才彻底醒悟过来自己之前的话代表了什么,她那些话,加上他们发现的东西,生生将自己和张伶月推到了绝境。 “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做过的事要人如何认。若是你们用这样的方式套出我的话作为证据,我怕是要不服气。”姜沅尽量平静下来,“那书册是伶月先生送我的不假,但那字笺却不是。况且这书册早在一个多月前我便是拿在了手中,便是真有什么,又岂能堂而皇之地继续放在学堂里?” 她这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几个学士面面相觑,倒真是一时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 适才那位学士斟酌着开了口:“……或许是四姑娘忘了呢?毕竟入这学堂的都是些文人雅士,素来做不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四姑娘因而放松警惕,才将此物遗留在这里。” 他这话一出,余下的两位学士俱是摇了摇头。就连张伶月面上都忍不住露出些笑容来。 姜沅自然是抓住了这个漏洞,粲然一笑,予以回击:“先生都知这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如何也能做出偷拿我书册这样非君子之义的事情来!”最后几个字铿锵有力,说得不容分辨。那位一时嘴快的学士顿时被问得满头大汗。 第八十三章怀疑 当世最重的就是名声。若不然也不会有乔公一言抵万两黄金的说法了。非君子之义五个字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其实也挺严重,端的要看他如何破了这小姑娘的话。但是他思来想去愣是寻不到姜沅话中的纰漏,越是着急越是难以反驳。 姜沅轻轻扫过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到另外两个身上:“二位先生又如何看待呢?若是解不了我这一惑,我便是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也断不会让你们平白无故泼一盆脏水到我头上。”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已是冷了下来,透着不死不罢休的倔强之意。 这几个学士平素见这小姑娘文质彬彬,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竟是个狠角色,倒无外乎传出那档子打人的丑事来了。 见势不妙,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重新将主动权夺回手里,道:“四姑娘怕是搞错了这一事。现下有了赃物,又有你的话为证,即便有些问题暂且解释不通,也不会妨碍翰林院那边掌院大人的判断。换言之,我们既然得了你这些话,也不需要再探究其余有的没的。” 姜沅闻言冷笑:“先生已先入为主有了自己的看法,无论事实如何,都怕是难以改变。” “四姑娘这话就不对了。”那学士笑得有些僵硬,“不是事实如何,而是事实本就如此。自古当贼的还要喊两声冤枉,我们若是因着姑娘几句话就草率变了主意,传出去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姜沅也笑起来:“那先生之意,是说我是那个自古的贼咯?” 姜沅到底是尚书家的千金,学士不便得罪太过,因笑道:“四姑娘这样说就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以此来说事实就是事实,这一点不能退让。便是尚书大人来了也得遵循这个理儿,姑娘说是不是?” 这话反反复复就是来和她兜圈子。 姜沅不想再和他打太极,冷声道:“旁的话说来说去都没个意思。我只有一句话,若是先生今日能回答我的问题说服我,我便是自愿认下此事并且退出太学,也不需要先生们为难。若是不可,先生们说破了天我也绝不甘愿认下这事。” 那学士笑道:“姑娘说这话才是为难我们。这一事与姑娘的关系并不大,姑娘既入了学堂,一言一行都自然深得老师教诲,现下犯下这等大错,不过是受人蛊惑,处置那人便可,姑娘以前如何以后仍是如何,并无多大的影响。” 姜沅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今天要对付的人不是她。 是张伶月。 姜沅明白过来这个关卡哦,自然是更加不肯善罢甘休。双方一时僵持起来,正当时,之前引着姜沅来学堂的那人又进了堂中,禀告堂中的三位学士说,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与谢丞家的五公子到了。 听说这两位人物亲临,那三位院士不敢再摆出之前的架势,自觉坐了下首,迎了谢湛与掌院学士宋青竹居于上首——他们之前的位置。 姜沅见是谢湛来了,莫名其妙的,竟是平静下来。 就好像她知道谢湛一定会帮她的。 谢湛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那掌院学士宋青竹三十左右,身上没有穿官服,而是墨青色五团云纹刺绣常服,清瘦,模样周正,曾是前些年的殿试探花,可见其相貌气度都是一等的,但站在谢湛身边却总有些不够看,竟是生生被比了下去。 宋青竹正是姜沅入试时极赞同她名列榜首的掌院之一。方才不久前,他正与谢湛下棋,无意中说起了此事,谢湛听闻与姜沅有关,便提议来看一看。 那三位学士将得来的进展一一汇报。当然,他们有意略去了姜沅与他们对峙的事情。 宋青竹听罢,知道这事已是定论,心下不免有了些失望。他是极看中姜沅的文才,此次若不是东窗事发,姜沅说不准就是校验的第一名。 他敛起了惜才的心思,看向姜沅,不怒自威:“四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 姜沅应视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没有半分闪躲:“若我说有话要说,先生可愿认真听闻?” 宋青竹道:“自当如此。有什么话你一并说了罢。” 姜沅听他这般说,看出他是个刚正不阿的,遂将之前与那些学士辩驳的话说来,末了又道:“除此之外不合常理的是比比皆是,还望先生明察才是。” 姜沅这些话条理分明。余下那三个学士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们只以为这些小事上级不会怎么过问清楚,遂即便知道这姜沅说得有道理,仍是嫌麻烦不愿意深思。 况且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不在姜沅身上。姜沅好歹是尚书的女儿,便是真的出了这事也是私下里解决,万不可声张出去。 他们真正想对付的是张伶月。 原本的设想,是趁那姜家的四姑娘一时没了防备恐慌之下贸贸然认了,除了她的成绩找一些缘故不公布外,便打发那张伶月暗中离去就可,这事就算过了,翻篇不提,也是一举两得。谁想到这四姑娘是个硬骨头,不仅没被这情势吓到,还义正言辞地一一反驳,反倒将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宋青竹听罢,点了点头,觉着姜沅说得很在理,便是看向身边的谢湛:“五公子以为如何?” 谢湛抬眼,见姜沅也看着他,淡淡道:“四姑娘的话不无道理。我虽不是你们翰林院的人,但觉得凡事要一个公正。既然这事存了疑,难保不是被人栽赃陷害,不如细细查清楚了,好还四姑娘和这位张先生一份清白。”说罢又看向姜沅,“四姑娘觉着呢?” “正是这个理儿。”姜沅很是上道,顺着谢湛给她的台阶下来。 张伶月的松了一口气。 倒是那三个学士面色不好看起来。要知道这谢家的五公子虽无功名官职在身,但却是谢家这一辈极得意的一位,少不得日后的相位就是他的,所以他的话倒比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还要管用得多。 宋青竹很为满意这一番判决,下了命令,要把这案子细细查了去,有一点说不通的地方都不可。学士们自是应下。这事暂且有了个结果,宋青竹起身要与谢湛一道离去,临走时谢湛扫过一眼堂中几人,声音平静,却让人不敢反驳:“这事事关四姑娘与张先生的清誉,须得处处小心,若是张扬了出去,闹得人尽皆知,就是你们的过失了。”言罢离去。 照理说谢湛没说什么狠话,那几个学士却不禁冷汗涔涔,自然不敢不应。 学士走后,张伶月才说了第一句话,她道:“连累你了。若不是我,他们不敢为难你至此。” 姜沅摇了摇头,道:“又不是先生的错,要说连累,也应当是我连累先生才是。” 张伶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话。 姜沅出了学堂,书烟在马车旁边侯着她。 第八十四章排挤 一见她出来,书烟迎了上去,问道:“姑娘有无大碍?” “不过是学堂,能有什么大碍。”姜沅笑她。 书烟道:“我总觉着这里没人的时候阴森森的,唯恐又有什么不好的事。里面人找姑娘是为何事?” 姜沅按照与那几个院士商量好的说辞回答道:“无事,不过是我的答卷被弄丢了,先生们找我来商量该如何办。” 书烟听说是这档子事,遂是放下心来。 姜沅回府,家中人问起也是这般的回答。 陈栀听闻她被学堂的人请走,特意等她回来来探望她。姜沅原先怀疑是陈栀陷害她,但见她表情没有任何的异样,甚至她有意试探她,她都无动于衷。姜沅不觉疑惑,难道不是陈栀? 这事一时成了谜。第二天放榜,周慕夏毫无悬念名列第一,第二沈天静,第三陈栀。 姜沅不在榜上。 有好事的人纷纷在背后笑话她,但继而听说是姜沅的答卷被弄丢了才不计入此次校验,也便无话可说了。 校验过后没几天晏绡回了学校,这次晏夫人惩罚她的力度比以往大多了,光是女则就抄了不下五十遍,要知道当初入太学她完全是靠着恩荫入的,根本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过这么些字。期间她偷懒想让自己的贴身侍婢帮着抄写,结果被晏夫人发现,又狠狠罚她手腕上坠沙袋连了足足两张大字帖。晏绡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到祖母晏老夫人面前哭诉,晏老夫人愣是硬着心肠将她送了回去,还一口一句为了她着想,着实把晏绡害苦了。这一番折腾下来,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瘦了一圈,虽然还是比不过太学里那些好看的小姑娘们,但倒比以前精神不少。 晏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瞪姜沅一眼。在她看来自己吃这么些苦,罪魁祸首就是那姜沅,更何况姜沅还掌掴了她两巴掌,新仇旧恨,晏绡恨得恨不得生啖其肉。 姜沅见她瞪着自己看,不再像以前一样好性子,反而笑起来,语气淡淡的:“晏三姑娘好气色,怕不是在家里歇息好了?” 只这一句话,就把晏绡堵得说不出什么来。晏绡涨红着脸半天,倒是莫名有些惧怕她,一时也不敢再说出什么来。姜沅见好就收,也不等她想起回击些什么便与她擦肩而过。晏绡站在原地,最后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之后风平浪静,晏绡因为晏夫人在她来之前的殷切叮嘱,暂时不敢再造次生事。 没几日翰林院里派人来报,说是前些天的事有了结果。姜沅寻了张伶月来,那人将宋青竹的话一并转:“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认定伶月先生有徇私作弊的行为,四姑娘亦是清白。只是那信送来的时候没有看见,追查了几日都没查出来是从哪送来的。” 既然查不出也只好作罢。 姜沅谢过了传信的人,那人离去,只剩下张伶月姜沅两个。 张伶月面有忧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姜沅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与姜沅道:“你的那篇策问我昨天去寻来看过了,若不是因为这次的事,应是榜首的水准。” 姜沅笑了笑:“那是我没这个命罢了。也怪不得谁。” 张伶月笑得很是牵强,踌躇了一下,才与她说道:“……今年年岁我怕是就要离去了。” 姜沅闻言一怔:“怎的会,这次的事不是已证明与先生无关吗?” 张伶月摆了摆手,脸上竟见几分颓色:“那无中生有的举报本就是漏洞百出,你都能看得出,翰林院的那些学究又怎会不知。不过是为了将我排挤走,才出此下策。”言毕不再说什么了。 姜沅却心有戚戚,想开口挽留,但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无力惨白。其实她也清楚这次的事情不单是冲着她来的,更多的是因为张伶月。张伶月内怀锦绣不假,坏就坏在她女子的身份。如今旧习复辟,再也不是张伶月与大长公主那个时候,她一介女流跻身男子之中,看不惯的人自是比比皆是。 这些话张伶月不必说出口,姜沅已隐隐猜到了。 她暗中叹了口气。原以为王衍提早入京已是破了前世的局面,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还是一步步与前世重合。张伶月以前也是在这个时候离去的,但是并没有发生姜沅这件事。只是这一世张伶月走后谁会来接手?难道还是王衍?应当不会了,现在的王衍还追随者若水上人周游列国。 姜沅满腹心事地告辞离开了。 这天下学回府,马车行到一半不走了,书烟打起帘子出来探望究竟,车夫也不知为何,总之这马打也不成骂也不成的,就僵持在路边迟迟不动。 这边是闹市,待久了究竟不好。姜沅让小厮先回府去禀告,另寻一辆来,自己和车夫书烟几个等在原地。 正这时有一小厮打扮的人走上前来,询问出了什么情况。车夫很是惊醒,生怕出什么意外,并不多答。姜沅原是在车厢里看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响,很是熟悉,正准备让书烟去看一看,就听得那人喊了她一声“四姑娘”。 是谢湛身边的阿瞳。 姜沅听出来是他,告了车夫让他进来。阿瞳束手束脚的,笑得傻呵呵:“倒是没想见能在这里见到四姑娘,颇省了脚力去找您。您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等一等公子那边的事忙完,随我去见见他。他有事要与你说。” 姜沅自是应下。吩咐了车夫几句,让他在此处稍等片刻,便携着书烟跟着阿瞳去了。到了一个丝绵铺的后院里等着,横竖无聊,姜沅便看起案几上放着的画册。 没多久,谢湛来了,姜沅见他已不像之前那样拘谨,反而娴熟得像是多年旧友。 谢湛将屋中的阿瞳书烟打发出去,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开口:“我听说学堂的事已有了打算?” 姜沅点点头,将宋青竹派人来传的话一字不落讲给谢湛。 谢湛听过后,抬眼看向姜沅,问她:“你觉得这事何人所为?” “我原有些人选,不过现在一一排除了。”晏绡禁足晏家,应是不可能,而且以她的性子也想不到这样的方法。沈家的两姐妹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沈无风与她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不可能费劲心思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沈天静虽与她不和睦,但这事若是她做得手法未免太简陋。至于陈栀,姜沅那日试探过了,她一点也不知情,再有就是国公府的那为孟梦心,可入太学这么些日子,姜沅连话都没和她讲过,她素来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并不多见,因而也是排除在外了。 这么一想,姜沅倒是捉拿不准到底是谁。 “若你想知道,我去帮你查。”谢湛道。 姜沅犹豫。 “我觉得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未必不会再有加害之心。四姑娘以为如何?” 姜沅想了想,也觉着有这个理,叹道:“那便是要麻烦公子了。” 谢湛看她的表情,心下已是明了:“四姑娘心中恐怕已有了人选。” “不,没有。”姜沅很快否认,沉默了一下,继而又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我希望不是。” 谢湛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第八十五章及礼 稍坐了片刻,姜沅便离去了。阿瞳引着她与书烟两个原路返回。 到时先前派去的小厮已回来了,带了人手帮忙,临时换了匹马。 姜沅和书烟坐上了车。 书烟见姜沅表情不虞,问道:“姑娘怎么了?” 姜沅摇了摇头,不想再提这件事。 书烟见状便不再问了,心下却在揣测,莫不是谢公子说了什么话惹到了姑娘? 其后一段时间没再出什么乱子。 一晃眼又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姜沅随着她阿娘一同去国公府探望了姜颜和长安。姜颜已是完全恢复了,容貌竟是比生育前还要光彩夺目。小长安已是会爬的时候,咿咿呀呀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姜沅逗着她玩,相处得很是开心,小长安也喜欢她这个姨母,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姜颜见小长安与姜沅投缘,就放心让她俩在一处去,又让几个奶娘丫鬟帮着照看,另找了陈氏到旁边的隔间去。 姜颜道:“如今阿沅已上了太学,没什么旁的要紧事了。她今年已是及笄,再一两年就该出嫁,阿娘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陈氏叹了口气:“阿允这边还没定好呢,哪还轮得到她。” 姜颜觉得奇怪:“不是定了佥都御史家的姑娘?上次你还同我说已是相看过了,品貌都是个好的,只等着阿允一点头就下聘吗?” 谁料听了她这话,陈氏却是面含担忧:“正是如此。那姑娘哪哪都好,还绣的一手好女红,除了没上过太学外,旁的并不差多少。俗话说娶妻当娶贤,亲事一向是女高攀男低就,那佥都御史虽是比你阿耶低了几阶,但如此把媳妇娶进家来才能和睦兴旺。” “依这般说,这亲事应当定了才是。” “可是光我们觉着好哪能够。”陈氏道,“这样一桩合适的姻缘若是成了当真一段佳话。可惜阿允不喜欢那姑娘,推拒了好几次。你也知道他一向是个有注意的,要不然也不会一打定主意就搬出府去住了。现下他已二十有一,再过上几年就错过年纪了。虽说男不愁娶,但我看他是一点这方面的心思也无,我怕他……我怕他……唉。” 姜颜知道陈氏在担心什么,遂宽慰她道:“阿娘这就多虑了。阿允那样的性子绝不会有什么旁的癖好,这种情况一来可能因为他又什么心上人,所以才三番五次拒绝,不若你旁敲侧击去问问,说不定能得知些什么。如果不是这样,那其二就是他还不开这窍。阿允打小就是一副慢悠悠的性子,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些,这事不定也是这样罢了。” 陈氏听她这样说了,心里才好受了些,打定主意下次见他定要问个清楚。 姜颜见陈氏放了心,才又说道:“那阿景和阿沅的事,阿娘可有个着落?” “阿景倒是不用担心,京中与他适龄的好女孩多得是,我正在慢慢相看着,那佥都御史家的小女儿也不错,最是与他相配,还有工部侍郎汪家的长女也不错,行为端庄,又是上了太学。倒是阿沅这边迟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我原想着隔壁国公府家的刘小世子不错,他阿耶阿娘我都是相熟的,知道他们的底细究竟,是个难得的好人家。只是你阿妹不太情愿。这姻缘毕竟是她自己的事,若是我们强逼着她嫁了,婚后有个什么不如意,岂不把你阿耶和我恨惨了去?”说到这里,陈氏又头疼起来。 “你和阿耶不都很中意那王家的公子吗?” 陈氏道:“阿衍年初打春就走了,什么时候回来都尚且未知。说起来你陈栀妹妹再过小半月也该及笄了,她这门亲事更难定。” 陈氏没有把话挑明,姜颜却是明白是何意思。陈栀虽然背靠着姜家,但她阿耶不过是个地方上的小官,且也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士族,京中娶媳妇的哪家不看身份,陈栀这样的委实太过了些。若是想嫁得好,少不得是一些歪瓜裂枣身患隐疾的,要不然就是做填房。如此倒还不如正正经经嫁给个正常人家,身份低微些也说得过去。可这样一来两个成天处在一起的小姑娘,姜沅嫁得高,陈栀嫁得低,难免不会有什么龃龉生出。 所以无论选择哪个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姜颜不忍心看她阿娘左右为难,狠狠心,道:“若是阿娘信得过我,不如将这事交给我就是了。” 陈氏一怔:“你?” “阿娘不知道,我那婆婆如今越发不理会家里的事,整日诵经念佛的,要不然就是照看她那侄女孟梦心,只想着等明年开春将她选秀入宫。至于家中这些个庶女的婚事,全都交与我手里,我这几个月到处相看,也是摸清了不少门道。” 陈氏稍稍迟疑。 姜颜接着道:“阿娘且放心,我只是帮着看一看,到时候拿主意的还是你和两位妹妹。反正还有一两年,怕什么。” 陈氏道:“我倒不是担心这个。你办事我自是放心不过,只是眼下你不仅要操持着国公府的中馈庶务,还要照顾长安与姑爷,再把这事交给你,我怕你累垮了去。还是罢了。” 姜颜笑道:“阿娘说这话才是小看我了。而且就算没有这两个妹妹,还有府中那一堆的姑娘,我左右得不了清闲,倒不如为阿娘分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氏只得是应了下来。 姜沅却是不知道此事。 过了小半月,到了陈栀的及笄宴。因着陈栀与隔壁国公府的刘玲珑生日不过差一天,两家一合计就在一天过了。当然取的是刘玲珑的正日子。 陈栀听说了这事怒不可竭,当即就举了个花瓶要砸出去,幸而被马婆子杏红柳绿几个拼死拼活拦下才没惹出大乱子。 杏红将院子里的人都遣出去,紧闭了房门。陈栀趴在床榻上埋头痛哭,马婆子怎么劝也劝不住。 姜沅这边听了百灵传来的风声,领着书烟琉璃两个来了栖霞轩,只见院里空无一人,小厮和粗使丫鬟们都躲在了下人房中。 姜沅看了书烟一眼,书烟自是会意,上前敲了敲房门,里面有人应声:“是谁?” “是四姑娘过来看看表小姐。” 那人说听便不回答了。里面窸窸窣窣一阵,片刻之后,那马婆子开了门笑脸相迎:“劳烦四姑娘惦记了,请进。” 陈栀已是收拾过一番,虽然眼睛仍是红肿,但看着不大明显。 陈栀怏怏的,叫了声“姐姐”,便不说话了。直看得旁边的马婆子暗暗着急。 姜沅倒是没多大反应,坐在她一旁的锦杌上,杏红给她上了茶,她尝了一口就放下来,看向陈栀:“为了这些个小事生气,也不怕被那些个下人轻看了去。” 自打陈栀来京,还没有人明面和她说过这样重的话。陈栀面上一白,反唇相讥:“小事?阿姐自然以为是小事了。阿姐的及笄宴办的风风光光,好不热闹。怎么到我了就连个正日子都不给了?莫不是因为我是个外处来的表小姐,就这般的轻慢我?”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又是红了。 陈栀因为这事前世也闹过,动静不大,只惹得那些个贵女和姜景因而对她怜惜有加。 第八十六章出征 “妹妹这样说才是要误会了阿娘的用心良苦。”姜沅道,“你可知道玲珑与你前后只差一天,又是临街相对,时间根本不差多少,若是赶完你这边她那边就是来不及准备,到时两相权利取其重,那些个有品级的夫人们会参加你的还是那国公府的,你难道不清楚吗?非要闹得最后无人来捧场应丢了面子你才知轻重?” 越说到最后,姜沅的声音越发冷厉。 陈栀一下被她唬住了。 若不是顾全她阿娘阿耶的面子,姜沅才不想与陈栀说得这般详尽。言罢,她不再说什么,起身带着书烟琉璃两个离去,只留陈栀一人在身后。那马婆子见状忙是上前将姜沅送了出去,回来后见陈栀怔怔地坐在原地,不觉叹了口气。 因着姜沅的这一番提点,陈栀那边没有了什么动静。 及笄宴这一天过得很顺利。 倒是那刘玲珑与姜沅这几个月来疏远了不少,姜沅与陈栀到府,刘玲珑与陈栀仍是如往常的热络,与姜沅却是不咸不淡。 姜沅面上不显,心下却暗叹。 到底是缘分到了要散的时候。 刘小世子来探望自家妹妹,姜沅与陈栀两个退到一处去。陈栀临走时回身望了一眼那小世子,却见得小世子也在往这边看,不过不是看她,而是看姜沅。 陈栀心里一动。 筵席结束后姜沅就回了府,第二天她又接到了王衍的来信,信上说再过两个月他就会抵京。 姜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回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一世接替张伶月的人还会是王衍吗? 姜沅将信锁进自己的梳妆奁,不再提起这事。 天气越发寒冷起来。 京中传来消息,先是北陈与大周接壤的一带冲突不断,十二月初更是局部掀起了一场小战争,谢琳亲自率军出征,谢湛随同,临发那日城中街道上围得水泄不通,俱是去一睹谢湛的风采。那日学堂休了假,姜沅到时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玉冠束发,长身而立。姜沅目送着他走远,随着军队一起出发,直至消失不见,方才回过神来,重新坐回了马车里。 第二日上学堂,堂中学生讨论的全是这件事。 见过的给没见过的描述那盛况,直将那谢湛描绘成天人一般。晏绡听到了她们这话,冷哼一声,却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她不禁想起晏夫人的话,瞧瞧打量那沈天静一眼。沈天静身影挺直,目不斜视,装的就像自己对这事一点感觉都没有。 假正经。 晏绡撇撇嘴,心里不屑。 年关越近,宫里传出些消息来。 据说宫中大选的日子就定在年前。 消息一出,整个京中都沸腾了。虽说如今皇权旁落,内有宦官把政,外有谢家掌权,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那时皇上还小,现在已是大了,近年来颇有番举动,且又有太后帮扶,倒渐渐多了些实权。 因而京中凡是有适龄女的皆是蠢蠢欲动。只有极个别的有识之士尚在观望,怕以后有个什么好歹是非来。 先皇去世多年,新皇年幼,本应三年一次的大选已耽搁了许久,今年是新皇登基的第一次,因而格外隆重。 朝阳宫。 主殿里金碧辉煌,门口当间站着七八个穿着统一粉色宫装的宫女,最里间燃着壁炉和火盆,已是十二月份极寒的天气,殿里却温暖恍如春天。 古琴旁,着一身青色纱衣的女子听闻底下大宫女传来的话后,手蓦地一停,力道大的铮得那琴弦颤动,甚至割伤了她的指尖。 “你说的可是真的?”沈梦泽怔怔地问道。 那大宫女见她手受了伤,忙是上前来,召了旁边侯着的小宫女取来伤药:“娘娘莫要为了此事过于伤怀,这事……毕竟是迟早的。” 沈梦泽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她沉默了片刻,问:“皇上已经多久未曾踏足朝阳宫了?” 那大宫女不敢说话,将头低了下去。 “说。”沈梦泽冷了声。 大宫女叹了口气,道:“已是有快一年了。” “一年了。”沈梦泽将目光看向外面,“才一年,我以为都快要过了一辈子了……” 大宫女有些不忍:“娘娘……” “为什么?”沈梦泽声音微微颤抖,透着股悲伤与不忿。 这也是一年来时时萦绕在她心头的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一天许玄还说着爱她,口口声声承诺她日后独宠她一个,再不要其他女人。隔天就像是全然忘记了这事,再见时他已是一脸的冷漠,就好像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甚至她想要讨好他,和他说一些好话,他都是一副嘲讽的样子,只问她是不是在宫里过得不舒心。沈梦泽还以为他在关心她,忙是摇了摇头。谁知他收起了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既然不是不舒心,那便没必要再来找朕了。”说罢一甩袖子走了。 沈梦泽被留在了原地。 自那一天后,她便再也没有正式见过许玄。每每她去未央宫求见,都被笑得一脸褶子的老太监劝回来。 沈梦泽知道是那天许玄说的话落入了旁人耳里,人人都知道她被许玄厌弃了。 是的,厌弃。就像厌弃一条猫一条狗一样。 先前她入宫,她阿娘对她说,一定不要爱上宫里那位。 天家,是最无情的人。 现在她才恍然间醒悟过来,阿娘的话字字珠玑。 是她错了。她本不应该对着一个无心的人付出什么真情。 一瞬间沈梦泽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累,连这艰难熬下来的一年也像是成了一个笑话。 她还以为他会回心转意。 “娘娘,陛下……陛下也不是对您一点心都没有的。”那大宫女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蹲下身子来抓住她的手,“至少我们这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您看,整个后宫,除了皇上和太后,您就是这第三个主子,不是吗?” 听到这里沈梦泽眼中露出些希望,不过很快就熄灭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沈梦泽感到不限的疲惫。她闭了闭眼睛,“若有的选,我当初就不该入这深宫。锦屏,我想回去了,我想见阿娘,还有那几个妹妹们……” 当初她进宫,本就是带了目的来的。宫中后位空悬,她又有个病弱的名号,太后定然不会为她花什么心思。她只需趁着这个机会接近皇上,取得他的信任,在一步步的做打算,即可为日渐衰落的家族谋一些福祉。 那时她是沈家最得意的一个,人人以为她会登上后位,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止步于梦嫔一称。 于是她从沈家的骄傲变成了沈家的笑话。她无所出,没有皇嗣傍身,又不得什么实质性的宠爱。她还在宫外时的名声绝不亚于现在的谢冰卿,那时求娶的青年才俊不知有多少,便是从中选一个家世好一些的嫁了,舒舒服服做个正房夫人,现在也应该有了自己的孩子了而在府中立住脚了。 反正无论怎样,都要好过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世人都道她阿耶阿娘投机取巧,将一副好牌生生打得稀烂。 第八十七章选秀 那叫作锦屏的大宫女是沈梦泽以前在闺中待嫁时就跟着她的,如今到了这深宫亦是她最信任的人。锦屏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叹了口气,俱是无言。 另一边姜沅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中与琉璃学着打络子,姜景将最后一个字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姜沅手里的木架子已是跌落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姜景很是好奇。他没想见姜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姜沅笑了笑,摇摇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后宫开始大选是在她入太学后的第二年年底,也就是明年此时,而且一选选了三年,因而被天下诟病许玄荒淫无道。姜沅正是第三年入宫为后的。 如今竟然提前了。 是因为许玄也是重生的缘故吗? 没由来的,姜沅只觉得心下有些慌乱,怎么样都静不下来。 三品以上官员家适龄女子均要入宫参选,三品以下则要由负责选秀的大臣挑选一番方可入选。 姜景听说这事还没有什么想法,陈氏一听却也是急了。 陈氏并不清楚姜沅与许玄之间的那些恩怨,但是她清楚太后一直有让姜沅入宫的打算,这一番选秀还不知究竟如何,若是太后真的动了什么心思将姜沅留了下来,她女儿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陈氏一向不求姜沅能嫁给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她只愿姜沅可以过得惬意,这也是王家的王衍虽无公爵官位在身,陈氏却仍是很满意他的愿意。 一个人的人品反倒比他的显赫地位更加靠得住。 陈氏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因为如意小公主一向与姜沅投缘,若是她能劝动太后,一切就好办了。 打定了主意,陈氏即刻派人将姜沅请了来,又打发了人去给大长公主府送了帖子,方才带着姜沅坐上了马车,去往了大长公主那里。 陈氏不知,这个时候大长公主那里另有其人。 许玄正与大长公主说着话,就听人来报,说是姜家的夫人下了帖子。许玄听说是姜沅的阿娘,立即就明了在这个当头她们来求见大长公主是为了何事。 许玄失笑,也不难为大长公主,只说想见见她这园子里的好光景,就领了几个内侍去了后面。 不多时,陈氏与姜沅到了。 陈氏与大长公主聊了会儿别的,将要说到选秀这事时,陈氏把姜沅支了出去。 姜沅知道陈氏的用意,也不反驳什么,乖乖出去了。姜沅携着琉璃书烟两个到暖阁之中看了大长公主命人移栽的兰花,正要回去时,却猛然间发现之前守在暖阁中的下人已经都不见了。 姜沅心道不好,起身刚要带着书烟和琉璃两个出去,却见有一人闲庭信步走入了阁中。 那人半敛着眼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微弯,似笑非笑,与他那张亦正亦邪的妖孽面容很是相衬。 许玄。 多时不见,许玄已经长开了,越发与姜沅前世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书烟也认出了来人,心下惴惴的,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很是不安。 “四姑娘,别来无恙。”他闲闲的说。 姜沅心下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两个侍女,为了不波及到她们,只好先把她们支出去:“你们两个去抱厦等着我。” 书烟担忧道:“姑娘……” “去。” 书烟见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好带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琉璃去了外面。 眼下暖阁里就只剩了他们两个。 姜沅道:“陛下喜事在即,应当恭喜才是。” 许玄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说这话就是生分了,这喜事里你也有一份不是吗?” 姜沅冷冷道:“陛下曾说过会放过我的。” “朕是想放过你。”许玄面上的表情也冷了下来,略带了几分的嘲讽,“只是想让你进宫的人并非是朕。阿沅既然记得前世发生过什么,难道会不知道宫中那位的打算。” 姜沅不说话了。 正是因为她知道,所以才感到格外无力。 许玄道:“朕明白今日姜夫人领你来大长公主府是为了何事。只是若将希望寄托于大长公主身上,我倒劝你不如趁早剃了发去做个姑子还实际点。宫中那位虽然看中阿姐,但断不会为了她的意见而有所改变。”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这点阿沅当是最清楚不过。” 姜沅自是清楚。 姜太后能走到今天,绝对不是以她表面那般的和蔼能做到的。前世姜沅被许玄那般的欺辱,她面上倒是一直安抚着姜沅,实际却根本不会为之所动,因为姜沅不过是她为了达成目的的一枚棋子罢了。 许玄见她这样一副表情,不禁嗤笑:“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个结局。阿沅再是白费心思也没能力改变什么,不是吗?” 姜沅淡淡道:“不劳陛下费心了。” 许玄大笑:“事到如今你还是强撑着,也罢,朕很期待新婚之夜再见你是的光景,到时你又会是朕的皇后了。”说完,他也不再看姜沅的表情,转身便是走了。 书烟琉璃两个等在外面,进来时倒见姜沅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事不准让旁人听到半点风声,可懂?” 书烟琉璃两个应下。 姜沅又在暖阁待了半天,有侍女来找她,姜沅回了正房大院,见陈氏面色略有些凝重,心知这事果然与许玄说得别无二致。 没隔几天,入宫选秀的名册传了下来,姜沅名字赫然列在其中。 因着所有秀女都要入宫中待上月余,又近年关,太学便索性直接放了假。到底天大地大,皇家的事最大。 陈栀虽然身份低微,但毕竟挂名了姜家,倒也入宫参选,只不过被筛下来是必然的,若是选中定也是些破落的皇家亲戚。姜家一共去了四个女孩子,除了姜沅和陈栀两个,还有两个宗室的适龄少女,一个嫡出一个庶出,父母均是无官职爵位,同陈栀一般也是被走个过场。 当日上午,陈氏将为她们裁定的新衣取了回来,姜沅是一水绿色刺绣小衫配一条荼白色长裙,腰上系着豆绿的宫绦,头上插着一红宝石镶嵌的流苏步摇。陈栀则是杏黄色小衫内搭白色襦裙,倒比她往常的娇弱气质多了些明艳。 吉时,宫车等在门口,姜沅与陈栀向着陈氏和姜斯行过礼,方是一别。 自打及笄宴闹过一场之后,陈栀安分许多,也许是上次姜沅斥责她的事让她稍稍醒悟了些,不再有的没的就凑到姜沅面前套近乎,这样生疏的距离在姜沅看来却是恰到好处。 到时,宫门外已是有不少秀女等着。姜沅陈栀两个被宫里的管教嬷嬷从车上请了下来,一道迎在队伍后面等着。十二月这样的天气,不少秀女为了显得纤瘦些,都有意穿了未免太过单薄的衣衫。姜沅穿得不算太薄,却也略略冻得有些发僵,不免在心里抱怨那许玄太过任意妄为,想一出是一出。哪有人会在这样冷的时日大选。 第八十八章宫中 闲着无事,姜沅抬头打量了一眼周围的人。像是谢冰卿、沈天静、刘玲珑这样另有打算的贵女一早就递了折子,是以未来。这些个贵女中,绿肥红瘦,几乎都是美人,但满打满算家世与相貌皆属上流的只有沈无风、姜沅两个。 姜沅叹了口气,有种挣脱不开宿命的感觉。 不过这沈无风倒是个异数。姜沅接着,前世许玄大选之时,式微之势早已初露,沈无风又赶上出疹子,是以错过了机会。再然后便是一系列的宫廷政变,党锢之乱祸起萧墙,大周以不可当之势走上了灭亡之路,因而沈无风虽一早是本着宫中后位而来,却始终没能进宫。 这一世选秀提早了一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时辰到。宫门开。其中站着两排着统一样式宫装的嬷嬷们,方才的管教嬷嬷领着诸位秀女去往了里面。这场景太过于庄严肃穆,饶是姜沅已经来去这里多回,仍是觉着有一点点的紧张,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秀女们一径排开,走到了暖殿中,方才感受到一些温度。殿中站着一着木兰色衣衫的嬷嬷,音容气度自然与之前的那些大为不同。那嬷嬷肃着脸:“今日能得来这儿的,若不然是品貌上佳者,若不然是身世优越者。宫中官家年幼继位,直到现在才正式第一年开选,所入的皆是佼佼者。我也知姑娘们平素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但如今既进了宫就要有进宫的模样和教养。从今日起,姑娘们要在这里一直住到年末才算罢,在此期间,姑娘们的穿衣用度都由老奴和另一位薏姑姑负责照料。我知道姑娘们都是受不得丁点委屈的贵人,指不定日后成凤成凰。但既然现在还在这里,就应当照着这里的规矩来,老奴不才,唯有骨气可当一二。姑娘们须得慎言慎言,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勿怪罪老奴不念情面了。” 这通杀威棒说得极有气势,便是平日里谁都不服管教的刺头晏绡撇撇嘴,也是没敢再多嘴什么。 那嬷嬷见这一番话的效果还不错,很是满意,又叮嘱了几句,方才按照人头每四人分在一个院子里住食。除了她和那位穿着青莲纹衣衫的薏姑姑外,另有三十二个年岁稍小一些的姑姑,其中每两个管一个院子。 姜沅没有和晏绡分到一组,她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得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孟梦心。 严格意义上姜沅只与孟家的这位表小姐接触并不多。但单是她利用外室来害姜颜这件事就让姜沅断不可容忍。 所以姜沅对她是一点好感也无。 最后分配确定下来。姜沅、孟梦心、汪惜月还有一位从别州甄选上来的知州之女,共住一个院子。 那汪惜月正是姜沅先前在大长公主府救下的那位姑娘。汪惜月原以为自己不怎么有机会再见到姜沅了,却没想到现在竟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见了,很是开心。但碍于有两个大嬷嬷在前边看着,也不敢有什么太过显眼的举动。 等到那嬷嬷将所有人的分配宣布之后,方才让各自院子的姑姑将人带了下去。姜沅她们那院名叫熙春堂,负责管她们的教习姑姑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大宫女,别人都喊她芳春姑姑,穿着素净的衣衫,体貌端正,性子也甚为温和。 到了熙春堂,那芳春姑姑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叮嘱了,方才让散了去。因着是第一天来,倒没什么要紧事,整理整理房间,熟悉熟悉环境,再就是晚上同去之前来的海棠苑一起用膳,方得作罢。 汪惜月、姜沅两个在东厢房,孟梦心两个则在西厢房。待人走后,汪惜月才笑吟吟道:“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谁想得竟然有如此的机会。不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不过没想见你也会来这里。” 姜沅并不清楚汪惜月与任策之间的纠葛,更不知道任策与汪惜月提到过她与谢湛之间的事。在汪惜月的理解里,姜沅是谢五公子选定的人,应一早就被剔除在选秀之外。因为姜沅与她的身份不同,她一介庶女,新皇第一次大选不过是走个过场,可是姜沅不同。姜沅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品貌,既然参选,摆明了就是冲着后宫主位而来。 她哪里能想见姜沅的迫不得已。 姜沅笑了笑,没有接她话中的意思说下去,只是说了些彼此关照的体己话,方才散去。 书烟琉璃两个将姜沅的行李安置妥当,诗书诗韵两个则收拾厢房内外。姜沅坐着看了会儿书,并不与旁人一般四处闲逛。不多时汪惜月那边整顿好了,跑来与她说话。汪惜月的身子已是大好,不如上次见着那样病弱,很是多了些精神。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有宫女送来统一裁作的宫装,姜沅瞥了一眼即看出那是纺织局三等宫女的手艺。 汪惜月别过姜沅回了自己房中。书烟琉璃打点着穿上送来的衣裳,浅蓝色挑丝缠枝秋菊纹的小衫,里衬着一件月蓝色中衣与素白色里衣。惜春堂的芳春姑姑特意派来一个小宫女,教各房姑娘身边的丫鬟梳宫髻。在这深宫之中,一举一动都是有定例的,半点差池都不容。 到了时间,外面传来三声梆子子声,姜沅领着书烟琉璃两个除了屋,之间芳春姑姑和另一个芳秋姑姑已经守在了院子里。那芳秋先前并不在,现在才回来。她性子比芳春厉害些,不怎么爱笑,待人严苛。姜沅、汪惜月和那孟梦心都到了,只剩下住在西厢房的那位知州之女还未来。梆子又敲过三下,那芳秋姑姑当即冷下脸来,也不惯着什么,直接让芳春姑姑带着她们三人先走了。 途中汪惜月有些担心,小声问姜沅:“那位姑娘不会有什么事?” “轻则被换院子,重则被赶出宫。”姜沅前世已经经过这一遭,很是清楚不按这些个姑姑定的规矩来是个什么下场。 虽是皇家选秀,但充其量不过是选个讨巧能照顾人的玩物,毕竟天子门下,岂敢称什么主子。就连姜沅平步青云成了皇后,也还得看着宫中皇上太后的面色行事。所以说入宫为妃在外人看来是风光极了,内里究竟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若是进了宫过得不痛快,也只能蹉跎岁月老死宫中,根本不比在宫外随便嫁个家世相当的来的快意。这也是陈氏不愿让姜沅入宫的原因。 汪惜月闻言不敢再说什么了。 孟梦心却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姜沅一眼。 到了海棠苑,先前的两位嬷嬷已在殿中等着了。待人一齐,她们便领着入了内殿。海棠苑共有四个偏殿,殿中尽在两边各设案几。嬷嬷们引着她们落了座,方才开始示范进食的规矩,繁琐复杂,大至每道菜最多只能用几口,小至每一口必须嚼几下,均自有章程。 姜沅前世已是听过了一遍,知道这些规矩不过是用来唬人的,真的入了宫也就在一年几次筵席上用用,旁日里哪有这些闲碎的功夫。 第八十九章规矩 嬷嬷讲罢,扫视了一圈,见俱是听得仔细,满意地点点头,让一旁的宫女为各位姑娘摆上箸筷碗碟,照猫画虎,逐个练过去。那薏姑姑是个面慈手狠的,背着手巡视一遍,凡见不规范的皆是用戒尺打过去。一时人人自危,生怕做得不标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就是那些嬷嬷的想法。姜沅却一向觉得定这么多规矩束手束脚,根本不合人性。前世她没少为此挨打,这一世则好了很多,至少动作比旁人娴熟了很多。 大家都埋头做着自己手边的事,没留神,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 原来是晏绡的动作不规范挨了薏姑姑的打,一时不察失声叫了出来。先前的教习嬷嬷立时黑下一张脸来,但她也知那晏绡是晏家的姑娘,总不好像对那知州之女一般,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轻易放过倒显得她色厉内荏,只得冷着声道:“姑娘既然现已身在宫中,自不可再像在家中时一般的闲散无礼。现在你不过是在这海棠苑里,别的姑娘听闻总不过在心里道你一声无礼,不会惹出别的麻烦,若是他日入了内闱侍奉御前,再这般的失仪罪过可就大了去了。宫中皇上、太后、太妃,哪一个是姑娘能冲撞得起的?别怪老奴今日手段狠了些,到底为姑娘着想。” 说完这一通有的没的后,那嬷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薏姑姑,“打。” 那晏绡听她说了这一番话,以为不过是虚张声势,说说就过了,没怎么在意,谁想得她最后竟对那薏姑姑下了这样的命令。薏姑姑一向以这位大嬷嬷马首是瞻,闻言也不理会这晏绡是谁家的掌上明珠,取了她的手来就要用戒尺打。晏绡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当即甩开薏姑姑的手,一把将她推得摔在地上,呵斥道:“你们可知我是谁?竟就敢如此待我?莫说我能不能进宫为妃,就是回了家我也能有手段惩治你们这等子恶仆!” 大嬷嬷见她越发没了规矩去,面色铁青,看了眼身边垂首侍立的宫女们,怒道:“还都杵在这里干什么?没见人都反了天了?” 那几个宫女当下才回神,一些忙将地上的薏姑姑扶起来,一些忙要去制止晏绡。晏绡打从今天早上在宫门外等着已是心气不顺,见有人来抓她,更是失了方寸,一挥袖子将案几上的杯箸之物砸在地上,嚷嚷道:“我看你们谁敢来?” 那大嬷嬷是先皇时就在宫里掌管着教习秀女之责,经她手调教过的,上至四妃下至才人,多不胜数,还未曾见过有像晏绡肆意妄为到这种地步的。她当真动了怒,让宫女们将晏绡紧紧抓住。晏绡虽是个力气大的,但到底一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制服。跟着晏绡入宫的几个婢女都快急坏了,边哭着边告饶:“姑娘忍一忍,何苦在这个当头置气……” 晏绡啐她们一口:“没用的东西,哭得喊娘的,就知道哭。” 姜沅看着这场闹剧,不觉摇了摇头。前世并没有这一出,但是依这架势看来,晏绡算是真正毁了。那大嬷嬷明显不敢怎的太过惩罚她,若不然早就像她们那院的知州之女一般带走了,岂会废话这么多。说是打她板子也不过是给双方找个台阶下,谁想这晏绡根本不吃这套,如此才闹到了这种地步。眼见着是一发不可收拾了,晏绡这一番因此被赶出宫,这悍妇的名声怕是摘不掉了,局时不管晏家名望多高,正经人家的公子也不会再上门提亲,轮到她的若不然歪瓜裂枣不堪入目,若不然身患隐疾不能言说。枉费了晏夫人苦心多年为她铺的路。 正这时,忽然有内监来报,说是皇上驾到。 这话一出,殿中鸦雀无声,任凭是谁也不敢再说什么。大嬷嬷也不慌张,又恢复了之前从容不迫的气度,命宫女们给在座的秀女一人发了一把团扇,用以遮面。又让几个宫女将晏绡先带下去少做打算。晏绡却是冷哼一声挣脱开了宫女们的手,老神在在地坐了下来。大嬷嬷虽然暗恨她不识抬举,但顾念着皇上马上就到,也不好在这个档口和她过多计较,只好将心中的闷气压下来,等日后再算笔总账。 不多时许玄终于来了殿内。他身上穿了件青蓝色的常服,头上也只簪着一柄白玉簪子,虽是简单,但却更将他衬得唇红齿白,艳丽不似凡人。 单论相貌,许玄并不在谢湛之下。只两人一个清雅如竹,一个明艳近妖,完全是两种风格。 在场的姑娘们没想到这个素来有昏聩君主名声的帝王竟长得如此好看,一时屏气凝神,生怕破坏了这如画一样的场面。 大嬷嬷领着宫女迎上前去,行了礼,秀女们也依样道了万福。 许玄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算是答过,才又道:“方才朕在不远的御花园中,听闻你们这个吵吵闹闹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大嬷嬷一听,立即道:“都是老奴的罪过,未将新晋的秀女主子们调教好,是以才冲撞了陛下。” 许玄倒是无所谓:“无妨。有什么事细细说来就是。” 那嬷嬷无法,只得如实说了,许玄听罢,略蹙了蹙眉头,对这等粗鄙的女子甚为厌恶。大嬷嬷掌心攒了一把汗,生怕这个平素阴晴不定的君王因此怪罪于她。正这时,偏那晏绡不肯善罢甘休,趁着旁边宫女一个不注意,从席间窜出来,跪在了许玄面前。 “臣女素知陛下是仁义之君,今日之事并非臣女一人知错,还望陛下明察才是!” 大嬷嬷看着突然跑出来的晏绡,气得身子都抖起来,上前呵斥:“都愣着做什么?陛下在此,断能容这等人撒野?快将晏三姑娘带下去!” 许玄瞥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身材微微发福,脸上也遍布横肉,因此原本还算得上清秀的五官被挤得变了形,越发显得面目可憎。许玄的后宫虽然环肥燕瘦皆是美人,但他本身却不是个颜控。他常年同这些长相美艳的女人打交道,心肠丑陋的不知几多,因而知道以貌取人实不可取。但这姑娘不但长得不好瞧,言行举止皆是鄙陋,实在令他厌烦,正要抬手派人将她打发了出宫,忽然问得那嬷嬷说了“晏三姑娘”这几个字。 晏三姑娘? 莫不就是前些天与姜沅闹出些是非的那小姑娘晏绡? 许玄心念一转,当下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瞥向地上的晏绡,制止了身边的人将她带走:“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他看来。 许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有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让人只觉得琢磨不透:“你是晏家的三姑娘晏绡?” 晏绡听许玄这样温和地问她话,点了点头,一时怔怔的,再也想不起自己前些天还心心念念的谢湛,满脑子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亦正亦邪的男人。 许玄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头。他甚是厌恶这样的目光,不过现下也只得生生按捺了下来,继续道:“名字倒是不错。多大了?” 第九十章钦定 晏绡回答:“臣女前些个月刚是及笄。” 许玄略微一颔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轻笑出声,问她:“那你可愿留在朕这宫中?” 莫说是天子之话不可违逆了,就算可以,晏绡自也是不会。她望着眼前的许玄,思慕谢湛之事就像已过去了很远。 “臣女愿意。”晏绡略含娇羞地回答。 那大嬷嬷见事情发展到这种超乎预料的地步,忙是制止:“陛下,这恐怕于理不合——” 完了。 姜沅一听那嬷嬷这样反驳,就心知不好。 许玄这样的人,最是讨厌规矩束缚。若她用其他道理劝服或许还有用,偏偏拿一点。就算许玄原先还不是那么确定,经她这么一说十有**也成了。 这是姜沅前世与许玄朝夕相处那么些年总结的经验。 果然,听了这话,许玄冷觑她一眼:“这些规矩定来不过是方便行事的,那些规矩再大,难不成能大过朕去?” 大嬷嬷还想再劝什么,许玄却一蹙眉头打断了她:“这宫中到底是你做主还是朕做主?” 大嬷嬷额头上已是覆了一层冷汗:“当然是陛下。” “你既然知道这个理,那便罢了。就依我的话来做。”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不过在正式入宫前她先还由你带着学些规矩。” 大嬷嬷岂敢不应。 定好了这一切,许玄也不想再看晏绡那张脸,摆摆手将她挥退了。晏绡也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就此被召入宫。跪拜谢恩,许玄懒懒应了声,若无其事地扫了一圈殿中的其他人,因都用团扇遮面,是以未发现自己惦念的那一个,不觉有些不高兴,也没耽搁多久就离开了。 看着许玄离去,姜沅松下一口气。 不管许玄处于什么目的,倒是救了那晏绡,毕竟晏绡若是被宫中大嬷嬷赶出去,自也是没有比现在入宫更好的归宿了。 许玄走后晏绡起身,面上的神情比方才还要倨傲。殿内静悄悄的,却是四下震惊。 这就是皇上的品味? 再看那站在中央的晏绡,生的高大、粗笨,无论是面容还是气质都透着一股子的愚蠢气息。唯一出色点的便是她投了个好胎,托生到晏夫人的肚子里。 这样的人竟然被御上钦点,就此入了宫。 不得不说,殿内没有几个是服气的。 晏绡一笑,觑了那大嬷嬷一眼:“如何?嬷嬷可还要罚我?” 大嬷嬷看不上晏绡这幅做派,也想不通许玄为何会钦点了她。但事实如此,她也不好再像之前一样,但也不甘就此服软,只不冷不热道:“姑娘既是陛下亲自挑中的人,我这样的奴才自然是不敢再随意处治了姑娘。只是陛下毕竟留您在我这处学习宫中的礼数规矩,我也不好就此放纵了姑娘,接下来的几天就请姑娘暂且委屈一阵,同殿中的其余姑娘一并学习为人处事,若是做不好了,该怎么罚照样怎么罚,还望晏姑娘谨记了。”说罢还是让几个宫女将晏绡带下去关禁闭。 晏绡见这大嬷嬷是个硬骨头,事到如今还不服软,嗤笑一声,这次倒是没多加反抗就跟着走了。 那大嬷嬷看她那副嚣张得势的模样,也是冷笑。 这般蠢的人,日后成不了什么气候。 殿内的其他人看晏绡一走,顿时议论纷纷,都在埋怨许玄太过于独特的审美。独剩姜沅气定神闲,不为所动。一旁的汪惜月同她说道:“陛下原来这样好看,真不知他看上那晏绡哪点?” 姜沅还没回答,大嬷嬷已是敲了敲戒尺,场面再归肃静。 晚膳用罢,大嬷嬷和薏姑姑打发着各院的姑姑将姑娘们待下去好生安顿,又讲了宫中夜禁的规定,等过了戌末时院门落锁,任凭是谁也不准再随意出入其他各处。姑娘们闻言应了下来,由各院的姑姑带了去。 大嬷嬷忙完这一遭,与薏姑姑两个回了休息的院子,才又派人去后厨取了些热食来用。 屋中燃着火盆,倒也不冷。薏姑姑将其余人等打发出去后,方才与大嬷嬷说道:“那晏家的三姑娘已是确定了要入宫的,是陛下亲谕不说,按照晏家的身份,少说是个嫔,再好一些宫中后位也不是不可。嬷嬷不该再和她置这个气,当服软些的时候,还是服软比较好。” 大嬷嬷听了她这话,冷笑一声:“就这般被一个黄毛小丫头给吓倒,倒是枉费了我在宫中混的这些日子。你且安心,我瞧着那陛下对这三姑娘并不怎么上心,让她入宫也许另有打算。而且她那副嘴脸,不肖多时迟早会被人玩死的。我何必怕这么个东西?” 薏姑姑忙道:“这话嬷嬷要慎言才是。少不得这位刚得了宠,不说以后如何,至少这一阵还是惹不得的,嬷嬷不如先就此低她一头,旁的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况且我看那三姑娘和嬷嬷说得不差,是个没什么头脑的,这样的人最是好哄,您就只当哄着小孩子玩就是了,何须如此较真。” 大嬷嬷冷哼:“这话你别再让我听到第二遍!我在宫中这么些年,还没遇到过这么个不成气候的。若不是今朝陛下不知为何突然选中了她,将她就此赶出了宫,少不得日后如何艰难呢。如今讨巧得了好,也只算她运气。我自是不信她敢拿我做什么筏子。” 薏姑姑听了这话,知道这大嬷嬷怕是已恼了,诺诺的不敢再多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晏三姑娘没得圣宠时是非好歹全凭你一张嘴断定,这倒是无可厚非,只她现在既然得了这份眷顾,在这般得不知抬举,硬是要鸡蛋往石头上磕,少不得日后吃什么大苦头。 这话自是不敢明说。大嬷嬷不想再提这等子煞风景的事,因而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晏绡虽是被大嬷嬷罚了晚膳,但她已是实打实被皇上亲选的人,要巴结奉承的不计其数,是以暗中送上来的吃食倒是要比海棠苑里的还要好了不少。晏绡尝了几口,却觉得索然无味。她也并非不知自己身材的缺陷。 晏绡叹口气:“你觉得陛下为何会看上我?还在殿中……那般的维护我。” 蕊珠一边给晏绡锤着腿,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也不知。但既然在殿上那么些人里陛下只看中了姑娘,想来因是觉得姑娘又不同于他人之处。” 闻言,晏绡既是烦恼又是甜蜜地叹了口气,拿起靶镜照了照,镜中的人自然是称不上美的,比之殿中其余的莺莺燕燕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饶是她自己也不忍心再看下去。她放下靶镜,做了一个决定:“你把案几上的那堆东西随便打发了去。” 蕊珠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这是……” 晏绡道:“从今天开始我便不用晚膳了。” 蕊珠目瞪口呆。以往在府里不关晏夫人怎样求着她少吃些,晏绡都不肯就范。如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竟转性到这种地步。 第九十一章抬举 若是将这事回报给晏夫人,晏夫人怕不是要高兴死。 “陛下既是抬举我,我也不能不知趣。”晏绡道。她其实也不完全是个没脑子的,至少这次她很清楚就这样被大嬷嬷赶出宫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就在她为自己一时的冲动造成的后果而感到悔恨时,万没想到转机竟在了许玄那里。她由此不禁脑补出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来。 蕊珠看着不觉想入非非的晏绡,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她没读过什么书,也是说不出什么是非好歹来,却觉得这事太过蹊跷,而且她家姑娘入了宫,晏夫人定要让她陪同,晏绡这样不知收敛的性子还不知会在宫中惹出多少祸乱,蕊珠光是想着就觉得以后的日子定不会怎么好过。 “姑娘既得了陛下如此的拂照,不如这些日子好好跟着那大嬷嬷学习学习规矩,来日入了宫,要好在宫中立足。”蕊珠生怕晏绡再像今天晚上一般冲动,见缝插针地提议道。 晏绡听了大嬷嬷这三个字,当即冷笑一声:“这婆子不过是在宫中待久了些,仗着年岁大胡乱其余我们这些小的,我倒不见得能跟她学上什么,不过是任蹂踏罢了。” 蕊珠忙是劝道:“姑娘万不可这样说。好歹那大嬷嬷也是从先皇在时就在这宫里扎根了,这宫中的底细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虽不比惧她,但到底也不专门寻她做个仇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惹到了她终归不大好。”不得不说,这蕊珠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小丫鬟,但是思路却比晏绡清楚得多。 晏绡闻言冷哼一声,却也觉得蕊珠说的对,便道:“她若不来招我还好,若是来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了她去。到底她不过是个下人,我才是主子。” 蕊珠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恭敬道:“姑娘说的极是。” 之后几日倒是风平浪静。那大嬷嬷没有故意找晏绡的茬,晏绡也懒得搭理她,一时相安无事。倒是让想要看戏的人希望落了空。 沈无风笑道:“我平素见你是个爽利的,如今怎么了?这般的畏手畏脚。那嬷嬷们先前那样苛待你,连我也看不过去。” 晏绡没听出她话中的挑拨之意,略有些不服气地哼了声:“我不过是仗着她年岁大些让着她而已。” 沈无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晏绡却总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这日大嬷嬷教习走路,人人均是顶着个花盘走,晏绡身子本就笨重,这样一指导反而越发走不好,甚至在第三次纠正后仍是摔了头上的花盘。大嬷嬷也不是个会徇私枉法,在用晚膳的时候将晏绡单独叫出来继续练习。晏绡已经数日没怎么用过晚膳,大嬷嬷这么一罚,她来了脾气,干脆地将头上的花盘取下砸碎在地上。那大嬷嬷皱了眉头。晏绡还不趁此善罢甘休,又陆陆续续将屋中其他的瓶瓶罐罐砸了个精光才算罢休。 海棠苑里听到这声响,不觉议论开来。有几个一早就等着看好戏的笑声嘀咕,带着些不怀好意和幸灾乐祸:“那边又吵起来了,应该是那位晏家的三姑娘又发了脾气。” 自晏绡被许玄亲谕入宫的那一天起,明里暗里不少人因此嫉恨她。她出事,不仅没个帮衬的,反倒是看好戏的居多。 另一边晏绡如此大发雷霆,大嬷嬷却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她砸东砸西。一旁的薏姑姑怕事情再闹大,想要上前去劝阻,大嬷嬷却一抬手拦住了她,冷声说道:“晏三姑娘若是觉得哪里不痛快了尽管砸好了,便是连着殿中的屋顶也揭了,老奴该如何自会如何。” 晏绡最讨厌她这副模样,恨道:“我是皇上亲选的人,你这般可算作是大不敬?” 大嬷嬷仍是平静道:“大不敬不敢当。还是那句话,便是陛下亲临,这些规矩您当守还是要守。说破了天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便是当今的陛下也轻易违不得。” 这嬷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晏绡气急败坏,又发了一通脾气才作罢。等她没力气了,大嬷嬷才让人进屋将一地的碎瓷片打扫清理好了。打发众人出去,将门挂上,只留晏绡主仆三个在这里。 蕊珠急道:“这嬷嬷怕不是要罚您禁足。” 晏绡不屑:“这婆子刁钻得很,又好面子,但内里是个虚的,你且看这,不一会儿她就该来哄着我出去了。哼,我才不会这么如了他的愿,定要好好为难一番。” 蕊珠听她家姑娘这般说,不觉头大。她并不觉得那大嬷嬷和平日里捧高踩低的下人一样,若是姑娘不服个软,只怕接下来几天仍是不好过。 大嬷嬷将海棠苑的事情一应交付给了薏姑姑,带着两个小宫女离开了。待这大嬷嬷一走,海棠苑里窃窃私语。 “嬷嬷这是要上哪去?”大嬷嬷是个极有责任心的人,往常都是亲自监关,为何现在会脱手给了旁人。 另一个幸灾乐祸:“去哪?还用问吗?里头那位都闹成这副模样了,又有陛下撑腰,嬷嬷自然是去找能压住她的人了。” 能压住晏绡的人? 阖宫中怕也只有太后有这个能力。 有了这个可能性,殿中的人都议论了起来,夹杂着某种的揣测、激动、不怀好意。 姜沅却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没有看见。 倒是旁边的沈无风略有些看不惯她这副清高的作态,简直同她姐姐如出一辙。 沈无风笑道:“当今的太后娘娘好像是四姑娘的姑祖母?” 这话一出,周遭安静了一瞬。 姜沅冷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沈无风却见目的已达成,并不再说什么,笑了笑,专心摆弄起自己用膳的姿态来。 周围的议论都从晏绡身上逐渐转移到了姜沅身上。 这一位倒是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才是背靠树荫的一个。 晏绡有皇上撑腰有什么用,谁人不知,这宫中太后说的话要比皇上说的话管用许多。 一屋子的明枪暗箭,姜沅岿然不动。 不多时,殿外传来动静。接着是内侍的声音:“太后驾到——” 薏姑姑一早就立在门口忐忑不安,任凭殿内乱成什么样都无心去管。现在终于盼来了人,忙是打点着殿中的姑娘们起身,齐齐拜下身去。先是一群衣着鲜亮的宫女们夹道而来,立在殿中两侧,姜太后才缓缓来迟。 薏姑姑让宫女们将殿中案几上的杯箸一类的东西纷纷撤下。另一边太后已是坐在了殿内的高位上,略微颔首,内侍道:“免礼——” 这一殿的莺莺燕燕方才按照教习嬷嬷教的动作谢礼起身。有好些个动作不熟练,稍稍晃了晃身,幸而眼下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太后身上,?没什么人注意到。 太后抬一抬眼皮打量了底下的人,倒见的燕瘦环肥的,各是美的不同。她不紧不慢说了些客套话,这才提起了正事:“本宫听说前些天有位被皇上亲自选中的秀女,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第九十二章惩罚 大嬷嬷回话:“正是晏家的三姑娘。小字名绡。” 太后点点头:“人在何处?” “在侧殿中。” “那请她来。”说完,太后接过身边英姑递过来的茶盏,掀开盖子呷了一口。 太后的语气淡淡的,明明没什么起伏变化,却陡然让殿上人有种森森的惧意。 看来晏绡今天多半是不好过了。 不多时,就有两个宫女引着晏绡进殿来。太后抬眼看了她一眼,只见这晏绡相比于殿中的同龄长得壮士许多,和周围的其他秀女站在一出简直不像是一个画风,如此便罢了,还蠢兮兮的露出一脸的得意之色。太后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头,将茶盏放到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的人。 这就是前些天同姜沅打架的那位? 若是的话也太丢份儿了点。 晏绡按照礼数向殿上的太后行礼,太后淡淡地应了一声,没说让起身,晏绡只好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动作。 “你就晏家的三姑娘?”太后问道。 晏绡心下恨死了太后这个下马威,却又不好像在大嬷嬷面前一般撒野,只能耐着性子道:“正是臣女。” 太后蹙起眉头,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既是皇上亲选的人,你合该更应跟着嬷嬷勤勉学习,才当得起表率。怎的如此的骄纵任性,我听嬷嬷说你不仅不服管教,还把玉清殿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你尚在府中时,晏夫人和晏老夫人就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这一顿训斥臊得晏绡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张嘴就要反驳:“太后娘娘不知,都是这恶仆……” “闭嘴!”这一次竟是太后身边的英姑发了声。别看英姑平日里和和气气,像是个好说话的,但到底是跟在太后身旁多年的人,正经场面上一举一动都颇见得该有的威严,唬得晏绡当即噤了声,“娘娘的话还没说完,岂容你在此插嘴狡辩?晏三姑娘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最后一句说得掷地有声,端不容置疑。底下的秀女中已隐隐传来了笑声。 晏绡平日里仗着自己出身世家,没少行事跋扈,明里暗里不知因此得罪了多少人,只不过碍于晏家的地位不便直言罢了。如今英姑倒是说了她们不敢说的话。 晏绡涨红了脸,跪在地上一声不响。 太后懒懒地乜斜她一眼:“不管你是谁家出来的人,这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你别怪嬷嬷们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实打实地为了你好。你如今这一番作为太不像话,若是以此之态进宫,日后在宫里不定惹出多少是非来。若你诚心悔过,从今天起就搬出秀女住的地方,每日去小佛堂礼拜抄经。你不服大嬷嬷教你,本宫便给你另换一个教,如何?” 晏绡听到最后,以为太后是给她台阶下,诺诺应了声。 太后见她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觉着没多大意思,垂下眼眸:“好了,今日这事就到此为止。本宫乏了,剩下的事就交由大嬷嬷去处置。你是宫中的老人,她们下面该敬着还是要敬着你。” 那大嬷嬷是个知恩图报的,听太后这一番抬举她,行礼谢恩。太后被英姑扶着离去,之前随着太后来的大宫女们也一道走了。 殿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嬷嬷送走了太后,转身便是又冷下脸来:“晏三姑娘,请。” 晏绡刚被太后发落一通,心里虽气,也不敢再像之前一般的肆无忌惮,冷哼了一声,还是跟着大嬷嬷去了。 她们这一走,殿中又是议论开来。 “以前听闻这太后娘娘是个手段狠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虚,你现在连太后娘娘都敢背后编排了,小心你舌头被人割了去……” 姜沅听着这些越说越没边的话,心里唏嘘不已。 这手段不狠? 这些人未免太过小看与先皇时前朝诡谲风云中打磨过来的姜太后了。 晏绡被太后训斥一事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宫中。 许玄听说这事时正在围场里打猎,听罢也没什么反应。身边的小内侍想着那晏三姑娘是许玄亲自选中的人,踌躇片刻,试探着问道:“陛下要我去替那晏姑娘打点一下吗?” 宫中的人都知道太后的手段。别看她这几年吃斋念佛,不爱像前些年一般生事了,但真要像现在一样闹出了动静,不是好惹的。 许玄放下手里的弓箭,不甚在意:“这事你不必理会。那等子蠢人有人来替朕收拾收拾也好。” 小内侍听了不再多言,心底却诽谤。若是当真不喜欢那晏家的小姐,何必还要巴巴地亲指入宫呢?这位主子的心真是轻易猜不透。 晏绡随着嬷嬷搬去了小佛堂后边的厢房里。屋子又大又宽敞,倒是要比秀女住的地方还要好。晏绡见状放下心来,只以为是那太后不敢太过罚她,毕竟晏家的地位可是仅次于谢家。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她就明白晏夫人入宫前和她说过的后宫手段如何厉害了。借刀杀人还手不沾血。大嬷嬷将她的事全权交由了一个壮实的婆子,小佛堂的人都称她武嬷嬷。这武嬷嬷和大长公主差不多的岁数,曾经上过战场,身傍功勋,可女子做官的先例少之又少,她班师回朝后就在宫中做了一介女官,专门惩治那些个犯了错的妃嫔们,宫中闻之色变。 晏绡来的第一天就被罚抄经文。任务繁重,晏绡原想着罢工,却被武嬷嬷打了手板。这武嬷嬷力道大,不比原先的大嬷嬷和薏姑姑一般只是做做样子,晏绡的手当即又红又肿。她还不罢休,又想着让身边人帮着抄,结果被小佛堂的人发现,禀告了武嬷嬷,武嬷嬷这次倒不打她了,只罚她去后厨里帮着洗菜,洗得全是一些辣手的,这一通下来晏绡叫苦不迭。她一个千金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折磨。但是小佛堂看守严实,也找不到什么机会逃出去。晏绡只得歇了那些心思,不敢再想什么旁门左道,规规矩矩熬夜点灯抄完了规定的经文。身心俱疲折腾一宿,第二日两只手肿的不成样子。 晏绡原想都这副模样了,也应该让她歇一歇了,谁知那武嬷嬷让人取出一种玉膏伤药来,给她双手抹上,不出半个时辰红肿全退,也不如昨天那么疼了。武嬷嬷见她伤好了,用戒尺指了指案几上比昨日还要高得纸张,道:“姑娘,请。” 第九十三章波澜 晏绡当即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这种日子简直生不如死。期间晏绡又反抗过几回,各种激进的手段都用尽了,甚至以自缢相邀这样的诨招也出来了,却每次都被那武嬷嬷用各种方法化解。有一次晏绡终于逃出了小佛堂,而且运气极好地找到了太后的咸福宫,好一通的痛哭流涕,诉说自己在小佛堂里的种种待遇,太后听罢让英姑去检查她身上,却一处伤痕都没寻到,完完整整一如她刚进去的样子。原是这武嬷嬷做事太过于周到了,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由此晏绡又被送了回去。这一次晏绡倒是学乖了,每日该抄经抄经,该学规矩学规矩,不敢再造次,武嬷嬷见她这样也就不再像最初一般苛待她。 晏绡这边被驯服得不再闹腾了,秀女们那边却又掀起了波澜。 刑部尚书家二姑娘严音的首饰丢了好些,隔天禀告了大嬷嬷,大嬷嬷那等雷厉风行的个性,立即着手搜查起来,最后竟是在与那严音同个院子的陈栀那里搜了见。 当下不仅小户出身的陈栀成了笑柄,姜家也惹人非议。 这事若是成了定论,先不论姜沅受到牵连还能不能留在宫里,就出了宫,姜家这几个姑娘连带着陈栀都名誉尽毁,就是姜沅这般的身份都得不到好,更别说那几个庶出的和陈栀这个小官之女了。 姜沅一听这事就知道陈栀不过是被人利用做了靶子,背后那人真正想除去的是她。陈栀没有什么背景,靠着姜家的恩荫入了选,但明眼见着不久就会被刷下来,定然是入不了的。 姜沅就不同了。 这一届的秀女没了谢冰卿几个,佼佼者不过就剩下沈无风、姜沅还有其他几个门第差不多的。况且姜沅的故祖母又是宫中最高位的姜太后,简直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 所以她入宫是必然的,甚至说位至中宫都不是不可能。 “你先莫急。”姜沅对着被陈栀支来报信的杏红说道,“只管原原本本将这事说与我听,这等要命的事,其中要紧之处万不可缺了漏了。” 杏红应下,耐着性子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原是前些天同院的严音姑娘就抱怨东西总是一会儿看不住就找不到了,还问过陈栀,陈栀自是不知。谁想昨天夜里丢了件入宫前新打的花钿,左找右找都找不见,将她们院子里翻了个底还没寻到,第二日便派人回禀了大嬷嬷,大嬷嬷一听就带了人来,先是将严音房中里外查过,再是去查旁的屋子,查到了陈栀那屋时竟是在梳妆奁中找见几样极其贵重的,那严音一看便称是她的,在查下去,就在陈栀的床下发现了她刚丢的花钿。 杏红说完哭道:“姑娘快去救救我们家姑娘。不管平时怎么样,她到底是您的亲表妹……” 姜沅打断了杏红的哭诉:“你家姑娘现在在哪?” 杏红道:“姑娘现在被大嬷嬷带去单独问话了,柳绿和百灵姐姐都跟着姑娘去了,我本也是要去的,临走时姑娘悄悄将我推出来,我知道她的意思,就趁着她们不注意的时候跑来找您了。四姑娘定要救救我们家姑娘,那些个首饰我们平日里见都没有见过,上哪里去偷呢……” 姜沅留下诗书诗韵两个陪着杏红,自己则带着书烟琉璃去了大嬷嬷那里。 倒是外面围着好些个秀女,见是姜沅来,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其中好些个面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要知道姜沅可是她们的劲敌,若这事确凿,她便是受到牵连也难入宫了。 姜沅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走过去,薏姑姑站在外面,看是她,说道:“四姑娘是听闻里面的事了?听我一句劝,这事不好办,还是不要插手得好。” 姜沅无奈:“多谢姑姑的好意了。事已至此,插不插手已是没了两样。” 薏姑姑叹了口气。她又何尝不知,不过是怜惜姜沅。这是个好孩子,不争不抢的,与旁的那些莺莺燕燕一点也不一样。她与大嬷嬷相比起沈无风和晏绡,倒是最看重她,没想到就快熬到底的时候来了这么一出。 姜沅进了里间,屋里有陈栀、严音还有大嬷嬷几个。 陈栀看到姜沅来了,瞬间就像是有了主心骨的样子。不管她心眼如何多,在这只认身份的京中不过是如草芥一般的存在,没了姜家什么都不是。陈栀自然也是知道这点。 姜沅才不去理会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大嬷嬷见是姜沅来了,略一颔首。陈栀毕竟是凭着姜家入的选,姜沅在这里也好明事理。 严音却是冷哼,瞥了姜沅一眼。 大嬷嬷道:“四姑娘想必已是听闻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姜沅点头:“只略略听闻了一些,细节处还不甚明了。此事攸关我姜家的名声,还望嬷嬷要好好查清楚才是。” 大嬷嬷道:“这是自然。只是现已证据确凿,怕是难以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姜沅一怔,没想到嬷嬷会这样说:“为何这么讲?” 大嬷嬷这才道:“其一赃物是在陈姑娘房中搜查出来的,其二,不久前黄姑娘屋中的银杏说,她亲眼看见陈姑娘趁着没人的时候进了严姑娘的屋子。” 人证物证都有了。 若是只是在陈栀房中查出来,还好说是被人栽赃陷害,现在这样,怕是已成了定论。 姜沅看向陈栀。 陈栀的双眼哭得红肿,朝着她摇了摇头。 姜沅道:“这事虽看似不容置疑,但到底我还是信得过我这位表妹的为人,断不会为了这些小钱小物做出这等事,而且事关姜家剩下几位姐妹的前途,不得不谨慎而为。嬷嬷若是这般的匆促定了案,日后万一再发现什么好歹来也迟了。不如宽限我三天的时间,若真是陈栀所为,我定然将她交还给嬷嬷处理,若能证明不是,也好还她还姜家个清白。嬷嬷以为如何?” 这姜沅是姜太后特意叮嘱过的人,大嬷嬷之前就略有些忐忑,怕这事真判了,因此影响了姜沅而被姜太后怪罪。现在听她这么说,哪有不允的道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陈栀当真手脚不干净了,也是她自家查出来的,到时候太后想要怪罪也怪不到她头上。 “老奴素来信四姑娘的为人,不如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正好近了年关,姑娘们要出宫回家。局时再定是非。” 姜沅应下,自是万分感激。 大嬷嬷让这几人都出了门,走到门口,严音冷嘲热讽道:“事情到这种地步还想着翻案?四姑娘也太过于狂妄自大了。” 姜沅四两拨千斤:“既然嬷嬷都说要给我七天的时间,严姑娘也耐心些,到时自会给你答复。” 严音哼了一声:“我倒不信你能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你那位表妹所为。我倒是同情她,莫不是你姜家苛待,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给,才让她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第九十四章栽赃 “我姜家如何待人,均是有目共睹,这一点还轮不到严姑娘来置喙。”听那严音越说越没个样子,竟是连姜家苛待表亲这样不怀好意的揣测都出来了,姜沅也不和她多废话,只肃了脸色,声音也冷下来,掷地有声,说得不容置疑。 那严音一时间倒是被姜沅这副阵势唬住,轻轻哼了声,与她们二人分道扬镳。 “阿姐,我没有……”待严音走了,陈栀才弱弱地说道。 姜沅没有理会她。 因为前院围了不少看笑话的人,姜沅只好带着陈栀从后门出去。到了清静的地方,姜沅才道:“回了院子里难免人多口杂,你有什么事现在就同我说。” 陈栀啜泣起来,委委屈屈的,模样甚是可怜。若是前世的姜沅定然会安慰她,但现在姜沅却是已经腻歪了她这一套,只冷漠地等着她安静下来,并不说什么。 抽抽嗒嗒哭了一阵,见没人来哄,陈栀只得渐渐止了声音。她接过柳绿递过来的帕子擦干了泪痕,方才说道:“这事我是被冤枉的……”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而且对我查出真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姜沅的态度很是不近人情,“罢了。还是我来问你。你当真在无人的时候进过那严音的屋子?” 陈栀听她这样直截了当的问话,手上的动作不觉顿了一顿。 姜沅看她这副样子,已是知道了答案。她又问:“你去她屋子里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去偷拿人家的首饰?” “怎会!”陈栀听了她后半句话,急急否认,“我便是个从外地来的小户之女,眼皮子也万不会浅成这样。难不成阿姐也这样误会我?若如此……我倒不如一头磕死在这里,倒省过让人这般的怀疑我!”说着又是用帕子捂住脸哭了起来。 “你若真磕死在这里,不仅不能洗清你所谓的冤屈,倒是让人以为你因为做这种事被人发现而羞愧自缢。到时不只你一人被世人唾弃,就是姜家也会受此连累。”姜沅很冷静地分析,“你若是个知道轻重的,就应该明白现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我说那些话何尝有什么轻薄你的意思,不过是就事论事。我这般认为你有何益处,你我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你若是认不清这一曾,我也无话可说。” 姜沅这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陈栀听罢也不闹了,老老实实回答道:“晏姑娘的那些头面首饰我当真连碰都没有碰过,我进她那屋,是因为……因为……”说到最后,陈栀有点难以启齿。 “因为什么?” “因为前阵子总听她说起自己有一罐子香粉,说是那香味很好闻,摸得多了甚至能招引来蝴蝶。你也知道严音那个人,她总是因为我身世不好伙同其他几人排挤我,有什么好东西都背着我给别人看。我……我那日提前回来,见她屋子里没人,就想起她给其他人看过的那罐子香粉,一时气不过,想看个究竟,所以才进去了……不过我刚进去就退出来了!真的,我也很后悔这一番莽撞的举动……我原以为没人看见的,倒没想到隔壁屋子的银杏竟然那时在屋里,还给看了去……”说到这里,陈栀羞得满脸通红,又用帕子捂了脸,“我当真是没脸再见人了。” 姜沅继续问道:“那银杏是谁家的丫鬟?” “我隔壁屋子黄淑然黄姑娘家的。” 黄家? 姜沅略一思忖。这黄家的叔父是她阿耶的手下,素来有所交情,只不过内宅里并不多来往罢了。 “黄姑娘与严姑娘的关系如何?” 陈栀想了想,说道:“应该不怎么好。黄姑娘有自己的圈子,平日里与严音并不在一处玩,甚至见了面也彼此之间不说话。” 这倒是奇了怪了。 这时一旁的柳绿插嘴道:“四姑娘,我倒是私下里听说了一些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何不可?你说。” 柳绿道:“我听说这黄姑娘与严姑娘以前是极好的朋友,经常在一处顽耍,后来……后来她们似乎是因为一位公子生了间隙,所以彼此之间交了恶。” 原来如此。 姜沅却又想不通了。若是这黄淑然与严音并不对盘,且这黄家又与姜家关系不错,断没有她为此而专门陷害陈栀的道理,难不成这黄淑然和那严音并不是一伙的?那银杏当真只是出于正义才站出来指证的,而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这些问题只有见到黄淑然本人才知道了。 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了,姜沅就让柳绿扶着哭到虚脱的陈栀先回去休息了。临走时她叮嘱陈栀,这几天暂时不要见任何人,也轻易不要和她们说任何话,免得又惹出什么是非来。陈栀应了。 姜沅见陈栀走了,方才带着琉璃书烟回去。她走了不久之后,一旁的林子里出来一个人,身穿着月白底莲花暗纹团花宫衣,腰上束着宝蓝色云蟒纹曳撒,脚踏着黑色官靴,手背在身后,拿着一道玉牌。此人面白无须,却是一副好容貌,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从外看却像个二十岁的后生,五官精雕细琢,每一处都精致得挑不出错来。 他看着姜沅远去的地方,眸中带了几分好奇,问道:“这二位是新入宫的秀女?” 旁边一个小内侍回道:“正是。那二位若是没有看错的话,其中一个是住在熙春堂的姜四姑娘,另一位则是住在秋菊园的陈姑娘。” “姜四姑娘?”听到这四个字,那人的眼中多了些玩味,“可是我不在宫中时,太后召见入宫的那位?” “正是。” 那人“哦”了一声,再抬头看去,眼眸晦暗,复杂得让人看不清楚:“那倒是可惜了。” 姜沅自然不知自己刚才的一番作为被人一点不落地看在了眼里。她回了自己院子,并没有看到那些等着来看好戏的人,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大嬷嬷心细,一早就派了人来将秀女拘回自己院子里,等到下午再放出来去上课。 汪惜月听了姜沅的事,忙是过来安慰她。姜沅一心想着如何能证明陈栀清白,恍恍惚惚的,一直心神不宁。汪惜月见状叹了口气,心想要是谢公子这个时候在就好了,有他的话,什么问题都定能化解。 第九十五章真相 姜沅趁着上午休息的时候去秋菊园找了黄淑然。她那屋里只留着一个丫鬟,说是因为上午不能出院子,黄淑然不久前去了后园子里喂猫。姜沅让她带路,终于在黄淑然常去的地方见到了她。那是个圆脸的姑娘,五官很是明艳,带着几分的活泼张扬,正提起裙摆蹲在地上喂猫。这幅姿态与平日里死板教条的大家闺秀格格不入。 那丫鬟道:“姑娘,姜家的四姑娘来找您。” 黄淑然听到了这声音,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姜沅,不紧不慢地将手里剩下的吃食全部放进碗里,搁在地上,拍了拍手,遂才起身。 “姜四姑娘来找我何事?”黄淑然的态度不冷不热。 姜沅见她这副模样明显是不喜自己,也故意寒暄什么,直接开门见山道:“黄姑娘应知道我是为了何事来的。请问哪一位是银杏姑娘?” 黄淑然身边一位穿着嫩绿色小衫丫鬟打扮的姑娘刚要应声,就被黄淑然狠瞪一眼吓了回去。 黄淑然一点也不客气地说道:“怎的,四姑娘家里人做了见不得光的事,现在倒是找我的人质问了?”她以为姜沅是来找银杏算账的,毕竟是银杏指认了陈栀。 姜沅知道她误会了自己,也不多辩解什么,只道:“我来这里不过是询问些事情,查明事情究竟如何。银杏姑娘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必因此而刻意诨说是非。” 黄淑然听了姜沅这话,又见她不卑不亢,态度坦然,心里倒是多了分好感,语气也缓和下来,不似最初的剑拔弩张:“既然如此,倒是我误会了。” “人之常情。不怪黄姑娘如此想。” 黄淑然听她这话,甚是受用,道:“有什么话还是进屋子里说。这里人多口杂,实在不是谈事的好地方。” 姜沅应下,跟着她一同回到了方才的屋子里。 进了屋,丫鬟们上了茶。 姜沅开口道:“还请银杏姑娘将你那日的所见所闻讲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银杏踌躇着看了一眼黄淑然,黄淑然点了点头,银杏这才道:“那日原是银月姐姐守在屋里的,我跟着姑娘在前边的海棠苑。中途回来取东西,一进院子就见那陈姑娘从严姑娘的屋子里出来……” 姜沅问:“她出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你?” 银杏摇了摇头:“我听见动静就悄悄跑到墙后面躲着,应该是没看到的。” “那外面可有守着什么人?” 银杏想了想,又是摇摇头。 姜沅又问了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事情,银杏一一答了,却是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局面一度陷入了胶着之中。 