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万福》 作品相关 ☆、你洗过澡了 午后,阳光安静地映在庭院中连片不绝的水面上,微风拂过时,涟漪一圈又一圈漾开淡黄的波纹,同样悄无声息。 偌大的庭院中,就连树叶的沙沙,听起来都一片安宁。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压得很低,就连衣袂的摩擦也听不到一声,只因为有人不喜。 然而,不知什么人,竟然让自己的脚步声响在长廊之上,踏,踏,踏,同样很轻,却没有半分收敛,仿佛她的脚步天生如此轻盈。 那是一个少女。她的脚步看起来不快,却转眼便路过几个向她行礼的下人,径自走着,沿着回廊踏进了后院。 庭院中的水很多,却数这一处最静。水面上悬着一根丝线,连接着一根鱼竿,鱼竿那头固定在地面上,旁边一个躺椅,铺着竹席。一个人躺在上面,脸上遮着一本展开的书。 少女在三步远处停下,没有说话。 躺椅上的人许是睡得正沉,头微微一偏,那本书便滑落下来。 不等落到地面,半空伸出一只手来,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有些惫懒的模样,提着书扔回躺椅上。 人却已经站了起来,雪白的袍子上没有半点灰尘,干净整洁,却唯独在衣领处有一道折痕。 他似乎没有察觉那一处褶痕,扭头看向少女,微微一笑。 “回来了。” “嗯。” 男子抬眼看了看天,笑,“时间刚刚好。” 他似乎是经常笑的,微笑时嘴角的每一丝弧度都处理得游刃有余,就连眼中的温度,或温或凉,也拿捏得十分熟稔。 “有些棘手,耽搁了。”少艾解释。 男子已经走过来,抬手轻搭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回来就好。” 少艾微微垂眸,由男子先行,自己落后半步跟随,不疾不徐,依旧是来时的回廊,却又在中途一拐,绕到了另一个方向。 路上已经是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即便是下人行礼时,也是无声的。 “吱呀。” 推门声响因此显得格外明亮,无论是开门还是关门。 房间很宽敞,几扇窗户同时透进光来,把这里照得明亮,只是家具不多,看起来有些空荡荡的。而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唯一占据了许多地方的,便是一张床。 还有什么能比空旷房间中一张孤零零的床更加显眼? 这是她的师父姬白练的房间,一个人的房间,卧室也只有一张床,但是却可以容下两个人在床上打滚。 大概除了她,并没有其他人见过这间内室的模样。 姬白练走到窗边,透进的光线落到他脸上,白皙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在雪白衣裳的映衬下似乎更白了,唯有嘴唇上透着一点淡粉,也淡得几乎看不出。 他伸手拉下了竹帘。 回身的时候,少艾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连衣角都没有动过。 姬白练走到她面前,轻声问:“还不习惯?” 少艾沉默着摇头,伸手解开了衣带。 姬白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说话。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裸裎相对的时候,少女绯红着脸,闭着眼,唯有睫毛轻轻颤动,传递着她难言的心绪。 而三年后的今天,她已经脸不红心不跳,像是完成一项任务一样,睁着眼睛看他,或者透过他看向天花板。 这样的变化,少艾自己也明白。 不过至少有些事情,不会变。就比如无论做过多少次,他们都同样清楚,这只不过是在修习,而且,还是在解毒。 所以他们之间并不需要太多过渡。 只是最初的时候,少艾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知人事,难免羞涩,需要姬白练的帮助。慢慢的,次数多了,心情平静下来了,也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视作练功。只是也正因如此,反而很难动情,也就依旧需要姬白练的帮助。 姬白练的帮助也越来越多。 初时,他只需要为少女打开心防。 后来,却更多需要学着调动情绪。 而现在,哪怕姬白练抚摸过她的全身,她也不过刚刚进入状况。 他苦笑着叹息,“再过两年,恐怕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少艾抿了抿唇,目光朝上,看向天花板。 姬白练缓缓进入了她的身体,彼此的身体都十分熟悉,不存在任何障碍。 低头时,就看到少艾肩头一道粉红的伤疤,姬白练的双手撑在少艾身侧没动,问:“这次怎么回来晚了?” 少艾:“出了点意外。” 姬白练:“人死了?” 少艾:“嗯。” 姬白练再不说话了。少艾却像是察觉什么,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落到他脸上。 在他的嘴角,一道血迹蜿蜒而下,凝成血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来,正落在她身上。 姬白练的脸色白得像纸,又带着一层薄红。 少艾也觉得胸口有些窒闷,只是比姬白练好些,伸手去抹脸颊上的血。姬白练动作比她快,先一步代她抹干净,又蓦地皱起了眉头。 少艾的表情也变了变,手指忍不住悄悄攥住床单。 姬白练没有倒在她身上,脱力时,直接翻身倒在一旁,功力的交互流动令他的脸色好看了些,脸上却还是多了一层汗。 “我回来晚了。”少艾重复。 姬白练摇头,“不是你回来晚了,”他笑了笑,“是我们浪费的时间太长了。” 少艾默了默,“我下次努力。” “算了。”姬白练已经很快缓过乏来,呼吸平静地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就好。” 少艾忽然道:“你是怕我动情吗?” 姬白练顿了下,扭头看她:“你曾经问我如何变强。” 少艾道:“你说绝情。” 姬白练摇头,“其实应该是无情。” 少艾不解。 “绝情和无情不同。”姬白练笑笑,“我是无情,你要绝情。” 少艾眼中有什么东西划过,又瞬息沉寂。 “所以你从来不会有多余的动作。”她的声音微低。 不需要姬白练的回答,她默默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衣物一件一件穿上。 这样的事情,两年前她同样不会做,但是现在,当着姬白练的面,她坦坦荡荡。 姬白练自然没有看。 少艾穿好衣服,向门外走,中途回身时,看到姬白练从床上坐起,下身随意盖着被子,手中挑起衣服,似乎正要穿上。 察觉少艾停步,他抬头看过来。 “我一直好奇。”少艾正对着他:“我因为绝情,所以很难动情,但是你无情,为什么可以轻易动情。” 姬白练想了想,扬眉笑了下,笑意略深,“大概因为我是男人。” 少艾走出了房间。 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睛,又踩着同样带着声音的步伐,打碎着满院的安宁,看慢实快地离去。 她并不住在这个园子,从她十五岁起。 少艾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马厩里的马匹,两只,一只黑马是她的,另一只白马是别人的,而那个人,刚好今天也在。 只是房间里没有见到人影,少艾换了身家常衣物,踩着木屐,嗒嗒地向后园走去。 这里的池子并不大,池子里开着荷花,只是荷花的清香全部被酒气覆盖。 在莲池旁边,两个酒坛躺在地上,石桌旁,还有一个人坐着,左手提着一坛酒向嘴里灌,咕咚咕咚,不要命一般。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桌上没动。 “你喝多了。”少艾道。 咕咚声依旧在响。 少艾微微皱眉,指尖一弹,一枚银针飞速射去。 那人身子一歪,连人带酒躲过银针,却也终于喝净了最后一滴酒。 他站起身,一条腿架上石墩,用皱巴巴的衣袖一抹嘴。 他皱起眉,似有不快,“你回来了?” “你也回来了。” 他冷哼一声,“你好好的回来了?” “但是你没有。” “我没有!”花酌酒将手中酒坛猛地一砸,碎成了一地。 “少喝酒。” “我偏要喝!”他飞身跃起,人已经到了另一堆酒坛旁边,脚尖一挑。 “碰”的一声,刚刚挑起的酒坛应声而碎。 花酌酒不服,又去挑起下一坛。 少艾抬手。 所有酒坛全部震碎。 花酌酒愣怔着,看着淌了一地的酒水,鼻尖还有浓郁的酒香,只是,再没有他能喝入口中的美酒。 他退了一步,忽然扭头,目光电射而来。 “你凭什么砸了它们!” “你喝多了。”少艾还是那句话。 “不,我没喝多!”花酌酒红着眼圈,“我若是喝多了,就不会再记得我的这只手!” 少艾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 花酌酒竟然就这样安静下来,由着她拉着自己坐回石桌旁,坐在她的身边。 一抬眼,忽然问:“你洗过澡了?” 少艾愣了下,“是。” 花酌酒不禁笑出声来,方才红着的眼睛此时如同含泪。 笑着笑着,又骤然止住,面无表情。 “我要走。” 第一章 (1) 这大概是一个少女的上位/成长史 5月再正式更新 ☆、你带不走我 “因为你的手?” 花酌酒右手握成了拳头,“我的手废了。” “你不是手废了,你是人废了。” 花酌酒抬头,笑了下,“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少艾不说话,花酌酒苦笑了笑,将右手收入袖中,从她身边经过。 少艾忽然开口,“真的要走?” 花酌酒脚步一顿,没有回答,人却还是离开了。 少艾看着面前石桌,落座。满院酒香还没有消散,她忽然后悔为什么砸碎了所有酒坛。 “人呢。”声音从身后响起。 少艾没有回头,“走了。” 姬白练手中托着一坛酒,自身后递到面前,“喝吗?” 少艾垂眸看了一眼,稳稳接住。 姬白练坐到她面前,转了转中指上的指环,忽然轻笑,“难过?” 少艾已经震开坛盖,大口喝着酒,闻言停下动作,抹去嘴边酒渍,认真想了想,“还好。” 姬白练歪着头看她继续喝酒,半晌开口,“他在这里多久?” 少艾放下酒坛,看他,“我以为你知道。” 姬白练微微一笑。 “六年前,我遇见他。”少艾回忆着。 “时间不短。”手指轻抵唇畔,姬白练笑笑,“我发现太晚。” 少艾挑眉,“我以为我的事情你都知道。” “除了你有意瞒着我的。” “我瞒着你,你就不会调查?” 姬白练轻挑眉毛,缓慢地说:“一般不会。” 少艾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即便她有意隐瞒,只要他想知道,花酌酒的踪迹就瞒不过他——但他竟然没想知道。 “很惊讶?”姬白练涮过碗,重新倒进酒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少艾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她喝酒不像是消愁,一口一口地喝,倒有几分认真。 姬白练打量一会儿,“你看起来真的不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少艾道:“他会回来的。” “这么了解他?” 少艾嘴角划过一丝浅笑,“太熟。” “你们一起长大?” “从出生开始。” 姬白练再没有说话。 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鼻尖心头全是酒香,但是少艾没有醉。姬白练一碗一碗地喝,同样目光清明。 两个人同时抬头,对上彼此的目光,又同时张开口。 姬白练并没出声,少艾先问:“你不疼了?” 姬白练脸上一如既往地白,喝下的酒没有在他脸上染出半点红。他摇头,“不碍事。” “你来什么事?” 姬白练指尖捻出一张纸,“去杀一个人。” 少艾接过打开,纸上几行字,最前方是姓名。 指尖一紧,少艾重复:“萧崇河?” “怎么?” “没怎么。”少艾浏览完毕,指尖一捻,纸屑纷纷落地。 “你刚刚练功了吗?”姬白练问。 少艾沉默片刻,“没。” 姬白练并不意外,“你应该首先回来练功。” 少艾看他,“你练了吗?” 姬白练忽然一笑,“我是师父。” “你卡在第七重已经三年。”少艾慢慢说道:“我已经达到第六重。” 姬白练竖起了一根手指。 少艾闭紧嘴巴,微笑。 “萧崇河最近名声大噪,想必武功不低。”姬白练声音平淡,绕着指环,“没有把握,不要动手。” 少艾低头,“是。” “一个月内无法完成,记得回来。” 她的任务期限永远是一个月,也始终都强制结束在同一天,这本不需要提醒。 少艾却明白是因为这一次回来太晚,低声道:“我会早点回来。” 姬白练起身,依旧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白色的,除了那头束起的黑发。 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回头说道:“以后修炼结束尽快练功,不要再懈怠。” “是。” 姬白练平日里很少踏足此地,也不愿久留,本可以说完就走,但一阵微风吹过,他停下脚步。 少艾静静地站在身后。 他们都不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鱼儿的唼喋声,以及微风吹过耳畔的声响。 姬白练扭头看了她一眼。 少艾动了。她抬起了一只手,修长洁白,指间一个小巧的玉环,碧绿青翠,却缠着一道红线。 红线划破空气。 “啊!” “噗通”一声,有人栽下树来。 他一个跟斗落地,飞快逃窜。 少艾青色的身影悠悠地晃了一下,分明身姿柔软而优雅,却快得惊心动魄。 眨眼便到身前。 “刷。” 再次弹出轻盈的红线,划过时,只在他的颈项间留下另一道红线。鲜血从那道细细的痕迹中流下,接着,嚣张地迸溅。 少艾已经站到旁边,青衣上没有沾到半点血。 面前倒下一具尸体。 姬白练缓步走来。 “你这里防御太差。” “没有防御比我更强。” 姬白练笑着摇头,“至少之前还有一个。” 少艾吐出三个字:“花酌酒。” 姬白练浅浅的笑,“是‘浊酒一杯家万里’,还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少艾眉间一动,“是‘白门酌酒看花醉’的花酌酒。” 酌酒看花,何等潇洒。 花酌酒并没有这样的潇洒。 他从酒馆出来,左手提着一坛酒,一边走一边喝,酒液从他的下巴滑下,湿了前襟。 他抹了一把,用力看清道路,忽然就大笑。 这条路,他很熟,熟得不知不觉就走过来。 “啪!” 酒坛碎在地上。 摇摇晃晃的身体一跃蹿上了墙头,动作干净利落。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一处灯火。 灯火明处,一阵低沉的声音飘扬而出。 这声音他同样很熟。 少艾静静地坐在桌旁,手中一个白色的海螺,凑到嘴边,呜咽着吹出声来。沉着的功力令声音浑厚低沉,飘扬而去。 她停下吹奏,睁开眼睛看向门口。门是开的,但是没有人能够轻易走到这么近,除了花酌酒。 花酌酒看看她手中白螺,双手抱肩倚在门口,“又在吹这玩意儿?” 少艾将白螺坠回腰间,声音淡淡,“你回来了。” “是。”花酌酒走进房间,倚在桌旁看着烛火,也看着烛火映照下的她,“你不就是在等我吗?” 少艾淡笑,“我知道你会回来。” “但我回来不是为了留下。”他的右手搭在桌畔,乍一看,充满了力量感,仿佛拔刀挥剑都能够完美如初。 少艾看了这手一眼,抬手,轻轻按上。 花酌酒抽回手,拢入袖中,“不用看,废了。” “只要你的人没废,手也不会。” 花酌酒看着她依旧搭在桌上的手,白而修长,看似柔弱,但爆发时却不会缺乏力量。 “那你,”少艾抬头看他,任他居高临下,她却显得从容,“废了吗?” 花酌酒忽然道:“我一定要走。” “那你就不用回来。” 