忽然,姜沅灵光一现,问道:“你那日是因为什么才中途回来的?” 银杏道:“我记得是严姑娘不小心把墨汁洒在了我们家姑娘身上,我是回来取干净衣裳的。”因为那次的事情闹得还不小,银杏记忆犹新。 “严姑娘?是那位严音姑娘?” “正是她。” 这一句话让前前后后的诸多事情有了着落。 姜沅心里已经有了个初见眉目的猜测,她谢过了银杏和黄淑然,走时赏了银杏一串银钱,银杏不敢私自收下,看了看黄淑然,得到了黄淑然首肯,才上前接了过来。 临走时黄淑然道:“我见你是个好的,与那些人所说的不一样,有意提醒你一句。真真假假不知,不过你听听就好,不必太上心。” 姜沅对这个干净利落的姑娘很有好感,道:“黄姑娘但说无妨。” 黄淑然这才道:“不管这次那严音的东西是不是你那位远房表妹拿的,她趁着没人私自进别人房中这件事却是假不了的。这般的人鬼鬼祟祟,面上不知怎么样,却是会背后里阴人。这话我明明白白告给了你,你怨我也好,肯听也罢,我只是建议,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姜沅没想到黄淑然说得这般的一针见血,且一点也不怕得罪人。她甚是佩服,拜了拜,才带着书烟琉璃离去。 姜沅回了自己院子,正赶上用午饭的时候。因着上午的事情,这天不在海棠苑用,而是由后厨做来了一一送到各个院子。汪惜月见她一副不怎么开心的模样,有意找她一同用膳。席上汪惜月问道:“那事情你可有眉目了?” “有一些了。”姜沅如实回答。 “我听说是七天的期限,才一上午你就有了这些进展,很是了不得了。” 姜沅闻言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叹了口气道:“进展是有了,其中细节**不离十也能猜得到,只是要抓到什么真凭实据还尚需一些时日。” “姐姐可是需要人手?” 姜沅点点头:“我需要有人帮着去宫外照看一下,只是现在……” 听了她这话,汪惜月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气馁的,若你有什么需要,我来帮你。” 姜沅一怔,抬眼看向汪惜月:“你?” 汪惜月点点头:“我有办法与宫外取得联系,若是姐姐肯信我,有什么事只管交给我办。” 姜沅原以为这话是托词。毕竟汪惜月不过是个庶出,在家中占不得什么份量,且又同她一样甚为秀女被拘在深宫出不得,但现在看她这么信誓旦旦,动摇起来,又想了想,决定赌一把,于是饭也不吃了,只叫书烟备了笔墨纸砚,书写一封,一开始想要让交给姜家的天冬,但是又觉得这事比较难办,考虑再三还是让她送出去交由阿瞳手里。 汪惜月听说“阿瞳”两个字,眸中不禁微闪,多了些笑意。 “这事你只管交给我,余下的不出两日我会替你办好。” 姜沅听着不觉摇了摇头。两日未免太托大了。不过她也没再说什么。 之后姜沅只等着从外面传来消息,一时没了什么动作,每日规规矩矩跟着大嬷嬷学习宫中规矩,其他人纷纷揣测姜沅怕是已黔驴技穷,就此服输了。 陈栀也着急起来,同她说道:“阿姐那边的进展如何?” 姜沅听了她这话,笑了笑,眸中却是没有多少的笑意:“妹妹何须这么着急?该是什么样自然就是什么样,任凭是谁也掩盖不过去的,时候到了,自是见真章。”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陈栀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发冷。 没过两日,汪惜月趁着没人的时候来对姜沅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第九十六章大白 姜沅有些吃惊:“这么快?” 汪惜月一笑,却不多说,只道:“我自有我的方法。怎的,总没骗你?” 姜沅道:“是我小瞧你了。” 汪惜月笑了笑:“不过这信才刚送出去,若要见成效还得看你那边了。” “这倒是无妨,那人我是信得过的。” 汪惜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省得。”正巧这时休息时间结束了,她归了位,留下姜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两日,大嬷嬷见她每日悠哉悠哉,私下里找她过去:“事情办的如何了?” “须得过几日见分晓。” 大嬷嬷不禁担忧:“姑娘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嬷嬷放心,我心里有分寸。” 大嬷嬷见她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又一日,终于从宫外传来了消息。 姜沅看了信,将信折好放起。 汪惜月比她还着急:“怎么样?” 姜沅略一颔首,又不觉叹了口气:“没想到今生竟会走到这一步。” 汪惜月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深意。 姜沅让诗韵将陈栀那院的杏红悄悄请来,不要惊动陈栀。 诗韵照做,不多时将杏红带了回来。 杏红原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一脸的懵懂,待见了姜沅,看她面色阴沉,心里一沉。 关了门,将不必要的人都请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姜沅和杏红两个。 姜沅从身后取来一章印着官印的纸张:“你知道这是什么?” 杏红不明所以,定睛一看,怔愣在原地。 “我知道你性子本分,并不如另一个柳绿那样心野。跟在表小姐身边,或许一辈子都得为她这些事东掩西藏。若是你愿意把知道的事说出来,我便将你的奴籍和卖身契销毁,再给你一笔银子,局时想留下还是想走,全凭你自己打算。” 言罢,姜沅笑起,竟是带着蛊惑人心的效果。 “如何?” ………… “嬷嬷现在叫我去,是为了何事?”陈栀原正在海棠苑里学习插花,还没完成一半,就被大嬷嬷身边的宫女喊了去。 那宫女道:“奴婢不知。嬷嬷只说让我来请您,旁的什么都没提。” 什么没提,还不是想占一些便宜。 陈栀哪能不知道这点,心里暗自鄙视了这些个眼皮子浅的贱婢,面上还是让一旁的百灵打点些银两给了她。 那宫女收下,态度明眼见着都和之前的不一样了。她笑吟吟道:“姑娘这也未免太见外了……实不相瞒,嬷嬷真的没同我说什么,不过出来时我看见姜四姑娘领着人正巧来了……”说着,眼睛骨碌碌一转,又看向陈栀。 陈栀厌烦得不行,却还是耐着性子又让百灵赏了去。心里却在肉疼这些花出去的银两。 那宫女又道了谢,才把剩下的话吐露干净:“那姜四姑娘身边我瞧着有一个熟人,如果没猜错的话,应是姑娘身边的其中一位。” 陈栀心里咯噔一声。她看了看身后,独不见杏红。 “杏红呢?” 百灵回道:“杏红今天当值,留在了院里。” 陈栀心下已明了了七七八八。看来姜沅身边跟着的应当就是杏红。 她找杏红做什么?这件事与她又没有关系。 难不成……? 陈栀惴惴不安,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乱想,暗中却加快了步子,想要赶紧过去一看究竟。 等到了大嬷嬷院外,陈栀却突然有了些畏惧心理,脚步不自觉又放慢下来。 到底会是什么事? 她有不好的预感。 到时薏姑姑正在外面守着,见她们一行人来,对着陈栀道:“姑娘请进,其余人留下。” 听了她这话,陈栀越发忐忑,道:“为何不能让她们也一起进去?” 薏姑姑看了一眼陈栀:“陈姑娘既然想让她们随你一道进去,也无妨。只是到时候别怪奴婢没有提醒过您。” 陈栀听她这样说,更加焦躁不安起来,脸色稍稍泛白,嘴上却还在逞强:“这不容姑姑多虑了,况且我也没有什么见不得她们的事。” 薏姑姑见她这样也不和她再废话:“那姑娘请便。” 陈栀带着自己的几个贴身丫鬟入了内,到时只见殿中已有大嬷嬷、姜沅、杏红几个。 陈栀暗暗瞥了杏红一眼,杏红却是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瞧她。 陈栀看这架势,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 “表小姐来了?”大嬷嬷听到了动静,抬眼看了看陈栀,不咸不淡说了这一句。 表小姐。 大嬷嬷一向都称她作陈姑娘,如今刻意换了称呼,莫不是姜沅查不出什么来,因而想要弃卒保帅,与她这个外姓人划清界限好保全其他人的名誉? 想到这一点,陈栀的心里稍稍有了些底气。 若姜沅打的是这个算盘,她自有其他招数对付。 陈栀朝着大嬷嬷和姜沅福了福身子:“嬷嬷,阿姐。” 姜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陈栀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成竹在胸。 若是姜沅想要用这样的方法,陈栀才不会善罢甘休,定要与她闹一闹。到时事情传了出去,找一些人引导风向混淆是非,陈栀这个外地来的表小姐的身份也正好派上用场,世人只会说姜家无德势力,苛待祁州的亲戚。而事情本身如何就再没了旁人追究。 一石二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谁知大嬷嬷没有按照她想象中一般开口说话,只道:“陈姑娘还认得这是谁?” 说着将杏红带了出来。 陈栀点点头。 大嬷嬷看向杏红:“那就请这位杏红姑娘把方才在我面前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再讲一遍,也好让陈姑娘听一听辩一辩,要不然到时候不认账就不好办了。” 陈栀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什么,就听杏红说道:“前一些日子,严音姑娘找到了我家姑娘,说……说是有一些事麻烦她。后来奴婢才知道严音姑娘是想让我家姑娘自愿被陷害栽赃,从而让四姑娘名声受损入不了宫。奴婢开始劝过,但是我家姑娘听不进去,还因此责骂了奴婢一顿。之后姑娘故意趁着隔壁的银杏回来的时候偷偷进了严音姑娘的屋子,那时严音姑娘屋里的人刚好被支走了。后来严音姑娘交给姑娘一些金银首饰,让她放在床下面,只等着嬷嬷来检查时被翻出来……” “你胡说!”听到这里,陈栀再也忍不住,“她们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竟是让你来这般诬陷我?这话里话外漏洞百出,焉得不是有人再加害于我!我一早就同阿姐坦诚过了,严音的屋子我只在进去还不到半个身子就退出来了。其余的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第九十七章辩驳 她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姜沅和大嬷嬷两个却是冷眼旁观。 待她这番话说完,姜沅才冷笑道:“既然是假的,妹妹何须这么激动,倒与你平日里的温柔得体大不相同。不如你先等一等,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子来,到时你再一一反驳也不迟。” 陈栀冷哼一声:“这等子贱婢瞒上欺下,卖主求荣,焉能是个实诚的?她的话不听也罢。” 她虽是这样说,但殿中两个说了算数的人都未听她的,只让杏红继续说下去。 杏红道:“嬷嬷翻出那些赃物,让姑娘名声受了污,且这事罪证确凿,又有人看见过,定然是翻不了案。局时不论如何,四姑娘都是进不了宫……” 陈栀不想让她再说下去,过去一掌将她掴倒在地,气得手抖:“我往日如何待你的?将你和柳绿两个不过是浆洗衣服的粗使丫鬟抬举成了我身边的大丫鬟,又一路带你们来了京城,好吃好喝待着你们,我可是做了些什么让你如此厌恨了我?竟是编排出这等子没着没落的话来诬害我!” 杏红捂着脸跪倒在地,哭道:“姑娘大恩我岂会忘记,但是奴婢真的不想再这样了,还求姑娘能放过奴婢……”当初若是马婆子没有因为她的木讷而将她放在陈栀身边,她在府中忙碌几年,到了时间出府配个门当户对的夫婿说不得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又何苦沦落到现在,不上不下,还成天起昧着良心做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事。 就连杏红自己也不知道,她对陈栀积怨已如此久。 姜沅给身边的书烟使了个眼色,书烟会意,将杏红扶起来安置到一边,道:“表小姐若是真的体恤自己身边人,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在背后里出这些幺蛾子阴人。表小姐是姜家的亲戚,她们可不是。不过是从祁州来的外门外户的下人,出了事有几条命能让她们赔的?” 陈栀恼怒:“你……” “这话也正是我想说的。”姜沅将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磕在桌子上,抬眼看向陈栀,眸中没有丝毫的温度可言。“姜家待你不好吗?吃穿用度全是同我一样,别无二致,你要什么阿娘都尽心为你办到。你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竟起了如此歹念,甚至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为了不让我进宫?你可对得起阿娘对你的那份心意,对得起姜家上下待你的那份心意?还有宗室里其他的姐姐妹妹们,她们与你甚至素未谋面,你如此做法,她们全都跟着遭殃!欺上瞒下,你倒应该看看你自己!” 陈栀被这一番话说得心虚起来。她努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呛声道:“没有真凭实据,单就是一贱婢的口头之言,阿姐何故这般的冤枉我?况且这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过姜家的表亲,与阿姐一荣俱荣,阿姐入了宫一朝为妃,我岂会不愿意?何必要像现在这样自毁清誉就为了让阿姐入不得宫?!” 越说到最后,陈栀的底气越足。 从常理来看,如此种种确实不大符合。 姜沅嗤笑一声:“你问我要证据?那好。”姜沅止了绡,冷下脸来,看了眼琉璃,琉璃将手里的东西呈上。 “以妹妹的机智,定然不会做什么得不偿失的事。我一早就奇怪,但觉着匪夷所思,以为不过是我多虑了,现下看来,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姜沅将那东西放在桌子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栀瞥了一眼,当即面色煞白。她退后两步,颤声说:“不……这不是我的,是……是有人栽赃的……” 姜沅笑起来:“怎么我还没有打开就将妹妹吓成这副模样?”说着她将信封打开,照着念完,大意说的是事成之后由严家帮着她说亲,找一门王公之上的好姻缘。念到了最后,陈栀已支撑不住,险些摔在了地上。 她怎么会找到这个? 不可能的……那应该是连杏红和柳绿都找不到的…… 姜沅读完,唇边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如何?表小姐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众所周知,以你的出身就算是由姜家作媒也难以有更好的归宿,心大如你,怎么甘愿随随便便婚配给一介小官?倒不如破釜沉舟,既拖了我下水,又能另攀高枝。这如意算盘当真是打得好,连我也忍不住佩服你的好手段。” 陈栀却是已说不出什么来。 “人证物证都有,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倒不如趁此一吐为快,过了这时候,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姜沅的眼中已带了快意。 她原打算放过陈栀的。 这一世她们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不相干就好。可是陈栀却不肯。明明她与她并没有多少的恩怨纠葛,可是她就是不想让她好过。 甚至为了拉她下水,不惜堵上自己的前途命运。 姜沅看不透。 一个人的心为什么能扭曲到这种地步。 “够了!”陈栀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 她本就长了一张惹人怜爱的脸,如此一哭越发显得可怜。姜沅却是半点不想同情她,只冷漠地扫了她一眼,便收回来目光,看向旁边的大嬷嬷:“事情究竟已经明了,剩下的事还请大嬷嬷帮着做出决断。” 大嬷嬷见那姜沅始终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心里倒有些暗赞她年纪小小却颇为成熟,遂是应了下来。 姜沅谢过大嬷嬷,将善后的事交由她便带着书烟几个离去了。 很快是是非非均有了定论。陈栀受了严音的挑拨不惜以身犯险做下此等忤逆之事,严音本是够资格留下来参加终选,就算入不了宫少说也是个皇室宗妇。如今被因为犯事被赶了出来,不仅再难有什么好的婚事,就连整个严家也颜面扫尽,连着几日闭门谢客。 第九十八章处置 陈栀则更惨一些。她的身份在婚事上本就尴尬,现在东窗事发,连姜家这个唯一的筹码都尽失了。便是她真才实学考进了太学也于事无补。才学毕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第二日秀女出宫,宫门口宝马雕车,堵得水泄不通。来接姜沅的是姜景。多日不见少年的个头又蹿高一些。许是已听闻了宫中陈栀的那件事,姜景显得格外沉默,见到姜沅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先送了姜家另外两个庶出的宗族女回去,马车才从姜府角门处进去。 有婆子将姜沅迎了下来。几个小厮则负责卸下马车上的东西。 姜景随着姜沅一同去了陈氏的院子。陈氏正坐在屋中,屋里烤着地龙,暖和得很,只穿中衣外褂就足够了。 书烟为姜沅脱去厚重的披风。姜沅凑到陈氏身边,甚是想念她。 陈氏自然也是想女儿想得紧,但她即便笑着也始终面有郁色,姜沅知道是为了那陈栀。 陈氏与姜沅姜景说了些体己话,方才说到了陈栀这事。 陈氏叹了口气,道:“是我这个做阿娘的不好,竟是不清楚那人的品行就草率接进了府中,还留着你们兄妹两个与她亲近,才铸下大错,险些连累了阿沅与族中那些个女孩子们。” 这事其实并不怪陈氏。一来那陈栀身世凄惨,见者难有不为之动容的;二来陈栀是个惯会伪装的,这一世姜沅早有防备才没让她得了手,上一世整个姜家都被她玩得团团转,直到了最后才看清她的面目。 姜沅安慰她道:“阿娘无需自责,便是我成日里与陈栀相处,也没有发现竟是个狼子野心的,何况阿娘是长辈,实在是难以察觉出什么来。” 陈氏却仍是难以释怀。 姜沅问她:“陈栀估计过两日就能回来了,到时阿娘准备怎么安置她?” 陈氏道:“祁州那边还不知道消息,这等子丑事我也不想专程派个人去讲。且你小舅舅素来对她不上心,家中还有个专爱编派人的新夫人,这事说不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倒不如给她个体面。等她明后日回来,我就将她打发到别府去住。吃穿不愁她的,等她到了婚嫁年纪找门差不多的亲事就罢了。如此我也算是仁至义尽,别的也没什么心劲去管了。” 事到如今,陈氏心里尚且还存着一份善念。 姜沅听罢点点头。其实揭发了这陈栀的真面目已是意外之喜,旁的她倒是无所谓,陈栀虽是个有心机的,但到底家世搁在那里,只要陈氏和姜景不听她的,她折腾不了太多。 姜景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盯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沅与姜景从陈氏院子里出来,走到岔路口分了路。姜景看着他家阿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的身影,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陈栀初来的时候,小姑娘眉眼温婉动人,半福着身子向他行了礼,欲说还羞的模样,像一枝迎风而立的白玉兰。 他那时红了脸,平素爱说话的他在席上寥寥数语,连姜沅也看出了他的异常。 后来她落水,他从旁经过救起了她。春衫本就单薄,浸湿了水,却衬得体温微热。他指尖蹭过她的身上,阵阵颤栗。 之后她送给了他荷包,他也回了玉簪。有一夜睡不着,他出了院中,与同样失眠的她迎面相遇。陈氏并不设防,还有意让他们两个多说说话,只是他对着她太过害羞,总是说上没几句就避之不及,鲜少有这样的机会。许是夜色太黑,许是月色太美,他们坐在水榭中,聊起了很多白日里难言的话。 她说起了以前的事。阿耶的忽视,继母的苛待,还有她的不服输。 尽管后来因为种种他们二人已经疏远,姜景却时常会想起那个再也不可能有的夜晚。陈栀的诸多异样虚伪之处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意相信。他想,不管陈栀拼死拼活入京进府究竟抱了什么目的,那天夜里她说的话,她眼里闪动的光,却是做不得假。 那是她唯一的坦诚。弥足珍贵。 姜景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抬眼看了看冬日里晦暗不明的天空。 过两日陈栀从宫中出来,得知了姜家对她的安排,没有再像之前哭闹不忿,平静地接受下来,只恳求入府去见陈氏一面。她很清楚,姜家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她将被正式流放在外,再相见已不知是何年何月。 下人回禀了陈氏。陈氏现在一听陈栀的名字就头疼。她原想要拒绝,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最终叹了口气,让把陈栀放进来。 陈栀穿得很素净,头上只插着一玉簪,别无他物。她没有防雪的衣裳,在这样的天气甚是单薄。若是以前的陈氏还会心疼,如今看着却是提不起什么心劲儿。 她坐在案几旁,懒懒地扫了一眼原该很亲近的侄女,说道:“事已至此,何必要再来见我一面。” 陈栀却是径直跪在地上,砰砰给陈氏磕了几个响头。 “如今再这样,只显得惺惺作态。”陈氏冷声道,明显懒得搭理她这番举动。 陈栀却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姑母的原谅,只盼着赎罪。” 陈氏揉了揉额角,很是头痛:“罢了。我只求你离这个家越远越好,旁的已是无所谓。且你日后也不必再称我姑母,叫我姜夫人即可。我与你之间再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话已说尽。 陈栀强忍住泪意,又磕了几下,方才起身,被一旁的银雀和雪盈请了出去。 “陈姑娘请回。”她们的称呼已变,分外的疏离客气。 陈栀道了谢,随着之前领她进二门的婆子原路返回。那婆子也是听说了陈栀的事,路上不怎么愿意搭理她。刚出了陈氏的院子,走了不久,就看见姜景立在不远处。 婆子与姜景道了安。姜景点点头算作回应:“你先退下,我有些话要与陈姑娘说。片刻之后你再来。” 他也唤她陈姑娘。 那婆子略有些迟疑,姜景轻轻瞥了她一眼,婆子只得退了下去。 陈栀略略福了福身子,要给他行礼。 “不必了。”姜景声音淡淡的,“陈姑娘已不再是我的表妹,无需行此礼。” 陈栀闻言心里一刺,鼻子微微发酸。 第九十九章冷清 “今后你我恐怕是再难见到了。有些话只能趁此机会讲明白说清楚。”姜景微垂下眼眸,“从前说过的话,无论是是非非,姑娘全都忘了。今后桥归桥路归路,改日相见你我不再相识。这样东西,还给你。” 姜景将一个摩挲得已有些破旧的荷包取出,递给了陈栀。 陈栀盯着那物件,眼前不禁被泪水模糊。 若不是现在他拿出来,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还送出过这样的东西。 陈栀颤抖着手接下。 “陈姑娘保重。”言罢,姜景收回手,转身离去,动作干净利落,一点迟疑也无。 陈栀抬头看去,满目只见的天地间少年远去的身影。 挺拔又英武。 她想起在最开始得时候,她对姜景,其实曾经动过心。只不过那感情太过于单薄,久而久之也就淡了。 再想起来,明明不过一年,她已像是度过了许久。 陈栀将荷包紧紧攥在手里,取下发间唯一得玉簪,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弯腰将它放在了地上。 这簪子是姜景送给她的。 那时少年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地同她说:“这算是回礼……你绣的那只荷包,很好看。” 她亦是笑吟吟:“我送你是为了谢你的救命之恩,何需回礼。” 少年不言,将盒子塞进她手里,就匆匆忙忙转身离开,那身影略有些张皇失措,远不如现在的沉稳从容。 先前的婆子刚好到了,见姜景已离开,松了口气,道:“陈姑娘走。” 陈栀忙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快快跟上前面婆子的步伐。 婆子将她送到了角门外,就转身虚掩上了门,门内有人像是说了什么,那婆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大嗓门:“我这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霉运,这等人的差事竟是落在了我头上……” 陈栀回头看了一眼那掩上的门扉,终于还是转身离去了。 沁芳苑。 谢家不久前送来些盆栽来,姜沅不在家,陈氏就让养在暖阁里,如今已是张开。姜沅拿着把剪子修剪着突出来的枝桠,琉璃进了屋子里,道:“先前表小姐来了一趟,现在已经被带出府去了。” 姜沅嗯了一声,依然自顾自地忙着手里的事:“她没有闹?” 琉璃回道:“没有。据说来的时候很平静,去了夫人屋中还磕了几个响头。” 姜沅冷笑一声:“苦肉计罢了。除了阿娘她还见谁了?” “……她只见了夫人,但是三少爷在夫人院子外拦下了她。” “哦?”姜沅听到这话,终于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琉璃,“阿兄和她说什么了吗?” “这个不清楚,不过时间并不长。” 姜沅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道:“陈栀身边的人怎么处理的?” “她来时带着的几个丫鬟婆子都跟着去了别府,百灵姐姐和其余几个夫人赏下去的都回了府,现在在原来的位置伺候着。还有杏红姑娘,我已经按照姑娘的意思赏赐了她银两还有祁州一间庄子的地契,派人将她送到了码头,现下应已是坐了船,不出几日就能到了祁州。” 杏红不是家生子,家中父母俱在,这事一出她便是恳求姜沅将她送回去,好与家人团聚。姜沅自是应了她的请求。 “这事就到此为止。”不比陈氏和姜景的沉重,姜沅心里很是轻松快意。 这辈子她终于没再重蹈覆辙。以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等过两年到了适婚的年纪,陈栀能不能嫁到得体些的人家还不定,以后没有了姜家帮扶,成败如何只看她自己了。 姜斯回府听陈氏稍稍提了提陈栀的去处,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最是疼爱姜沅这个女儿,而且因着公务繁忙,并不在府中,所以与陈氏不同,他与陈栀一点感情也没有。若不是陈氏求了情,陈栀这般作践他闺女,以他的手段断不会如此轻易揭过。 陈氏知道姜斯心里不痛快,提了一嘴也就不说了,谈起了其他事:“我听旁府的夫人说,年后怕是宫中留用的名册就下来了。待阿沅在上两年太学,就要入宫去。” 说起这件事,姜斯面色也沉重起来。陈氏妇道人家不懂,他这个惯在官场上混的人却隐约可见风声。先是宫中萧子安与姜太后越发的水火不相容,再是宫外以谢家为首的世家虎视眈眈,还有那一天比一天让人琢磨不透的小皇帝。如此种种,错综复杂。姜斯背靠着阉党势力,却又与太后同出一脉,去年又因为姜沅姜景的关系暗中与谢家通了气。面上看应是万无一失了,毕竟无论哪一方得势他也吃不了太多苦头,但由此必然也有许多的坏处彰显。首先是在几方势力周旋身心俱疲,再就是哪一面都难得重用,日后不会太差,但也不会太好。 姜斯已是无心顾全攀龙附凤之事,他手里的权势早就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只求得家人平安,就算是最大的心愿。 因而他并不愿姜沅入宫。 陈氏叹口气:“阿沅年幼时,有一次抱着她到金觉寺求褂,得了个‘金鳞岂非池中物,得转乾坤又一朝’的说法。我原以为那算命先生不过是说些好话哄我听,且你也知道,我对阿沅向来是以她为大,什么入宫为妃荣华富贵的事想也未曾想过,哪道如今却还是到了这一步。难不成真被那先生说中了?” 姜斯道:“这事还没有完全成定论前还不定如何。况且就算下了名册,还有两年的时间才入宫,期间发生什么变故又是两说。没影的事,不必太过焦心。” 陈氏闻言点了点头,忽的她想到了什么,犹豫着看向姜斯:“你还记得去年我曾同你说,阿沅在病中喊了陛下名讳的事?” 姜斯一怔。 “会不会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注定……” “不要瞎想了。”姜斯打断了她,“世上不确定的事几多,何必每一件都要追究到底。若真有什么注定,你我二人再苦思冥想也破不了。不如就活好现在的,至于其他就顺其自然罢。” 陈氏只得应了声。 因着年前发生的种种,这个年过得并不好,比以往低调了不少,陈氏姜斯因着姜沅入宫的事愁眉不展,姜景因为陈栀的离去瞬间成熟不少,已初见的日后的沉稳模样,姜沅更是变得沉默寡言,姜允倒是没有多大变化,但他本来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因而这一年过得分外冷清。 第一百章关南 吃过年夜饭各回了各自的院子。院里几个刚留头的小姑娘玩着爆竹烟花,姜沅站在庑廊下看着,想起去年此时王衍和王荞老先生均还在府中。除夕那一夜他们几个小的在姜景那里玩耍,打了整宿的花牌,院中也是灯火通明,下人们吃酒打牌,热闹非凡,如今却是已落寂成这副模样。 姜沅站着看了会儿,对书烟她们道:“你们若是想要玩,也跟着去。难得过节,就别拘着了。” 诗书诗韵几个面面相觑。 姜沅看出她们的迟疑,笑了笑:“无碍,去罢。” 得了这般的答复,她们几个也不拘谨什么了,随着院中的小丫头们一块玩起来,只剩琉璃和书烟两个仍然留在姜沅身边。 “你们两个为何不去?”姜沅看了她们一眼。 书烟笑道:“我往日里玩这个也是玩腻了的,不打紧。琉璃去同她们一道耍耍,有我在这里陪着就是。” 琉璃略有些迟疑,看了一眼姜沅,姜沅朝着她点了点头,她才跟着她们去了。 姜沅见她们难得玩得这么开心,也是笑起来,放着她们在院里自在,自己带着书烟回了屋子里,秉烛夜读。 书烟在一旁做些针黹活儿陪着。 还没守夜到子时,姜沅已是困顿不已。书烟见状铺了床铺让她先歇着了。 许是新旧年交替之时,夜里姜沅梦了很长的一个梦,醒来却全部都忘记了。 年后不久,宫中下来名册,姜沅的名字毫无疑问赫列其上。只等着后年入宫。姜沅换了宫中赐下来的宫装与其他被选中的秀女们一同进宫谢恩,其间一些年岁大些的秀女已经着手准备入宫,近日将拟定名分。姜沅她们这些年岁还不够的不在太学的拘在家里学规矩,在太学的照旧念书。 回到太学,张伶月已经辞去了西席之职,暂由教画的老先生授课。这可苦了姜沅。 不多时边关终于传来消息,说是谢琳带领的义鹰军年前已到了大周边境驻扎军营。北陈与大周的关系一日比一日严峻,大小冲突不断。年后没多久,北陈边境一队土匪在大周戒备不足的地方烧杀抢掠,死了不少手无寸铁的百姓,但因着那群土匪并非明面上北陈的军队,不好因此开战。后暗中查明了土匪的贼窝在一处荒山,谢湛得了信带着一小队精锐人马潜伏而入,却不小心中了埋伏,现在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 消息一出,震惊四方。 丞相得了这消息,当即上报给皇上,想要让小皇帝增派了人手前往祁州。许玄却拖拖拉拉一直没给个痛快话,这一折腾花费了小半月的时间,大周的部分援军才出发。只边关那边仍未传来谢湛的消息。 太学里好些个女学生对谢湛仰慕不已,自打边关消息传来,好些个眼睛就没消肿过,自是成夜里哭。谢湛素有名声在外,正是要开始一展宏图的时候,却遭遇了如此下场。 姜沅心里也是不好受。 她不记得前世有这件事发生过,在她的印象里谢湛素来所向披靡,哪有这般危机的时刻。她暗自着急,可战事远在边关,又是帮不了什么忙,一来二去额头上冒出了痘痘,陈氏找大夫来给她瞧,开了两三道方子才渐渐的好起来。 姜沅都是这般,更别提谢冰卿了。 今年开年她已从太学结课,不久又听说许配了人家,正是詹事府詹事的二公子杨清。杨家虽比不上谢、晏、任几个大族,是后起之秀,但不同姜家这般靠着一个女人得势,而是他们先辈凭着真才实学起的家,根基虽不多深厚,不过势头很猛,最重要的是杨家可堪重用的有志后生比比皆是,对正需要人才的谢家不啻于雪中送炭。抛开这一层原因,那杨清本身就是个极优秀的,虽不是长子,却是个甚为聪慧的,且天资卓越,相貌品行皆是难得,倒要比长子更有声望。据说杨清与谢冰卿是青梅竹马,两人小时就常在一块玩耍,大了一个成了名满帝京的美人才女,一个成了旗鼓相当的翩翩公子,郎才女貌,甚是绝配。如今两家年前就过了小定,五六月办亲事,出嫁前则被拘在院子里收性子做嫁衣。 原本做好的打算,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乱了阵脚。谢家小辈里,与谢湛关系最好的就是他嫡姐谢冰卿,现在她出了事,谢冰卿当即一病不起,幸而传出消息来并不严重,只需静养一段时日,谢夫人因此闭门谢客。 不出小半月,大周的援军达到了前线。只是谢湛的下落仍未找到。 一日,姜斯提早回了家,陈氏正在屋里烤着火盆看帐簿,见他来,面色不郁,打发了下人出去,问他:“发生了何事?” 姜斯看了一眼陈氏,叹口气,摇了摇头。 陈氏心里一紧。 平日里不管外面发生再大的事,也不见得他这样。 陈氏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如实说出来,也免了我去猜忌什么。” 姜斯仍是摇摇头,满面的灰败之色。陈氏到了盏茶递给他,姜斯接过,捧在手里,半晌才喃喃出一句话:“关南反了。” 陈氏愣住。 关南离幽京并不远。眼下正是北陈与大周冲突最为严重的时候,局势不为明朗,正是人心惶惶,如今关南又反,若是这消息在京中传开,怕是要炸了锅。 陈氏略有些不知所措:“怎的会……” 先前那小平阳王在位时就惹下不少乱子,后来他虽是伏法,但关南的亏空不少,新上任的刺史越查越大,到最后都收不了尾,只能抓了几个替罪羊来安抚民心,收效却不大。时值多事之秋,有好些户人家在年前的灾荒中死了人,如今小平阳王虽死,但到底是朝廷的责任,不少人在官府衙门面前闹事,以前一直以镇压的手段处置,现在愈演愈烈,竟是压不住了,又有不知名势力的挑拨造反,关南早几天已被攻占,但消息却是今日才到达京中。 “这事知道的人还不多,不过也是快了。” 陈氏担忧:“会影响到京中吗?” 姜斯一脸严肃:“上午在御书房,陛下与我和另外两个大臣商讨这事,虽说着闹得不大,但我觉着多半是托词,毕竟现在要稳住城中民心才是要紧的。” 陈氏惴惴不安。 第一百零一章出城 “这些话我也只能说一次,不管能不能听懂,你都须得谨记。现在朝堂各种局势都未明,先是宫里的萧子安,以前阿耶在时与宫中那帮子宦官关系还算不错,自打这位掌印公公上了台,不管是太后还是姜家都与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前些年还好,如今我眼见着他应是起了歹意,指不定哪天我就成了第二个小平阳王。”说到这里,陈氏已经害怕地绞起手里的手帕,姜斯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没事,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以后就不一定了。眼下虽是情况危急,可也说不准是个好机会。趁着消息还没传出来,今夜你悄悄带着阿沅阿景他们两个出城,就说是祁州的小舅子他们出了事情,需要去探望一遭,记着要带上我的手牌。守城的那帮子人看到,应该不敢多加为难。” 陈氏还没从她丈夫的这些话中反应过来。前不久还是歌舞升平的和平气象,如今好端端的,局面突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你要怎么办?”陈氏问道。 “我到底还是陛下的臣子,现在这种戒严的时候轻易出不得城。却现下也不过是我的担心罢了,关南那边能不能打过来还说不定呢……”说到这里姜斯的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悲怆。现在京中只剩下唯一的兵队,其余前不久已全部出发去了前线。若是关南真的打过来,怕是凶多吉少。 只是这些话不能对妻子明说。 “那好……”陈氏总觉得有些不安,但丈夫既然这样说了,也不好再强求他随着她们一起离去,“阿允和阿颜她们……” “阿允再宫里当值,怕是出不来。阿颜……”提起姜颜,姜斯不免心痛。他强压下那股子不忍之情,咬咬牙,“若是再惊动阿颜,整个国公府怕是都不得安宁,如今这种情况,也只能先顾着家里的两个了。” 陈氏自然也是知道这个理,可到底是不舍得。 “你安心。这一切不过只是一种猜测,也许不会成真。”姜斯声音缓和下来,不比之前的严肃,“你先带着他们兄妹俩在并州待上一段时间,等京中稳定些,我再派人接你们回来。” 陈氏点点头,只得同意下来。 情势危急,刻不容缓,商议好之后,便着手开始准备。陈栀暗自派了雪盈和银雀去让姜景姜沅两兄妹收拾些惯用的衣物,不必太多,若是他们问起为何,只说是有事要出去一趟,旁的等一会儿再细讲。 雪盈和银雀两个应了,各自分头行动。 陈栀这一边也加紧打点着府里的事务。她这一去不知几时才归,且前途不明,若是京中无事,放任着府中事务月余,回来时怕已乱成一锅粥,不如趁这个时候好好处理一番。姜斯也让人备了一辆马车。因为是秘密行事,不便太张扬,所以只好委屈她们做一辆。 银雀到时姜沅正在自己院子里学绣花样子。她近日来倒是对这些以往最厌恶不过的事情多了些好感,不再像以前一般只知道门头看书,闲时倒经常跟着琉璃学女红。琉璃的绣工一流,便是府中颇有资历的绣娘也不一定比她强多少。 听说是银雀来了。姜沅放下手里的绷子与书烟几个一道迎出去。 银雀道:“姑娘在忙些什么?” 姜沅说了,又问:“姐姐怎么这个点来了,莫不是阿娘有什么事情?” 银雀才讲夫人交代的事情同姜沅说了。 姜沅纳罕:“阿娘可说是什么事?” 陈氏与姜斯说那些话时有意将屋里的下人都打发出去,所以银雀也是不知究竟为何。 银雀摇摇头,道:“夫人只说先让姑娘收拾着,等一会儿见了面再细细与姑娘讲,至于旁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姜沅听了这话,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应下来,让书烟琉璃两个收拾了一些衣裳和常用品。她正准备带着书烟琉璃两个同银雀一起去见陈氏,银雀就道:“夫人特意嘱咐了,姑娘只带一个去就好。路上匆忙,人多了反倒是累赘。” 姜沅只好将琉璃留下,走前她叮嘱了琉璃几句,琉璃俱是应了下来,只说等着她回来。 姜景那一边也如此安置好。 他们兄妹俩到了陈氏院中,只见暖阁前已是备好了马车,姜沅带着书烟,姜景没有带人,陈氏则带了银雀,如此三主两仆共乘一车,再算上前边的两个车夫,一道七人。 姜沅看这架势,有些不好的预感。照理说不管什么事急得很,也不至于寒酸到只备下一车。显而易见的,这副模样明显是不敢太过于张扬。 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氏也不等她发问,只将他们两个塞进了马车,转身与姜斯道了别。姜斯将他们送到后门,陈氏从窗子里看着他渐渐变远的身影,眼眶微红。 车上姜沅和姜景都是满腹狐疑,想问什么,陈氏却让他们等等再说。 到了城门口,已过了门禁时分,城门紧闭,有守门的将领上前来查看,车夫将情况说明,又亮了姜斯的手牌,那将领核查了车里人,方才开城门放出去。 等行了有一段距离,身后没有人追来,陈氏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姜沅早已忍不住,问道:“究竟出了何事,何至于这样匆匆忙忙。” 折腾了这一晚,陈氏又挂念着京中的姜斯与姜颜姜允,早已身心俱疲,且车上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不便多说什么,所以她摆了摆手,道:“现在车上凑合一夜,明日到了地方我再与你二人详说。” 姜沅姜景两个面面相觑,但看他们阿娘精神不济,遂没再追问什么。 路上颠簸一夜。 姜沅一宿没怎么睡着,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稍稍有了些困意,靠在马车上小憩了片刻,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周边已是人声喧嚣,她偷偷打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去,发现已是置身闹市。 “这里是……” “是临近的并州。”陈氏回答道。她昨天夜里也没有休息好,再加上思虑过多,看起来憔悴不少。 又行了一会儿,出了繁闹的中心城区,到了一处略有些偏僻的庄子上。 庄子里正有三四个务工之人在田地里忙碌,听到车轮辘辘的声响,他们抬头看来,正想着是哪家的人误入了此处,就看见马车上清楚地写着姜字。 第一百零二章救人 是姜家的马车。 地里忙活的人赶忙去请了负责打理庄子的林管家来,林管家往年都会进京与陈氏对账本交例银,因而一眼就认出是当家的夫人来了,忙是将他们请了进去。因为陈氏他们来得匆忙,事先没有派人来禀报,房屋都得现成收拾出来,姜沅姜景只好在马车里等着,让几个下人下车打点。 林管家也没想见主家会突然来这里,但也不便多问。等到庄子里的屋子收拾出来,忙是过来将陈氏与那兄妹二人一道请了进去。 这庄子已是临近最好的一处,但与姜府相比显然差之甚远。幸而姜沅姜景两个虽是娇生惯养,但不至于吃不了这点苦,因为未说什么。 各自的住处打点好,陈氏将那林总管打发出去,林管家只得出去。门口几个帮工问他:“真是主家的那位?” “是姜夫人本人。” “以往也只是派个人过来看看,今年怎么……?” “想来应该是有什么事路过。”那林管家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将凑着看热闹的人打发出去,“我和你们说,这三位可是金贵得不得了,你们告诫家里人这些天做事谨慎些,免得冲撞了贵人,惹出什么麻烦来。” 那几人诺诺。其中一人道:“那您前些天交代我们的事……” “嘘!”林管家呵斥他,“不要命了?大白天说什么诨话。” 那人低头哈腰:“是,是,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是这……是不是该停一停?”有了林管家方才的提点,这话只能说得隐晦。 林管家道:“有些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那位住不了几日的,只是这些天你们几个需收敛些。记好了?” 几人应声,不再多提。 林管家走后,陈氏将其余几个下人都打发出去,只剩她与姜景姜沅三个,方才道:“我知你们两个定是疑惑重重,只是有些事尚未有定论,说来徒增烦恼也是无益。你们不若就当作是远行游玩,不必再思索这事。” 看这样子陈氏是有意不想明说了。 姜沅道:“阿娘既然带着我们火急火燎出了城,又是说了这一番话,我和阿兄怎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阿娘不如明说了罢,也好过我们胡猜。” 姜景也说:“阿沅说得在理。” 他们两个执意刨根问底,陈氏叹了口气,却还是狠狠心不肯再多说一句。 这事事关重大,尤其关系着姜斯的安危。毕竟这当头,姜斯身为重臣却暗中将妻子儿女偷偷送出京城,若是京中平安无事还罢,若真是有了什么事,姜斯罪过就大了。 “这事不必再提,你们先安心在此。” 姜沅道:“那太学那边……” “走前我已派人为你二人告了假,无需担心。” 陈氏既如此说了,姜沅姜景自也是无话可说。 陈氏姜景两个走后,屋子里只留下姜沅一人。 书烟进来,帮衬着姜沅洗漱更衣。尽管在路上只待了一日多,但已是风尘仆仆。 姜沅却一直心不在焉。 前世她并不记得有这一出。事情发展越来越超出了她熟知的范围。 姜沅感到很不安。 第二日就传来京中戒严的消息,而后几日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陈氏不知是喜是忧。 那林管家向来是个会来事的,虽然庄子比不得姜府,却还是想法设法每日变着花样给她们准备吃食。对着书烟银雀几个也是妥妥帖帖,里里外外打点得均是妥当。 陈氏见状很是满意,姜沅却对那个充斥着油腻感的林管家没什么好感。 日子一时风平浪静,姜沅闲来无事,若不然跟着庄子上的老嬷嬷学做针黹,若不然就温习功课。姜景则除了读书,便是时常骑着马在庄子旁边游荡,林管家怕出什么意外,全程陪同。 这一日他骑着马在庄子外的林子里随意溜达,行至溪畔处,时日骤然温暖下来,溪畔波光粼粼,溪水干净明澈,姜景见状心生欢喜,下马拘了捧水打在脸上,跟随一旁的林管家忙是很有眼色地递上了干净的汗巾。 姜景同姜沅一样,也是不怎么喜欢这人。也曾说过他只管忙自己的去,不必跟着他。林管家却说庄子地处偏远,若留姜景一人在外怕是不安全。姜景说了几次他都这般驳回,也就懒得再提什么了。 姜景用汗巾擦干紧脸和手,一转眼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溪石上趴着一样什么东西,他看了眼身后的林管家:“那是什么?” 林管家循着看去,因为离得有些沅看不究竟,他道:“这一代正午时分常有附近乡民来濯洗衣裳,不定是什么人不小心留下的。” 姜景哦了声,反正闲着无事,就过去看一看。哪知道走近了一瞧,不是什么东西,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林管家赶忙拦下姜景:“少爷还是莫要去看了。这荒山野岭的,指不定是什么乱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景乜斜他一眼:“好歹是条人命,不若过去看看,若是断气了交给官府,若是没有自当要救下才是。”说着一把推开林管家径直走了上去。 林管家暗自着急,看了眼身后穿着粗布衣衫的两人,那两人均是一头雾水,对视一眼,朝着林管家摇了摇头。 林管家见不是自己的人惹出的乱子,稍稍松了口气,也跟着一同上前查看。那个是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玄色衣衫,五官标志,却略有些深邃立体,倒是不像并州一代人的长相。 林管家见状,彻底放下心来。姜景已是先一步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如何?”林管家问。 “尚有呼吸,还有救。”姜景道。 “那……要带回去吗?” 姜景点点头:“这是自然。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将他放在这里不管,还得到明日有人来洗衣服才能被发现。局时还有没有命就两说了。” 第一百零三章丫头 林管家得了话,让身后的人将昏死过去的少年带回。 回了庄子上,这少年到底是外男,家中有个已是及笄之年的姜沅,姜景只得让人另辟了一处院子,收拾出一间屋子给那少年住。那少年明显之前失足落了水,若不是被溪石拦下,救了他一命,怕是已九死一生。 姜景命人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派人去附近镇子里请了大夫来,大夫看后只说溺水其实并不多严重,可见刚入水不久就出了岸,只是他身上却伤得重,有好几处刀伤深得可见骨头,且失血过多,因而现在昏死过去极度虚弱。大夫给了伤药,又开了两道方子,让好好调养一番。 看过病,走时姜景另外赏了那大夫钱银,又暗中敲打他这事不得外漏。那大夫见他穿戴气度不似常人,明白大有来头,不敢多说什么,答应之后收下银两,姜景才让人将他送走。 姜沅听了这事,来找姜景。看了一眼床榻上合目而眠的少年,将下人打发出去,说道:“这人不明不白的流落到此地,况且我见他面容不似当地人,多半有什么蹊跷,阿兄就这般将他救回来,或是莽撞不妥。” “你思虑的这些我自是知道的。但到底救人重要,我发现他那处偏僻得很,不定几日才有人去一趟,到时他怕是已危在旦夕,倒不如救回来再说别的。”姜景说道。 姜景生性善良,自是不会见死不救。姜沅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想了想,说道:“若是这人醒了,不如由我来代替阿兄同他周旋。看能不能套出他的身份与旁的来。” 姜景惊讶:“你?” 姜沅笑道:“当然是我。阿兄仁厚有余,但性子直率,不懂得如何拐弯抹角去套话。若是让你来,怕是没几句就漏出了破绽。” 姜景闻言悻悻。姜沅说得不无道理。 “可你已经及笄,这般……总归不太好。”姜景忧虑,害怕这事有损姜沅清誉。 姜沅一笑:“这又是不会变通了。我何必要用姜家小姐的身份,不如就以这庄子里下人之名接近他。一来这庄子我们并不常来,便是他知晓是谁家的也查不到我,二来我不过是套他的话,套出来随便找个理由离开,他再也见不到我,自然也不知我究竟是谁。” 姜景听这话有理,同意下来,但却商定这事不便告知陈氏。姜景出去打点了这院中的下人,要他们守口如瓶,又告知了林管家,让他先不必将这事告诉夫人。 林管家虽是踌躇,但还是应允了。 姜沅换了套下人的衣裳。豆绿色的粗布短衫,里趁着月白中衣和素白马面裙,发间的首饰也都一并摘去,只在耳旁带了朵素色绢花。饶是如此简陋的打扮,却是衬得姜沅越发清丽无双。 既然要假扮成下人,姜沅便坐在一旁一边坐着针黹活,一边等着床榻上的少年转醒。她瞥了一眼那少年的面庞,五官相比大周人要深邃许多,这种面相姜沅在前世还是皇后的时候曾经跟着许玄一同接见过,应是北方那些民族特有的长相。 只是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个地方。 不多时,服下汤药的少年终于转醒,一睁眼便看到高置的房梁,视线慢慢下移,一一看清房中布置的各样物件,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小丫鬟身上。 少年倏地清醒过来,终于想起自己的状况。 “你醒了?”那声音很是轻柔温和,还透着些不谙世事的好奇。 少年起身,瞥向那声音的主人。应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梳着丫髻,衣着穿戴都很清简,长相却是很好看,唇红齿白,杏眼柳眉,带着江南女子的温润婉转。这种姿色实在与她身上的粗布衣衫极为不符。 少年稍稍愣了神。 其实也不是绝美,他身边燕瘦环肥,什么样的美色不曾见过,小的不说,便是他那几位姐姐都是倾国倾城之姿,但是那种美大都过于艳丽,带着某种进攻性。 一点也不像眼前这个。 不过在过于漫长而无止境的暗杀与被暗杀的过程中,他已经不会再肤浅到以貌取人。他曾见过温润无害的女子反手便是刀光相见,也曾见过美艳如蛇蝎般的女子在他兄长死在狱中的时候自刎殉情。尽管他活得并不算长,但生长的复杂环境却让他看尽了人间百象。 眼前这个小姑娘,当真如她外表一样吗? “你是谁?”少年问道。 姜沅笑了笑,机灵地回道:“这句话应该我问公子你才是。” 少年看她这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却是不肯轻易放松警惕,只道:“我为何会在这里?” 姜沅将姜景救他回来之事简略说了一二。 少年听罢,略一思索,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以他的认知,如果是追杀他的那伙人,他现在已是一堆白骨了,至于是不是旁的势力有意为之就两说了。但他如今身受重伤,便是知道对方心怀不轨也无济于事,至少先养好伤恢复一下,才能做其他打算。 打定了主意,少年看起来比之前自在了不少。他问道:“你家公子是何人?如此大恩,不得不报。” 姜沅道:“我家公子姓甚名谁并不重要,因为公子你是何人对我家公子来说也同样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在他眼中您不过是一个落入危难之中的人,而他不能见死不救。仅此而已。” 这一番话虽不长,但机锋却不少。首先阐明了不管眼前这人是谁,因为何故流落此地,于他们来说都无关紧要,所以他对他们并不重要,他们对他并无恶意。其次也含蓄委婉地指出,他们虽救下他,但并不想因为他而招惹什么麻烦,所以即便救下他却仍是不愿与他产生过多的纠葛。 少年自然听懂了这话中的意思。 若是这话对旁人说,未免有失礼的意味。可是与他说,不仅能让他放下戒心,还能让双方都相安无事。 他再一次抬眼向着面前的小姑娘看去,眸中已是带了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兴趣。别看这姑娘年纪不大,口齿伶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又不失条理,这般的聪颖,显然不是一般的粗使丫头。 “若如此就多谢你们公子了。”少年顺着她的话承接下来。 第一百零四章约法 姜沅知道他已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这话算是正式的答应下来。原本姜沅还想着先套出他的来历在做打算,但是她自少年醒后第一眼看到他,就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那少年犹在病中,却仍是不失机警,想来常年处于险恶的环境之中,早已练了出来,她这点本事在他面前根本不够使,若是硬要如此,反倒横生枝节。 不如将话说得明了,既让眼前这人放下警惕与戒备,又趁早撇清了关系,不会让姜家因此而招惹上什么祸事。 姜沅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问那少年需不需要用膳,那少年就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忽然改口:“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姜沅微微一怔,转目看向他。 少年继续道:“我知如此恩情实属不该再提什么要求,只不过我情况特殊,不得不出此下策。情非得已,还望姑娘见谅。” 姜沅问他:“什么要求?” “我在此地养伤期间,全程由姑娘照看我。姑娘先前说了那番话,相比已清楚我身份不比常人。只是形势危急,不便再过多告知。若姑娘不想给令公子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救下我之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在此期间,除了姑娘和那位公子,我不想再见任何人。”少年道。 姜沅听了他这话,也清楚其中利害,倒也不责怪他的唐突无礼。毕竟人现在已经被他们救下,再怎么样也指摘不清,倒不如帮着他瞒下,待他一走也没人会知道这庄子上曾经有过什么人。 “这是自然。公子派我来照顾你,也正是此意。”姜沅答道。 少年见姜沅回答得干净利落,又不拘泥他得冒昧,越发感觉这小姑娘不简单。他说道:“如此大恩,来日定当报答。” “不必。”姜沅道,“只望公子伤好离去之后再不提起此处,便算是偿还了恩情。” 少年应下,又说:“真实姓名不便相告,这两日姑娘可叫我禾日即可。” 姜沅从善如流:“禾公子。” 这事就此商定好。 禾日身受重伤,醒来后又费神费力同姜沅周旋了一番,因而用过一些粳米粥后,又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姜沅为他盖好被子,趁着这个空档去找了姜景,将前前后后的事都与他细细说了。 姜景听罢不禁感叹:“你比我小一岁,且一介女流,却是比我考虑得谨慎深远。阿兄我自愧不如。” 姜沅摆手:“阿兄何必妄自菲薄。其中的利害你焉得不知,若不然也不会有意敲打那来庄子看病的大夫不得泄露消息。不过是你心性更为善良,不愿见死不救罢了。”她说着这话,心里却道,若是你也重活一世,自也能想得周到。 姜景失笑,摇了摇头,不再说这话。 他道:“那接下来如何打算?” 姜沅道:“我与他已经达成了协定,只让他在此处养好伤,期间仅见你我二人,旁人一概不见,等他稍好一些就会离开,而且从此绝口不再提这庄子的事。” 姜景点点头:“如此一来就好办了。幸而他是个识数的。” “阿兄这话此言差矣。” 姜景一怔:“何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才是正难办的时候。这人是在附近找到的,若真如他所说一般,那些追杀他的人不久就会搜查到此处。这段时间阿兄须得警惕一些。先前同你一起出去的那些人你可提点过了?” 姜景也一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颔首:“均是已同他们说过了,这事不得外泄,私自说出去的人一概受刑。” 姜沅很是满意:“这一来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毕竟事关重大,阿兄这些天还是费些心为好。还有那日你送走的大夫,虽是私下里提点过他,但避免出什么意外,不如将他请来庄子里为好,他家店铺那里就说家里出了一些事,暂时避诊。如此一来这庄子上有个大夫,不管是阿娘有个头疼脑热还是救下的那人有个三长两短,都好有个照应。二来也避免那些人探查到他那处,他没见过这般的大场面,一时瞒不过反倒牵连了这边。” 姜景听了这话,道:“这主意好。我这些天正为着这事为难呢,生怕那大夫嘴不严,又或者被一吓就慌的吐露个一干二净。这般方法倒是解决了我这些天的疑虑,且也能保他平安。” 商量好之后两人各自分头行动。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姜沅都不曾告诉书烟,只说有事要去旁的院子,若是陈氏那边来人,让她帮着周旋过去。 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姜沅都待在这院负责照看禾日。 那禾日生的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从富贵之家出来的,却全没想到竟是个惯会吃苦耐劳的,并不怎么烦人。这些天时有阴雨连绵,屋子里潮气大,他身上的新伤旧伤一并发作,却不见他有多大反应,只让姜沅寻了一块布子来咬在嘴里,疼的时候也好有个地方吃力。姜沅从旁看着,本来并不多同情,见状却也觉得心酸,从大夫那里寻了些止痛的药。只这药虽能解痛但却会延缓伤势的好转,禾日用过几次知道后,便弃之不用,全靠着毅力撑过去。 姜沅帮不上什么忙,找了早已过了时节收起来的火盆,下雨时烧起,整个屋子里暖和不少,驱散了不少阴冷之意,禾早也不如之前那般疼痛。 相处的时间久了,姜沅倒是越发敬佩起这人来。 日子就在照顾着那人的饮食起居间缓缓而过,不知不觉又过了大半月。 关南造反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中,皇上已暗中调派军队回京,但仍是不及关南这边脚程快。据说关南的联军已攻破幽京城门,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京中大臣已经撤离,宫中皇上太后还有各位妃嫔也退到了安全的地方,城中只留着守城军,但到底孤掌难鸣,很快被叛军击溃。 而这些事情,都是上辈子未曾发生过的。 姜沅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禾日那样聪明的人,且这些日子又一直与她朝夕相对,很快便察觉出她的心事重重,遂问道:“发生了何事?” 姜沅却是摇摇头,未说什么。 眼下这人身份未明,这些事还是不必告诉他为好。 第一百零五章叛乱 姜沅姜景两个去见陈氏。 陈氏比她们多知道一些内情,更是担忧不已,可是为了不让这两个小的担心,只能强撑着。 姜景道:“阿耶他们……可有消息?” 陈氏道:“暂时还无,不过不要担心,这些事你阿耶事前已经获悉,应是做了万全之策的。”陈氏虽是这样说,但就连她自己内心也是很没有底气。 姜沅全程一言不发。 自从她发现许玄也有前世的记忆开始,一切就失去了原有的秩序,向着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方向进行。先是本不该这么早死的平阳王突然暴毙,再是关南造反…… 没过几日,京城失守的消息传到了并州。 林管家有一个习惯,早晨起来必须吃两盅茶才去做事,要不然脑瓜总不大清醒。这一日他刚吃一口茶,有地下的人跌跌撞撞进了他这院子,将京中的事情报告给了他。 那林管家听罢,放下手中茶盅,面色严肃:“此话当真?” “今儿个街上都传遍了,而且有不少打从那京中来逃难的,我正好了遇到一个,同他询问过,情况与传言无异,这事做不得假。” 林管家这时才恍然大悟,暗道:“我说那位怎的来得这么突然,原是这个缘故。肯定是一早就得了消息,所以才连夜出了城。他奶奶的,有福都是这些官老爷受,遭了难第一个就开跑,苦得都是底下的人。” “爷儿,您说这事会不会波及到咱们这里?”那手下很是不安。 “并州与幽京并不远,若是真攻过来,怕是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林管家道。 那人闻言色变:“这……这该如何是好……” “瞧你那怂样。”林管家很是不屑,伸手取来茶盅,掀起茶盖呷了一口,不紧不慢,“这几日你暗中打点一下,到底是有备无患,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准备,若是没有,指不定两天就消停下来了。依我看这仗打不起来。” 底下那人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领了命。 林管家又想起一件事,又将那茶盅放回,问他:“孙家的那件事处理的如何?” 那人回道:“他们家人不肯还钱,还死咬着那孙兴旺这一条命不肯罢休,硬是要我们偿还。这几日夫人在庄子上,也不好与他们就这样闹开,只能先拖着。” 林管家听了这话略有些头疼。 陈氏不怎么来并州,也就一年派个人来看看,林管家是个有手段的,每每都能糊弄过去,等人一走,便私下里又是放利银又是打着京中尚书的名号仗势欺人,蝇营狗苟之事没少做。前不久更是因为这利银引出一桩命案,若是以往他早就派人去抄了那家人的家当,现在因着陈氏在,不敢太过于明目张胆,才被那伙人一时得意了去。 林管家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眼前一亮,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精神振奋起来,抬眼看向底下人:“孙家那边暂且还拖着,关南和京中这事也给我盯好了,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想我来禀告。” 那人也不知道林管家这是怎么了,但还是应下了他的话。 林管家挥挥手将他打发出去。 等着那人离开,从里间走出个二十来岁的大媳妇,身穿着绛紫色菊花八瓣刺绣纹辈子,里衬着妃色绸缎中衣,梳着妇人样式的发髻,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簪子并两样珠钗,耳上坠着碧色翡翠玉石,手上戴着两个赤金镯子,颈脖上也带着个如意金丝玉盘璎珞,金金银银的好一派装饰,看着却是俗气显摆,与她的年纪略有些不符合。 那妇人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娉娉袅袅地来了屋内,看了眼正在吃茶的林管家:“怎的这么早就有事来找爷儿?” 林管家抬眼瞄了她一眼:“打起来了。” 那妇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打起来了?” 林管家摇了摇头,心里略有些瞧不上这妇人的浅薄,道:“关南那边打起仗来了,京中也遭了殃。你今天应该就能听到消息了。” 妇人闻言讶然,话都说不利索:“那那那……那我们是不是该……该逃了?” “逃?逃哪?”林管家见她咋咋唬唬的样子,越发鄙夷,“谁知道那些乱贼下一步要去哪?京中临近着那么些地方,又不一定会来并州。且这阵势闹腾不了多久,反倒是你这样没个主心骨的,一听打仗就慌张得不行,上蹿下跳,有好些人就靠着你们这样的大发横财。” 那妇人听林管家这样说,很是相信他的判断,也不比之前张皇失措,朝着林管家抛了个媚眼:“爷这样说,我就不害怕了。奴家哪是没什么主心骨,爷不就是奴家的主心骨吗?” 这妇人的声音温软,又惯会撒娇,听得林管家一阵舒坦,拍了拍大腿,道:“坐爷怀里。” 妇人依偎着他坐下来。 林管家捏着她的手,细腻光滑,柔若无骨。 这样玩着,林管家的心思不觉转到了庄子上那两位的身上。 先是陈氏,虽是年纪比怀里这个大一些,但保养得体,胜在经年累月富贵生活生养的贵气,比眼前这个不知高明到何处去。再是姜沅。林管家其实只见过一面,但却是念念不忘。那小姑娘已是长成,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且又是贵族家的小娘子,其间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若是京中没有传出这消息时,这林管家还不敢打这个歪主意,消息一传来,再加上孙家这事,不觉让他起了铲除那家人的想法。这些年他虽是做的风生水起,但头上始终悬着一柄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面上风光,私底下战战兢兢。这次倒是个机会。乱世不是普通百姓能活命的,却恰恰给了他这样有野心的人机会。若是趁此将庄上的人除去,这仗打起来,混乱之中他便可以将这庄子据为己有,再不济也能卷了钱粮逃去,无论哪种都好,总是不用再受主家的约束;若是打不起来,京中那位来找,也好将这事推到那群叛贼身上,再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也是能轻易圆过。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吃不了亏。只不过这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首先得心狠,其次得手段硬。 这般想着,林管家手上的力道不觉家中。 他怀中妇人不觉失声叫了起来:“爷,你捏疼我了。” “疼,哪里疼,嗯?”林管家笑嘻嘻地压下来。 那妇人也笑道:“哪都疼,尤其心里疼。爷最是心疼我,近日却总是留宿在其他几个那里,真让奴家难受。” 第一百零六章作恶 “瞧瞧这话说的,越来越没个枉法。”林管家下手稍稍重了些,妇人闷哼一声,林管家收手,妇人不依。 林管家道:“越发不害臊了去,也不想这青天白日的,哪由得你胡来。” “奴家哪里不害臊。”妇人娇嗔。 林管家冷哼:“就是个没皮脸的,要不然也不会爬到我这个比你父亲年纪还大的床上去。” 这林管家年近无事,便是他长子都比这妇人年长些。 妇人娇笑起来。 林管家私下里的这一番作为陈氏几个自是不知。 这林管家平日里对着他们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且处事老练利索,挑不出半点错误,哪想见内里竟是个居心叵测的。 京中的战事愈演愈烈。 陈氏本就担心忧虑,又迟迟得不到姜斯的消息,虽然面上还撑着,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终于有一次支撑不下去病倒了。 姜沅姜景俱是慌乱。幸而一早请了那位大夫在庄子上住着。大夫给陈氏看过,只说是思虑过多而引发的肝火过旺,开了几道方子。好巧不巧,有几味药材庄子上并没有备着。林管家听了这话正要派人去采办些回来,谁知姜景竟拒绝了,只身亲自带着那大夫回了躺城里。 眼下局势不明。他在溪边救下的那人身份也未知,现在做事定要比以往更小心谨慎,方才不会惹下祸乱。 在铺子里取了药材。那大夫已是半月不着家,特意恳请了姜景,回家探望了家中亲人。姜景则在外面等着。如今多事之秋,他的性子越发沉闷起来,再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他靠在墙上,蹙眉思索着一些事。正这时有几个顽童来这边玩耍,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几个孩童情绪高涨起来,拿着石子想着不远处砸去。 姜景听到这声响抬头看去,只见得不远处有一衣衫褴褛的妇人,手里还牵着个小孩子。那小孩痴痴傻傻的,应是已七八岁,却咬着指头,混像个两三岁的心智。 “傻子来了。” “傻子羞羞羞——” “真是晦气……” 这些小孩七嘴八舌的,显然是不怎么欢迎巷口的那对母子。 姜景看了一眼没再多管。 不多时那群聒噪的小孩子散了去,之前街口的那对母子走了过来,想问姜景寻要一些盘缠。 姜景出门出得急,找了一圈只找到些碎银子,全部给了那对母子。老妪得到好忙是道谢,正这时之前探亲的大夫出来,看见她们,道:“常大娘,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你最近都没怎么来店里拿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妪见是贾大夫,很是感激:“不久前就好些了,所以不敢再麻烦你们……” 贾大夫闻言叹了一声,摇摇头,但他也知道这常大娘的顽固,只道:“你这佐症虽是突发,但到底是经年累月积下的,一时半会也治不清……罢了,以后你当心些,切记不可太劳累。” 老妪诺诺应了声。贾大夫看她可怜,又带着一痴傻稚儿甚是艰辛,就从自己身上取了些散钱给她,常大娘接过道了谢,方才带着那孩子蹒跚步履地离开。 回去路上,姜景问起那老妪的事。 贾大夫道:“说来也是个可怜人,但我到底不敢与公子细说。” 姜景闻言扬眉:“为何?” 贾大夫说道:“这其中的渊源与公子府上的那位林管家脱不得干系。”说罢,这贾大夫抬头看了一眼姜景。 这些日子他常留在庄子上,虽说与陈氏和禾日看病,但打交道最多的却是和姜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发现这姜景并不如林管家那些人一样,反倒是个时分难得的宽厚之人。是以他今日才会同他说这番逾矩的话。 姜景也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道:“有什么话先生但说无妨,与我不必遮遮掩掩。” 贾大夫一拱袖子行了一礼:“公子明理,如此我便直说了。府上的那位林管家对上不知如何,但对我们这些不如他的,却从来没当个人看过。你就说刚才见到的那位常大娘,原也算是个美人,只可惜命不好,嫁人没多久丈夫就病故了,只得每日磨豆腐卖豆腐为生。因着她姿色好,常被人笑作是西施豆腐,后来这名传到了林管家耳中,林管家底下的那伙子恶徒亲自来相看,见常大娘长得确实不错,便绑回了林家。至于之后的事……公子应是见识过了。” 姜景微怔,略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 贾大夫点点头,语气之间难掩怨愤:“那林管家春风得意,却独有一件事不能释怀,便是他虽有多房姨娘,却未得一子,只有位他三十上得的女孩。常大娘被他拐进府后,不久就查出了身孕,林管家开心的不得了,哪想的也许是这林管家作恶多端,上天不给他留好种,常大娘怀胎十月生下的竟是个口歪眼斜的痴傻儿。林管家嫌他们娘俩晦气,就把他们赶出了府,让他们两个自生自灭。哎,本是惩罚这奸人的事最后却是苦了常大娘。她那时正是坐月子的时候,就这样被赶了出去,身子落了病,为了照顾傻儿人也一下子老起来,再做不回原先的买卖,只靠着四处帮零工为生,我们这些老街坊看了可怜,偶尔接济她一下,但到底自家用着也紧,给不出太多。不久前她患了病,几度垂死,我得知后就给她开了几方药,熬好了让人端给她。那常大娘知道我家最近新添了个小孙子,正是用钱的时候,不敢多麻烦,等好起来就不来拿药了。唉,真是个可怜人啊。” 姜景听他将前因后果这般说来,一时气结:“这真真是没了王法,光天白日之下强抢民女,又抛妻弃子,难不成官府的人一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第一百零七章管家 贾大夫叹口气:“如何不曾听说?距那事少说也有个七八年了,且这常大娘还是一例罢了,遭那贼人迫害的不知多少户,那官府老爷却是连个屁都不放,还不是因为这姓林的每年不知往那官府里送多少银子去!不瞒公子说,先前你们庄上的人请我过去时,我本是拒绝的,但架不动那些人动刀动枪,最后还是去了。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至少也是相看轻了公子与那些人并不一样。” 姜景道:“既有这样的事,先生为何不早与我说?” 贾大夫道:“这事要说也是空口白牙,那林管家却是公子手下实打实的人,若是判我个污蔑之罪我如何担得?倒不如等到公子亲眼见了,也好有话说。” 姜景心里有些沉重。 早年间他是个爱玩的,在京中经常各处游走,没少听闻民间的一些风言风语,说他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事的纨绔公子,也有说都是他们这些做官世家底下不知养了多少蛀虫,吃他们用他们,反倒是高高在上。 那些话不知多难听。姜景第一次听闻还有些愤愤不平,且因着他阿耶以前是靠着宫中宦臣势力位至尚书,更是被人诟病。后来听得多了,反倒不怎么在意了。直至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充其量不过是谷堆的一角罢了,更多的是隐藏在林管家这等子惯会伪装的奸恶小人身后。 姜景道:“还有什么事,也请先生一并与我说了罢。也好让我有个清算。” 贾大夫听姜景这样讲,知道他定会有所作为,忙不迭地点头:“公子既有这个心,也不枉我冒着风险与您说这些了。要说这林管家作恶之事,主要体现在三处,一就是总是爱干强抢民女这档子勾当,被他祸害过的良家女子,不说有多,七八个总该有了。二是他惯会与那些官府的人打交道,无论是刺史、太守还是县令,都被他处理得服服帖帖。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去府衙告过状,县令大人让拿真凭实据出来,有些拿出来,那县令就睁眼瞎,只当做没看到,仗责一顿扔了出来,久而久之就没人敢在说什么了。” 听到这里,姜景大惑不解:“各州的官员都是有任期的,总不至于每一任都被那林管家收买了去?” 贾大夫道:“要不怎么说那林管家是个有手段的呢?这些年也并非每一任调任来的官员都与他同流合污,这林管家见收买不成,害怕他自己做出的那些个龌龊事被泄露出去,便暗中想办法或要挟或迫害,逼得那些个还算明理的大人们要不就落荒而逃,要不就忍气吞声,总之那姓林的这么些年了,一直在此祸害乡里。原先公子和夫人没来的时候,都以为那姓林的不过是借着京中姜家的势,暗地里恨死了姜家,如今我与公子也算是相识一番,知道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把这话将给你。” 姜景听完算是明晰了这些事。他心里气愤,面上却还保持着冷静:“先生方才说有三点,如今只说了一二,不知其三何故?” 提到这个,那贾大夫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公子莫急。说这第三点前,还容我问一句,府上可有……可有放钱与人的做法?” 姜景闻言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其三怕就是这了。只不过这贾大夫摸不准到底是上家所为,还是那林管家私自所为,因而才提前问了这一句。 姜景道:“我姜家声誉不算多好,但这等子丢份儿的事却断不会做。先生有什么话就请直说。” 得了姜景的肯定,贾大夫暗自松了口气,方才说道:“公子应是猜到了,这其三就是那放利银的事。且不说薄利,便是正常点的利息,也不会让人气愤到这种地步。那姓林的放钱全是滚雪球一般的高利音,一旦沾染其中,不赔个家破人亡不算完,这附近已不知多少人家遭此毒害,简直作孽啊。” 姜景也觉得惋惜,却还是有一疑问:“若是那姓林的不地道,合该没人再去他那里借银子才对,何必这么些年来还让他得这奸利。” 贾大夫苦笑道:“若是这买卖是你情我愿的,哪还有什么冤屈可诉?坏就坏在这姓林的没心肝,大家伙儿不愿上他那儿借钱,他就想着法的讹人,有些实在找不出什么错处,便是无中生有,硬是诬陷人家。前头我也说过了,这官府的与他本就是一气的,就算被诬陷了也没个地方说,报了官也只能被反打一耙。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今这道理在这里却是行不通了。” 这些话越说到后面越颠覆姜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奇道:“竟是嚣张至此?” 贾大夫道:“正是如此。我这话里但凡有一点作假的,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终。” 姜景赶忙拦他:“先生慎言,何须至此。” 贾大夫眼里已是含了泪:“不瞒公子说,有如此恶霸,活在这世间当真是生不如死。若不是我家中妻儿子孙,我就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也断不会再受这个欺负。这些天都传京中不保,不久祸及并州,如此反倒好,也不必这般苟活于世……” 姜景见状甚为动容,他说道:“先生这番话算是点醒了我。若不是你说这些,我断不会以为那林管家是这等奸恶之人。也无外乎他在外这样毁我姜家名誉,也是我姜家用人不清才养出个这般的害虫来。等着京里的事先稳一稳,且看我与他算这总帐。” 贾大夫听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见着是要为民除害,忙是行了一礼,姜景扶起他来,这事终于有个着落。 另一边的林管家自是不知此事。 他派了人悄悄去京中查看情况,只等着回信,就想方设法除掉姜家这三人。姜景自不必说,定是不留活路,陈氏和姜沅两个倒是可以先缓一缓,京中这等乱子,横竖也得几个月才能平息,倒是玩腻了再要了她们的命也不迟。 打好这一番算盘,林管家心里乐开了花,在撞中鞍前马后伺候着也很是尽心尽力,倒要比平日里还要尽责。 第一百零八章奸贼 姜沅坐在临床的茶杌上做着针黹活,禾日的伤已好了大半,靠在床头上看着姜沅为他拿来的书,多是些市井话本子和海外异闻录,纯粹为着打发时间罢了。 姜沅因为担心着其他事,一直心不在焉,针线穿过绷子时刺到了手,血滴在雪白的布绸,侵染开来如同红梅一般。 眼下谢湛生死不明,关南之乱不知何时平息,姜斯他们的下落也未知。这三件事单是一件就让她烦忧不已,偏正好撞在了一起。 禾日看到后说道:“你最近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吗?” 心愿? 当然有。 可是一件都难以完成。 姜沅不怎么想说话,只问他:“你哪里不舒服吗?” 禾日摇摇头。 姜沅不再说话了,自顾自忙着手里的活计。 禾日又道:“之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姜沅叹了口气:“若是我说,你就能帮我吗?” “你还没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 姜沅看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样子,明白自己不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他是不会就此放过,因而搪塞道:“我的心愿就是天下太平,再无战乱。你能帮到我吗?” 这一次轮到禾日沉默了。 姜沅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放下手里的绷子,道:“公子无需忧虑这么多,现在你快些好起来就算是帮了我的……” “放心。” 姜沅微怔。 “你说的,终有一日我会帮你实现。”禾日说着,语气平静如常。 帮她实现? 难不成是她之前说得那些什么“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姜沅只以为他在逗自己玩,笑了笑,没说什么。 不出几日,陈氏再度得到了京中的消息,大周的军队已经达到幽京,乱军被镇压,先前迁城而出的官员陆续返回,并迎接太后与皇上返京,京中百姓的损失皆有官府核实后补偿。大局已定,人心安稳下来,只是户部尚书姜斯下落不明。 陈氏听闻消息立即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姜沅姜景两个侍疾左右,忙得分身乏术,等到姜沅回过神来,想起隔壁院子里还有一个,赶忙过去照看,却发现禾日已经走了,并留书一封,感谢她与她家公子这些日子的照料,他的伤势已没了大碍,不告而别,定会遵守先前同她说过的话。 姜沅看着信笺,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担心什么。 林管家迟了几天,也是收到了与陈氏一样的消息。 京中祸乱已平息,户部尚书姜斯下落不明。 简直是上天都在帮他。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时机。 林管家去了陈氏那院,听得照看她的嬷嬷说明了陈氏的情况,叮嘱了一番,踱步出了院子后,在一处凉亭召见了手下。 “明夜午时,从庄子后门来,到时以烟花为信号,该如何你们可一清二楚?”林管家压低声音道。 着粗布外裳的几人俱是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林管家来到庄子上,见到姜景,忙是迎上前,询问夫人状况。 自那日听过贾大夫的话后,姜景对这林管家一直不冷不热。这等子祸害不除,姜家本就不好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只可惜前段时间京中未定,不好行事,近日又忙着姜斯和陈氏的事,也是腾不出空来收拾这奸恶小人。 姜景蹙起眉头,冷淡地提了几句,就转身离去。 林管家自是不敢说什么,笑吟吟地送走了他,转头脸色一沉,啐道:“能不能活过今晚还不知道,还跟我摆什么少爷架势,呸,找死。” 等到林管家离去,方才身后高达的榕树树枝摇了一摇,飒飒作响,不久终归于平静。 当夜。 月黑风高。 陈氏这次来并州带的人并不多,无外乎两位车夫与书烟银雀两个。林管家手下的人分作了三路,除开一早下蒙汗药被撂倒的那两位车夫,其余均是没有什么杀伤力的,一路到了陈氏那里,一路主攻姜沅那屋,还有一路悄悄潜伏在姜景窗下。 直到午时,院中寂静,只隐约可见虫鸣声。忽然天际绽开一道烟火,转瞬即逝,一早在院中的几人得了令,踹开房门,进了屋内。 先是姜景这屋。因为不同与另外两位要留活口的命令,刺客一进屋就朝着床榻上扑过去,待砍了两三道,才惊觉不对劲。 “怎么了?”身后人问。 “没……没有人在……” “什么?” 还不等这话说完,这人就突然被踹一脚,摔在了地上。 屋中另外几人向着一旁看去,只听火折子卡擦一声,燃起了灯盏,持灯那人剑眉星目,断的是好相貌气度。 这人正是本该在床上躺着的姜家少爷姜景。 另几人对视一眼,忙是举刀朝着他砍去,姜景一手持灯一手握剑,没几下就将那几个乌合之众降伏在地上。 “这等水平也来做这档子事,那林管家未免太小瞧我了?”姜景冷哼一声,俯下身子将手中灯盏凑近了摔在地上的其中一人脸上,问他,“说,你们的林管家现在在哪?” 那人已是被打怕了,哆嗦着:“不,不知道……” 姜景将剑抵在他的颈脖上:“这么忠心?也好,先送你走了,过会儿再把你主子一起送去。” “别别别……公子饶命。”那人被姜景这一番逼真的举动吓得闭紧起眼睛,“我说……我说……” 姜景持剑的手稍稍送了些力道:“说罢。” “庄子后边有一处地窖,平日里你们都不知道,他……他应该在那里……”说罢他又把详细的地址告给了姜景。 姜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起了身,踢了那人一脚:“算你还识相。” 等他出了门,只见得姜沅陈氏那两个屋子俱已是灯火通明。 姜景过去,他阿妹穿着一件竹青色小褂,面无表情,旁边由书烟陪着,一同倚在门口。 里面那番意欲动手的贼人已被另一伙人制服。 “有无大碍?”姜景问她。 姜沅摇了摇头。 第一百零九章凤仙 因为那林管家下的是活捉的命令,又因着她和书烟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所以情况并不如姜景那里凶险。姜沅与书烟从一开始就躲在外面,直至这群歹徒被里面埋伏的人捉拿下方才露身。 另一边陈氏早就在他们刚开始得到消息的时候就悄悄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更是无恙。 其间走出来一人,穿着方便行动的夜行衣,高束发髻,多日不见更长大一些,面容越发的坚毅有棱角,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这人正是从前谢湛身边的小僮儿阿瞳。 “三公子那边如何?”阿瞳问道。 他应该与姜景同岁,以前没长开的时候还不觉得,瘦瘦小小像个小孩子,几个月没见不仅蹿得与姜景高,比往日的活泼好动更多了几分沉稳。 姜景道:“那些人不过是些连功夫都没练好的乌合之众,你的人还未到就被我制服住了,还问出了林管家的下落。” 阿瞳点点头:“如此甚好。事不迟疑,若是一会儿那老滑头发现事情不对一准会逃走,我们得赶紧过去。” “正是此意。” 姜景和阿瞳两个商定好就准备行动,姜沅却一直面色肃然。阿瞳交代好手下的人先行过去,正欲与姜景动身,姜沅却叫住了他:“阿瞳。” 阿瞳看向姜沅:“四姑娘?” 姜沅踌躇一下,才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她心里多时的问题:“谢公子他……” 自打阿瞳和她碰面,就见她一直心不在焉的,如今才明白了原因。阿瞳笑道:“少爷无事。详细的还请等我回来再说。” 少爷无事。 只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姜沅卸下心上的重担。 她松了口气,送走了姜景与阿瞳。 林管家背着手来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焦躁。 那日与他厮混的女人一边接着昏暗不明的灯光打量着自己用凤仙花汁新染的蔻丹,一边头也不太抬地说道:“我的爷,之前不还好好的吗?如今怎么了?” 林管家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那些人还没有一个回来,若是事情有变可就糟了。” 他将他的全部押在了其中,如果输了,再无翻身之地。 那女人笑道:“爷这就是多虑了,那京中的尚书还没有找到,庄子上横竖不过七个人,费力也许费力点,但还不至于有什么变故。” 林管家听她这样说,稍稍冷静了一些。 女人掩着手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扶了扶头上的簪子,道:“爷要不要先休息一阵,那些个废物做事太慢,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林管家摆了摆手,像是不怎么耐烦的样子。 女人见他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自己靠在软榻上小憩。 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推了推她。 女人睡眼朦胧地醒来,见是林管家。 “事情恐有不测,快走。”林管家简洁有力地说道。 女人一下子惊醒过来,忙是起身,披上了自己褂子,林管家让她在前带路,从密道爬出去。 女人刚回到地面,就被一片火光照得睁不开眼,她大叫:“有人!” 后面的林管家听到了这话,忙是重新回到了下面,女人见状也想逃回去,却发现地窖的大门已经被锁死。 “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女人骂道。 