左手扣上桌沿,“我要带你一起走。” “我不会离开。” “那就没办法了。” 少艾眯了下眼,“你的确没有办法。” “碰!” 桌子炸开。 花酌酒翻身向前,左手锁向少艾的咽喉。少艾在后退,身后是床,退无可退。 纤纤细指如花酌酒早已熟知的那般,爆发出突兀的力量,扣住了他的手腕。 短暂的对峙,似乎势均力敌。 少艾眸色稍淡,“何必?” 花酌酒眯眼,目光如手上动作一般坚定,“你必须走!” 少艾的力道被卸掉,花酌酒左手反拆捉向她的手腕,少艾却如柳条一般垂下腰来,摆出柔韧的弧度,绕开他强硬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何必白费力气。” “我没有开玩笑。”他强调。 “你只是下不了手。” 他下不了手,所以,也带不走。 花酌酒发狠的目光看向她,“那我只能下这个手了。” “本该如此。” 少艾青色的身影跃出了房间,同时,“噗”的一声,最后一点灯火熄灭。 花酌酒紧随而来,只看到院中漆黑一片。高悬的月光照落,被树叶分割成朦胧破碎的光斑,随着风来,轻轻晃动。 他蹿了出去。 少艾一身青色,只要找到,便能看到,而他一身黑衣,早与夜色融为一体。 足尖点落枝叶。 他降落在湖边。这里天上有月,水中有月,光线照得明亮。 花酌酒看到桥上的少艾,少艾也知道他的到来。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少艾低头看着水中的月亮。 “月亮也像今天。”花酌酒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是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大难题 这文风真.特么难写,看着简练,其实完全是字斟句酌,心累 因为本月有毕业旅行,所以更新会慢一些,大概两三天更新一次,另外可能会回头修改,你发现更新频繁可能就是修文 最后,想换个名字,少艾这名字太偷懒了,比如尊主少艾、青女少艾、有美人兮,哪个比较好或者都不好? ☆、你好自为之 月光皎洁,照得水面明澈透亮,水边的人也格外清晰。少艾和花酌酒站在桥上,相距几尺,可以清晰看到彼此的表情。 少艾淡淡地说:“一切都不变,所以,结果也不会变。” “但时间变了。”三年前,三年后。 “你也变了。”失去了右手。 花酌酒蜷起右手。 少艾转身看他,“不要逞强了,你打不过我。” 花酌酒无所谓地笑了下,“还没打过怎么知道?” “即便你的右手依旧完好,你也打不过我。”少艾陈述事实。 因为他的武功大多来自于她,是她带来一本又一本武功秘籍,将他培养成如今这副模样,哪怕废了右手,至少曾经是一把出鞘见血的剑。 花酌酒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三年前我带不走你,现在未必。” 少艾的目光瞬间冷厉。 花酌酒黑色的身影在明亮的月光下无比清晰,但是太快,只在眼中留下瞬间印象,少艾无法分辨他在何方。 花酌酒的武功未必最高,但他的轻功却是最快。比少艾更快。 空气中传来轻微震动,往往在发觉时就已经太迟。 少艾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快,又或者的确很快,然而看起来却多了几分优雅——师承相同,她与姬白练的身法近乎一样,哪怕再快的速度,都能够快出些许从容。 青色与黑色的身影短暂碰触,一声极轻的“唔”不知从谁的口中溢出。 两道身影分开,各据一方,同样的衣衫不乱。不同的是,花酌酒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你的弱点太明显,放弃。”少艾声音中有一丝细微的波动,仿佛无奈。 花酌酒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方才交手不过瞬间,少艾没有丝毫犹豫攻击了他的弱点,他刚受伤无法用力的右手,像一个杀手应该的那样,敏锐,无情。 嘴唇抿成了刚硬的一字,又微微勾起唇角,发出一声轻浅的嘲笑。 “我有弱点,你难道没有吗?”花酌酒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 少艾快速闪开,手却向下一探。 仅仅是这一点分心,手便被花酌酒扣住。少艾意外没有反抗,被花酌酒逼向桥栏,腰身向后一弯,依旧支撑着没有坠入河中,只留下一抹坚韧的弧度。 两个人挨得很近,花酌酒低头看着她,说不出是盯是瞪,目光用力,眼神却被背影遮挡看不清楚。 他的左手扣住她的右手抓上来,到他们面前。少艾手中握着一个白色海螺,因为易碎,所以不敢轻易用力。 “为了一个海螺。”花酌酒声音用力,“你居然没有反抗我,嬴少艾。” 少艾笑了笑,“它是我的及笄礼物。” “别和我提及笄!”花酌酒承受不住地甩开她的手,却双手同时抓住她的肩膀,猛然拉近,两张脸相距不过几寸,呼吸相闻。 少艾轻巧地挑起眉毛,盯着花酌酒的眼睛,“你在生气什么?” 花酌酒像是憋着一口气却迟迟不能吐出,胸口起伏着,却面对这样的少艾难以开口。 “我没有生气。”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只想带你走。” 少艾瞬间木然,“我说过不可能。” “你还要在这里留多久。”花酌酒咬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向外挤压,“你以为姬白练是什么好人,他会帮你复仇?” “他不是好人。”少艾冷静道:“但是他救了我,养我十年。” “那是因为他需要你!”花酌酒再控制不住话中情绪,激愤道:“因为你能给他解毒!因为你们两个中的毒刚好互补!” “他也能给我解毒。”少艾说明。 “是啊,解毒,该死的解毒。”花酌酒无力地松开手,退后几步,“只有他能给你解毒,所以......” 他说不出话来,却自残一般逼着自己,脸上还带着痛苦的笑意,“那天,本来说好晚上你会给我过生日,结果......你没有来。” 少艾低头不语。 “我本来满心欢喜地等着你,可是许久你也不来,我去找你,却看到你和姬白练在一起。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他房间......”他忽然闭上双眼,又吐出一口气,语气克制,“解毒。” “抱歉。”少艾说,“是我失约。”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少艾没有开口,花酌酒又摆摆手,“你可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知道你毒发痛苦,刚好姬白练可以给你解毒,我理解。”花酌酒缓慢点头,“只不过你们的解毒方式有点特殊。” 少艾上前一步。 花酌酒立刻抬手拦住,退后一步。 “但是后来呢?”他目光灼灼地看过来,不容她回避地对上她的眼睛,“后来你却——” 花酌酒没说出来,少艾又上前一步,“我却怎么?” 花酌酒捂上额头,像是在缓和某种激烈的情绪,开口时一转语气,平和了些许,“你后来有寻找过其他解毒的方法吗?” “没有。” “是了。”花酌酒讽刺地点头,“是觉得很享受吗?” “你说什么?”少艾眯了下眼。 “我说是不是他的床上功夫很好,让你舍不得离开!”花酌酒猛然抬高声音。 少艾盯着他,两个人默然对峙。 冲动平复,花酌酒自觉失言,抿了抿嘴,别过身蹲下去,“没什么。” “我们功法相合。”少艾走到他身旁蹲下,“如果有其他解毒方式,我没理由继续和他双修。” 花酌酒扭头,扯了下嘴角,“就这样?” 少艾垂眸,点头。 花酌酒面无表情,“所以你三年前不肯走,现在也不肯走。”顿了顿,“就算被他利用。” 少艾纠正,“相互利用。” “相互?”花酌酒好笑,“我看未必。”他站起身,“怎么会这么巧,你们的毒刚好互补。” “我自幼身上带毒,你很清楚。” “说不定他就想从小培养呢?”