林管家回到地窖里,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伙儿人是谁?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难不成陈氏他们来时就秘密带了这些人一道过来?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林管家面色铁青,踢翻了案几,暗骂:“没皮脸的小娼妇,原来在这里摆我一道。” 按照之前那人所说,姜景在每一处的出口都派了人把守。这种地窖空气稀薄,且易守难攻,他们只能等着林管家自己出来,若是强闯进去反而引起不必要的伤亡。 如今已是第二天。 据那叫凤仙的女人说,地窖里没有藏太多的吃食,按照估计,林管家再不出来怕是要危及性命。 又等了一天,仍然没有太大的动静。 那凤仙一边摸索着自己的蔻丹,一边不屑地笑道:“林昌义这人我最清楚不过,。都说狡兔三窟,他可不止三窟,你们从他手下问出的也许并不是全部的出口。他这个人多疑,连我都不相信,怎的会相信那些给奶就是娘的下三滥,我劝你们还是尽早进去看一看,说不定人早就跑了。” 阿瞳冷哼一声:“他们那些人不知道,莫不是你也不知道?说,这地窖还有那些出路?” 凤仙打了个呵欠,懒散道:“都说了他这人多疑,我不过是瞎猜猜,至于有没有,我也不清楚。” “你是真不清楚还是有意不想说?” 凤仙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小兄弟,别的不说,就说那狗杂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我恨他恨得不得了,若是知道哪有替他隐瞒的道理?索性我是没什么好出路了,如果可以,我也想那老不死的下水。” 她一口一个“狗杂种”,一口一个“老不死”,直听得阿瞳和姜景蹙起了眉头。 从凤仙这里问不出什么了,阿瞳姜景两个正要无功而返,就有人来报,说是姜四姑娘来了。 姜景出去,姜沅正好到。 “阿娘如何了?”姜景问道。 姜沅道:“我来时阿娘喝过药刚睡下。” 姜景点点头,又问:“你来做什么?” 姜沅反问:“你们审那凤仙已审了快一天,可有什么进展?” 姜景摇了摇头,略有些无奈:“这凤仙的嘴太硬,我和阿瞳都觉得她应该知道些什么,她却不肯说。” 姜沅道:“我正是为这事来的。” 姜景一怔:“你?” 姜沅没再理他,留下书烟在屋外,径直绕过来进了里间,阿瞳看见她来,起身道了安。 姜沅说道:“能否留我与这位凤仙姑娘单独聊一聊?” 他们这般没什么进展,索性换个人也好。 阿瞳与姜景退了出去,留下姜沅和凤仙两人。 姜沅坐下,笑吟吟道:“凤仙姑娘。” 凤仙斜着眼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不禁冷哼了一声。 姜沅丝毫不在意她蔑视的态度,自顾自说道:“他们一直同你说那林昌义的事,怕你也是听烦了。不如我们换个话题?” 凤仙置若罔闻,抬手打了个呵欠,一点也不把这个明显镇不住场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第一百一十章审讯 “城北泉阳巷林昌义曾置办过一处内宅,这事做得小心,竟是连周围的街坊都不知那宅子的主人是林昌义。凤仙姑娘说,他为何要这般的谨慎?以我对林管家的了解,他在这并州向来是呼风唤雨般的人物,何须买个宅子都这样谨小慎微?” 那凤仙听了姜沅暗含深意的话后,面上出现了些许的焦虑与不安。她努力将这些小情绪掩盖过去,皮笑肉不笑:“姑娘说的是什么我却是不知。不过看你小小年纪,连嫁人都不曾,竟来管这些事,倒也不怕毁你名声。” 姜沅笑了笑:“凤仙姑娘不说便罢了。我已派人去搜查,不多时怕是就能知道个究竟,只不过到时若是让并州那些受过林管家‘恩惠’的百姓们知晓那孩子的身份如何,以后的日子或许不怎么好过了?” 凤仙听到这里,脸色已是惨白。她强撑着道:“姑娘这话说得未免太离谱了。都道那姓林的坏事做尽,上天要他断子绝孙,所以剩下的要不早夭要不是傻子,从哪里平白无故跑出个孩子来?” 姜沅笑道:“我还没说那孩子是林昌义的儿子,凤仙姑娘怎么就先沉不住气了?” 凤仙一滞,转眼明白过来:“你套我话?” “何须套话?那孩子的身份我早已知道。说这个不过是想让凤仙姑娘明白,你那孩子与你现在都是个什么处境。若是你还不肯说,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凤仙恨道:“呸,亏你还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大小姐,做起事来和那些个粉头货色一般,都是些下三滥见不得光的手段。” 姜沅面上的笑容已隐去,冷道:“凤仙姑娘这么说,怕是已忘记那林昌义准备如何对付我们的。你若说现在还来得及,若还是有的没的同我在这里闲扯,一会儿当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说罢姜沅就准备起身离去。 那凤仙见她来真的了,心里也是没底,慌得叫住了她:“姑娘,等等——” 姜沅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凤仙抿了抿唇,道:“若我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可否保证我那孩儿平安无事?且不外露他的身份如何。” “这是自然。” 听到了这番保证,凤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末了,她再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而像是一直斗败的公鸡一般垂下了头:“好,我说……那地窖却是还有一处没人知道的出口,就在……” 姜沅出来后,姜景和阿瞳两个迎上来。 姜沅将从凤仙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二人。 阿瞳立即带着人按照凤仙所说的地方去了。 姜景细细听说了姜沅审那凤仙的过程,奇道:“你如何知那林昌义与凤仙有一子?” 姜沅说:“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先前看你们审那几人的册子,发现其中一个叫李大的说,林昌义总是每个月抽两三天去城北泉阳巷一趟。我隐隐猜出其中的瓜葛,但到底不太确定,且那泉阳巷大得很,派人去一户一户搜查怕是要错过好时候,就想着用此姑且诈她一炸,倒没想到真的问出了什么。” 姜景听着都不觉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原来你自己也没有把握。” 姜沅不以为意:“反正结果达成了就好,何必管那么多。” 不多时阿瞳带人回来,林昌义五花大绑,灰头土脸的,身上还穿着一件馊掉的衣裳,若是不细看还看不出他就是不久前那个叱咤风云的林大管家。 “怎么这副模样?”姜景闻着不怎么好闻的味道,皱起了眉头。 阿瞳道:“这家伙精明得很,已经从那出口逃了出来,怕被人认出来,就找乞丐换了件衣服穿,还故意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姜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倒真是够折腾的,我险些要认不出来。” 阿瞳赞同:“我第一眼也是没认出来,若不是有人事先已将他捉拿住,怕是真要被他蒙骗了过去。” 姜景不明所以:“有人已事先将他捉拿住?” 阿瞳点点头,这才把前因后果讲给他听。原来阿瞳带着人过去时,林昌义已是被人五花大绑仍在原地,还附赠了信笺,上书报恩二字,那字扭扭歪歪,像是孩童所写一般。 阿瞳说着将那信笺从怀中取出给了姜景。 姜景一看到即明白了过来。 阿瞳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姜景的反应,见他如此,有意无意试探道:“公子可知何人所为?” 姜景将信笺收好,一笔带过:“不过是我昔日一位旧友罢了。” 阿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姜景将那信笺给姜沅看,并把事情前前后后详细说与她听。 姜沅听罢道:“那禾日是早就走了的,缘何会知道我们这里发生的事,还先一步比我们找到了林昌义藏身的地方?” 姜景道:“正是因为这些问题,我才来与你说。那人的身份当真不简单,或许当初……” 姜沅打断他:“阿兄何必耿耿于怀,也正是你当初的善因才结得现在的善果,若不是禾日公子,还真给那林昌义跑了也不一定。至于日后的事,现在说了不算,也只有日后才知道。” 姜景听了觉得是这个理,将那信笺丢进火盆里燃成灰烬,不再多言。 林昌义已被抓住,去处是个问题,姜景与阿瞳合计,觉着交由当地的官府恐生不必要的变故,还是押回京中再做打算。另一边姜斯也传来了消息,说是已安全抵京,等稍稍安顿就派人来将他们娘三个接回去。姜景得了信大喜,念给陈氏听,陈氏听后立觉病好了大半。姜景回信,报了平安,将林昌义的事隐去不提,只等着进京再说。 姜沅也是松了口气。得了空,她向阿瞳询问谢湛的事情,阿瞳笑道:“少爷无事,不过是偏外头那些人的障眼法就是了。四姑娘若是担心,倒不如随着我一道去看看。” 第一百一十一章回家 姜沅道:“越发没了个正经,竟是拿我也这般打趣。” 阿瞳嘿嘿一笑:“说正经的,没开玩笑,四姑娘若是不信就先回京中等着,不日就可传来消息。” 没两天姜斯派的人到了庄子上,将陈氏他们接回。 进了城门,姜沅悄悄撩起了车帘子向外打量,周遭的一切与离去时的精致别无二致,可见叛军虽占领了幽京,但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 到时姜斯正等在院子门口。 陈氏一见他的面,眼眶当即泛了红。 姜沅姜景两个也很是感慨。 姜斯也是感叹良多。他将他们引入了屋内,几人才将近日的事情互相告知。 姜斯听说了那林昌义的事,很是震怒,又深感自责,道:“都是我不好,贸贸然将你们就这样送走,也没暗中派个人护着你们,若不是谢公子的人,怕是……唉。” 陈氏道:“你也不知那林昌义是个好歹的,何须自责。别说你这个没和他打过交道的,便是我每年见他一次,也不曾想见他竟是个这样的人。” 姜沅姜景也如是劝道。 姜斯遂才不自责,只是派了人将这林昌义压至大理寺,又交接了其余人去接管并州事务,如此后话,暂且不提。 说过了陈氏这边的情况,姜斯才提及自己的事情。他并未说明这些天在京外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说两件事,一是因着他提前将妻儿送出京的,先已被革职,二是关南造反时护驾有功的姜斯晋升为正二品的都指挥使,授予了子爵之位。 算是两相扯平。 在官场上厮混多年的姜斯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反倒是觉得庆幸。如今朝堂后宫局势均是未明,若是借这个机会退出去,说不定能明哲保身。 姜沅与他的想法相同。 说过了家里事,姜斯才提起陈栀的事情来。 之前虽然没让陈栀跟着姜沅他们一同离开,但姜斯走时还是特意带走了她。他虽不喜陈栀为人,但这陈栀到底是陈氏弟弟的女儿,为着小舅子也合该救她一命。只是这陈栀却是个不老实的,在逃难途中仍是不忘攀高枝,趁着姜斯不注意竟不知何时与那镇南王府的王爷搞到了一起去。回来时姜斯他们因着一些事在城外耽搁了多时,一到了家那镇南王就托人送来了聘礼,直指要陈栀嫁过去做他填房。 陈氏本就对陈栀心灰意冷,如此更是彻底死了心。她原想着那陈栀虽是不仁义,但好歹是陈家的孩子,她阿娘早死也是个不容易的,日后婚配虽攀不到高位,但至少要尽力找个人品说得过去的,谁想到她自己倒是个心大的,不愿走这条路,硬生生攀上个高枝。只那镇南王在京中名声多有不好,又是娈童又是歌妓,只闻得进去,不见得出来,为此京中谣言纷纷,多说是这镇南王癖好不正,折磨死了那些个娈童歌妓,就连前两年刚过世的前镇南王妃也是死的不明不白。陈栀跟在陈氏身边已一年多,焉得不知道这些事。现在明知那是个什么货色自己还要硬往上撞,旁人再拦又能如何,索性随她去了,只希望她到时能过得好一些,免得日后又哭哭啼啼回来姜家。 陈氏道:“事已如此,也无可挽回了,且这门亲事也不是那镇南王强逼,是她自己求来的,也只能遂她心愿了。亲事定在了何时?” 姜斯道:“聘礼还在前厅放着,你还没回来,这事怎可由我做主。”那陈栀毕竟是陈氏这边的亲戚,姜斯一向敬重她,如此也不算什么。 陈氏点点头,只说这事交给她即可。两方事情商议完毕,姜斯要与陈氏说一些旁的话,就打发着姜景姜沅两兄妹先回去休息。 姜沅同姜景走出陈氏的院子。姜沅见姜景格外沉默,不言什么,心下却道陈栀这事怕是对他的打击不小,前番事情虽让姜景认清了那陈栀的面目,但还不至于到此。陈栀嫁与镇南王,若说是真爱怕是没人会信,为的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姜沅自己则对这事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觉得稍稍有些诧异。毕竟前世陈栀能搭上那镇南王,全是因着姜家的缘故,这一世她提早败露,姜沅原以为不会再与前世相同,没想见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殊途同归。 倒是她小觑这陈栀了。 回了沁芳苑,琉璃几个激动得都哭出了声,一个个围在了姜沅身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姜沅原因着陈栀的缘故不喜诗书,如今经历这一番变故,虽不如其他三个亲近,但也不如从前那般厌烦。 等进了屋子,琉璃才将这些天的事情一一道来。原来她们几个是随着陈栀主仆几个一起离开的,先前还好,大家都忙着赶路,相安无事。后来路上遇到了镇南王府的车队,那镇南王有意与姜斯套近乎,提议两家并成一队走,人多些,遇到逃兵山匪也好应对。姜斯虽是不喜镇南王为人,却也不好就这样驳了他的面子,因而同意了下来。这本也算是桩好事,只到有一天早上被人撞见陈栀从镇南王屋里跑出来,一时谣言纷纷,之后不久姜斯也听说了这事,为了防止再有什么丑事传出来,就将陈栀安排在身边照看。 诗韵一向快人快语,没忍住埋怨道:“原就知道那位表小姐不怀好心,没曾想见竟是个不要脸面的,呸,也多亏得老爷听说了这事及早堵住了下人们的嘴,没让那丑事再传出去,若不然就是我们家姑娘的名誉都得被毁个干净。” 琉璃是个厚道的,平素就不爱做背后嚼人舌根这种事,现在竟也是点了点头,很是愤慨地同意了诗韵的话,可见那陈栀做得有多过分。 而诗书以前一度与陈栀交好,直至宫中事发,陈栀被赶去了偏府方才作罢,因而面上一热,不便多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二章归来 姜沅道:“罢了,横竖等她嫁了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日后是是非非也与姜家无关,不必和她置这个气。” 琉璃几个应下。 书烟看出姜沅的倦意,打发着琉璃她们烫了热水,侍候着姜沅沐浴更衣,又用了柚叶水往她衣间洒了洒,去除近日来的奔波晦气。做好这些后,姜沅终于在自己房中的软榻上沉沉睡去。 等姜沅姜景在家中没歇几日,太学便要开课了。陈氏趁着开课前带着姜沅姜景两个人去探望了姜颜,定国公在途中犯了急症去世,不日就要去金觉寺办道场为定国公送葬。陈氏见过姜颜与长安两个,方才去探望孟夫人。孟夫人因着定国公的事大病一场,在别府住着的孟梦心特意回来侍疾。 孟夫人听说是陈氏来了,挣扎着要起身相迎,陈氏见了忙是将她拦住,道:“你这就是见外了,好说歹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哪用得着这般客气。” 孟夫人心中郁结不已,有些话与这些小辈说不得,就统统讲给了陈氏听。陈氏劝着,孟夫人却用帕子捂着脸哭起来,陈氏也陪在旁边哭。姜沅见是这番景象,赶紧领着姜景与孟梦心出来,让她们两个长辈好好说说话。 姜沅在宫中时与孟梦心同住一个院子,只两人一来性格不合,二来有之前姜颜那件事横亘其间,所以处得并不很惯,只得有的没的闲聊一阵。 不久陈氏那边出了门来,说是孟夫人那边已是歇下了。她不清楚孟梦心与之前姜颜被下毒那事有什么瓜葛,见她乖乖巧巧又有孝心,夸赞了一番,便让她回去了。 太学开课的前一天,尚书府的匾额被取了下来,姜斯站在大门边,穿着一身常服,姿态清闲,一点都不像被革职的的样子。 第二日太学。晏绡被束在家中学习规矩因而未来,陈栀因是待嫁之身也是未到,除此之外该来的都来了。许是姜家的事情已是人尽皆知,往日里与姜沅还算过得去的几个态度都变得很是冷淡,更别提那些个本就因着晏绡看她不顺眼的。倒是沈家姐妹的态度翻了个,许是因为她已确定入宫的关系,原是与姜沅不对盘的沈天静倒是和她借故搭了几句话,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但是沈无风却是对她多有冷嘲热讽。 这只是其一变故,再有便是之前代替张伶月的老先生在此次关南之乱中受到了惊吓,一度卧床不起,因而辞掉了太学的职务,转由一位新入京的先生授课。 姜沅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等那新先生入了学堂的门,姜沅才发现自己一点都没猜错。 来人正是一年未见的王衍。 经过这一整年的时间,王衍看着比从前更加成熟稳重,想来途中见闻让他颇有感悟,再不同往日少年。 整个学堂里安静下来,彼此之间流转一种异样的气愤。 如今再看王衍,已与谢湛的气质多有不同,却一样吸引人,尤其是这一群正值花龄的少女。 而王衍也像过去一样,只字未提有关自己的介绍,而是直入主题,接着老先生讲到的地方接着讲了下去。一瞬间姜沅有些慌神,不知自己是穿越到了从前的梦里还是身处现实。 等到下午下学,整个太学都在讨论这位新来的先生。 文弱,儒雅。 这是人们普遍对他的印象。 姜沅心里有些混乱,回到家中,才见得陈氏笑吟吟地说道:“阿沅你看,是谁来了?” 姜沅一转身,就见着一身月白素衣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后,面上带着浅笑,一如离去前夜的模样。 “阿沅妹妹已是同我在太学里见过了。”王衍道。 他现在说起阿沅妹妹,已不必曾经的青涩。 姜沅只觉得心间发涩,笑着应道:“先生。” 陈氏看他们相处得竟比王衍离去前还要融洽,眼眶不觉有些湿润。若是王衍未去,或是再早归一些,姜沅怕是就不必入宫了。 可眼下一切成了定局,这两个孩子再怎么样也是有缘无份。 正想着,姜景随后就到了。他虽在太学里听说了王衍的名字,但还没见到人,刚要同陈氏说,一打眼就看到站在里间的王衍。 “阿兄!”姜景很是高兴。 经由姜景这么一打岔,陈氏倒是不多伤感,姜沅与王衍两个见微妙的气氛也烟消云散。陈氏让王衍几个坐下说话,又命人布了热茶与点心。姜景甚为激动,他本就与王衍关系好,一年不见很是想念,且又羡慕他四处游历,有的没的问了许多,王衍一一回答,道:“其实也并没有去哪,不过是跟着上人在边镇走了一圈,听闻北陈之事,又闻京中有变,便是刚忙往京中赶来,旁的经历不多,你若是问我乘车骑马的事,或许能得到些真材实料。” 姜景陈氏都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错过 到后姜景身边的几个大丫鬟给他们备了新上的雨后龙井,并一八宝龙珠红木攒盒,里面放了各式的点心。 王衍与姜景聊起他在路上的种种见闻,姜沅从旁听着。 王衍讲到有一回他和那若水上人去村子里施药,有一老妪跑来求她们给自家的孙女看看,原来她孙女早几个月去门洗衣服时曾走丢过,过了好些个月被人送了回来,却是大着个肚子。老妇人他们觉着丢脸,但木已成舟没有什么办法,且肚子已经大了,也不好落胎,只能等着日子生出来。谁想的已是过了该生的日子还没生下来,一开始那老妪尚未察觉什么,只以为是大夫的话不准,后来又过了两个月,村中的人指指点点,她方才感到害怕起来。用了好些个方法却都没将孙女肚子里的孩子弄出来,眼见着早就超过了十个月,这孩子还没有出生的迹象,村中谣言纷纷,只说她孙女是被地下的小鬼投了种,肚子里不是活人,是鬼胎。 听到这里,姜沅姜景还没怎么样,倒是一边的书烟琉璃她们吓得不清。 “当真是鬼胎不成?”姜景问道。 王衍摇摇头:“自然不是。哪有那档子怪力乱神的事。” “那这是何缘故?素来只有十月怀胎者,唯一听闻一位怀胎三年的是那李将军的夫人,难不成这位肚子里也是坏了个三太子不成?”姜景很是奇怪。 王衍道:“你听我把话说下去就知道这前因后果了。先时我与先人听闻了那老妇人的话,只当她神志不清,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罢了。只是这老妇人又哭又闹,若是不依她便要寻根绳子吊死在这里。我与上人只得去了,上人一看那小姑娘隆起的肚子,脸色立时一变,追问她说之前将她掠走的是何人。那小姑娘听他这样问,很是害怕,不敢说什么。老妇人这才道,之前这个问题他们也是问过,可她这个小孙女就是不肯说。上人听罢就问她是不是与北陈人有关,小姑娘一听说脸色就变了。” 姜景姜沅两个一怔。 姜景道:“难道……?” 王衍知道他们已经认识到问题所在,点了点头,放缓了声音道:“正是北人所为。” “他们为了什么?那姑娘腹中的胎儿又是怎么回事?”姜沅很是不解。 王衍道:“那些北人是从南疆寻来了不知什么药盅,种到人身上,在经由抓来的这些姑娘生下孩子。一些失败了,便是要杀人灭口。这姑娘正是从中逃出来的一个。这事性命攸关,她不敢多说什么,连对自己的祖母也得保密。” 姜景闻言气道:“这伙人可还有良心?竟出此烂毒之策。” 近日来的桩桩件件,无不摧毁了姜景那个禁锢在纨绔公子哥世界里的认知。人性的恶能恶到何种地步,那么凄惨的人就能惨到何种地步。 姜沅却是比姜景的接受度高一些,毕竟前世她所见所闻并不比这些好多少,且就在去年,她亲身经历过北陈青的厉害,甚是清楚那些北人的歹恶用心。 王衍见姜景如此愤慨,道:“这还只是一例罢了。凡此种种的歹毒之事比比皆是。以前北人不敢明目张胆进犯,只敢背地里搞这些,大周素以仁爱治国,不好制止。现在挑明了,两国交战,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契机。” 姜景甚是赞同。 姜沅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她暗道王衍到底还是太过于年轻,其中的是非看得太浅。又或是他自幼受到王老先生那套“达者兼济天下”的教诲,因而不免耿直过头,真以天下为己任,所以不懂除开这些明面上的,私下里的较量才见得人心。 就比如两国交战,其中受利的才是推动这件事的根本,所以结果也必然是让一些人得利,让一些人受损,百姓们的死活又有多少人真正看重。 姜沅虽是这样想,但这些话不好摆在明面上说,因而姜景王衍两个说着,她却不多插嘴。 王衍又说了些期间有关北陈的所见所闻。靠近内里的地方还好,那些与北陈接壤地方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甚是苦不堪言。 姜沅姜景两个听着均是唏嘘不已。 时间不早,王衍准备回去,姜景一再请求,王衍推脱不掉,只好答应明日再来。 送别了王衍,姜沅回到了沁芳苑。 书烟伺候着她睡下。 外间燃着灯,火光灰暗。姜沅想着白日里王衍所说的话,不知不觉想到了谢湛。 阿瞳说不日就会有谢湛的消息传来,但如今已过了小半月仍是下落不明,难不成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姜沅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辗转反侧,一夜不成眠。 第二日姜允听说王衍要来家里,早早便推了杂务来到姜家。姜沅下学回来,即看到姜允与王衍两个在陈氏院中。 王衍与昨日相比,脸色似乎不是很好看,见姜沅来也只是规规矩矩说了声四姑娘,全然不似昨日的阿沅妹妹。 陈氏从旁看着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道这是为何。 姜允如今荣升了官职,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也不怎么春风得意,反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自打姜沅回京后就一直见他这样,现在见了旧友,反倒兴致高涨了一些,不如之前那般的沉默寡言。 姜景到后三人又说了些话,不多时有人来府中报,说是有事要找姜大人,陈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姜允走了出去才想起此中变故。 姜允那边有事先走了,王衍也是不多留,与姜景姜沅两个聊了几句,便是告辞。 王衍走后姜景很是失落。陈氏让姜景先回去了,留下姜沅在她屋中。 陈氏开门见山道:“你阿衍阿兄已是知道你后年入宫的事。” 姜沅一怔。 怪不得王衍今日十分的反常。 陈氏叹口气:“若是能我又何尝不愿,只可惜命是如此,孩子,你也只好认了。” 姜沅笑了笑,道:“阿娘说甚,我与先生之间清清白白,何来这些。” 果然她还是称他为先生习惯些。 陈氏只当她是强颜欢笑:“你若是心里苦,直言便是,我们娘俩之间,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姜沅闻言沉默了一瞬,道:“就算有也是很久以前了,阿娘无需担心。” 陈氏以为她这是承认了,却不想她另有所指。 姜沅迟疑一下,问道:“阿娘难道以为……先生也对我有意?” 陈氏看她一眼:“怎会无意。那孩子对你向来上心,也许他过去不曾发觉,但是此遭回来应也是发觉了。你们两个哪里都般配,唯独时间不合适。”说罢又是叹了口气。 姜沅听了这话,心情复杂。 第一百一十四章真相 唯独时间不合适。 陈氏虽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事,这句话却是正中要害。 她早就不恨前世那个负她之人。于她来说今生的王衍与前世的王衍已是两个人,自打她第一天见到他开始,一切早就不负最初。就如同她爱慕他时,他矜持着礼节,始终将她当成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学生,如今她已放下,却在不知不觉中与他有了纠葛。 时至今日姜沅终于想明白,他们并非是谁辜负谁,不过是时间不合适。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仍是一场无可避免的错误。 谢湛失去踪迹后的第三个月,终于传来了消息。 荒山岭一战,谢湛全身而退,不仅将那伙山匪一网打尽,且在他们的贼窝发现了与北陈朝廷来往的密函,匪由官授,罪名坐实,大周与北陈正式开战。 姜沅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院子里捣新采的桃花花瓣做桃花汁,诗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将这件事说给了她。 “你可听清楚了?确认无误?” 诗韵道:“听清楚了,是负责采办的林大娘亲口告诉我的,若是姑娘不信,只管让天冬出府去打探打探即可。” 事关重大,姜沅也不好就此轻信,因而派了天冬出府查探。她也没了做花汁的心情,由着书烟给自己擦干净手,坐在屋内等着。 不多时天冬回来,见门口有个负责洒扫的丫鬟,问道:“姑娘呢?” 如今天冬也是初初长了开,眉眼清秀,与之前略有些像愣头青的青涩少年相比,已是大为不同。 那丫鬟微微涨红了脸,道:“姑娘在里面等着你呢。” 天冬听后道了谢,径直往里走,独留着那小姑娘在外探头张望着他的身影。 天冬一打帘进了屋内,书烟已是忙活完,正坐在案几旁做着针黹活。天冬见她,方才还甚是大方得体,转瞬变得拘谨起来。 书烟是姜沅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天冬由姜沅提拔,已是成了沁芳苑外务的一把手。两人交集甚多。书烟一抬头看他站在自己面前,笑道:“姑娘在里面等着你,快去。” 天冬与书烟规规矩矩地道了谢,才大步进了里间去。 姜沅因着谢湛的事情心神不宁,连带着手上的书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听到有人来,忙是将书册放下,抬眼看去,见正是自己要等的人,急切道:“如何?” “我去见了那位阿瞳公子,得了答复,这事是真的,且谢公子手上握有那北陈的一些把柄,这仗十有**是胜券在握的,不日即可班师回朝。”天冬答道。 得到了这确确实实的回答,姜沅空悬多时的心才终于回到了原位。 “还有一事。” 姜沅一怔。 天冬接着道:“这是瞳公子让我带给姑娘的书信,说是姑娘看过够就知晓是何以。” 说得这样故弄玄虚,姜沅却是一头雾水。她接过天冬递来的信封,撕开口,从中取出一封书信。 开头第一句:阿沅,展信佳。 姜沅愣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地,伸手颤抖着摸索纸上的熟悉字迹。 “姑娘……”天冬见她这副模样,很是担心。 “原来……”姜沅低声喃喃着,“原来他才是先生……” 谢湛这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桥下酒坊的说书先生纷纷添油加醋,将谢湛如何以身犯险深入贼窝,又是如何机智应对种种变故,并最后掌获证据的事情变成八回细说,活灵活现得宛如亲眼所见一般。北陈假借着山匪土匪的名义不知骚扰大周边境多少年了,如今终于端破,真真是大快人心。 太学的女学生听说了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一个个都很是激动。谢湛原本就是京中众多少女梦寐以求的夫君,如今更是风头无双。 姜沅自从接到那封谢湛派人送来的亲笔信笺后,变得很是沉默,比往日更不爱多说话。那封信笺她随身带着,时不时会蹙着眉翻阅一二,让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这一番不同寻常的改变引得书烟很是担忧。 另一边陈栀已经彻底退出了太学。陈氏出面与太后商议,过了小定,将婚期定为下个月。 消息一出举众哗然。 婚事毕竟是女子一生中最要紧的一件,像是看重些的,例如姜芷,都是用几年的时间去准备,俗话说得好慢工出细活,光是那一针一线的嫁衣都要做到精致至极。若是稍稍仓促些的,也合该用大半年去准备。像是陈栀这样,刚过了小定下个月就过门的实属极端的特例。 外间风言风语不断,有说是那镇南王等不及半年后再迎娶新娘子,姜尚书又刚被罢了官,无权抗衡,只得依着他的主意办,也有说是这陈栀等不得,虽然那镇南王算不上什么好归宿,京中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不会考虑和他结亲,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于陈栀这样的外来小户之女说得之不易,她怕再等半年或生什么变故,所以才央求着姑母陈氏早些安排她出嫁。除了这两个谣传最广的以外,还有陈氏苛待弟女、陈栀暗结珠胎恐怕事情暴露只能尽快奉子成婚诸如此类的种种传闻,但到底不如前两个那样有说服力,因而传一传也就没下文了。 不管外界如何议论纷纷,摘掉了尚书府匾额的姜家格外低调,有些想看好戏的命妇递帖子邀陈氏去吃茶,却是一一被回绝。整个姜家上下忙碌不堪,府中养的绣娘都不够用,连陈氏院中几个好女红的丫鬟都派去了赶工,只为着下个月的婚事做准备。 张嬷嬷将一些外边盛传的闲言碎语讲给了陈氏听,陈氏听罢冷笑一声:“如今再怎么样也是不好办了,就让她再多丢一次脸,横竖日后再不是姜家的人,也碍不着我们的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柳绿 张嬷嬷叹了口气:“倒是可怜四姑娘也要跟着受连累。” 陈氏也叹道:“多是我识人不清,以为那是个好的,才让她与阿沅她们同吃同住,谁曾想……唉,罢了,不提这些了。该是她的我一份也不会差她,就当我这个做姑母的送她最后一程。” 张嬷嬷摇了摇头,心道夫人就是心太善,才被这种小人蒙蔽利用。 陈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她那身子可还稳?” 陈栀这般着急嫁过去,坊间传闻的那些都沾点边,但是最大的原因还是她在关南之乱逃出幽京的途中与镇南王有了染指,陈氏回来后不久就听说她近日身子有恙,大夫一看,只说是有了喜脉。 若不是这等的丑闻,陈氏便是再想让她离开姜家,也不会火急火燎忙得焦头烂额将婚期定在下月。这不过是没办法的不情之策,再拖下去陈栀就该显肚了,到时坐实了传言,这等的丑事倒比急着婚嫁更严重。知道陈栀怀有身孕这事的人不过几个,就是连姜沅和姜景都没听到风声。 张嬷嬷听她这样问,不禁撇了撇嘴,略有些不屑那陈栀的作为。要说这小门小户教养出的姑娘就是与大户人家的不一样,为了攀高枝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若不是她此番的破釜沉舟,姜家才不比忙前忙后这般的为她赶工。 “好着呢。夫人无需担心。”张嬷嬷这段时间被陈氏派去负责照料陈栀的起居,不定时会来像这样和她汇报情况。因着是差事,这张嬷嬷做得很是妥帖,但是私下里没少和陈氏抱怨陈栀的种种不是。又是自恃着准王妃的身份对着别院的下人颐指气使,又是挑三拣四,嫌弃姜家的东西不合她身份。也不想想当初她没攀上那镇南王的时候是个什么货色,若不是陈氏怜惜她身世可怜,给她与四姑娘同等份例,她如何能在京中穿戴得体体面面。 不过一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罢了。 陈氏略一颔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张嬷嬷又和她说了些有关陈栀的别的事。 陈氏说道:“保着她的胎儿就好,旁的也不需要太上心,能应付过去即可。” 张嬷嬷应了是,遂才退下去。 既然得了这命令,张嬷嬷也不必如之前那般兢兢业业,连带着一些本就不大能看得上陈栀的侍女们也懈怠起来。 这一日陈栀让柳绿去催小厨房做一碗杏仁豆腐,等了许久不见人,便是让柳绿去看看。 柳绿到时那小厨房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刚留头的小姑娘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喂猫玩。 柳绿道:“小丫头,小厨房里的人呢?” 小丫鬟头也不抬:“做饭的婆子不久前已经走了,等到了下午才会来。” 柳绿又道:“姑娘刚刚才递了单子来,说是要吃杏仁豆腐,怎的人都走了?难不成没看到?” 小丫鬟笑嘻嘻道:“自然是看到了,不过那些婆子们说现在已过了时间,灶台都收拾起来了,要开锅得等下午。要我说不如让你们姑娘忍一忍,嬷嬷说得有个规矩才是。” 柳绿听了这话怒不可竭,又见这小丫鬟没个正形,对她总是不大尊重,一时气上了头,一嘴巴子打了上去:“没皮脸的小娼妇,我们姑娘何曾不是想吃什么吃什么,轮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小丫鬟没想到柳绿会动手,头发被被她扯乱了,边哭边道:“又不是我不让你们姑娘吃的,我也不管这小厨房的事,拿我撒什么气。” 柳绿还是不肯罢手,两个人缠打在一处,这番动静引来了旁的人。这些个丫鬟都是从姜家来的,本就不情愿伺候这位没什么上的了台面的本事不说,还惯会端架子的表小姐,现在见她房里最得意的大丫鬟欺负人,也不听旁的,一道打了上去。推搡的推搡,揪头发的揪头发,那柳绿虽是年纪大一些,但到底一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落了下风。另一些年纪稍大的丫鬟们不便参合进去,就在旁边看热闹。不多时掌院的张嬷嬷听说了这事,忙是过来,之间的一群小丫鬟拥簇在一团,呵道:“做什么!越发没了规矩不是?” 听到这声音,小丫鬟们纷纷散开,露出了坐在地上的柳绿。 柳绿其实没什么大伤,但头上的发髻被扯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被扒得就剩下一件里衣,脸上也被摸得一片黑。 张嬷嬷见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幸好这些丫鬟们胡闹归胡闹,没真的打出什么伤来,这样也好交代些。 柳绿一边将地上散落的衣裳穿起,一边哭诉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一个个杀千刀的,全都当我们姑娘是从祁州来的就为难我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什么落魄户,呸,等我们家姑娘嫁给了王爷,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些天来张嬷嬷已是见惯了柳绿和她家姑娘的这副嘴脸。以前在府里住着的时候,勤勤恳恳生怕出什么错,待底下人也是和和气气,那时就算她不过是个没什么身份的表小姐,也没人会多说她一句不好的话,现在是攀上了这门亲事,连装都懒装了,就是一副小人得势的嘴脸,张嬷嬷看着不觉可惜了陈氏待她的那份心。 张嬷嬷冷声道:“光天白日,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敞明了说,若是这些下人的不是,交由我责罚了就是,若是你们的不是也得退一步,哪有什么道理让你在这里诨说这话的!让人听了去倒真以为这里的人怎样亏待你们主仆。” 柳绿将衣服穿戴好,扶了扶发髻,起了身。她听张嬷嬷这样说,以为她是怕了,越发得寸进尺起来,恨声道:“嬷嬷说这话莫不是心虚了!你可知道我们小姐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们又是什么身份,别说是夫人不给我们做主,来日方长,等到我们姑娘进了王府,总轮得到王爷替她做主!” 张嬷嬷实在烦她一口一个“王爷”一口一个“王府”的。皱眉道:“我是不知道什么王爷王府的,你们现在住的吃的用的全是夫人给的,就连嫁妆也是夫人出了银子连日里赶工,我就问你了,你们姑娘可有一样自己的东西不曾?若是真看不上我们这里,自谋出路就是,何须还要我们夫人替你们做这些事!” 张嬷嬷这一番话说得愤慨,旁边的丫鬟们都暗自应和,看那柳绿的眼神也甚为不善。 第一百一十六章逆鳞 说白了这陈栀依仗的还是姜家,却不见的她有任何的报答之心,反倒因为嫁个王爷趾高气昂得,倒像是姜家依附着她一般。 而且那镇南王,京中谁不知道是个什么货色,陈栀又是怎么勾搭上的,府里人尽皆知,不过是碍着陈氏的面子不敢宣扬出去罢了。 真以为自己很有脸面。 柳绿被她这话说得略有些心虚,但转瞬就想见陈栀讲过的话。姜家不行了,虽有个姜允可堪重用,但姜斯一退也撑不了多久,反倒是她嫁给了王爷,那王爷虽是无才,但身份摆在那里,总是要好过姜家太多。 如此一想柳绿有了很多底气,冷笑道:“嬷嬷说这话才是不懂事。俗话说莫欺少年穷,以前我们家姑娘是靠着夫人,但说句不客气的,今时不同往日,日后夫人要不要靠我们姑娘还是两说呢。况且夫人本就是姑娘的亲姑母,我们老爷不在京中,夫人这个做姑母的何不该好好照料?难不成还是我家姑娘求着不成?” “你……你……”张嬷嬷被柳绿这不通逻辑的话气得心口疼。 听听这话说的,夫人好心好意待她,还不是怜惜她年幼失母,现在反倒是理所应当了。最怕的不是不念恩情,而是恩将仇报。还说什么“日后夫人要不要靠我们姑娘还是两说”,这不就是在含沙射影老爷被罢免这事吗?姜家好说歹说也只是被革了职,还没到抄家入狱的地步,且还有个姜允撑着门面,若不然说不得这些人如何落井下石。 旁边有小丫鬟看不过这柳绿含沙射影的嘴脸,哼了一声道:“嫁个王爷又如何?我们姑娘后年还要入宫呢,你们那位不过是被赶出宫的,要不是……” “闭嘴。”张嬷嬷斥道。 那小丫鬟白了柳绿一眼,悻悻地闭上了嘴。 柳绿听她这样说不乐意了,往日里陈栀还没得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柳绿跟着她处处低声下气,唯恐惹来什么麻烦。今非昔比,如今姜斯被革职,姜家四姑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府小姐,反倒是她家姑娘平步青云,傍上了这么一桩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亲事。虽是四姑娘入宫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到底还有两年,且现在她家世不在,能不能列居高位还不一定。 柳绿道:“你这话可别说满了,我们姑娘是明媒正娶的王妃,四姑娘虽是进宫,但结果如何还不一定呢,日后且有你们哭的时候,用不着趁着现在说风凉话,免得将来收不了场。” 这话一说完,不说在场人如何,便是柳绿自己也意识到话说得太过了。 张嬷嬷面色一肃,看着柳绿的眼神凌厉如刀锋。 “柳绿姑娘说这话,莫不是连夫人与你们姑娘间的最后的情分都不顾了?” 柳绿一时骑虎难下,支吾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张嬷嬷道,“柳绿姑娘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只要你还在姜家住着一天,四姑娘就是你主子,你如今这般说话,不是咒主子还能是什么?” 柳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再怎么说陈栀与陈氏之间的事,陈氏是陈栀姑母,到底是一家人,不便过多计较。可话题若是扯到姜沅身上就不同了。姜沅是姜家名正言顺的正经姑娘,柳绿这样编派她,落的是姜家的面子,再不是她们陈家自己的事。 柳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想要辩驳,却是无话可说。 还能怎么说,怪就怪她近日来太过于得意忘形,竟是说出了这等蠢话。 张嬷嬷不去管她如何,只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们:“柳绿姑娘适才说的话你们可都听到了?” 丫鬟们正是痛恨她们那对主仆,自是齐齐回答道:“听到了。” 众口铄金,柳绿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张嬷嬷让之前被打的小姑娘去洗漱一番,另派了人去姜府里将陈氏请来,要把前因后果说明白了,今个儿要把这理好好断断才是。 小丫鬟领命,拿着张嬷嬷的手牌急急忙忙跑远了。张嬷嬷又让人将柳绿带好了,去了前厅的大明间静候陈氏到来。 柳绿一看这阵势慌了神,求道:“我与嬷嬷你素来无仇,何须闹到这种地步。但求嬷嬷放过我这一次,我绝不再犯!”说着慌慌张张褪下手腕上的镯子就要塞给张嬷嬷,张嬷嬷瞥了一眼,不屑地弯了弯嘴角,显然看不上这等货色。 柳绿见她不满意,又忙是将身上带着的首饰碎银一股脑拿了出来。张嬷嬷抬抬眼皮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柳绿姑娘还是别做这等子作践自己的事为好。你不要面子我还要。留着这些东西也只能是让你罪加一等,何必留下把柄引着人拿此做文章。” 柳绿听她这样说,知道没有办法了。她只感到绝望,一下跌坐在地上,周边的小丫鬟见了纷纷笑起。 姑娘,对了,还有姑娘! 柳绿灵光一现。 姑娘马上就是镇南王的王妃了,若是姑娘肯求情,夫人一定会给她面子的! 柳绿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看了看两边的小丫鬟,拿着镯子一个个哀求道:“你们谁帮我去告诉我们姑娘一声?这些,还有这些,我都给你们。” 小丫鬟们只是笑,不应声。其中一些个胆子大点的想逗他玩,却被张嬷嬷瞪了一眼吓了回去。 张嬷嬷实在是没眼看这柳绿的下作相,扫了一眼旁边稍稍稳重些的大丫鬟。那丫鬟会意,将濒临崩溃的柳绿扶了起来,道:“柳绿姑娘还是歇一歇,你求我们也是没法子,还是等夫人来了咋说。” 夫人来了? 夫人来了她就完了! 柳绿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她再没有比这一刻更痛恨自己的口无遮拦。哪些能说,哪些话一说就是触及逆鳞,她哪能不清楚。 而四姑娘就是夫人的逆鳞。 另一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的陈栀见被她支出去的柳绿迟迟不归,心感烦躁。她放下手里的书册,抬眼问道:“柳绿回来了吗?” “柳绿姐姐还没有回来。”回答她的是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姑娘,比柳绿小几岁,陈栀给她取名桃红。陈栀此前与姜家决裂,她要嫁到镇南王府,陈氏肯定不会将府里的家生子让她带去,于是去人牙子那里买了些签了死契的小丫鬟,给她充作陪嫁。 第一百一十七章辩理 陈栀点点头。如今怀了身孕,虽说不显肚子,但身子总是不大利索,从前爱吃的吃食现在一闻到就想吐。因此她点小厨房的次数要比以前更多些,这无可厚非,本应是体谅,但府里人都不屑她吃里扒外的为人,多多少少都不情愿,柳绿没少因为这事与小厨房的人发生争执。 陈栀道:“你去小厨房看看是怎么回事罢,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莫不是又与那些婆子吵起来了不成。” 桃红应了声是,起身正要出去,陈栀在身后叫住了她:“慢着。” 桃红停下来,回身看她。 陈栀想了想,道:“我总有些不大好的预感……罢了,我随你同去。” 桃红忙是过来扶着她起了身,两人刚走到庑廊,就见马婆子抱着些艾草回来。现在天越发热起来,夜里有小虫子,陈栀睡得不安稳,马婆子就去问前院要了些驱虫用的艾草。她见陈栀桃红两个要出去,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身上不大舒服,还是躺着歇一歇为好。” 陈栀道:“不打紧。只柳绿去了小厨房现在还不曾回来,我怕是那些个恶婆子又难为她,所以去看看。” 马婆子不赞同:“这等子事交给小丫鬟们去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去。” 陈栀道:“不碍事,成日里躺着也怪无聊的,不如去走动走动。” 马婆子还是担心。其实以陈栀这身份远远做不到王爷正妃的位置,若不是还在京外时陈栀已知晓自己怀了身孕,将之偷偷告诉了镇南王,镇南王也不会下聘礼下得那么痛快。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马婆子和陈栀都看得很重,自然要担保腹中胎儿万无一失。 二人争执不下之时,有个穿着翠绿衣裳的小丫鬟进了院子里来,福了福身子:“陈姑娘,马嬷嬷。” 马婆子见她面熟,一时没想起来,问道:“何事?” 丫鬟禀道:“张嬷嬷说有事要和姑娘说,还请姑娘去前院一趟。” 听了这话,马婆子与陈栀两个面面相觑。 马婆子是个上道的,上前握住那小丫鬟的手,随手取了些碎银子给她,笑道:“好孩子,辛苦你传这一通话了。你可知道那张嬷嬷是为了什么事来请姑娘的?” 小丫鬟拿着手里好些个碎银子,犹豫一下,咽了口唾沫,没抵制住诱惑,还是收了下。她压低声音同马婆子道:“适才姑娘身边的柳绿姑娘与小厨房的小丫鬟打了起来,张嬷嬷看见了,本是一人训一顿就好,谁想得柳绿姑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张嬷嬷气急了,一面让人去姜府请夫人来,一面要我请姑娘去。” 马婆子心里突突的:“你可知道那柳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丫鬟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去的晚,没听到。但见着张嬷嬷很生气的样子,应该说了什么严重的话。” 马婆子一时头晕目眩,暗恨柳绿这小蹄子太不知好歹,偏偏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麻烦。她强撑着面上的笑道:“好孩子,多谢你了,你先回去,姑娘随后就到。” 小丫鬟略有些迟疑:“可是张嬷嬷让我现在就请姑娘去……” 马婆子笑道:“我与姑娘说些话,用不了多久的。你若是不放心就去院子外面的凉亭里稍等一下,一会儿就好。” 小丫鬟还想说什么,但想到马婆子塞给她的碎银子,有些心虚,只说了句“那姑娘要快一些”,方才出去等着。 院子里人多口杂,马婆子将陈栀与桃红带回屋内。马婆子道:“我看这事不大妙,姑娘要记着点自己现如今的身份,若是这种时候被陈夫人抓到什么把柄,让她在姑娘的嫁妆上动什么手脚,姑娘嫁到了王府里还不受尽底下人的白眼。” 陈栀懒懒的,显然没把这事当成什么需要重视的事:“嬷嬷放心好了。今非昔比,我嫁去做的是正妃,姑夫前不久又刚被卸了任,虽然大表哥如今做了指挥使,但到底比不得王府,少不得日后要靠我接济,这个节骨眼她们讨好我还来不及,岂会为了小小一个丫鬟为难我?” 马婆子听了这话,暗道自从她家姑娘结了这门亲事,心大了不少,也不再像从前事事听从马婆子的意见,甚至有时还会直接嘲讽马婆子处处费尽心思考虑的太多。就好像她那镇南王妃的身份是刀枪不入的护身符一般,殊不知位高权重的人才应当更加小心谨慎,以免留下什么把柄让人以后诟病。 马婆子只觉得无力,还是道:“总之姑娘还是记着我这一句为好,免得横生枝节。” 陈栀随意敷衍过,就先领着桃红去了。 等到了前院明间,陈氏已先一步到了,正等在正厅中。厅中气氛微妙,两旁站着的小丫鬟们各个噤若寒蝉,张嬷嬷则面无表情地立在一侧,在陈氏身边待久了,不怒自威,甚是威严。坐在正上方的陈氏呷了一口茶,听说表姑娘来了,抬眼扫了一眼,淡淡地将手里的茶盏放下。 陈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氏的面了。陈氏对她是当真寒了心,就是她出嫁这事也是经由张嬷嬷在她们两个之间传话,平日里有什么事也是通过张嬷嬷传达。陈栀自以为如今的自己身居高位,而陈氏因为姜斯被撤职,连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都丢了,再见面应该不会再有从前那种低人一头的感觉,可是在她踏进那正厅时,却还是同以往一般,下意识地又回到了以前寄人篱下时的状态。 尤其是陈氏看她的这一眼,陈栀心里咯噔一声,没由来的有些心慌。 明明她才应该是更有底气的一个。 陈栀这样一想,越发恨极了陈氏与自己,她挺直了背,强作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笑道:“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些小丫鬟之间的琐事,怎的姑母也被惊动了?” 陈氏看也不看她:“姑娘以为是小事?也好,那我们今天就辩辩这个理。” 陈氏这一句说得风轻云淡,却比陈栀故意为之的装腔作势更有威慑力。 第一百一十八章处置 都到了如此地步,还看不清状况,真是蠢。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而她又是个什么身份。 陈栀这样想过,方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她让也不让就径直走到陈氏身边,与她平起平坐。张嬷嬷见状正要阻拦,陈氏却抬了抬手,阻止了她。 “表姑娘既然要坐着,那便坐着。”陈氏仿似浑然不在意,甚至很有气度,“给表姑娘上茶。” 两旁的小丫鬟们纷纷窃笑不已,对陈栀这番小家子气的举动甚是看不上。人还没出府呢,就对过去的恩人摆出这样一副嘴脸,吃相未免太难看,谁是真教养,谁是假富贵,一眼就分高下。 别说这些自幼养在姜家的小丫鬟们,就是新来的桃红也觉得难堪,若不是没得选,她才不想跟在陈栀身边,倒不是与其他人一样看不起她,而是觉得这位新主子做事张扬又无脑,害怕哪天犯了事连累得她也讨不得好。 陈栀明明是想显得比陈氏高一等,却不想已在暗中落了下风。 待丫鬟们上了茶,陈氏才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 张嬷嬷闻言会意,让人带了柳绿来。 柳绿已是被带着去重新梳洗了一番,不似刚才的狼狈不堪。 柳绿本是垂着头,看到厅中陈氏身边坐着的陈栀时,不禁有了底气,叫道:“姑娘!” 陈栀对她笑着点了点头,眼见着是笃定了有她在陈氏不敢拿柳绿如何。她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更是让旁边的人暗自唾弃。 陈氏却全然不为所动,张嬷嬷却是暗恨这表姑娘太过张狂了些。 “有什么说。”陈氏淡淡道。 那柳绿得了陈栀的一番保证,再不如之前那般的张皇失措。她说道:“夫人也知道姑娘这一阵身子总不大好,想吃些趁嘴的吃食也不是什么难为人的事。倒是小厨房那伙恶仆故意为难,前个儿有好几次找理由推托不做,我与她们吵了几次,均是没什么效果。今儿姑娘想吃些杏仁豆腐,我去小厨房报,哪知这次她们更是得寸进尺,竟是连人都不留了,只让一个小丫鬟回我说什么要等到下午才有人来。那小丫鬟态度很不好,明眼见着欺负人,我一时气不过才与她吵起嘴来。”说罢柳绿看向陈栀。陈栀怀了身孕这事不过几个身边相近的人知道,其他的小丫鬟都不明所以,柳绿如今这样说,其实是在提醒着陈氏,她们家姑娘可是怀着王爷孩子的贵人。 陈氏冷笑。以前陈栀吃她的用她的,她怜爱这个小侄女,倒见得她恭恭敬敬,连带着身边的人都不敢逾矩。现在等到她得了势,方才见得不光是陈栀,就是她身边的人都是一路货色,可见有其主必有其仆的道理不假。 陈栀听着,却是暗自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柳绿犯的事并不大,陈氏为了这点小事就将她喊来,未免太大题小做了。 “哦?”陈栀瞥了眼柳绿,“张嬷嬷,当真有此事?” 张嬷嬷站出来道:“先前已经问清楚了那小丫鬟和这位柳绿姑娘,确有此事。不过今个儿是个例外,小厨房的婆子们都有事要做,事先都与我请过假,所以小厨房里才没有留人。” 陈氏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这点倒是你的疏忽了。” 张嬷嬷应下:“是老奴顾虑不周了。” 见张嬷嬷这样说,柳绿与陈栀两个彻底放下心来。柳绿甚至趾高气昂地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曾嘲笑过她的丫鬟们。 陈栀以为如此就罢了。毕竟她是准王妃,且怀着王爷的孩儿,陈氏再怎样不敢多加为难她。她正要了结了此事回去,哪想到陈氏忽的将手中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力道与前一次相比大了很多。 与此同时,陈氏脸上的神色也冷冽起来。 “这笔前账算完了,现在该说说正经的了。” 陈栀与柳绿闻言一怔。 陈氏道:“柳绿,你虽是表姑娘的下人,但到底还在我这姜家,吃穿用度都走的是姜家的账上。再是如何,姜家的主子岂是你能随意编派的?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那些个诨话不便多言,我已让张嬷嬷写了份口供,你看过确认无误便签字画押。我管不了你这等没皮没脸的恶仆,姜家也容不下你这等吃里扒外的人,不如趁早移交了官府,让他们断断如何处置你。” 陈氏这话一出,震惊四座。 陈氏自来到别府,就一直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再加上前边的那些话,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碍于陈栀准王妃的身份和昔日的情分,就此放过那柳绿,谁也不曾想到陈氏才真真是个恨的,别看不声不响,原来早拿了主意。 陈栀没反应过来这变故,一时被打得束手无策。柳绿已是吓得脸都白了。 “姑母,为何如此不留情面?这柳绿到底是我的人,您不明不白就这样处置了她,恕我不能接受。”陈栀道。 若是马婆子在这里,听她为了一个下人这般的顶撞陈氏,怕是要气得昏过去。 她多年来的教诲毁于一旦,陈栀不但没能变成她想象中的那副模样,反倒因着傍上了这门亲事而变得愚不可及。 陈氏不怒反笑:“表姑娘这是不肯了?你同我说说,我如何处置不得?又或者这恶仆口中诋毁编派的话,全都是表姑娘授意的?” 这陈氏说话当真是一针见血。 底下的人不禁佩服。 这才是当家主母应有的风度。 陈栀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应也不是,不应也难堪。 陈氏见她这样,不再多说什么,让张嬷嬷拿出之前备好的口供,放到柳绿面前。 柳绿看向陈栀,陈栀都是自身难保,哪还能顾得了她。 柳绿看着那张记录着自己方才言论的口供,摇头道:“不,我不签,我不签!这不是我说的!” 陈氏怒道:“放肆!也不看看是在谁面前。这里哪一句话不是你说的?在场的丫鬟们都可以作证,岂容你在这里不应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恩怨 陈栀见状道:“姑母,这事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若是柳绿当真做了什么,如此还情有可原,若她真是无辜的,那岂不是要冤枉了好人?” 陈氏瞥向她,不怒自威:“姑娘慎言。这冤枉人的罪名我可是担待不得。且这哪里是一面之词?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难不成还会凭空污她清白一般?” 陈栀道:“作证的人虽多,可这些人毕竟都是府中的人,平日里她们本就与我们不对付,焉知是不是泼脏水给柳绿?还望姑母三思。我下月就要出阁,这种时候出了这档子事,且还是子虚乌有的事,于我名声多有不利,到时姑母不也跟着丢脸?就算姑母舍得,王爷也不舍得。” 竟是连镇南王都搬出来了。 名声?她难道以为自己还有这些东西? 陈氏笑道:“好,好。姑娘好一个王爷不舍得。什么‘你们’‘她们’的,旁的人还没分个三六九等,姑娘就先拿自己当外人了。也罢,你的路你自己走就是,我只当没你这个侄女。反正你姑父已无官职傍身,而你又是准王妃,往日的恩情不顾也罢,横竖也帮衬不到你什么,不如就此了断!” 这话说得极有气势,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栀的脸刷的一下白起来。 周围的人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陈氏不容陈栀和那柳绿多说什么,对着张嬷嬷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帮着陈姑娘收拾行李,请出府去。陈姑娘既然不想与姜家有关系,那便遂了她这个心愿。传我的话,府中那些为着下月大婚赶工的下人们都住了手,我们家高攀不起陈姑娘,那些个东西也不是王妃能看上眼的。一切倒还请陈姑娘自己做打算。” 张嬷嬷听了这话,不知该喜该忧。她以前虽也觉得陈氏待陈栀太过于纵容,才让陈栀越发得寸进尺,但也没见陈氏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是个这么大的动静。 毕竟陈氏将陈栀赶出府,对双方的影响都不好。 陈氏见她没有动静,轻轻扫了一眼。 张嬷嬷一凛,忙时低头应下,走到陈栀面前道:“陈姑娘请。” 若是将陈栀赶到别府还算是家里的事,外人知道了顶多背后里说几句,而那这此将陈栀彻底赶出府,那就算得上人尽皆知的丑闻了。 “姑母,你不能……”陈栀想要辩驳什么,张开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 早知道她就该听马婆子的,至少先稳住了陈氏,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陈氏冷笑:“我不能什么?你先前加害于阿沅,我你之间本就撕破了脸面,现在我不过是顾于你阿娘生前与我的情分才帮你一把,当真以为是看重你王妃的身份?我本想着还剩一月,且且过了就罢,这次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过是气你教导无方,养出这个这样的货色,在背后肆意编派诋毁阿沅,谁想的你倒是个护短的,问也不问一句就想让我糊弄过去。也罢,你本就不把阿沅当成姐妹看待,我也没有必要留你这么个在家。如今你我情分已断,日后还请陈姑娘自己顾好自己的路。” 说罢这最后一番话,陈氏就挥挥手,让张嬷嬷将陈栀收拾好东西带出去。 张嬷嬷原本还有所顾虑,但听得陈氏的那番话,同仇敌忾起来,也不客气什么,直接将陈栀从杌子上扶了起来。她力道大,根本不是陈栀这种没干过什么粗活的陈栀能比得过的。 张嬷嬷一面让人带着陈栀回她院子里收拾东西,一面又回身看了眼趴倒在地上已是面无血色的柳绿:“夫人,这柳绿要如何处置?” 陈氏说了那么些话,已是有些倦了,她揉了揉额角,垂眸瞥了眼那柳绿,道:“既然她现在还在姜家,就先按着姜家的规矩来。” 张嬷嬷会意,让人将柳绿打了三十大板,而后扔出府外。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陈栀回了院,等在院中的马婆子已是焦心不已,见她灰头土脸的,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上前问道:“如何?那柳绿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陈栀还没开口,旁边送她一道回来的小丫鬟就先笑道:“柳绿姑娘厉害得很呢,只说陈姑娘日后高升做了王妃,而我们姑娘进宫还不一定捞着个什么。诶呀,这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怎么反倒掉过头来说人家的?” 马婆子一听这话脸色苍白起来。 陈栀却是受不了那小丫鬟的明嘲暗讽,呵道:“闭嘴,也不看看是在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小丫鬟耸耸肩,却也知道陈栀日后到底是要进王府的人,适可而止得了,因而不再说什么。 马婆子道:“那姑娘……姑娘怎么说的?” 陈栀皱着眉头,沉默了一瞬,才道:“嬷嬷,我们进去收拾东西。” 马婆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丫鬟道:“夫人说,陈姑娘与她的情分就此断了罢,下个月的大婚,还请陈姑娘自己谋划。” 马婆子大惊:“这是……这是为何?夫人好好的怎么……” “够了。”陈栀心烦意乱,不想再听这马婆子教训她。她打发那小丫鬟先在门外等着,才带着马婆子进了屋。 马婆子道:“姑娘,你这是何苦?都到了现在,何必要与夫人置这个气?不如你去求求夫人,让她看在你阿耶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等日后你进了王府一切都好说。” 陈栀恼道:“我置气?你不在场,没看见那陈氏是如何作践我。横竖我也只是个不得她心的外侄女,若不然上次宫中那事她就该让姜沅瞒下去,如此那姜沅不过是不能进宫罢了,也不至于像我一样,本就找不到什么好人家,有了那事更是连名声都毁了,若不是这次关南一事给了我机会,还不定怎么样呢。” 马婆子道:“小姑奶奶,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提那事,也不想想毕竟是你理亏在先。要我说姑娘不是个不明智的人,都是那柳绿从中作梗,姑娘才一时被鬼迷了心窍,现在也是个机会,姑娘不如弃了那柳绿,跟夫人好好道个歉。” 陈栀自是不肯。 第一百二十章出府 若是以前还没攀上镇南王,让她服个软也就服了,现在却是不同。以她日后的身份根本不必低这个头,被赶出姜家就赶出去好了,是那姜家不识好歹,充其量也就是外面的风言风语多一些,对她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而且姜家越来越不行了,若是趁这个机会就此做个了断,以后除了什么事也有个说法,不会祸及她身上。 这样一想,陈栀拿定了主意,让马婆子简单收拾一下,今晚先去城中客栈住下,旁的再做打算。 马婆子见她这副样子,心知改变不了什么了,叹了口气,只好照着她的嘱咐去做了。 等到收拾好了东西,陈栀出来,见那院中陈氏原先分给她的小丫鬟们都不知去向,冷笑道:“这般的作派,倒是也担得起一家的主母。” 马婆子道:“这些本就是姜家买来的人,姑娘既然要与姜家彻底脱离关系,本也不该带走,省的拖泥带水,日后不得清算。” 这话虽有理,陈栀却还是觉得不服气。 这陈氏太不知好歹了,还当她是尚书夫人的时候不曾? 之前的小丫鬟在院门外守着,听到院中的声响,探头来问:“陈姑娘收拾好了?” 马婆子道:“都收拾好了。” 小丫鬟让几个小厮进来帮着抬行李出去,二门外已是等着两辆马车。小厮们将行李纷纷送上去,张嬷嬷来送,道:“夫人原是想让那几个丫鬟跟着你一同离开,也好算个了断,但那些个丫鬟都来求夫人,说是不想离去,夫人无法,只得将她们留下。”说完张嬷嬷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了马婆子,“这是夫人给陈姑娘的。姑娘日后的路,还请自己走好。” 马婆子收下,再三道了谢,想着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谁知陈栀自恃着王妃身份,对着张嬷嬷爱答不理,看到银票也是不作声。马婆子这才彻底死了心。 陈栀与马婆子坐上了马车,离开了姜家的别府。陈栀方才光顾着生闷气,走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柳绿,问道:“柳绿呢?” 马婆子恨死了那柳绿。本来按照马婆子给陈栀规划的路,就算不如现在坐到王妃之位,但四平八稳,坏不到哪里去。哪知陈栀进宫,马婆子不能跟着同去,一时没住,竟是被人哄着坐下这等子吃力不讨好的诨事。若说要怪,就怪她识人不清,那柳绿是个心大的,她却让她跟在陈栀身边。若说陈栀做下那种事没有柳绿教唆的原因,马婆子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这次的事也是。 若是早之前陈氏将陈栀赶出去,外人都只会道那陈氏太不仁义,毕竟陈栀在京中无依无靠的。若是现在将陈栀赶出去,风评将大不一样。人人都道陈栀是镇南王府未来的王妃,而姜家却在关南之乱中遭了灾,姜斯被撤职,陈氏诰命不再,这个节骨眼上,理应好好待陈栀才是,却将她赶出了府,若不是这陈栀做了什么让陈氏断不能忍受的事,陈氏何须做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来。 再加上之前陈栀在宫中做的那事,更是落得个坏名。 马婆子道:“那张婆子方才同我说,柳绿被打了一顿板子赶了出去。依我说,那柳绿不是个什么好的,再说姜家将她赶出去的时候也是给了银子的,不如就此让她自生自灭,姑娘还是趁早离这人远些为好。” 陈栀却道:“还是将她接来为好,毕竟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了。”虽是这么说的,但只有陈栀知道她非要假柳绿不可的真正原因。 逃难途中,正是柳绿在旁细心谋划,陈栀才顺利爬上了镇南王的床,因而才走到了今天一步。 自那一天起,陈栀就不再是那个对马婆子的话唯命是从的小姑娘。马婆子总是劝她忍这个忍那个,最后换来的是什么,还不是被陈氏像打发一条狗一样随意安置在别府?若不是柳绿的主意,怕是她现在难以翻身,这辈子最好也不过是嫁个小官,庸庸碌碌过一生。 马婆子还是觉得不妥,又劝了几句,陈栀被她说得烦了,发了一通脾气,说道:“这话也不是我想说的。嬷嬷到底是上一辈的人了,哪里还能认清现在的形势。若是我听你的话,乖乖依附着姜家,与姑……那陈氏一损俱损罢了,如何能得到王妃的身份?柳绿却不同,有想法有手段,她留在我身边才是一大助力。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马婆子听着这话寒了心,气道:“好,好。你既然如此说,我又能怎么办。我这就去让人把柳绿给找来,你觉得她能帮你,觉得她是个好的,我也无话可说。还望她日后能好好待你,不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这番话大有赌气的意味在。自从陈氏的亲娘阮氏托孤,马婆子就一心为她筹谋远虑。若不是她的功劳,陈栀在祁州家中怕是要被那位眼皮子浅的新夫人磋磨不堪,最后还不知婚配给什么人去。 如今凭着太学入了京,许是见多了京中繁华,人心也变了。陈栀不再是那个跟着马婆子后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为了更高的地位,不惜能用那等低劣的手段陷害于人,更不惜傍上年龄足有她父亲那么大的镇南王。 她早与刚来京中时的陈栀不一样了。 另一边张嬷嬷送走了陈栀两主仆,回了姜府与陈氏禀报,陈氏听过也不很在意,只说让人将这些天赶工做出的那些东西都放起来,等到后年姜沅入宫再用。又派人将镇南王送来的聘礼,连带着聘礼清单一道送给陈栀过目,陈氏特意叮嘱了,要让陈栀开箱一一验过才可,免得以后横生枝节。 陈栀在大婚前被姜家赶出去的事不出一日传遍了京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信笺 正如马婆子所想,舆论风向基本是一边倒。陈栀本来就有黑历史,再加上这番得势,众人纷纷猜测陈栀怕是做了什么过分到陈氏都容忍不了的事。陈栀耳闻,很是生气,却也无可奈何。与之相对倒是陈氏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全不理会。前些天为着陈栀的事赶工,她累得昼夜不分,现在倒是多了时间能好好休息。倒是镇南王府那边有些不好办,陈氏派人备了礼去了镇南王府一趟,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那镇南王本就不怎么把那位继室夫人放在心上,若不是她怀了身孕,且又是姜家的表小姐,他也不会抬举她做正室,因而并未说什么。 姜沅是家中最后一个得知这件事的,却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来她本就不看好陈栀,若是趁此机会与那陈栀彻底做个了断,也好过日后被她连累。二来那镇南王虽是皇室之人,可是连皇上许玄的位置都岌岌可危,他一个没什么作为的王爷又能有几天好日子,就算陈栀得了镇南王的意,教唆他对付姜家,所以姜沅对这事倒是不多担心。 她在意的另有其事。 首先是被他们送去府衙的林昌义逃走了。姜沅本来就觉着那林昌义有些蹊跷,若不然也不敢张狂到在庄子上打他们主意,现在得到了这样的消息,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除此之外,就是在谢冰卿大婚前几天来了姜府。 因着姜斯被罢免,再就是陈氏闭门谢客,姜家这些天来并没有人多少人拜访,且谢冰卿还是在她出嫁前,本应拘在家中做准备的时候,实在是耐人寻味,不过她是从后门来的,因而并不多人看见。 谢冰卿到时姜沅正在修剪花枝,她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出门相迎。许久未见,谢冰卿轻减了许多。穿着一身水绿衣衫,面容素净,不施脂粉。看上去倒比从前安静许多,不似那时爱玩爱笑。 姜沅道:“多日不见姐姐了,近来可好?” 谢冰卿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明眼人见着都能看出略有些僵硬。与往日里截然不同。 姜沅看出她的闷闷不乐,打发了大人们出去,引着谢冰卿到了里间。 姜沅亲自给她上了茶,又有书烟端来个八龙戏珠的葵花攒盒,各式糕点陈列于上,每一样都做的精致至极。姜斯被罢官并没有太影响姜家的生活。 姜沅问她道:“姐姐何故要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没了外人,谢冰卿也不必再有什么伪装。她面色严肃,反问姜沅道:“你阿兄最近可有回过家里来?” 姜沅一怔,随即点点头。 谢冰卿犹豫再三,还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了姜沅。 姜沅惊讶:“这是……?” “嘘。”谢冰卿朝着她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只需将这封信转交给了你阿兄即可,事关重大,越快越好。旁的不必多说不必多问,免得引火上身。” 姜沅见谢冰卿说得这么严肃,忙是将信封收好,应了下来。 谢冰卿心事重重,交代好了姜沅这件事,也不多留,没一会儿便起身走了。姜沅拿着那信封,心里惶然,有预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当日姜沅去见陈氏,旁敲侧击问起姜允的情况,陈氏也是不大清楚。毕竟现在姜允身居要职,有好些个机密之事也不便与她这内宅夫人胡说。姜沅又问陈氏姜允何时回府来,陈氏也拿不准时间,只道姜允近日里忙得很,前不久回家也是难得抽出的空闲。 姜沅犯了难。她见谢冰卿那模样挺着急的,若是这几日迟迟见不到姜允,耽误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姜沅想了想,让人叫来了天冬,派他去查一下姜允现在在不在他自己的府中。不多时天冬送来消息,府邸的大管家说姜允才刚回来,姑娘若是有什么事还趁早去找他,免得等会儿又要去忙公务。 姜沅请示了陈氏,只说自己近日读书颇感困惑,有事要去请教她阿兄。陈氏道:“你阿兄如今忙得自顾不暇,你有什么事留着到学堂里去问先生就好,再不济你阿爹也是个能解的,何须跑这么一趟去到扰你阿兄。” 姜沅笑道:“阿娘这就是外行了。有些话我同阿兄讲得,同阿爹与先生讲不得。总之我正好想阿兄想得紧,他日日忙公务,连回家的时间都不多,正巧他现在在府休息,我趁这个空档去瞧瞧他,慰问一下也是好的。” 姜沅伶牙俐齿,能言善辩,陈氏自是说不过她,只得让人备了车将她送到了姜允府上。姜沅到时姜允正在书房里同两个手下商议事情,听人说是府里四姑娘来了,倒是稀奇,将手边的事尽快处理了一番,也不耽搁,去了正堂见她阿妹。 姜沅穿着件淡紫色绿萼纹刺绣小衫,端的是恬静淑雅。姜允到时姜沅正坐在屋里品着新上的茗茶。以前姜允还只是禁卫军的时候,对这些不多讲究,现在步步高升,倒是吃穿用度都开始规范起来,至少要合身份才不会被人非议了去。 姜允一见她便是笑道:“好端端地你怎么来了?” 姜沅听到声音,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姜允,也笑说:“我如何来不得?” 姜允让人上了些姜沅爱吃的茶点,姜沅心切,却是不想让人看出什么端倪,只得耐着性子等着一样样放好了,才将屋中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 姜允坐在她旁边,问道:“说,究竟何事让你专程来找我一趟?” 姜沅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他:“阿兄……可曾与谢家的姐姐有什么渊源?” 姜允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移开了目光:“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沅却很是执着:“阿兄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姜允轻咳两声,才说道:“我与谢家三姑娘不过是同一届的太学同窗,并无什么渊源。”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姜允说罢,看了她一眼,“好生生你提她做什么?” 姜沅这才将袖间的那封信取出,递给了姜允:“这是谢家姐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王府 姜允很是意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姜沅道:“谢家姐姐说事关重大,定要我亲手给你。我虽不知道是何事,但她在出嫁前硬是来府上见我,应当不是什么小事。” 姜允一时怔怔。 姜沅看出些玄机:“阿兄你老实同我讲,你与谢家姐姐当真没有什么纠葛吗?” 这次姜允沉默了一秒,才斩钉截铁说道:“没有。” 姜沅也不好再问什么。她见姜允没有当着她面看信的意思,想起谢冰卿再三嘱托的话,也不愿横生枝节,便是告辞离去了。等送走姜沅后,姜允才将那封信打开,里面不过寥寥数语,姜允脸色却蓦得不好看起来。 宫中有变,明哲保身。 下面署了谢冰卿的名字。 姜允五味杂陈,心情很是复杂。半晌,他取下灯罩,就着火光将那封信点燃一脚,火舌吞没而上,他在雀跃火光中神色莫测。 姜沅自是不知道这些事。 她虽没看过信,但已隐隐猜到那信里的内容。谢冰卿何等的人物,岂会是个不顾礼法的?能让她在出嫁前冒着风险专程往姜府跑一趟,可见性命攸关。 而当今天下,还有什么事能严重的这种地步?无非一是政变,二是边关。 而姜允目前的中心都在京中,排除了后一项,那么只可能是前者。 政变。 姜沅心一惊。 在她的记忆里,前世这几年已然不太平起来,但只是暗潮涌动,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政变宫变之类的更是再往后几年才会发生,而这期间几党势力虽不断争斗,却鲜少听说有什么祸及天下的大事发生。 话虽是这么说,可这一世已经有太多的事情与前世不一样,单是不久前的关南之乱就足以打破许多既定的情况。 姜沅不免惴惴不安。 虽是忧心着姜允和姜家,但事情已发展到这个节骨眼上,姜沅能起到的作用比以往还要小,她完全束手无策,这一切就像是被背后什么人推动着一样,无论是她还是许玄,即便带有前世的记忆,仍然于事无补,都不过是被人筹谋在内的棋子罢了。 接下来几日乍看之下倒是风平浪静,无论宫中朝堂还是各地,都不曾传来什么风吹草动,姜斯照旧每日同狐朋狗友一道出门论经清谈,仿若置身事外。 姜沅却觉得有什么看不到的危机正在一步步逼近。 过了不久,陈栀出嫁。陈氏是彻底与这个侄女断了联系,没有丝毫的表示,姜沅在屋里看书,听到诗书说起打听来的情况,因着走时陈氏给了陈栀不少银两,所以尽管没有陈家的扶持,也不算是太落魄,不过到底还是比先前姜家准备的逊色不少。 姜沅听了这些闲话,没怎么放在心上。自从陈氏决意与陈栀断了关系的那天起她就不再在意陈栀了,日后不管那陈栀做什么妖风,也祸及不到姜家。 另一边陈栀就不如姜沅这么好过了。 她很清楚那镇南王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同意纳她为正妃,就算没有多深的感情,至少也会好生相待,但是事到临头她才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从进了镇南王府的门,直至等到深夜,镇南王还没有到后院来。陈栀终于按捺不住掀开了盖头,问屋中的喜娘说:“几时了?怎么前厅的喜宴还没有结束吗?” 那喜娘是王府的老人,若说陈栀是姜家的人,她合该敬一敬,但这陈栀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竟是出嫁前就被姜家赶出了门,喜娘因而态度闲散怠慢,只道:“快子时了,外头早就散了。” 陈栀闻言一怔:“王爷呢?” 喜娘回道:“王爷去了旁的院,娘娘是继续等着,还是就此歇下?” 陈栀一听这话气急,怒视那喜娘:“去旁的院?多久以前的事?为何竟没人同我说?” 喜娘暗里不屑。要不怎么说是嫁娶应门当户对呢,小户家的女儿就是没什么见识。新娘入门,还不趁早着打发些银两给身边人,现在又指望着谁给她卖命呢?尤其是王府这种地方,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没两把刷子再没有什么家世撑腰,坐上了王妃的位置又如何,还不是被人轻慢了去。 这喜娘虽是这样想着,但到底门清儿,也不想惹陈栀这个晦气,只陪笑道:“就是不久前,姑娘没问,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不敢乱说,若不然日后算起帐来,王爷该罚我们乱嚼这口舌是非了。” 陈栀听了这话意气才稍稍舒缓了些。一旁的马婆子却听出些门道,笑问说:“嬷嬷是在哪一院当差?” 喜娘还没说话,旁边的小丫鬟就先说道:“这位是荣娘子,荣大管家的媳妇子,原是王爷院里的掌院之一,日后就留在王妃这院侍候。” 马婆子摸清了那喜娘底气,偷偷问柳绿要了几锭银子,藏在袖子里,走上前拉着荣娘子的手笑说:“原是管事娘子,倒是我们初来乍到的,也没问个清楚。既然荣娘子是我们这院的,还望以后彼此间都要好好相待才是。”说罢将那银子塞进了荣娘子手里。 那荣娘子一家在王府里独大,往日里有什么好差事她都能接着捞一笔,还没看只摸着那锭银子就清楚了数目。没想到王妃虽是个没脑子的,身边这婆子却极通事理,给的并不算少。这倒是出乎她意料,不过想一想应该是从姜家拿来的钱。那姜家可是个大户,当家虽罢了官,但积蓄不少,也不知这陈栀出走时带了多少来…… 荣娘子的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是不显。她笑吟吟地暗中收好了银子,道:“说这话就见外了。王妃是主子,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下人,当然要好好侍奉主子才是,若不然也白亏了这么好的主子娘娘。嬷嬷您说不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富贵 她说了这话,意味着双方之间已是初步达成了协议。马婆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这银子给的不愧。 陈栀也是看到了那银子的数目,略有些心疼。她走时陈氏虽给的不少,但进了这王府哪哪不是开销的地方,这一边又与姜家断了联系,这样的花钱如流水,莫不是坐吃等山空? 荣娘子看了看房中,将其余几个喜娘丫鬟找借口打发了出去,闭上了门,才道:“要我说,王爷今儿个应是回不来了。娘娘也莫要恼,毕竟来日方长,且您这怀有身孕,洞房之夜也是急不得的。我们这王爷是个犟脾气,先娘娘在时越是管着,王爷越是不爱着家。娘娘不若放宽了手,王爷想做什么做什么,娘娘从旁帮衬着,倒是能换来个你好我也好的局面。”陈栀怀孕这事在王府里倒是公开的秘密。 陈栀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做“娘娘从旁帮衬着”,要她不管自己的丈夫寻花问柳不说,还得帮着他一道做那些龌龊事才算罢了? 旁人不知道,马婆子却是看着陈栀从小长大,一眼就明白她要发作,忙是按住她的手,对着荣娘子笑说:“这话娘子说的是,多些娘子的提点。只不知这府中都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娘子也一道说说,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谱。” 那荣娘子没看出陈栀的异样。她听了马婆子的话,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没做足功课也敢往王府里跑,莫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若不是那婆子是个机警的,找了她来问路,怕这对主仆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老镇南王和老王妃均已去世,镇南王之下又没有子嗣,只有一位比陈栀略小一岁的姑娘,前些年刚册封了郡主,性子与她阿耶如出一辙,小小年纪竟已学着豢养男宠,且残暴无道,手段恶毒,稍有不顺心顺意的地方就折磨人个半死,身边的侍女护院们每隔一个月就得换一批,偏偏这么个阎王一样的小人儿甚是得王爷的疼爱,旁的人也没个办法,只能小心谨慎,生怕做了什么事惹得她不痛快。除此之外王府内宅里的,也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贤良之辈。镇南王爱女人,这一点京中人人皆知,几乎每个月都娶一位妾侍进门,要想在其中得宠拔尖,什么手段用不得,且镇南王府一向没个什么规矩,哪怕是死了人也就是悄悄拉出去埋在后山乱坟岗,那些个妾侍们因此越发斗得狠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手段心机皆不是陈栀这个刚出阁的小姑娘可比的。要不然怎么说京中那些个但凡知道些内幕的人家都不敢把自家女儿推进这火坑,不得宠事小,没了命才事大。 荣娘子道:“王府这后宅分三个院,东西南三院。南院住着下人,这个不打紧,不必细说。东院是王妃、王爷还有郡主住的地方。王妃应该在进府前就听说过我们的这位长宁郡主,依奴婢所看,那不是个好惹的,王妃能避开就尽量避开,免得引火上身。西院则住着侧妃以及王爷的一众妾侍,现下最得宠的正是一位姓郑的妾侍,是不久前王爷从巷子里赎了进门的,今晚上拦下王爷的正是这一位。” 听到这里,陈栀终于忍不下去了,冷笑道:“不过是一个无名无份的贱妾,何至于这般的没王法。竟倒敢在这新婚夜上将人劫了去!”越说陈栀就越生气,恨不得立时过去,好看看那狐媚子到底生的一副什么模样。 荣娘子见她这样沉不住气,越发看不上她,摇了摇头,道:“娘娘现在至要紧的还是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为好,免得惹了什么惹不得的,反倒害了自己。”这位正妃娘娘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姜家已经和她断了关系,尤其是陈氏还特意备了礼来王府,明摆着这陈栀是回不去了,以她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京外小官的女儿,与那些妾侍有何不同,不过是走运怀了身孕王爷抬举她罢了,毕竟王府子嗣单薄。若是以她现在这种认不清事实的状态,以后失了宠,下场是什么可想而知。真以为得了个王妃就能有王妃之尊了?痴人说梦罢了。 马婆子也道:“夫人初来乍到,多听一听府中的情况也是好事。且这位荣娘子是府中的老人,她的话夫人还是谨记在心为好。” 这一番话说的荣娘子心里畅快,笑道:“嬷嬷这就是抬举我了。能为王妃效劳,正是求之不得的,还望王妃听了我的话,日后真能有一番名堂,局时别忘了奴婢才是。” 荣娘子既然给了台阶下,马婆子自然应允:“荣娘子说的是,合该我们互相帮衬才是。只是不知那西府里最得势的是哪几个?” 荣娘子想了想,道:“除了我前头说的那位郑娘子外,还有一位擅琴的张娘子,也是巷子里赎来的,比郑娘子稍早一些入府。不过依奴婢来看,王府人多,这两位不过是占着来晚的缘故才讨得好,等几日就没见如今风头了,娘娘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会即可。除了这二人,还有一位姓常的侧妃娘娘,这位就大有来头了,是很早以前就跟在王爷身边的,这么些年,虽美貌不再,但在这府中除了王爷郡主却是头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娘娘没嫁进来时,府中的庶务一向由着常侧妃掌管,娘娘为着自己打算,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这些情况却都是陈栀入府前不曾探听到了。她原想着入了府,得了王妃头衔,就如同陈氏一样,在府中的独一份的,哪里想的王府的情况不知比姜家复杂几多,她没有什么身份,空占了头衔,底下人虎视眈眈,生得下这个孩子还好说,生不下,失了镇南王的宠爱,她的坏日子才正要来呢。 至此,陈栀终于认清了摆在自己眼前的路,原不想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富贵同天,反而荆棘遍布。 陈栀的脸色稍稍有些不好看。 荣娘子看她这样,知道她是把话听进去了,倒不如想象中那般无脑。 第一百二十四章振作 荣娘子见好就收,说道:“娘娘能把奴婢这话听进去就好。横竖我也在您这院里当差,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着问,奴婢定然不敢有所隐瞒。” 马婆子道:“那就多谢荣娘子了。只是时候也太晚了些,不如今夜就此罢了,由我和柳绿两个服侍着夫人休息即可。” 那荣娘子哪能听不出马婆子的言下之意,很识趣地退下去了,走时还很贴心地将门扉掩上,只留那主仆三人在内。 