花酌酒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轻声诱导,“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中毒,直到十五岁才发现,不过是因为你及笄了,他不用再等。” 少艾和他对视片刻,轻笑,“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花酌酒睁大眼睛,“这不重要!他给你下毒只为了能让你给他解毒,为此你就忍受了这么多年毒发的痛苦——你说这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变强。”少艾声音坚定,“如果只是忍受痛苦就能够变强,我愿意。” 花酌酒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复仇这么重要?” 这问题不需要回答,少艾也没有回答。 花酌酒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她,明知道是废话依旧忍不住问她:“不能放下?” “不能。” “就算要遭受很多痛苦?就算被姬白练利用?” “是。” “那好,”花酌酒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那你——好自为之。” 少艾看着他离开。 从她出生,花酌酒就在身旁,中间分隔几年,再度相见后就从未真正分别。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走出她的视线。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螺,又将它挂回腰间。抬眼看向花酌酒离开的方向,嘴唇翕动,声音低不可闻。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亲提出文风神似古龙,其实我自己也发现了。不过我只看过他的金鹏王朝,还是奔着上官飞燕和花满楼去的,至于其他的并没看过。 古龙文风偏简洁峻峭,所以我正努力在不破坏整体感觉的前提下让文字充实一点。 ☆、我还不想死 花酌酒皱着眉头。 他伏在桌上,人在梦中,自己却浑然不觉,只因为面前景象太过真实。 真实得如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今天是他的生日。 三年前,他等了少艾很久,却只等到她沐浴后回来,他要带她离开,却没有成功。 三年后,他带着一身伤痛回来,依旧在她沐浴后,依旧想要带她离开,依旧没有成功。 何其相似! 睡梦中他眉头紧皱,呼吸沉重,仿佛愤怒。 店中只有他一个客人,赶也赶不走。店家原本站在柜台后,长长打了个呵欠,最终忍不住趴着睡觉。 夜间安静无声,西方渐渐明亮,凌晨的风悄无声息地涌进店中。 花酌酒的手指动了动,绷紧了全身肌肉。 他即将抓住少艾的手,将她强行带走,这一次她绝对无法反抗。 然而他却在这最紧张的一刻睁开了双眼! 左手一震,桌上残余酒坛猛然飞起,冲向门口。然而,这酒坛却诡异地滞在半空,纹丝不动。 花酌酒快速后退! “碰”的一声,酒坛炸裂,化为齑粉。酒液四处飞迸,花酌酒险些被溅一身。 他勾起地上另一个酒坛踢了过去,力道之大,呼然有声。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优美得近乎柔弱,轻轻贴上了酒坛边缘,像是温柔的抚摸。 酒坛柔顺地停了下来,仿佛依偎着他的手,又乖巧地落入他的掌心。 花酌酒皱起眉头,目光冷冷。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凌晨的风从他身后涌入,酒坛的风自他身前呼啸,本应碰撞得激烈,却在他身边倏地柔和,只轻轻掠起他的几缕发丝,和雪白的衣角。 他微微一笑,道:“你好。” 花酌酒却震起桌子拍了过去! “何必?”姬白练轻轻一声,那桌子已经乖顺地停在他指尖,又被稳稳托住,放回地面。 他说:“你砸坏了桌子,店家可是会找你讨钱的。” 早被惊醒的店家在柜台后战战兢兢,说不出话。 花酌酒眯起眼睛,“那就出去打。” 姬白练手一抬,酒坛飞起,落回原地,“好。” 花酌酒:“你是她的师父。” 姬白练:“你是他的朋友。” 花酌酒:“原来你知道她有我这个朋友。” 姬白练:“她本来不想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花酌酒摸向腰间的剑,“但你还是知道了。” 姬白练沉默着笑了,“她毕竟是我的徒弟。” “徒弟?”花酌酒冷哼,“是为了给你解毒!” 姬白练不以为意,“这是事实。” “但这是一个师父不该做的事!” “叮”的一声,长剑出鞘!灿亮的寒光在月色下剑气逼人。 天更冷了。 “你对我有很大敌意,”姬白练轻笑一声,“因为少艾?” “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花酌酒左手挥剑,寒光如练,剑气如霜。 姬白练摸着手上指环,声音有些淡,“看来你的手废了,心却没死。可惜......” 尾音在空气中振动,一到细细的银光划过,花酌酒左手腕如遭重击,“铿”的一声,长剑落地。 “你的左手剑太弱。” 花酌酒猛然抬头,目光凶戾。他的左手缓缓握起,骨节发出咯吱声响。 “那你就再试试别的。”花酌酒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身形骤快,再度攻来。 右手废了,不能用剑,但他的左手还可以握拳! 姬白练微微诧异。 “怎么不还手!” 姬白练却抬眼看了看天。天快亮了。 他悠然一声叹息,白色的身影一晃儿消失在花酌酒的面前。 花酌酒立刻转身。 那只弹琴拈花的手刚好扣上他的咽喉。 “你的武功眼熟得很。”姬白练声音中似有无奈,“怪不得她四处搜集武功秘籍,原来都交给了你。” “可惜还是不如你。”花酌酒嘲弄。 “她倒是培养出了一把好剑,可惜这把剑已经断了。”姬白练瞥一眼他的右手,笑了,“右手都废了还敢对我出言不逊,未免可笑。” “只要你对她不好,我就算手废了也一样不会放过你。” 花酌酒的目光太凌厉,姬白练偏了一下,才正过头来笑道:“那你可知道她此时好不好?” 花酌酒想到他们的谈话,想到他们的交手,想到他们的不欢而散,又想到此时此刻她人在哪里。 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强迫他直视自己,“你什么意思?她出什么事了!” 花酌酒似乎忘记姬白练的手指还扣在他的咽喉,衣领扯得死紧,姬白练几乎喘不过气。 姬白练松手撤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我让她去杀一个人,她恐怕不会成功。” 对一个杀手来说,不成功,就可能会死。花酌酒很清楚,因为他也曾几次从死亡手中抢回命来,但是少艾——少艾不能有事。 他问:“杀谁?” 姬白练轻吐:“萧崇河。” “他?”花酌酒一惊。 “你认识?” “岂止认识,”花酌酒冷笑,“我的右手就是被他废掉的。” 姬白练想到,少艾听到这个名字时反应也有些古怪,原来是因为她曾经命令花酌酒杀掉这个人。 他们师徒二人还真是默契啊。姬白练勾起嘴角。 “那正好,你更应该去帮忙了。” 花酌酒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身:“你武功高强,为什么不去?” 姬白练笑,“我从不轻易离开山庄。” “就算她是你徒弟?”花酌酒恨恨。 “就算她是我徒弟。” 花酌酒看了他一眼,离开。 夏天,天黑得晚。戌时才渐渐暗下来,到了亥时夜色才真正落幕。 二更鼓早已响过,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人迹,但朦胧的月光依旧忠实地洒落,在墙角街边投射下片片阴影。 阴影中,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 这是一个普通院落,只是不见人影,显得空旷而寂静。 