没了人,陈栀也不必再掩饰什么,跌坐到床沿上,哭道:“还只是第一天就这样罗我面子,不定以后如何呢。且又是什么郑娘子张娘子的,现下我怀有身孕还是这般的轻怠我,日后了更不知怎样。” 马婆子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耐下性子同她说道:“这不是早就在意料之中的事吗?姑娘何苦要为这个哭坏了身子。依我说,只要姑娘一天顶着王妃的身份,与府中那些个娘子侧妃就大为不同。倒不如趁着现在好生打算,多筹谋几处田庄铺子傍身,改日不论生下个哥儿姐儿的,这府里没人再敢小看你。” 马婆子这样一说,陈栀方才稍稍好些。一旁的柳绿将帕子递给她,陈栀边拭着泪边说道:“唉,我也知道那位是个怎样的人物,可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白等着让那陈氏将我送去给一些小门小户的作妻,那也太没得脸面,等祁州那些人知晓了,还不定如何在背后编派我,要死要活考上了太学,结果还是没什么两样,那才真正丢了大脸。但是知道归知道,我还是不甘,若是……若是……唉。” 马婆子道:“富贵在天。老奴虽希望姑娘能攀个高处,但也并不多强求。如今到了这种地步,合该为日后好好打算才是,何苦又去提那些有的没的,就算出身豪门贵族又如何,你看那四姑娘,赶巧在你姑父被罢职前入了宫,要不然还不定配给个什么人家。而且就算讨了便宜入了宫,以她阿耶如今的身份,日后真进了宫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呢。所以哪哪都不讨巧,倒不如自己筹谋打算来得实在。姑娘既然已经受了这么大的罪,好不容易赌赢了,现下真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 这一番话将陈栀打点得服服帖帖。原先还没嫁进王府,也不知其中的光景究竟如何,陈栀不免心意懒怠,骄傲自满,对马婆子的话也是不如以前那般的信服,经常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又与那时不一样了,四面楚歌,每一处都暗藏杀机,陈栀慌了神,是以这才又恢复了之前对马婆子言听计从的状态。 陈栀将眼泪擦干,不哭了,说道:“嬷嬷这话有理。只今夜是我进府的第一夜,他就这般作派,明日让我以何颜面去面对府中的那些人。那些个嬷嬷丫鬟指不定在背后如何说笑我呢。” 马婆子摇了摇头,笑道:“姑娘这就是没听明白我的话了。这些都是小节,说句不好听的,你本就是王爷的继室,如何能比得过头次去。那些个嬷嬷丫鬟的,嘴碎爱说什么说什么就是,何必与她们计较。姑娘现在至要紧的是稳住自己的位置,旁的都不打紧。待日后姑娘手里握住了那些婆子丫鬟们在意的东西,何愁她们还在背后唧唧歪歪议论这等子没趣的事。” 陈栀道:“那明日我见了王爷该如何是好?古往今来嫁娶得多了去了,哪见的有丈夫如此对待新婚妻子。我若是给他好脸,也太没个气性,王府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惯会捧高踩低,岂不是愈发对我不敬了起来?可我若是对他冷了脸,却怕他就此冷了心,局时更是不妙……” 这话一时间倒是将马婆子也难住了去。她略略想了想,说道:“姑娘觉得,王爷为何会在今晚来这一出?” 陈栀叹了口气,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不怕得罪什么,因而直言不讳道:“那样的草包,若说是有意为之,想借此机会给我个下马威之类的,倒是不大可能。左不过是没个什么定力,精虫上脑,途中被那狐媚子勾过去罢了。” 陈栀先前说话还有这小女孩的顾虑和娇羞,自打宫中那事被拆穿后,陈氏将她送去了别府,她无路可走,便也一日日地学得不成样,尤其是后来经由柳绿的教唆爬上了镇南王的床,越发与从前判若两人,说起话来百无禁忌。 马婆子道:“姑娘既然觉得王爷不是有意的,那便好办了许多。姑娘既不能太过计较,以免真惹到了王爷,伤了你二人的感情,同样也不能太过不计较,若不然日后越发没了底气去。如何作为,全在分寸二字上。眼下正是姑娘与王爷感情正好的时候,姑娘明日同他使使小性子,稍稍抱怨下今夜之事,但又不能使得太过,至于如何恰到好处,还得姑娘自己斟酌为好。” 这话倒是说进了陈栀心坎。 陈栀沉默下来。如今越发晚了,马婆子和柳绿服侍着陈栀卸下厚重的妆容,在拔步床上睡下,马婆子回了下人房,柳绿和另一个拨过来伺候王妃的小丫鬟环月守在外间。 第二日一早,到了时候,昨日的喜娘荣娘子派了人来催促着起身。王妃是有诰命在身,新王妃第一天进门,理应进宫去面见太后。 柳绿和环月两个伺候着陈栀换上了宫装,绛紫金菊绣花纹凤尾裙,系着浅紫宫绦,戴上荣娘子一早从府库里取来的金银头面,这副打扮端的是富贵逼人,环月托着菱花镜给陈栀照着,陈栀打量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昨夜的阴霾一扫而光。 她想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了这种生活,必要的付出也许是值得的。 荣娘子处理完琐事之后过来照看陈栀,见她打扮得还算得体,倒是多了几分满意,又因着马婆子下了狠心给的大手笔,态度比昨日好了不少,笑着迎上去:“我看这副装扮最衬娘娘的模样,又大气又端庄,宗室命妇里难再找出第二个比娘娘还好看的。” 这番话说得陈栀心花怒放,只是该摆的架子还得摆,因而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第一百二十五章加害 陈栀坐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因着王爷的份律和地位,倒是比姜家的车马更精致豪华。镇南王虽是个顽劣的,但在这种正事上也不敢含糊,到了时间也是换了宫装前来,只是身上仍是隐隐带了股酒味,显然昨夜喝得不省人事。 他到时陈栀已经在马车上了。镇南王醒了酒,这才后知后觉昨晚上自己做了什么事。他虽是目无礼法,但到底是皇室子弟,受过些教诲,心里稍稍对陈栀有些许的愧疚。毕竟再不济这小娘子总是他亲自派人上门娶来的。此时他见了陈栀,忙是笑说道:“夫人这一番的打扮真真是好看极了。” 陈栀见他有意服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昨夜的所为并非他故意而为。陈栀暗记着马婆子的话,也笑起来,乜斜着眼觑他一眼:“王爷这话可是真心的?我还以为我是个丑的出不了门的,若不然王爷也不会在新婚之夜留下我一个人了,白白让府里那些个媳妇丫鬟们看了笑话去。” 她这话半嗔半怨,声音也软糯糯的,直听得镇南王心痒痒。镇南王握住她的手摸了摸,道:“夫人何必这样妄自菲薄,昨夜都是为夫的不是,今天晚上回了府,定当好好补偿你,一定不让那些个下人看了夫人的笑话。” 陈栀笑了笑,作势依偎在镇南王的身上,心里却有些犯恶心。她强忍着不适,娇笑道:“王爷准备怎么补偿我?” 镇南王顺着陈栀的衣袖滑进去,语含暧昧:“夫人要我如何补偿?” 陈栀终于忍不下去,娇嗔着把手抽回来,轻轻锤了他一下,脸颊绯红:“讨厌,王爷想到哪里去了,妾身还有孕在身,王爷说什么呢。” 提起这件事,镇南王不免有些扫兴遗憾。若不是陈栀怀有身孕不能行房,他也不至于在洞房花烛夜留宿在郑娘子房中。镇南王妻妾成群,唯独子嗣单薄,因而他很是看重陈栀肚里的这一胎。 镇南王道:“昨晚到底是我不好,夫人想要怎么补偿便直说罢。” 陈栀道:“你我夫妻二人,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都是见外了。只我心里有一件事总也放不下,闷在心里多时了,王爷替我解一解可好?” 镇南王将她揽进怀里:“夫人但说无妨。” 镇南王年纪大了,又常年纵欲过度,总是进补一些虎狼之药,身上的味道不怎么好闻,虽然有意熏了香,但离近了还是难掩。 陈栀也不好推开他,只得僵笑着继续说道:“王爷也知以前的那些事,我那位亲姑母对我一向就不怎么好,如今又因为我手下侍女的不周到牵扯到我,竟是把我身无分文赶出了门,我现在虽身在王府,却是没什么东西可以傍身依仗。”说到这里,她故作黯然地垂下了眸子,楚楚可怜的模样恰如迎风招展的白莲。 镇南王最开始就是被她这种弱柳扶风的气质所吸引,现在见她这般,更是不胜爱怜,心软成一片,哪还有不应的道理,且镇南王虽无实职,但却家底殷实,庄子铺子不知几多,再加上他暗中一直与宫中萧子安一党有所往来,因而敛财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姜斯,陈栀所看重的哪些,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关痛痒。 镇南王爽快道:“夫人说这话岂不是将自己当外人看?若是你着实在意这些,我让王顺把一些庄子划给你做私房钱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陈栀也没想见会这么顺利,不觉暗道这镇南王别的不上道,在钱上倒是大方。 陈栀随便张张嘴就换来几个庄子,甚为心满意足,也不计较新婚夜上镇南王落她面子的事,欢欢喜喜地依靠在镇南王身上,与他戏耍玩闹。 马车行到宫门口停下。 柳绿上前来迎着陈栀下去。原先柳绿杏红两个,柳绿生的要好看许多,眉眼精致温婉,加上她今天穿这件藕荷色折枝花卉褙子衫,发饰与妆容都是有意为之,更比平日里添了几分美艳。 镇南王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柳绿略有些娇羞地垂下了头。 这些细枝末节都落在了马婆子眼中。马婆子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进了宫,姜太后托辞身体不适未得亲自接见镇南王与陈栀二人。陈栀不免悻悻而归。其实想想也知道,陈栀先是在宫中时陈栀差点连累得姜沅入不了宫,险些坏了姜太后的大计,再是后来被陈氏赶出了姜家那事。姜太后到底是姜家的人,不管是不是镇南王撑腰,都肯定不给她好脸色看。 镇南王也有些觉得没脸,暗暗有些责怪自己这位小妻子是个惹事的,连太后都得罪个遍。不过这点不愉快很快就烟消云散,毕竟他这样的人并不是特别在意外界的评价。 从宫中回去后,王府的大管家亲自选了几个地段较好的庄子送去给陈栀,因着此事府中一时议论纷纷,有酸陈栀上不得台面,连梯己都要问镇南王要才罢休,也有艳羡陈栀得了镇南王宠爱至此,加之她腹中胎儿,日后不可小觑。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另一边自姜沅送信没多久后,很快到了谢冰卿的婚期。这是一件举城瞩目的大事。出嫁那日,十里红妆,送嫁的队伍布满长街,甚为壮观。也在这一天,原在都指挥使司处理政务的姜允忽然接到宫中密报,沩河有变,要他带人连夜赶去镇压。 副指挥使与姜允的关系一向情同手足,两人都是原先从禁卫军中出来的,见了信,副指挥使道:“怎会派你亲自去?可是旨意出了错?” 姜允却像是一早就料到了这件事一样,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的变化。他将信折好放起,没有说话。 当天。 姜景正在茶馆里喝茶,顺道看了一看名满京都的天之娇女谢冰卿出嫁的场面,却忽然见的与他一向交好的温卓然从外面进来,穿这件月蓝色家常衣衫,手拿着把折扇,面容凝重严肃。 姜景一向与他玩笑惯了,见状,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问道:“出了什么事?” 外间人多口杂,温卓然带着他进了里屋,才问道:“你阿兄在哪里?” 姜景一怔,心感不好。 第一百二十六章常律 温卓然与姜允并没有什么交际,现在他这样着急,定然是出了事。 “他应当在外府,又或者指挥使司,我不知道,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他……” 温卓然听了这话,心下一凉:“你今天可见过他?” 姜景摇摇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卓然这才道:“自从你上次同我说了那事,我便有意留意这流萤阁的动静。我也是才刚得到了消息,有人……要害你阿兄。” 姜景大惊。 姜允却是不知那边的动向。 因为是秘密出行,未免泄露消息,不便有太多人知晓这事,姜允暗中部署,简单打点好了出行要用的东西。因为事发突然,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尽管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姜允自从太学出来就入了兵营。他生性儒雅,其实不惯这些舞刀弄枪的事,之所以违背心性,不过是因为当初这是姜斯的决定罢了。姜家日渐式微,姜斯还好,其余几房均是不入流的小官,若要保住姜家,最快的途径就是进兵营磨练。如今乱世,一个武将远比文臣更好存活,也更好赚得军功。若是有幸掌了兵权,姜家就有了自保的能力,不必再被人当枪使。 而如今他终于坐到了高位,才发现有些事情早就注定了结局,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就比如现在。 姜允已不必前些天,他像是彻底认命了。临发前,姜允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副指挥使道:“今天是谢家三姑娘大婚的日子?” 副指挥使一愣,随即道:“正是。”他不清楚姜允与谢冰卿之间的纠葛。 姜允又问:“如何?” 副指挥使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问得是什么,如实回道:“自是声势浩大,毕竟是谢家的亲事。” 姜允沉默了许久,方才道:“也好。” 这两字是那副指挥使悟了一辈子也没能明白的。 姜允又将一封信交给了他,让他留着日后找机会送去给姜家的人。 副指挥使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姜允的意思。 “这是……” 这是绝笔。 姜允朝着他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说了他这一辈子最后的两个字:“保重。” 那副指挥使的眼中已隐见泪光。 姜允翻身上马,领着一小队人马从城门离开。 另一边谢冰卿坐在轿子中,只听得外面人声喧哗,热闹非凡。 一个往城东,一个往城西。 他们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姜允走后没多久,便有一对从宫中来的人马,自都指挥使司后门进来,未言只字,横冲直撞来到了姜允办公的地方,搜查一番,自是无果。 副指挥使将姜允交给自己的信一早就放到了其他地方保存起来,也是未查出什么。 这些人就此离去。来得匆忙,去得也匆忙,快得就好像这一切只是一场不怎么真实的梦。 姜景到时,正好看到那群人离开,他闪身藏在了巷子里,直到外面风平浪静才现身。 经过这些天的种种事端,如今的姜景警惕异常,私下查看,确认无人监视后才悄悄进了指挥使司署。 副都指挥使正瘫坐在椅子上,想不明白这一切怎么突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他警惕地起身,打开窗户来,见是无人,正要关上窗子,却被人拦住。 副都指挥使定睛一看,竟是姜允的亲弟弟姜景。 他很是惊讶:“你……” “常律大哥。” 常律忙是将姜景迎来进来。 姜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他:“我阿兄在哪?” 常律面露难色。 姜景一见他这样,就心知不好:“他……” 常律不同于姜允姜景这样的贵族子弟,他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官,能坐到这个位置全是造化,而且他心性纯良,很是迟钝,并不明了官场上的那些暗潮涌动,更是不知姜家如今的尴尬境地。 他道:“你阿兄……因着公务出了城。”犹豫再三,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既不会将军中的隐秘说出去,也能告诉姜景一些情况。 姜景面如死灰:“已经走了?” “走了。” “何时出发?” “大约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想必已经离开了京畿,就是骑着千里马也很难追得上。 姜景道了谢,正要告辞离开,常律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常大哥?”姜景不解何意。 常律打开门看了看四下,确认无人,才同他说道:“随我来。” 姜景只得跟着常律去。 两人来到茅厕外,一阵恶臭味袭来。 姜景蹙了蹙眉头,有些不大习惯。毕竟这是军营,自是比不上姜家和学堂那样干净。 常律却早习以为常。他再次警醒地巡视了四周,然后爬上旁边一颗枣树,从上面取下一样东西,扔给了站在树下等着他的姜景。 姜景拿着那信封,福如心至:“这是……” “这是你阿兄临走时托我带给你们的。” 姜景攥着那信封,手微微有些发抖。 直至这时,常律才终于说出自己心里那个一直不敢去确认的困惑:“你阿兄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姜景将信封收好,朝着常律认真地拜了一拜,离去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常律却已是知道了答案。 他站在枣树下,伸手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心里不是滋味。 昔日他与姜允一道入了禁卫军,其中全是世家贵族子弟,像他这样的算得上最底层的寒门,没少受气,只有姜允不计较这个,对他如常。再后来则是关南之乱,他与姜允一起留在京中抵抗叛军,混乱中救下了皇帝的命,因而一步登天,成了京中最高的都指挥使司一正一副指挥使。 难道他们能一起走的路,仅到这里了吗? 姜景拿了信,出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拆开来看,看完一惊,忙是将信收好,到了外面,温卓然和他的小厮正在那里等着,见他无事,刚要松一口气,姜景就一脸凝重地说道:“备车,回府。” 第一百二十七章谢五 那小厮忙是去找人,温卓然则道:“你阿兄……” 姜景摇了摇头。 到了姜府,姜景一进门就问:“我阿耶可在家里?” 管家道:“老爷不在家中。” “你派人去把阿耶请回来。”顿了一顿,姜景又加了一句,“就说有很要紧的事,要他快些回来。” 管家见他这般认真,也不敢耽搁,赶忙派了人去寻姜斯回府。 到了陈氏院中,陈氏看他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只笑说:“成日里不着家,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急急躁躁的。” 姜景不想让陈氏知道这事,倒是不仅没什么帮助,反倒害得她担惊受怕,因而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也无事,不过是在外面看得厌烦了,来家里歇一歇脚,顺便与阿耶阿娘说会儿话。” 陈氏不疑有他,也就信了,让人泡了花茶来给他喝。姜景心里有事,心不在焉的,喝茶得时候都险些被烫到。 陈氏摇了摇头,笑着叹道:“都多大人了,还犯这种错误。难不成还得像小时候,将茶吹凉了送到你嘴边喝不成?” 姜景没什么心情开玩笑,只笑了笑,没有回嘴说什么。 陈氏稍稍觉得有些奇怪。 不一会儿姜斯到家,陈氏不知是姜景派人请的,略有些稀罕:“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姜斯自从下任之后就各处游玩,鲜少有这个时候回来的。 姜斯一看姜景脸色,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瞒着陈氏,笑着敷衍了过去,并没有提到姜景找他的事。姜景寻了借口说有事要与姜斯单独聊,陈氏也知趣,就让他们父子二人去了书房。等到人走后,陈氏脸上的笑容才隐去。她对身边的银雀说:“阿景和他阿耶怎么好像有事瞒着我?” 银雀不敢多说,只道:“或许是夫人想多了。” 陈氏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 到了书房,姜景将藏在袖间的信取出来递给了姜斯。 姜斯拿到信,抬眼看了姜景一眼。 姜景声音略显晦涩:“这是阿兄的信。” 姜斯一听微微蹙起眉头。他打开一瞧,越看到最后,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你阿兄现在人在哪?” “阿兄已经……出城了。” 姜斯一怔,追问:“怎么回事?” 姜景将常律的话一字不差转述给姜斯。 姜斯面色凝重,问:“可知是去了哪里?” 姜景摇了摇头。 姜斯瞬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这些天来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就此破灭。罢官一事本就是他有意为之,而后做出游手好闲无心朝政的模样,也不过是为了就此退出这场没有赢家的权力斗争。他能让的都让了,能退的都退了,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最为心酸的一点是,尽管被逼到这个份上,他却是再也无力回天、东山再起。 早在先皇去世的时候,属于姜家的天下就不复存在了。 “你先出去。”姜斯摆摆手,略微显得有气无力。 姜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姜斯。自小姜斯在他心中,就一直是无所不能临危不惧的。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所崇拜的,敬仰的,不过是其中的一面。姜斯也有办不到的事,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刻,也有脆弱不堪的一面。 姜家大势已去。 姜景头一次对这一句话的感悟这样深刻。 转瞬他想起了姜沅曾经说过的话。 姜家一直活在歌舞升平的假象之中,而从这假象中第一个窥见其中危机的人则是姜沅。 姜景拜过了姜斯,出门就往姜沅院子里去。 姜景到时姜沅正在和书烟她们几个闲聊,见人来,书烟忙迎出去。 姜沅也看到了人,与陈氏问的话一模一样:“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要知道今天可是谢冰卿与杨清大婚的日子。这般热闹的时候,姜景这么早回来实在太反常了。 姜景没有接话,反而打发了屋里的下人出去等着。 姜沅见他这样,知道他有话要说。 姜景说道:“阿兄……出事了。” 姜沅手中的茶杯一个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姜景道:“今早我得了消息,说是宫中有人要害阿兄,我去都指挥使司找阿兄的时候,阿兄已经出了城,只留下一封信托人转交给我。” 姜沅追问:“信呢?” “在阿耶那里。” “为什么出城?” “据说是有要务在身。” 姜沅听了这话,气得手都抖起来:“他不是已经拿到信了吗?既然知道是白白送死,为何硬是要去?” 姜景不知道谢冰卿与姜允之间的纠葛,一时没听懂姜沅话中的意思。 “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救阿兄回来吗?”姜景问道。 姜沅面色如灰,跌坐在杌子上:“法子?到了这般的地步,还有什么法子可解?阿兄他一心求死,又能如何是好……” 姜沅猜的其实没错,谢冰卿给姜允的那封信里,正是将这件危机他性命的事告诉了他。 但他明知如此的情况下,还是去了。 为什么? 姜沅其实已经明晓了答案,但却是不敢面对。 若是姜允不去,不只是他,整个姜家都会因此危在旦夕。 他不过是为了救下他们。 姜沅心里发冷。原来她什么都做不了。就算她一早得知了谢冰卿那封信里的内容,已然于事无补。 难道她会劝姜允不要去吗?那代价就是搭上姜斯陈氏他们一家子的命。 姜允做不到,姜沅更做不到。 姜景听了姜沅的话,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了。 隔了许久,姜沅喃喃自语:“今天是谢家姐姐出嫁的日子。” 姜景不明所以。 正当时,天冬进屋来报,见是姜景也在,又见地上的茶碗碎片,迟疑着不语。 姜沅将姜景支出去,天冬才说道:“方才谢家的人来送消息,说是谢五公子已经进京。” 年前出征,期间传言失联,九死一生的境地,终于逃出生天来,还一战成名。 第一百二十八章反常 姜沅一直挂念着谢湛的动向,也知他近日或归,但却没想到竟是今天。 姜沅沉默了片刻,问道:“谢家的人可还在?” 天冬回道:“送了消息后就走了。” 姜沅稍一沉吟,再抬头时已不见先前的模样。她道:“备车,去谢家。” 若说现在能救姜允的人,非谢湛莫属。 天冬却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见面,好歹有个谢冰卿作为掩饰,现在这样直接去,若是被旁的不相干的人看了去,姜沅私见外面的名声逃不了了。 但事已至此,姜沅已是顾不上这些了。 姜沅又重复了一遍,天冬才反应过来,应了声,忙出去备下马车。 姜沅将书烟留下应付府里的其他人,只带着琉璃出了门。 到了谢家的角门外,姜沅让天冬下去。 过了片刻,天冬回来,说道:“方才刚刚好遇到正要出府办事的阿瞳,他已回禀了谢公子,公子说此处人多眼杂,在这里碰面害怕毁了姑娘清誉,让我带着姑娘先去附近的天棋茶肆稍等片刻,他马上就来。” 姜沅心切,听了这话却也只得稍稍按捺,让车夫驾着车去了天琪茶肆。 姜沅到了楼上的雅间,天冬则在下面等着。 也不知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姜沅将琉璃打发出去,刚开了门,就看见许久未见的谢湛正站在外面。 他比年前见时已不太一样。许是见过了战场生死,整个人愈发的沉默起来,也比先时黑了些瘦了些,唯独只剩下那副始终处变不惊的神态仍是未变。 姜沅也不知道怎么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天冬几个都被这样的姜沅吓到了。姜沅已经与过去的那个任性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甚至有时连陈氏也会听取她的意见和主张。可是现在她竟然在谢湛面前哭得完全不顾及形象。 谢湛微怔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屏退了其他人,进了屋,掩上房门。 姜沅自知失态,忙用袖子擦拭着眼泪,道:“抱歉,我……” 谢湛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话。 等情绪平静下来,姜沅收拾停当,方才亲自斟了茶递给谢湛。 二人许久未见,如今相对坐着,却是无言。 姜沅略有些尴尬。 到时谢湛从容自若,道:“四姑娘来得这样急,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先开了这个口,姜沅也就容易接话了。姜沅将姜允的事前前后后一字不落告诉了谢湛,其中只省略了谢冰卿一事。 事已至此,姜家除了投靠世家外别无他法,姜沅也是没了什么顾及。 谢湛听罢,轻轻蹙了下眉头,沉默不语。 姜沅见他这样,已是明白了意思:“公子也没有法子吗?” 谢湛摇了摇头,说道:“四姑娘也应当知道,你阿兄这一去,本就是抱了必死之心。就算现在派了人去,也不一定能赶在出事前,只可尽力而为,不可担保必然如是。” 谢湛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无异于给姜允宣判了死期。 姜沅的眼神黯淡下来,没有丝毫的光亮。 她怔怔的:“我阿兄他……”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 谢湛叹了口气。只他前段时间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北陈身上,根本无暇顾及京中之事,若不然姜沅也不会成了内定的皇妃,更别说提前化解姜允这事。 想到这,谢湛的眼眸不觉暗了暗。 姜沅没了气力,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沉默了片刻,待她稍稍有了几分力气,更着嗓子低声道:“多些公子了,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说毕就要起身离开,却是脚一崴险些摔倒。 谢湛及时地扶住了她。 姜沅稳了稳,收回了手,脸上的笑意很是僵硬。 她福了一福算作道谢,正要离去,谢湛在她身后开口:“阿沅。” 这一声叫的如此亲密自然,以至于姜沅一时间都没能察觉出什么不妥来。 姜沅应声回头。 谢湛临窗而立,神情严肃,只道:“若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 姜沅再次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姜沅一直心神不宁。 她可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不然也不会像现在一般,被拘束在后宅之中,有心想要施救也无可奈何。 又或者她宁愿死得是自己,也好过眼见着前世的悲剧又一次在她眼前上演。 莫不是这一世还是要重蹈覆辙? 一想到这里,姜沅略有些头晕目眩,竟不知身处何处。 到了家,姜沅也一直是这副失魂落魄的状态。 她出府的消息没能瞒过陈氏。 陈氏将她叫到了自己院子里来,见她没有什么精神,更是好奇:“你备车去了何处?” 天冬和车夫都是姜沅的人,也不担心他们泄密,因而姜沅随口胡诌:“今日是谢家姐姐大婚的日子,我在屋里实在闷得慌,便备了车去看看热闹。” 陈氏有些怀疑:“当真?” 尽管极力掩饰,姜沅的笑容里还是不免有几分勉强:“自是如此。若不然还能如何?” 先是姜景,再是姜沅。这一对兄妹不知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各个都反常得厉害。 陈氏心里砰砰乱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她再三追问了姜沅,姜沅皆是四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完全不肯说实话。 陈氏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要知道姜沅虽是个女孩儿,口风却紧得很,在她这里怕是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就让她先回去歇着了。姜沅满腹心思都在姜允身上,根本没察觉出陈氏的异样,因而也不说什么,乖乖回去了。 姜沅走后,陈氏捂着心口,只觉得发慌。银雀见她面色不好,吓了一跳,忙是扶着躺在了里间的软榻上。陈氏对她说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夫人莫要自己吓自己了,免得吓出一身病来。”银雀倒了盏花茶递过去,陈氏接来,抿了几口就随手搁到一边。 第一百二十九章坦诚 她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事有蹊跷,问银雀道:“老爷呢?还和阿景在书房谈话吗?” 银雀回道:“书房的人说少爷早些就回去了,只有老爷在,没一会儿老爷也出了府,不知去了哪,现在还没回来。” 她这一番话,越发坐实了陈氏的预感。 陈氏道:“阿景还在府里?” 银雀回:“应是在的。夫人要找三少爷过来不成?” 陈氏点了点头,银雀刚要出去,陈氏又将她叫了回来。 “你不用亲自去,随便派个小丫鬟过去就好了,若是阿景问起是为了什么事,就说是有好东西叫他过来瞧一瞧。” 银雀虽是不知陈氏的这一番用意,却也没有多嘴,应下命令,出门找了个小丫鬟去。 小丫鬟去时姜景正打算去找姜沅,听是陈氏找他,有了几分警惕,故意笑着问说:“你可知夫人找我去做什么?” 小丫鬟按着银雀给她的话回道:“夫人说是有好东西让少爷过去开开眼,具体是什么奴婢也不知道。” 姜景听了这话,疑虑打消了三分,只当陈氏是得了什么稀罕的宝贝,专程请他去趟看一看。 等姜景到了陈氏院子里,才稍稍觉得不对劲。 一进屋,陈氏就打发了在屋里伺候的下人出去,还特意嘱咐银雀雪盈关上门守在外头。 姜景一见这阵势,心知不好,勉强笑道:“阿娘要给我看的是什么宝物,用得着这般的架势。” 陈氏却是面无表情,不见一点笑意,哪有往日里慈母的模样。她冷声道:“你还知道我这个阿娘?你这孽障,到底有什么事,何至于现在还瞒着我?” 姜景插科打诨,想要瞒混过去:“阿娘这说得哪的话?我有什么事情敢瞒着您?莫不是那个小厮在您面前诨说诋毁我去喝花酒不成?” 陈氏听得怒不可竭,将手中茶盏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声响。 “你几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若说没鬼才是假的呢。说!究竟是何事?难不成你死犟着非要气死我不成?” 说着陈氏喘着抚扶上了心口,俨然气得不轻。 不得不说陈氏对自己这个儿子再了解不过。姜景表面上玩世不恭,对一切的世俗规则都不怎么看在眼中,实际上却是再重情重义不过。果然,姜景一看陈氏这样,也不敢再胡说什么敷衍,忙是忧心询问陈氏有无大碍。 陈氏看出姜景的动摇,乘胜追击:“若你当真担心我,就不该再瞒下去。你和你阿耶,还有阿沅,到底瞒了我什么事?” 一问到这个,姜景又开始迟疑。 若说现在陈氏只是怀疑有什么事,其实还不算糟,可若让她知道是姜允出了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陈氏又问了一遍,在陈氏的追问下,姜景终于坚持不住,咬咬牙,避重就轻说道:“阿兄……阿兄出了城。” 陈氏一怔:“出城做什么?” 姜景叹了口气,面如死灰,只得将事情一一道来。 陈氏一听这话,当时就昏了过去。姜景张皇失措,忙是让门口的下人进了屋,帮着将陈氏扶到了床榻上躺着,又赶紧命人去请了大夫来。 临街的大夫被管家引着进了门来,大夫问夫人怎么了,管家也说不清楚。二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照壁,终于到了陈氏那院。 大夫隔着帷幔给陈氏把了脉,旁人问说如何,他只道是急火攻心,一时气脉不畅,才昏了过去。说毕开了几副药方来,姜景当即命了人去抓药煎药,陈氏这会儿也是醒了过来,见屋里人多,头痛得厉害,就让银雀将人一一打发出去。 姜景也不得幸免。 究其根本,陈氏会晕倒全都是因为他把阿耶和妹妹苦心瞒下的事抖了出来,虽说这事早晚都瞒不过陈氏,但也不该是在这个关头,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就要陈氏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姜景很是自责。陈氏现在不愿意见任何人,他就守在外头,面色沉郁,与平常的样子截然不同,往日里专爱同他说闹的下人们也不敢再凑上前来。 姜斯得了信也是匆匆回府来,见姜景等在外面,问道:“你阿娘如何了?” 姜景回说:“请大夫来看过了,开了方子,说是无碍。” 姜斯听了这话才稍稍放了心。他想进去瞧瞧,却被银雀拦下,说是夫人现在不想见老爷。 姜斯平素就是个疼惜老婆的,如今碰了壁,倒不觉得丢脸,只是一味地忧心陈氏的情况。 他怕陈氏因为姜允这事而想不开。 姜斯姜景两个都被挡在门外进不去,有心无力。 姜沅听到消息也来了陈氏这里,见姜斯姜景都在外面,不用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沅将书烟和琉璃留在外面,自己进去,银雀看见她,也是转述了陈氏的话。姜沅笑道:“姐姐就只当我硬要闯,阿娘也不会怪罪你。” 银雀闻言,只得无奈地将她放了进去。 姜沅轻手轻脚进了里间。 陈氏听到有声音,唤了声:“银雀?” 姜沅道:“阿娘,是我。” 陈氏一听就听出是她的声音。 陈氏没再说话。 姜沅将走上前去,道:“阿娘好些了没?” 陈氏冷哼了声:“现在倒是来关心了?若不是你们一直瞒着,我何必如此。” 姜沅道:“正是忧心阿娘的身子,父兄他们才不愿相告。” 陈氏不说话了。 姜沅也是叹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陈氏忽然开口低声问道:“你阿兄他当真……?” 话没说完,显然是不肯相信。 事已至此,再瞒着也是有害无益。 姜沅只得如实说了。 陈氏听罢,当即痛哭起来,姜沅也在一边陪着流泪。 其实他们都明白,姜允这一去,多半是有去无回了。 第一百三十章错过 当夜姜斯终于通过一些法子探听到姜允是受了宫中传来的命令连夜赶往了沩河。 原是先前的关南叛军余党潜逃到了沩河,宫中率先得到了密探的消息,便先遣了姜允瞧瞧去了那处镇压。 虽说是宫中传来的命令,但是萧子安所为还是许玄所为都是难说。 姜斯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将自己锁在书房中一整夜,隔日再见时,已是生了华发,面容也瞬间苍老了很多。 姜允一度是他最为得意的儿子。年少成名,温文尔雅。若不是他当初顾念着姜家的安慰,硬是违逆着姜允的心意将他送去了军营,也许姜允今天没有什么机会能做到都指挥使这样的高位,同时他也就安然无恙了。 说到底,他是姜斯手里的一步险棋,走错了,也断送了他的命。 这些话姜斯没办法同旁人说起。他将那份悔恨揉碎了嚼烂了,吞咽回心底深处,却从中生发出斑驳荆棘,刺得他连痛处都找不到。 陈氏见姜斯如此,知道他心里苦,也不再闹脾气了。 另一边谢湛回朝,凯旋而归,举城欢庆,城中所有人都沉溺在一种太平盛世的假象之中,欢欣度日,王孙公子,美酒佳肴,载歌载舞,全然没有危机到来的警觉性。 所有人都像是被谢湛带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躲在虚假繁华身后,不知自危。 姜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严肃,背地里姜斯出手了不少的田庄,兑换成了银票和粮食,同时陈氏也秘密打发了好些无所事事只为了充当门面的下人出府。府中几乎所有人都隐约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尤其是府中下人,虽是不明白外间局势如何,但却看得出主家们像是在筹谋着什么,就好像,山雨欲来风满楼。 姜沅和姜景却仍是每天照常到太学上课。有一日王衍留下姜沅,问她阿兄今日的情况。王衍与姜允一向投机,从初时王衍进府,两人的关系就一直很好。 姜沅将姜允的事同王衍说了,并叮嘱他这事暂时不要对外面说,免得牵连到他。王衍则神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多久,叛军余孽逃到沩河的消息传来,不过并没有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一是因为因着谢湛一战,北陈主动请和,为了防止再有上次的事发生,已调回了部分军队回京驻扎,确保京中安全。二来大周早在半个月前得到消息就派了人马前去镇压,那些余党已没有领头的,不过是些惊弓之鸟,掀不起什么大浪。 所有人都未对这一事太过在意,只有姜家在这些传言中越发沉默。 他们在等。等姜允的死讯。 沩河的残党其实并不可怕,真正要姜允命的是萧子安。姜家早就与阉党各奔东西,如今更是因着姜太后而势不两立。 姜沅惦念着她阿兄,整宿整宿做梦,梦到从前党锢之乱中,阉党的人假借世家名义踏平了整个姜家,梦到宫中的琐碎事,梦到萧子安。 她没什么胃口,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这一番折磨没等来姜允的消息,倒是等来了谢冰卿。 谢冰卿穿着件藕色遍地金褙子,内衬秋香色凤尾裙,头上绾着妇人样式的飞云髻,插着支赤金红宝石步摇,而上戴着对红色宝石滴坠,手上也带了红碧玺的镯子,整个人与先前待字闺中的打扮全然不同,端的是沉稳大气。 姜沅没由来的与这样的谢冰卿略有些隔阂。 谢冰卿看上去似乎也轻减了一些,整个人纤细温婉,单薄如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吹来都能将她刮走一样。她微微蹙着眉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的哀愁和哀伤,更衬得美人如玉。 姜沅将她迎进来。 谢冰卿直言道:“我已嫁了人,按理来说不应再来见你这未出阁的小姑娘,还望你不要介意。” 姜沅道:“怎会。姐姐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冰卿笑了笑,笑意牵强。 姜沅从中看不出她在杨家的这段日子过得好还是不好,或者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 谢家的人都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去信赖的感觉,无论谢湛还是谢冰卿。所以姜沅总觉得,能让谢冰卿为之忧虑的事,应当不会是杨家的事。她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周旋得开,更何况谢家现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大世家,不为别的,单为她这个嫡女的身份,杨家的人就完不敢亏待了她。 更何况那杨清与谢冰卿还是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其间的感情深厚,自是不比外人。 所以姜沅觉得,她一定另为他事。 姜沅将下人们打发出去,里间只剩下她两个。 果然,谢冰卿说道:“他还是去了?” 没有前言,没有暗示,姜沅却几乎在一瞬间就心领谢冰卿所说的那个他指的是何人。 姜沅眼眸微黯一瞬,点了点头。 谢冰卿怔怔的,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无可奈何:“怎的会,我明明都在信里与他说过了,那信……” “姐姐那日一走,我就去把信送给了阿兄。”姜沅道,“其实姐姐也清楚,即便告诉了他,也根本无济于事的,对?” 姜允那样的性格,怎会为了一己之力而将其他人推向风口浪尖。 他宁愿自己承受。 谢冰卿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姜沅谢冰卿两个人一时间沉默下来,彼此相对无言。 谢冰卿来不过是为了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她事先已经清楚,现在从姜沅口中得知,不过是为了彻底死心。 姜沅虽不知谢冰卿与姜允两个之间的纠葛到底怎样,但如今一个生死未明远在他乡,一个已是嫁做了他人新妇。总归是此生无缘。 谢冰卿想起了什么,眼神略有些飘忽,开口道:“你阿兄走时,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姜允走前确实托人留下一封信,但其中并没有给谢冰卿的只言片语。 姜沅摇了摇头。 谢冰卿有些失望,失笑一声:“是我痴心妄想了。罢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成败 姜沅没有说话。 此时无论她说什么都显得太过于不合时宜。 谢冰卿没有待多久便离去了。 去时她转眼望了一眼西南方向。当年她来姜家同姜沅姜芷两个游玩时,曾经过姜允以前住过的院子。她一直没有忘。 送走了谢冰卿,姜沅心里愈加沉重。 另一边谢湛抵家还未多时,就亲自率军赶往了沩河。 与他同去的,还有领了军职和特职的任策。 到时沩河之乱基本已平息。那些余党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过是为了捞些油水,才假借着关南叛军的名义在沩河一带烧杀抢掠,真正有攻击力的早就在先前的平乱中丧生。 任策接手沩河的事务,清点名册时,独独不见都指挥使姜允的名字,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姜允带领的队伍是头一批到沩河来镇压叛军,人数并不多,但各个都是精兵,那群叛军根本不是对手,一仗打赢,往回撤退时却突然遭到了埋伏,死伤几人,其中姜允和他的副手滚落下山崖,在援兵到来之前已去探查过几回,均是不得见人,至今生死未卜。 话虽是这样说,但其实所有人都清楚不过,落到山崖下十几天都没有下落,就算没有摔死,也差不多饿死了。 任策将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谢湛。 其实沩河这事并不算重大,就是派个任策来都是大材小用,更不必说刚与北陈一战成名的谢湛。谢湛之所以随着一同来这里,为的只是姜允一人。 要任策说,谢湛这小子对姜家的那位四姑娘是真的上心,若不然也不会一回京还没歇过脚来就随着他日行夜行赶了这么些路来到沩河。 只可惜终究是迟了一步。 任策说完,谢湛倒没有灰心丧气,淡淡问道:“一共找了几天?” 这问题可把任策难住了,任策想了想,道:“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应该就找了头三天。” “再去找。”谢湛说道。 任策知道他这意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任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安排手下继续去姜允跌落的山崖脚下去找人。 而京中的姜家却已经对姜允活下来一事不再抱有什么希望。 没几天,宫中颁布了命令,年前挑选入宫的秀女全部提前入宫,包括还在太学念书的。 官方给的解释是圣上后宫单薄,子嗣空虚,为了大周的延续,应当及早充实后宫,绵延子嗣。 姜沅却隐约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之处。 圣旨一处,几家欢喜几家忧。 当然欢喜的是大部分人家,忧虑的当属姜斯一家。 才失去一个儿子不久,便是连女儿也要搭进去了。姜家日渐式微,姜太后手中的权力也多被架空,姜沅入了宫又能如何,还不是要做诸多争斗中的牺牲品。 陈氏最先经受不住打击。原本姜允一事就让她大动肝火,刚吃了几副方子稍稍调养过来一些,结果打击轮番而至。她大病一场,卧床不起,姜沅也是因此哭红了眼,侍疾床前,却是不见陈氏好转。 姜斯也是无可奈何。 他没想到会让秀女们提前入宫。在姜斯的规划中,再给他一两年的时间,他完全有可能带着儿女全身而退,隐居山林也好,返回故里也罢,不该是现在这样支离破碎的局面。 没多久入宫的时间下达,宫中内监来姜家宣旨,姜家四女荣封婕妤。 陈氏仍是不见好,无法起身,姜沅与姜斯姜景在前厅领了旨,简单收拾一番,姜沅带上了书烟琉璃等四人,坐了轿子入宫。 内监宫女按照婕妤份例等在姜府大门外,并一位从司礼监出来的执礼大臣。 去时的路与前世走的一样,不同的是今生婕妤,前世皇后。 其实也无所谓一不一样,说到底,无论什么身份,都不过是被禁锢在宫中罢了。 她苦苦逃避,结果殊途同归。 宫中无后,也没有妃位撑场,入宫的秀女便只在咸福宫向太后行了礼,就被大嬷嬷和姑姑们领下去各自分了院落。张公公也在,他走来悄悄将姜沅留了下来,只说太后要见她。 离近了看,太后已不如以前那般有精神气。姜沅不知这些时日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也能透过宫外的一些动向隐隐猜出来。 姜太后老了,不仅仅是人近暮年,更多的是心老了,再也斗不动了。 她终于明白他朝属于她的时代已经过去。 姜沅看着太后满头华发和面上再也掩饰不住的沧桑憔悴,心下感慨万千。 秀女们陆续离去,太后将殿里的其余下人打发出去,只余下她和姜沅英姑三个,方才让姜沅走上前来。 姜太后握着姜沅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言语。 姜沅也不好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姜太后的眼角已是微红,带着几分的颓败之色。她开口问道:“你阿兄他……” 刚说了四个字,姜太后就有些哽咽起来,也是说不下去什么。 其实她并没有见过姜允几面,要说感情还不如与许玄来得深厚。可姜允这事毕竟是因为她而起,她自觉有愧,再加上因着姜斯被革职,姜沅只能以婕妤的身份入宫,更是让她备受打击,羞愧难当。 姜沅却是无动于衷。 姜家成也她败也她,姜沅虽恨不着她,但却也对这个曾经手握重权的女子亲近不起来。 在英姑的安抚下,姜太后终于平静下来,没再提姜允的事,只询问了她家中的一些情况,比如陈氏好不好,姜斯如何之类的问题。 姜沅一一答了,很有分寸,并不多说什么。 姜太后见姜沅不再与以前一般,反而对她带了些戒备,心感失望,但也知道这是必然的,也怪罪不了她。两人闲聊一阵,姜太后才让姜沅离去。 姜沅走后,姜太后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对英姑说道:“你看那孩子,可是在怨我?” 第一百三十二章川贝 姜沅的生疏明眼人都看得见,但怨恨却倒还谈不上。 英姑照实答了。 姜太后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也怨不得她。” 一出宫殿,就有一位穿着暗绿色比甲衬裙宫装的掌院姑姑并八位宫女迎候着。姜沅被那掌院姑姑引着入住长丽宫的主殿钟灵殿。长丽宫对于其他嫔妃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住处,离未央宫近,得见皇上的几率大大增加,且布置典雅得当,阖宫之中,富丽堂皇称不上第一,闲情雅致却是头一处,尤其后院的梨花苑种着一片梨树,花开时节梨花似雪,香气飘满长街,自是头一等引人注目的好园景。因而人人都对姜沅艳羡不已。 姜沅却知道这只不过是姜太后依着她在宫里最后的权力而给她谋来的一丁点福利罢了。 这种福利姜沅避之不及。 她根本不愿意让许玄记起还有她这么个人,更不必说施恩与她。 姜沅谢过了掌院姑姑,赏赐了些银两与她,又按照规矩减了一半份例赏了其余的宫女,方才作罢。 姜沅简单接见了苑中伺候她的宫人们就先回了里屋去歇着。她入宫前这几日为了照顾陈氏,衣不解带在她床前照料了好几晚,早已是困倦不已,就趁着这个空荡卧在床榻上小憩。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 “谁在外面?”姜沅问道。 “奴婢是来打扫的。”那人的声音很耳熟,但绝对不是书烟琉璃四个中的一个。 姜沅心里警惕,唯恐是萧子安派了什么人来。她披上衣服起身,走出里间,只见一个穿着烟粉色宫装的宫女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把鸡毛掸子,就好像真的是来打扫的一样。 那宫女垂下眼眸,屈膝福了一福,向着姜沅行礼。 姜沅不见书烟她们的踪影,便问道:“我带来的那几个何处去了?” “书烟姑娘她们被教习嬷嬷喊了去,说要叮嘱她们一些事情。”宫女回答。 她这么一说,姜沅倒隐隐有些印象了。前世她入宫时却是也有这一遭,毕竟这些都是从外边带来的侍女,宫中的规矩还不多了解。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贵为皇后,教习嬷嬷亲自上门教的,而这一世则不一样。 姜沅没说话了,正要进里间去,那宫女却喊住了她。 “四姑娘。” 姜沅听到这个称呼皱了皱眉头。如今她入了宫,受了册封,再用这个称呼未免太不合时宜。 姜沅回头,正要看看是哪位宫女这样不懂规矩,就瞥见一双略有些熟悉的眼眸。 那宫女抬眼看她,笑吟吟的:“四姑娘可还记得我是谁?” 姜沅这时才看清了她的脸,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曾在谢湛身边见过她。 “奴婢是公子身边的川贝。”川贝生怕姜沅已经忘记,如是说道。 “我自是记得,当初是你救了我。”姜沅自然还记得在西山猎场的事,当时她险些丧命于此,甚至因此误打误撞遇见了原以为今生不会再看到的许玄。 细细想来,也是从那以后,很多原本预定好的轨道慢慢走偏,直至今天这一步。 川贝道:“姑娘这般说就让奴婢惭愧了,当时救姑娘的人是公子,我不过是尽了些微薄之力。” “救命之恩,何必分大小。” 川贝笑了笑,笑容略有些腼腆。她生的比寻常女子更高大些,又大手大脚的,若不是容貌还看得过去,倒真的像是个男人似的。 姜沅问道:“川贝姑娘为何会在这里?” 川贝回说:“公子有事离京,走前得到消息说,宫中有意让这一届秀女提前入宫。公子怕姑娘出什么意外,就先安排我入了宫,好在宫中有个照应的。” 竟然是为了她。 姜沅略有些讶异。她还以为川贝入宫另为他事。 姜沅好奇:“谢公子不是才刚回来,怎的又离开了?” 听她这话,川贝不免好笑起来。她家公子为了四姑娘专程往沩河跑一趟,这般的付出,结果当事人却还是一无所知。 她家公子什么都好,唯独这一点欠缺得厉害,完全不懂女孩子的心思。 川贝暗自决定帮一把谢湛,说道:“那日姑娘来找过公子,公子没几日便亲自去了沩河。其实沩河这事并不算重要,且另有人去处理,公子之所以去……”说到这里,川贝稍稍一顿。 姜沅微怔。 “不过是为了姑娘。” 这明眼人都能看得见,但如此直白说出来的,川贝却还是第一个。 姜沅心里五味杂陈,面上的笑容也略有些僵硬。 谢湛为什么帮她?其实从很早以前姜沅就开始怀疑。 但那时好歹还有个姜斯挡在前面,毕竟户部尚书这个身份在朝中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谢家为了姜斯而同他们交好不是不可能。况且谢湛那样优秀,姜沅实在想像不到他之所以这般的费心费力是因为她。 太过于天方夜谭。而且就姜沅来说,谢湛在与她的相处中,实在没有什么有迹可循的感情流露。 川贝一眼就看出姜沅不相信。 川贝在心里暗叹一声,心想都到了这种地步,四姑娘却还是不肯相信这一切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公子对她有意思。不是对姜家,而是对她,甚至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而不是什么旁的感情。 可想而知,要不就是姜沅迟钝到了一定地步,要不然就是自家公子着实隐藏得太深。 要想让人相信得循循善诱,不能着急。 第一百三十三章迁怒 如此一想,川贝就此将话头打住,没再往下说,另换了话题道:“姑娘且放心,公子回京后一定会想办法将姑娘带出宫的。在他回来之前,奴婢定会想办法保住姑娘。” 姜沅却还没有从川贝刚才的话中完全回过神来,讷讷地点了点头,心神不宁。 不多时,书烟几人回来,已是换上了宫中的宫装,书烟琉璃两个是烟粉色衣衫,诗韵诗书则是竹叶青,样式别无二致,发髻也重新梳整一番。书烟将教习嬷嬷叮嘱的话简单告知了姜沅,与前世没有什么不同。姜沅听过后点点头,心不在焉的,并没有怎么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这一日几乎宫中所有女子既期待又激动。毕竟秀女头天入宫,圣上头个召见谁至关重要。 姜沅却怏怏的,不怎么提得起精神。 到了下午,姜沅将川贝暗中给她的药丸混进茶中服下,傍晚时已开始低烧,温度不高,但到底生了病,不便服侍皇上,因而派了宫人去司礼监报备。 当夜,许玄并无召见宫嫔,也没有御驾亲临,反倒是留在了未央宫中处理朝政。 所有人都很失望。 将要入夜时分,司礼监的人来将姜婕妤生病的事报给许玄。 许玄听后微微一怔。 秀女提早入宫这事确实是许玄所为。谢湛对姜沅的态度他从密探那里隐约探知到一点,为防止夜长梦多,许玄有意让姜沅入了宫,但同时他也知道姜沅如今对他有多抗拒,所以并不准备有下一步的作为,没想到倒是姜沅先来了这一手。 许玄挑挑眉,搁下手中的笔,漫不经心道:“病得可严重?” 司礼监的人回禀:“并无大碍。” 许玄冷笑一声,眸中却无丝毫的笑意:“几时了?” “申末时了。” “倒是还早。”许玄揉了揉因为久坐而略有些酸痛的肩膀,“罢了,去看看。” 司礼监那人一时没明白过来。 倒是跟在许玄身边多时的内监王德先一步反应过来:“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陛下的话吗?” 他这样一说,司礼监那人才明白过来,忙是领了旨去备好宫车,摆驾姜婕妤所在的长丽宫。 许玄到时姜沅刚喝了太医开的药,将睡未睡,听见外面有声响,正要询问书烟,只见得有人一打帘子进到了里间。 姜沅抬眼望去,见竟是许玄。 许玄屏退了下人,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玄看着她笑道:“才入宫就染了风寒,是婕妤不合宫中的水土,还是不习惯这个身份?” 姜沅听出他话里嘲弄的意味,并未说什么,只将脸撇过去,并不理会他的讽刺。 许玄看她爱答不理的样子,误以为她是在对他使小性子,心一软,说出来的话却别扭:“合该你不服气。若是早些服软,你何至于到了这一步。” 姜沅却仍旧沉默。 她现在真的不愿意与许玄说话,尤其是姜允那事过后。其实她也清楚这事十有**是萧子安做的,与许玄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若不是他强留她入宫,破坏了她原本的打算,让萧子安对姜家心生除意,才因而害得姜允丢了性命。 许玄似乎看出了姜沅的想法,原本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线柔意也烟消云散。 他问道:“你是在怪我?” 姜沅终于说话了:“陛下是天子,民女不过微如草芥,如何敢怪罪陛下。” 她一口一个不敢,语气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许玄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你阿兄的事了?” 姜沅冷笑一声:“若不然呢?陛下只当我是个傻的,以为能瞒得过。如果有的选,我又何尝不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 许玄也冷下脸来:“知道又如何?你阿兄的事与我没有关系,你何必因此迁怒于我?” “如何没有关系?”这么些天来积压的委屈、怨愤,忿懑,就在这一刻发泄出来,“我既已有心退让,陛下何苦硬要我入宫中?陛下既然已知道前世的事,就应当明白你这般做,只会让萧子安将姜家视为眼中钉。你与姜太后的事,又何必要牵连到无辜的人?” 许玄听了这话怒不可竭,捏着她的脸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眸中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无辜?你当真以为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姜家没有一点责任?你阿兄与你阿耶,不过是一丘之貉,只有你傻乎乎的,才以为所有人都与你一般别无所求。” 姜沅吃了那药,略有些低烧,又与许玄这样牵扯一番,实在是没有了多余的精力,用着最后的气力挣脱开许玄的手,低咳了两声。 许玄见状松开了手。 “你放心,这一世不会再与以前一样。”许玄说道,“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护你周全,也会护你阿耶他们平安。你如今入了宫,已是我的人,从前不管有什么恩恩怨怨,都一笔勾销。” 姜沅闭了闭眼睛,没再说话。 许玄望着姜沅的脸颊,恍惚间想起前世的她,那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久到他甚至开始怀疑,现在的他们已经不复从前,这样执着的追逐谋求,到底是想要得到什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许玄收回目光,说道:“你若是生病,好好养着便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姜沅依旧是沉默。 许玄也不再多留,径直起身离去。 许玄走后,书烟头一个进来,扑倒在姜沅床榻前,问她有无大碍。 姜沅摇了摇头。 第一百三十四章劝说 钟灵殿里的其他宫人却是开心不已。虽是没有侍寝,但圣上头一晚只来过他们这一宫,这已是极大的殊荣。其实也不怪他们功利,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想要往上爬,宫人们能够站在什么位置,全都是由伺候的主子说了算,有一个受宠的主子,自然是要比跟着一个不受宠的好得多。 许玄从长丽宫出来之后,便回了未央宫,当夜并未召人侍寝留宿。 第二日太后听闻姜沅生病的消息,专程派了身边的英姑来探望她。英姑见姜沅面色泛红,总是不大精神,明白是真的生了病,问她身边的宫女说:“可是请了太医来?” 宫女回道:“昨天就请过了,太医开了两道方子,已是煎了两回药给婕妤服下了。” 英姑闻言皱了皱眉头:“怎的我见着婕妤还是不大好,那药有用没用?” 宫女不敢说什么了。 英姑又细细问了问姜沅的其他情况,宫女一一答了,不敢有所隐瞒。 英姑看过姜沅后回了咸福宫,将姜沅的情况原原本本告给了太后。 姜太后听罢将手里的茶放下,让英姑领了自己的手牌,去请太医院专给皇上太后看病的院使到长丽宫一趟。英姑领了命,打发了小宫女着手去办。 太后问她:“我听说皇上昨儿去看过她了?” 英姑点点头:“正是如此。” 太后听了这话稍感满意:“这样便好。” 英姑却有些迟疑,一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姜太后与她是多少年的交情,哪还会看不出她的踌躇,便是道:“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英姑只得说了:“我听钟灵宫的小宫女说,昨天夜里陛下去探望婕妤娘娘,两人似乎闹了不愉快,陛下出来时脸色不怎么好。” 姜太后听罢微微蹙了眉:“怎的,难不成这姜四是将那孩子的事怪在了皇上头上?” 姜太后没有明说,英姑却是知道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是姜允。 姜太后对姜允这事要说一点愧疚也无是不可能的。若不是她与那萧子安斗法,怎会祸及姜斯一家,不仅累得姜斯丢了官,还害得姜允送了命。 可即便如此,她也得咬着牙挺过去。如今这个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不是还有个许玄在中间态度暧昧情势未明,怕是这火早就烧到了咸福宫,到时别说是姜家的那些族人,就是她贵为一朝太后,也难善终。 所以牺牲区区几个人算什么,若是这点都割舍不下,来日只怕失去得更多。 英姑道:“我虽与那四姑娘接触不多,但看得出她是个好孩子,心也不大,安安分分的,本就对进宫这事不是很热衷,若不是……唉,何须牵连她至此。她与她家里人的感情一向要好,大公子出了这样的事,怕是她心里已难受了多时,也没个地方发泄,只能迁怒到陛下和您身上。” 昨日姜沅对太后态度冷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姜太后却是冷哼一声:“妇人之见。既然已成了定局,何苦哭哭啼啼抓着这事不放。我原以为这四姑娘是个聪慧的,倒没想见也是不中用。” 英姑却暗中叹了口气。她跟在太后身边多年,清楚太后这样的脾气。这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就好在天大的事在她眼里都不过如此,总能找办法化解,而不像寻常人一般只知道坐以待毙。正是因为这样的个性,姜太后当年才能从一介籍籍无名的宫女一路坐到太后之位。可这成事时自然是好的,若是稍有差池,就宛如一把利剑,伤己伤人,偏还刚愎自用,不肯服输。 “明儿宣平鸢入宫。”太后说道,“她与那姜四投缘,两人又素来亲近,如今的局势也纵容不得她耍小孩子的脾气。若是拉拢不来皇上,到时怕是玉石俱焚。” 英姑道:“……四姑娘才入宫,怕是还没来得及适应宫中的情势。不若娘娘先与她好好说一说罢了。” 姜太后略有些头痛:“若能好好说我又何尝不想。但那四姑娘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怕是埋怨我埋怨得紧,不过是顾念着我长辈的身份才只得按下不发。现在她是我手里唯有的一步将棋,若是因此与她闹翻了,怕得不偿失。倒不如让平鸢与她说为好。” 英姑诺诺应下,却是可怜姜沅与栎阳长公主两个。 先是长公主,本就命途多舛,少时得意,却没想到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投缘的姜沅稍作安慰,又要被这样利用。若是长公主不肯就范还好,至少得以保全她与姜沅两个的关系,若是长公主顾念着太后,强行当了说客,怕是这得来不易的缘分就此了断了。 想着,英姑更是为她从小看着长到大的长公主而忧心。 长公主府。 长公主得了宫中的消息后,便一直坐在临窗边,透过轩窗望着外处的景物,目光一瞬不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兰嬷嬷端了参汤进来,问说:“您已经一天没进食了,要不要喝些汤?” 长公主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用手扶着额,摇了摇头:“你放下,不必管我。” 兰嬷嬷见长公主这样,很是担忧,但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无能为长公主做些什么。 她们一主一仆就这样在屋子里待了片刻,终于,兰嬷嬷先是按捺不住,开口说道:“若不然公主明天托病,不必进宫,也免得左右为难。” 长公主却是一言不发,过了半晌,才道:“没事,嬷嬷你留我一人在这里好好想想罢。” 兰嬷嬷见此只得出了门,留着长公主一个人在房中。 第一百三十五章平鸢 兰嬷嬷到底不能完全洞悉这事中的利害关系。长公主虽是神隐多年,完全不关注外界的事情,但也清楚姜太后如今在宫中是个什么处境。她失去了丈夫与孩子,唯剩下的,便是姜太后一人耳。姜太后养她多年,从未要求她做过什么为难的事,现在定事被逼入了绝境,实在无路可走,才来求她这一遭。 长公主不得不顾念姜太后。 所以她从一开始,其实已经在心中做了决断。 她并不是在犹豫什么。 长公主又叹了口气。 暮色四合。 自那日许玄离去后,就再没来过长丽宫,不过他也没去过其他人那里,只以政事忙碌为托词,因而后宫之中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姜沅的病拖拖拉拉一直不见好,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院使院判轮番上阵,均是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太后听说后气得摔了茶盏,大骂太医院的人废物。姜沅一时成了风头上的人物,病症也一度传为奇症。 这日姜沅服下药,好不容易有了些气力,起来坐着看书。刚从外边回来的诗书说道:“方才我去御药房为娘娘抓药,竟看见晏昭仪带了点心去未央宫求见陛下,竟是被挡了回来。” 晏昭仪说的正是晏绡。这一届的秀女普遍封的不高,到顶了也不过是婕妤之位,接下来便是姜沅所在的婕妤之位,那位鼎鼎大名的梦嫔还是一枝独秀,因而宫中谣言纷纷,只说皇上顾念着旧情,所以才不愿让人在名份上越过了梦嫔去。 但为什么他不愿晋梦嫔的位分也同样是个谜。 姜沅太久没听到那些人的消息,闻言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何人。 她没有说话,刚把书搁在一旁准备休息一下,就听得外边有人禀报,栎阳长公主驾到。 姜沅一怔,手微微用力攥起,继而又放下。 她早想过太后会将长公主请来当说客,如今真的应验了,她却有些避之不及。 话说当日太后来请,长公主已拿定了主意,但听说姜沅尚在病中,怜惜她,便是有意推迟了几日才来。 她打断那太监的尖利嗓音,将下人屏退,只带着兰嬷嬷进了钟灵殿中。 姜沅已是穿戴好,站在屋子里迎接着长公主,见长公主进门,屈膝行礼。 长公主忙是上千扶起她,免了繁缛礼数。 姜沅抬起头,将长公主引到明间里。长公主打量着姜沅,只见她穿着一身水色小衫衬着一条白色罗裙,清雅得很,头上已是绾起了宫妃的发髻,只簪着一支珠钗,旁的再没穿戴,朴素得未免过了头,有些不符合她如今的身份。 长公主眼睛一热,移开了目光。 她知道姜沅这样做,无非是为远在他乡生死未卜的兄长祈福罢了。尽管这在宫中于理不合。入宫的女人,就已经是皇家的人,娘家的人生老病死,也与她无关。 姜沅让人上了新茶。她近日多病,轻减不少,脸颊已是隐隐有些凹陷,看上去单薄得弱不经风。长公主见状甚是心疼,但转眼就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更是于心不忍。 “我一早就听说你病了,都这么些天了,怎的还不见好?可是请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了?”长公主问道。 姜沅回道:“看过了。只是略感了些风寒,小病而已,好不好也无所谓,许只是不适应罢了。” 长公主叹口气:“哪有小病这一说话?不快些好怎么行,多少小病拖着拖着就难治了。我听说那太医院里有一位姓常的太医是治病的好手,请他看过了没?” 书烟在一旁适时接话:“都看过了,承蒙太后娘娘恩典,太医院的诸位大人都轮番来过一遍,却总是不见婕妤娘娘大好。” 长公主听了这话那还有不明白的。姜沅这哪是什么久病不愈,不过是不想好起来,心病罢了。 长公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掩饰住内心的复杂滋味。她将茶盖合上,把茶盏放回案几上,这才说道:“这么些时日没见了,我有些体己话要同你说,不若让这些下人先出去等着,如何?” 终于来了。 姜沅在心里长叹一声,面上却是不显,依言打发了屋里其他人出去。 没了人,长公主也不必端着公主架子,又好好地打量了姜沅,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姜沅笑了笑,略有些勉强,并没有说话。 长公主道:“你这样聪慧,怕是已猜到我此次前来的目的了?” 姜沅抬眼看向长公主,不卑不亢:“姑母但说无妨。” 听到这个称呼,长公主更是感叹。她之所以还这样称呼她,不过是念着几分旧情。 长公主斟酌再三,开了口:“陛下也算是我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他面上玩世不恭,其实心底却是不坏,不过是托生在了这宫中,身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才养出了那副性子。” 姜沅静静听着她说,并不接话。 长公主说着,似是想起了从前,有了几分的感慨:“说一句大不敬的,若不是父皇在时发生了那些事,最后只留了他一个皇子活下来,他指不定在哪当一个闲散王爷,何至于肩负起这些责任。不过是时也,命也。阿沅,有些事并非你我可以主宰的。我知道你不同其他人,没有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不过是情非得已入了宫罢了。陛下又何尝不是,若是有的选,我想他应当不会想要那个位置,也不会想要如今再无人肯轻易站在他这个帝王身边的局面。” 姜沅原就想过长公主可能会说的种种,却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说这些。姜沅一时听得发愣,竟也不自觉想起前世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六章赌气 长公主离宫多年,早就不谙世事,没想见心思还如过去一般的清明,竟是最了解许玄的一个。没错,许玄表面上游戏人间,其实他内心却是深不可测,不知掩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若不然也不会在前世那样的情势下,仍然私下里做准备,费尽心思想要保住大周,大周将亡之际,他选择一把火埋葬了自己,而不是逃出去苟活于世。 他心里多少的抱负,多少的壮志豪情,皆因掩埋在心底而不得被见。 正是因为姜沅看到了这样的他,才会对他动了几份心思。但也正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姜沅宁愿舍弃掉那份还未萌芽就已经腹死胎中的感情,也不愿再让姜家重蹈覆辙。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们都没有错,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 姜沅道:“姑母的话我都懂,我也不是因为厌恶他,才如此抗拒。只我阿耶甘愿放弃了尚书之职,就是不想再参与这些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他既有有心退让,太后娘娘又何必又要将我卷入其间?” 长公主听了这话,说道:“你年纪小,不懂这其中的利害。有些事进来容易,要全身而退却是难。你阿耶想走就走,岂有这么容易的事。太后这般做,不单单为了保全她一人,也是为姜家做考虑。” 若是姜沅没经过前世那些事,说不定还会信长公主的话,可她正是经过那一遭的,早就看破了这些虚虚实实的背后,根本没有什么迫不得已,有的不过是割舍不下的野心与**。姜太后只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曾经的功绩就这样被萧子安窃夺,多了夺回曾经的荣耀,才不惜拉着姜家下水。 可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太少。 姜沅知道与长公主说不通,也是不再说什么了。 长公主见她这样,也明白今天是谈不拢了。她叮嘱姜沅好生休养身子,也不多留,便是先走了。 许玄这些日子一心只顾朝政,完全没有闲心理会后宫的那些琐事,听小太监说晏昭仪方才来过,也同样迟疑了几秒才想起有这个人。 当初他钦点晏绡入宫,不过是因为与姜沅怄气罢了。他想待她如掌上明珠,谁知道那人却根本不屑一顾。他气她,才故意这样作为。 许玄一想起姜沅,头有些犯痛。 他道:“是晏家的晏绡?” 小太监回说:“正是。” “罢了,这些天也有些乏了,去别处走走也好。”许玄道,“那晏昭仪住在哪一宫?” “晏昭仪就住在不远的春棠宫。” 许玄又问:“离长丽宫近吗?” 这小太监心想,陛下近来是越来越难琢磨透了,好端端的问的是什么问题,这到底是要去晏昭仪那里,还是要去姜婕妤那边。 “一个东一个西,离得不算近。”腹诽归腹诽,小太监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晏绡的宫殿与姜沅隔得远,也是姜太后有意所为。 王德倒是很得许玄的心思,让小太监备了宫车,往春棠宫去。 春棠宫离长丽宫不近,却是离梦嫔所住的朝阳宫不远。 许玄路过时无意中瞥见朝阳宫的宫墙,一怔,略有些恍然隔世的错觉。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沈梦泽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长笛悠扬声,许玄问道:“笛声从何处来?” 王德回道:“听声音应该是从朝阳宫那边传来。” 又是朝阳宫。 许玄问:“朝阳宫里现在只住着梦嫔一人?” 再提起梦嫔,就像是前尘往事,若不是今日不小心路过了这处,他怕是都快要忘了她。 谁能想到前世他曾为的她伤心失落。如今看来,倒是讽刺。 王德回道:“朝阳宫现下住着梦嫔娘娘和沈婕妤。” “沈婕妤?也是沈家的人?” “正是。” 许玄冷笑一声:“真是贼心不改。” 王德没听清楚许玄的话,但这语气显然不怎好。 那笛声断断续续,痴缠迤逦,婉转动人。 许玄听得烦躁,面上的笑容漫不经心:“这样恰好?我一经过便是听得这声音,只是凑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许玄的语气虽是不重,王德却是很清楚他已是动了怒,忙是噤了声,生怕再说出什么话来惹怒他。 许玄见王德不说话,哼了一声,扫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到了春棠宫中,晏绡已是领着一众宫女内监等在了殿中。 晏绡比年前见时倒是顺眼不少。这全是晏夫人的功劳。在晏夫人的高压政策下,晏绡戒掉了贪嘴的坏毛病,严格控制饮食,因而瘦了好些。晏绡的模样其实长得不难看,五官袭承了晏夫人,很是清秀,以前丰满时倒是不觉的,瘦下来之后才显现出来。 许玄穿着件月蓝色常服,这颜色衬得他长身玉立,甚为好看。 晏绡一见他就羞红了脸,端的是小女儿情怀。 照说晏绡好看不少,虽然不是许玄喜欢的那款,但也不至于不堪入目,许玄看着,却是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有必要为了和姜沅赌气做到这一步吗? 许玄在春棠宫稍坐了一会儿,多数时候是晏绡在说,他在听。他们相处不如许玄与姜沅那般的和谐自然,一个处心积虑想要讨好,一个却是心不在焉,甚至后悔为了气姜沅而来这里。 不多时许玄就想离去了,刚要开口提,忽然听得外面有人来报,说是朝阳宫的梦嫔娘娘来见晏昭仪。 许玄与晏绡均是一愣。 晏绡脸上的笑容明眼见着已是有些僵硬勉强。她与沈家两姐妹关系好,不过都是以前的事了,自打晏绡与沈无风同时入宫,晏绡的身份还压在沈无风一头,两人之间的情谊便只剩下表面上还过得去,私下里都是各打各的算盘。而沈梦泽入宫早,又比沈无风和晏绡两个大几岁,她与晏绡更是没有什么交际,如今专程来“看望”她,还不是为了皇上在这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大戏 晏绡恨得牙痒痒,照她以前的性子,怕是不容分说直接将人赶了出去,总得自己先好过了才算。其实若是她当真这样做了,倒是能让许玄高看她两眼,毕竟任性的小姑娘常有,在皇上面前也不掩饰自己任性的小姑娘就稀奇了。但是晏绡入宫前已被晏夫人好好敲打了一番,立志要做个温柔似水的解语花争宠,千不愿万不愿,当着许玄的面,也只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因而晏绡笑吟吟道:“倒是巧了,请梦嫔娘娘进来。” 这番矫揉造作看得许玄越发觉得没意思。 沈梦泽进了宫殿。她今天有意穿着件月白色小衫,离衬着同色的凤尾裙,发髻上簪着浅色绢花,不施粉黛,也没有那些金金银银的素物作饰,清清淡淡,却很是与她那张楚楚可人的脸相称。晏绡独自一人时尚且算得上清秀,还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与沈梦泽这样的病弱美人站在一处相比就落了下乘了,被衬托对比的黯然失色。 沈梦泽见许玄在,倒也不装作吃惊的样子,只落落大方地朝着他屈膝行了一礼。 许玄在心里冷笑一声,不过也有些庆幸这梦嫔够聪明,没做出什么让他更加厌恶的事来。 沈梦泽道:“妹妹前些天进宫,只见了一面就草草错过,我合该抽个时间来探望你,都是我这身子不中用,总是在病中,才一时耽搁了。”说着她轻咳两声,很有西子捧心的感觉。 晏绡相形见绌,心里暗恨这梦嫔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抢她风头,但是也不好明说,只干笑两声,说道:“哪里。姐姐的身子更重要。” 她话一出,周围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妙起来。 不得不说,这位晏昭仪当真是蠢得没了边,论身份沈梦泽高她一级,论年龄梦嫔也是长她几岁,再加上梦嫔身体不好,怎么看也该是她主动去探望才对,梦嫔不过是随口说说,晏昭仪却是脑子都不懂就顺着她给的台阶下。这一对比,晏昭仪与梦嫔更是高下立断。 而且晏绡今日为了见许玄特意穿了件藕色折枝花卉褙子,头上也是戴着步摇和玛瑙赞,耳边坠着碧绿玉石,脖颈上带着璎珞五彩石,手腕上也是套了两个赤金绞丝镯,端的是富贵逼人,可与那出水芙蓉的梦嫔一比,就显得俗气了。 沈梦泽也没想见这晏绡比沈无风所说的还要蠢,连话里的机锋都听不出,却还要强撑着做出一副假大度的模样。不过她本就不把晏绡放在眼里,所以也没怎么当回事。 许玄却是不想再看这两人虚情假意的你来我往,道:“既然梦嫔来了,你二人好好叙叙旧罢,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你二人了。” 晏绡一听许玄要走,不依了:“陛下才刚来,连新上的六安茶都没喝上几口就要走……” 许玄懒得理会她的撒娇,笑了笑,直接让王德打道回去。 梦嫔将许玄对晏绡的态度看在眼里,心下松了口气。 许玄坐上了宫车,还没走几步,就听得有人唤他:“陛下。” 这声音熟悉得很,许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王德略一迟疑,不知该走该留,为难地看向许玄。 许玄迟疑了片刻,道:“罢了,等一等。” 王德只得让人停下来。 不多时沈梦泽已到了宫车旁。 沈梦泽也不顾周遭的人几何多,哀怨地望着许玄。她本就生的苦相,现在这副表情,甚是我见犹怜。她道:“陛下为何对臣妾避之不见?是臣妾做错了什么,还是哪里惹得陛下不快,让陛下好端端的对我不闻不问这么些年,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许玄淡淡地看了一眼沈梦泽:“说完了吗?” 沈梦泽一愣。 她认识的许玄不是这样的。 沈梦泽对自己还是有自信的,若不然沈家也不会单枪匹马让她在这宫里多年。而且她却是也如愿以偿做到了,那一阵许玄爱她爱到放在心尖上,为了她连太后的命令也敢违背。她沉浸在这种足以让全天下女人艳羡的爱中多时,以为等着她的是皇后之位,却没想到突然到了如今这种地步。 她虽是坐拥后宫嫔妃中的最高位,可与在冷宫有什么不同。 沈梦泽也知道这样的做法丢人,但她不这么做,她与许玄两个之间的僵局就永远打不破。 沈梦泽咬咬牙,道:“陛下……可是厌弃我了?” 微颤的长睫,欲说还休的目光,脆弱可怜的姿态,再加上这一身的打扮,便是王德这样的人也不免对沈梦泽有几分不忍。 但许玄仍是无动于衷。他皱了皱眉,就像是沈梦泽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道:“说完了就回去。你也说自己身子不好,要是染上了风寒可就罪过了。”说罢他瞥了一眼王德,王德会意,温和又不是强硬地将沈梦泽请走之后,方才重新起驾。 沈梦泽站在原地,听着宫车辘辘远去的声音,竟是回不过神来。 若说许玄对晏绡还只是单纯的不耐烦,对她则是彻底的死心。 他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当众打了梦嫔一记耳光。 沈梦泽略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陛下他……” 她前言不搭后语,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种情况,沈梦泽身边的大宫女也不敢多说什么触这个霉头,只劝道:“娘娘,起风了,不如先回去……” 沈梦泽却仍是怔怔:“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那大宫女红了眼眶:“娘娘回去,免得折腾得又病了。” 梦嫔与许玄说的话自然没有人敢私自宣扬出去,因而只有许玄和沈梦泽身边的几个人清楚。但梦嫔拦下宫车,却被圣上留下一事却是被多人目睹,很快传遍了后宫。 晏绡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当时许玄刚走,沈梦泽便是告辞离开,气得晏绡又是乱砸一通。她派了身边的蕊珠跟着沈梦泽前去看一看,结果万没想见撞到这一出大戏。 第一百三十八章姐妹 蕊珠是个老实人,而且沈梦泽那张脸着实长得太具有欺骗性,所以她私下里其实很为这位美人被拒而感到同情,但碍于晏绡的命令,还是将自己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不敢有半分隐瞒。 晏绡听说这个消息,心情倒是大好起来:“你当真看到她去拦陛下,结果陛下还是留下了她?” 蕊珠点点头。 晏绡大快,暗道:“这个贱人,只当我是个好欺负的,也不想想她是个什么东西。阿娘早说这宫里最是没有人情味,那些宫人惯会捧高踩低,这事要是宣扬出去,落了她面子事小,她日子不好过起来就事大了。”如此一想,晏绡将蕊珠叫了过来,将这任务交代给她。蕊珠虽是不愿,但也不好忤逆晏绡,只得应下来。 沈无风现在与沈梦泽同住朝阳宫,二人又是堂姐妹,若是沈梦泽毁了名声,沈无风脸上也是无光。晏绡这样想着,越发觉得这一招一石二鸟,情不自禁沾沾自喜,完全没顾虑那沈家两姐妹哪一个都是不好惹的货色。 另一边沈梦泽回了朝阳宫,心情已是平复过来。方才许玄虽不容分说下了她面子,但这也说明他心里还是惦念着他的,若不然也不会这样。要是他当真全然无视他,连赌气都不愿意,她才真的该担忧。看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许玄心存芥蒂。这比沈梦泽预想中的情况好了很多,至少许玄并非是厌倦了她。 眼下至要紧的,是快些找出许玄待她疏离冷淡的原因。 沈梦泽坐下来刚就着青瓷茶盏喝了口安神茶,就听得身边最信任的锦屏上气不接下气进了屋中来报,将宫中初初传开的事告知了沈梦泽。 沈梦泽一听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起来,冷笑道:“我前脚才走,这事后脚就有人传出去,怕是有心人而为。你查到是哪宫最先传出消息来的吗?” 锦屏回道:“奴婢一听这事就去查了,是春棠宫里先传出来的,据说传话的正是晏昭仪身边的那个叫蕊珠的侍女。” 沈梦泽一点也不意外:“这样蠢的法子也只有她能想的出来了,也不想想就算这事传了出去又如何,我到底是高她一等,要想惩治她有的是不见血的手段。罢了,她这样倒是给了我们机会。” 锦屏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梦泽接着说道:“这几日你关注下宫中的情况,及时说给我听。旁的也不用去管,他们那些人爱传什么就传什么,到了必要的时候,你适当加把柴也不错。” 锦屏听了这话,领会了沈梦泽的意思,应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沈梦泽失宠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且愈演愈烈,甚至连咸福宫的姜太后都有所耳闻。 若是说一开始所有人都还在观望,但眼见着这事越传越有模有样,且两个当事人谁也没有站出来澄清什么,众口铄金,这事很快被众人板上钉钉。 接踵而至的是,朝阳宫中的宫人和司礼监的那些内监明眼见着便开始懈怠起来,不是今天少什么,就是明天短什么的,就连同宫的沈无风都受到了牵连。皇上已经一年多不曾踏足朝阳宫,本就让人议论纷纷,但许玄曾暗中授过意,因而这些宫人不敢如何,现在这事一出,所有人都觉得皇上与梦嫔之间的情分已经淡了,便是不再顾及什么。 晏绡听着蕊珠同她说起的情形,乐得笑出声。那沈梦泽一看就是个弱不禁风的,此事一出,怕是她怄得快要病倒了?这人总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哄骗世人,如今倒要让她真正的大病一场才算完。 沈无风那边的情况同样不怎么好。原本进宫,她与姜沅算是这届秀女拔尖的两个,但却都只封了婕妤之位,偏偏那榆木脑袋似的晏绡高了她二人一等,位至婕妤。再加上她从进宫到现在,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过,不过靠着堂姐是宫中首位梦嫔而沾点光,因而如今梦嫔遭了难,连带着她也被人落井下石。 沈无风觉着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她去主殿找了沈梦泽。到时沈梦泽正在抄写佛经,听锦屏说是沈婕妤来了,硬是抄完了结尾才搁笔出去看她。 沈无风却是已等得有些不耐烦。如果沈梦泽得宠,让她这样等着倒是不为过,如今已经到了这般的境遇,她仍是不知好歹。 沈梦泽出来会客用的明间,当中摆着件百鸟朝凤的大插屏,屏后摆着紫檀木案几,沈无风穿着件妃色折枝菊花刺绣纹小褂,衬得她肤白貌美,越发的活泼俏丽,这种青春无敌的架势,让沈梦泽看得略有些眼红。 她本就比许玄大几岁,原先还不觉得,现在新一批秀女入了宫,她才感受到这种危机所在。 “无风。”沈梦泽敛起了神色,笑意盈盈地走过去。 沈梦泽穿了件绛紫色撒花小衫,内衬着月白中衣,没戴多少贵重的金银首饰,但通身那种在富贵之家娇生惯养出的高贵气质却难以掩饰。 沈无风起身朝着沈梦泽行了礼,沈梦泽与她同坐在案几旁。 沈无风与沈天静不同,性子着急,也不论沈梦泽说什么,就先开口:“阿姐可听闻了宫中近日传的那些事?” 果然,她是为了这事而来。 沈无风与沈梦泽虽出自同宗,但毕竟不是一房的人,面上怎么看怎么好,可到底是隔着一层。何况就算沈无风沈天静这样的双生姐妹都免不了有隔阂摩擦,更不必说这对堂姐妹。 沈梦泽风轻云淡道:“听说了。” 沈无风见她这样的波澜不惊,略有些懊恼:“阿姐既然听说了,为何一点作为都没有,难不成真就这样放任不管下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整治 沈梦泽看了她一眼:“现下的局势我如何作为?况且那些人说得都是实话,我拿什么来反驳。” 沈梦泽这一句话将沈无风堵得无话可说。 “而且这事,不一定就是坏的。”沈梦泽说道。 沈无风没什么好气:“今早上内务司送的点心都少了两份,再这样下去,就不是缺东少西这么简单了,宫里的这些人再是势力不过,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沈梦泽喝了口茶,不疾不徐:“这事你不必担心,少几份点心有什么紧要的,日后一并要了回来就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做这人上人,吃这些苦算不得什么。这些事等过些时日我自有打算。倒是你那琴谱练得如何了?” 沈梦泽一早就给了沈无风广陵散的琴谱,只等着花会时与自己琴笛合奏,博得许玄的瞩目。 要说沈梦泽对许玄其实是有私心的,若不是她现在和许玄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打不破的僵局,她才不会帮着自己这个堂妹上位。 沈无风见她问这个,回说道:“练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沈梦泽将青花瓷茶盏放在一边,“现下你只需要操心这一件事就好了,别的不需要担心。” 沈无风对这样敷衍了事的答复很不满。沈梦泽对沈无风一向都是绝对主导者的姿态,觉得自己比她早入宫,年龄稍长一些,且原来得到过许玄独一无二的宠爱,沈无风只用乖乖听她的话就好。沈无风却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自然很不喜欢沈梦泽这样的态度,只是她毕竟初来乍到对于宫中的一些事还不甚明了,只得委身依附于这个并不怎么能合得来的堂姐。 沈无风还想说什么,沈梦泽直截了当打断了她:“我有些乏了,若是没有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 沈无风略有些气恼,却也不便说什么,只生生将这口气吞回肚子里,应了声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就要起身离去。 沈梦泽懒懒地瞥了沈无风的背影一眼,自是没再说什么。 未央宫。 王德守在殿门外。有一小太监见他在,忙过来附耳与他絮叨了一些事,王德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压低了声音呵责道:“上次那事陛下心里明白得很,之所以不与你们计较,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早就告诉你们收敛些,你们若是不听话,要帮着做事,尽管自己说了去,到时候有个好歹万一,我可不去管。” 那小太监嘿嘿一笑,没皮没脸的:“公公再帮一次,提一提就好,也不必做什么。”说着从袖子里取了银票来,偷偷往王德手里塞。 王德摸了摸,那银票的数量还挺多,稍稍有些心动,不动声色地收了下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再不管不顾接下这些不要命的事,有你好看的。” 小太监见他接了下来,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忙不迭应声:“是,是,公公的话我定当记着。” 王德看那小太监笑嘻嘻的,一看就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他正色道:“你可别小瞧我同你说的这些话。那位与陛下早就生疏了,这些天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你收了她好处替她办事,也是相当于卖了把柄在她手里,若是日后出了什么事,怕是你想洗都洗不脱。” 王德苦口婆心说这么一通,那小太监却是不怎么当回事,笑呵呵敷衍着应了声,便是跑开了。 王德不免摇了摇头,却也是仁至义尽。有些话只能稍稍提点,若是说得多了,反倒把他自己给套了进去。宫中人事复杂,党派林立,大宦官一代换一代,唯独他存活下来,一直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荣华富贵少不了,却也不必像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那般殚精竭虑要保住自己,这全亏了他活出分寸二字,无论与谁都留着几分距离,也留着几分后路,因而在这样根深交错的宫中,他才得以保全至今。 等到小太监走后,王德看了一眼身边的其他内监,这些内监纷纷低下头,装聋作哑,就像是全然没看到刚才那一出。 王德扫了一圈周边的人,最后将目光放在自己新任的小徒弟顺子身上。 王德把顺子叫过来,低声嘱咐了他一些事,顺子点点头应了下来。 未央宫中许玄处理完政事,打发了身边帮着磨墨的小书童出了门。王德见书童出来,忙让人将小厨房里温着的花茶取来,带着几个小太监进了殿中,替许玄斟了茶。 许玄问道:“几时了?” 王德答道:“” 许玄听罢,揉了揉肩膀,王德惯会看眼色,见状忙是上前抢着帮许玄锤背揉肩。 正这时,方才那个叫顺子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入了内殿,见许玄也在,行了一礼,忙是退到了一遍,神情却是欲言又止。 许玄瞥了一眼,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头:“什么事,何须这样慌慌张张?” 许玄的语气不重,顺子听着却吓得腿一软,跪在了许玄面前,不敢抬头。 王德也是惊讶,显然没想到这顺子会突然闯进来。他瞧了那顺子一眼,方才也过去跟着他一道跪下来:“这顺子是老奴新认下的徒弟,才刚刚调来御前伺候,做事毛手毛脚,皆因老奴这个当师父的不是。若是惊扰了陛下,陛下尽管罚老奴便是。” 许玄听说是王德的人,也不惊讶,说道:“既然是你的人,你更改好好调教才是。” 王德顺势应声:“陛下说的是。” 许玄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倒是又扫了那顺子一眼,问说:“方才朕见你急急忙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禀报?” 许玄不怒自威,天生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那顺子还没说话,就被他吓得开不了口。 王德见状心下叹了口气,心道这顺子怎么这般上不了台面。他连忙笑着圆场:“陛下既然如此说,你有什么话便是赶紧说了。” 第一百四十章消息 顺子听了王德的话,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一般,也不抖了,回禀道:“方才奴婢按照公公的话去小厨房取给陛下的参汤,却是被朝阳宫梦嫔娘娘身边的锦屏撞见,锦屏只说梦嫔娘娘……已是病了多时,吃了好几副药仍是不见好,如今短了几味药材,内务司的人一直不给送来,锦屏便想让奴婢找公公去说说。” 许玄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来:“这梦嫔又怎么了?” 沈梦泽虽是体弱多病,但多年娇生惯养着,又有上好的药材进补,虽是断断续续不见大好,但也不曾病得这么严重。 王德回道:“梦嫔娘娘前几天感了风寒。” 前几天?那不就是见她的那天吗? 许玄的眼眸渐深,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王德。 王德却觉得今日的圣上与往日略有些不同,不禁缩了缩脖子。 许玄又问道:“请太医了没?” 王德听许玄问这个,只叹看样子陛下还没有完全将梦嫔放下,若不然任其自生自灭就好了,何必还要追问下去。 这样一想,王德忙是回答:“一早就请过了,只是总不见好。” 许玄冷哼一声,乜斜他一眼:“你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王德不敢接话。 “药材又是怎么回事?”许玄问道,“宫里什么时候短起了这些东西来?” 王德没说话,略有几分踌躇。 许玄冷笑道:“不该说的时候偏要说,现在要你说了你又不说话了。罢了,有什么要讲的一并讲了。” 王德这才将近日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许玄听。 许玄对沈梦泽其实早就不剩什么感情了,而且前世那些事情就如同浮生一梦,他与沈梦泽之间的距离已实在太远。不过虽然感情不再,但他留着她另有打算。 许玄道:“朕的话何时这样不算数了?” 周遭的人屏气凝神,不敢说话。 许玄却是曾有言,要确保朝阳宫那边衣食无忧。如今司礼监和内务司这样的作法,就是明晃晃的打脸。 许玄略有些烦躁,不耐烦处理这些事,对着王德说道:“这事交给你去处理。若是办得好,那些烂账朕也不用同你清算了,若是办不好,你也不必再来见朕。” 王德领了旨。 许玄挥挥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将所有人屏退出去。 到了殿外,王德寻了处无人的地方,教训顺子:“我不是告你等陛下出来再提这事吗?为何先闯进来了?” 顺子愁眉苦脸:“刚才殿外我见了李公公,李公公让我这样做的。” 顺子口中的李公公正是之前给王德塞银票的那个小太监。 王德听得一阵恼火。这李昌根本就是信不过自己,害怕他拿了钱不办事,这才暗戳戳来了这么一出。 枉费他还好意相劝,这白眼狼的货色。 王德呵斥道:“他让你来你就来?这么听话难不成是他孙子不成?” 顺子见大师父王德这么生气,越发的低眉顺眼,不敢接话。 王德也知道顺子这孩子人老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又肯听话,李昌那等人花言巧语一说,很容易被蒙骗。王德当初也是看着他这种性格才收了他当徒弟,也好等自己上年纪之后有个人照应,没想到这顺子却是老实,但也未免过了头,竟是被人这样利用。 王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教训了顺子几句,方才让他离开。 梦嫔这边的事其实很好处理。王德是许玄身边的第一得意人,他的话基本上就代表了许玄的态度。既然是圣上的态度,那些人又有几个胆子敢违抗。王德去了趟内务司,将那些个私下里克扣药材的内监打发了,有按着药方抓好了药,恭恭敬敬地去了一趟朝阳宫。 许玄许久不踏进朝阳宫,连带着王德也是很久未来,竟然觉着陌生。 梦嫔有意打扮了一番,见只有王德一人来,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失落:“陛下没来吗?” 王德委婉道:“陛下近日朝政繁忙,脱不开身,只得让老奴来探望梦嫔娘娘。娘娘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梦嫔见许玄没来,也没了心神与王德周旋,只敷衍着作答。 王德这样的人精自然也是清楚梦嫔的想法。别说梦嫔,就是他这个跟在许玄身边多时的人都未免能猜得透他的心思。 王德又提点了朝阳宫的宫人,而后方才告辞离去。 这一番整治后宫人尽皆知,晏绡也听说了消息,这无异于明晃晃的打脸,先前才说了梦嫔失了宠,现在就来了这一出。 晏绡将自己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碎,暂且不提。 沈无风自是也听了这消息,她这才反应过来沈梦泽前些天的话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原来是苦肉计。不得不说沈梦泽到底年长她几岁,又浸淫深宫多年,手段不知高出了多少。 而这些大小不断的风波,却与姜沅没有半点关系。 姜沅断断续续进宫已有一个多月,因着川贝的药,她的身子总不见好,也是能拖一阵是一阵。自那日将许玄气走之后,许玄就像是遗忘了她,也遗忘了这么个天天戳在眼前的长丽宫,未再踏足过。 而姜沅更是因为生着病,避免了与其他宫嫔打交道,就是连太后也没能见上几面。 长丽宫虽在地段极好的位置,却像是与世隔绝一般。 久而久之,宫中服侍姜沅的宫人们自然生了二心。 倒是原先那些很是眼红姜沅头一个得见皇上的贵人们放了心。所以说先头得意算什么,留得住才是本是。 姜沅却是完全没心思参与到这帮女人的斗争中。 她现在唯一期盼的事就是谢湛回京。川贝也同她讲,说是谢湛走时说即日就回,然而一直过了大半月仍是没有回来,京中也是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没几日,倒是说前朝有人弹劾都指挥使司姜允。这事还未议定,姜允在沩河失踪的事终于传到京中。 姜沅深居宫中,以她现在的情况,按理说这些消息应是传不进来的,但偏偏有个川贝在身边,姜沅很轻易便是得知了这件事。 看来就算是谢湛也没能将姜允救回来。 川贝却是乐观:“这事也不过是一传十十传百,公子那边却还是没什么消息,说不定姜公子已经得救了。” 姜沅却是不抱希望。 第一百四十一章军队 川贝又说起了其他话:“我给姑娘的药虽是有效,但对长时间服用也是药伤身子,至多只能连续用一个月,若是到了时间公子还没回来,就得想想其它办法了。” 春末夏初时,一连下了几场暴雨。 终于入了夏。 姜沅停了药,太医院的御医定期来把脉,隔了这么久终于得出个痊愈的消息。 姜太后松了一口气。 毕竟姜沅现在是她手里最大的砝码。 又过了小半月,宫外又传来消息,前户部尚书姜斯遭人弹劾在任上时贪墨数万两银子,只是证据不够确凿,暂时只将他扣押,并未做出最后的决断。 要知道姜斯不比姜允那样底子干净。毕竟他在朝中混迹多年,很难一点污迹都没有,而且如今姜家式微,姜斯罢官姜允失踪,族里再没人能出来撑场面,且姜家又与原先的靠山萧子安一档失了和,与世家也是不怎么融洽。 这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姜沅接受了这连番的打击,早就麻木了。她听说了消息,细细询问了一番,看出些不同寻常之处。照理说,前世那帮人弄垮姜斯,所弹劾的罪证都是铁证如山,不容辩驳,一看就是要置人于死地。而这次却不同,所罗列的证据和罪名都是可有可无,并不是一击必中的那种。 姜沅心思清明,很快反应过来。 她嗤笑一声,川贝不解何意,询问她,姜沅不屑道:“罢了,我这一生到底还是逃脱不开。” 当天下午,姜沅盛装一番,去觐见咸福宫的太后。 去时路过一片荷花池,池中莲蒂初初绽放,甚是壮观。 太后像是早就料到姜沅会来找她,因而一点也不惊讶。 姜沅不卑不亢屈膝行了礼,太后免了礼,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来。 姜太后笑吟吟的模样甚是和蔼可亲,不知道的人光看表面或许也会被懵逼过去,完全想不到这样一位老人,年轻时只距离权力中心一步之遥,是曾经叱咤风云一手遮天的存在。 太后问她:“身子大好些了?” 姜沅应了是。 太后见她怎么亲近,也不恼,问说她来找她有什么事。 姜沅将姜斯的事告给了姜太后,并恳请姜太后救他一命。 姜沅说这些话的时候平波无澜,就好像完全不知道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人。 姜太后看她这副样子,眼中闪过精明的光:“我救不了你阿耶,能救他的只有你自己。” 这是姜沅一早就想到了的。姜太后处心积虑设下这一局,为的不过是让她乖乖就范。 可是明知如此,姜沅却反抗不了。那些罪证虽不致命,但姜太后这一番举动也证明了姜斯,或者说乃至整个姜家的命脉,还是掌握在她手里的。 姜沅双眸微垂,模样乖巧。 姜太后见她终于肯听话,很是满意,让英姑打发了殿中的人出去,方才与姜沅说道:“你是个聪慧,应当不难猜出这件事究竟是如何。” 姜太后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明了真相,毫不避讳掩饰,这点倒是出乎姜沅的意料。 姜沅也不再假装不知情的样子,眼神中多了几分冰冷。 姜太后倒是不意外。 她说:“你既然猜到了,却还是来向我低头,说明是个能伸能屈的,不会被情绪左右,能沉得住气。如此我也放心将这事交给你。” 姜沅不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忍不住骂人。 姜太后道:“你一定很好奇,如今的局势危及,我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退让,仍是将你卷入这后宫是非中。” 姜沅沉默着没有说话。 “天下局势未明,你都看得出大周或已穷途末路,我焉得看不出。执意让你入宫,不过另有图谋罢了。” 姜太后这话倒是姜沅所没想到的。 “……图谋什么?” 姜太后见姜沅终于感了兴趣,脸上的笑容似是而非:“先皇临去前,曾将当今圣上叫到床榻前,私下里叮嘱了他几句。说了什么,只有他二人清楚,连本宫也知道。先皇驾崩,新皇上位,直至两年前,本宫才探听到,原来先皇去世前,曾私下里交给当今圣上一支军队和一支密探。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本宫和皇上两个。” 姜沅极为震撼。 她前世入了宫,位至皇后,却是完完全全不清楚有这么一出。 姜太后丝毫不顾及姜沅的震惊,接着说道:“我还是宫嫔的时候,有一阵极得先皇的宠爱,也是那个时候曾听他提过一些军队和密探的事,不过他说得并不多,我也没怎么在意。开始我也只以为这不过是句玩笑话,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姜沅却是无话可说。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支军队和密探,前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哪怕是许玄最后被世家和宦官围死在宫中,也没有见过这传说的真面目。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一句玩笑,不过是姜太后误以为真? 姜太后说:“现下的情势错综复杂,你想要让姜家退出去谈何容易?就算外头世家那些人肯放过,宫中的萧子安却是不可能。你还小,尚且不知先皇在时我与你阿公的事,你阿耶也参与了不少。现在说走就走,如何能让那些人安心?” 姜沅的心思却全都在那军队和密探上,根本听不进去姜太后之后说得这些话。 姜太后见她如此,知道已经说够了,剩下的意思只能由她自行领会。 “这就是我今日要对你说的话。你若是能想通其中的关卡,姜家一族的命就掌握在你手上。”姜太后说到这里,声音温和下来,握着姜沅的手,苦口婆心,“我看得出皇上对你是有些感情的,你对他也不是全无感觉,不过是顾念着你阿娘阿耶他们。可你要看清楚现在的状况,你,还有整个姜家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接近皇上,利用他来保全自己,才是唯一能做的事。” 说罢姜太后也不顾姜沅听没听懂,就让英姑去外边找了书烟川贝进来,带着姜沅先回去了。 姜沅一路上都是怔怔的。 川贝有些着急,但碍于身边还有其他人,也不好开口问什么。 回到了长丽宫,琉璃几个正在挑花样子,见人回来了,忙是迎上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妥协 琉璃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诗书诗韵赶忙倒了茶递与姜沅。 姜沅摆摆手,拒绝了。她没有回答琉璃她们的话,只将她们支了出去,留下川贝一个人在房中。 在外人眼里川贝是宫中分来伺候姜沅的,而书烟几个则是从府里跟来的,孰轻孰重应是分明,但不知为何,姜沅却偏偏对川贝青睐有加,走到哪儿都带着她,甚至有超过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书烟的势头。 诗书忿忿:“这川贝也不知道在娘娘面前说了什么好话,好的差事都被她抢了去,且娘娘一天比一天更器重她。” 书烟四个中,姜沅与诗书的关系最远。诗书的性子略有些咋咋唬唬,不如其他三个稳重。且从前又与陈栀亲近,没少有意无意卖了消息给她。姜沅虽是没和她计较,但暗里也没少敲打。不过饶是如此,进了宫她至少也能在姜沅身边排个第四,却不想半路杀出个陈咬金,那川贝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竟是生生夺了风头。 诗韵和琉璃两个不搭理她的话,只自顾自做起了针黹活。书烟却是清楚那川贝是谢湛的人。 书烟道:“你这话最好还是少说。如今在宫里不比从前在府里轻松,多得是隔墙有耳,这话若是给别人听见,少不了说我们钟灵殿不和睦。” 诗书却是有些不平:“要我说书烟姐姐你就是太好气性。现在娘娘倚重那川贝可比倚重姐姐多多了,再这么下去,怕是……” “要烦也该是书烟姐姐烦,你诨说些什么。”诗韵最先听不下去,开口与诗书呛声。 诗书正要说话为自己辩解,书烟却是打断了她:“够了。一个两个的都少说几句。娘娘现在身子才刚好了些,若是听到你们为了这些事争风吃醋吵得不听,再气病了,这责任谁来担?” 书烟说话还是有份量的,诗书诗韵不敢再拌嘴。 书烟稳定了局面,又看向诗书说道:“还有你,跟在娘娘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说话没轻没重的。诗韵说得有理。你趁早歇了那些挑唆人的心思。既然现在大家都在这钟灵殿当差,就是一家人,别有的没的拉帮结派,今天排挤这个,明天排挤那个的,搞得乌烟瘴气。” 诗书被书烟教训一顿,气焰立消,不敢再造次。 殿中,姜沅坐在川贝对面,微垂着眼眸,半晌,才低声开口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川贝一怔,略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会,姑娘不必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都是奴婢应当做的。” 姜沅叹口气,这才抬眼看向川贝。她的眼神清明,不带丝毫的杂念,却是让川贝微微一惊。 果然,姜沅道:“只怕是要辜负你和谢公子了。” 川贝手足无措:“姑娘你……” 姜沅没再说话。 川贝道:“也不急于一时,再过几天公子就回来了,到时就有法子将姑娘救出宫……” 姜沅一笑,力不从心:“我既然已经进了宫,再出去就难了。这里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进出的地方。谢公子便是有心想要救我,怕是也只会给他添麻烦。” 川贝生怕姜沅真的做什么傻事,极力劝阻:“可是……” “川贝姑娘。”姜沅叫她一声,专注地盯着她,“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要认真回答我。” 川贝一怔:“姑娘请讲。” “谢公子他……为何要这样帮我?” 自之前与川贝说完那番话后,这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姜沅的脑海,挥之不去。 有这么多明的暗的提示,姜沅再装傻也骗不了自己。现在她这样问,不过是求一个最终的解脱。 川贝说:“姑娘心里应当有了答案才是。” 姜沅觉得自己的呼吸略有些急促。 川贝接着道:“公子之所以这样倾其所有去帮姑娘,不过是是因为他中意姑娘。” 姜沅的心随着这个答案轻飘飘地落下来。 “难不成姑娘一直不知道吗?” “我如何敢这样想。”姜沅淡淡地说,却是有些心不在焉。 谢湛这样的人,她何德何能才得了他的青睐。 “我无才无德,怕是要辜负公子了。”姜沅低声说道。 “姑娘……” 姜沅再一次打断了川贝的话:“谢谢你告诉我这个答案。只这一世,我怕是与谢公子有缘无份了。” 川贝见姜沅想是下了决定,很是心急:“姑娘何出此言,只要再等上几日……” 姜沅摇了摇头:“再等几日也没有用。太后手里抓着我阿耶的把柄,便是谢公子回来,也无济于事。” 川贝讷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川贝姑娘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姑娘但说无妨。” 姜沅略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才又抬眼看向川贝:“方才我与你说的话,还望你一个字也不要对公子提起。” 川贝一愣。 姜沅笑:“既然注定没有结果,不如不要让他知道结果为好。” 姜沅已经决定的事,通常很难再有回旋的余地。 当夜,姜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恍恍惚惚中她做了个梦,梦到了前世的谢湛。 那个鼎鼎大名的新皇形容枯槁,风采再不比那个名满天下的谢五公子。 他对她说,你记好了,汝南谢氏,我居第五,谢五谢湛。 姜沅醒过来,枕上微有湿意。她睁开眼睛,望着拔步床上的雕刻花纹,再也睡不着。 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 书烟听到里间有声响,从外头进来,服侍着姜沅起了床。 姜沅望着梨花镜中的自己,头也不回对书烟说道:“替我打扮一下。” 书烟听姜沅这样说,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书烟鼻头一酸,强忍着点了点头。 第一百四十三章和解 姜沅这几日一直穿得朴实无华,今日终于换下了素色衣服,穿了件烟粉色月季妆花小褂,里衬着月白交领仕女款襦裙,外戴了烟色披帛。发髻也绾成了堕马髻,戴着流苏步摇并珠花簪子,耳上坠了粉白水滴状玉石,稍饰粉黛,遮掩住眼下的困倦之色。 姜沅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良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问书烟说:“陛下现在在哪儿?” 书烟回道:“今日不上朝,这个时候应该在未央宫处理政务。” 姜沅问她:“小厨房的点心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书烟说道。 前些天晏绡送点心被拒一事惹得众人嘲笑不已,哪想的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轮到了姜沅用这样的诨招。 姜沅戴着书烟琉璃两个坐着宫车到了未央宫前。宫外守着几位内监,见是姜婕妤来了,没怎么在意,就像对别的妃嫔一半婉言劝回去。秀女入宫后的这一个月,许玄像是格外忙碌,基本没怎么踏足后宫,唯有的几次也不过是待一会儿就离开了,因而想要见他一面,当真比登天还难,所以后宫的娘娘们都是想尽了办法来见皇上,光是借口送粥点的就有好些,这些内监处理起这种事来已是驾轻就熟。 姜沅倒是没有因而被拒之门外而怎么样,她平静地将手中的攒盒递给了其中一个,只让他代为交给圣上。说罢也不多留就走了。 内监将姜婕妤来过的事告知了王德。 王德一听来得是姜婕妤,险些没给这帮人气死:“怎么没来向我禀报?” 内监辩解:“平日里也是这般做的……” “平日是平日,今日来的人是姜婕妤。陛下专程去看望过的人。你们的脑子是被驴给踢了吗?迟早有一天我要被你们给连累死。” 那内监在御前已待了多时,还从没见过大公公王德气成这样,忙是认错说:“那不如我去将姜婕妤请来?” 王德简直要被这人蠢死,连口舌都懒得费了:“罢了罢了,你们还是去做好自己的事,不必再管这事了。” 那内监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王德略一琢磨。这事倒是难得的机遇。前些天梦嫔的事皇上虽没怎么计较,但对他已有了疏远之意。而这姜婕妤又是圣上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若是他把这事办好了,或许能挽回些什么。 王德这么一想,心情不复之前的郁闷。他提着那攒盒进了未央宫,许玄正在处理着周章,见他来,头也不抬:“有什么事?” 王德行了礼,方才将姜婕妤来过的事说给许玄听。 许玄执笔的手一顿。 他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许玄眯了眯眼睛,眸中晦暗不明:“你说什么?” 王德一见许玄这在意的模样,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刚才姜婕妤来过,送了点心来。” 许玄冷哼一声,未置可否。 王德看着架势,心里又有些惴惴。 也不怪他太过于敏感。许玄这性子阴晴不定,没个常性的,连带着身边服侍的人也是战战兢兢。 许玄道:“我还以为是个多有骨气的,只是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 如今朝堂上凭空多出的弹劾前户部尚书姜斯的折子,这事何人所为许玄自是清楚。 不过是姜太后逼迫姜沅的手段罢了。 王德不知道前因后果,一时也拿捏不清许玄这意思是喜欢姜婕妤,还是已经厌弃了。 王德正踌躇着,倒是许玄懒懒地将笔搁下,说道:“走,我也乏了,不如去婕妤那里喝杯茶。” 许玄的这句话终于让王德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落定。 王德笑吟吟地应了声,备了车去了有一段时间不曾踏足的长丽宫。 到时姜沅正在拿着把剪刀修剪着内务司新送来的月季盆栽,听说是皇上要来,手上的动作仍是没停,直至修剪完最后一簇,方才罢手。 她身上还穿着之前的那一套。 书烟同她说:“……姑娘当真要如此吗?” 书烟习惯叫她姑娘,一时改不过来,没人的时候常常叫窜嘴。 姜沅没有说话。 书烟看她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叹了口气。 正这时门外有内监宣报的声音。许玄来了。 姜沅引着钟灵宫的一众宫女出门觐见。许玄见姜沅特意打扮一番,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觉得好看极了。他免了礼,与姜沅进了寝宫,将其余人打发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个。 许玄懒洋洋地瞥她一眼,似笑非笑:“爱妃今天好气色,病好了吗?” 姜沅微垂着眼眸,淡淡回答:“承蒙陛下关心,已是好了。” 许玄哼了一声:“这病来的是时候,去的也是时候。” 姜沅假装没听见他话中嘲讽的一位,只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不做声。 许玄见她这一副乖巧的模样,不自觉心软起来。这一世他们相见,每一次都是剑拔弩张,甚少有这样和谐的时候。 虽然许玄知道姜沅不过是迫于无奈才服得软,但却忍不住很没骨气地甘之如饴。 “坐下。你与我不必这么生疏,就像前世一般就好。”许玄没再为难姜沅。 许玄其实对前世最后的那段时光很怀念。 姜沅的心绪却是百转千折。 许玄问了姜沅近日的情况,吃什么用什么,闲着无事时做什么。姜沅全都一一答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之间倒有些从前的模样。许玄望着姜沅姣好的模样,稍稍失了神。 姜沅说完话,见没有回应,抬眼望了一眼许玄,却正正好对上他的眸子。 许玄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姜沅险些沉溺其中。一愣神,时光倒转,恍然间她像是回到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取下折扇,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双足以让她刻骨铭心的眼眸。 不同的是,那时他的眼中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轻蔑,几分玩世不恭。 今生却不同。 他很认真。 姜沅慌了神,忙不迭地收回了目光。 “阿沅。”许玄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这样称呼她。 姜沅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许玄探身,离她越来越近,甚至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姜沅直觉想躲。许玄这样于她来说太有压迫感。但是理智却制止了她,让她僵持在原地。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相见 许玄看出姜沅的窘迫,一笑,抬手取下她发间的落花花瓣。 姜沅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多想了,她的脸颊飞红,说道:“方才陛下未来前我在给盆栽修剪枝桠,许是那个时候不小心连带上的。” 许玄嗯了一声,含义未明,带着几分的暧昧。 姜沅终于坚持不下去,将脸撇向一边,不去看他。 许玄见状笑了起来。 他微微后倾,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放心,在你还没有完全接纳朕前,朕是不会动你的。”许玄说道。 姜沅一怔。 原来他知道。 许玄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抬手屈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亲昵而自然,一如前世。 “这点伎俩,你当真以为我会看不出来?”许玄笑她,“太后已是强弩之末,你且放心,就算你不听她的话,你阿耶也不会如何。” 姜沅听他这话松了口气,没由来的,竟然头一次对许玄生出些信赖的感觉。 前所未有。 “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隐去,姜沅心下一紧。 “你这样对我,我很高兴。”他轻轻说道,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姜沅怔怔。 “只要你愿意来,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许玄望着她,“阿沅,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姜沅说不出话来。 许玄也不想逼她逼得太紧,笑了笑,起身先行离去。 留下姜沅一个人在屋中,却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一直怨恨着许玄,怨恨他不管不顾她的意愿。她也一直觉得许玄对她不过是占有欲,就像占有一样物品一般。所以她答应太后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但是所想是一回事,实际却是另一回事。 “娘娘……” 书烟打起珠帘进了内殿,见姜沅坐在案几旁一动不动,不免有几分担忧。 姜沅听是书烟的声音,回过神来,朝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许玄从长丽宫出来,脸上自始至终带着笑意,眼见着心情很是不错。 人人都说,长丽宫钟灵殿婕妤娘娘的好运要来了。 姜太后那边也是听说了消息。阖宫上下处处是她的眼线,虽是没亲眼所见那二人相处时的场景,但光是听说着,就知道情势大好。 姜太后听着不住点头:“本宫就知道没有看错人。皇上果真对那孩子不同。” 英姑却是没有接话。 之后的几日,许玄几乎天天都要来钟灵宫探望姜沅。许玄不喜有其他人在场,每次都是两人单独相处。也不做什么,只不过有的没的聊聊天喝喝茶,就像是回到了前世的那段日子。 许玄却是觉得很满足。姜沅不和他闹,对他来说已是莫大恩典。 姜沅刚开始还有些不抗拒,久而久之也就放任自流了。 没几日,川贝同姜沅说谢湛回京了。 姜允仍是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沅听过,只让川贝帮着自己转答了谢意,旁的没再说什么。 若说原先还有动摇,这几日与许玄相处下来,姜沅却是已被迫着下定了决心。 许玄对她太好了,好到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不是许玄。这一辈子她一天是姜家的人,就一天逃不开姜太后与许玄。她已认命。而谢湛却是许玄这辈子最大的宿敌,也许从这一日开始,他们不仅无缘,而是注定站在对立面。 川贝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若是公子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川贝去见谢湛,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他听。 谢湛微垂下眼眸,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公子不在的这一个多月,着实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觉得也不能全怪四姑娘……”说着说着,川贝就说不下去了。 其实这两人的立场一开始就是相反的。 谢湛道:“你带四姑娘出来见我一趟。” 川贝迟疑:“可是……” “没事。”谢湛语气淡淡的,“不用担心。” 川贝只得遵命。 川贝知道姜沅已决心留在宫中,对于宫外的事一并断了,若是直接开口提出公子要见她一面,她定然是不肯的。川贝很为这事发愁,若是放在以往,无论手段,这事自是有千种方法解决。可偏偏是姜家的四姑娘,若她真的用了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别说四姑娘如何,她家公子首先饶不过她。 思来想去,川贝只好老老实实直接同姜沅说了。 果然,姜沅听过后沉默了几秒,说道:“还是算了,有什么事谢公子说与你即可。” 她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顾虑让自己左右为难的事情。 川贝道:“好姑娘,你就同我走这一遭罢。我家公子好歹也是为了姜大公子的事出了京,一回来你人入了入宫,他怕是受的打击不小。不如有始有终,见这一面,把话好好的都说开了去,倒也算是有个了断。” 不得不说川贝确实有一副好口才,话都说到了点子上,原本坚定的姜沅微微有些动摇。 川贝见状,心下一喜,再接再厉。姜沅终于被她说服,同意随着她去最后见谢湛一面。 入夜,姜沅支开守夜的宫女,换上了川贝带来的小太监的衣帽,甚为合身。姜沅穿戴好之后,由川贝带着从侧宫门而出。川贝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手牌,只说是奉旨出宫。守城门的禁卫军不疑有他,就这样放他们出去。 到了外边,再往前走不远处,有马车接应。川贝为姜沅打起车帘。姜沅踩着脚蹬扶着川贝的手往马车上去,那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忽然动了一下,姜沅差点栽倒,却是被车内人伸手一揽,跌入到他的怀中。 姜沅闻着那人身上好闻熟悉的味道,脸颊耳朵热得发烫。 川贝不怀好意地在车外问道:“四姑娘可还好?有没有摔倒?” 姜沅这才慌慌张张离开那人怀中,只应了无事。 川贝嘿嘿一笑,知道自己成功打扰了她家公子的好事,甚是有报复的快感。 谁让他非要指派个这么难做的任务给她? 姜沅整了整衣衫,坐在了谢湛的对面。 “谢公子……”姜沅略有些尴尬。 “这里不方便说话,这一带就近有一处庄子,四姑娘不如随我去那里再说。”谢湛不疾不徐道。 姜沅岂有不应的道理。 第一百四十五章挑明 得到她的同意后,谢湛就让人驱车去往附近的庄子上。 到了庄子,谢湛先下了马车,在外面接应着姜沅。姜沅很是不好意思,刚要拒绝,谢湛已经扶着她下了车。 那庄子不大,主要管着附近一带的农田,原是由一对农户帮着照看。谢湛为了今晚上私会姜沅,特意将人都打发走,整个庄子黑漆漆的,不见丝毫的灯火亮光。 姜沅跟在谢湛身后。 进了屋,川贝轻车熟路地点了几盏灯,照亮了屋中格局。其余两人告退离去,只留下谢湛姜沅两人。 方才黑灯瞎火,在马车上姜沅没来得及看清楚身边这人,如今点了灯,终于看清谢湛的面容。若说往日里还有着少年的习气,如今的他已经完全张长开,退去了往日的青涩,沉稳,又深不可测。 姜沅以前与谢湛相处还算自在,自从被川贝捅破了那层纸,让她对谢湛的感情,以及谢湛对她的感情都公之于众,姜沅便是再回不到从前相处时的那份轻松,总觉得很奇怪。 谢湛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同她说道:“四姑娘,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时还是谢湛刚从祁州回来,之后他又马不停蹄赶往了沩河。要算起来,他们却是是很久未见,也很久未像现在这样一般。 “……我阿兄的事,多谢公子了。”姜沅说道。语气略有些疏远客套。 “我今日来,正要同你说你阿兄的事。” 谢湛这话一出,姜沅愣住了。 她迟疑着,小心翼翼问他:“我阿兄他……难道……” “你阿兄还活着。”谢湛说道。 这一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炸得姜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喜过望,说得怕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姜沅从姜允走的那一刻,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后来只说是他失踪,但其实姜家的人从心里已经默认,姜允定是遭了不测。 毕竟宫里那些人费尽周折将他送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怎么会轻易让他活着回来。 姜沅手足无措地望着谢湛,一时分辨不清自己活在现实还是活在梦中。谢湛也不多说什么,也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姜沅却在他的眼眸中瞥见真相。 她没有听错。 姜沅喜极而泣。 谢湛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平复下来。 姜沅问道:“我阿兄他……他现在在哪里?” “他现在还没有回来。你也知道京中有人要他的命,现在贸贸然回来,怕只是送命而已。”谢湛道。 谢湛的话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显然不计划告知姜允现在的藏身之处。 无论怎样,人活着就已经是天大喜事。 姜沅对谢湛道了谢。这简直是得之不易的意外之喜。 她以为谢湛见她这一面,不过是为了给彼此做个了断,却没想到竟是带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但同时也意味着,她欠谢湛的越来越多,多到还不清,也还不起。 姜沅询问了具体的情况。原来谢湛到时姜允已经失去了联系,官府派人去找也是找不到踪迹,没几日就撤回了人,只留下谢湛的人仍在早。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一番搜查知道的人并不多,动静也不大,连着搜山几日,均是无果,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无望,几乎放弃的时候,谢湛让人扩大了搜查的范围,连着附近的村落也一并搜查,终于在一户农家找到了已是奄奄一息的姜允。 原来当时行至这一带,忽然有人背后放冷箭,数十发,皆是对准了姜允,发发利箭,且淬了毒,幸而姜允好身手,躲过了要害之处,只有一柄箭擦着胳膊而过,幸而沾染的不多,才没有当即暴毙。在这场混乱之中,姜允被人推落下山崖,九死一生之际,住在附近的一户人家的小姑娘在溪边浣洗衣物时发现了他,便是将他救回了家中。这穷山僻壤的,自然也请不到什么大夫,那家人就采了些常用的伤药,剁碎了给姜沅敷在伤口处,倒也算是误打误撞,那伤药延缓了毒性的发作,才让姜允坚持到被谢湛的人找见。 姜沅听了这凶险至极的过程,一颗心砰砰直跳。真的不敢想象,要是其中的哪一环出了差错,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了。姜沅问谢湛说是否答谢过了救下姜允的那户人家,谢湛说已是备了谢礼去过了,只他们不肯收下,如此推拒几番,只得将厚礼放在了他们门前,算是道了谢。 姜沅又问:“那我何时能见到我阿兄?” 谢湛道:“这要看他的伤势什么时候能养好。” 姜沅心情急切,却也不得不按捺下来。这么多天的煎熬都熬过来了,还会在乎多等这几天吗? 说完了这事,两人一时无话,姜沅心里惦念着姜允,倒也不如之前那般觉得尴尬。 谢湛首先开口打破了这沉默:“既然说完了这事,我另有一事要与四姑娘说。” 姜沅一怔,问:“什么事?” 谢湛看着她,面上的笑意隐去,不再是平日那副风轻云淡处变不惊的模样,反而极认真极认真,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复杂情绪。 姜沅莫名其妙地呼吸一窒。 “四姑娘与在下之间的事。”终于,谢湛道。 姜沅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也急促起来了。 其实姜沅来之间已经做好了谈论这件事的打算。以前这层纸没有捅破,她装聋作哑还说得过去,既然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实,也没必要再去逃避。只不过谢湛一来就先说了姜允的事,姜沅一时分心,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姜沅抿了抿唇,略显艰难地开口说道:“我现在入了宫,已为人妇……”其下的话却是说不出来,姜沅看着谢湛,只希望他能自行领会。 谢湛却是不为所动:“我知道。” 他知道……??? 这算是什么答复。 “是我疏忽。”谢湛平静地说道。 他错在错在太过于依赖自己前世的经历。前世姜沅入宫是在两年后,却没想到趁着他去了边关的空档,宫中那位竟然先下手一步。 ……姜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谢湛盯着她看,一瞬不瞬,格外认真:“阿沅对我,可有一分一毫的感情,可有一分一毫的眷恋。只有这两个问题是最关键的,旁的不需要理会,也不必理会。” 他难得这么强势。 姜沅不敢直视他,慌忙移开了视线。 “阿沅的答案,如何?”谢湛却是铁了心不想放过她,步步紧逼。 姜沅沉默片刻,微垂下眼眸,狠狠心,终于将话说完:“我已为人妇,与公子……怕是无缘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事发 “我要的不是这一句。”可惜谢湛不是这么好糊弄过的,他紧盯着姜沅不放,“我要的是你的答案。” 姜沅咬着牙,不肯说话。 谢湛同样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她,只等着她的答案。 气氛一时陷入了胶着之中,两不退让。 良久,姜沅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很低,几乎低的听不见。 她说:“抱歉。” 原谅她已不是前世那个有情饮水饱的小姑娘。她对许玄不是没有感情,但先不说现在的局势如何不利。就算她冒着背叛许玄姜太后的风险,不顾她阿耶阿娘的安危,谢家那边也不肯能接受她这样的身份成为当家主母。姜沅从这一世遇到谢湛开始,就很清楚自己与他的差距,所以总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动心,也一定不要自作多情。 所以谢湛那么些明的暗的提示,她都视若无睹。不是有意,而是从最初她就明白他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 谢湛没有说话。 姜沅道:“谢公子救我兄长的大恩,我无以为报。若是有一天用得着姜家的地方,我辈当义不容辞。”说罢,拜三拜,方才起身离去。 她的态度已是分明。要命她可以给,但这一世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姜沅出来,谢湛仍留在里面。川贝按照谢湛事先的叮嘱,驾车先带着姜沅回了宫中。宫门已关,川贝领着姜沅来到来时的侧宫门边,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一早找好了接应的人,听到这暗令,打开门闩,开了一道缝,让两人赶忙进来。 川贝微微颔首,与那接应的人打过招呼后便是带着姜沅绕了近道往长丽宫去。已是将近午夜时分,路两旁点着昏暗宫灯,各处宫殿悄然无声。一片寂静中,只隐约听得见虫鸣蛙叫的声响。 川贝姜沅两个从后角门进了长丽宫。 从后角门到钟灵殿一带没有宫灯照明,真正漆黑一片。川贝害怕姜沅摔倒,有意扶着她。川贝自幼习武,视觉听觉都好过常人,以前也曾被派去参与过夜间的任务,所以在黑暗中行走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姜沅就不同的,走得磕磕绊绊。 临近了钟灵殿,川贝忽然停下了脚步。 姜沅也是忙止住了。 她刚想要问怎么回事,一抬头,就看到树枝掩映间,不远处的钟灵殿灯火通明。 这个时候,旁的宫殿都已经熄了灯,唯独钟灵殿恍如白昼,还能说明什么? 说明皇上在这里。 姜沅心一惊,立时明白了要害所在。 川贝皱眉:“糟了。” 事到如今,姜沅反而镇静下来。 她道:“你留下,我回去。” 川贝迟疑:“可是……” 姜沅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难道留在这里就能躲过去不成?” 川贝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又害怕姜沅这一去出什么意外,到时怕谢湛责怪下来。 “你放心,他至少会饶我一命。”姜沅如此说道。 坏就坏在她的运气太差了些。这几日前朝出了些事,许玄忙得脚不沾地,已是多时没来过后宫,连去姜太后那里请安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抽空来见她了。正是因为这样,川贝才选了今天带姜沅出宫去见谢湛。 谁想到偏偏就是今天,许玄竟然来了钟灵殿。 “姑娘这样贸贸然回去,也不是个事,至少应该想好对策。”川贝道。 “无事,我自有分寸。”说罢,姜沅停顿了一下,看向川贝,“这些日子多谢川贝姑娘的照顾了。只我与谢公子……已是无缘。你无须再为我做什么。我知道你有武功在身,从这里逃出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另外还望你告诉今晚在宫门那里接应我们的人一声,让他其后几天小心些,免得引火上身。” 姜沅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川贝就此离去。一来若是她继续留在这里,经过今天这一遭,许玄已是开始怀疑姜沅,肯定会对钟灵殿密切关注,要是到时川贝落了什么把柄,她们谁也逃不掉。二来姜沅既然已经与谢湛把话说明白,就不想再接受他的好意。 川贝略有些踌躇。 姜沅说了句保重,便是放开了她,独自朝着钟灵殿走去。 川贝望着她单薄,却显得坚毅的身影,犹豫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姜沅到了宫殿门口,里面虽然亮着灯,却是寂静无声。她心跳骤然加快,手掌已是沁出一层汗,脚步微微顿了一顿,才继续走进去。 刚入了一门,守在两旁掌着灯的宫女内侍们见姜沅穿着一身内监的衣裳回来,大气不敢喘,齐齐跪倒一片。 从最里面迎来一个人,定睛一瞧,正是许玄身边的王德。 看来当真是许玄来了。 王德道:“娘娘终于回来了,陛下正在里面等着您。” 姜沅从他的话里听不出语气好坏,但不用想也能知道她深夜私自离宫这事,怕是把许玄气得不轻。 姜沅跟着王德进了内殿。许玄正在殿里,坐在案几边,手里端着粉白瓷花卉茶盏,而她宫中平日里与她走得近的几个大宫女都跪在一侧,脸已是红肿不堪,显然是被掌过嘴,首当其冲的一个正是她的贴身侍女书烟。 姜沅轻轻蹙了眉头,攥起了手。 王德回道:“陛下,娘娘回来了。” 许玄听说后无动于衷,眼也不抬一下,只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才慢条斯理瞥向姜沅。 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感情,冰冷而凛冽。 姜沅心一凉。 许玄挥挥手,将王德打发出去。王德刚要退下,许玄又叫住他,让他把跪在一边挨了罚的宫女们一并带下去。他们走后,屋中只剩下姜沅与许玄两个。 许玄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姜沅这一身衣裳,不说话,却是极有压迫感。 姜沅暗自捏了把冷汗,尽量保持着镇静。 姜沅的长相偏清秀,穿这一身没有什么太过违和的感觉,反倒是很可爱。 良久,许玄终于开口说话:“哪去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心情如何。 姜沅垂下长睫,没有说话。 许玄的眼神冷下来:“你身为宫嫔,半夜三更穿着这样的衣服从外归来,这事传扬出去,你怕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姜沅听了这话,抬眼看向许玄,眸中暗含着某种幽怨:“那要我如何?若是我说,陛下肯信吗?陛下既然已经在心里给我定了罪,又何苦还来问我。” 第一百四十七章省亲 不得不说,人在没有被逼入一种绝境之前,很难想见会被激发出一项潜能。就比如姜沅。她按照自己原先的预设,一步步将许玄引到自己的话里,故意装出这个模样。若是放在以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样的自己。 姜沅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表情,一时间倒真让许玄信以为真。 许玄的脸色放缓,态度稍稍温和:“你又不说,怎么知道朕不会信。” 姜沅沉默了片刻,才按照预想中的说辞道:“……我阿娘生了病,我今晚是回去看她的。” 许玄微微眯了下眼睛。 姜沅清楚有些事不能多说,多说反倒像是掩饰。她垂下眸,不再说话。 如今姜斯那事还没有个结果,大儿子姜允也是生死未卜,姜沅入了宫,姜家失势,姜沅在宫中也没个依靠。这么些烦心事,换成是谁怕是也忍受不了。 许玄将疑问暂且压在心底。 其实姜沅这话真假参半,陈氏却是生了病,她这样说,除了开脱,也有意借这个机会求许玄恩典回府探望陈氏。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姜沅不免惴惴,疑心是许玄看出了什么。她正要撑不住的时候,许玄忽然软下了声音,问道:“你是怎么回来的?路上可有撞到什么人?” 现下姜沅私自出宫一事只有许玄和钟灵殿的人知道。为了防止这事外泄,许玄一早就下令,派了王德去敲打了一遍殿里侍候的宫人。可若是这事被其他人知晓了,便是许玄有心想要救她也无法。 姜沅没有说话。 她出宫这事漏洞百出,光是如何出宫,就能牵连出很多人。倒不如少说些话,倒还能勉强应付过去。 许玄见她木愣愣的,精力也不怎么好,心道是她折腾这一夜的缘故,不免起了些怜爱之心。他起身,说道:“今夜你先好好休息,这事不必再与任何人提。你宫里这些人朕一早就派了人敲打过,不会泄漏半个字出去。” 姜沅没想到许玄就这样轻易放过了她,微微一怔。 许玄只说了句明日再来看她,便先行离开。 许玄走后,姜沅才从之前那种如临大敌的状态中出来,软塌塌地跌坐在脚踏上,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今天晚上是暂时应付过去了,但以后怎么办呢? 姜沅很了解许玄。许玄这人表面上看不怎么正经,实际上却心思细腻敏锐,这事一旦让他生了疑,肯定瞒不了多久。 书烟几个这时回到了殿中。书烟第一个扑倒在姜沅身边,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受了什么为难。姜沅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书烟。书烟的腮帮子肿得老高,嘴边已是擦过,但仍留着红色的印痕,代表着此前遭受过的待遇。姜沅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下书烟的嘴角:“……疼吗?” 书烟摇摇头,已是泪眼模糊:“不疼,娘娘没事?” 姜沅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穿透书烟,又落在她身后几个人身上。琉璃、诗韵、诗书都是挨了打,一个个狼狈不堪,站在她身后眼巴巴地掉着泪珠子。 为什么许玄偏偏是今晚来的呢? 难道真的这么凑巧? 姜沅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收了回来。 当夜姜沅坐着直至天亮。书烟几个被她打发出去休息了,守夜的宫女也不在,她坐在寂静无声的内殿中间,愣愣地望着放在香几当中的兽纹香炉,看着香片燃起的烟,氤氲袅袅盘旋而上,经久不散。 快要天亮时,姜沅才合衣躺在榻子上小憩了一会儿。 书烟的脸上覆过了姜沅赐下来的伤药,第二天已是消了大半,不细看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她进殿来伺候着姜沅起身洗漱,姜沅将其他人屏退,只留着书烟一个人在殿中。 姜沅问她:“昨天夜里我走之前,殿里的其他人都在哪里?” 书烟一怔,继而很快反应过来。姜沅这是在怀疑昨天晚上有人通风报信。 书烟仔细想了想:“昨儿应是我与诗书还有采薇她们几个一起当值,娘娘让我们先回去休息。那采薇与琉璃住一个屋儿,我之前问过琉璃,采薇昨天晚上回去后中途出去小解过,大概半炷香的时候。诗书一个人住在耳房里,她如何我就不清楚了。至于剩下几个,就住在我隔壁,我晚上倒是没有听到什么声响,直到陛下来的时候才有动静。” 这么说来那采薇和诗书两个都有嫌疑了。 姜沅略一沉吟,问她:“你觉得这两人之间,哪一个有可能?” 书烟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姜沅看出她的踌躇:“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书烟听姜沅这样说,还是有些犹豫:“奴婢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娘娘且当个趣儿听,不必太计较。” 姜沅点点头。 书烟这才道:“这采薇我不熟,不是咱们府带来的人。不过这些天相处下来,她虽是个话不多的,但心思没那么复杂,平日里待着也不爱与那群碎嘴的人一块说闲话,不过是自顾自做做针黹,要不然就坐着发呆。若是说她是有什么异心,倒也不大像。” 书烟说了这一通,不过都是在说采薇的好话。 姜沅微垂下眼眸:“那诗书呢?” 书烟叹了口气:“……奴婢只能说,她虽不是个什么好的,但也不该差到哪里去。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奴婢看不透,自然也不该猜。” 姜沅略一沉吟,说道:“这事你暂时先别同其他人提起,也别把我问你的话说出去。我总觉得这次这么凑巧事有蹊跷,但没有证据什么也不好说,倒不如先按捺下来,免得打草惊蛇。至于旁的,倒是等一阵看看再做打算。” 书烟自是应了下来。 当天,许玄许是太忙,并没有如他所说来钟灵殿探望姜沅,但他的诏旨却是由着王德来传达。 姜沅特被批准回府省亲三日。 消息一处,举宫哗然。省亲这项特权可是妃位以上的宫嫔特有的,就是梦嫔入宫这么多年,也没被特旨放回家省亲。而姜沅不过是个婕妤,她阿兄下落不明,姜斯也仍是在审查之中,说不好就是贪墨的罪名成立。这样的身份竟然得了如此眷顾,不得不说许玄实在是任性,对她的宠爱在后宫里独一份的显眼。 姜沅也是万没想到许玄竟然这么贴心。她忐忑了一夜,只怕许玄阴晴不定,第二天想明白什么来怪罪于她。没想到最后等来的却是这个。 姜沅领旨谢恩,让书烟取了赏银递给王德,王德不敢接,笑眯眯地恭喜了姜沅,这态度自然得就好像他浑然不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倒也不奇怪,王德跟在许玄身边这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发生了这样的事许玄不但没生气,反倒恩宠有加的。他原先还替姜沅捏了把冷汗,生怕她就此再无翻身之地,谁想得这婕妤娘娘不仅一点事也没有,竟还开了先例回府探亲。 看来这姜婕妤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不可动摇。 第一百四十八章陈氏 王德走后,姜沅一时还没回过神来,书烟在旁叫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心里复杂万千。 许玄这样做,竟让她有种莫名的愧疚。 姜沅与书烟几个简单的收拾了行李,时间刚刚好到,宫车停在寝殿前的暖阁里,有内监来殿中催促着动身。 姜沅只带了书烟和琉璃两个回了府。 陈氏的病拖拖拉拉好几个还没痊愈。这一事未平一事又起,也不怪她如此。这日听说是姜沅回来探亲,大喜过望,忙是让人里里外外收拾一番,等到将要午时,终于听人来报,说是婕妤娘娘到了。 陈氏带着雪盈几个出门相迎。姜沅是由司礼监和禁卫军的人护送回来的,马车前后都有带刀侍卫负责开道保驾,甚为壮观,沿路上好些户人家出来看热闹。 陈氏看着这一幕,没有来的,泪盈于睫。 马车在大门口停下。 陈氏命人将一早准备好的轿子抬出,又领着阖府的人向着婕妤娘娘行礼。姜沅免了礼,才被人扶着下了车,坐上了轿子。 姜沅穿了件秋香色玉兰花刺绣小褂,下衬着凤尾裙,绾着飞云髻,按着身份戴了金钗珠花各几,颈上挂着镶嵌着白玉石的璎珞,手腕上带着一对黑曜石镯子,整个人与先前还在府中的气质截然不同。这一个多月在宫中的生活已经全然改变了她。周身的贵气十足,真真如神仙妃子一般的光彩夺目。 陈氏随着姜沅同去,至于其余保护姜婕妤安全的那些内监侍卫,全部由姜家的大管家安排着入住府中。 到了陈氏那院,没了旁人,母女两个才哭起来。 陈氏道:“你走时我还大病着,也没亲自去送你。幸好圣上开恩,才让我再见你一面。”说着,又是忍不住哭起来。 自古入宫为妃者,与家里人就此失去了联系,多年不见一面者甚多。故而有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说法。 这么一直哭也不是个办法,尤其陈氏身子还病着。银雀与雪盈对视一眼,上前宽慰道:“婕妤娘娘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回一趟家,自是该好好过才是。再说了夫人总是哭,也要当心身子吃不吃得消。” 姜沅一听这话,忙是用帕子拭去了眼泪,问陈氏道:“阿娘的身子如何了?我进宫前您就病着,如今一直拖着不好,大夫如何说?” 陈氏答道:“已是好了,你不用担心。” 银雀却在旁边笑道:“夫人这话就是哄骗娘娘了。正好趁着娘娘在,我讨个巧,让娘娘好好同夫人说道说道才是。夫人身子不好,一直病着,却总是不肯吃药,我与雪盈两个都无法,也只得依着她去。那大夫叮嘱的话,夫人一概不肯往心里去,大夫说东边行不得,夫人就偏要往东边去。如今家里也没个能说动夫人的人,我们也是劝不了,还望娘娘好好说说。” 陈氏笑着呵她:“就你这个丫头嘴贫,都是往日里被我惯的,看看日后我怎么对你才是。” 姜沅笑道:“我倒觉得银雀姐姐这话说得有理。阿娘身子一直不得痊愈,迟早得拖成个大事。若再没有她与雪盈姐姐在旁提点您,怕是更成问题。” “她们两个知道你如今是宫里的娘娘,故意这样说的。你放心,日后我按时吃药就罢,也好过让这两个小丫头说三道四的。” 雪盈和银雀听陈氏这样说,才堪堪松了口气。这话虽都是在笑说,但实际上却是认真的。这几个月姜家事端多生,尤其姜斯被带走后,陈氏日渐消瘦,身子也总是好不了,也不肯吃药,府中能主事的人都不在,她们两个有心说上两句也不得,倒是正好趁着姜沅回来提点上几句,不至于彻底荒废。 气氛和缓下来,姜沅与陈氏说了一会子无关紧要的闲话。忽然姜沅像是想起什么,问道:“阿兄今天不在府里吗?” 陈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银雀和雪盈两个也安静下来,不敢再顽笑什么。 姜沅心下一禁,有些不明所以。 陈氏将其他下人都屏退下去,只剩她们二人,脸上没了笑容,方才说道:“你应该听说你阿耶的事了?” 姜沅点点头:“……可这与我阿兄有什么干系?” 陈氏叹了口气:“你阿耶被带走的前一天有人来府中通风报信,你阿耶……怕自己出不来了。你阿兄那样的性格,你也是了解。若当真如此,怕不是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如今阿允走了,你也去了宫里,家里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他一个。所以你阿耶托了京中故人,连夜将你阿兄送到了京外。” 姜沅一怔:“阿兄现在在何处。” 陈氏摇了摇头,又说:“你也莫怪你阿耶。他也是无奈之举。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氏这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害怕姜沅因此而寒心。 姜沅失笑:“阿娘这话说的,倒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陈氏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又欲言又止。 姜沅微微一愣:“阿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氏迟疑片刻,问她:“你在宫中过得如何?” “尚可。阿娘为何这样问?” 陈氏仍是犹豫不决。半晌,她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无奈:“阿沅,阿娘接下来说的这些话,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成没听过就好,也不必为了它伤了你我二人之间的感情。” 姜沅没有说话,只略一颔首。 陈氏说道:“你阿耶被带走后,曾有太后的人来过家中。” 陈氏刚说了这一句,姜沅已差不多猜了个大概。 果然,她继而道:“太后一直希望你能入宫,我与你阿耶却一直不甚同意。那宫中看上去荣华富贵,不过是个吃人的地儿。太后让你来,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你,所以如果有的选,我也不愿你参与其中脱不开身。可这次你阿耶的事……不瞒你说,正是太后所为。她说要放出你阿耶很简单,只有一个条件……” 说到这里,陈氏再也说不下去。 她这样虽说是想救回姜斯,但实际上与卖女求荣又有多大的区别。 “阿娘。”姜沅不想令陈氏为难,“这些话……太后娘娘已经同我说过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回来 陈氏看向姜沅,眼神很是复杂,既有某种希望期待,又有不舍与纠结。 姜沅温声道:“从前你与阿耶一直想护着我们平安无事。现在也该换我们来护你同阿耶了。” 陈氏眼眶微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什么。姜沅原本还想将姜允的事告诉陈氏,但又怕这一天之内经历大悲大喜,陈氏身子受不住,准备等回宫前再与陈氏说。 之后两日过得格外平静。姜沅回了出阁前入住的沁芳苑住下,周遭的一切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但看待的心绪却是大不相同。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离去的时候。 最后一顿午膳姜沅亲自熬了汤与陈氏喝。她入宫,怕是不知多久才能在与陈氏相见。陈氏也知如此,因而这一日强打着精神,努力维持着高兴的假象,不肯再让姜沅落泪。 用膳时,姜沅将下人都打发出去,这才将姜允还活着的事告诉了陈氏。 陈氏差点连手里的汤碗都差点打翻:“当真?” 姜沅道:“此中的原委我不便与阿娘多说,阿娘也不必追问我从何得来的消息。总之阿兄没有死,只不过近日京中动荡多端,他伤还没养好,不便即日回京。不过过几日应该就有家书托人捎来了。局时阿娘就可得知具体情况。” 陈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沅见陈氏这样,倒也不担心自己走后陈氏一时没了着落。 用过膳,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姜沅整顿了行装,上了来时的马车。 陈氏没有去送,只躲在屋子里暗自垂泪。 这一别,不知再见是何时。 姜沅心情也很低落,一路上默默不语。书烟和琉璃两个也不敢多话,只在一旁静静陪着。 入了宫,还没等歇息,便传来太后召见的旨意。 姜沅忙是换了宫装,才赶往咸福宫。 太后没有提旁的事,只是照例询问了家中陈氏的情况,姜沅一一答了。两人都像是忘了曾经的不愉快,至少表面上还维系着和睦。 太后问完,让她好生歇着,又传了命下去,将新得来的人参和补品一道送去姜府,给陈氏留着补身子用。姜沅谢了恩,说了这一会子话,太后有些乏了,便让姜沅先回去了。 姜沅回了钟灵殿,刚歇了会儿脚,又听得有宫人来报,说是朝阳宫的梦嫔娘娘与沈婕妤前来殿里探望她。 沈梦泽和沈无风? 姜沅一怔,让内监带着她们进殿来。 沈梦泽比姜沅位分高,她来了殿里,姜沅按着礼数朝着她行了礼。 梦嫔上前虚扶了姜沅一把,柔声道:“妹妹快请起。不必拘泥至此。你与我阿妹她们都是太学的同生,我又比你早几年入宫,合该照顾你才是。” 姜沅起身谢了恩,领着她们一道去了旁边的水榭坐着。如今入了夏,天气一天天也是热了起来,这个时候天还没黑,风吹着也闷热不堪,去水榭里小坐片刻倒也凉爽些。 梦嫔手里摇着团扇,嘴边含着笑,一刻不离地打量着姜沅。先前姜沅入宫,她曾派了锦屏接着纸鸢的事故去看过,现在见了本人,倒不必锦屏言语里的差,而且经过这一年,姜沅确实又长开了些,更是好看些。 姜沅自然也知道梦嫔此来的用意,也不因她的瞩目而畏畏缩缩,反倒落落大方,与沈无风闲话起此前在太学时的一些趣事。沈无风本就是个活泼外向的,与她自是话多,气氛也不算是尴尬。 原先姜沅病着,倒也不见得她们来探望。如今得了后宫之中头一份的恩宠,便是借故来看看。 姜沅不觉想起前世,她入宫即为皇后,梦嫔屈居她之下,来求见她也是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哪会像现在一般,不仅与她姐妹相称,还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姜沅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神色。 时候也不早了,姜沅又是才回来不就,那沈氏两姐妹也不久留,同她说了些体己话便告辞离去。姜沅从府中回来就历经这一番的周旋,稍显疲惫。用过晚膳,书烟端来茶让她漱了口,又留了一杯雨前龙井。 外边彻底暗了下来,阖宫点满了宫灯,明明暗暗。 姜沅想着今日许玄应当不来了,正要让人关了殿门歇着去,就听得外间内监禀报的声音。 姜沅忙是出来相迎,许玄今天像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脸上挂着慵懒的笑。他走到姜沅身边,将她扶了起来,打去了寝殿之中。后边书烟几个想要跟回去,却是被王德拦下。许玄与姜沅相处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 书烟微微迟疑,但顾念着许玄的威仪,还是停了下来。 许玄打量姜沅一眼。姜沅近日穿着件荼白色茶花水绿暗纹的宫衫,因着没想见许玄会来,也没有特意打扮过,脸上只抹了曾防干燥的茉莉膏,发髻上也只戴了珠钗,虽是朴素,但倒也合她长相,越发衬托的温婉如玉。 这样的姜沅,正是许玄所熟悉的。而不是为了讨好他而去合他心意。 “你阿娘好些了?”许玄问她。 姜沅答道:“多谢陛下恩典。我阿娘她已经好很多了。” 许玄“嗯”了声,又问:“朕听说今天梦嫔她们来看过你?” 姜沅应了是。 许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却也没说什么。 姜沅拿捏不清许玄对那沈梦泽的态度究竟如何,也懒得搭理这些是非,因而也没有接话,只当做未听见。 许玄也不提这略显扫兴的话题。他与姜沅说了些旁的话,大抵是最近的一些烦心事所在,一如前世一般。姜沅在旁边听着,偶尔也会回一两句,但大多数时候都阿还是安静倾听。 许玄很是满意这样的姜沅。不再剑拔弩张,也不必花言巧语,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时光一时间倒退回到前世去。 第一百五十章来使 许玄说完这些子杂事,提到了姜斯:“你且放心,那些人的证据大部分都是子虚乌有,多段时间你阿耶就可以回家了。” 想定罪的时候就是铁证如山,不想定罪了又是子虚乌有。这权势带来的颠倒黑白,姜沅一早就看得分明。 姜沅应了是,未再多话。 许玄只以为她奔波这一天已是困倦不堪,让她好好歇着,自己先行离去。 姜沅从窗户看着许玄远去,却陷入了沉思。 既然她决定了依附许玄,这一世就不能再让一切像前世一般发展,她要尽全力保全许玄与大周,这样姜家才会安然无恙。 可是这样做的代价,却是要与谢湛为敌。 谢湛。 一想起这个名字,姜沅就止不住地难过起来。 也不知道川贝将自己的话带到了没,谢湛听了那些话,又能不能懂自己的意思? 书烟掌着灯进了殿中,询问姜沅要不要就寝。姜沅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这夜下了场大雨,哗哗啦啦,五更时分,姜沅就被殿外水滴檐上的声音惊扰醒来。 在外守夜的琉璃听到了身影,忙是披了衣服起身来到殿内。 琉璃点了盏灯,刚要来到姜沅身边,姜沅便让她把灯熄了,说是晃眼。 琉璃无奈,只得照办。 她问姜沅有没有什么事,姜沅说无事,声音却怪怪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琉璃以为她是此前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也不敢多问,坐在脚踏上守着她。 姜沅问她:“几时了?” 琉璃答:“已是五更。” 就快要天亮了。 另一边川贝从宫中离开之后,甩掉身后跟着的人,才七绕八转来到一处茶肆。 小二见她来,笑嘻嘻迎上来问道:“姑娘要喝什么茶?” 川贝道:“我要的茶只怕你们这里没有。” 小二道:“姑娘还没说,怎的就知道我们这儿没有?” 川贝道:“我要的这茶,非得是四曲膝御茶园造出来的新茶,且用着年前的雪水煎熬十二个时辰而得。你有没有?” 小二笑道:“怎的没有,您往楼上请。” 川贝这才跟着他上了楼。 到了没人的地方,川贝方才道:“阿瞳最近可来过?” 小二回道:“瞳爷已是有一阵不大来了。” 川贝点了点头,由小二引着到了二楼最里面一处隐蔽的房间,上了茶后,川贝让小二派了人去请阿瞳来。 说来也巧,这天阿瞳刚好在附近的丝织铺里办事,那伙计找到了他,按照小二的吩咐,将阿瞳请去了茶肆。 阿瞳到后,笑道:“怎么个意思,你不是在宫里吗?” 川贝朝着阿瞳比了个手势,安静地听了周围动静,确定没人后,才压低声音同他说:“说来话长,总是我回不了宫里,四姑娘怕是也不妙。” 事情涉及到四姑娘,阿瞳收起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忙是问怎么回事。 川贝将前前后后的事情尽数讲给了阿瞳。 阿瞳唏嘘:“要我说这位四姑娘真是个头铁的,竟然把公子也给拒绝了。有生之年能听到这件事,我也算是知足了。” 川贝无语:“你关心的地方是不是不对。” 阿瞳这才道:“你放心,这事我尽快告诉公子去。这两日你先到京外去避一避,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说罢取出随身带着的一些银两给了川贝。 川贝收下,又叮嘱了他一遍,方才离开。 阿瞳得了这事,只将手边的事简单了结,便急急地回了府去,问说公子在哪,小厮答了在书房,阿瞳也来不及歇脚,就忙是跑去找他。 阿瞳到时谢湛正与任策说着话,见阿瞳像是有什么急事,就先让小厮请任策下去用盏茶。留下他们二人,谢湛问道:“出了什么事?” 阿瞳道:“刚才川贝姑娘在茶肆里找了我,说是宫里出了些事。” 谢湛一听与姜沅有关,立马看向阿瞳。 阿瞳将川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给谢湛。 谢湛微蹙起眉头,他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阿瞳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话。 谢湛让阿瞳派了人重新去宫里接应姜沅,但这事不必告诉她。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好及时让他知道。 阿瞳摸了摸脖子,踌躇着不愿意离开:“我听川贝说,四姑娘似乎回绝了您……” 谢湛没有理会他。 阿瞳自知僭越,也不好再说什么,告辞后离去。 任策在前厅,见着阿瞳离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进了书房。谢湛的情绪没有明显的波动起伏,但任策到底还是看出细微差别来。 他道:“出了什么事?” 谢湛摇了摇头,不欲多说什么。 任策一看他这样,便是猜到了:“可是与姜家那位四姑娘……不,现在应该改口婕妤娘娘了。与她有关?” 任策这副不怀好意的模样,摆明了是调侃谢湛。 当时他们议论这事,谁也没有想到宫里的那位手段回这么快,简直出人意料。 谢湛扫了他一眼:“有这个闲心,不如想想接下来的打算。” 任策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别看这小子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整起人来可没见得哪个比他厉害。任策正了正脸色,说回刚才说起的事情上:“北陈来使,这事你如何看待。” “还能如何。”谢湛屈指敲了敲案几,“不过是穷途末路,才接着这一招留时间恢复元气。” “那依你之言,乘胜追击为上策?” 谢湛摇了摇头。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任策有些不明白了。 谢湛道:“战事方休,表面上打了胜仗,实则也损耗不少,这个关头耗不起再一场,局时就算是赢了北陈,还有北燕大齐在旁虎视眈眈。且大周自来是以和为贵,北陈如今以两座城池为代价主动求和,若是不应,事情传出去,于世家无益。” 这倒也是。 任策会意:“那我便是该派人准备着。那群北人可是不讲什么道义的,万一有什么不测,也好有个准备。” 不久,北陈与大周议和的消息在京中传开。北陈以两座城池,并金银珠宝各几为条件求了和。不日请和的北使就会上京。 许玄前些时日的忙碌也正是为了此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北陈 眼见着终于有了些眉目,饶是许玄也按捺不住高兴起来。他得了些空,来到钟灵殿,与姜沅说起这事。前世大周**不堪,皇室与世家又水火不容,内忧外患,再加上朝中有着北陈派来的细作,当时的大周节节败退,不仅退了两城,还签订了议和条约,每年有所进贡。这一世却是大不相同。虽说谢湛功不可没,但许玄的决断也很关键。 姜沅听了这与前世大不相同的好消息,也是稍感欣慰。 说着,许玄看向姜沅,同她道:“前世你为我的妻子,我却不知善待你。这一世我们从头来过如何?” 姜沅不知好端端的许玄为何又将了这话,但还是道:“妾身既已在这里,便是选择与陛下在一起。” 许玄却道:“我指的不是这一件。” 姜沅疑惑。 许玄道:“前世你嫁给我的那日,我因着太后的缘故对你多般苛待,至今仍是觉得后悔。” 原来他的“从头来过”是这个意思。 姜沅的脸热得发烫。 “阿沅,嫁与我可好?”许玄敛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面色肃然庄重。 姜沅知道这一句话的重量。 若是她应了,这辈子就要与许玄牢牢地绑在一起。 那她与谢湛,就当真是有缘无份。 姜沅狠了狠心,点了下头。 许玄的开心毫不掩饰。他将姜沅一下子打横抱起。 姜沅措手不及,惊呼:“陛下!” “放心,朕不会摔着你。”许玄的眼睛很亮,带着无尽的喜悦,“阿沅,我很开心。” 姜沅的心里却有些沉重。 “北使走后,我就迎你为后,如何?” 姜沅一怔:“陛下难道不怕前朝议论吗?” 姜沅前世好歹还是尚书之女的身份,又有姜太后这位鼎鼎大名的故祖母做媒,才当上了皇后。如今宫中后位空悬,宫中佳丽哪一位都比姜沅更有资格。 许玄笑:“这你不必担心,我自有考量。” 姜沅也是不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许玄的时间倒是空了下来,不如之前那般忙得脚不沾地,但却不能按照新一整日待在钟灵殿里。原是前朝御史纷纷上奏,说是为了皇室的血脉,还请陛下雨露均沾。 许玄自然是不满这些臣子将手插到了后宫来。他肆意妄为惯了,倒是不怎么在乎,横竖那些史官对他是没有什么好评价。但是他不得不为姜沅考虑。如今姜斯的事还没有着落,除了姜太后,姜沅无可依仗,若是在此时让她成了众矢之的,便是他有心护着,也很难担保她不受伤害。 因而许玄也会去其他宫殿里稍稍待上片刻,时间不多,但那些御史大夫也是不敢再得寸进尺说什么。 许玄因为这事心情很是不好,同姜沅道:“若是有的选,朕只愿意见你一个。” 姜沅不禁失笑。许玄当真与前世的他大不相同。 许玄见她笑,很不爽:“你笑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你,你当朕愿意每日去看那些人吗?” 姜沅道:“陛下的意思,倒是怪我让陛下每日里去见一堆莺莺燕燕各有不同的美人咯?” 许玄冷哼:“要是为了见美人朕每日对着镜子就好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姜沅被他这话逗笑了。不过仔细想想,这话倒也是真的。许玄男生女相,五官生的极为精致,宫中的妃嫔之中及他容貌一二者都很难找得出。 不久,北使终于跋山涉水来到了大周。 接见使者的正是谢家的谢琅与谢湛。许玄与谢湛多有不合,甚为不喜,但看遍了整个大周,却也只有他可担此重任。 来者是北陈的三皇子慕容炳。北陈虽是战败,但北人好像没有这个觉悟,各个颐指气使,眼睛像是生在额头上,对大周天然地带着某种轻蔑,沿路上与他们打交道的官员都被这种态度气到,没有一个能说出他们丁点好话来。 这日谢湛与谢琅相迎。那慕容炳虽是知道这谢湛正是此次北陈战败的主要原因,但他却是不怎么服气。他觉得这谢湛手段太阴险,竟是卧底几日,一举端了他们的先锋营,北陈一时大乱,才没抵挡住接下来的进攻,因而节节败退。 长亭外,慕容炳老远就看到一支队伍侯在不远处。身边张柴道:“来迎的正是大周丞相谢琅与其子谢湛。” 慕容炳没见过谢湛,问说:“哪一个是谢湛?” 张柴是上过战场的,有幸目睹过谢湛风采:“左边第二位就是。” 隔得有些远,慕容炳只得远远晃见一眼,却是大致看清了相貌,不觉冷笑一声:“怎的大周男子都是这副容貌,男不男女不女,屈于其下,当真是我北齐之耻。” 北齐与大周的风尚不同,男子当以粗旷豪放不拘小节为佳,与大周这样以清雅秀丽为美正好截然不同。 那军事余光瞥见了一旁似笑非笑的十一皇子慕容晔,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话。 这慕容晔虽也是皇子,但不比三皇子慕容炳出身正统。慕容晔的生母据说是江南的一位歌姬,当初圣上南下,在中原见识到一位据说貌可倾国的花魁娘子,便是用重金赎下了她。等回到北齐,那位花魁已是怀有了月余身孕。据见过这位娘娘的人说,她确实是美得不可方物。只是福薄,命不好,虽是受尽了圣上的宠爱,但却在生育十一皇子时难产而亡。 而这位十一皇子慕容晔旁的不知道如何,偏偏容貌与他阿娘一脉相承,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与别的皇子站在一起格外不同,甚至还有过十一皇子不是圣上亲生的传闻,不过都是些无稽之谈,也没有多少人真的肯相信。在所有皇子中,十一皇子的家世自然比不过其他,但圣上却是最疼爱这一个。因而其余皇子对此颇有微词,明里暗里挤兑这个甚为得宠的十一皇子。其中最爱拿来攻击他的,正是他容貌长得太过秀丽这一项,所以慕容炳的话虽是在说那谢湛,却也有意无意将十一皇子也骂了进去。 慕容晔只当做没有听到这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交涉 走近了,张柴先上前与谢琅先行交涉。慕容炳其后,坐在马上,抬着下巴,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谢琅平日里最是看不惯这种没个正形的人,自然也不会给他好脸色,谢湛则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那北陈皇子一眼,面上的笑容疏离温和,全然不为他的倨傲态度动容。 那张柴看着,不免感叹这位不愧是被乔公评为当世无双的谢湛,这气质风度,他虽是北齐人却也觉得论风度,到底是自家这位输了。 且这张柴不与慕容炳一般,而是亲自与谢湛打过仗的,两人虽是阵营不同,但谢湛的才华他是打心底认同的。 由皇室派来的禁卫军开道,谢家与北齐的人马紧随其后。今日迎宾入城,街道两边的店铺人家都接了通告暂且关门,但饶是如此,仍是抵不住大周百姓的好奇心,街道两边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一时万人空巷。 慕容炳见状,越发趾高气昂,全然不像战败来求和的。 到了驿馆,谢湛下马,安排着北齐的人入住下,谢琅则先行回去,并未多留。一来也是表个态度,二来也警醒那慕容皇子一番,这里少说也是大周的地盘,如此冒犯,恐惹祸端。 那张柴见当家的谢琅说也不说一声就先行离去,心知是自家这位皇子的态度惹人不快,也不好说什么,与谢湛寒暄一二,便是领着人入了内。 谢湛安排好,就要离去。张柴忙是喊住了他,问道:“公子可知我等何日入宫?” 谢湛淡淡回道:“要等陛下论断,先生未得旨意前,还请就在此处休整。”说完便离去了。 慕容炳气得不轻,这态度倨傲得很,竟是明摆着欺压他们。 张柴却是无奈。若不是这位主儿行事太过恶劣,谢家也不必做到这一步,双方都没了脸面。 