但少艾丝毫没有掉以轻心,快速闪过,沿着事先早已调查好的路线,悄悄摸向一个房间。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但是这一次却与往日不同。 接近三更,那个房间依旧亮着灯。 萧崇河注重养生,平日很少睡得这样晚,而今天房间灯火通明,里面还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少艾伏低身体来到窗下,气息提得极高极轻,脚下毫无声息。 声音来自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左右。其中的男子必然是萧崇河,而另外一个女人却十分陌生。 “......调查得怎么样了?”女人的声音有些特别,既轻且慢,尾音不自觉地上挑。 “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萧崇河的声音要沉静许多,“只知道他可能和‘酒徒’有关。” “酒徒?”两个字曼声吐出,“那个这几年出现的杀手?” “没错。” 指尖轻点桌面,两三下后停止。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么说,和乌衣卫无关?” “这一点还不能断定。” “呵。”女人轻笑,“不管有关无关,留着总是个祸害。” “我废了他的右手。” “但是他人还没死。莫非——”女人语带笑意,“你很欣赏他?” “我不会故意放他走。”萧崇河的语气始终平稳。 “那最好不过。”轻微摩擦声响,女人站起身来,“不过下一次,还是不要让这些宵小逃了才好。” 脚步声起,似乎是女人想要离去,然而声音却在逐渐远离门户,更像是向室内走去。 少艾的眉头微微收紧。 脚步声停下! 一种浓重的压抑的气息涌了上来,少艾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强烈的预感令她察觉事情有些不妙。 “崇河。”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要放水哦。” 脚步声再度响起。然而少艾已经不再在意。 因为在那女人声音落地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杀气锁定了自己,这杀气,来自萧崇河。 来不及细想,常年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就已经牵引着她瞬间翻出几丈之外。 “敢跑到我的房间外听墙角,你还真是胆大包天。”萧崇河缓步走了出来。 少艾没有说话,手在腰间抹过,刷! 剑自腰间出鞘。 几乎同时,不,比她更快的,萧崇河手中也多出了一把剑,乌沉沉没有一丝光泽的剑。 双剑相交。 “铿!” 软剑脱手。 乌沉沉的剑落在她的颈项上,彻骨的寒气激起一片汗毛。 少艾看着萧崇河,萧崇河也看着她。 “我不认识你。”萧崇河道。 “我认识你。” 萧崇河笑,“但是我看得出你不是死士。” 少艾沉默片刻,“的确不是。” “很好。”萧崇河满意点头,剑锋却始终不动,“谁派你来的?” 少艾忽然抬眼,淡淡笑了,“说了就不会死吗?” 萧崇河微愣,“或许可以让你死个痛快。” 少艾抿唇,“那就不需要了。痛快地死和痛苦地死都不过是死。” 萧崇河似乎有些诧异,旋即大笑起来,“你说的没错!” “但是我不想死。”少艾眸色认真,“你有办法吗?” 萧崇河打量着她,半晌摇头,“我答应她,你必须死。” 少艾表情不动,只点了点头,“死之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萧崇河直接道:“我不会说她是谁。” 少艾摇头,“我想问,你发现我了吗?” 萧崇河笑了,爽快道:“发现你的不是我。” 少艾点头。 “现在你可以死了。” “现在......”少艾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我不想死!” 萧崇河看到她的眼神就知不好,双腿一曲,立刻矮下三寸! 红线在他脸上划过一道长痕。 ☆、你在躲着我 剑是君子之器,出鞘必带寒光,不宜用来暗杀。 少艾拔剑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她不能用剑来杀这个人,同样,匕首也不够隐秘,唯有红线不会激起一丝反光,不会在空气中剧烈激荡。 她抛弃手中的剑,不过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瞬间,然而红线也仅仅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少艾无暇惋惜。在萧崇河面前,一击不中,就只有一个字,跑! 他们之间距离实在太近,近得萧崇河无法完全躲开她的突然一击,同样,也近得她无法躲开萧崇河的瞬间还手。 萧崇河横剑而来。 “刺啦。” 衣服划裂,肩头拉开一道伤,喷出的血染红她半面黑衣。 萧崇河身上同样多出了一道伤,几乎撕裂虎口,鲜血慢慢染上剑柄剑锋。 少艾缓缓收回红线,将它们一圈一圈缠绕指间。 “线上有毒。”她说。 萧崇河不需要这句话,因为他能够感受到,无论是脸上还是手上都瞬间麻痹发痒。 他皱起眉头,将剑入鞘,抬眼,“那就不用剑。” 少艾弯起嘴角,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只有鲜血忠实地流下,一刻不停。 “我也是。” 话音刚落,萧崇河身形消失。 一次错身。 他的左手在少艾的胸前险险擦过,掌风凌厉,鼓荡得她一头长发向后绷紧如同弓弦。身上的血流得更快了,顺着她的右臂滑落,尽头不是她的右手,而是她右手中的那件东西。 匕首。 萧崇河有些讽刺道:“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不用剑。” 少艾浅笑,“我不说谎。” 萧崇河轻哼一声,“还有什么武器直接用出来。” “用出来就没有惊喜了。”少艾的语气丝毫不像开玩笑。 萧崇河却绷紧了身体。他的右手已经失去知觉,不能继续拖延时间。 又一次擦身而过,除了风声,还有刀剑入肉的细微声响。 匕首划破萧崇河麻痹的右臂,少艾胸前正中一掌,连退数步,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受伤不轻,萧崇河很清楚,但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看着几步之外的她缓缓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抹掉下巴上的血...... 她却在抬头之前冲了上来! 萧崇河双掌齐出! 少艾被拍飞出去,却在空中优雅地稳住身形,脚尖接连点过树梢,就此远去。 她根本没有打算和他硬抗. 萧崇河想也不想凌空追上。 少艾却失去了踪影。 萧崇河想到此前刺杀过自己的那个少年,同样在获得机会之后便立刻消失不见。只是这两个人的武功路数不同,似乎并非出自一门。 他停下了追踪的脚步,看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臂,皱紧了眉头。 又一次失手。他紧紧抿起嘴唇。 少艾却依旧在逃,脚下不停,在树木房屋之间飞快穿越,带起的风吹动树叶。 她身形一滞。 “是我。” 杀气收敛,少艾的动作并没有慢。 论功力,她更高,所以伤势不重,但论轻功,花酌酒更好,所以能够在废掉右手后成功脱逃。 现在,花酌酒就在她身边。 身后并没有人追上来,两个人在林中停下,花酌酒的目光落到她的肩膀上,一触即分。 “你在躲着我。”他盯着少艾慢慢地说。 少艾坐到树下,撕开衣服。混合着血迹已经完全粘在伤口旁边的衣服撕扯开,稍稍止住的血立刻又流了下来。 花酌酒蹲在她身旁,接过她的动作,从怀中取出伤药,熟练地包扎伤口。 药物洒落时,少艾的身体因为疼痛紧绷着。花酌酒瞄瞥过她咬紧的下唇,撕下一根布条动作麻利地开始缠绕。 