慕容晔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恍若未闻未见,并不参与其中。 另一头谢湛入宫朝见许玄回了旨。上次见面还是谢湛凯旋而归之际,已是隔了好几个月,许玄对着他自然是没什么好心情,但面上还是一口一个爱卿,态度亲和,让人琢磨不透。 正说着正事,忽然有内监来报,说是婕妤娘娘送了茶点过来。 婕妤娘娘。 不用说也知道是姜沅了。 谢湛的表情未变,许玄看着他的眼神却变得玩味起来。 “正好朕也有些乏了,不如吃点东西略作休息,爱卿以为如何?”许玄看向谢湛,似笑非笑。 谢湛道:“也好。”语气平静,眼神清明,没有半分许玄预料中的神色。 许玄脸上的笑容微微冷了些,摆摆手,让人传婕妤上殿。 姜沅手里端着黑漆描金葵花攒盒,原本还有些稀罕许玄怎么会主动要求她今日来,却听守在外头的内监无意中说了句谢小将军也在,方才明白过来。 谢湛一直都是许玄心头一直不去的阴翳,除不尽,他此生不得安宁。他很清楚这一世姜沅与谢湛之间有着某种关联,甚是为之忌惮。那夜姜沅私自离宫的事到底是让他生了疑,现在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试探姜沅他们两个。 姜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端倪。不久先前进去通报的内监回来,只说陛下请婕妤娘娘进去。 果然。 姜沅将书烟琉璃留在外边,捧着攒盒跟着内监进了宫殿。 殿中,许玄坐在正中案几边,殿内燃着安息香,袅袅青烟,云开雾绕,而一袭白衫的谢湛则居于下首,见她来,起身行礼。 上次一别,他已是许久未曾见过姜沅。今日的姜沅穿了件妃色的石榴裙,这样浓烈鲜艳的颜色很少见她穿,却是衬得她肤白貌美,比从前更甚。 姜沅被谢湛行礼,受了些惊吓,忙不迭免了礼数。许玄看着举止略有些僵硬的姜沅,眼眸微暗。 姜沅在谢湛的对面落座。 在旁伺候的王德接过了姜沅手里的攒盒,分了小碟放在三人的案几上,又各自上了碗酒酿丸子。姜沅原是最爱吃这酒酿丸子,如今看着白瓷碗里圆乎乎的丸子,却是没有半分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许玄一直在旁看着,见她这样,笑道:“怎的,不合胃口?” 姜沅却从他话中听出他的不爽来。 许玄现在心情很糟糕。 姜沅抬眼看了一下他,又微垂下眼眸,笑说:“怎会。”说罢强忍着不适,将那一碗酒酿丸子尽数吃尽。 谢湛却是从头至尾沉默不语。 用过了茶点,许玄就让姜沅先去了。王德帮衬着姜沅将碟子收好,姜沅来谢湛面前收回白瓷碗,谢湛也正正好取了碗向她递过去,两人冷不防的碰到了一起。姜沅微微一顿,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让旁边腾出空的王德接过来。 许玄也看到这一处的小动作,抬眼打量了姜沅与谢湛,没有说什么。 姜沅行了礼便是离去。许玄也与谢湛重新说起了正事,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忽略了这一小插曲,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临了,谢湛问起北齐来使何日朝见的事,两人商讨一番,定在了下月浴佛节。时间既不算早也不算晚。这样晾着他们一段时日,也好煞煞他们的威风。 事情处理完,谢湛告辞离去,许玄派了内监送他离开。 许玄看着谢湛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逐渐隐去。 如果不是两人立场不同,许玄倒真有些欣赏这位被赞誉当世无双的谢家五公子。 谢湛随着内监而去,守在外边等着的阿瞳也一并跟来。 途中路过一片御竹林,其间有人影一晃而过。 第一百五十三章生事 谢湛脚步顿了一顿,同内监说不必再送,他自行离去即可。那内监迟疑不决,毕竟这是圣上传下的命令,谢湛却是不理会,径直越过了他往前去,那内监还欲上前,阿瞳笑吟吟地挡了回去,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内监收下,也不好再跟来。 走了有一段距离,阿瞳跟上来,谢湛看了他一眼,阿瞳会意:“跟来的人已经甩掉了。” 谢湛微微颔首,让阿瞳在外边守着,只身入了竹林。 这一片御竹林大有来路。皇宫原是没有这一片竹林的,传闻大周某一代皇帝为了取悦爱妃,命人开辟了一处院子,又从各处运来墨竹,精心栽培,方才养成。只不过这传闻年代太过于久远,这一代的人只闻得影子,却是不知究竟如何。 谢湛往前走了走,林子正中有一凉亭,穿着石榴裙的姜沅正等在那里。 谢湛停住了脚步:“四姑娘。” 他对她的称呼还一如往前。 姜沅身边没有带人,也是独自一人。她听见声音,知道是谢湛来了,转过身来:“谢公子。” 两人的身份与往日里大不相同,这样见面不仅是于理不合,甚至一旦被发现,等待他们的将是穷途末路。 可眼下姜沅也顾不了那么多。 姜沅走近,同谢湛说:“谢公子可曾见到了川贝姑娘?” 川贝离去之后,姜沅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外面的消息,她害怕川贝出了什么意外,也害怕川贝没有将消息传达给谢湛。 谢湛点了点头。 姜沅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本不该再与公子见面,只这一事不得不告知与你。陛下他……或许已怀疑你我,你近日……还望小心些。”谢湛不比姜沅,不知道许玄手里有一支密探的事,但姜沅又不好明说什么,只能委婉提醒。 谢湛道:“四姑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已说完,两人一时沉默下来,气氛却是微妙。 姜沅先出声打破了这沉默:“话既已带到,公子还请回,我也该走了。” “四姑娘。”谢湛却是喊住了她。 姜沅一怔。 “……四姑娘近日可好?”话到嘴边,辗转半晌,谢湛却是说了这么一句再是普通不过的话。 他也有这样失神的时候。 姜沅答:“尚可,公子且安心。” 谢湛却是难安心。 方才在殿中,他看得清清楚楚。许玄如何待她,前一世,这一世,他不是不了解。 这么一个他视若珍宝,甚至顾惜她顾惜到不敢轻易靠近的人,却被这样对待。谢湛这辈子没做过什么让他后悔的事,唯独这一件,让他头一次生出悔意。不过这感觉也是转瞬即逝,他家教严明,从不让为已成定局的事而追悔莫及,反倒更在意如何将这个错误改正。 姜沅自是不知他心里所想。 于姜沅来说,她与谢湛相处得点点滴滴已是过去。 两人又是无话,如今的局面,多说一分则错一分,倒不如不声不响,装聋作哑。 姜沅朝着谢湛福了一福,便是转身快步离去。她身上的石榴裙灿如朝阳,随着她一晃一晃,终于消失在远处。 北齐来使自入幽京之后,便是一直没再见过谢湛谢琅的面,大周皇帝召见入宫的旨意也迟迟未下,每日被拘在驿馆,慕容炳因而积了一肚子怨气。他原就对大周没什么好感,如此更是怨怼不已。 张柴不敢说什么,却是在心里腹诽。这位三皇子是北齐皇后所生嫡长子,甚得宠爱,因此养出了这样骄纵肆意的性子,说话做事也是不经头脑。若不是此次南下,他做事太过,惹得怨声载道,大周皇帝何至于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他们。 与慕容炳一同来的十一皇子慕容晔却是截然相反,倒是不急不躁,每日在驿馆里读书写字,闲时出门走走,好好观赏一番幽京城的风貌。 慕容炳对此嗤之以鼻,明里暗里挑刺,说他这个五弟倒是心大。 慕容晔以一贯置之不理的态度泰然处之,因而才没闹出什么矛盾。奉命前来的张柴长舒一口气。多亏了这位十一皇子是个好性子,若不是这一团糟的局面,让他如何处理。 这日慕容炳终于不耐烦,去后院骑上自己的血红千里驹,就要往外冲,底下几个侍卫拦都拦不住,忙是上楼报告给了张柴,张柴本在楼上喝茶,听说了这事,手里的茶杯差点给扔出去。 他问:“派了人跟去没?” 侍卫答道:“殿下不让人跟着,去牵马的时候我们的人去拦,还挨了好几鞭子。现在已是骑着马出去了,派了人跟着,但是已被甩下。” 慕容炳的骑术在北齐都是数一数二,这些个侍卫跟不上情有可原。 “派人去找,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细细查看,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拿你们是问!”张柴当真动了怒,语气都与以往大不相同。 侍卫领了命,跌跌撞撞退了下去。 慕容晔听到这一番声响,前来查看,见张柴眉头不展,问说:“出了何事?” 张柴见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十一皇子,便是将这事告诉了他。 慕容晔微微蹙眉,将手上的书册放下:“可是派了人去找?” “已是派过了人,可殿下也晓得三殿下的性子如何,我怕他……唉。”张柴长叹一口。若是现在在北齐倒也无妨,偏是在大周,且实在京都幽京,慕容炳要是真的惹下什么乱子,不仅大周这边难办,北齐那边也是不好交差。 慕容晔见状,说道:“先生莫要着急,不如让我去寻兄长回来,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也可有一二照应。” 张柴听慕容晔这样说,很是感激:“那就有劳五殿下了。” “何须客气。”说完,慕容晔便是让人备了马,前去可能的地方找慕容炳。 张柴的心稍稍安稳了些。这位五殿下他还是清楚的,为人处事沉稳有度,且还有皇子的身份,有他在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也倒好处理些。 慕容晔询问了慕容炳的侍卫,让他引路去这些日子里慕容炳常去的地方,那侍卫也知道事情重大,不敢多说什么,乖乖在前带路,七拐八绕,寻了好几处地方都是没见人,后来入了一处暗巷。那暗巷虽是白日,却是人迹罕至。慕容晔一眼即看出这是什么地方。 这倒是他那位兄长惯会做的事。 第一百五十四章府衙 侍卫停在一处名叫红袖招的店门前。这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阁楼,屋檐陡峭,白日里闭着门,从外看来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同。侍卫看向慕容晔,询问该怎么做,慕容晔瞥了眼那紧闭着的门扉,侍卫会意,上前敲了敲门,均是无人应答,待敲到不知道第几声,才终于有个四十岁开外的中年人出来,一边唠叨着一边开了门。 那中年人正要说白天里头不待客,却是一出门就被眼前的阵势给吓住了。红袖招在幽京很有名气,不少达官贵人都爱来此消遣,却都比不上眼前这排场。数十个穿着统一衣裳的侍卫开道,每一个腰上都挎着刀剑。大周禁刀剑等一切兵器,便是红袖招这样的大户也只被许可留下两把防身,因而眼前这人的来头肯定不会小到哪里去。 中年人忙是点头哈腰道:“恕在下眼拙,竟是不知贵客上门。只我们这里有规矩,白日里姑娘们都在房中休息,是不接客,要不然您等晚上再来……” “我们是来找人的,不劳烦你坏了规矩。”侍卫道。 中年人苦哈哈的:“来这儿的那一位不是找人的……不如这样,公子您现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寻了这里的主事妈妈来。我毕竟只是个看院的,实在做不了太大的主。” 那侍卫闻言回头看向慕容晔。 慕容晔略一颔首:“有劳了。” 他倒是通情达理的,没有京中那些王子皇孙非要不可的臭毛病。 中年人道了谢,虚掩了门,进去不大一会儿,再出来时身边已是多了位年岁三十左右的女子,穿着件遍地金织红撒花褙子,面上的妆容很厚,但是掩盖不住年华流逝的痕迹。 女子道:“公子所来何事?” 她虽问得是慕容晔,但是慕容晔没有直接回答他,反倒是那侍卫先问道:“你这里可来过一位穿着玄色金线衣衫的男子,骑着汗血宝马?” 女子一怔。 慕容晔看出她的迟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也不敢隐瞒,便是把事情原委说了。却说半个时辰之前,有个男子来过这里,砸门说要喝酒。红袖招的规矩是白日里不待客,这规矩立下多时,未曾因着何人改过,所以那人来,也只是不应,好说歹说劝他回去。可是那男子却是不听劝,闯了进来,见有什么东西就砸什么东西,还打伤了不少人。幸而红袖招护院多,这才将他制服,并送去了衙门。 说着,女子敞开了门,露出其间被砸得七七八八的店面,苦笑道:“堂里这些东西,都是我家主人花了重金买来的,如今出了这一事,我连今晚如何开门还没个着落,您若是那位的什么人,还劳烦体谅则个,跟着我们把这事了一了。” 到底还是来迟了一步。 店里一片狼藉,可想而知他那位憋屈了这些天的兄长做过一番怎样的事。慕容晔略有些头痛,便是留下一两个人善后,剩下的则与他一道去了幽京府衙。 那慕容炳平日里肆无忌惮惯了,他来大周这些日子,一直被不冷不热晾在一边。这种对待,于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正是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偏那红什么招的鬼地方,抱持着那些陈旧的规矩不肯放,无论他出多少钱都不肯接待,惹得他差点没将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这也还是在大周,若是在北齐,焉得有人敢如此对他。 到了幽京府衙,幽京令出门寻访,仍是未归,他被压着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须发皆白的老头悠哉悠哉回了衙门。 慕容炳一眼就看出他是刚做了什么勾当回来的,还出门寻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幽京令上位,一打眼见了慕容炳,却有些警觉起来。 此人虽是没有小厮仆从跟在身边,但衣着气度却是不同于常人。以他从官多年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应当不会是平民百姓。 这幽京令略微有些头痛。 看来这事不好办。 若是在别处,倒也罢了,偏偏是在这红袖招。谁人不知这红袖招暗里是温家的地盘,温家世代为皇商,不得入朝为官,但是多与朝中权贵之臣有往来,却家里偏门的亲戚都与朝廷有关,所以放眼这京中,没几个能招架得起。且这红袖招传闻是温家少爷为了一女子专门花重金打造。温家少爷名卓然,天资聪颖,接手了父辈大部分的行当,走南闯北,年纪二十出头,虽是不大,但却是位奇才,尤其交友甚广,上至朝中重臣,下至江湖豪杰,三教九流,没有他打点不妥的。他前些年就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温家虽不是官宦世家,但多得是想巴结的,若真有心,便是娶一位公主也不算高攀。可偏这位爷不肯成亲。初时传闻温家这少爷有龙阳之癖,不喜女人,所以才不愿成家,知道去年,他盘下红袖招,重金大招成名誉京都的销金窟,不知道内情的摸不着头脑,按说这温家行商,各种偏门的买卖都做,无论赌场还是这勾栏瓦舍,但也犯不着盘下这一没什么特色的地界,未免掉价。知道点内情的才晓得温卓然这一举动,不过是为了藏一个人,至于这人是谁,音容笑貌如何,都不得而知,至今没有几个人见过。 幽京令清了清嗓子,正要询问具体的情况,就有一衙役进了府衙,跑到幽京令旁边,低声与他说温家掌柜派了人来。幽京令还没想好该怎么拿捏分寸,又有一衙役进了门,同他讲外边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来请回他们三殿下。 三殿下。 这称呼还有什么好不明了的。当今陛下膝下无子,能称为殿下的,应当就是来京的北齐皇子。 眼前这人竟然是北齐三皇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善后 幽京令满头大汗,自顾不暇,两边都是不好开罪。先是北齐这边,自是惹不起的。而且大周一向以仁义治天下,那北齐虽是入京求和,但若在大周出了什么事情,定然为天下耻笑。再是温家掌柜这边,更是不好得罪,毕竟在这京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有了间隙,怕是日后都不太好过了。 说是京官难做,尤其这种小官最甚。 幽京令在任上已有三年,这种左右为难的事处理过不少,唯有的盼头就是等到明年任满换一处清闲的地方待着,只求着最后这一年平平安安别再出什么事端,哪想的遇上了这最最棘手的一件。 幽京令有些头痛,想了想,让人暂且先把温家派来的人安置在偏堂,先去接见了守在府衙外的那群人。 慕容晔下马,那幽京令迎来,略有些琢磨不透眼前这人的身份。 随行的侍卫及时答道:“这位是五殿下。” 幽京令忙是行了一礼:“原是五殿下,有失远迎,还望殿下赎罪。” “无妨,是我兄长叨扰你们了才是。”慕容晔从容不迫答道。说罢,他看了眼旁边的侍卫,侍卫忙是将来时备下的厚礼送上,幽京令不敢收下。 慕容晔道:“今日这事,是我兄长唐突冒犯了,还望大人收下,放我兄长归来才是。”这话里另一层意思,是希望这幽京令将慕容炳打砸青楼这件事一笔勾销,不要传扬出去。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多是丢北齐的脸。 幽京令一副苦哈哈的表情,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慕容晔看出他的迟疑,问:“大人有什么话,且说无妨。” 幽京令见眼前这一位彬彬有礼,倒是比里头的温和好些,顾虑也少了些,将话挑明了说:“殿下是远客,我理应厚待,只是三殿下今日所去的地方有些名堂,那原是温家的地界,我虽有心将这事处理,但怕是温家不能轻易应允。” 大周的温家,慕容晔自是有所耳闻。 他这位三哥一出门就捅这么大个篓子。 慕容晔道:“是我们失礼在先,也不怪他们要追究。只是我来这里之前已是先去过那里,已是留下了人负责善后,若要赔付什么,一一报来就是。大人觉得如何?” 这皇家的人最讲究面子,幽京令原就是怕北齐的人难说话,两方对峙谁也不肯先退一步。没想到这位五殿下倒是通情达理。幽京令忙不迭点了点头,道:“正巧这一阵温家的人也来了,殿下不如赏我个面子,进去同他们说一声。” 慕容晔道:“这是应当的。”说罢将其他人留在外面,只身随着幽京令入了府衙偏堂。 偏堂里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坐着喝茶。 他是温卓然手下的得力干将,多是负责些主人家的杂事,早年间跟着温卓然的阿耶去过不少地方,很有见识。见那幽京令带了一人来,那人长相清秀,身量却是比大周人高大一些,带着北人的气质,且他穿着一身月蓝色常服,那衣衫的绣法旁人看不出,他却是不会看错,应当是北齐那边的手艺。前不久就听说北齐皇子入京,看来眼前这人应当就是。 男子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殿下。” 慕容晔倒是有些惊讶:“这位先生如何看得出?莫非是大人提前说过了?” 幽京令笑道:“我也是才见过殿下不久,如何能与他通风报信?这位是温家王楚张先生,先生早年间去过好些个地方,颇有见识,应当是他自己看出了殿下的身份。” 慕容晔笑道:“先生厉害了。” 幽京令看气氛还不错,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暗地里稍稍松了口气,说道:“今日打扰先生家的是五殿下的兄长三殿下。你二位既然都在这里,不如一早谈妥了,倒也省了我的事。” “原来是三殿下,倒是我们不懂得待客之道了。”王楚很是谦让。 慕容晔道:“也多是我兄长的不是,若是有冲撞的地方,还请恕罪才是。有什么需要赔偿的,我已留了人在那里,一道协商好了报与他便是。” 慕容晔这态度很让人受用,王楚也未再追究,与慕容晔寒暄了几句,便是先行离去了。 处理好了这事,幽京令才带着慕容晔去见了慕容炳。 慕容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是慕容晔来接他,也不奇怪,大咧咧起了身,埋怨道:“怎么现在才来?” 他这态度可算不上多好,甚至于有几分显而易见的轻蔑与不屑。 幽京令眼观鼻鼻观心,只当看不出来。 慕容晔却是没有因此而有什么负面的情绪,温和道:“是我来迟了,兄长请随我回去。” 慕容炳这才跟着他离开,在经过那幽京令时,他哼了一声,幽京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道了声陛下。 慕容炳目中无人,根本不曾理会,就这样径直离去。 慕容晔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幽京令,方才离去。 幽京令不免摇了摇头,却也未多说什么。 在驿馆中焦急等待的张柴等得望眼欲穿,才等回了这对慕容家兄弟。 张柴一见了他们,忙是扶着慕容炳上下打量,见是毫发无伤,才堪堪松了口气,继而才是看向慕容晔:“多谢五殿下了。” 与慕容晔相比,张柴明显更在意慕容炳。无他,只因以慕容晔的出身,最多也只能是个王爷,可慕容炳就不同了,慕容炳很有可能是日后的储君。所以虽然张柴也知道两兄弟中慕容晔更贤明,却是更心系那位未来的君王。 第一百五十六章埋伏 慕容晔自是知道,也不怪张柴的态度,淡淡道:“先生多礼了,兄长的事也合该我来操心。” 慕容炳却是冷哼一声,态度很不耐烦:“你们操心我做甚,要操心也该操心那狗皇帝,晾在这边多日连个人影也不见,莫不是怕了我们?” 张柴急道:“殿下慎言!我等既来了大周,便是客,大周皇上要多会儿召见便是多会儿召见,何须我们来置喙。” 眼下在大周的地盘,这位三皇子就多番出言不逊,着实让张柴操碎了心,生怕被人隔墙有耳听了去,惹下什么祸乱。 也不是他说,这位三皇子勇武有余,却是缺乏自知之明,也不懂得审时度势,现在陛下伤害在世,还能压得住,日后若是真的让他登了基,还不知道等着北齐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张柴在心里叹了口气。 慕容炳不以为然。 张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说多了怕惹慕容炳烦。这位殿下若是生气起来怕是翻脸不认人,这里没人能管得住他,局时在发生什么情况就不好收拾了。 张柴让侍女带着三皇子去休息,自己则留下来与慕容晔单独谈话。 慕容晔将慕容炳私闯红袖招的事告给了张柴,张柴听了这事,倒是稍稍放了心。毕竟自古说民不与官斗,惹到了温家也不是多大的问题,没冲撞到什么更显赫得大人物都是上天有眼,保佑了一番。 张柴正想着这事该如何善后,慕容晔已是说处理过了。张柴细细问过,见这五殿下谈吐得体,做起事来也很有章程,绝不和他兄长那般一味地乱来,倒是对他高看了几分。原先在北齐,张柴并不常接触后慕容晔,慕容晔避嫌,也更是不经常露面。张柴只知道这位十一皇子甚是受陛下宠爱,却是不为皇后与太后所喜,因而在宫中的日子不算多好过。其余兄长则因着他生母身份低微,又是大周人,而对他诸般苛待。 这慕容晔不同慕容家其他几个孩子一般浮躁骄纵,性子是难得的温和谦让,比起以马背上夺天下的北人,更有大周那种谦谦君子的风范。且为人处事也更加得体,心智与手段两样不缺。可惜就坏在出身上头。若是她母亲的身份能再好一些,他为人君主的可能性倒是比那慕容炳大很多。 这样想着,张柴不觉有些惋惜。他叮嘱慕容晔好生休息,两人便是散了。 那慕容炳郁结难消,骑着马去猎场打了会儿猎,出了一身汗,趁着傍晚天气凉爽,直接就近在旁边的溪水里洗了澡。北人作风一向豪迈,与大周那些腻腻歪歪的文人雅士截然不同。慕容炳不喜人亲近,让侍卫离远些等着。他常年习武,听觉一向比常人敏锐。正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起身拿了衣衫,一面夺到树丛之后穿起,一面向着外面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杏色衣衫的女子,年岁不大,骑着一匹小白驹经过了他方才洗澡的溪畔边。 天色已晚,只有隐约暮色,慕容炳瞥见一眼那小姑娘的容貌,虽是不甚清楚,倒是一怔。 大周美人如云,这话不假。 慕容炳寻了身边一石块,朝着那小马驹扔去,正正好砸在腿上。那小马驹被打到,长嘶一声,开始不受控制。小姑娘也没料到好好的竟然变成这样,惊慌失措地勒紧了马缰,却是无济于事。慕容炳趁此机会看出那小姑娘学过点武艺,不过皮毛,显然不是别处派来的探子。 慕容炳先了身。北人擅骑射,驯服这等小马驹自然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失了控小白驹收拾服帖。 马上的小姑娘因而免遭一难。 离近了,慕容炳总算看清这小姑娘的面容。五官秀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憨甜美。慕容炳自小见过美人无数,环肥燕瘦,各种有不同。眼前这小姑娘以他的标准来评断,自然算不上大美人,但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刻,这种相遇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慕容炳问她:“你可还好?” 小姑娘方才收到了惊吓,脸色煞白,明显还没有缓过神来,她怔愣愣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小姑娘终于回过一点神来,指着他身上:“你衣服湿了。” 慕容炳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他听到有声音,也来不及擦拭,就将衣服套在了身上。夏衫单薄,自然湿透了。 慕容炳还来不及说更多,旁边的林子里又传来异动。慕容炳虽是个有勇无谋的,但也是自幼生长在皇家,明枪暗箭,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因而在这种事上有着非一般人的敏锐。 小姑娘想说什么,慕容炳眼下没什么心情与她**玩闹,态度陡然变得粗暴起来,朝着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紧锁着眉头,一脸严肃。小姑娘见状,撇了撇嘴,却是也没再说话。 慕容炳听了片刻,觉得有些不对劲,也来不及说什么,翻身上了马,从后面抱住了那小姑娘,一把躲过了缰绳,小姑娘被吓得措手不及,慕容炳一打马缰,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而去,小姑娘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嗔怒:“你在做什么!” 慕容炳面色阴郁:“闭嘴。” 这一声极有气势,小姑娘一时被吓到,虽是不情愿,还是不敢再说什么。 也不知行了多久,慕容炳停了下来,一手揽着那姑娘的腰,翻身下马,小姑娘想要挣扎,却被慕容炳捂住了嘴,拍了那小马驹一把,待那小马驹往前走,才抱着她藏匿在旁边的林子里。 两人在林子里躲着,小马驹刚走没多久,就有一群蒙面人骑马而过。小姑娘也是被吓到了,不敢再闹。 等到那群人过去,慕容炳才松了手。 第一百五十七章暗斗 “你到底是何人?”慕容炳的态度全然不像方才英雄救美时的闲散,反倒带了几分凛冽和质疑。 小姑娘就像看疯子一样看他:“是你平白无故窜了出来,倒是问我是何人。” “你一个小姑娘,何至于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慕容炳越想越是不对劲,看她的眼神也不自觉带了杀意。 那小姑娘却是懒懒地翻了个白眼:“这我还要问你才是。” 慕容炳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这山叫栖霞山,山上有一座叫做水月观的道观,我师父是道观的观主悟净大师,我不过是逢了师傅的命布施衣物粮食给附近的村民,方才骑着马往回走,就碰到了你这等登徒子。”说到最后,小姑娘气鼓鼓地瞪了慕容炳一眼,甚为不满。 这么一听倒是他的不是了。 可惜慕容炳自幼娇生惯养,最不知道什么是犯错。他道:“也该是你的不是,我在此处洗澡沐浴,你偏要从这里经过,扰我雅兴不说,还差点害了我。”刚才他只顾着这小姑娘,差一点就没听到那林子里的异动。也因此他才怀疑这小姑娘与刚才那些人是一伙的。 小姑娘听他这话,瞪大了眼睛:“你用那溪子里的水洗澡?”她的语气很是不可思议。 慕容炳冷笑:“有何不可?” 小姑娘憋屈了半天,脸都涨得通红,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你不要脸,粗人,野夫!”她没有什么骂人的经验,翻来覆去都是这种文诌诌的没什么杀伤力的说辞。 慕容炳这倒觉得有趣起来。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没有一个女人敢这样同她说话。当然也不是说他就喜欢那种没规没矩山野村妇。这小姑娘本质上还是个大家闺秀,但却又不那么墨守成规循规蹈矩,多了几丝的灵动活泼,甚是惹人喜爱。 要不是当下的条件不允许,慕容炳定然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炳问她。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小姑娘起了身,拍掉自己身上的泥土,略有些不忿,“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请你快些离开这里。我那小马驹因你而不知所踪,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只劳烦你不要再上栖霞山,免得污了这里清净。”说罢也不欲与慕容炳过多纠缠,转身就要走。 慕容炳不知有多久没遇到过这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女人了。 他抓住小姑娘,同她说:“水月观是?” 小姑娘一脸不明所以。 慕容炳放开她,说了句“后会有期”,便是先行离去。 那小姑娘站在原地,直到看着他身影远去,那一脸的天真烂漫消失不见,脸上多了分似是而非的笑意。 慕容炳凭借着记忆循着路回到了驿馆。他到时张柴正忧心着他为何还不归,就见得他入了门。 张柴忙是亲自掌了灯过去,却是见慕容炳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 张柴大惊,问道:“殿下去了哪里?何故如此?” 慕容炳问他:“我的亲卫军可曾回来?” 张柴一怔:“不曾。怎的,他们不是跟着殿下一块去了吗?” 慕容炳沉默了一瞬,才道:“方才在林子里,我险些中了埋伏。” 张柴大惊。 慕容炳这才把事情详细说给他听,其间忽略了有关那个小姑娘的事。 这一日发生的事着实太多。 说毕,慕容炳阴沉着脸问道:“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何人?能追到大周动手的,怕也只有皇宫里另几位野心勃勃的皇子了。 北齐人人皆知,这位三皇子的品行虽是不好,却是实打实的下一任君主。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出身正统,乃是皇后嫡长子,于情于理都该他上位。但后宫之中,皇子多不胜,母妃有权有势且自身能力卓越的也是不少。那三皇子因着占了个嫡长子的头衔就与他们的命运大相径庭,那些皇子面上对这位兄长尊敬有加,私下里却是各有心思。 慕容炳何尝不知道这个。后宫里的争斗,与朝堂之中的争斗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他居于上位,早就习惯了这些明争暗斗。 张柴思想正统,很是推崇嫡长子继承制,因而他虽是不想参与这种后宫纷争,却是明里暗里都有意倾向于三皇子。也正是因此,此次南下,皇上才会派了他与三皇子随行。 张柴想了想,谨慎地反问:“殿下以为是何人?” 慕容炳冷笑一声:“后宫之中,觊觎我这位置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有能力将忍受安插到大周来的,大概也就剩下三人,老四,老五,和老七。” 张柴想了想,暂且先安顿着慕容炳休息下,好好压压惊,另一边派了人手去慕容炳先前的地方探查一番。 慕容炳临去时忽然想起什么事,说道:“我在的那处旁边据说有个水月观,先生让人去探查一番,得了消息找我来回报。” 张柴应下,又问:“可是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人?” 慕容炳哼了一声,摇摇头。张柴见状不再多问。 另一边慕容晔也是得知慕容炳险些遇刺的消息,身为人弟,只得派了人去探望一番,不过也是出人意料地被羞辱了一番。慕容晔早知这个结果,并不多羞愤,处之泰然。 张柴见之,不免叹口气摇了摇头。 三皇子这性格,太成问题了。现在还好说,若是以后真碰上什么事,留在他身边的能有几人。 不多时,张柴派去的人回来,跟着慕容炳同去的亲卫队折损了七八人,又因着害怕失了三皇子而受责罚,另跑了七八人,因而所寻回的,不过只有一半的人数。 慕容炳听了这消息大怒,张柴劝了半天才平息了怒气。而后下了令,凡是潜逃着,寻之,一律格杀勿论。 另有人来报了有关水月观的情况。原这水月观是大周太后为了其所育长公主祈福而私设下的观庙,里面燃放着长公主的长明灯。其间的观主正是名叫悟净的女师父,那观主心性良善,收留了不少无父无母年少失怙的孤儿,但都是女孩子。 慕容炳听了这话,暗想那小姑娘倒是没骗他,遂是放下心来。慕容炳来大周之后,诸多方面受到限制,那大周皇帝又迟迟不肯召见他们入宫,如今因祸得福,遇到个这么有意思的小东西,也可供他解解乏。 慕容炳这样想着,懒懒问道那人:“里面一共有几个小丫头?” 第一百五十八章意外 那人一怔,方才道:“除了观主,另有五个,其中两个大约二十余岁,帮忙着处理观中的一些杂物,另外三个,一个十六岁左右,另两个都是才过了八岁。” 这么看来,定就是那十六岁的了。 慕容炳又问:“十六岁的那个叫什么?” 那人见三皇子有兴趣,忙是将自己探听到的一字不落回道:“那小姑娘名叫秀姑,据说是三岁时被人扔在水月观外头的。观主早上起来采药,见门口坐着个三岁的女童,乖乖巧巧,也不哭闹,便是问她父母在哪,家在何处。女童一问三不知,观主这才知道这女童是被人遗弃在观口。那观主心肠好,常施人衣粥,也是如此常有养不活子女的人家将孩子放在她这观中。但这观毕竟是小观,养不了多少人,只得另寻了人家。但观主见她长得实在是可人,还是养在了自己身边,取了个诨名叫做秀姑。” 秀姑。 慕容炳念着这个名字,对上那日小姑娘秀丽的面容,倒觉得这名字取得极好,甚是贴切。 那人见慕容炳脸上带着笑,揣测他心意道:“殿下可是对那秀姑有意?不如让属下……” “哎。”慕容炳挥挥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这件事你不准插手。” 那人诺诺应下。 慕容炳又想起了什么,叮嘱一句:“我方才问过你的那些事,你可都得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尤其是那张柴张大人。” 那人自是应下,暂且不提。 四月初八,浴佛节。 许玄终于召见北齐使者入宫。北齐将贡品献上,并以两座城池为代价与大周签订了边境和平的条约。 当晚在皇宫举办了晚宴。 北齐两位皇子并张柴一道入宴,其余还有许玄麾下最为得力的谢家两父子和一帮朝中重臣,太后与宫中女眷亦有出席。 姜沅换好了司礼监一早送来的衣衫,荼白色百鸟朝凤刺绣纹交领小褂,月蓝色凤尾裙,发髻妆容一应按着定例而为,带了步摇珠花各几。姜沅本就生的白皙,稍稍上了妆,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时候到了,王德身边的小徒弟来相请,姜沅入了轿,书烟琉璃一并跟着先去往了未央宫。 到时许玄手边的事也刚刚好做完,迎过来,见她的打扮甚是合他心意。许玄捏了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若是前世,合该你以我妻子的身份在我旁边”。姜沅笑笑,却是未多话。事到如今,她已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虚名。 不过都是水月镜花一场空罢了。 许玄也换了衣衫,挟着姜沅一道去了前殿。宫中很就未曾这样大宴群臣,宫中人几多忙碌,一切极致奢靡华贵,所用之物皆不是凡物。 天色已暗,往来其间的宫女掌着以锦缎做罩的宫灯,从远处看宛若一条蜿蜒而行的灯海。 晚宴在以前尚且还是秀女是用膳的海棠苑。海棠苑是先皇时才修葺而成的,原先不过是废弃不用的戏园子。传闻海棠苑建造时颇有盛况,大周的能工巧匠都集于一堂。建成之日,甚为奇观,常被当朝诗人引以为大周强盛的见证。可是先皇末年的夺嫡之乱,害得祖先积累的功业功亏一篑,海棠苑也再无了往日的名声,一度被搁置,只作为应急的杂用。 宫中无后,太后入座主位。 太后穿了墨绿色并蒂荷叶纹的宫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端着笑,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梦嫔则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一个,居于太后下首。她穿了件水蓝兰花刺绣纹小衫,月白仕女襦裙,打扮得很是清丽。听闻说她前不久生了病,如今刚刚大好,整个人愈发衬得柔若不堪,望着许玄的眼眸也是水盈盈的,透着几分无法言说的哀伤。 姜沅的位置同沈无风挨着,与沈梦泽之间隔着一个晏绡。晏绡穿着妃红色金线绣牡丹宫衣,发髻上插着一赤金珠花簪子和一与衣衫同色得绢花,面上敷了粉与胭脂,倒是将她打扮出几分活泼俏丽来。晏绡瘦下来之后果真与以往大不相同。 自从姜沅决定与许玄在一起后,许玄就甚少再踏足别的宫殿,整日里一有空就待在钟灵殿中,因而那晏绡没少在背后恨姜沅恨得牙根痒痒,如今见了她,新仇添旧恨,看她直看得眼发红。 姜沅正要入位,许玄却扶了她一把:“与朕同坐。” 姜沅一怔,忙是推拒:“这怕是于理不合。” “慌什么。”许玄不为所动。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两人低声说话的姿态实在太过于显眼,姜沅也是不好再说什么,硬着头皮随着许玄一道落座。 这一举动,惹得不少人看了过来,其间不乏夹杂着艳羡、嫉恨、仇视的目光。 姜沅如坐针毡。 以姜家现在的情况,实在不是出风头的时候。 姜太后看着这二人分外和睦的相处,倒是甚感欣慰。 不多时北齐的人来到,由着内监引入,为首的自然是慕容炳。慕容炳照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眼高于顶的模样,尤其许玄晾了他在驿馆这么些天,更是让他记恨。许玄脸上的笑容似笑非笑,明眼见着也是不怎么喜欢这位北齐三皇子。紧跟着三皇子的便是十一皇子与张柴。几人按着礼数行了礼,许玄免礼,让人引着入座。 因为隔得有些远,加上无意,姜沅并未来得及看清那几人的相貌,等到内监来领着他们落座,姜沅方才看到那位十一皇子的容貌。 很好看,也很熟悉。 姜沅大吃一惊。 许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姜沅忙是回过神来,笑容略有些僵硬:“无他,不过是没见过这些北人,一时看入了神。” 许玄却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隔了片刻,他含糊着低声说了句:“北人有什么好看的。” 姜沅却没有什么闲心去理会许玄的吃醋。 怎么会是他? 这个认知实在让她太过于震惊,一时之间恍恍惚惚,心神不宁。 很明显,那位十一皇子也是看到了,甚至认出了她。不过他倒是沉稳得很,不如她反应这么大,但她还是在他眼中瞥见一闪而过的意外。 第一百五十九章晚宴 很显然他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姜沅。 吉时到,晚宴开始。谢湛也是入了宫,但在外殿,并未与姜沅碰面。 姜沅一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与北齐人的宴席注定不会太平,其间针锋相对,暗潮汹涌,不知几何。那慕容炳本就不是个善茬,而许玄也不是个省事的,这二人话中机锋,几度扰得殿中人缄默不语。 姜沅却是没注意到这些。 席间,觥筹交错,姜沅隐隐照见在北齐的席位,那人对她投来若有似无的注视,姜沅置之不理,就像是全然没有觉察到一般。次数多了,便是许玄也稍稍觉得有些不对劲,趁着她为他斟酒布菜,不动声色问她:“你可是与那十一皇子识得?” 姜沅的心倏尔一慌,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笑道:“北齐大周相隔千里,我怎会与他识得。” 许玄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听罢也就不追究了,只当是那十一皇子对姜沅生了什么非分之心。 殿中有舞女入内,管弦锦瑟声响起,不绝于耳。 姜沅陪着许玄小酌几杯。她本不胜酒力,又一早想要避开,便是趁着机会告了辞,想先去醒醒酒。 许玄见她眸中潋滟,脸颊绯红,醉态毕露,眼角眉梢皆是不自觉流露而出的妩媚情态,与往日里的她截然不同。许玄也不想让这样的姜沅被旁人看到,准了她回去,让身边的宫女看好了她。 姜沅告辞离去。许玄直看着她的身影远去,才收回了目光。 姜沅心里滋味复杂万千,但却没法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提及。 这段往事,原是她和姜景极力忘却的,现在却这么猝不及防地撕破了遮掩,就这样**裸呈现在眼前。 书烟从小厨房端了莲子荷叶粥过来。她道:“娘娘在殿上光顾着喝酒了,也没吃什么东西,不如喝碗粥,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姜沅取了来,喝了几口就是喝不下了。 书烟见她没什么胃口也不强求,只将案几收拾好。 姜沅靠在引枕上,想着在宴上见到的那人,前因后果大致清楚一些。不过幸好他是北齐的人,不多日便是要离开,实际上也碍不着她的事。 当夜,有内监禀了许玄的命令来报,说是陛下今夜歇在未央宫,就不过来了。姜沅得了令,打发人关了门。一宿无话。 第二日早上,姜沅才知道北齐的人暂时住在了皇宫。 午膳时许玄召见姜沅一起用膳,到时北齐的三人也在。姜沅只当做没看到,行了礼,便在许玄下首处落座。 那慕容炳看着她来,脸上隐约有被激怒的神情。 姜沅不明所以。 等到她坐下,宫人上了案几佳肴,慕容炳才咬牙切齿道:“陛下要与我谈得事,怕是这等小女子在场不太合适?” 许玄不理会他,淡淡道:“有何不可?” 慕容炳的性子暴躁,几乎就要发作,许玄却是冷漠地注视着他,并不有丝毫的退缩屈服。 姜沅一眼就看出,许玄让她这时候来,正是为了激怒眼前这位北齐三皇子。 姜沅缄默不语,静观其变。 最后还是张柴按住了慕容炳的手,起身端着酒盏道,朝着许玄敬了一杯,又用寥寥几语,化解了此番危机。 既然张柴都不反驳,慕容炳自是不好再说什么,只不过看着姜沅的眼神,越发的不善。 慕容晔却像是个局外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这番对峙冲突之中。 宫人在旁边布菜,那慕容炳极隐忍地重新提起了话茬:“陛下所说只质子之事,怕是于理不合。当初息战,可没有提过这档子事,如今来了才说,未免有欺骗的嫌疑。”说到最后,他语气里有着难掩的愤怒。 许玄一点不为所动,不徐不疾道:“初时息战,不过看在你父皇心诚的面子上。却是没想到三殿下入京,全然不把我大周放在眼中。若不是殿下屡屡出言冒犯,朕又何必将你们放在驿馆置之不理多日?谁想得出来之后殿下仍是不改,实在令朕怀疑北齐休战的缘由。” 这一番话将慕容炳堵得说不出话来。 张柴也是捏了一把冷汗。 不反驳不行,可若是反驳也是找不出什么理来。 况且他们现在人在大周,若真是谈不妥了,情况如何还真的拿捏不准。 局面一时陷入了僵局,连姜沅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感染,噤声不语,只有许玄一人像是个没事人一般,该吃该喝,丝毫不受影响。 就在这是,自姜沅入殿以后一直不说话的慕容晔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温和,不如他兄长一般的急躁:“陛下既是要留人在大周,不如留下我如何?”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来,尤其是慕容炳。倒是张柴暗地里松了口气。 退一万步讲,若是质子这事真成了,留下十一皇子,比留下三皇子的折损要小不少。 毕竟三皇子身上肩负着北齐无数人的期望。 张柴道:“陛下所说留人之事,毕竟是于理不合。可若是一定要,为了大周北齐两国的安稳,我们也是不便于为难。”这话隐含的意思是,你做这事本来就不地道,若是留下十一皇子,还勉强能够行得通,若是定要强留下三皇子,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慕容炳脸上的神色却是复杂难堪。他从小在皇后和宫里其他人的教导下,一直看不上这个生母是北齐歌妓的庶弟,对他更是从来都没什么好脸色。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正是这个让他瞧不起的人,愿意牺牲自己救下他。 别看慕容晔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若是这时他不自愿说这么一声,张柴与慕容炳就算像用他顶替,也不是那么好办到的,毕竟北齐皇上最喜爱的便是他。现在他主动这样要求,可以说是省去不少的麻烦。 许玄玩味地看了一眼慕容晔,又看了眼慕容炳,未置可否。 之后几人又说了会儿话,许玄有些乏了,便是让北齐的人先行下去休息。 殿里只留下姜沅和许玄两个。 第一百六十章秀姑 许玄闭上眼睛,略有些头痛,姜沅坐在他身旁,为他揉着额角。两人一时无话,氛围却是极其的和睦。 许玄道:“若是有的选,朕才不想对着这些麻烦事。” 姜沅道:“陛下既然是天下之主,自然是应当为天下烦忧,这也是躲不掉的。” 许玄闻言失笑:“你如今这副样子,越发又了周公的风范,一言一行都是在规劝朕。” 姜沅笑了笑,想起另外一事,稍稍迟疑了片刻,问道:“陛下当真以为,那北齐会真的将人留下?” 总之姜沅不太看好这件事。 谁想到许玄一笑,理所当然道:“怎么可能。萧子安还在这宫中,怎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姜沅一噎:“……那陛下为何还要提这事?”难不成就为了让北齐那些人膈应一下? 许玄没有回答。 姜沅也没再问。 或许他有他的考量。 另一边北齐的人回到驿馆。 张柴同慕容晔说道:“殿下此番大举,实在令老朽感动不已。殿下请放心,我绝不会让殿下留下,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慕容晔道:“先生尽力即可,若是不行,我代兄长留下即是。” 慕容炳却是一脸的别扭,感觉很是奇怪,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张柴离去,慕容炳也准备走,走时他迟疑了片刻,留了下来,看着慕容晔,这个他以前一度不喜的庶弟,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留下的。” 慕容晔点了点头,仍是带笑,也看不出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慕容炳莫名其妙有些烦躁:“总之你相信就是了,我才不愿欠你这个人情。”说罢一挥袖子略有些懊恼地离开了。 下午无事,慕容炳只带了近身的两个护卫,谁也没告,独自骑马去了栖霞山。 之前在栖霞山遇险的事已是暗地里查出个大概。原是那四皇子的人手。四皇子的母妃是北齐虎贲将军之女,位至贵妃,年轻时曾以一手好鞭法得了皇上的宠爱,性子颇为傲慢,在宫中一向是与皇后旗鼓相当。皇后只有三皇子一子,除此之外只有两个公主,若是慕容炳在大周被除掉,一来可以把责任推脱到大周身上而牵扯不到他们,二来这四皇子日后登基便是指日可待。 到了栖霞山山脚之下,慕容炳将自己的侍卫留下,独自上了山,去往了水月观。 观中无人,只有盏菩萨像供奉于上,旁边燃着数盏长明灯。 慕容炳合手拜了拜,从怀中取出些碎银子,一抬手准确地掷到了香炉旁。 他径直向着后院走去。 院中正有个总角之令的小姑娘在浣洗衣裳,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见是他来,笑着啐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由得你这般进出?若是师父回来看到了,我与秀姑姐姐俱是没有好果子吃。” 慕容炳笑了笑,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问道:“你师父和秀姑去了哪里?” 小姑娘回答:“今日算你运气好,师父去了村子里,得到傍晚才归。至于秀姑姐姐嘛……”说到这里,那小姑娘的眼睛骨碌碌一转,停了下来,有意刁难他。 慕容炳摸了一把碎钱给她。 小姑娘“呸”了一声,道:“谁要你这个。你既然诚心,我便告诉你。秀姑姐姐去了山上采药,刚走不久,你若现在去还赶得上。”说罢看也不看他,低头继续洗着衣服,也不接他手里的碎钱。 慕容炳将钱放在了旁边,转身离去。 他与秀姑已是认识了小半月,在未得入宫前几乎与她天天见面,自然熟悉她惯去哪里,很快便是在林子里找见了她。 到时秀姑正在俯身查看着什么,身边仍是带着那日见他时的小白驹,小白驹尾巴一摇一摇,甚是自在。 话说这小白驹是个有灵性的,当日被慕容炳放跑,不知所踪,就是连秀姑也没有找到,没少为此怨恨慕容炳,慕容炳虽不是个什么善心肠的,但自幼在武场长大,幼时与他相处最久的反而不是最宠爱他的皇后,而是这些个牲畜,他很是能体会秀姑的心情,原想着重金给秀姑重新买一匹,秀姑不应,只说就它一个,谁也不要。那小白驹原是不知从哪跑来的,秀姑喂了它些干粮,它便是死心塌地跟在秀姑身边,哪都不去。秀姑难过了好些天,有一天早上去山脚下的井里打水,那逃出生天的小白驹又自己找了回来,喜得秀姑抱着小白驹的脖子哭起来,旁人还以为怎么了,一问之下全是啼笑皆非。 秀姑听到林中的动静,抬头望去,见是慕容炳,倒是没怎么意外:“你昨日怎么没来?” “昨日有事。”慕容炳走过去,“为何这样问我,难不成想我了?” 秀姑一下子涨红了脸,啐了他口登徒子,便不再理他。 慕容炳也不恼。事实上这些天来他俩一直都是这样相处。任凭是谁也想像不到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北齐三皇子慕容炳也有与小姑娘这样拌嘴的一天。 就算是慕容炳以前也想像不到。 秀姑于他,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她并不如他身边的女人那般的貌美,也不如她们性子温柔,更谈不上什么解语花,反倒是整日里很是不屑他的靠近。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这很好。 慕容炳也不逗她了,只静静陪在秀姑身边。 秀姑敏锐地察觉出他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秀姑将草药折下,放入柳藤筐里,问道:“你怎么了?” 慕容炳不答。 秀姑见状,也不自讨没趣,索性也就不问了。 慕容炳虽是心情不好,也不会将这些事拿出来说。 秀姑道:“我一会儿要把采到的药材往山下送一趟,你是随我去,还是留在这里。” 慕容炳道:“自然是随你一道。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作何。” 秀姑得了答复就不再管他了。两人一时静默不语,不再说话。 也不知等了多久,秀姑才采完了药材,两人一同往山下去,小白驹紧跟在秀姑其后。这小白驹同灵性,很是不喜欢这个那日险些将自己送命的男人。 到了山下的药铺。药铺外头聚满了人,秀姑见状,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将小白驹的缰绳往慕容炳手里一放,就急忙拨开人群跑了进去。 慕容炳有些不爽。得,又成人马夫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救助 另一头秀姑挤进去,看见药铺外头坐着个老妇人,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问她怎么了。那老妇人一口一个心肝地喊着,说着什么“还我孙女”之类的话。 这老人家说话带着口音,周遭人听不清,正逢这时药铺里的人出来情场子。那伙计只道:“都散了。”这都是多少年的街坊,加上这老妇人只知道哭哭啼啼,也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便是散了去。 秀姑却蹲下扶起那老妇人,问道:“老婆婆,你有什么话我扶你进去再慢慢说。” 那伙计认得秀姑,听她这么说,好意劝道:“秀姑娘你还是别揽这事。这老妪已是在街边上晃了三日,她说得话我们听不懂,我们的话她也听不进。这不前两日掌柜看她可怜,给了她几口饭,她愣是缠上了,一连两日都来这药铺外头,哭着要我们掌柜给她做主。唉,不知道的人倒还以为是我们怎么她了呢。这几日也因着她生意不好做。真是有心没好报。再这样下去,掌柜都准备去报官了。” 秀姑听过后,说道:“这老人家说的是双溪那边的话,我以前去双溪看过病,略听得懂。你行行好,腾出个地方给我们,待我好好问一问这老人家,也好早日解了掌柜的忧虑。” 那伙计听她这么说,叹了口气,妥协了:“秀姑娘你就是心肠太好了。罢了,你们随我来。” 秀姑见他同意,再三道了谢。她正要扶着那老妇人进去,忽然想起慕容炳还在外边,转过身来同他道:“你把小白拴在这外头就好,周边都知道这是我的马,不会丢。等拴好了你再随我来。” “喂——”慕容炳还没来得及叫住秀姑,秀姑就往里头去了。 越发得寸进尺。 但慕容炳很可耻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多生气。 真是奇了怪。 慕容炳一面在心里咒骂自己,一面竟乖乖听了秀姑的话,将马拴好,略有些嫌弃地看了眼稍显寒酸的店铺,方才进去。 换在以前,打死他也不可能进这种地方。 到了里面,穿过前堂,有一处三间房子的后院。院子里晾晒着好些药材。秀姑扶着那老妇人进了东厢房。那老妇人已是一天没吃什么东西,饿得心慌。在秀姑的拜托下,看管店铺的伙计才不情不愿地从厨房里取了些馒头和腌菜来,放到桌子上:“中午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倒掉,若能吃得下便吃。”态度很是不好。 老妇人也是顾不得什么,抓着往嘴里塞,慕容炳进屋时刚好看到这一幕,略有些嫌弃地蹙了蹙眉,目光瞥向一边的秀姑。秀姑倒是没什么,反倒倒了盏茶水递过去,柔声细语道:“婆婆慢慢吃,免得噎着了。” 这语气。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对他说过话。 慕容炳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虽然他知道大周的审美与北齐不大一样,但还是很自信自己的外表,谁想到自他第一次与这丫头见面,她就没对他好言好语过一句。原先他还以为是个性使然,现在见了她的另一面才肯定,她只是单纯不喜欢他而已。 慕容炳心里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照理说他被这么对待,放到以前早就炸了毛,但是这秀姑接二连三地踩在他的底线,他却就是没法和她生气。 等到吃饱喝足,秀姑操着一口有些像那老妇人口音的话又问了她到底发生什么事。老妇人听她这样问,又是哭起来,在慕容炳听来就是呱唧呱唧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堆,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 谁知道秀姑听着听着,眉头紧皱起来。 慕容炳靠在门扉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秀姑,见她这样,问道:“怎么了?她说了什么?” 秀姑没有说话,先是用那种奇怪的口音安抚了老妇人一番,才抬头看向慕容炳:“老婆婆说,她的女儿被人送进了王府,之后就再没了消息,有人对她说,她女儿已经不再了,她因此来了京中。” 慕容炳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旁的伙计却是变了脸色:“快别说这些了。” 秀姑叹了口气。 慕容炳不明所以:“为什么说不得?哪家的王爷,难不成都没有人去管?” 慕容炳这性子虽是顽劣,对人态度恶劣,但到底是北齐嫡长子,皇后对他很是疼爱,但是皇上就不同了,对他最是严厉。早年间还不懂事的时候他去了江边的船坊吃酒,被他爹知道后险些没打个半死。 因而在他的观念里,越是皇家宗师的人,越是应该约束自己。 伙计听他这话,用一种很是奇怪的目光看向他:“这位小哥,莫不是近日才来了京中?” 慕容炳虽很是不喜他这种眼神,但因着秀姑在,勉为其难忍耐下来,态度很是不好地“嗯”了一声。 那伙计道:“难怪……” 慕容炳最是受不了这种故弄玄虚的话,要不然就说个清楚,遮遮掩掩,存心让人着急。 慕容炳道:“难怪什么?” “这就难怪你不知道了。”伙计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那镇南王的事,京中谁还不知道。要我说也就骗骗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乡人,可惜了。” 这后半句说的是那老妇人。 秀姑也没什么办法。毕竟民不与官斗,更何况那人是王爷,她只得安慰了老妇人,从怀里取了钱袋子递给她,当作盘缠,让她早日回家。 老妇人见他们这样,也知道她女儿十有**怕是回不来了,又是一顿痛苦,秀姑拍着她的背好一通安抚,末了对她说了些什么,将她送出了门。 伙计见状,道:“还是秀姑娘有办法。若是再被她这样纠缠几天,还不知道出什么事。” 秀姑却是一脸凝重,没再说什么。 伙计将秀姑带来的药材检查了一遍,全部倒在了院子里的磨石上,去了算盘核对一番,给了她一锭,并将那柳藤筐送了回去。 秀姑接下,与伙计道了别,方才出门签了小白驹,与慕容炳一道往山上走。 这日的秀姑格外不同,一路上默不作声,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慕容炳也不是擅长找话的。他直截了当道:“那婆子的事与你何干,何须为此忧心忧虑。” 谁知秀姑听了这话,不乐意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世间苦命的人多,感同身受的人自然也多。” 慕容炳被她训得莫名其妙:“你有什么好感同身受的。是那婆子的女儿遭了殃,而你无父无母,自幼生长在道观,有何烦恼可循。” 这就是他与秀姑的不同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探望 秀姑气得不想再同他说什么,只说了句:“何不食肉糜。” 慕容炳虽是一介武夫,但这点典故还是知道了,遂是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秀姑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你可懂的生活在权势所迫之下,无力反抗是何种滋味?你可懂的眼见着亲人被权势所迫害而无能为力只得袖手旁观是何种感觉?你不懂。既不懂,又何必说他人之苦算不得苦。” 她甚少说这么一长串的话。 慕容炳却闻言蹙了下眉头:“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懂?” 秀姑道:“自然是猜的。你身上穿着的用着的,均是与常人不同,我因而断定你所出权贵之家。又听你话中意思,一点苦也没受得,先来应是自幼如此罢了。” 慕容炳道:“你既然知道,还对我出言不逊。莫不怕我用你所憎恶的权势降罪于你?” 说到这里,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自认不是什么宽和之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忍她让她,不过是觉得她有几分好玩,却不是她可以攻击他的理由。 秀姑却是丝毫不肯退让,转眸看向他,眸中清冷:“你若要降罪于我,我自是无话可说。毕竟我一个山间孤女,吃百家饭长大的,自然比不得你尊贵。” 慕容炳气得抬起了手,秀姑一点也不怕,直愣愣地看着他,慕容炳被她那双眸子注视着,却是再迟迟下不了手。 最后他还是把手放下了,也不说什么,一挥袖子转身离去。 秀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觉露出有些讽刺的笑容,摸了摸身边小白驹的头,苦笑道:“马儿,马儿,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懂?他与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第二日姜沅得了消息,说是因着萧子安的从旁干预,质子的事最终还是没谈拢。 姜沅并不意外。 与此同时她得到了另一个让她振奋的好消息,姜斯已是被放回了姜家。 这消息是许玄亲自来钟灵殿告知她的,自然做不了假。 许玄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阿兄被那阉人所害,得不到重用,甚为遗憾。倒是你阿耶还在,朕准备找个理由让他官复原职,你意下如何?” 姜沅一听这话,忙是道:“陛下万万不可。” 许玄挑挑眉:“为何不可?” “一来我阿耶年纪大了,再经历不了朝堂之上的那些是是非非。二来有我阿兄的事在前,我怕阿耶他……也是遭了那些人的毒害。还请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赐我阿耶一个体面,让他就此回乡罢了,不必再参与这诸多争斗。” 许玄道:“这你放心,如今的局面,与前几个月已大为不同,朕既让你阿耶坐回这个位置,就定然会保他安危。况且现下正是用人之际,你阿耶在官场上这么多年,人脉不少,有他在,也好为朕分担。” 姜沅还是顾虑:“可是……” “阿沅。”许玄打断了她,脸上的笑意稍稍冷去,“你倒是不相信你阿耶,还是不相信我?” 姜沅沉默。 许玄见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了脸:“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辈子我会赢是不是?你觉得我不是那谢湛的对手?” “并无。” 许玄看着姜沅,姜沅也毫不退让。良久,许玄收回了目光,说道:“这事如何朕自有考量,你不必多虑。” 姜沅咬咬牙,跪在地上:“还请陛下顾惜臣妾。” 许玄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阿沅,你要听话。若你阿耶不是尚书,我如何迎娶你为朕的皇后?” 姜沅道:“我只要陪伴在陛下左右即可,何必要这虚名。” 许玄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一片冰冷:“你阿耶官复原职之位,就是你重为帝后之日。你记好了。”说罢就先离去了。 这话分明就是下了论断,在没有回旋的余地。 因着姜斯回了家,第二日许玄特许了陈氏入宫探望姜沅。 姜斯无罪释放,陈氏大喜过望,一直拖拖拉拉不肯痊愈的病也瞬时好了大半。因着姜斯被免了职,陈氏也被剥夺了诰命,只得穿了平常的衣裳入宫来。按着礼数,她先是到咸福宫看过了太后。陈氏与太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往日里不过是一些节日入宫来朝见罢了,平日里太后也不会无缘无故召见她入宫。她与太后很是客套,寒暄了片刻,太后见她思女心切,也不拘着,让人将她送来了长丽宫的钟灵殿。 陈氏没想见相隔不久竟又有缘与自家姑娘见一面。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先是按着礼数行了礼,姜沅忙是将她扶起,引着她入了主殿。 姜沅穿着件浅紫色鸢尾花纹宫装,里面趁着月白中衣,按着品级上了妆,扫了眉黛,发髻上带着一如意呈祥赤金簪,并一白玉簪子,还戴了玉簪花,衣裙上系着同色的宫绦。这与上次省亲时的打扮截然不同,明眼见着不再是个小姑娘,而已是嫁为人妇。 陈氏打量着,眼眶一红:“好孩子,陛下待你可还好?” “好,一切都好。阿耶如何?可是瘦了?不在家的那段日子,吃用可还周到?”姜沅一肚子的疑问。 陈氏一一回答:“你阿耶精神着呢,一点也没被折腾到。他惟有遗憾是害得你至此。若是阿娘当初狠狠心,赶在王衍那孩子走之前订下你们的婚事,怕是没有这一遭的事了……” 姜沅的眼眶也是微微湿润,打断了陈氏:“事到如今阿娘还说这些做什么。况且王衍阿兄与我不合适,也没必要为了我们家,而委屈了他。” 陈氏叹口气:“怎么会不合适?你与你王衍阿兄男才女貌,最是相合。不瞒你说,我曾拿了你们的八字去找金觉寺的师父帮忙相看,看过得都说好,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了,可惜了。” 王衍于她,早就是前世今生一般的存在。 姜沅不再同她说这话,聊了些旁的后,陈氏压低了声音同她道:“你阿兄那边有了消息。” 姜沅一怔。 “他伤势已是痊愈,不日进京。此次多亏了谢公子,否则你阿兄如何还不得知呢。”陈氏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陛下 听她再度提起谢湛的名字,姜沅有一瞬间晃了神。 “为何还要进京?不如就让阿兄留在外边。京中局势复杂难辨,再回来,莫不是找死?”姜沅道。 陈氏叹了口气:“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可你阿兄得知你入宫的消息,甚为不放心,劝不动他,他是执意要回来的。” “阿娘不如再劝劝他。谢公子救他不容易,让他不要枉费了谢公子的心意才是。” 陈氏应下:“我再同他说说就是。只你阿兄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唉。” 姜沅留着陈氏在宫中用了膳,膳后宫人备了马车将她送出了宫。 晚上许玄来探望姜沅,问起白日陈氏进宫的事,姜沅拣不要紧地答了。 他们昨日因着要不要让姜斯官复原职的事闹得不欢而散,今日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及。 许玄照例在姜沅宫中过夜,两人虽是睡在同一榻上,但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许玄要将那天留在姜沅为后的那一日。 又是小半月过去,北齐来使离开了京中,返回北齐。临走时北齐的人来宫中同许玄告别,姜沅正在许玄殿中替他研磨,又与慕容晔见了一面。而后许玄有事要同慕容炳说,慕容晔先行离开,在花园赏花时遇到也在此处的姜沅。 两人终于得了机会说话。 慕容晔先是开了口:“婕妤娘娘。”后半句没说,但姜沅愣是从他的眼中读出“好久不见”四个字。 姜沅没想见能在这里碰到他,面上的笑意僵硬,因着身边跟着宫人,不便多说什么,只是中规中矩行了礼:“殿下贵安。” 慕容晔看了看姜沅身后的人,姜沅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先打发了其他人去稍远一些的地方等着,身边只留了书烟和琉璃两个人。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原来你是大周皇帝的婕妤娘娘。”没了人,慕容晔也没了什么顾及,语气与当日在庄子上的那个禾日别无二致,慵懒,又漫不经心。 姜沅处变不惊:“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殿下。” 这样的姜沅才是慕容晔还是禾日时认识的姜沅,镇静,聪慧,又灵动。而不是现在温柔大方的婕妤娘娘。 慕容晔道:“大周皇帝不适合你。” 姜沅懒得和他争辩:“这就是殿下让我支开人要对我说的话?” 慕容晔失笑:“这副性子才合该是你。你在大周皇帝面前的表现,差点让我以为姜婕妤不过恰好与我那位朋友长得一样罢了。” 姜沅不说话了。 慕容晔道:“婕妤娘娘放心,我即刻就要离京,你与我的事不会再有人知道。” 姜沅道:“我不记得我与殿下能有什么事。毕竟殿下在北齐,而我在大周,其间相隔千里,如何能识得。” 慕容晔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这才是他熟悉的她,嘴巴还是一样的尖酸刻薄,能言善辩。 时间也不早,慕容晔也不与她再诨说什么,道了别,说了句“日后再见”,便是离开。 姜沅却是不认为他们还会再见到。 慕容晔终于见了姜沅这一面,算是得偿所愿。他溜达回到未央宫主殿,慕容炳与张柴正好出来,见他,慕容炳哼了一声,倒不与平日里一般的冷嘲热讽。这样的态度与以前相比已是好了不少。 慕容晔又端起那副完美无缺的假笑模样,心里如何想自是另说。 北齐的队伍离京,一如他们来时,长街上围得水泄不通,只是慕容炳却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心不在焉的,再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 不久,京中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皇宫进了刺客,幸而禁卫军及时赶到,才无人员伤亡。第二件是原先失踪的都指挥使姜允历经九死一生,现归京。第三件则是宫中终于传来了好消息,梦嫔怀了身孕。 第一件姜沅未曾亲身经历,只是道听途说,但她总觉得这事事有蹊跷。第二件陈氏一早就告诉过她,也是并不惊讶。至于第三件—— 姜沅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钟灵殿看书,诗韵进了殿,将这事告诉了她。 姜沅一怔。 诗韵道:“现在阖宫都传遍了,圣上那边也是得了消息,如今朝阳宫派了人去驻守,太后还赏了个太医给梦嫔娘娘,让定时把平安脉。” 这是宫中的头胎,许玄即位多年,但岁数太小,头一批的宫妃也不过就沈梦泽一人,因而宫中已是许多年没有了这样的喜事。 书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姜沅,不做声。 姜沅垂下眼眸,翻过一页书:“什么时候怀上的?” 诗韵回道:“据说是晚宴那夜。” 姜沅想起来,那天晚上许玄确实派了人来同她说今夜不过来了。 原来他是去了沈梦泽那里。 诗韵没有察觉到姜沅情绪的异样,笑道:“娘娘也合该努力了,这宫里您是头一份的恩宠,早就应该有消息才是。” 姜沅表面上宠冠六宫,但凡许玄有时间就会在她宫里过夜,但任凭谁也不知,他们之间其实一直没有夫妻之实。 姜沅笑了笑,没有搭话。 诗韵还欲说什么,忙是被书烟眼疾手快地拦下,将手里的花样子递给她:“你来瞧瞧这个。” 诗韵正一脸纳闷,书烟就顺势将她推到了外边。 “你没看到姑娘的脸色不好吗?这话还是不要再在她面前提及了。”书烟小声道。 “可是……”诗韵有些不明所以,想要辩解什么,书烟害怕被里间的姜沅听到,忙是将她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姜沅盯着手里的书页,迟迟未再翻动。 在此之前许玄对姜沅的疼爱可以说是后宫里独一份的,甚至到了前朝不得不干涉的地步。那之后许玄虽也时常会去其他人那里,但几乎从不过夜。宫中有着这样一种说法,皇上和太后都意属于姜沅为一宫主位,所以才想要用这种方法让她怀得嫡长子。 梦嫔这个意外却打乱了一切。 几乎所有人都翘首以待,看皇上今夜会不会去探望梦嫔,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许玄只派了内监送了东西给梦嫔,当晚照旧仍是去了钟灵殿。 许玄到时姜沅已是睡下,大门紧闭着,连门前的灯笼都没有亮起。 内监怕许玄因此而生气动怒,忙是上前去砸门。里面有人应声:“谁呀。” “圣上来了。” 一听这回应,里面传来好一阵脚忙手乱的声响,片刻之后大门才开,有一小太监发抖着跪在地上,请求赎罪。 宫里人人都知道许玄是个怪性子,阴晴不定。这小太监明显害怕许玄因为这事迁怒于他。 许玄问道:“为何这么早关门?” 小太监哆嗦着回答:“娘娘……娘娘说陛下今儿晚上不回来了,就……就让我们提前关了门……” 许玄没有说话,径直从他身边经过。小太监看着他就这样离开,双腿发软发得站都站不起来。 果不其然,内殿之外的院子里也是提早熄灭了灯,只有游廊上挂着两盏宫灯,方便起夜的人照明。 王德生怕那婕妤娘娘会因为梦嫔一事与许玄吵起来,若真要发生了,到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讨不到好。 王德道:“看来婕妤娘娘是睡下了。”言下之意不如明天再来探望她。 许玄冷哼了一声,扫了一眼王德。王德只得会意,让小太监上去敲了门。 也是敲了有一阵,里面才传来睡意惺忪的声音:“谁呀?” 与之前的回答一样:“陛下来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请求 当晚值夜的是琉璃和诗书。琉璃听了这话,猛然惊醒,一丝睡意也无。她赶紧推了推旁边比她睡得还沉的诗书,诗书不满地嘟囔:“怎么了。” “陛下,陛下来了。” 一听这话,诗书和琉璃的表现如出一辙。二人忙是披了衣衫起来,简单收拾一番,掌了灯去开门。 门外许玄已是等得不耐烦了,见了她二人也不说话,直接越过往里头去。 琉璃忙是过去:“陛下,娘娘还未醒……” “出去。”许玄声音冷冽。 琉璃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一旁的王德就赶紧把她带了出去。 琉璃道:“公公,陛下怎么这会儿来了?” 王德道:“小姑奶奶,我怎么知道。这位爷的想法岂是你我敢私自揣测的。” 琉璃却是有些不忿。她不比那些接受过教育的大家闺秀,原先家里没出事前,一直生长在乡野之间,从不吃三妻四妾那一套。姜沅虽是嫁入了宫中,琉璃眼见着许玄对她的宠爱,也一直以为如此,却不想传来了那等的消息。或许在旁人看来不算什么。毕竟许玄是皇上,应以子嗣为重,但在琉璃看来,这就是背叛。 况且她与书烟与姜沅最是亲近,旁人看不出,她岂能看不出姜沅心里的难过。 如此想着,琉璃不免替姜沅感到委屈,她心道:“娘娘还没醒,再怎么也应该让我去叫醒她才是啊。” 姜沅其实一直没有睡得太安稳。 她又开始以前的老毛病,总是做噩梦,断断续续的。许玄让人敲门那阵,她已是恍惚着醒了过来,因而许玄进来时,她已是披着衣服起了身。 许玄见姜沅还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将姜沅拥着抱在怀中,姜沅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一时以为身在梦里。 “我总是害怕你一走了之,虽然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处理,可还是迫不及待想要来看看你。”许玄道。 姜沅失笑:“我怎么会走。” 许玄松开了她,将她扶着坐在案几边,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下细细打量她:“你生我的气了?” 姜沅道:“怎会,陛下多心了。” “那为何这么早就关了门?” “我以为陛下不会来了,所以就让他们先下去休息了。”说到这里,姜沅一顿,“陛下没有因此而责罚他们?” 许玄注视着她,却是从她的面容中看不出一丝发脾气的征兆。 温柔,理解,宽和。 这样的态度。 许玄原本害怕她因此而闹脾气。只今日的政事实在太多,等到了晚上,他实在忍耐不了,便是推拒了剩下的,忙不迭来看望姜沅,却发现她根本没有受到一分一毫的影响,仍旧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那种无力感。 一时间,许玄也不知道自己改松口气,还是该怎么样。 许玄道:“你既然困了,不如我们早些安歇罢。” 姜沅一愣,问道:“陛下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许玄“嗯”了一声,反问:“怎么了?” 姜沅道:“梦嫔娘娘那里没关系吗?” 她这语气就像吃醋了一般。 许玄跌落到谷底的心情稍稍好转:“你很介意她?朕同她……” 许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沅打断:“怎会,臣妾不过是觉得梦嫔娘娘刚怀了身孕不久,陛下于情于理应当多去看望她才是。” 她说这话,平波无澜,大方得体。 许玄脸上的笑容冷却,他借着灯光打量她,却看她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很是平静。 他冷笑:“你当真如此想?” 姜沅回道:“自是如此。” 许玄心凉了一半:“若你执意如此,朕如了你的愿可好?” 姜沅不为这威胁所动:“陛下请便。” 许玄当真要被她这种疏离客套的态度气到了,他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一般,忽然有些不忍心,回头看她:“你是在与我赌气对不对?我知道你是生了我的气,才会同我说这些话。” 姜沅没有说话。 许玄见她这样,心不自觉柔软下来,柔声道:“那日是个意外罢了。” 姜沅道:“陛下若是不起,还是早些安歇。” 姜沅明显不想再谈论这事。 两人一夜无话。 第二日梦嫔派了人来请姜沅去了朝阳宫。 这些日子来梦嫔与沈无风均是对姜沅亲近有加,与北齐的晚宴过后倒是淡了些,今日来请,不知是何意思。 姜沅稍作整顿便带着书烟和琉璃去了。 沈梦泽今日穿了件藕色折菊纹长身褙子,也不再是一味的素净打扮,比之往日里多了几分的活泼俏丽。这般全然不同的风格,倒是看得人眼前一亮。 沈梦泽面上带着轻柔的笑意,姜沅屈膝向她行礼,她扶起,相邀入了内殿去。 其实姜沅来之前,便大致已猜出沈梦泽在这个时候请她来是为了何事。两人入了内殿,沈梦泽倒是不急着直入主题,与姜沅有的没的闲聊一阵。这时沈梦泽身边的大宫女锦屏端了安胎药来:“娘娘,该喝药了。” 沈梦泽微怔:“已是到这个时候了吗?”说罢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姜沅,“妹妹勿怪,我一与你聊起来,便是忘记了时间。你稍等片刻,容我喝了这碗药再同你说话。” 姜沅道:“怎会,姐姐请便。” 沈梦泽是个怕苦的人,就着整整一小碟的蜜饯干果,才将那碗浓稠苦涩的安胎药喝尽。 喝过,锦屏端了一黑漆方盘来,上面放着两盏茶,沈梦泽就着一盏漱了口,方才端着另一杯花茶喝起来。 等到沈梦泽嘴里的苦味稍稍淡去,她让锦屏打发了一些不太亲近的宫女出去,只留几个常在身边的留下。 第一百六十五章铺路 姜沅一愣,不知这是何意。 沈梦泽道:“妹妹也是看见了,我这又是安胎药又是安神药的吃着。实不相瞒,其实我这一胎……并不大安稳。” 姜沅没想到她会和她说这个。她原以为沈梦泽这个时候找她来,不过是为了炫耀。 沈梦泽说着,面上带了几分的愁苦。她天生苦相,这一蹙眉,越发的楚楚动人。 “我如今请妹妹来,不过是为了求妹妹一事。”她这样说道。 姜沅也不是前世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自然不会被眼前沈梦泽故意伪装出的假象所蒙骗。因而她并不如沈梦泽想象中一般,反倒带了几分的戒备。 姜沅笑道:“如今这宫中无论位份还是什么,姐姐都是头一份。现在更是怀得了头胎,正是春风得意,哪里会有什么事需要用到我呢。” 沈梦泽见姜沅不吃这一套,垂眸吹了吹手里的花茶,抿了一口,见仍有些烫,放在了一旁。 她略略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妹妹不知,这事也只有你为我做的。” 姜沅笑着,却是不接这个话。 这就算是委婉地拒绝了。别人不知,姜沅历经过一事,是早就与沈梦泽打过交道的,如何不知她本性如何。 不过是皆为利往。 她相信沈梦泽这番找她,是当真有事求她。可她并不想管,也不想理会。如今她自己还暂且自顾不暇,哪有什么心思去管他人。 沈梦泽见状,略有些尴尬,干笑两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这和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这些日子与姜沅交往,沈梦泽自认摸透了她的性子。温吞有余,强硬不足。这样的人耳根子软,也许表面上看上去冷冰冰的不大好接近,但实际上却是外冷内热。沈梦泽当然不会以为短短几日的相交会让姜沅放下戒备倾心相待,但至少她的同情心不会让她对她的要求置之不理。 然而她失算了。 姜沅喝了一口茶,就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不徐不疾道:“既然姐姐没什么事,我便是先回去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去。 沈梦泽一见她要走,急道:“慢着。” 姜沅回头,就看见沈梦泽跪在她面前。 姜沅大惊,赶紧上前去扶起,锦屏也赶过来:“娘娘这是做甚,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地上凉,当心身子要紧!” 沈梦泽却是推开她二人,看着姜沅,目光坚定。 姜沅软硬不吃,她也只能破釜沉舟了。 沈梦泽道:“妹妹若是今日不应我,我便是一头磕死在这殿中的柱子上,也好过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被人害死。” 姜沅蹙了眉头:“姐姐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什么害不害的,你肚子里头怀得是龙胎,被人护着还来不及。” 沈梦泽摇了摇头,目含悲切。姜沅还是头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沈梦泽道:“你不知,陛下他私下派了人来,想要让我放弃这个孩子。我知道他是为了你。” 姜沅一怔,完全没有想见还有这样一出。 却说那日,许玄是真的喝多了,晚上回了就近的未央宫就寝。沈梦泽接着送醒酒汤的名义入了内,二人春风一度,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沈梦泽见姜沅有些动摇了,又说:“就算陛下允许,太后也是绝对不允许我早于你生下这个孩子。我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腹中胎儿伴之,若妹妹但凡有一丝怜惜我,还请救我。” 说罢俯下身子,朝着姜沅磕了头。 姜沅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 末了,她终于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道:“我又有什么办法可行,生在这世上,我从来也是身不由己,又能救的了谁。” 沈梦泽不懂姜沅话里的意思,只以为她是动摇了,忙是握住了她的手:“妹妹可救我。” 姜沅慢慢将沈梦泽的手挣脱开,起身,看也不看她转身离去。 她自己都是局中的棋子,又能帮得了谁。姜太后不想让沈梦泽生下这个孩子,是为了她自己考量,许玄不想,也有着他自己的原因。说是因为姜沅,不过是姜沅被拿出来当了幌子。 沈梦泽没想见姜沅这样的绝情,油盐不进。她面如死灰,颓废地瘫坐在地上。 姜沅猜的没错,许玄之所以不要这个孩子,也许有她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不需要有一个叛臣的后代。 姜沅回了长丽宫,同书烟讲:“这几日我着实太累了,若再有什么人请,你帮着应付即可。” 她进宫不过小半年,却好像已是历经沧桑。 书烟看着甚是心疼,应了声。 不久,一日许玄忽然说自己梦见天上有一颗星划过,司天监占,说是日头正上,当是吉星,又说那星落在东南方,应是住在京中东南方之人,命里带水,与陛下合,年岁应是戊戌年生,早运佳,中途略落寞,若是陛下引为重用,利人利己。 这种种说法,正是暗合了前户部尚书姜斯。 许玄这已是明目张胆要提拔姜家,众人皆知,但是过场还要走。果然不少谏官上书,说是姜斯前被诬陷,没有被查出什么,虽之前关南之乱翻了些小错,但到底人之常情,也可饶恕。既然陛下梦合尚书,不如官复原职。 许玄应准。 姜斯官复原职。 紧接着司天监又占姜家命出凤凰。这意思更是明确,前有姜太后,后有姜婕妤。 许玄决议立姜沅为后。 这道旨意一出,倒是比姜斯官复原职引起的动静更大。不少人纷纷上奏表示反驳,一来因为姜沅如今不过是个婕妤,直接跨到皇后于理不合,二来论资历和家世也是比不上其他更适合的人选。 若是放在前几个月,这些人说话还是有份量。许玄这几个月明里暗里往朝中安插了不少人手,又积极推行以科举纳贤的新政,虽说因着世家极力反对而遭到腰斩,但还是起了一定的影响作用。反对的声音多,认同的声音也不少,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是许玄的意愿。 而谢家几个大世家却是格外的沉寂,在这几件大事上都选择了沉默,没有参与其中。 反对的臣子上奏:“立后一事实乃国之根本,帝后需母仪天下,姜婕妤年岁不够,资历也不足,怕是难当大任。” 许玄冷笑:“朕即位之事同样年岁尚小,没什么资历。爱卿这般说,莫不是暗指朕不够格坐在这个位置?” 那臣子被扣了这一顶大帽子,忙是辩解,不敢再多话。 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许玄之所以重新启用姜尚书,就是为了宫中的姜婕妤铺路。 姜婕妤得宠也是近一二日的事,自打这一届的修女入宫,她便是一直拔得头筹。 最后就是姜太后也出来发了话,唯一能旗鼓相当的谢家也没有什么表示,久而久之,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立后这事铁板钉钉,难再推翻。 许玄招了司天监来宫中一同商量吉日,司天监夜观星象,只说近一二月不适合操办这样的大事,免得动摇国之根本,最好放在了三个月后。许玄已是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这三个月,因而就此定下了立后大典的日子。 许玄见了姜太后,请她下了懿旨。懿旨一出,宫中人纷纷祝贺姜沅。长丽宫门前一时车水马龙,来客络绎不绝。倒是有了身孕的梦嫔一时被冷落下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风起 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长丽宫那边却是闭门谢客,谢绝了各怀鬼胎的各路妃嫔。 长亭。 姜沅修剪着盆栽的枝桠,外头几个宫女侯着,里面只留了书烟和琉璃二人,书烟端着一黑漆托盘,其上放着剪刀一类用得着的东西,琉璃则在旁边打着扇。 如今的天是越发地热了。 又有宫女来报,说是某某宫的某某贵人求见。这一上午已是不少人打着各种名义来求见,有的是为了试探,有的是为了透个底,无论什么原因,总之没一个是丝毫不带着目的的。毕竟姜沅为后这事十有**已成了定局,垂死挣扎,倒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 倒是朝阳宫与梦嫔同住的沈昭仪与春棠宫的晏婕妤没有什么动静。前者是因着梦嫔的缘故,后者则是一向与姜沅不怎么和睦。 姜沅连听都没听完,微抬了抬下巴,书烟便道:“今天娘娘身子不适,再有人来,也一并用这话推了就是,不必再来报了。” 来传话的小宫女应下,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等人走后,书烟道:“今天是娘娘的大日子,其实见一见这些人也好。” 姜沅将多出来的枝桠剪掉,书烟拾起来放到小盘里。 姜沅道:“横竖不过是人家手里的棋子,见她们与不见她们有什么区别。” 书烟听不懂姜沅这话的模棱两可,但却听出她语气微微失落。 书烟知道些内情,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了。 等到姜沅将这盆栽修剪好,擦净了手,之前那小宫女又来了。 她这一上午跑了好些趟,已是有些气喘吁吁了。书烟道:“这次又是何人?” 小宫女道:“咸福宫派了人来,说是太后娘娘请娘娘过去一趟。” 姜沅手上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那小宫女又退了下去。 书烟和琉璃服侍着姜沅换上了繁复的宫装。姜沅无意出什么风头,特意选了件荼白色的衣衫,素净,不怎么打眼,在这样的天气看着倒也觉得凉快。 姜沅坐着宫车到了太后的咸福宫。 殿内梅花朱漆小几上放着四海瑞兽纹香炉,炉中放着清神醒脑的薄荷香片,丝丝沁甜的香味,让人闻着不觉神清气爽。 太后居于殿中榻上,穿得稍稍有些厚。别看姜太后在宫中御医各种的药方子下保养得比一般同龄人显年轻,身上的毛病却是不少,尤其膝盖在年轻时落了病,就算三伏天也得穿着两件,若不然疼得厉害。知道的人清楚这是因为姜太后小时候家境不好,幼时家乡灾荒,没有吃食,数九寒天去外边找草根子吃,结果伤了根本。不知道的都说这全是因为姜太后以前做下了太多造孽的坏事,所以才得了这现世报。 姜太后却是手上不干净,早年间宫斗,几条人命命丧她手。不过知道点内幕的,新帝上位之前就被处理干净了。那些年服侍她左右的老人,也不过就剩下英姑一个。 一个小宫女给姜太后打着扇,另一个小宫女则给她捶着腿。 姜沅请了安。姜太后赐了座,又宫女端来了乌漆小茶盘,为姜沅斟了茶。 姜太后的心情很好,笑呵呵道:“尝尝,北齐进来的新茶,用年前储下的雪水煎制的,应该很合你的口味。” 姜沅依言尝了一口,茶香浅淡,微苦,确实很喜欢。 姜太后看了看她神色,笑着道:“你既喜欢,就将剩下的全部包给了你,带回去慢慢喝。” 姜沅道:“这茶是贡来孝敬太后的,臣妾如何能窃之。” 姜太后摆摆手,一点也不在意:“本宫对这些茶呀水呀的没什么心得,不过是听身边人夸句话,喝来图个新鲜。倒不如给你,也不算浪费。” 听了这话,姜沅只得应下。 姜太后又问她:“本宫听说你身子不爽利,可有这事?” 姜沅回道:“早起确有些不好,不过现在已是不打紧了。” 姜太后点了点头,这才说回正事:“我知你性子,也知你为何不愿意见人。不过你日后既要为一宫之主,总躲着不出面也不是办法,这后位不是那么容易待得,要处理调停的事物可是不少。” 果然。 姜沅来之前就想见太后为何召她来,并不慌忙,不卑不亢道:“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就着身边英姑的手喝了口茶,才不疾不徐回道:“你我之间,除了这一层,还有往日的情分在。若有什么话,我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于你,不过是为了你好,你不要心存芥蒂才是。” 姜沅诺诺:“自是应当。” 姜太后见姜沅态度良好,不觉有些满意,点了点头,又问:“先前你在家时,你阿娘可有教你管过家里的事?” 陈氏自然是没有教过的,但姜沅上辈子已经在宫中都学过了,哪有懵懂不知之理。 因而姜沅答道:“阿娘都有教过我。” 姜太后又点点头:“这就好。虽然宫中与你那小家自是不同,但接触过到底比没接触过好一些。等到立后大典一过,宫中的担子就要由你来担着了。到时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尽管来找我就是,且不可做事马虎,不过首尾,平白惹人发笑。” 姜太后说这话时,语气不免有些感叹。当初她平步青云坐上了妃位,身后却是没有相当的家世撑腰。人人都笑她是个乡下女,没什么见识,虽然最后嘲笑她的人都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但至今回忆起那些事,仍然有些不自在。 姜沅应下。 姜太后又与她寒暄了一二,说了些不怎么要紧的话。末了太后将殿里几个小宫女打发出去,只留下英姑在,才问她道:“你在皇上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本宫亦有听闻皇上对你的宠爱,夜夜留宿你宫中。这些都做得不错,比之本宫当年还要风头十足。你可有从他那里听闻了什么只言片语?” 姜沅知道姜太后问得是和密探与军队有关的事,摇摇头:“并不曾。陛下不爱谈及这些事。” 她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不曾听许玄说起过那密探与军队的事,但其他事却是不少。许玄对她向来知无不言。 姜太后倒是不觉得意外,毕竟为时尚早,一切都来日方长。 姜太后道:“无妨,你也不需要将这件事太过记挂心上。毕竟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前朝那些迂夫子中反对你的人不少,若你有意去试探,反倒让皇上起了疑心。等日后你位置稳固些,在细细筹谋也不晚。” 姜沅应声。 第一百六十七章风波 姜太后道:“本宫要交代你的事已是交代完了,你既然身子不大爽利,就早些回去休息。” 姜沅谢恩,行了礼,起身离去。 书烟琉璃已是在外面等着。姜沅携着她们回了钟灵殿。 前脚刚回来不久,后脚就有太后的人将那北齐新茶送了来。姜太后手段一流,打一棒子给颗枣这事做得炉火纯青。 姜沅让书烟妥善保管好,不做别的。 休息一夜,晚上许玄来,问起她白日的事,姜沅一一答了,许玄又问她:“太后为何召见你?” 姜沅如实回答:“我借口闭门不见,太后娘娘不满,召我去说了些话,要我担着皇后的责任才是。” 许玄听罢嗤笑一声,说道:“那些子胭脂俗粉,个个都打着旁的心思来见你,你不想见就不见,免得没趣。” 姜沅没有搭话。 第二日又有宫中妃嫔陆续来访,姜沅一一接待,倒是不像昨日拒人千里之外,不过态度也不算亲近。她前世身处高位,对御下自有心得。上位者,态度宜远不宜近,况且她也没那么多精力与这些妃嫔交好,过得去即是。 消息传到太后那里,太后很满意她的“听话懂事”,派人送了补品来,一是为了体恤她身子,二是对外有个警示,那些妃嫔听说了这消息,倒也不敢来得太勤,姜沅乐得轻松。 过了三伏,天气越来越热,竟是比往年间热上不少,不止京中官宦人家,就是皇宫里冰窖的冰也不太够用了,超出了往年的大半份例。 姜沅还好,她现在毕竟有着准皇后的身份,内务司短了哪里的用量也不敢短了她这长丽宫。但饶是如此,也是晚上热得睡不着。眼见着妃嫔们一个个憔悴不堪地瘦下去,许玄处理完手上的事情,终于下了旨意,让宫中妃嫔到避暑山庄暂住一段时间。临发的那日,场面很是壮观,禁军开道,街面上的店家都提早通知关了门,避暑大军浩浩荡荡,先走了头一批。 姜沅自然在其中。 倒是太后没有同去。她年纪大了,不大喜欢动弹,上一次出宫还是关南叛乱的时候,且那咸福宫本就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倒不如其他人酷暑难耐。怀了身孕的沈梦泽也没有去,因为害怕路上奔波伤及身子。 路上姜沅与许玄同坐一辆马车。许玄倚着梅花朱漆小几看书,姜沅则靠在榻子上小憩。气氛和谐,相安无事。 行至中途,在驿站歇脚,王德来报,说是晏昭仪与孟贵人两个因着冰块分处不公而闹了矛盾,还请圣上明断。 许玄十分不耐烦:“这点小事也是要拿来问朕?宫有宫规,你看着处理即是。” 王德踌躇,一时未爽快得令离去。 许玄见状,挑了挑眉:“怎么,难不成还要朕教你如何去做不成?” 王德听出许玄已是心情很不好,忙是请罪,顺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番。若这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倒还容易处理,偏偏是那晏昭仪。晏绡入宫之后,倒有一段时间谨守着晏夫人的教导,很是安分守己,做事也不敢太出格。时间久了,再加上许玄对除了姜沅的人一概不怎么上心,受了冷落,原先暴戾的性子就越发的显山露水。最直接的一个例子,据王德所知,便是晏绡所在的春棠宫的一众宫女内监在这极热的天都穿着严实,未免太不合时宜。无他,皆是因为由于晏绡动不动发脾气就爱砸东西打人,这些在她宫中伺候的下人皆无一幸免,或多或少受了些伤,却又不敢示人,只得出此下策。 这事其实大半个宫闱都有所了解,便是姜太后也听了点风声。虽然这晏绡是个没所谓的,但她背后的晏家却还得着势,又是名门望族,根基深厚,不看这些,且说她阿兄晏远在不久前与北齐一战中也是战功累累,因而晏绡虽不如姜沅那样受宠,在宫中却也是无人敢惹的,就连姜太后也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多问。 而另一个孟贵人则与晏昭仪所居同宫,不过晏昭仪位主殿,她在侧殿。两人虽不同檐,但却同殿。一开始两人的关系还不错,时常在一处坐着吃茶闲聊,但时间一久,又住在一处,两个都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天之骄女,难免生了矛盾龃龉,便是不大来往。再后来皇上因着晏昭仪的品貌皆下乘,不愿多去看她,偶尔来春棠宫,也只是在孟贵人这里歇歇脚。晏昭仪不知道从哪得来了消息,听说她不受宠全是因着同宫的孟贵人在背后使手段,将她在陛下面前说得诸多不堪。她性子本就急躁,被有心人一煽风点火,越发气急,撕破了脸面去那孟贵人殿里大闹了一番,能砸得东西都砸了,孟贵人因而受了惊吓,大病一场。这事当时连姜太后都惊动了。这晏绡虽然打不得,但却是把她身边的宫人都仗责了一顿,又把晏昭仪送去小佛堂抄经。晏绡在做秀女时是去过那小佛堂的,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哪里肯去,最后还是姜太后动用了禁军,才将她送了进去。 晏昭仪在里面待了大半个月,再出来时,倒是收敛不少。只是这次行宫之行,不知是谁又将这两位的车驾放在了一处,因而又闹出了这番事情。王驾随行备着的冰是有数量的,虽然没到一处驿站就会备足,但妃嫔众多,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孟贵人怕热,私底下给了银子,得到的分量比她本身的份例多出一倍。原本这事偷悄悄的,也没个声响,坏就坏在有一次被晏绡身边的宫人装了个正着,那宫人会去和晏昭仪一说,晏绡本就恼那孟梦心,可算逮住个好机会,带着人去拦了在她后边孟贵人的车架,亲自从其中搜出些超她份例的冰块来,人赃俱获。宫人们怕这事闹大,忙是回了王德,王德按着宫规责处了孟贵人和她身边的宫女们,但这处罚在晏昭仪看来着实太轻,便说王德有意偏袒孟贵人的不是,执意闹着要将孟贵人严办,多番出言不逊颐指气使,王德和她身边的人劝了半天都没用,最后只得来禀报给皇上。 第一百六十八章处置 许玄听了这前因后果,蹙起眉来,又问了王德那晏绡具体说了什么话,王德吓得当即跪下来,连连称不敢说那些话,害怕冲撞了陛下。王德素来是个知分寸的人,知道许玄平素不喜人夸大其词,如今连他也这般的战战兢兢,可想而知那晏绡说的话有多过分。 许玄又问了一遍,王德只好拣着勉强能说出口的说了些,左不过是晏绡仗着晏家的地位,屡次三番出言不逊。但众人皆知,许玄这个皇帝从继位开始就不怎么顺心,先是姜太后,后来萧子安一党异军突起,世家也一直从旁虎视眈眈,多番干预插手决策。关南之乱后才逐步掌了实权。晏绡在这个关头提这些,莫不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些。 许玄的脸色说不上好坏,周遭人却是不敢抬头看他,就连姜沅都替那不知轻重的晏绡捏了把冷汗。 许玄道:“既然她觉着在这宫里待得不自在了,那便趁早随了她的意罢。王德。” 王德应了声。 许玄命令道:“你另外遣一队人马将晏昭仪即刻返送回京中晏府,再派个伶俐点的内监跟着同去,将晏昭仪所说的这些话一字不落说与晏大人听,旁的也不必多管,等朕回朝再做打算。至于引起这番事端的那孟贵人,传旨下去,降为美人,份例等降,另罚俸三月,小惩大戒。” 王德领了旨,垂着头退出去。 姜沅倒是有些意外。这手段也不是说不够狠,相反是要比直接责处刑罚晏绡更见心机,事情一传扬出去,在如今最终名声的当朝别说对晏绡,光是对晏家都是不可磨灭的打击。这手法杀人不见血,与许玄以前的风格并不相同。 看来这一世他着实成长许多。 等人走后,许玄问姜沅:“如何?” 姜沅道:“陛下的决策,自然是好的。” 听她这官话满满的回应,许玄瞥了她一眼,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虚虚掩掩。” 姜沅也笑了笑,未再多话。 等休息够了再度启程,晏绡被遣返回京一事在各妃嫔间很快传遍。这晏绡仗着家世优越,常在后宫之间作恶,早已是惹下不少祸端,如今她一出事,额手相庆者不计其数。而有晏绡在前顶着,孟梦心被降为美人一事倒是没有生出多少波澜。 这事暂且算完。有了这前车之鉴,之后途中再无人敢闹事,虽是小矛盾风波不断,但到底无伤大雅。 离宫小半月,终于抵达避暑山庄的行宫。 避暑山庄依山而建,湖水相傍,绿树成荫。与京中形成鲜明对比,简直为人间仙境一般。 这里是先皇时亲自选址而建的,大兴土木,少不得劳民伤财,建好之后,先皇的身体便是日渐式微,最后也没能亲自来看一眼。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倒是白白便宜了许玄。不过前世并未遇上这样的炎暑时节,所以姜沅并未随之同来过。如今亲眼所见,壮丽辉煌,倒真不枉先皇费时费力。 姜沅被安排在临水的一处水坞,后园里种满了夹竹桃,风吹时,落英缤纷。 其余宫嫔也各按着等阶划分各处。 休整了两日,这日许玄换上了常服来至姜沅这处。原先在宫中时,碍于朝中诸位大臣的情面,许玄尚且还去往别处,今朝离了那地,没了约束,索性率情而为,连面子功夫都不屑去圆,每日只往返姜沅这一处。幸而旁的人也没抱多大希望,因此没闹出什么是非来。 许玄到时姜沅才将将起身,坐在妆镜前由着宫女打扮。原先在宫中,太后开恩,免了诸位嫔妃的晨昏定省,且宫中再无其余妃位,也是没什么规矩。但到底在那样的环境里耳目众多,时时刻刻需谨记着规矩教诲,不敢轻易有松懈的时候,光是早晨什么时候起身都未尝敢有延迟。现在到了外边,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一时仿佛回到尚在姜家的时日,总是稍晚一阵方才起来。 庑廊下的内监看到许玄来,正要行礼,许玄摆了摆手:“不必了,免得惊扰了她。” 内监只得退下。 许玄站在不远处,透过半掩着的轩窗往里看。姜沅屈膝端坐在案几前,乌发如云,松松绾了堕马髻,有宫女端着乌漆莲花盘在侧,其上放置着几样的首饰。她垂眸,略过一眼,取了件珠花,只缀着珠子,并无他式。她身上穿着荼白色绣花鸟衣裙,整个人清秀灵动,并无旁的杂色掩饰。她似乎很喜欢这个颜色,许玄几次见她都是这般的装扮。前世在宫中,碍于皇后的体面,姜沅总穿着适合自己身份的衣饰,如此随心所欲的装扮倒是不怎么多见。 身边书烟取了茉莉粉来,正要为姜沅上妆,姜沅却是摆摆手。这般的炎热天气,实在没必要再这样多此一举。 书烟放下,又从梳妆奁中取了眉黛来,正要提起袖子为姜沅描眉,许玄不知何时已进了屋来,从书烟手里拿走了眉黛,书烟吓一跳,见是皇上,简单行了一礼便退下。 姜沅从镜中已是看到这一切,她起身,还没行礼就被许玄按着重新坐回去。 “陛下……” “朕来。”许玄的心情似乎很好,语气也比往日里轻松不少。姜沅见状也不多说什么,重新看向镜子里,二人在镜中呈象,姜沅看镜,许玄看她。严格意义上,许玄的相貌其实要比姜沅稍胜出些。他本就男生女相,性情又阴鸷,难免给人过于阴柔的感觉。不过现在他没了那么多别的心思,只是专注地为她上妆,眼神澄净,目光纯然,没了阴测的气质,只剩下这副精致的皮囊。 姜沅看着镜中的他,微微一怔。 气氛这样的慵懒,意正好。 画罢,许玄停了手,将眉黛放在一旁,随着姜沅一同看向妆镜:“如何?” 他的手法纯良娴熟,画出来竟要比做惯了这功夫的婢女还要好看。 姜沅有些好奇:“陛下缘何会画得这样好?” 听她提到这个,许玄的眼中几不可闻地闪过片刻阴郁,不过转瞬即逝,没让任何人察觉出来。他没有回答,只从一旁取来一直玉簪花钗,将姜沅先前选的那支珠花替换下来:“戴这支比较好,同你身上的衣裙相衬。” 不得不说许玄的眼光是真的好,他只换了这一个,姜沅整个人都看上去很是不同了。 姜沅在镜中端详着发髻上的玉簪钗。 许玄甚为满意。他让内监将早膳备好,方道:“待用过膳,朕同你出去。” 姜沅一愣:“去何处?” 第一百六十九章北瑶 许玄未答,只说:“等去了你便知晓。” 许玄同姜沅一道用了膳,天气炎热,全是些清淡爽口易克化的吃食。用过膳,王德一众换下了内监的衣服,换上了普通家仆穿得常服,从外表看来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备好了马车,许玄和姜沅出了行宫。 先前的路还是很平顺的,到了一截山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行了一半,马车停下来,王德来报:“上边的路再走就不好走了,老奴已派人备下了轿子,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还请换轿为好。” 许玄暗道:“乔公于正盛之时退隐山林,又是天下推崇的名士,性子定然不同凡人,朕若是自持着身份,怕是难得什么真言。” 许玄道:“夫人乘轿便好,朕同你们一道走上去。” 王德面有难色:“不妥,这段山路崎岖不堪,若是陛下走上去,恐伤及圣体。” 许玄倒是不在意:“朕自有分寸,你不必说了。另外,在山上这几日你称我公子即可。也同其他人说一声,免得漏了嘴。” 王德见许玄执意如此,也不好说什么,应了声。 姜沅下了马车,对周边的景物似曾相识,又听得许玄那话,终于想起此地正是北瑶山。 看来许玄出宫避暑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有求于乔公。 许玄将她神色怔怔的,问道:“怎么了?” 姜沅上次来是随着王衍一同,又再次遇见了谢湛。若是这事告知给许玄,或惹出什么祸端,索性不如什么都不提也罢。因而姜沅摇摇头,并未说什么。 行到半山腰,越往上越是艰难险阻,纵是轿子也不好再往上去。姜沅过意不去,早早便说着下轿徒步,原是许玄恐累着她不让,到了这一步也是不得不了。 姜沅下了轿,紧随许玄身后。她略有些担心,虽已是两年前的事,但保不齐乔公还记着她,若是待会儿说了出来,依照许玄的个性还不知如何猜忌。 因着顾忌姜沅,许玄很是体贴,姜沅稍有怠色便是停下来歇一歇,到最后就是连姜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一走一停的,直至日上三竿才终于见着了乔公所住着的地方,幸而这样的深山老林树木繁多,并不比山下那么热,倒也未再伤到什么。 入了内院,一小僮正在院中,身边药罐子里煎着药,药香弥漫。天气正好,正午阳光高照,驱散林中阴冷的湿意,那小僮儿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拜访,坐在小杌子上靠着门框打着鼾,睡得正香。 王德身边的小徒弟过去摇醒了那小僮,姜沅在后打量一眼,倒是觉得这小僮眼生的很,上次来并未见过他,看来这里已是换了一批人。 小僮揉了揉眼,半睡半醒着抬头看了那小徒弟一眼,这才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许玄一党。小僮见来人不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从那杌子上爬起来。 许玄见小僮这副蠢样,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 那小徒弟问他:“崔乔先生可在?” 小僮忙不迭地点点头:“在的,几位可是要找先生?还请容我进去通报一番。” 这话说得就有条不紊多了,倒是比方才的慌乱让人感到心安些。 趁着小僮进去的时候,姜沅打量了一眼小院四周。当初她来时这里还显得生机勃勃,如今再看却是颓废荒芜不少,原先静心栽培的花花草草,先下也变成了荒草丛生,再不复当初。 姜沅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那小僮出来,身后还有一人,但并非是声名赫赫的乔公,而是一位中年男子,身量瘦削,穿着一青布衣衫,只是不知为何面上带着些愁容。 中年男子一眼便看到这一众人里的许玄。没办法,许玄这人太过惹眼,不论在哪里都是被最先注意到的一个。 中年男子拱手道:“尊下可是言公子?” 许玄见着这人三四十岁,明显不合乔公之龄,便知他不是乔公,同样作揖还礼道:“正是。不知先生在何处?” 中年男子略一踌躇,还是道:“实不相瞒,自打今年年初,我家先生便是感了风寒,之后迟迟不见好。公子半月前派人送了帖子来,我原是要拒的,却是被先生知道了,先生看了你的帖,执意要见你一面。只是先生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些时日更甚,每日清醒的时候并不多见。言公子此次前来,怕是要无功而返,还请担待。”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玄也不能强求什么,问道:“先生的病可有请人来看过?” 那中年男子略一羞赧,倒是旁边的小僮先道:“公子有所不知,夏清先生此次前来,就是为了照看先生的。” 夏清。也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崔乔未得志高升时,曾在乡间办过乡学,夏清就是那时跟着崔乔学习四书之礼。夏清是个有天赋的,曾得崔乔不小的高看,可惜他心不在仕途,反倒对医药之理甚为感兴趣,后弃文从医,依着好医术和悬壶救世的心胸,博得世间好名声。只可惜此人行踪不定,浪迹天涯为生,闻其名者众,见其人者寡。 其中有关这位夏神医最有名的传闻,是与谢家那位名满天下的丞相有关。谢琅年轻时曾领兵出战,也同当今谢湛一般,一战成名却险些身死他乡,多亏夏清无意间路过那处,以一己之力将原本已是无力回天的谢琅救了回来。其间诸般的曲折纠葛,不必细说。 许玄现以招揽天下名士为己任,自也是听过这人的名号。 许玄道:“还恕在下冒犯了。” 第一百七十章秘密 “我不过是个混迹乡野的赤脚大夫,公子不知又有何冒犯之处。”夏清很是谦让。 许玄问起乔公的具体情况。夏清脸色比先前还要凝重,他摇了摇头,喟叹一声:“先生此疾来势汹汹,我用汤药续了多时,只怕等入了秋变天,大限将至。” 这话说得沉重,许玄轻蹙起眉头。 他此次行宫之行,其实就是为了要见乔公。若乔公撑不过今年,他怕是就此生生错过。 姜沅也是忧心。虽是一面之缘,但乔公给她的印象是极好的,并不因为她是姜家人而对她有什么别的看法,行事作风当算得上大家。这般的人,却也是难逃这样的结局,难免让人唏嘘感叹。 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 眼见着也是没了办法,就算许玄此时亮明自己的身份,强迫着要见乔公一面,那乔公却也是行将枯木之人,怕是也与他说不了什么。如此一想,许玄嘱托身边人为乔公送些东西来之后,便只得准备着告辞而去。 夏清连连道谢,同那小僮将许玄送着离开。正当时,又有一位年纪稍长些的小僮从屋子里走出来。姜沅晃了一眼,这一位倒是有些眼熟,正是当初在乔公跟前帮着添灯倒茶的那位,只不过此去经年,他比当初尚且还有些顽劣青涩的小僮要成熟不少,身量相貌也是长开,虽比不上许玄那样好瞧夺目,却是难得的少年气。 他道:“师兄,先生醒了来,听到外边有动静,着我来问一问,可是言家的那位公子来了?” 夏清听了他这话,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很显然,他已经清楚乔公这样问的意图。 看来这位言公子他是非见不可了。 夏清道:“正是。” 小僮得了他这话,说道:“先生请言公子进屋一絮,还请师兄通情。” 夏清略有几分无奈:“先生决定的事,焉得我去通什么情。你只去叮嘱先生,时间不可太久即是,否则他撑不住。” 小僮领了命,只让许玄一行人稍等片刻,便是进去回话了。 夏清摇了摇头,叹口气,却是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那小僮又出来,躬身做出请的姿态:“言公子里面请,余下几位请随我去园子里休息。” 许玄看了眼夏清,夏清点点头,嘱咐一句:“既然乔公一定要见公子,定是有他的考量,我自是不好阻拦什么。只是乔公现在身子虚弱,恐只得坚持一会儿,还请公子多多留意,多谢了。” 许玄道:“这是自然,请放心。”说罢又叮嘱了身后随从几人,方才进了屋。 姜沅看着许玄的背影,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直至那小僮开口说了“几位请随我来罢”,方回过神来,跟着小僮离去。 另一边,许玄进了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草药气味,又有些长久不通风的潮湿闭塞。屋内木窗放下,虽是盛夏正午,屋中却不怎么亮堂,甚至还有几分的阴冷之感。 许玄步子顿了顿,还是穿过过堂,进了里间。 里间是个四方的居室,墙角堆着些书册简帛画卷,只可惜主人似乎很长时间未得眷顾整理,上面已是积了灰。紧挨着书册放着一案几,其上摆着几本书册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案几边摆着一残局,也是落了灰,不知是与何人所下。 最后便是紧挨着窗沿之下一席床榻,有位老者栖居其上,身上盖了两层被子。许玄来时见他没有动静,知道乔公如今体力不支,不定是等着等着就又昏睡了过去,也不急恼,就着那残局边一张杌子擦干净坐下来,闲着无事便是看那盘未得下完的残局。那并不是什么难解的棋局,路数反而常见得很,并不多有深意。 正看着,忽然有人道:“公子以为这棋下得如何?” 这声音带着几分的苍老颓色。 许玄抬眼,见乔公已经起了身,正望着他。许玄未曾见过年少时尚且还意气风发的乔公,但也听闻他年少时的好风采,若不然如何当得起白衣卿相的名声。如今却已是沧海桑田,风华不再,形容枯槁,又是久病缠身,真让人唏嘘感叹。 许玄起身,恭敬地朝着乔公行了一礼。 乔公摆摆手,道:“扶我起来罢。” 许玄上前将乔公扶着坐起。 乔公看了眼棋局,饶有深意地问他:“公子看了这局,有何感想?” 许玄如实作答:“并不见有何高深之处,应不过是随性而为。” 乔公笑着摇摇头。 许玄不解:“先生何意?” 乔公抬手,将其中白子向前走了一步。 瞬时间整个棋局都活了起来,好多先前看时都没有意义的棋步,一时间都成了不可或缺。 俨然变戏法一般。 许玄赞叹:“确实妙。” “这局我摆了小半年才摆成,最后这一步,却是要等公子来方可成。”乔公道。 许玄一怔。 要知道他递帖子也不过是半月前的事,而听乔公的话,仿佛他一早就知道他会来。 许玄道:“……先生这是何意?” 乔公轻咳两声,方才说道:“你应已听他们说过了,我强撑着,也最多活到金秋,若是再晚一些,怕是就要错过。” 许玄不语,安静听着他说。 “老身命不久矣,见公子你,原本应当行大礼才是,如今还请恕我心有无力。”说着抬了抬手。 许玄道:“听这话,莫不是先生已知晓了我的身份?” 乔公一笑:“如何不知,我隐居在此十一年,等的就是陛下。” 许玄默然,起身又朝着他行了大礼。 “陛下多礼了。如此大礼,恕老身无福消受。”说罢,乔公道,“我知陛下为何而来,时间剩的不多了,就此免了这些虚礼为好。老身便是直言罢。先皇仙去之时,曾通过手下的密探秘密召见我入宫,这事无人知道,就是连姜氏也未曾听说。先皇清楚自己时日不多,储君年幼,势必皇权旁落,底下的世家又各个虎视眈眈,无人可以托孤。我本一介布衣,没有根基在此,即便先皇有意让我辅佐也无济于事,反倒平白送了性命,因而想出这个计策,令老身退隐朝堂多年,待陛下有能力担当大统之日,便会有人将此密信送与你手,让你来见我。” 第一百七十一章托付 看得出,这一长串话已是耗费了乔公所剩不多的精力,他说完,喘着气喝了几口茶水,才硬撑着继续说下去:“我虽在朝堂之外,却也闻得陛下名声。原本还担忧陛下能否继得大统,其后的一番作为倒让我完全打消了这番顾虑。陛下有意博得个坏名声,不过是为了在深宫之中保全自身。老身活在这世上,无儿无女,唯一牵挂的夫人也一早去了。我本已无心于世,之所以苟活这些年,全是为了这一日。陛下且听好了,当今局势,一如我先前所摆得那棋盘,乍看之下胜负未分,实际上已是暗潮汹涌。这些年我陆续培养积攒了不少的人才,皆为陛下所用。今日接待你的那一位,是我尚未入京时的弟子,他虽无心于这些朝堂之事,但医术我却可担保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个这般精湛的。我有恩于他,他自会因为老身的缘故留在陛下身边,可供一用。另有几人,我半月前派人送了书信通知,这几日陆续会到,他们素来与老身亲厚,各个身怀绝技,或文或武,且性情忠厚老实,皆是可堪重用之人。等老身将他们交给陛下,也算是个终了,只有一事,我需要陛下担保于我。” 许玄听着这前因后果,已是十分地敬重乔公忠义为人,哪还有不应的道理,忙道:“先生请说,无论何事,我都尽全力担保。” 乔公道:“这些人中,或无父无母,或有妻儿老小,但无论如何,都是待在我身边多年之人。朝堂凶险,君心难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国将不国,所以才请得他们出山。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需得妥善对待他们,若其中真有人犯了错,只要不是背叛陛下,均是求得陛下网开一面,不要伤及他们性命。” 许玄应道:“自当如此,你且放心。” 乔公见许玄答应得诚恳,终于稍稍将悬着多时的心安防下来。他与许玄说了这么些话,已是耗尽了全部的心神,再也坚持不下。许玄见状,扶着他重新躺回去。许玄原本还有其他话要同乔公讲,但眼见他今日怕是没什么力气去听了,安顿好他,也只得作罢。 姜沅自是不知这些。 小僮将他们引到了后园,一一安排下住处。姜沅住在院角的梨花坞,那小僮以为她与许玄是夫妻,也不避讳什么,将他们安置在一起。将走时,姜沅叫住了他,询问乔公的情况。 那小僮似乎已经忘了姜沅,并不记得她曾来过,只道:“多谢夫人关心,先生他近年来一直多病多灾,此次十分凶险,夏清师兄也是不大看好。旁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姜沅心里有些难过,点点头,让身边的书烟取些银两给他,不使他白跑这一趟。那小僮却是羞赧地笑了笑,并不接,道:“夫人客气了。先生常道有客远方来,这般的虚礼如何使得。”说罢拜了一拜,方才出去。 姜沅叹了口气。 不多时许玄回来,姜沅正在院中坐着休息。这一趟路跑得却是让人疲累。 姜沅见许玄来,面色不虞,问道:“崔乔先生如何了?” 许玄摇了摇头,并未细说,但可想而知已是不大好。 姜沅有些惋惜。前世这事已是诸般事起,她且自顾不暇,根本无心顾忌旁人是非,因而乔公的结局如何,她记得并不清楚。 许玄柔声道:“累了?为何不早些歇着。” 姜沅道:“也并不很累,坐在这里歇歇脚也是好的。” 许玄微一颔首,不再说什么,径直回到了房中。姜沅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也没多想,只让人将准备好的午膳温一温送进去。 接下来几日,许玄均是天亮便去了乔公在的前院,直至午时才回,有时午时也不回,那就要等到下午。姜沅虽然深居简出,但却敏锐地注意到乔公这里似乎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先前那小僮来探望姜沅时,姜沅有意无意问起了这事,那小僮笑笑,并未多说什么,姜沅见状,知道是些不能说的事,也就不再问了。 许玄同她一道用膳的时候问起她的近况,姜沅也不抱怨枯燥无聊。其实她还蛮喜欢这里的生活,不比在京中,处处设防,明枪暗箭。现在闲来无事翻翻书,或者看看园中景致,倒是比在山下活得畅快些。 许玄道:“也就你能这般的适应。对了,我们来此几日了?” “七八日。” 许玄点点头:“该回去了。” 许玄一向是决策的那一方,姜沅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走时夏清和那小僮来送他们。姜沅直至那时才知晓这小僮名讳崔恩,是崔乔老先生初来此地时在山下捡到的孤儿,跟在崔乔老先生身边,因着无名无姓,崔乔老先生就给他冠了自己的姓,并取了恩字为名。也因此崔恩虽在左右照顾着乔公,却与其他僮儿不大一样,算是乔公半个门生,称呼夏清也不是“先生”而是“师兄”。 夏清道:“先生他老人家怕是撑不了几时。” 许玄道:“来此多日,再不在外露面恐惹事端,过一阵我再来探望他老人家。” 他这副姿态平易近人,谦谦君子的模样,哪里与平日里阴晴不定的那个君王一般。 夏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袖间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许玄:“这是先生让我交给公子的。” 是一个锦囊。 许玄一看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不单单是夏清,就连乔公自己也认为他撑不到许玄下次来的时候了。 许玄手下,朝着乔公所住的地方屈膝下跪,行了大礼,吓得王德忙带着其余人一道跪下。 许玄起了身,对着夏清略一颔首,方才离去。 夏清看着许玄一行人离去的身影,又叹了口气。他伫立在原地,有清风拂过,微微摆动他的衣襟。也不知站了多久,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夏清才回过神,携着崔恩进了里屋。 屋里,乔公着素净衣衫,发束冠起,端坐在案几边,若不仔细看,一打眼还以为他已恢复如初。 夏清道:“先生……” 乔公摆摆手,不想让他过来。乔公问:“他们走了?” “走了。” 乔公点点头:“今年年初那一场病劫,实是我之大限,之所以强撑着续命到现在,不过是心愿未了,如今了了,我也该走了。” 夏清蹙眉:“先生……”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可说,无言可解。他是学医的,哪里不知乔公所言句句属实。之所以吊着命不肯离去,只是执念太深罢了。 一旁的崔恩眼眶已红。 第一百七十二章终了 乔公看了看他们两人,笑起来,笑容中再不见病中时的牵强,反倒带着一点终于解脱的轻松。他道:“自古道,人生谁无死。我也不过是苍茫天地间最普通不过的凡胎**,自然也是要有一死的。此乃喜事,你们何须恋恋不舍。我这一生算是得了贵人的庇佑,才得以平步青云,位至官卿,同样也算是生不逢时,才不得不舍弃抱负,退隐他乡。时至如今,我所愿只有一件,望得你们能替我完成。” 夏清和崔恩两个自然知道乔公此时的回光返照,就是为了要说这事。两人强打起精神,说道:“先生请讲。” 乔公道:“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我族疆土,却频频被外族入侵。我少时未尝不曾立下志愿,定要清除余孽,还我大好河山之太平。可惜此志未得达成,外戚入朝,先皇病逝,我也只得退隐山林。如今将死,身外之物可一一舍去,唯有这一件事不可忘,也不能忘。当今陛下虽算不上千古名君,但以我所观,要比先皇更多野心,断然不肯安居一隅,你们跟随在他身边,尽忠尽力,早日还我大周一方清静。” 崔恩夏清两人领命。乔公看上去已是有些累了,他让他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崔恩夏清依言退了出去。 待他二人走后,乔公才松懈下来,整个人全部靠在案几上。他缓缓松开手,手里握着一方玉佩,质地算不上多好,但却是跟在他身边多时。 乔公道:“快了,就快了。” 许玄行至山下时,有人来送了信。 许玄一怔:“几时走得?” 那人回道:“就在公子走后不久,约莫巳末时。” 许玄不说话了。他的目光越过那人,望向了他身后的巍峨山巅。 良久,他躬身,再行一大礼。 身后人效仿。 马车按着来时的路回去。 至行宫,有宫人来报,将这几日一些要紧的事告给了许玄。 许玄回殿中处理,姜沅也回了水坞。 她刚回去没多久,就有宫嫔来探望她,姜沅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些宫嫔一个个话语间皆是难掩的酸涩。想来就算姜沅在宫中得宠是独一份的,早应该见怪不怪,但此次皇上来行宫竟只带着她一人外出这么久,还是刺痛了不少人的心。 不过姜沅倒是发现,这些妃嫔话里话外,似乎并不清楚许玄去了何处,只以为他们是借着这个机会出宫游玩去了。 姜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许玄带她出宫,并非全部出自真心,更多是想让她当挡箭牌,来掩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看来许玄造访乔公,并不如姜沅原先所想那样只是单纯地拜访,肯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目的。 姜沅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其中的关卡,只得作罢。 许玄变得忙碌异常,就连姜沅也不定什么时候能见他一面,更不提其余宫嫔。 不久之后,乔公在北瑶山逝世的消息传出来,天下为之哀恸。一代名流不得重用,无法施展才华,就这样落寞病逝山野之外,可以说很是戳动了天下不得志之人的心。一时姜太后与外戚又遭人诟病,不过如今太后与外戚已相继式微,不足为患,再没有先皇时蒸蒸日上的风头,那些闲言碎语谣传两日也就烟消云散了。倒是许玄听闻了消息,又“恰好”离北瑶山不远。乔公曾是先皇在时的明相,虽后罢官归隐山林,但到底是大周臣子,因而许玄下了特诏,风光厚葬乔公,并以身为表,先行上山祭拜乔公。 乔公大葬的那日,姜沅虽不得亲自去,但也命人在行宫后园烧了纸钱,算作告慰。 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这样过去。 天气终于凉快下来,许玄身为一国之君,再在此逗留玩乐说不过去,因而一早做了打算,准备返回京中。 这一趟迁徙又是浩浩荡荡,不必赘言。只是来时炎热,路上多有不便,去时倒是好了很多,因而赶路的脚程也快了不少,只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就赶回京中。 回了宫,首一件事便是要清算晏绡那件事。晏绡途中被送回晏家,她父亲晏卫听了小内监转述的那些话,当即怒不可遏,强忍着客客气气送走了这些人,转头关了门就动用家罚,差点没把晏绡打得昏过去。晏家家法严厉,但历来都有定律,对男不对女,可想而知晏卫气到了什么程度。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次女一向任意妄为惯了,再加上晏夫人和老夫人的护佑,越来越无法无天,但却是万没想到竟是张狂到这个地步,这些话要是传出去,轻则损害了家族的名声,重则被有心人利用去判个谋逆也不是不可能。 晏绡这次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大苦头。开始晏卫打她她还争辩几句,字字句句所指,都是那姓孟的贱人伙同王德在皇上面前陷害她。晏卫见她还不知错,越发打得狠了。晏绡哪吃过这样的打,当即晕了过去。再醒来已是被看管起来。起先她还抱有几分希望,以为晏夫人和老夫人不会坐视不管,一连等了几日,每日只有个小厮来给她送饭,旁的时候只是她一人被锁在院中,连侍女都不给她留一个,她才彻底歇了心思。她哪里知道因为这事,前院也是闹翻了去。宗族其他人不知从哪听来了消息,纷纷来此询问,话里话外都是指责之意。谁都知道眼下皇上掌了权,一些政策明里暗里都开始实施,风声鹤唳的关头,眼见着正是要找人开刀。这些世家头一个不好活,就连谢家都歇了风头,按兵不动,晏绡就闹了这么一出来,其心可诛,简直是生怕皇上不注意到他们。 晏卫和晏夫人都被这左一句右一句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等人一走,晏夫人就哭开了,自责自己平日太过于溺爱这个女儿,才害得她养出这样一副性子。晏卫也只是叹气,不多说什么。他清楚自己这位夫人的脾气,知道她还是有个分寸的,事情其实是坏在老夫人身上,老夫人太过于溺爱晏绡,平日里就算晏夫人有心管教也不得。但这话也只能暗地里想想,到底没法说出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晏卫 老夫人听说了这种种,差点没背过气去。她也知道自己平日对这个孙女未免太过纵容了些,才引得她犯下这大错。往日里再怎么宠着,也还是在自己府里,惹不出什么大乱子,现在到了御前,晏绡却还是一点分寸也没有。 老夫人找来晏夫人。短短几日,晏家上下都苍老了好几岁似的,老夫人也不例外,没了平日里的精神气,怏怏的,同晏夫人说道:“这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夫妇俩……” 晏夫人心里不好受,却还是得安慰老夫人。老夫人常年身居高位,那会是认错的人。可想而知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多大。 老夫人摆摆手,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劝。我虽老了,心里头却还是明白的。那孩子本性不坏,都是这些年我宠她太过,才让她这般的不知高低。可她毕竟还是你们的亲生孩子,子平(晏卫的字)打她那事,过了就过了,也不必说什么。你们好好说说她,再严厉些,让她知错就好,莫不敢真的伤到她。” 到了这时候老夫人最挂念的还是晏绡。 晏夫人很是无奈:“如今她是皇家的人,说到底与晏家没什么关系了,若真要动她,反倒是我们僭越了。要处置,还得宫中的太后皇上来。老爷那日是气上了头,才没合了这规矩。”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却也说不出来。 晏夫人道:“她这性子,得好好改改,若不然有一天这一府的人都得死在她手上才算完。” 老夫人听了这话,自是不好再说什么。 皇上回京的消息早几日传入京,晏卫这才派人将晏绡带过来。 晏绡被关的这些日子,虽免于受皮肉之苦,但心神却多受磨砺,一直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她一见到晏卫,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颤声道:“女儿知错了,还望阿耶原谅女儿。” 晏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是叹了口气。若是早些这样对她,也万不会让她犯下这样的大错。 晏卫凉凉道:“你贵为昭仪,我如何担得起这样的脸面去‘原谅’你。你若有心,就去求陛下和太后原谅你才是。你是皇家的人,三番几次这样不检点,丢的是她老人家的脸。” 晏绡诺诺,不敢反驳。 晏卫岂会不知自己这个女儿想些什么,这话她能听进去个七七八八就算不错了。晏卫不再看她,对着旁边的侍女道:“带昭仪下去换身干净衣衫,身上的伤也去找大夫处理下。” 侍女领了命,这才带着晏绡退下。 晏绡躲过一劫,暗自松了口气。 晏卫与晏夫人商议,最后还是决定他先去求见皇上。一来请罪,二来希望陛下开恩,至少免去了晏绡的刑苦之罚,不至于伤及她性命。 几日后,皇上入京。 晏卫求见,许玄手头上积攒了不少也处理得公文,听说是他来,停了笔,笑起来,意味不明:“晏大人?让他进来。” 晏卫由内监引着入了殿内。许玄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常服,里衬着月白中衣,端的是风清月明。晏卫却知道,这样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却是多么深不可测。原本就连他也以为,大周已是穷途末路,先是外戚专权,又是宦官乱政,却不想关南之乱,却给了这位年轻到所有人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小皇帝一个机会,肃整朝堂,暗插势力,前不久还想要推行新政,虽在群臣反对之下未能实施,但到底影响深远。 这种种,都预示着,眼前这人不可小觑。 晏卫敛起心神,拱手屈身行礼:“陛下。” 许玄将手中的狼毫毛笔搁在笔砚上,言笑晏晏地抬眼看他:“晏爱卿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晏卫答:“托陛下的福,一切尚可。” 许玄听罢点点头:“爱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晏卫不免有些无地自容,踌躇了一下,行礼说道:“还望陛下恕罪,全是臣教导无方,才养出这般欺上罔下的东西。” 许玄扬扬眉,不动声色。不得不说世家里这些老一辈的个顶个都是狠货色。先发制人,方才立于不败之地。他们比谁都懂。 晏卫见许玄没有什么表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派人将这孽障送回家后,便是将她囚于院中,她到底是皇家的人,臣并不敢私自如何,一切还请陛下定夺才是。” 这番话说得不长,包含的意思却不少。先是阐明自己的态度,绝对不会包庇护佑,再是将晏家与晏绡择清楚关系,免得让她连累自家,最后又是一番陈情,表明晏家一切都按着皇上的意思去办,并不敢托大。 许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不过那情绪转瞬即逝。别看晏卫现在对他的态度这般,还不是因为近来风头有逆转之势的缘故。若他还同前世一样无所作为,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那晏卫如何反应就是两说了。 许玄笑起来:“爱卿不必担心,昭仪年纪尚小,玩心大,一时气恼,什么话也说得出来,不过童言无忌罢了,那需要这般严厉。” 晏卫听得一身冷汗。 晏绡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过是决定在于皇上。晏绡那些话若是真的传出去,就不单单是僭越两个字可以解释得清,就算被人拿去大做文章也不是不可能。晏家本就不占理,大周又是个最看重门风名声的,若是皇上有意要用这件事对付晏家,虽不致死,但也得脱一层皮,很是难办。可如今许玄这样说,明摆着是给个台阶不追究了。可不追究的代价如何,却全是他说了算。 只是事到如今,就算不想也容不得他们申辩了。 晏卫稽首,道:“多谢陛下。” 许玄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这些世家当家的族长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许玄自然不会以为拿捏住这么一个小把柄就能让他们如何,但到底算表个态,至少晏家再有什么举动,也得事先掂量清楚才行。 许玄让人置了座给晏卫。君臣二人又谈论了旁的一些话,闲聊片刻,晏卫惴惴不安地告辞离去,许玄并未阻拦,派了身边最体面的王德将他一路送出去。晏卫在心中苦笑连连。这位小皇帝要手段有手段,当真不能小觑。经他这么大张旗鼓地一送,就算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传出去也会在旁的世家心里种了根,怀疑他是不是投了诚,往后对他自然也会有所保留。 可这又能怪谁,若不是自己先没有管教好子女,焉得被人抓了把柄。 晏卫心里憋屈,却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 第一百七十四章立后 另一边许玄却是心情极好。 傍晚他暂且搁下手里的公务,去了姜沅的钟灵殿。到时姜沅正在院子里坐着纳凉,顺便与琉璃学着做些针黹活,许玄见了,倒是好奇:“你几时喜欢上做这种东西?”在他的印象里,姜沅更偏重于舞文弄墨,对女红一类的并不怎么感兴趣。 姜沅笑道:“长日无事,做些东西也好打发时间。” 许玄忽然想到了什么,眸色微沉,笑着取走姜沅手上的绷子:“你以前给别人做过吗?” 姜沅心下一怔,面上却不显,反问道:“陛下为何这样问?” 许玄笑了笑,摇摇头,不提这事,另道:“你得了空,不如给朕也做一样。” 姜沅推托:“臣妾手艺太差,做出来也是上不得台面,若陛下想要,尽可让绣娘们去做一件。” 许玄道:“她们做的怎能同你做得一样。无碍,你做就是,上不上的台面是朕说了算。” 他都如此说了,姜沅也不好再反驳,只得应下来。 许玄见她这样,半真半假道:“你可是不大情愿?” 姜沅道:“怎会,只是害怕做不好罢了。” 许玄道:“你尽管去做,旁的无须多想。” 许玄留在钟灵殿用了晚膳。他们两人成天在一处,要说的话都说尽了,也没别的好说,倒是一个让人搬了公文来处理,另一个坐在案几旁看书,气氛很是和睦。 将要入侵时,许玄与姜沅说起立后大典的事:“旁的琐碎的事仪都交由宫人来办,反正也不是头一次经历了,你也无需担忧。” 姜沅本来就不怎么紧张,自是笑着应了许玄的话。 许玄看着这样的姜沅,一瞬间晃了神,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他抬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脸,姜沅就先下意识地躲了开。 许玄眼中的笑意冷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姜沅现在跟他,不过是因为姜家的缘故,从头至尾不过是他一人自作多情,再问又能问出什么来,因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了句“早些歇着罢”就准备起身离去。 姜沅却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他们之间,误会太多,隔阂太多,若再因此让许玄有了什么芥蒂之心,他们两个只怕是越走越远。 许玄没想到她会这样,微怔片刻,看向她。 姜沅言笑晏晏:“好好的,陛下怎么先走了。” 许玄道:“夜深了,也该歇着了。”很明显,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姜沅沉默了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许玄心里划过一丝失望。他极力忽略掉这种情绪,转身离去。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姜沅知道,虽然乍看之下现在的状况都很好,但许玄那样心思敏感的人,她从前的事情,总会是他悬在心头的一根刺,不想起来倒还相安无事,若是想起什么来,怕又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她盯着床沿的浮雕,一时心思茫然。她自问自己对许玄的感情如何,或许是有的,但总不会太多。 蓦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姜沅的心被刺得一疼,险些呼吸不上来。 第二日再见面,两人均是默契,没再提昨日的小龃龉。 很快,立后大典的日子到了。 姜沅一早便被人带去梳洗打扮,按着皇后的仪制上了妆,戴凤冠,着盛装,光鲜照人,同她平日里故意的低调打扮截然不同。 打扮妥当,姜沅坐在凤阁中等候。 因着加冕后位,原先的长丽宫已经不适合她住,现迁居未央宫椒房殿。 一切似乎与前世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时辰道,钟鼓三响,姜沅被引着出了阁门,凤冠上垂下的流苏珠帘遮住她的视线,影影绰绰,看不清来路与去向。 先入了祠堂,许玄在殿内等着,仪官唱和,许玄与姜沅一道行礼。而后入轿,由禁军开路,入前朝,仪路两旁诸位朝中大臣行大礼,姜沅目不斜视,由内监扶着走过,走到尽头,太后御驾,行跪拜礼,太后将凤印授命交给身边宫人,宫人下阶,亲自交与姜沅,命她从此掌管凤印,处理后官诸项事仪,姜沅双手接下,再行一礼。 前世也是这般,这样的场景,这一世她苦心避开了,最终却还是殊途同归。 钟鼓再三响,姜沅起身,面对诸臣,臣子再行礼。 礼成。 姜沅由宫人引着入轿,离去。 之后就是接见各路妃嫔,再发表一通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方算完。折腾这一通,结束时天已彻底黑下来。 姜沅得了空闲,推开窗子,打量着外面。未央宫内灯火通明,往来行走的宫人掌着灯,宛若蜿蜒而行的灯河。 不多时皇上身边的宫人来了椒房殿,迎接姜沅去参加家宴。 姜沅早就换好了衣裳,正红色宫装,衬得她比往日要贵气庄严不少,发髻上戴珠花宝钗,富贵又不失端庄。宫人备了凤鸾,姜沅乘上,前往海棠苑。 到时该来的人已来了大半,姜沅先去向太后行了礼,方才上座。诸位皇家命妇纷纷上前来请安,在她们之中,姜沅见到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陈栀。 自从陈栀去了别府,姜沅就再没见过她的面,之后的消息不过都是经他人之口得来,如今再见面,她们一个贵为皇后,一个贵为王妃,按照品阶姜沅在陈栀之上,按照辈分陈栀却是姜沅的叔母。 这样的结果不可谓不嘲讽。 第一百七十五章家宴 因着身份问题,陈栀只向姜沅道了安,并未行大礼,姜沅也只是按着表面的礼数略作了回应,两人时间尴尬而冷淡,倒是要比旁人更显得疏离。 在场的各个都是人精,姜沅与镇南王妃的情况京中家喻户晓,哪里不知这镇南王妃当初的那些事。若不是关南之乱中她私自依附外男,哪能高攀到一个王爷,便是京中随便一个小官家的二子配她都算是牵强。嫁时未有什么风声,只前不久这镇南王妃诞下一子,虽推说是受了惊吓早产一阵,明眼人结合前因后果看,哪还能不知这胎怕是在闺中就怀上的,这倒是解释了为何王爷会火急火燎下聘娶一个这样的女子。现在陈栀虽然如愿以偿位至王妃,身份甚是崇高,可身边命妇圈真心与她往来的却没几个,且但凡自矜些的,都唯恐避之不及。 陈栀道了安,携着身边几个侍女随着宫人坐下。这海棠苑先前她还是秀女时曾经来过,如今再见,已物是人非。宫人置了酒菜点心,陈栀没有什么胃口,只呷了口温酒,目光不自觉看向坐在席上最中间的姜沅。姜沅还在应付着一众命妇,姿态端庄优雅,丝毫没有倦怠疲惫之色,处理这些事甚为得体,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坐在那个位置一般。陈栀的眼神变得有些冷,握着酒杯的手也越发紧起来。姜沅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不经意地顺着陈栀看来,陈栀堪堪回神,忙是收回了目光,略有些狼狈。 姜沅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陈栀再没什么心情待在殿里,她伸手,旁边侍女机敏地扶着她起来,为她整顿好衣裙。陈栀往殿外走去,有还算与她相熟的命妇看到,笑说:“王妃何去?难不成还没开宴就先喝醉了?”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陈栀笑起来,眼中却是没多少笑意:“不劳担心了,索性一会儿才开始,到时先出去透透风。”说罢理也不理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那命妇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眼中的轻蔑不加掩饰,嗤笑一声,又接着与旁边的人说起闲话。 陈栀来了后园的湖边。远处临湖有灯影照着,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在这样无人的地方,她才彻底放松下来,打着扇,长舒了一口气。傍晚仍留有余温,扇子扇来的风也带着股闷热。 那贱人竟然还是成了皇后。 陈栀原以为姜斯被免职,就算宫中还有个太后,姜沅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却不想这几个月一步步瓦解了她的想象。先是姜斯官复原职,再是姜允回京,授予功勋,之后不久又传出立姜沅为后的传闻。 陈栀在王府的日子并不算特别好过。镇南王对她倒还好,除了一些异于常人的癖好,吃的穿的皆是尽量满足。那镇南王年过半百,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对陈栀生下的小世子很是爱不释手,处处考虑周全,至少看在这个孩子的面子上,即便以后他对她没了感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陈栀更是听从马婆子的教导,没少利用手里的权力敛财,庄子田契收了不少。乍看之下一切都还挺不错的,但事情坏就坏在王府里还有个和她没半点感情的长宁郡主。那长宁郡主的恶名在帝京都是出了名的,性子肆意妄为,处事作风颇为狠毒,陈栀便是再有手段心机也架不住这长宁郡主油盐不进。讨好她也不是,疏远她也不是。有的没的长宁郡主就来找一通麻烦,陈栀为此苦不堪言。偏偏镇南王很是疼爱这个女儿,只让陈栀处处忍让,并不训斥责罚那长宁郡主,很是长了她威风。 陈栀在湖边站了良久,心绪才逐渐平复过来。她把扇子停下,问身边的侍女道:“吴忠跟来了没?” 侍女答道:“依着王妃的话,一早就将他换了来,现下随着王府的其他侍卫一道在侯在二门。” 陈栀从袖间取出手牌,递给那侍女:“就说王爷有事找他,请他来一趟。” 跟在陈栀身边的这几个侍女都是她特意调教过的,哪还能不知她的意思。那侍女会意,接过手牌,快步下去了。 夜里蚊子多,陈栀没待多久就回去了。进了殿内,差不多已要开始,管弦丝竹奏起来,场面很是热闹。陈栀与几个关系还算好的命妇打了招呼,吃了些点心,又喝了几杯温酒。许是殿内太热的缘故,又或是酒喝多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呆了没多久,陈栀就让人回禀姜沅一声,只告有些醉了,想先去休息。姜沅没有多想,以为陈栀不想看见她罢了,派了人让引着王妃去后殿休息。出了海棠苑,到了王公贵戚休息的地方。镇南王位分高,身为他的王妃,陈栀自然占得些好处,被安排在一处独院休息。陈栀将院里的人均是打发出去,只留了自己的人在,说是不太惯旁的人伺候身边。宫人领命,纷纷退了下去。 陈栀原先来这里住过一次,房中还留着她的东西。由着柳绿侍奉着净了面,涂了些茉莉花粉,又换了身清爽的衣衫。坐下来正要喝茶,就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陈栀看了眼柳绿,柳绿道:“谁在门外?” “小人吴忠,受命前来。”那声音低低的。 陈栀点了点头,柳绿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身材适中,长相秀气,虽然比不上京中几个有名的公子,但放在普通人里也算是比较显眼的了,只不过他眼神漂浮不定,浑身带着种让人不是特别舒服的感觉。 吴忠进了屋,柳绿退出去,为他二人将门掩上。 陈栀呷了口茶,抬眼看了那吴忠一眼:“你来的时候没被旁人看到?” 吴忠笑道:“属下自幼习武,有没有人在旁边还是能辨得的。” 陈栀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盏放下。 吴忠见她不搭理自己,笑得越发谄媚:“王妃找属下来,所为何事?” 陈栀听了他这话,嗤笑一声:“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除了男盗女娼那点事,还能为何。”她这话中未尝没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这吴忠,原是当初在关南之乱在外避祸时识得的。若是没有他的帮助,陈栀也没那么容易与镇南王勾搭到一处。镇南王年纪大了,府中虽是妻妾无数,但却很难怀有身孕。陈栀从吴忠这处听闻了这个消息,便是想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来。可以说,如今王府里千恩万宠的小世子究竟是不是王爷的孩子,还是不一定。 第一百七十六章撞破 陈栀凭着肚子里的孩子一步登天,原本想要除掉这吴忠。一来她与吴忠不过是鱼水之欢,算不得什么真感情。二来有个把柄在此人手里,总不能让她太放心。不过这吴忠倒是个聪明的,也不敢来找陈栀说什么,陈栀见他还算安分,渐渐歇了除掉他的心思。本来这两人这样相安无事,也算过了,只陈栀在府中的生活总不那么顺心,心里难免有些苦楚之处,却又不方便同身边的马婆子等人讲。倒是今年浴佛节,她去金觉寺礼佛,吴忠被派去跟随,两人不知怎的又纠缠在一起。如今已有几个月,时不时在一起相处下,倒是不过分,且又做得隐秘小心,至今除了陈栀身边人,还没有其他人察觉出什么异样来。 吴忠也不在意陈栀这夹枪带棒的一通话,径直走到她身后,替她卸去发间的珠翠,又取了旁边的梳子来,为她细细打理。陈栀很是享受他这般的服侍,身子放松了些,不似之前紧绷着。 “王妃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吴忠见缝插针问道。 陈栀懒懒地应了一声,却没细讲。这事也没法说什么,她与姜沅的恩怨,要讲起还不知道要说了何朝去,还不如索性不提。 吴忠吃了个闭门斋,倒也不恼,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他做起这事来很是熟练。自打陈栀有意无意让他留在身边服侍,吴忠就私底下专程寻了人去学了这活计,旁人问起来也只说是学去侍候老母,旁人听了不仅不怀疑什么,反倒夸他是个孝子。陈栀自然也听说了这事,但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示过什么。不过依照吴忠的观察,她应当还是挺受用的。 陈栀开口道:“去取镜子来。” 吴忠放下梳子,依言取了菱花镜,放在陈栀面前,陈栀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本与姜沅一般大的年纪,甚至半年之前两人还看不出什么差别,如今再对比,她却蓦然间发现自己苍老许多。 也许不是外表,而是心老了。 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地位,金钱,财富,权力。代价是,深夜里每每做梦,都会梦到曾经,有个少年送给她一支玉簪,他支支吾吾地同她说话,他看着她时眼角眉梢皆是羞涩,还有那年她落水,他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跳下来救她。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相接处的时刻,她至今还记得,少年的体温,是那时唯一温暖着她的。 陈栀一直以为自己对姜景没有多少感情,即便有,也不过是为了利用。还有什么比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更好哄骗的。若是她的野心没那么大,若是她不曾嫉恨姜沅,就此嫁给他,是不是一切都会和现在不一样了。 可惜再怎样想,也没有退路了。留给她的并不多,就连唯一的玉簪也送了回去。余下的,只有夜深人静时的梦魇。 陈栀抚着自己的脸颊,问身后的吴忠:“你觉得,我老了吗?” 吴忠不知陈栀心里所想,只以为她不过是在玩笑,一边为她梳着发一边笑道:“王妃怎么会老。” 陈栀没有说话。她将目光移向镜中的吴忠,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眸中却是没有什么感情:“你知道你做的这活,都是什么人在做吗?” 吴忠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属下不知。” 陈栀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冷却下来:“太监。在宫里,伺候娘娘的太监都会做这活。” 这样带着欺辱性的话,很是不怀好意。 吴忠不语。 陈栀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怎么,你觉得自己活着不像一个太监吗?” 吴忠知道陈栀这怕是不知在哪受了刺激,现在找他来出气罢了。他放下梳子,道:“王妃觉得是,属下便是。” 陈栀显然很不满意他这个回答,无趣地撇撇嘴,正要起身,外面却传来些动静。 陈栀眉头一皱,朝着吴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外面的声响并不很大,陈栀只能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却是听不清究竟说些什么。陈栀有些头痛,蹙着眉给了吴忠个眼神,吴忠会意,闪躲到里间。 陈栀起身推开房门,见院里除了她的人,还站着个面生的宫女。 陈栀道:“怎么回事?” 那宫女见她露面,诚惶诚恐地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让奴婢拿些醒酒汤送来给王妃,这位姐姐说王妃已经歇下了,奴婢正要把这醒酒汤交给姐姐,谁知竟打扰了王妃,还望王妃恕罪。” 皇后娘娘。 眼下陈栀最烦的就是这四个字。不过她也知道,姜沅打发宫女来给她送醒酒汤,不过是场面上的功夫,并没有什么意思。她道:“我这就歇下了,你把醒酒汤留下,去回了皇后就是。” 小宫女将手中提着的盒子递给一旁的侍女,行了一礼,忙是离去。 见人走远,陈栀才道:“方才是怎么回事,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柳绿道:“无事,不过是宫里的规矩繁琐,那小宫女絮絮叨叨说了些面上的话。” 陈栀点点头,又问:“她来时听不见我这屋里的声音?” 柳绿道:“听不到的。哪怕是我们也听不到,更何况她。” 陈栀放下心来,旁边的侍女问说那醒酒汤该如何处置,陈栀道:“拿去喂狗好了。” 侍女们都知道陈栀今天心情不好,唯诺应下,不敢再多说什么。 陈栀回了房中,吴忠出来,道:“无事了?” 陈栀略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很是不耐烦:“本来就无事。罢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你先回去。” 吴忠自是不敢说什么。 他走之前陈栀特意叮嘱他一句:“小心些行事,免得被人看到。” 吴忠应下。 等人走后,陈栀躺在床榻上,蜷缩着身子,闭起了眼睛。她睡不着,心烦意乱的很,良久,她蓦地起了身,对着外面的柳绿喊了一声:“柳绿。” 庑廊下得柳绿忙是起身进屋来。 陈栀看向她:“你确定她听不到这屋里的声音?” 接二连三被这样问,柳绿莫名有些心虚了,回答也不如之前那么肯定:“应该听不到?” 陈栀扬眉:“应该?” 柳绿不敢说话了。 陈栀冷声道:“为何不在她进这院门前就拦住她?” 柳绿道:“门前没有点灯,没看见她。之前守在门外的人都被支了出去,也没想见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够了。”陈栀打断她,她的目光冷冰冰的,看得柳绿莫名心慌。 第一百七十七章小燕 这个时候的陈栀已经与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这大半年来,她为了铲除异党,在王府立足,不知做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事。此时的她杀伐决断,倒不像未出阁时那样处事待人还稍留有余地。 陈栀道:“你派人去查一下那小宫女,记住,此事要低调,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柳绿领命,退了下去。 另一边来送醒酒汤的小宫女回去时,姜沅正在与一个皇室命妇说话,倒是身边的书烟看见了她,见她面色不虞,似乎有什么事想要说,便是低声叮嘱琉璃几句,方才带着那小宫女住去了。 这小宫女名叫小燕,年岁要稍小些,平日里姜沅都会派她去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书烟问她:“娘娘让送的东西送到了吗?” 小燕道:“送到了。” 书烟点点头,看她犹犹豫豫一副踌躇的模样,问道:“发生了何事?怎么这样一副表情?” 小燕支吾着说道:“我方才……在王妃那里……”话还没说完,书烟就打断了她。 书烟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她们这里,才松了口气。她道:“你随我来。”便是将小燕引到一处隐蔽些的地方。 小燕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给了书烟:“我方才去给王妃送醒酒汤,却见平日里在院里的人都在不在,进去后只看见王妃身边的几个姐姐在,其中一个迎上来问我作甚,我便老老实实说了,那位姐姐说王妃已经歇下了,我却隐隐听见屋子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书烟不以为意:“许是王妃的声音,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燕摇摇头:“我听到……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这话一出,吓得书烟忙是捂住了她的嘴。 书烟盯着她的眼睛:“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若这事是你诓骗我玩的,少不了你我都惹祸上身。” 小燕眨眨眼睛。 书烟松开了她。小燕道:“我知道这事轻重,如何敢来诓骗姐姐玩。那声音虽然不大,只我听觉一向比常人敏锐,才听到了那么一两声。至于听没听错就不大敢担保,只是这事闷在心里总也说不过去,总觉着还是说出来为好。” 书烟见她一脸诚恳,再加上这小丫头平日里为人忠厚老实,不大像是个会说谎的,眼见着信了七八分。她道:“这事你知我知便是了,别再对旁人提起。我与娘娘说一声就好,只到底是旁人家的事,还是不要去沾惹这些是非为好。” 小燕点点头,面上却还是忧心忡忡:“可我撞见了这事,王妃那边会不会……会不会不容我?”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那陈栀是从姜家出来的,书烟了解她的为人,若这事真的被她们察觉小燕知晓了,便是用什么阴险的手段都要置她于死地。 小燕观察着书烟的面色,以为她不大相信,便又小心翼翼道:“我进宫前常听那些戏文里头说……说什么杀人灭口之类的……” 书烟见她小脸严肃兮兮的,尽管知道不合时宜,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掐了掐小燕肉嘟嘟的脸蛋:“放心,这里是皇宫,那些人还不敢这般的胡来,只要你自己别同外人说,没什么人来找你麻烦。” 小燕看着书烟,很是信赖她:“真的吗?” “真的。” 这事说起来或许也只是小燕听错了,毕竟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捕风捉影,况且又是镇南王府的家事,便是姜沅知道了又能如何。再退一万步说,虽然陈栀与姜家早就断了关系,但毕竟从前闺中与姜沅时常在一起,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难免不会牵连到姜沅。书烟虽不懂朝堂上那些事,却也清楚姜沅这个后位坐得并不算稳当,现在这个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书烟这样想着,安抚了小燕,便决意按下此事不提。 家宴结束后已是三更时分,姜沅让宫人将诸位命妇安顿好,方才乘了凤鸾回到了椒房殿。椒房殿外挂满了灯笼。姜沅晚上喝了些黄酒,略有些醉意,就让宫人停下,她下去走路醒酒,书烟琉璃上去想要扶住她,姜沅却摆摆手,表示不需要。 这一段通往椒房殿的路皆是挂满了灯,映衬着树上枝头一片花光。走着走着,姜沅忽然看到了不远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只不过隔得有些远,不大能看清。她走上前,脚步略有些不稳,离近了些,才看到竟然是许玄。 许玄已是换下了繁复的礼服,穿着一身的月白常服,发饰也很简单,只戴着一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秀气,与旁边的灯光相应,将他原本就精致到略显艳丽的五官,衬得更加好看。 姜沅一瞬间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取下遮在面前的折扇,眼前的少年好瞧得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人物。 姜沅走上前去,鬼使神差,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许玄明显没想到她会这样,先是一愣,继而很快反应过来。他抓住姜沅的手,问她:“喝醉了?” 姜沅摇摇头,又点点头,可见意识不清。 她站得不稳,踉跄一下,险些摔倒。许玄只是扶住她,亲自带着她回了殿内。 王德在旁看着这一切,心下暗道,陛下真是对这位皇后娘娘上心得很。要不然也不必一换了衣服就出来等她。虽陛下只说是夜里热,想出来走走,可这份心思又如何能瞒得住。 许玄将姜沅扶回殿中。姜沅喝醉后并不爱闹,反倒是安静得很。许玄打发了人去将小厨房温着的醒酒汤端来,亲自给姜沅喂下,并不假手他人。书烟见状,将殿内伺候的宫人带了出去,贴心地留下姜沅许玄二人独处。 第一百七十八章得宠 姜沅本就没有喝太多,服下醒酒汤后,也就醒了大半,见许玄在身边,笑起来:“陛下。” 她笑眼弯弯的模样,甚是让人心动。 许玄一怔。 “几时了?”姜沅问他。 “寅时。”许玄答她。 姜沅要起身,许玄却将她拦住。 姜沅不解,看向许玄。 许玄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沉。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顺着滑下,最终落在了姜沅的衣襟上。 姜沅微微一僵,彻底清醒过来。 许玄摸了摸她的长发,在她的眼睛上落下一吻:“别怕。” 姜沅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其实在外人眼中,她早就是许玄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什么分别。 她试图放松下来,许玄的动作轻柔,替她解开了衣衫。 姜沅想,她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忘了这一天。 第二日很晚,姜沅才醒来。她身上略有些酸痛,除此之外倒没有别的什么反应。殿内没有人,她披了衣服起身,才发现床榻乱得不像样子。她这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脸颊发烫起来。 “醒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姜沅才发现殿内还有一人——许玄正坐在案几边,手中拿着本书册。 他明显很早就起来了,衣衫穿戴整齐,与姜沅的狼狈形成对比。 姜沅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其实这事她现在才算是第一次,前世他们的相处更像是朋友一般的相敬如宾。开始许玄不愿意,而后局势紧张,两人感情虽好起来,却没了这个心思。 许玄也知她害羞,歇了挑拨她的心思,让两个贴身的宫女进殿来伺候姜沅沐浴更衣。 没有那些仪式,姜沅也不必固守着那些繁复的宫装,只挑了件藕荷色的衣衫,无多少坠饰,干净清爽,发饰也是一律从简。 书烟道:“娘娘这般也太素了些,不如换一身可好?” 姜沅却是很满意这样的状态:“不必了。” 前世她为了做好皇后的本分,束缚极多,一一遵守,丝毫不敢冒犯。既然这一世上天还是让她选择了这一条路,她坦然接受,但不见得还会想前世一般毕恭毕敬去对待。 这个世间的常态就是无常,倒不如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可能让自己过得肆意些。 收拾妥当之后,姜沅随着许玄一起前去咸福宫。 太后着一身葵色绣花鸟常服,特意梳妆过,很显精神气。姜沅与太后拜过,太后按着规矩赏赐了她一番,方才算过。 等回了宫中,昨夜来参加家宴的命妇们纷纷才请辞离去,姜沅又一次见到了陈栀。陈栀换了件淡红色的杏子衫,许是生过孩子的缘故,她已与初时在闺中的少女模样不一样了,气质成熟稳重,眉目之间皆是充满韵味的少妇气质。 陈栀与姜沅两个明显都不太想见到对方,寒暄客套几句,陈栀便是离去。 应付了一上午,等到人走后,姜沅已是撑不住了。她昨夜本就睡得不好,今天还要强打着精神处理这些事。 许玄那边也不轻松。因着立后大典手边堆积了好些公文琐事要处理,再加上他心里惦念着姜沅,想要早些见到她,时间就更不好熬过了。等他耐着性子处理完最后一件,已是夜半。 他问了王德时间,想着太晚,便就在此下榻,心里却打着算盘,计划明日一早去见姜沅一面。 第二天一早,许玄洗漱一番,就去了椒房殿与皇后姜沅一起用膳。他不在姜沅倒是休息得不错。二人席间也来不及说几句话,用过膳许玄便赶着去上朝了。 昨日因着皇亲国戚都在宫中,宫里诸位妃嫔不好来打搅,今日没了人,她们按着礼数来向姜沅请安。前世姜沅不得宠,还有个说法可以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如今却万不敢这样,莫不然就要被人误解为傲慢自大。其实来请安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得脸的妃嫔彼此间说说有的没的闲话,其下的暗潮汹涌就不为外人所知了。姜沅不想参与其中,有心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也算是相安无事。 等妃嫔们陆续离去,只有沈梦泽一人留了下来。 她已稍稍显怀,模样圆润了好些,再不比过去的那样弱不禁风。 姜沅的目光落在她腹部一瞬,很快就移开了。 她温声道:“你有何事要说?” 因着有了身孕,沈梦泽穿衣风格明显变得温情了些,藕荷色秋香色的衣裳居多,不比以前皆是素色白赏。不过姜沅倒觉得这样的她比过去还要好瞧些。 沈梦泽朝着姜沅行了一礼,却不作声。 姜沅不明所以:“起身罢,不必再行此虚礼,有何事但讲无妨。” 沈梦泽谢了恩,在一旁坐下,方才道:“娘娘已与离去前大不一样了。” 她这话说得饶有深意。自姜沅回京,沈梦泽一直到现在才见到她,并且很敏锐地看出了其中的区别。 姜沅一怔,未说什么。 她的心态确实与上次见沈梦泽时大为不同。若说那时还对许玄抱有几分怨怼之心,现在早已接受,或者说,懒得再反抗什么。 沈梦泽接着道:“看来陛下对娘娘,当真是动了心。” 她这话说得无不幽怨。 书烟这时奉了茶来,姜沅接过,垂眸喝了一口,并不理会沈梦泽的话。 沈梦泽收回目光,这才肯说回正事:“臣妾此次来,所为的,还是先前那事。” 姜沅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她。 沈梦泽道:“还请娘娘护臣妾和腹中孩儿的周全。” 第一百七十九章争执 若说上次姜沅还可以拒绝她,现在却是不行。她已为皇后,掌管着整个后宫,护佑龙裔本就是职责所在。 这是这其中又要牵扯到姜太后的意见。太后当真容得一个异性之人生下皇上的孩子?若这一胎是女儿还好,若不是,只怕平安诞下,也活不过周岁。 姜沅出于私心,其实并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只是有的时候也不是她的意见就能够左右。 姜沅道:“本宫自会竭力保下你们,但也要梦嫔自己照看好了才行。” 这话里有两层意思,其一她不会加害她,其二,至于旁人如何,就要沈梦泽自己多注意了。 沈梦泽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还想说什么,姜沅先一步抢了话:“若是无事,就先退下去。” “娘娘……” 沈梦泽话还没说完,书烟已将她请出去:“梦嫔娘娘请走。” 等送走了梦嫔,姜沅略有些倦怠地靠在榻子上休息,书烟道:“这位梦嫔娘娘也不知怎样想的……” 也不怪书烟说这话,沈梦泽三番两次要姜沅护她,却也不想想,姜沅本与姜太后是一家人,就算有心,只怕姜太后也不允许。 姜沅叹口气:“也不怪她,宫中险恶,饶是她是世家的女儿也无济于事,算起来能求的人也只剩下我一个。罢了,日后若有什么,暗中帮她一把倒也算了。” 书烟道:“娘娘就是太好心。” 姜沅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什么。 她只是不想手中染上罪孽。 当夜许玄来到椒房殿,两人说起白日里的事,姜沅有意无意提到了沈梦泽。 许玄一愣,眸中多了几分的郁色:“她来找你作甚。罢了,朕回头就下旨,让她在自己宫里好生养着,不必再来同你请安了。” 姜沅一直很好奇许玄对沈梦泽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大。在前世的时候,他虽已同沈梦泽疏远,但还留有一线温情,如今却已是彻底一丝感情也没有了。 姜沅也知道当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道:“她毕竟怀了身孕,陛下若能眷顾,还请眷顾一。” 许玄听了她这话,不知怎的,脸上的表情略有怪异:“你一点也不介意?” 姜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许玄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最终就像是败下阵来一样,移开了目光,眸中一片深邃。 “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今晚你早些歇着。”说罢就走了。 姜沅这样被晾在原地,好半天,才有了一点反应。一旁的书烟见状很是心疼。别说是姜沅,就连她们也觉着莫名其妙。 书烟道:“娘娘早些睡。”她这话说得无不含着怨愤。 姜沅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先下去。” “娘娘……” “去。” 书烟不得法,只得退下去。 书烟她们不明了其中的纠葛,姜沅又怎么会不懂。因为这个,许玄早前已经同她生过一次气,姜沅不是不清楚。 她熄灭了灯,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第二日早起,果然听闻说许玄下了旨意,让梦嫔安心养胎,不必再来请安了。 因着昨日梦嫔曾私下里找过皇后,不少人猜测,肯定是那梦嫔说了什么让皇后不快的话,才有了这一出。 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没人敢在皇后面前提着一茬,少不得下一个被软禁的就是自己了。 姜沅得知了消息,在心里暗叹一声,没说什么。 许玄有好几日未曾踏足后宫,更别提姜沅这里。 姜沅倒是擅长自我调节,况且她一开始就对自己立下过重誓,绝不会再把全部的身心都交由在一个男人手里。所以不管是王衍、谢湛还是许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没办法真正伤害到她。 换句话说,命不由己,心由己。 姜沅整日在宫中看书、习字、修剪花卉,除了早上要应付一下其他嫔妃,其余时间乐得自在。 倒是姜太后隐隐听闻了风声,召见姜沅去了咸福宫,有的没的敲打一番,姜沅唯唯应下,私下里如何做却又是两说。 一连几日没有消息,就在姜沅以为许玄暂时不会再来找她时,某天夜里却惊闻御驾。 姜沅已是准备就寝,忙是披上外衣起身。许玄今天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和那天离开时阴沉得仿佛能挤出水的表情截然不同。姜沅刚要行礼,许玄就扶住了她:“进去。” 姜沅只得依言跟在他身后进了殿里。 书烟几个则被王德拦下。他隐约猜到许玄大概有什么话要对姜沅说。 姜沅见没人跟进来,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她道:“陛下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臣妾说。” 许玄看着她,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嘴边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当然了。”只说了这一句,就没了下文。 姜沅被他这样盯着看,很是不舒服,硬着头皮接着问道:“不知是何事?” 许玄笑了下,收回目光,落在案几的白瓷茶碗上,也不嫌弃是姜沅用过的,端起来呷了一口。 姜沅道:“臣妾重新替陛下……”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许玄打断:“不必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姜沅心头七上八下,迟迟猜不到许玄要说的是什么事。 末了,许玄问了她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阿兄近来可好?” 姜沅一怔。不明白许玄的用意。 第一百八十章归来 许玄又道:“你在宫中待得时日也久了,不如明天回家去看看。” 他这话意义未明,姜沅猜不到,只得踌躇着谢了恩。 许玄见她应下,也不再多话,就此离去。留下姜沅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不管事实如何,这才没多久又恩准姜沅回家探亲,怎么说也是对她恩宠有加的一种表现。 宫中众人对此很是艳羡不已,姜沅却深感不妙。 她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一路上都很是不在状态。 行至宫门外,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忽然踉跄一下停住了。 外面有嘈杂的声响。 姜沅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答道:“无妨,皇后娘娘稍等片刻。” 他越是想要掩饰姜沅就越觉得不对劲,也顾不得礼制上的束缚,撩起帘子往外看,只见宫门外站着许多穿着朝服的大臣,两边还站着禁卫军。 有人来到马车旁,同姜沅道:“娘娘请放心,换条道走就是了。” 姜沅看向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什么这么多人……” 那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副很无奈的表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娘娘回府便可知晓。” 姜沅也知道再怎么样也不会从他口中得知答案。她按捺住那种不好的预感,放下了帘子。 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只好绕着小道走,一路上颠簸不已,姜沅有些想吐,很是不好受。 摇摇晃晃一路终于到了姜府。姜沅下了马车,却见家里人一个个都神色凝重,算不上轻松。 姜沅心一沉,明白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等到了陈氏内院,姜沅才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兄他们呢?” 陈氏叹了口气,支吾几声,还是道:“等见了面让你阿耶同你说罢。” 见到姜斯的时候,姜沅的心立时凉了半截。 姜斯就好像瞬间老了十岁一般,华发横生,两鬓斑白,整个人的气色都不怎么好。 姜沅吓了一跳:“阿耶!” 姜斯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其余的人。陈氏会意,将其他人都打发出去,自己也跟着出了门。 “阿耶,怎么……怎么……”姜沅说不出话来。 很显然,她的委曲求全,姜斯的官复原职,都并没有给这个家带来新的生机,反倒越加身陷囹圄。 姜斯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才压低声音同她道:“你可知道谢公子被关押入狱这件事?” 