少艾垂眸看着地面。 “你在躲着我。”花酌酒又说。他将布条缠上最后一圈,打结,右手忽然一颤,布条松开。 花酌酒眉毛一紧。 少艾拨开他的右手,换上自己的左手,两只左手配合默契,很快打好结。 花酌酒就着她身旁坐下,偏头看她,“你的内伤?” 少艾摇头,“不碍事。”顿了顿,“我没有躲着你。” 花酌酒轻笑了下,似乎语带嘲讽,“如果不是你躲着我,我不可能一直找不到你。” 他出发虽晚,但却不差多久,知道她的目的是萧崇河,自然可以确定她的位置。然而他却没有找到她,在萧崇河府上游荡也没能碰见。 原因无非两个。 第一,他吃过萧崇河的亏,没办法距离太近。 第二,少艾有意避开他。 “你嫌我没用?”花酌酒忽然道。 “没有。” “怕我帮不了忙还拖后腿?”花酌酒又道。 “不是。” “那就是,”花酌酒扯了下嘴角,“怕我再输给萧崇河?” 少艾没有回答,“他要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花酌酒声音微沉,“如果我不想,谁要我来都没用。” 少艾却忽然笑了,月光被树叶切割得破碎,落入她眼中时,在花酌酒看来却依旧十分明亮。 他皱眉,“你笑什么?” 少艾眼中笑意淡淡,“这么说你们见过。” “没错。”花酌酒忽然有些不自在,“还打了一架。” “你肯定打不过他。” 花酌酒瞥了她一眼,低头看地,半晌才哼了一声,“是没打过。” “我也打不过他。”少艾像是在安慰。 “他的冰心诀到第几重?”花酌酒忽然问。 “第七重。” “还是第七重?”花酌酒有些难以置信。 少艾声音微淡,“嗯。” “为什么?”花酌酒的双手不自觉地蜷起,语焉不详,“你们......不是可以增长功力吗?” “我的功力的确增长了,但是他没有。”少艾伸手摸向了腰间,却摸了个空,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花酌酒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只问:“原因呢?” 少艾沉吟片刻,“因为他不能继续修炼。” 花酌酒立刻道:“那你呢?” “我没事。”少艾摇头,“冰心诀性寒,对我反而有益。” 花酌酒很快明白过来,“对他有害?” “我身中热度,修炼冰心诀反而能够压制些许。但是他中的是寒毒,冰心诀会加重他体内毒性的发作,所以他每次毒发要比我痛苦数倍。”少艾微微垂眸,“他的功力达到第七重后迟迟没有提升,或许是因为刚好达到冰心诀与寒毒的微妙平衡,一旦功力提升,恐怕就再也无法压制寒毒。” “这么说,冰心诀能够缓解你毒发时的疼痛?”花酌酒忍不住道:“那你的功力如果继续提升,能否彻底化解体内毒素?” 少艾笑了笑,“冰心诀只是内功,不是解药。只能缓解,不能解毒。” 许久,花酌酒叹息一声。 少艾没问他为什么没有走,也没问他为什么会来,花酌酒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上渐渐飘来许多云,慢慢遮住月亮,夺走林子里最后一点光。 黑暗中,少艾听到花酌酒的声音:“你让我杀萧崇河,姬白练让你去杀萧崇河——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死。” “姬白练需要还是你需要?” “都需要。” “你和他有仇?” “没有。” 花酌酒沉默了,“那就是他挡了你的路?” 月亮破出云层,林中终于明亮了些,少艾便没有说话,扯过他的右手,看看手腕上那道刀疤,上面结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可以想见当时惊险。 少艾忽然道:“你用左手剑。” 花酌酒看着完好的左手——并不完好,经脉贯通全身,即便只是右手经脉被毁,影响也不只一只右手。 是彻底放弃练剑,还是重新开始,他竟然对这个问题沉默了。 他想到姬白练说:“她把你培养成了一把好剑,只可惜断了。” “我知道有人练习左手剑,”少艾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他有剑谱。” 花酌酒目光沉沉,“你很想让我练剑?” “是。”少艾目光微动:“你有练剑的天赋。” “好。”花酌酒笑了,握紧拳头,“我练。”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真不好意思,内个...本人去毕业旅行了嘿嘿 不过现在恢复更新 ☆、你该洗澡了 少艾睡了。 花酌酒借着晨光看她,并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正睡着了。她似乎只是闭上眼睛,全身不动,连睫毛都是静止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有些凌乱的发丝会丝丝缕缕地被拂起。 他伸出手去,在风中捞回那一缕黑发,动作却滞在半空,迟迟没有归拢到她耳后。 他们相识太多年,早已熟悉得如同亲人,自然不会顾忌这一点点碰触。但他还是没有动,若有所思地碾了碾指间头发,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探向她耳后。 少艾已然睁开眼睛,目光警醒。 花酌酒看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若无其事地笑,“你头发乱了。” 少艾松手,“抱歉。” 花酌酒耸肩,“警惕些是好事。” 即便是对他。 少艾转移话题:“你没睡?” 花酌酒抹了把脸,眼中泛着淡淡血丝,“睡不着。” “那就走。”少艾道:“我回去取东西,然后离开这里。” 花酌酒忽然开口:“取什么?” 他其实知道取什么。他们轻装简从,什么东西都无关紧要,但对少艾来说,有件东西却一定要带在身上。 “海螺。”果然,少艾回答。 花酌酒起身,随手扯了一把树叶跟在少艾身后,大步刚一迈开,少艾转身:“你留下。” 花酌酒瞅她。 少艾有些无奈,却没有多说,很快来到客栈。 花酌酒抱着肩倚在旁边看她收拾包袱,神情闲散,“你还要继续?” “嗯。”少艾道:“萧崇河还没死。” “你杀不了他。” 少艾笑了下,“但是他必须死。” 花酌酒沉吟片刻,缓慢开口,“萧崇河很有可能被推举为下一任盟主。” “我知道。” “你也想当。”花酌酒语气肯定。 “没错。” 所以她要杀了他。 花酌酒扭头问:“为什么想当。” 少艾前进的脚步忽然停下,回头挑了下眉毛,眼中有淡淡笑意,“你猜。” “为了更好地杀人?”花酌酒扯了下嘴角,半是嘲讽道:“我知道你喜欢杀人。” “那是他们该死。”少艾面无表情,转身前进。 花酌酒黑衣落拓地跟在她身后,因为太过习惯看着她的背影,有时候看到她的眼睛反而看不清。 他们其实不同,却偏偏在一起,不是她屈服,就是他迁就。现在,他就像姬白练所说,被她培养成一把最锋利的剑,用来杀人。 “这些年你杀了太多人。”花酌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沉,“还不够?” 少艾停下脚步,皱起眉头,“花酌酒。” 花酌酒知道她不高兴了。她不高兴或者郑重其事的时候会叫他的全名,高兴的时候会叫他师兄,而更多时候,他们之间并不需要称呼。 天刚蒙蒙亮,路上的人不多,也安静的很。如果身后有人追踪,他们必然能够发现。 所以花酌酒没有刻意谨慎,他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少艾,我们原本是医者。”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沉叹。 从悬壶济世的医者,到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从十年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少艾并没有花酌酒话中的深沉感慨,声音毫无波澜近乎冷冽:“身为医者却被人杀死。