姜沅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姜斯说得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谢公子?难道是谢湛?还有什么关押入狱?怎么可能?! 姜斯一看她这样就明白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姜斯继续说道:“就是昨天的事,皇上的密探在谢府搜到了密谋造反的证据,谢家被批了满门抄斩,谢公子也受了牵连,先已入狱。” 姜沅脑子反应不过来。 她经历过上一世,知道谢家的野心不小,但密谋造反的证据?谢湛这样聪明的人,岂会留下这样的把柄? 姜斯似乎看出姜沅的想法,道:“半真半假,谢家确实出了谋逆之人,只那证据……” 姜斯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姜沅却领悟了他的意思。 造反一事确有,只是谢家出了内贼,而那所谓的证据,半是生造半是实证,为的是彻底将谢家置之死地。 姜沅觉得这一切都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能力。 她知道世家和皇家间一直不怎么太平,也知道无论哪一方都总有一天会图穷匕见,但却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姜沅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到,这一切的转变就是从她陪着许玄去北瑶山的那天开始的。 乔公在他们临走之前交给许玄一锦囊,里面放着一份密函,还有乔公亲笔书信一封。 上写:必除谢湛。 乔公识人无数,谢湛当得起他那番赞誉,可见有多看重。只可惜他早与先皇立下誓约,要帮着小皇帝匡正天下。首当其冲就是要除掉谢湛。如今大周濒危之际,内忧外乱,均是不太平,乔公却唯独忌惮谢湛一人,可知分量轻重。 乔公那封书信上将多年来布的局术尽数写来。谢湛这人无懈可击,若从他下手难以攻破,但他身边之人就大不一样了。首先他兄长谢沐就是一个很好的靶子,若以他为要害,可除谢湛。 姜沅面色如灰,突然又想起昨夜许玄同她说得那句“你阿兄近来可好”,心里更是一紧,忙问:“阿兄他们……” 姜斯道:“阿允劝赖谢公子拼死相救才逃出生天,可以说谢公子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昨日事发,你阿兄他们,一个上书请旨,一个……差点劫了囚车。” 姜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在后宫多日,这事却是顶点风声都未闻得,可见许玄严防死守得多严重。 姜沅觉得自己头疼得很,有些站不稳。 姜斯道:“陛下蛰居十几年,忍到今日才发作,可见手段不会好到哪里去。暂且不说谢家,就是与这事有牵连的,比如你两个阿兄,都怕是难逃一劫。” 姜沅知道姜斯这话不假。许玄有多厌恶世家,姜沅比谁都清楚。 事到如今,是真正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 姜斯看了眼姜沅:“其实这些事不应当要同你说起的,你此前为了救我,已是……牺牲不少,合该再来用这些事烦扰你,惹得你担惊受怕。只是现在不说也没法了。我本想着如何接你出来一趟,谁知你就先自己回来了。有一事,我必嘱托与你。” 姜沅强打起精神:“何事?阿耶但说无妨。” 姜斯迟疑了片刻,才道:“有人想要见你一面。” 姜沅蹙起眉头。 这种关头,谁还会有闲心见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一面? 姜斯继续说道:“这事我本也在考量,毕竟这种时候,稍有不慎就恐连累于你,只那人对我们全家有恩,思来想去,我们虽算不得什么正大光明的正派之家,但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也只得劳烦你了。” “哪的话,自是当然。”姜沅打断了姜斯,应承下来。 姜斯点点头:“那便今晚。” 第一百八十一章会面 姜沅一惊:“这么快?” 姜斯道:“事不迟疑,况且再拖下去,我怕……” 说到这里,姜斯停了下来,唏嘘感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当晚姜沅换了身家中侍女的衣裳,夜半无人时,才在书烟的掩护下从后门出来。 虽说是在自己家中,但许玄明里暗里派来的眼线却不少,饶是姜沅也得小心行事。 按着约定,出了二门,等在后堂里,却不见姜斯或者任何熟人在。姜沅躲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一人。 “四姑娘。”那人的声音很耳熟,冷不丁出现在姜沅身后。 姜沅吓了一跳,来不及看清那人的模样,就被带着离开。 姜斯一早就会意过,后门虚掩着,并未锁上,因而他们两人很顺利地逃离开,未惊动一人。 就是许玄怕也没想到姜家会这样胆大包天。 出了走了好远的一段距离,姜沅才隐隐看到不远处有灯影晃动。 离近了,姜沅才看清楚不远处是一辆马车,旁边那人手里掌着灯。 姜沅这时才看清了这两人的面容。 川贝与阿瞳。 姜沅惊讶不已。 川贝与姜沅一起上了马车,由阿瞳换着在前驾马车。 川贝道:“四姑娘,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你。” 姜沅也道:“我也没想见……那日走后,你可无事?” 川贝回答:“那日过后我便出城去避风头,自是无事。姑娘可还好?” “……还好。”说到这里,姜沅的神情微妙,“要见我的那人……莫不是谢公子?” “自是。”川贝见她不知情,略有些惊讶,“姑娘不知道吗?” 姜沅却反问:“谢公子见我何事?” 川贝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可是姑娘不愿意?公子特意叮嘱我们,若是姑娘不愿意就算了,切不可强迫。若非姑娘本愿,我们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回去。” “不。”姜沅道,“我也很想……见见他。” 由于事先打点过的缘故,到时狱中空无一人,很难想见这是关押朝廷钦犯的地方。 姜沅见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私心而言,这副状况表明了谢湛的实力到底还摆在那里,至少不会轻易就这样被许玄弄死。但另一方面也说明,谢家的势力怕是已渗透不少,包括天牢,包括皇宫。 姜沅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谢家……会不会和宫中那些宦臣也有所关系,前世的党锢之乱,究竟是自愿为之,还是……有人授愿? 别说旁人,就连姜沅都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晃了晃头,不敢再乱想下去。 川贝阿瞳两个带着姜沅一路曲折来到尽头。尽头处是一间狭小阴暗的牢房,肮脏破败,散发着长久不通风的霉味。姜沅见状心里一酸,眼眶也微微泛起红来。 谢湛那样的人,怎么看也与这里格格不入。 阿瞳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一惊。 狱中不光有谢湛一个人。除他之外还有两个女人,均是衣衫不整,露出白花花的大腿的肩膀,不过都已经昏了过去,倒在一边。 姜沅从那两人身上的衣服看出些门道。 这两个姑娘,怕是宫里歌舞司的人。 至于谢湛,则躺在角落里,以上的衣衫还算是完成,却紧闭着眼睛,额上也布满了一层汗,像是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阿瞳面色一沉,道了句:“不好。”就急急跑到谢湛身边,先搭在他脉搏上查看了一阵,取出颗药丸,就着旁边破旧茶碗里的水让谢湛服下。 川贝则去照看另外的那两个女子。她探了探她们的鼻息,显然还活着。 姜沅从来未曾见过这样落魄的谢湛,她屈膝半跪在谢湛的身边,见之前那茶碗里的水皆是落满了灰尘,只好倒在地上,端起尚有余温的茶壶又倒了一杯。 姜沅正要喂谢湛喝下,阿瞳先拦住了她:“等等。” 姜沅停下来,阿瞳又拿出一柄银簪,确认无误后,方才点了点头。 姜沅扶起谢湛来,为他喝下小半盏。 阿瞳从旁看着,不知怎么的,默默移开了目光。 等到姜沅发现的时候,牢房之中就只剩下她与谢湛两人,川贝阿瞳与那两个歌舞司的女子已经不知去向。 也是这时,谢湛醒了过来。 他的眼神透着几分让人辨别不清的情绪,似乎还不怎么清醒,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沅竟在其中见到几抹情。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与以前大不一样。 姜沅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谢湛。 在她的印象里,谢湛一向是朗朗明月清辉一般的人物。 “谢公子。” 谢湛听到有人叫他,抬眼顺着声音看去,见是姜沅,微微一怔,继而道:“你来了?” 姜沅点点头,将谢湛扶起来,又喂了些茶水给他,谢湛稍稍清醒一些,问道:“刚才这里的人呢?” “许是被川贝和阿瞳带走了。” 谢湛“嗯”了一声,似乎不怎么舒服,闭上了眼睛,长睫微颤。 姜沅见他这副模样,很是担忧:“谢公子……” 她话没说完,谢湛就睁开了眼,眼眸漆黑一片,带着深不见底的**与挣扎,因而显得分外的诱人。 没错,诱人。 姜沅怎么也没想到谢湛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忙不迭地移开了视线,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来过了。” 倒是谢湛先开口说话。 姜沅微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姜沅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谢湛口中的那个他怕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更糟糕的,恐怕是许玄对他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不过谢湛意志力一向异于常人,才顶着极大的痛苦忍耐下来,未得让许玄如意。 蓦地,尽管知道很不该,姜沅心里的某一块软踏踏失陷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是同情谢湛。 姜沅柔声道:“方才我们进来时,并未看到发生了什么事,你与她们都昏了过去。” 谢湛一时间看不透姜沅到底是在安慰他还是说的真话,不过他也不打算追究下去,他望着姜沅的面容,声音却兀自冷了三分:“你在可怜我?” 他还是头一次对姜沅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姜沅摇摇头。 第一百八十二章远走 谢湛收回目光,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说道:“无须如此。若换做是我,也说不定会这样。” 会这样?会哪样? 可是姜沅深知谢湛为人心性,哪里肯相信这话。 姜沅切入正题:“公子有话对我说吗?” 谢湛刚从那药性中回过神来,还不怎么舒服,一时没做回答,只就着茶盏喝了几口。姜沅趁此机会细细打量他。即便到了这步田地,虽见他落魄,却丝毫不见他狼狈,周身仍是干净得一尘不染,衣衫看样子也是新换不久。 谢湛喝过茶,终于缓过一些劲来,对着姜沅的态度也不想刚才那样冷冰冰。 “你阿兄的事,我听说了。”谢湛道,“请你来就是想让你代为转告,不必为谢某至此,心意我已经领了,只现在情势危急,还望他们保重自己。” 姜沅听了这些话,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似乎有一些失望,但又为什么会感到失望呢?难不成直到现在她还在期望谢湛能与自己说出其他什么话来? 就连姜沅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曾经明明机会就在她眼前,只要她点头,只要她愿意,她相信谢湛一定会带她走。 可是事实不尽如人意,她最终还是为家族所困,选择了留下,嫁与许玄。 从那一天开始,他们本该分道扬镳,再无牵扯才对。 “我会代为转告的,只兄长他们听不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姜沅回道。 说完这话,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最终还是姜沅打破了沉默:“公子要同我说的事,可都说完了?” 谢湛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她。他已彻底清醒过来,眸中再没有最初的那种神色,但却又带了另一种姜沅看不明了的情绪,似乎是哀伤,又似乎是别的什么。 姜沅以为他这事不想让自己再留在这里,很体贴道:“若无事,此地不宜久留,我……” 话还没说完,谢湛就又一次打断了她。 “四姑娘过得可开心?” 他唤她四姑娘。 姜沅一愣,继而略一颔首,算作回答。 “你与他……是当真在一起了?”谢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略显得僵硬。 姜沅只以为是字面上的意思,没听出弦外之音,因而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谢湛在宫中的眼线不少,甚至很多姜太后不了解的事他都一清二楚,更别提姜沅与许玄之间的小纠葛。他一直知道立后大典那夜许玄的打算,本要在那晚行动,趁乱带走姜沅——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计划,可谁也没想到,偏偏是那一夜,他这边发生了意外的情况,权衡之下,只能撤回了人手。 也就是这一晚,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谢湛觉得胸口发闷,有些呼吸不上的感觉。他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不只是药效未散尽的缘故还是什么。 谢湛道:“当年,我初时于你,你还是在太学里读书的小姑娘。” 姜沅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谢湛说的“当年”,是前世的那个“当年”。 尽管早已经知道前世与她书信往来的人是谢湛而并非王衍,但再听他提起这件事,还是有种很恍惚的感觉。 “你嫁人那天,我远在尧山,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我以为从头来一次,定能弥补这一切,却没料到……”说到这里谢湛停了下来。 姜沅眼眶却已是微微湿润。 前世她心心念念着王衍为何待她这般冷漠,赌气之下答应了父母,一朝入了宫门,却再错过了真相。 “皇上他……也还记得以前的事?”良久谢湛问了这一句。他的语气平波无澜,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姜沅没有说话。其实就算她不说,谢湛也早该猜到了。 谢湛笑起来,却是意味不明:“怪不得。” 正这时,消失已经的阿瞳忽然出现,打断了两人之间稍显微妙的气氛。 “公子,时候不早了。” 谢湛朝着他点了点头。 阿瞳又看向姜沅:“四姑娘。” 姜沅也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她看了眼谢湛,方才回过头来跟着阿瞳离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湛忽然叫了她一声。 “阿沅。” 姜沅回头,谢湛没什么力气,不想平日里那般,反而虚弱懒散地靠在墙上,垂下眼睫,在昏暗的灯光在眼下投影一片,越发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 他朝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微弱,姜沅只能依稀看到他的罪行,只可惜还没等她看完,阿瞳已经掩上了门扉。 姜沅到底还是没能看清他要同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时间紧迫,也不容得姜沅再折返回去问清楚,就随着阿瞳离开了这里。 川贝并不在,姜沅总觉得阿瞳似乎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态度虽然还是恭敬有加,但再不如以前那么热切亲密,一路上也不好同他开口说什么。 其实也正常,毕竟姜沅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适合再与他那样相处。 等回到家时,钟鼓刚好敲了四下,已是寅时时分。 姜沅推门回到了房间,书烟还卷在被子里冒充她,姜沅的手搭在被子上,吓得书烟哆嗦一下。 姜沅温声道:“别怕,是我。” 书烟这才镇定下来,从被衾里探出头来看向姜沅:“娘娘?” 姜沅应了声。 书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二天天一早,姜沅去与姜斯陈氏一道用过早膳,并趁着没人,将谢湛的话简单提点了一下。 这些话其实专程托人说一声就足够了,并不需要冒这么大风险让姜沅进去一趟。 幸而姜斯没有怀疑什么。 早膳过后不久,姜允和姜景两个才从幽京狱被放出来回到家中,他们见姜沅在家,并未说什么,反倒有些尴尬。 毕竟姜沅如今是皇后,他们此举很可能为她招惹来祸端,见她面难免有些愧疚。 姜沅却是无所谓,温声细语劝解了两位兄长后,才将谢湛的话带到。 第一百八十三章姜允 姜允听罢,长叹一声:“我如今能活着回来,全因着谢公子,现在他落难,怎能见死不救。” 姜沅道:“阿兄义气自然令人钦佩,可也并不是你意气用事就能解决问题。况且谢家是百年大家,怎会因此一朝得损,谢公子专程找我来托付此言,怕是另有打算,阿兄若是强出头,说不准还会给他造成额外的麻烦。” 姜沅这话倒是有理,姜允想了想,算是想通,不再纠缠。 在姜府待了不久,姜允就先行回到了自己府上。 初时姜沅还有些纳闷,陈氏私底下同她道:“你阿兄之前回来还带了一人,你在宫中也不方便同你讲,因而你并不知情。” 姜沅错愕:“怎么回事?” 陈氏叹口气:“说来话长。他带回来的是个小姑娘,比你虚长一岁,你阿兄说是途中曾托她照佑,且两人不知怎么有了夫妻之实……总之这事我看不像他说得那般简单。” 姜沅问道:“你见过人了?” 陈氏摇摇头:“未曾,你阿兄护她护得紧,便是我也不让见。” “阿兄是要打算娶那位姑娘吗?” 陈氏道:“我曾问过他,但并没有得到个明确的答复。你阿兄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罢了,还是让他自己处理。” 姜沅却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虚,她想起谢冰卿来姜家找她时的种种,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再提也无意,毕竟两人都已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姜沅本来还打算多在姜家待两天,结果刚过了午时,就有宫中旨意传来,要她即可入宫。 许玄之所以让她回来,不过是想要提醒姜允姜景还有她这么一个身为皇后的阿妹,现在目的已算是达成,自然不会再让她久待。 姜沅很是无奈,却也没什么办法,告别之后便是坐上马车回宫。 这一次官道上的人马倒是少了很多。 回宫不久,许玄便来了椒房殿中,姜沅甚至还来不及换一身衣裳,就只得上前去迎接。 许玄敏锐地察觉出姜沅的心情不是很好,这个发现倒是让他开心了些。其实许玄一直都清楚,姜沅表面上虽然接纳了他,但实际上心里却一直很抗拒,这份抗拒深到或许连她本人都没有发现。每当许玄看到她的这份抗拒,就会忍不住想要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折磨她。 两个人痛苦,也好过只有他一个人。 这或许就是活得太过清醒的代价。 许玄迟迟不应声,姜沅也不得起身。也不知过了多久,许玄才轻轻“嗯”了一声,从姜沅身边走过,径直进到殿里。 姜沅的脚略有些发麻,起身的动作很缓慢,幸而书烟看出了些异样,从旁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惹出什么乱子。 进了殿内,许玄倒是没再怎么为难她。姜沅知道这个时候再提及谢家或者为谢湛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因而并没有提及谢家的事。进殿之后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旁的。最后倒是许玄的耐心告罄,眯了眯眼睛,看着姜沅说道:“你倒是好耐性。” 姜沅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 许玄懒洋洋地坐起身来,盯着她:“你难道不想问朕关于谢家的事?” 被逼到这个份上,姜沅就是想躲也躲不掉。她抬眼回视许玄,眸中并没有几分情绪:“后宫不得干政,陛下想要臣妾说什么?” 许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起来,无不恶劣地俯身在她耳边道:“你生气了?” 姜沅身子紧绷着。 许玄笑得很高兴。他撤回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沅:“真是有趣。好久没有见到你这一面了。怎么,听说这个消息后有没有怨恨朕?” 姜沅其实并不多恨许玄,朝堂上的事,岂能用两句对错是非就得以解决。但她着实怨恨许玄这样对待她,就好像把她当做一个可供取乐的戏子,无论是送她出宫还是接回来,半点不允许反驳,她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姜沅移开目光不去看他:“臣妾不敢。” 许玄突然觉得没了意思,脸上的笑容也渐隐下去。他屈膝半跪在姜沅身边,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看着他:“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为了你好,也为了你身边的人好。” 若说之前的话还仅限于嘲讽,这一句就是明目张胆地威胁。 许玄从来都知道姜沅的软肋何在。 姜沅气得身子微微发抖。许玄松开了她,起身离去。 许玄走后,书烟过去将姜沅扶起,却发现姜沅已是泪流满面。 书烟已是许久没有见到姜沅哭过,吓了一跳,手足无措道:“娘娘……” 姜沅靠在书烟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平静下来。 就像在一瞬间步入了秋天一般,当夜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夏天炎热的温度一去不复返,天气骤然转冷。 姜沅染了风寒。 是与许玄吵架后的第二天,书烟照着平常的时间来伺候着姜沅起身,却发现内殿没什么动静,凑近了看,才发现姜沅发了高热,昏迷不醒。 书烟吓得慌忙派人召见御医,许玄也听说了消息,连早朝都顾不得就直接跑来了椒房殿。王德见状不免暗自叹了口气,都说君心难测,这一位的心思才当真是深不可测。 书烟也是暗自埋怨着皇上。若不是他这样折腾姜沅,姜沅也不至于病这一场。 太医院置闲的御医全部被召来椒房殿,看了看去也只是普通的风寒,就算开了方子也一下子好不起来。 许玄让人去煎了药,亲自服侍着姜沅喝下。 等到下午的时候,姜沅身上的温度不降反增,御医再度被召来,各个都没了办法,许玄气得差点掀了整个太医院,太医们却是束手无策,无法,只得留下两个在椒房殿常驻,剩下的回去再想方子。 许是良心发现,又许是其他原因,许玄这几日都歇在椒房殿,要处理的公文全部都搬了过来,夜里也守着姜沅睡,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王德见状忙是劝阻,生怕许玄也被过了病气,许玄闻言冷冷地看了王德一眼,王德自知僭越,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姜沅的高热三天之后才渐渐退下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小产 醒来时她仍是晕晕乎乎,一睁眼就看到许玄躺在她的身边,一只手揽在她的腰际。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姜沅回过神来,正想要轻轻挣脱开许玄的怀抱,身边的人就已经先转醒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姜沅的额头上探了探,见没有之前那么烫,才放下心来。 “你好些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姜沅竟从他的语气中难得听出了几分温柔。 姜沅虽然清醒过来,但还是很虚弱,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好些了。” 许玄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头一动,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 与那晚离去的他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姜沅实在受够了他的阴晴不定,借着生病的由头,并未回应。 许玄倒没怎么在意,反倒问她:“有胃口吗?想吃些什么?” 姜沅摇了摇头。 许玄又问:“要喝水吗?” 姜沅本来打定了主意不想再同许玄说话,但听他问了这话,瞬间产生了动摇。 因为……她真的很渴。 伤寒引发的高热本来就容易脱水,再加上她这几日几乎没怎么进食,嘴唇上都干得起了一层皮。 她那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许玄。许玄不动声色,扬了扬眉:“不要吗?” 姜沅将头撇到一边,不愿意去看他。 许玄作势要走:“那你好好休息。” 姜沅终于认不出,叫住了他:“等等……” 许玄停下,回头看她。 姜沅心里着实气许玄气得很,有些放不下面子求他,僵持了一阵,姜沅还是什么都没说,挣扎着想要自己起身去倒茶来喝。许玄见她这样,也有些气,但到底还是心疼居多些,过去将她结结实实按回去:“躺着,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太医院的人可担待不起。” 其实就算他不叫停,姜沅估计自己也没那个力气走过去,说不定一站起来就摔一跤。 她身上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许玄倒了温水,扶着姜沅坐起来,姜沅接过来,小口喝着,喝了大半盏方才缓过来。 姜沅渐渐好起来,许玄也不好再多待。这些日子他为了照顾姜沅,几乎一直待在椒房殿,堆积了好些事未曾处理。如今她好起来,他也不能再拖延下去。 等许玄走后,照顾姜沅的重担就落在书烟。 书烟自小侍候姜沅左右,自然得心应手,做起事来要比许玄仔细体贴多了。 她同姜沅道:“也不知道陛下怎样想的,好起来,对娘娘是当真好,坏起来,也是欺负娘娘欺负得要命。” 姜沅没有说话。 她与许玄之间的事,其实并不能一言概之。 病中少了外人的打搅,虽向来有妃嫔侍疾的传统,但许玄知道姜沅不喜这些,一早就下了令,不得其他人前来打扰,姜沅乐得自在,索性借此机会躲在椒房殿,不去理会后宫里的纷争,故而这一拖拖了一个月才算彻底“痊愈”。 姜沅养病的这段时间,外面朝局的状况也是纷扰不断,局中人各个看不明了事态,时而东风压西风,时而西风压东风,不得明朗。 再就是谢家的大案。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只怕这事就要办成了,可偏偏是谢家,因而尽管知道皇上不喜,还是隔三差五大路人马求见皇上,为谢家其余无辜者求情。许玄不胜其扰,却又不能不接见,整个未央宫成日里乌云密布,宫人们个个小心翼翼,唯恐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而惹恼了皇上。 许玄事务压身,一时倒是少了空闲去找姜沅的麻烦。 不过姜沅还没得两天空,后宫又出了事情。 其一算不上什么大事。原先在姜沅这宫负责小厨房的小宫女忽然找不见了,也没听得有宫女私自潜逃被拦下的事,找了好几天都不见人影,一时成了悬案。其二分量就比较重了——梦嫔小产了 初初听闻这消息,姜沅连惊讶都没有,只问:“几时的事?” 传话的诗韵道:“就昨儿晚,听说是夜里忽然腹痛不已,她宫里的宫女忙是找了御医来,但来时已经不行了。” 姜沅“哦”了一声,略有些失魂落魄:“梦嫔如何?” 诗韵回道:“梦嫔娘娘一直昏着,现在还未得醒来。” 姜沅神色有些复杂。她按着应有的礼数派人给梦嫔送去些补品和体己,又亲自去探望一番,只是去时梦嫔仍未醒来。这样也好,梦嫔肯定不愿在这个时候看到她。 姜沅探望过之后刚回宫,太后那边就派人来召见她过去。 若说实话,姜沅对姜太后其实是有些膈应的,这样的事阖宫上下也只有太后有能力做得这么滴水不漏,末了还伪装成意外的假象。这样的手段在先皇时她已用了不知多少,无外乎再多添一条人命罢了。但是姜沅不同。 再多挣扎也无益,姜沅换了身衣服,去了咸福宫。 也不知是不是刚发生了这事的缘故,姜沅此时再看姜太后,浑然没有了以前的那种仁慈端庄,目光所及的,不过是虚伪假善。 姜沅垂下双眸,隐去其间的情绪,照旧规规矩矩地同姜太后行了礼。 姜太后是何等的人物,哪里会看不出她的想法。太后眼中精光一闪,转瞬就被压了过去,她不动声色地免了礼,让人赐座,方才若无其事地询问道:“本宫也才刚得知了朝阳宫的事,不知那位梦嫔如何了?” 姜沅据实回答:“仍是昏着,还没醒来。”至于旁的就不肯跟太后多说一句。 太后点了点头,淡淡瞥了眼身边的英姑,英姑自然知道这是何意,便将殿中的其余宫人打发出去,自己也跟着后面离开,仅留下太后与皇后二人。 太后将手中茶盏放下,磕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她道:“我知你心中不忿,对我诸多不满,只你还太小,不能完全懂得这后宫的利害如何。皇上如今是专宠于你不假,但保不齐哪一天就会像待你一样对待旁人。自古说君恩如流水,你当真以为与皇上的恩情是能靠得住的东西?没有子嗣,你这个后位永远坐得不安稳。” 姜沅不说话。 她怕一张口就忍不住和姜太后对峙起来。 姜太后见她这样,知道她听不进去这些话。到底还是孩子一样的性情,哪里懂得真实世界的残忍。姜太后也懒得再多费什么口舌,喝了口茶,下了定论:“旁的也不好与你多说,总之,在你未诞下龙嗣前,宫中有人怀了身子,也是要按着法子一应这般处理。” 姜沅对姜太后不容置喙的语气很是不满:“臣妾怕是做不到。” 姜太后神色一凌:“做不到也得做到。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如何想的。这后宫最不缺的就是龌龊手段,你不想算计别人,不为自己考量,难保旁人也不会这样待你。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姜沅不语,面上的神色却显得不虞。 姜太后见她这样,稍稍动了怒:“都是我平日待你太过于纵容,才让你像现在这般不知轻重,不识好歹!我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决裂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其实谁都很清楚,太后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罢了。 姜沅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无益。她虽然位居皇后,但后宫真正掌有实权的却是太后,就算她有心改变什么,至少目前是无能为力的。 太后深谙御下之术,见姜沅不说话了,便也不再咄咄逼人,反倒软下来同她温声道:“在这深宫之中,只有你与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其中的道理我也不愿再多说,你且好自为之。”说罢摆了摆手,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姜沅总觉得姜太后身上透着一种深深的暮霭之气。 就好像连她自己也知道,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 姜沅依言行了礼,方才出去。 姜太后注视着她的身影,眸中森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英姑进了殿内,姜太后才收回视线。 “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谈得如何了?”英姑问道。 姜太后讽刺地一笑,摇了摇头,可见不怎么顺利。 “你说,当初是我选错人了吗?”太后不知道是在问英姑还是在问自己,“这孩子……怎么看也不是个好拿捏的。” 英姑没有说话。 姜太后略有些头疼,道:“去给我把香点上。” 英姑知道姜太后指的是萧子安前不久进贡来的佛檀香。萧子安本来已与姜太后疏远不少,可近来被皇上针对的利害,连手里的权力都不知不觉间夺去不少,无奈之下只得掉转风向,又重新来讨好姜太后。姜太后这样精明的人哪还不知萧子安的意思。原先宫中宦官一家独大,如今也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也落了颓势,倒是许玄重生登上主位。都说三方势力是最好维持平衡的,至少灭一方,都会顾忌另一方的虎视眈眈。姜太后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对萧子安的讨好示弱既不显得热切,也不显得拒之千里,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着,宫中才暂且算是太平。 这样小心翼翼间的博弈,又怎会是那个满脑子仁义仁爱的小丫头会懂。 姜太后不觉对姜沅的软弱很失望。 英姑点上了佛檀香,烟雾缭绕间,檀香的气味飘散开,无不安抚着人心。 英姑道:“皇后娘娘到底年纪小些,还不知个好歹,太后娘娘悉心调教一段时间再看也不迟。” 姜太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话以前还能站住脚,如今她进宫多时,不见得还像是以前赖在她阿耶阿娘身边的小孩子。况且……我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英姑忙是打岔:“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等子让人扫兴的由头来。” 姜太后道:“自打避暑回来,皇帝对我如何你也看得分明。我派去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怕是那期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你说,会不会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冷不防地提起这件尘封已久的事情,就连英姑也被吓了一跳:“娘娘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个,当年的人……已经没几个活下来了。” 她这话说得委婉,实际上当年参与那件事的知情人,除了她这个心腹还活着,其余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去世了。 姜太后叹一口气:“我也知道不可能……只是这些天来夜里睡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若那皇后是个可负重任的,我倒不必如此担忧了。” 姜沅自然没想到这背后的种种隐情。 她只觉得太后与往常确实有些不大一样,要比往日里的沉稳更焦灼,也更沉不住气。姜沅虽有些疑心,但到底算不上多大的事,如此想一想也没再深究了。 等她从太后这边出来,刚回了椒房殿,就看到一个小宫女苍白着脸慌慌张张跑了出来,甚至差点冲撞到姜沅。 姜沅身边的内监将那小宫女拦下,斥责道:“大胆,这么什么地方也容你这般不守规矩?” 小宫女见是姜沅回来了,腿一软跪倒地上,身子抖得和筛糠一般。 那内监正要派人将小宫女拖下去,姜沅就拦住了他。 姜沅看着那小宫女问道:“出了何事?” 她的声音很温和,一定程度上安抚了那小宫女。小宫女平静了一下,才将事情说出来:“奴婢,奴婢是浣衣局的人,方才去井边取水,发现……发现……” 说到这里,那小宫女的脸上分明呈现出恐惧。 书烟道:“发现了什么?” “发现……发现了一个死人。”小宫女鼓足了勇气,才把答案讲出来。 听了这户,在场的人均是脸色一变。 适才出头的那内监道:“娘娘这里一向太平,就算有病死的宫人也该按律处置,怎会平白出现什么死人之说?莫不是你胡乱说的?” 小宫女听了这话,慌得摇了摇头:“奴婢所说句句属实。” 在此争辩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姜沅当即拍案:“去看看罢。” 书烟阻拦道:“娘娘千金之躯,怎可去那种地方,若是没有还好说,若她说得是真的,冲犯了娘娘该如何是好,不如派个人去看看即可。” 姜沅哪里是肯听劝的,她道:“无妨。扶我下来罢,我倒要去看个究竟,免得宫里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要亲自去看。 书烟无奈,只得让那小宫女带路。这小宫女才刚从那地方跑出来,自然是有些不情愿再回去的,可是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亦步亦趋地领着众人从小道到了后院的一处。 姜沅见她停了下来,再不肯往前走一步,便问道:“就是这里?” 小宫女点点头。 姜沅正想去井边看看,就被书烟拦下。 书烟道:“不如先派个人先过去看看,横竖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姜沅点了点头,书烟安排了个小太监过去查看,那小太监到了井边往里一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忙是远离了井边,说话也哆哆嗦嗦不大利索。 书烟听他半天说不到重点,打断他问道:“如何?里面有人吗?” 小太监点点头。 姜沅听罢提起裙摆就要上前去查看,却是被书烟拦下。 “这等污秽之物娘娘还是不要看了,免得污了眼,派人打捞起来再做打算。” 姜沅想了想:“也好。” 之后琉璃找了人手来,将井中的尸体打捞上来。那尸体已不知道是几天前被扔进去的,已被泡得发白虚胖,面容扭曲变形,就像一个发胀了的白馒头,浑身还带着股搜掉的浮尸气味。 有几个小宫女已经忍不住找个地方吐了起来,最前边书烟和琉璃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姜沅也微微蹙起眉头来,虽感不适,但反应相比其他人要稍小一些。 第一百八十六章前尘 姜沅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只是那浮尸已变了样,根本分辨不出本来的面目,她说道:“找个人将她妥善安置,另外拟一份近日失踪名册,对对看,查一下她的身份。” 那人领了旨,姜沅方才回了椒房殿。 因着这一事,姜沅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雪上加霜。不出半日,阖宫上下都传遍了此事,各种版本的谣言俱有,传得轰轰烈烈,风头俨然盖过了梦嫔小产这事。 许玄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心里担心姜沅,手里的事还没处理完就来了椒房殿。 许玄问她:“出了何事?”这一上午的各种风言风语蛊惑人心,越传越玄乎。 姜沅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尽数讲给了许玄。 许玄道:“知道那人的身份了吗?” 姜沅摇摇头:“还没消息。” 正这时,内务司的人来报,说是查明了那具尸首的身份。不是其他人,正是皇后娘娘这宫里的小宫女小燕。 听到这个名字,姜沅还没有反应过来,书烟就先失手打碎了茶盏。 殿内人的注意力都被书烟吸引过去。 姜沅问道:“怎么了?” 书烟心里发紧,有些不知所措:“小燕正是前几日失踪的那一位,奴婢与她……素来交好……” 皇后宫里死了人,死的还是皇后身边服侍的人,这件事传出去,不管真相如何到底会引人遐想,许玄蹙起眉头,传令下去,定要彻查此事。 内务司的人赶忙领了旨。 交代好这些事,末了,许玄同姜沅道:“你刚病好不久,不宜操劳过度,这些事就让手下人去做,你且好好歇着就行。” 姜沅应下。 许玄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便先离开了。 等其余人都退下后,姜沅才细细问起书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书烟将家宴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姜沅,说的时候已是忍不住哭起来,临了,她问姜沅道:“奴婢总觉得小燕的死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若是当时……若是当时将这件事告给娘娘就好了,说不定……” 姜沅心里其实已经很明白这事八成与陈栀有关,但还是安慰书烟道:“这事还没有定论,说不定只是个意外,况且就算你告给了我,那时发生那么些事,我也不一定有精力去管,不必这般自责。” 书烟点点头,却是仍是止不住哭泣。 内务司一连查了几日,最终得出的结果是,小燕只是不小心失足跌入了井中,只那水井所处的位置偏僻,就算是浣衣局的人也只是在水不够用的时候才会去取,所以才多日未曾发现。 书烟却不信这个解释,她道:“好好的小燕为何会去那种地方?” 姜沅道:“我听内务司的人说,确有人在小燕失踪那日见她往那边走去,应当不是被挟持过去的。” 书烟还是不信。 姜沅道:“这事再往下查也查不出什么了,不如明面上先就此结了案你,私下里你若不安心,再派人去查就是。” 书烟谢了姜沅的好意。 内务司就按此结论结了案子,谁也没想到轰动一时的案子只是一场闹剧,难免有些虎头蛇尾的感觉。 有些阴谋论甚至因为这一切都是姜沅的主谋。也不怪这群宫嫔闲得无聊脑洞大开,许玄忙着处理手边的事,已是多日未踏足后宫,其实平日里就算来,也至多只在姜沅这里待一待。 姜沅既然答应了书烟就不会食言。她私下里将这事交给信得过的宫人去查看,只小燕溺水的地方太过于偏僻,实在难以找到什么有效的人证,而且尸首泡成那个样子,就连小燕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推测不出,因而一时耽搁下来,踌躇不前。 头七这日,书烟瞒着姜沅偷偷在后园的假山里为小燕烧了纸。宫中规矩森严,照理说这样是不被允许的,姜沅知道书烟心意,私底下提点了宫人,有意无意地纵容了书烟此举,也算是成全了她。 这边的事搁置不下,朝阳宫梦嫔那里又出了事。 梦嫔自杀未遂。 姜沅得了消息就赶过去,据说梦嫔是趁着没人打破了茶盏用碎片割了手腕,幸好她力气不大,割得不深,加上发现及时,才被救回来。 姜沅到时梦嫔躺在床榻上,苍白着一张脸,额头上也包扎着纱布,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直直瞪着拔步床上的雕饰,一言不发。 姜沅知道丧子之事对沈梦泽影响很大,也清楚这事虽和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到底也算因她而起,此时她在说些什么,都像是讽刺嘲弄,干脆什么也不说,远远照看了一眼,叮嘱了宫人一些注意事项。沈无风也在,她们关系虽已有些疏远,但到底出自同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沈无风这个做妹妹的合该来照顾梦嫔。 沈无风对姜沅的态度倒是很平静,没有埋怨,也不怎么亲近,两人简单说了会儿话,沈梦泽身边的大宫女锦屏就来求见姜沅,说是梦嫔娘娘请她进去一趟。 这倒是奇怪了,梦嫔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情见她。 姜沅虽然觉得怪异,但沈梦泽到底是个病人,也不好推辞,只得跟着锦屏进去了。 沈梦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被人扶起坐在锦杌上。她的身子很虚弱,连支撑着自己的力气都没有,看着摇摇欲坠,很是没孱弱。 姜沅脚步微微一顿。 到了近前,姜沅才看清楚她的容貌,短短几日,当初风华正茂清丽无双的梦嫔变得苍老干瘪,再不比过去的姿容。 姜沅心头一动。 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对沈梦泽的影响很大,但没想到会大到这种地步。 姜沅哪里知道,沈梦泽绝望,不光是绝望在孩子没了这一事。她更绝望的是许玄的态度。 就在出事的前一天,她曾私下里求见过许玄,恳求他庇佑自己,不出意料许玄拒绝了她,语气也很是不耐烦。沈梦泽终于忍耐不下去,抱着豁出去的心理,与许玄彻底地摊开了牌。 沈梦泽这才清楚,这些年来许玄对她突如其来的冷漠,根本不是意外。 许玄说道:“朕还想着你是个聪明人,早已想清楚其中的缘由,原来你竟是不知。也罢,今日朕便告你个明白。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曾求朕见你阿娘一面,朕允了,第二日沈夫人就进宫来看望你的事?” 许玄提起这个,沈梦泽才隐隐约约记起这件事来。 当时她正是盛宠的时候,许玄那时手中还没有多少实权,姜太后如日中天,她想见家里人,不敢去求太后,就求了许玄,许玄那样爱她,自然同意了。 沈梦泽茫然,不知许玄这个时候提起这事的用意。 第一百八十七章终了 许玄见她这样愚笨,着实连最后的耐心也失去了:“你可还记得那个时候你阿娘同你讲了什么,你又同你阿娘讲了什么?” 许玄一说这个,沈梦泽的脸色倏地一下就变了。 许玄看着她这个表情,不知怎的,有了一种近乎于复仇的快感。他笑起来,眸中却是没有什么笑意,反倒带着几分的冰冷:“现在想起来了?你出现在朕面前,你对朕说过的每一句话,你为朕做的事,都不过是精心设计预演过的骗局。朕在沈家,在你眼里,不过是奇货可居。” 许玄这时说起来很轻松,当初他花了多大的功夫才从沈梦泽对他的伤害中回过神来,怕是也只有天知道。 沈梦泽脸色苍白。 “原来……原来你都听到……”她喃喃。 许玄再看她,没了爱,只剩下无尽的厌恶与厌烦。 “朕还留着你,没让你送命,已算是开恩。你若是清楚了如何,也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朕曾说过,会护你平安,照料你荣华富贵。这话仍然有效,但除此之外,你也不必再妄想什么了。” 这话如同最后的宣判,沈梦泽身上瞬间没了力气,差点摔倒在地。 话已说尽,许玄也懒得再同她做过多得纠缠,就此叫了人来,将沈梦泽送回了朝阳宫。 第二日沈梦泽便是小产落胎。 就连她也说不清楚,究竟完全是被人害得落胎,还是其实她自己也有这个愿望。 沈家当初之所以在许玄微时送她入宫,毫不客气来讲,,就像许玄自己说的那样,只为图一个奇货可居,如今许玄不负众望成长为真正的君王,而她却断无可能坐上曾向往已久的位置。 说不定,就连这个孩子生下来,也轮不到她来照养。 沈梦泽垂下眼帘,将眸中的情绪略略隐藏起来。 姜沅先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你找我来,是为了何事?” 沈梦泽就像是浑然未闻一般,一动不动。 幸而姜沅耐心好,就在一旁等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梦泽才动了动。她抬眼,眸中空荡荡一片,就如同心底某个地方被挖空一般。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姜沅的脸颊。 姜沅很不自在地侧了侧脸,躲开了她的手。 “呵呵。”沈梦泽笑了起来,姜沅莫名觉得有种阴恻恻的感觉。 难道这次小产的事情对沈梦泽影响太大,所以刺激了她的心智让她……疯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沈梦泽道:“娘娘今年多大了?” 姜沅:“??” 沈梦泽接着道:“娘娘应该比我年轻?脸也摸着比我光滑,怪不得陛下更疼爱你……” 这话说得无不哀怨之意。 姜沅觉着很是不对劲,正要说什么,沈梦泽先开了口。 “若是娘娘死了,陛下一定会很伤心,到那个时候,陛下会不会回心转意……” 听到这里,姜沅再也听不下去,霍的一下起了身:“我知道你刚没了孩子,心里不舒服,这些话就不与你计较了。还望你好好调养,至少先把身子养好。”说罢头也不回就往外走去。 她出去时撞见锦屏,锦屏朝着她行了礼,姜沅想了想,退回来几步同锦屏说道:“你们家娘娘刚没了孩子,你要好好照看住她,这样的意外不准再发生第二次,可听懂了?” 锦屏哪敢不应。 姜沅回了宫,一直觉得心里很不好受,晚上许玄来时姜沅与他说起了这件事,许玄听后也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并不多关注,就好像姜沅说的那人与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姜沅顿了顿,还是说道:“你应当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许玄一怔。 “虽然……但毕竟是你的孩子,你当真一点也……觉得难过?”姜沅斟酌着说道。 许玄见她表情这么认真,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的顽劣,又带着几分的孩子气,很是矛盾,但又好像很简单,一如他这个人一般。 姜沅从来没有看透,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玄扯了扯她的脸颊:“你应该知道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帮你?还是说你一点也不在意别的人为朕生下孩子?” 眼见着话题又要拐到引起两人争吵的问题上,姜沅急忙止住,说道:“我在不在意,和我希不希望看到另一个女子受这一番罪没有任何关系。” 许玄见她怕了自己,这么急着解释,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他道:“朕只想要你一个人的孩子,况且她是怎么得来的那孩子,恐怕她自己心里清楚。通过欺骗得来的,也许生下来才是罪孽。” 说道这里,许玄莫名其妙情绪有些低落。 姜沅不明所以。 许玄不想再提到这件事,他看了眼姜沅,道:“早些歇着。” 姜沅听他这话,略微一僵:“陛下也要在这里休息吗?” 先是因着姜沅生病,又因为要忙着处理朝堂政务,许玄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她这里留宿了。 许玄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慌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姜沅讪讪。 “放心,朕也累得很,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许玄倒是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对姜沅做什么,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身边。许玄睡觉一向不怎么喜欢有光,等熄了灯,周遭的一切归于一片黑暗寂静,许玄在姜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姜沅没有听到,再想问,许玄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他说的是“别恨我”。 第一百八十八章姜斯 姜沅这一晚睡得尤其踏实,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问去了哪,原来许玄昨天晚上在她睡着后就离开了。 姜沅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 但是她很清楚地看到,从那一天后,她的人生被彻彻底底地改变,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她,将这个人间搞得乱糟糟。 先是萧子安被伏法。 若不是这个消息,姜沅都差点快忘了有这么个人。也难怪,她进宫时宫中的局面已经发生了微妙的逆转,原先得意轻狂的司礼监也准备被由皇上直接管理的内务司全盘取代,被折了羽翼的萧子安元气大伤,许玄将姜沅保护得很好,萧子安甚至都见不到她一面。 从那之后萧子安虽然还在,但宫里人尽皆知,他尽管还撑着个体面,但是气数已是尽了。但从那之后许玄倒是再没动过萧子安,就好像完全遗忘了这个人一样。 直至今日,才彻底迎来结局。 萧子安被捕入狱,没几天就传来自缢狱中的消息。 接下来的一连串重大的事情,突兀到令人费解的转折一件件接踵而至。 首先皇后姜沅的阿耶因贪墨事发被捕入狱。这已是他第二次入狱,原先被许玄亲手洗掉的罪名,如今亲手戴了回来。 举众哗然。要知道当初皇上为了让姜斯官复原职明里暗里花了多大的力气,如今说没就没了。 世人只道是君恩如流水,但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制裁了姜斯的许玄并没有动皇后一下,待她反倒比从前更甚,以往顾念着朝堂倒还往各处去一下,现在连应付都懒得应付,可以真正说是独宠。 只是内情如何就不是外人所知了。 事发那日,姜沅曾在许玄的书房前跪了一天一夜,但是最终未曾见他一面。 她以为许玄绝情,其实许玄只是怕……见到她会心软。 再见到面,已是两天之后。 也就是这一天,许玄告知了姜沅缘由。 许玄生母的死因……与姜太后和姜斯有关。姜太后毕竟挂着他母后的名义轻易动不得,但是姜斯…… 姜沅听说了这些话,心彻底凉了下来。 若是别的,都还可能有余地,但是偏偏是因为这个…… 姜沅强撑着问他:“你从何时得知,得知我阿耶他……” 许玄看着她那样,其实早已心疼得厉害,面上却是冷漠:“从北瑶山离开那天。” 乔公给他的锦囊里,正是他生母死去的真相。 那明明是不久之前的事,姜沅却像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眼泪不要钱地滑落下来,滴在椒房殿冰冷生硬的地板上。 许玄站着看了她良久,终于还是狠不下心来,他俯下身子,语气柔和不少,轻轻替姜沅擦干眼泪:“阿沅,若有的选,我也不愿意。” 姜沅不语。 “或者若有的选,我宁愿没有爱上你。”许玄垂下眼帘,“我从很早……就开始调查我阿娘的死因,从北瑶山下来之后,我多么希望我没有打开那锦囊,或者那锦囊写下的不是姜家的名字……” 姜沅想起,许玄从北瑶山回到行宫之后,确实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她,她一直以为是许玄太忙的原因,现在看来,这才是真相。 许玄抬了抬手,想要抱住姜沅,却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碰到她。 姜沅一直在哭,就连许玄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早上,她眼睛哭得红肿,脑子也不大清醒,伏在她旁边榻子上休息的书烟听到了动静,大喜过望:“娘娘……你,你终于醒了。” 也不怪书烟这么担心,昨日姜沅哭得全不知觉,昏了过去,夜里不知梦到了什么梦,大喊着阿耶阿娘,书烟怎么唤她也醒不过来。 姜沅怔愣愣地看着床头,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理解了失去孩子的梦嫔是什么样的感觉。 万念成灰。 书烟让人送了些清粥小菜过来,一边往姜沅嘴里送,一边劝她道:“娘娘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再怎么样也不要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姜沅一动不动,置若未闻。 书烟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心疼姜沅心疼得厉害。 琉璃也走了过来,俯下身子,替着姜沅盖好了被子,柔声道:“娘娘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我们,想想府里的少爷和夫人他们,娘娘置气,伤了身子,夫人少爷他们怕是更难过。” 姜沅听了她这话,倒是有了些反应。她垂眸看了一眼书烟手里的清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琉璃和书烟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换了些比较容易下咽的,但饶是如此,姜沅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了了。 书烟和琉璃只得作罢。 许玄像是有意逃避,一连几日都没有来,姜沅心里难受,整日整日发呆,整个椒房殿死气沉沉,宫人们各个屏气凝神,生怕出了什么错。 姜沅其实想过姜家有一天会败落,却没想到始作俑者竟然是许玄。 几日后,许玄来探望姜沅。 短短几日,姜沅瘦得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许玄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 姜沅知道结局已是无法挽回,只请求再见她阿耶一面。正巧姜斯也请求见她一面。许玄顺水推舟恩准了,私下里派人将她送去了羁押罪犯的大牢。 因着许玄事先打过招呼,大牢里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姜沅顺利地见到了姜斯。 出乎意料的,姜斯平静得很,反倒与姜沅上次见他时的忧心忡忡不同,带着些许的释然。 姜沅一见他的面,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 姜斯道:“这是我当初做下的事,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你也无需嫉恨陛下,是时候到了。” 姜沅哭得和个泪人一样。 姜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原先我虽身居高位,在朝堂这些时日,却是没有一日不担惊受怕的。我不担心党派之争,我只忧心做下的事会还到你兄妹几人身上。现在反倒不怕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躲不掉的。” “阿耶……” “你们兄妹四人里我最疼的就是你,到头来却也是你牺牲最大。”姜斯替她擦干了眼泪,声音压低了些,“你听着,日后这个家,不再需要你为它做什么了。如果有人来接你,你就和他走,走得越远越好,京城,宫中,都绝非良善之地。” 第一百八十九章逃离 姜沅一时没听明白他的话,微怔,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正这时身后的宫人来催促:“娘娘,时候到了,该走了。” 姜沅舍不得,哽咽道:“阿耶……” 姜斯拍了拍她的手:“走。” 宫人又在催促了。 姜沅终于还是咬了咬牙,狠狠心,随着宫人离开了。 身后,昏暗不明的大牢中,姜斯看着姜沅远去的身影,面上的表情既是难过又是欣慰。 他很清楚,这一别他与他们再不见。 等到姜沅出了牢门,才知道姜斯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牢外,原先守着的禁军已被人制伏,一个个都昏倒在地上,姜沅身边掌着灯的宫人一个劲打着哆嗦,腿都直不起来。 姜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边的宫人就被人干净利落地劈昏过去。 “啊唔……” 姜沅还未叫出声,就被人捂着嘴带离了这里。她甚至看不清身后那人的面容。 等到了隐秘些的地方,身后那人才松开了手。 姜沅惊魂未定,一回头,却发现先前挟持她的那人竟然是阿瞳。 “你……” “四姑娘,得罪了。”阿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 “四姑娘,阿瞳!” 阿瞳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得旁边有人在唤他二人。 姜沅这时候才看到不远处停着辆马车,招呼他们的正是琉璃。 姜沅被眼前这出乎意料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远处有哒哒的马蹄声响,像是有人来,阿瞳不给她多余思考的时间,拽着她的手就上了马车。 马处一路颠簸,姜沅撩起帘子往外看,越看越不对劲,这俨然是去城外的路。 “停车!”姜沅说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许是见后边的追兵不会追上来,阿瞳将马车驾到旁边的暗巷,方才停了下来。 “四姑娘,公子就在城外等着,事不迟疑,你同我们过去就知道了。”川贝道。 姜沅道:“为何要带我出城?” 川贝略一怔,见姜沅一脸不知情的模样,很是诧异:“难道姜大人没有对姑娘说吗?” 她这样说姜沅更加迷惑了:“说什么?” 川贝见她这副模样,才解释道:“不瞒姑娘说,幽京……怕是不久就要乱起来了。姜大人这番要见你,正是要让我们将你带出城。” 姜沅一愣。 “怎么回事,幽京——” 话还没说完,原本宵禁的城中突然喧闹起来,也不知哪里,忽然火光冲天,将整个天边映照得一片火红。 阿瞳暗道一声:“糟了。” 也来不及再与姜沅说再多,川贝将姜沅推回到车厢里,自己也跟着进来,阿瞳说了声“坐好了”,就驾着马车往城外跑。 马车跑得特别快,再加上为了掩人耳目,专门找了辆显得低调的马车,里面很是简陋,姜沅被颠得头晕目眩,难受得很,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才逐渐平稳起来。 姜沅有些撑不住了,示意停车,下去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川贝这才将事情原委同她细细道来。 这些日子朝堂之上十分地不太平,世家与皇家之间剑拔弩张,矛盾一触即发。宫中宦臣势力倒台后,基本就剩下这两方对持,没了第三方的约束,双方都不再有所忌惮,当皇上的看不得世家权势过大,处心积虑想要削权,世家又不愿被剥夺权力,一时闹大了,局面越来越紧张。 正在这时,本来已经议和的北陈突然对大周发动战争。原来宫中那群大宦官一直暗中与北陈有所往来,萧子安虽除,但余党未尽,为了自保,只得暗中埋伏,约定这几天行动,里应外合,夺下大周。 谢湛提前知道了消息,也没心情再陪皇上玩下去,当天越了狱,连带着将姜沅接了出来。 “我阿娘她们……” 川贝道:“夫人她们已被接了出来,姜大人……似乎一直与北陈那边有联系,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或许比公子还早一些。” 川贝斟酌着用词,好让在自己的描述里,姜斯没有那么坏一些。 其实也难免,姜斯本就是阉党一边的人,中途虽然想要反水,但以他老奸巨猾的个性,怕断的并不干净,暗里断断续续一直有所往来,也是为自己和家人留一条后路。 “我阿耶他怎么办?” “我们原先也想把姜大人接出来,姜大人自己执意不肯,他说……自知罪孽深重,为了家人,甘愿用余生偿还。” 姜沅双手掩面已是哭得泣不成声。 正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几声巨响,惊得姜沅抬头看去,却发现身后的幽京城,已是火海一片。 “这些人是疯了吗?”连阿瞳也有些呆住了。他让姜沅与川贝上车,快马加鞭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姜沅却觉得整个脑子乱成一团,她就像是被屏蔽在另一个世界里,再也感受不到这个现实世界。她想起前世,一片火海掩映中,许玄对着她笑。 姜沅头疼起来,一面哭一面打着自己的头,川贝快快拦住,温言相劝,姜沅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吗?其实她早就死了对不对? 到了地方后,姜沅已是受了太大刺激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之中,她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谢湛凑近了听,她像是在说“书烟”“琉璃”。 谢湛知道这是她身边那两个侍女的名字。 谢湛轻轻摸了摸姜沅的脸颊,算作安慰。 傍晚的时候谢湛有事出了门,留下川贝和几个脸生的侍女照料姜沅。 第一百九十章先生 姜沅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 她能说话的第一个问题是“我现在在哪儿?” 川贝回答她:“姑娘现在在林州。” 林州,与幽京隔了两座城池。 “阿娘她们也在这里吗?” “夫人她们回了祁州。” 听到祁州两个字,姜沅微微蹙起了眉头。 川贝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公子也想留夫人他们在林州,只是夫人说,姜大人既已不在,留在哪里都没有什么分辨,不如回娘家为好。那祁州虽与北陈接壤,但上次公子驻扎那里,留了不少的兵力在,北陈一时半会不敢对此有什么图谋,姑娘还请放心。” 姜沅很感激川贝。川贝的话无疑解了她心里的不安。 傍晚的时候姜沅提议到外面走走,川贝陪着她去。 姜沅打量着周围,一片的田庄,没有其余人家的踪影,显然是在一处庄子上。 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在这里看日落,倒要比熙熙攘攘的城中看得清晰。 姜沅踌躇了片刻,还是问道:“京中的状况……如何了。” 姜芷、姜颜还有……许玄。 都还在幽京城中。 那晚笼罩整个城市的火光,令姜沅记忆深刻,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忘却。 川贝答道:“公子此次去,正是为了处理这事,现在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所以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如何。” 姜沅踌躇了片刻,问道:“谢公子来过这里?” 川贝照实回答:“姑娘没醒之前,都是公子在帮忙照看。” 姜沅的心一时间更乱了。 没几日,姜沅倒是没等来谢湛,却等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王衍。 川贝恭敬地同他行了礼,显而易见,她与王衍并不少见。 姜沅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他,怔怔道:“先生……” 王衍一愣,继而苦笑道:“我还是宁愿你称为我阿兄。” 姜沅没有接话,对王衍来说他们相处的时日主要停留在在姜家的那段日子,对姜沅来说则不是。 姜沅问道:“怎么在这个时候来?” 王衍道:“也没时间多说了,我是来接你走的,等到了地方再说。” “又要走?” 王衍点点头:“现在形势危急,况且……陛下一直在派人找你。” 王衍口中的陛下自然指的是许玄。 看来许玄还没有死。 姜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她道:“也不必为了我连累你们,我既是他的妻子,这种时候,应该留在他的身边。” 王衍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阿沅。” 姜沅很少见他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当初进宫,本就是你不愿意的,没必要为了这种虚名而被迫担上什么责任。”不得不说,王衍在不关自己的事情上,确有着一针见血的锐利。 姜沅长睫微颤。 “总之,我先带你离开这里。等到了那边,你再细细考虑,也好有个选择的余地。你看如何?” 姜沅自然不会不同意。 才在这里没有待多久,又要离开,幸而姜沅没有多少要带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她与川贝坐一辆马车,其余侍女都被安置在其他地方,并未跟着一道上路。 行了三天三夜,才停下来。 这一会儿没选在地处偏僻的庄子上,而是繁华城镇中的一处宅子里。许是觉着大隐隐于市,毕竟这里人多,要找到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王衍这才有时间与姜沅叙旧。 原来王衍的那位师父,若水山人,一早就与谢湛有往来,王衍之所以与谢湛相交,也是他从中协助。也就是说,王衍在第二次来京前,已是与谢湛有所交际。 王衍道:“公子的理念我甚为赞同,这也是我冒天下大不讳也要助他成事的原因。天象生异端,大周怕是已穷途末路,还能撑这么久,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其实王衍的判断是对的,大周的气数已经尽了,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皆是因为许玄这个异数。 姜沅道:“你能待在他的身边也好,我小时与你一同长大,知你学识抱负,若是放在大周,难得施展的机会,留在他身边,倒是遂你的愿。只是不知先生他……” 这里的先生又是指王荞老先生了。 听姜沅提到这个名字,王衍眸中暗了一黯。 “祖父他,已经去了。” 姜沅一惊:“什么时候?” “就在今夏,祖父去的安详,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这事不宜惊动外人。我已经祖父的尸首带回了北庭,好生安葬。” 姜沅怔怔:“昔日先生授课于我,我身为先生弟子,竟连最后的孝道都没能尽心。” 王衍摇摇头:“这不怪你,是祖父的遗志如此,理应先尊重他。” 姜沅不说话了。 王衍看着这样的她,一时间又像是回到了以前,他抬手想要摸摸姜沅的头,却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 他柔声道:“奔波了一路,你也该累了,不如先去休息。” 姜沅点了点头。 姜沅这一路确实挺累,再加上心头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如今终于平安到了地方,一放松,很快就入睡。她梦到很多奇奇怪怪梦,醒来时只觉得更加疲惫。 正是午夜时分。 姜沅披了件厚些的外衣,出了房门,不大的庭院里竹影森森,月色如水。 她看到庑廊下站着一个人。 尽管只能看得见一个侧影,还是隐隐约约照见那人。姜沅一时分不清是谢湛还是王衍。他们两个一贯是有些像的。 姜沅想离近些看,刚走了一步,却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些微叮叮当当的声响。 第一百九十一章恩怨 不远处的那人循着声音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谁?”那人问。 “是我。”姜沅话音刚落,就见那人离开了黑暗处,走到了月光下,露出了他的面容。 竟然是谢湛。 姜沅呼吸一窒。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姜沅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谢湛笑了笑:“路过这里,听说你在,就过来看一看。” 仅仅是路过吗? 听到这个回答,姜沅也说不上来自己有没有些许的失落。 “你呢?”隔着一段距离,谢湛盯着她,一瞬不瞬,“你过得好不好?” “如今天下大乱,我又不得不颠簸流离,就算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姜沅不咸不淡地回答。 谢湛笑笑,不说话了。 姜沅在心里暗叹一声,有种酸酸涩涩的感觉。如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湛了。 “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最终还是谢湛先开了口,姜沅没有说话,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消融在夜色之中。 姜沅没想到,这一次见面后,便迟迟再也没有遇到过。 整整一年,因着川贝在身边,姜沅倒还能获悉天下的消息。先是北陈与大周打得不可开交,没了世家的援助,大周到底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时,后谢家终于众望所归在尧山起兵,局势三分,在之后幽京被占,大周国破,谢家以锐不可当之势先后平了大周境内诸多被北陈占领的地方,同年,谢琅上位,自立为帝,改国号齐。 一切与前世的发展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提前了,也加快了。当初谢家正式上台,谢琅已是身死,现在却不同。 时年五月,天气燥热异常,尤其在南边,更是闷得发昏,新上的冰块没多久就被用完,川贝只得亲自再去取一趟。 可她没想到,这一去竟然去出了大事。 等到川贝回来,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姜沅藏在这里的事除了王衍和谢湛知道,其余再无旁人知晓,为了不引人注目,这一年来她们有多低调就多低调,却没想到还是引出了祸端。 另一边,姜沅眼前被蒙着布子,只有光线透进来隐约能看见,旁的什么也看不到。 对于什么费尽心思也要带走她,其实姜沅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 不知马车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有人带着姜沅进了里面。周遭很安静,一点其余的杂音都没有,很容易让不知情的人惴惴不安。 蓦地,有人在背后推了姜沅一把,姜沅一时没有防备,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上。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有人抬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她抬起头来,同时将蒙在她眼上的布子解开。 阳光很刺眼,姜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稍稍适应,才再次睁开。 出乎意料的,眼前正束缚着她下颌的,并不是想象中的许玄,而是一个陌生男子,生得很是高大,容貌普通,左眼眼角下却留有一道伤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增添了几分的戾气。 “夫人这一去,去了好久。”忽然有人开口说话,声音薄凉,透着几分的狠厉。 姜沅顺着声音抬头看去,才发现许玄正坐在不远处,垂着眼帘慵懒地望着她。 果然是他。 许玄轻轻扫了一眼姜沅面前的那男子,那人会意,提着姜沅摔倒了许玄的脚边,姜沅身上擦伤无数,却硬是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 许玄眯了眯眼睛,笑容里无不透着凉意:“啧啧,真狼狈。” 许玄自幼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性子被磨砺的古怪扭曲。他平生最恨的事不过其一,被人背叛,被人欺骗。 站在许玄的角度来看,很不幸,姜沅两条都中招了。 姜沅不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越说话,只会让许玄越想有折磨她的兴致。 “朕找了你多久,你可知道?”许玄见她不声不响,面上的笑意渐隐下来,“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为好?” “……我既被你带来这里,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不如就此杀了我罢。”姜沅道。 要对付一个人,要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方法多的是。 落到许玄这种人手里,倒还不如求得一死来得痛快些。 许玄嗤笑一声,看着姜沅的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死?” 他一抬手,旁边的人取了一把匕首递到了他手里。 许玄用这把刀轻轻滑过姜沅的脸颊,并未用太大的力气,姜沅却感受到刀刃之上的森森寒意。 “你听说过人彘吗?”许玄突然这样问。 姜沅一怔,紧张起来。 她以前曾听人说起过,自然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姑祖母曾用这种手段对付过不少人呢。”许玄阴森森地笑着说道,“如今用到你的身上,算不算一报还一报?” 姜沅屏住了呼吸,匕首的刀刃正落在她的脖颈上。 许玄这时才终于在她的眼眸之中看见几分的恐惧,她的身子也因为这份恐惧而微微颤栗,尽管她极力掩饰着,幅度不算大,却还是被许玄敏锐地觉察到。 许玄忽然就没了再继续折磨他的心情。 他敛起脸上的笑容,随手将匕首丢在一旁。 正这时从外边走来一人,附在许玄耳边说了什么,许玄的脸色微变,眉头也微微蹙起,他瞥了一眼姜沅,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姜沅垂下眼眸不去看他。 许玄起身,朝着先前那个陌生男子递了个眼色,就先行离去,脚步匆匆。 见许玄就这样走了,姜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忽然被人打横抱起,悬空离地。 姜沅惊叫一声,与刚才那男子贴合得很近,一呼一吸间皆是他的味道。 算不上好闻也算不上难闻,姜沅却直觉不好。 果然,那男子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目不斜视地抱着她出了厅堂,绕过庑廊,进了其中一间角房。 房中燃着某种香,姜沅一闻就闻了出来。 是合欢香。 这种香宫中女子常用,用来助兴,但为了健康考虑,一般用量极少,可这一次的不同。 姜沅还没闻几下就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也越发热了起来。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过来,许玄正是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她。 “不要……”姜沅推着身上的人,奈何她力气太小,药效发作开来,更是使不上劲,反倒像是在欲拒还休。 压在她身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同时由于合欢香的作用,视线越发地模糊起来,就在姜沅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忽然身上一轻,紧接着还没多久,她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闭上眼睛前,她只来得及闻到抱着她那人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很好闻的皂粉香气。 她彻底昏了过去。 这一次不知睡了几天几夜,她像是做了一个长长长长的梦。 有前世有今生,复杂交错,看不清尽头。 后来她误入了一片竹林,穿过竹林,来到湖边,湖上架桥,桥上有一竹坞。 少年正在竹坞里提笔写字,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停下笔,抬眼向她看来,正正好与她的目光对视。 姜沅心一惊。 一眼万年。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得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醒了?” 姜沅闻声看去,对上一双与梦中别无二致的眼眸。 温润清冷,却掩饰不住深处的感情。 姜沅笑了起来。 完 番外成亲 昭庆帝二年,东宫太子湛,迎娶任家养女为正妃。 喜事一时轰动整个帝京。 太子湛是谁?正是当年名声赫赫的谢家五郎,这样一般绝代风华的人物,尽管经过乱世,仍是名声不减,迎亲那日,街头堵得水泄不通,皆是前来围观的百姓。 按着礼制,谢湛来任家要经过任策这位“兄长”这一关。 任策笑得贱兮兮,连出了五道他有意请高人指点的谜题请谢湛解答,谢湛知道他这是有意为难他,也不去解这些个偏晦涩古怪的问题,只笑道:“你当真不让我进去?”那笑意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任策不禁咽了口口水,心里突突直跳。只是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不能在这个关头认输,只好鼓足勇气点了点头:“既然有规矩就得按规矩来,你要知道,我这位‘妹妹’可不是那么容易娶到手的。” “好。”谢湛也不恼,“我忽然想起来陛下那边有一件林州的案子要办,正愁没有人,不如我将这次机会给了你,将你引荐给陛下。” 任策一听脸色大变:“可……可是我下个月大婚,这如何使得。” 谢湛的表情风轻云淡:“那就推了,等你回来再说。” 他的婚姻大事,在谢湛看来就是可有可无。 任策被抓到了命脉,不敢造次,只得让了身,乖乖将谢湛放了进去。 谢湛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比了个口型。 任策一愣,继而羞愤欲死。 他说的是“乖”。 这恶劣的个性也是没人能比了?! 事后任策与晏远吐槽这件事,一把辛酸泪:“你没有瞅见他当时候那副模样,小人得志!对对对,就是小人得志。” 晏远却很理性,丝毫没有被任策带偏:“他性子再坏,也向来不会对无辜人。怕是你先做了什么不地道的事?” 只这一句话就将任策堵得无话可说。 晏远见状,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你这性子才真得好好改改,现在倒还好,没惹出大乱子,日后若要因此触及他的底线,倒是有你好瞧的。” 任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说回现在。 除了任策,任家还真没几个够刚敢为难这位新晋太子的,因而接下来要顺利得多,谢湛顺利接到了姜沅,亲自将她背进了花轿。 当夜,太子府很是热闹。 拜过天地后,姜沅被带回了后宅,谢湛虽是不情愿,却还是按着礼数留下来与剩下的人周旋。 在场的与谢湛关系近些的都清楚他是个什么人,没几个敢想任策那样作死,关系远些的更不必说,也是不敢造次,因而谢湛行过酒后,也没多寒暄就离开了。 他这行为无异于在说明对自己的那位准太子妃有多看重。 人群里有人这样感叹了几句,之后觥筹交错,说起了旁的话题,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谢湛来了后院,姜沅用折扇遮面,坐在床榻上安静地等着他。 不得不说这已经算是她第三次嫁人了,但内心的忐忑和不安却一点没比第一次少。 时间倒回到姜沅刚被谢湛救下来的那天,之后谢湛就将她留在身边休养,姜沅经历过这么多,已是身心俱疲,两人都很有默契没再提起以前的事。 大概过了半年,姜沅才无意中从川贝口中听来了许玄最后的结局。 许玄自缢在山林之间。 姜沅初初听到这一事实,有些没缓过神来。没想到今生他努力了这么多,最后却还是难逃这一命运。 既生瑜何生亮。 姜沅在别府里调养身体,外边又发生了几件大事,因着姜沅对人世的心已经淡了不少,没再去了解。总之不久之后,她与谢湛的婚事就这样稀里糊涂定了下来。 姜斯虽然暗中帮过谢家,但说到底也是个罪臣,又与阉党和北陈的关系不清不楚,若是姜沅用自己的身份,是断不能嫁给谢湛的,因而谢湛让任策劝说任家收养了她,最后再以任家女儿的身份嫁过去。 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姜沅原本觉得自己前朝皇后这样的身份,又是不洁之身,这一世怕是与谢湛无缘的,但是外界的阻力实际上却并不如她想象得那般大。至少如今的关头,谢家的一半军队都只听遣谢湛的号令,就是连皇上都要讳忌他几分,更不必说其他人,自然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出来反对。 但暗里可就不一定了。 各种龌龊的手段都有,其中大部分都集中在姜沅身上,好像把她除了就万事大吉。前几次还好,小打小闹没闹出什么大事,后来又一次姜沅溺水,险些送了命,谢湛得知震怒,没两天就查到幕后的主谋,那主谋本就不干净,乱世之中能爬到这样高位的有几个是白莲花?不过是现在朝局不稳没办法揭发罢了。谢湛当即让人将他从里到外查了个一清二楚,第二日就移交给大理寺卿按律查办,这一事给了其余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人一个很大的警告。 之后就再没人敢打姜沅的主意。 谢湛与姜沅喝了喜酒,等到喜娘和一干人等退下后,姜沅才放下用来遮面的折扇。 谢湛今晚的兴致尤其好。他这样一个最不喜形于色的人,竟也能笑得这样开心。 姜沅一时看呆了。 谢湛抬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击,姜沅吃痛,终于回过神来。 “好看吗?”谢湛问她,有些不怀好意。 姜沅脸颊绯红,支吾着就是不回答她。 谢湛看她这模样实在欢喜,轻抬她的下颌,就这样吻了上去。 他刚在前院喝过酒,姜沅就这样被他亲上,晕晕乎乎的,就好像自己也醉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湛才终于放开了姜沅。 “我想这样……已经很久了。”他用额头抵着她,声音低沉嘶哑,在她的耳边这样说道。 姜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扭捏了半晌,最后只说了句:“公子……” 谢湛笑出声来:“要改口了。” 姜沅就是不好意思叫出“夫君”二字。 谢湛也不为难她,他抱着她,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这一次,永远别再离开我,好吗?”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