与其做被杀死的医者,我更想做杀死医者的人。” 花酌酒觉得可笑,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无从反驳,于是就笑得越发厉害了。 笑过,叹息着不是是悲是喜,“我总说不过你。” “那就别说。”少艾语气微变,气息一紧,她一把扯住花酌酒的胳膊向后猛退! 花酌酒反应极快,已经和少艾退进了小巷,这才注意到视线之中的那家店铺。 已经有极少数店铺陆续开放,眼前这家便是其中之一,甚至是彻夜开放。 花酌酒看到高高的门匾上三个字:阳春楼。 他皱起眉头,眯起的眼睛终于看清门前出现的几个人,其中之一赫然是昨日受伤的萧崇河! 花酌酒看向少艾。 小巷之中,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其中一个声音微快,是少艾。 能够令少艾心中一悸的角色绝对不是萧崇河,况且如果是萧崇河,他们两人未必没有胜算。 然而少艾却面色微变,拉着花酌酒快速后退,很快便消失在了周围。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花酌酒的目光瞥过那个离开的方向。 少艾沉吟片刻,问他:“你上次杀他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花酌酒了悟,“这一次不是?” 人已经死了,自然就没必要细究死因,所以他们都不喜欢寻根究底。少艾从来不问他杀人的过程,花酌酒也不会好奇,以至于两个人竟然到现在才提起这个问题——这一次该死的人并没有死,他们两个都铩羽而归。 “他身边多出了一个人。”少艾依旧在快速远离。 “哦?”花酌酒燃起了兴趣。 “女人,听声音三十岁左右,”顿了顿,“很强。” 花酌酒轻嗤一声,“你只用这个词形容过那个姓姬的。” 少艾对他语气中处处流露的对姬白练的敌意不以为意,继续道:“是她发现了我。” 她停下脚步,两个人已经出城,少艾肩膀上的伤口崩裂,仔细看能够看出她一身黑衣被浸得颜色又深了几分。 少艾表情不变,花酌酒却盯着拧起了眉头,又移开视线,“我就说萧崇河也没这个本事。” “但是我们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个人。”少艾想起他们当时说话的口吻,以萧崇河的傲气,能够接受女人言语轻佻,两个人应该交情匪浅。 尤其是...... 她想到萧崇河的那句话:“我答应她,你必须死。” 笃定的语气就像曾经有人答应她:“你不会死。” “刚才你看到了那个女人?” “没有。” “你怀疑那个女人在阳春楼。”花酌酒笃定。 “是。”本来不确定,但在这里看到萧崇河,她想不到其他可能。 “既然如此,我们没有胜算。” “至少我要弄清楚一些事情。”少艾忽然解开了腰带。 花酌酒目光掠过她的腰间,又慢悠悠看向前方,双手交叉在胸前倚住城墙,“什么事情?” 少艾麻利脱下黑色夜行衣,露出里面扎束紧致的中衣,再从包裹中取出一件青色衣裙,说道:“你听说过乌衣卫吗?” 花酌酒这一次彻底转过视线来,声音沉着,“乌衣卫?” “他们也在对付萧崇河。”少艾已经穿好青衣,将裙带在腰间束紧,随后将白螺一如既往垂在了腰间。 花酌酒皱了下眉头,“听说这是一支朝廷的暗卫,以黑衣为记。”说到这儿,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衣,玩笑道:“他们总不会以为我就是乌衣卫!” 少艾瞥了他一眼。 花酌酒立刻察觉,“你冲我翻白眼?” “你总是一身黑,怨不得别人。” 花酌酒嘁了一声,“黑色耐脏。” 少艾默然片刻,转身留下几个字:“你该洗澡了。” “等下。”花酌酒一把抓住她手腕。 少艾回头,刚好遇到他抬起的右手,划过她脸畔。 原本迟钝的右手这时候居然也滞了滞,但还是伸到了她的耳后。 少艾没反对,花酌酒便从她耳后轻轻揭起一层薄膜,露出因为不见阳光而有些苍白的脸。 薄膜彻底脱落,掉进他的掌心。一揉搓,就皱巴成了一团。 花酌酒打量少艾几眼,满意道:“这么看就顺眼多了啊。” 一身黑衣戴上面具,她是见不得光的杀手,穿上青衣摘下面具,她便又是木兰山庄的少艾姑娘。 “那我先走了。”少艾一向行动利落。 花酌酒没有跟着,只在身后悠悠问了句:“什么时候见?” “五天之后。” ☆、我只想复仇 少艾骗了花酌酒。 她并没有调查乌衣卫,也没有调查那个神秘女人。 她只是走了一条偏僻的路,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在和花酌酒分手两天之后。 他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经常分手,花酌酒从来不会干涉她的行动,遑论查探她的行踪,这一次同样。少艾来到荒野之中时已经能够确定,只有自己,别无他人。 此时的少艾一身青色布衣,肩膀上一个包袱,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停下脚步时向前看了一眼,就看到前方远远坐落着一个不小的庄园,大门在树木掩映中露出黑色的牌匾:凌云山庄。 她走到门前,脸上的表情已经软化出几分柔和,“穆老前辈在吗?” 奇怪的是,门口并没有人,自然也没有回应。 少艾又唤一声:“有人吗?” 门内脚步声响起,极轻,落地极稳,不徐不缓,却在呼吸间来到近前。 很快响起沉重的开门声。 少艾看到是一个老人,深深地驼着背,一把半黑半白的稀疏胡子垂在胸前,就连眉毛都长长地垂下来,几乎遮住眉眼。 老人吃力地抬头看她一眼,掩在皱纹与眉毛间的两只眼终于露出来,看着她的脸,“姑娘,你找哪位?” 少艾微微笑着,这和煦的笑容若是被花酌酒见到恐怕会睁圆了眼睛,更别说声音中都带着温柔,“我来找穆成林穆老前辈。” “谁?” “穆成林穆老前辈。” “哦。”老人应了一声,半晌才问:“那你是哪位?” “我叫少艾。”少艾道:“来给穆老前辈看病。” 老人浑浊的双眼又打量了她几眼,“看病?” “听说穆老前辈生病了,广下帖子寻求医者。”少艾道:“所以我就来了。” 老人缓缓地点了下头,“那你进来。” 少艾迈进了大门。 放眼望去,偌大的山庄看不到几个人影,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建筑矗立在树木掩映之中。 和木兰山庄一样。 姬白练喜静,平日起居不需要人照顾,也不喜欢太多人来往打扰,所以木兰山庄同样常年安静,甚至有些寂寥。 “你先等着,我去通报一声。”老人将少艾请进一个厅堂,接着离开。 少艾坐在一旁,垂眸看着地面,一动不动,不知道想些什么。 武者的警觉却令她时时刻刻关注着外面的情况,当院中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时,一丝笑容在她的嘴角绽放。她抬头看去,刚好看到几个人向这里赶来,为首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步伐虽快但不凌乱,堪称健步如飞,脸上泛着红光,竟看不出是个病人。显然,他就是山庄的主人,穆成林。 她霍然起身。 “少艾?”穆成林刚走到堂上便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还有五步之遥。 少艾微微蹙眉,张了张嘴,“穆......” “少艾!”穆成林大步上前,握住少艾肩膀,“真的是你!” “穆爷爷!”少艾目光一亮,“穆爷爷......” “好姑娘!”穆成林将她揽入怀中,“好丫头,十年不见!” 少艾不经意瞥向另外几人一眼,“是,十年不见。” “你如今过得怎么样?”穆成林很快松手与她一同入座。 “我被木兰山庄的庄主所救,现在生活很好。”少艾低头。 “木兰山庄的庄主......姬白练?”见少艾低头,穆成林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这我倒是听说了,你现在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人称素问女侠的少艾姑娘,是?” “嗯。”少艾抬眼,又很快垂眸。 穆成林表情有些复杂,“为何不补全姓名?” 人皆知她名为少艾,却很少有人知晓她的姓氏。 少艾摇了摇头。 穆成林似有所感,长叹一声:“哎,你爹的事情......” 少艾猛然抬头,“我爹他——” “你爹......” “他是怎么死的?”少艾盯紧了穆成林。 穆成林张了张口,闭上,又张开,“你爹他......”话在舌尖滚了几圈,没吐出来。 “您是我父亲的师叔。” 穆成林盯着少艾,半晌,咬牙别过头去,“你爹他死有余辜。” 少艾没说出话来。 穆成林语气缓了缓,“但是你和你爹不一样。你做的很好。” 少艾沉默良久,扯着嘴角笑笑,“我来为您诊脉。” 素问女侠,何为素问?医书。 穆成林没有反对,伸出左臂来,又一声叹息,“当初你爹虽有一身医术,却......如今你承袭他的医术,却用来治病救人,也算是用到了正途。” “嗯。”少艾低低应了一声。 少艾看病的神态认真无比,感受着手下腕脉的勃勃跳动,许久,换另一只手,忽然道:“我听说您的右手之前受过伤。” “嗯。”穆成林倒不以为意,洒脱道:“经脉断了,不过不要紧,还有左手。” “左手能比右手灵活?”少艾问。 穆成林道:“只要功夫到,左手反而更好。” “为何?” “左手剑与右手剑相遇,同样水平,右手剑必然吃亏,因为应对不便。”穆成林捋着胡子,有些得意。 “那众人岂不都练左手剑?” “难。” “需要几年?” 穆成林挑眉,“你很关心左手剑?” 少艾微微一笑,“我的朋友右手不能用剑。” “男人?” “是。” 穆成林忽然笑起来,“天赋如何?” “与我相近。” 穆成林连连点头,忽然一顿,恍然道:“可是姓花那小子?” 少艾微诧,继而点头,“没错。” “果然。”穆成林笑得更欢快,“如果是他,倒不妨练练我的剑法。” “您的剑法?” “不碍事,如果他需要,尽管拿去练。”穆成林玩笑道:“我也不需要他改换门庭拜我为师。” 少艾诊脉完毕,穆成林收手,“可要多住几日?” 少艾沉吟不语。 穆成林会意,“没关系,下次再来也不迟。”接着道:“我的病情如何?” 因为人逢喜事,穆成林精神饱满,又因为功力充沛,轻易看不出身体状况,倘若有心糊弄,外人更别想察觉。 然而少艾已经诊过脉象,十分确定,穆成林已经老了。 “您是常年积郁于心,加上各种暗伤常年不愈,共同作用后表现出......” “油尽灯枯?”穆成林替她说完。 少艾缓慢点头。 穆成林大笑:“其他大夫也都是同样的说辞,看来是没错了。” 很快笑意收敛,“还有几年?” 少艾不语。 穆成林也不再追问。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穆成林招呼一同来到堂上的几人,“马上摆饭。” 只留下一人,其他全部离开。少艾这才忽然提起:“积郁于心,是因为我父亲吗?” 穆成林动作一顿。 “我父亲究竟犯了什么错?” 穆成林面露痛苦。 “请您告诉我。”少艾一句比一句坚定。 逼迫得穆成林缓缓闭眼,又缓缓吐气,“你爹是乌衣卫。” 又是乌衣卫。 少艾眸光一动,“乌衣卫?” “不错。”穆成林道:“乌衣卫是朝廷组织起来的暗卫组织,首领称为乌衣卫,其余暗卫称为乌衣,以黑衣为标记。” “他们做什么?” “监视武林。”穆成林道:“残害英豪。” 少艾皱眉,“朝廷的意思?” “他们试图用乌衣卫控制武林。” “所以我爹该死?” 穆成林说不出话。许久才道:“他杀死太多人。” “我明白,”少艾语气有些低,“他不是好人。” 穆成林觉得有些残忍,“但是你同他不一样......” 少艾忽然抬头,“我也不是好人。” 穆成林看清了她的眼神,清醒,冷冽。 他活了七十多年,在太多人眼中见到这样的眼神,而那些人都死了,死在他的剑下。 如今,这眼神出现在少艾的眼中。 杀气! 穆成林完全来不及防范! “铿!” 千钧一发之刻,他左手拔剑,将将架住少艾的匕首。 少艾面色不变,紧接着,又来一次。 穆成林的脸色快速灰败下去,握剑的左手在颤,宝剑险些脱手,但到底握住。 少艾退出几步看着他。 “你问我姓什么。”她说:“我姓嬴。” “所以你还是要走你爹的老路?”穆成林像是一棵老去的树,迅速枯萎。 “不。”少艾笑,“我只想复仇。” 穆成林忽然明白什么,“他们都是你杀的?” 少艾仍然浅笑,“是我们。” “你们——”穆成林努力抬手挥剑,却未能成功。 “很难。”少艾眸色淡淡,“中毒的滋味不好受。” 穆成林眯起眼睛,目光冷厉如箭,“是你?” “是我。”少艾反手将匕首插入靴中,“下的毒。”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结尾加了一点儿 ☆、你让人心疼 穆成林看到少艾收起武器,讽刺地笑,“怎么不干脆毒死我?” “太干脆。”少艾扣上腰带,一把软剑出现在手中。 “和我比剑?”穆成林又笑。 少艾摆出起手式,“我知道你还有力气,”顿了顿,“给你一种有尊严的死法。” 穆成林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出一阵咳嗽,“有尊严的死法?被自己的徒孙下毒,能算什么有尊严的死法!” 话虽如此,他却抬手抹掉嘴角的血,铮然一声,抬起手中的剑。 少艾眯了眯眼睛。 她的剑术不过二三流水准,相较于已臻化境的穆成林自然没有胜算,但穆成林已经中毒,体力大量消耗,早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说是有尊严的死法,归根结底,一个死字而已,区别不过是早死晚死。 距离毒发,一刻钟。 两个人早已冲出厅堂,两把剑在空中相交无数次,当啷的声音充斥整个庭院,没有一个人前来。 二人分开。 少艾缓缓活动着右侧肩膀,右臂在微微发抖,又强行压抑。 穆成林呼呼直喘,满头是汗,脸上却带着笑意,“哈,你身上有伤。” “不碍事。” “我今天就来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距离毒发,半刻钟。 少艾被猛然弹出,身体在高空中划出一道弧,将将落地,便一连退出三步。 右肩上有血。 对面,穆成林的衣袖被斩断了半幅,左臂上一到长痕出自少艾剑下,飞溅的血滴落在少艾的脸上,微白的肤色,鲜红的血,淡粉的唇被她轻轻咬住,连带着一丝不知何时散乱的黑发。 看似势均力敌,但少艾很清楚,在最终毒发之前,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为不利。 她的根底没有穆成林深厚。 “你的天分很好,可惜没用在正道上。”穆成林眼睛黯了黯,露出几分惋惜。 一个好苗子不易得,何况少艾还是他的徒孙,原本可以全天伦之乐,却没想到转眼就变,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却堕入歧途,对他拔剑相向。 终于一声长叹,“你如果能够放下屠刀,完全可以成为一代女侠,但是既然你选择在这条歪路继续走下去,我就不能再让你任性了。” 少艾全然没有他这番感慨,回应也只有几个字:“你应该少说话。” 这是何等的蔑视! 穆成林再不顾及师门情谊,剑光缭乱,晃得人眼花,包括少艾。 他终于使出了全部力量,是回光返照是酝酿出的彻底爆发。 少艾节节败退。 距离毒发,三次呼吸。 “叮”的一声,软剑飞出。 上一次脱手的时候,实在萧崇河手中,她故意为之,只为了转移萧崇河的注意。 但是这一次不同。 她败给了穆成林。 右臂痉挛不止,从肩膀流出的血然后了整幅衣袖。穆成林的全部攻击都冲着她受伤的右臂而来,软剑最终脱手也在意料之中。 一次呼吸。 下颌半寸之下,一把剑抵住她的咽喉。 两次呼吸。 长剑微微一顿,穆成林手中轻颤,却依旧向前。剑锋划过她的颈项,就要破开她的咽喉! 少艾一侧身,握住了穆成林的手。 没有人能够从剑客手中夺走他的剑,穆成林的剑依旧稳稳地留在手中。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力量向他的手腕袭来。穆成林微微错愕。 然而少艾的手依旧停在他的手腕之上,微凉,纤细的手指延伸出柔和的骨节,娇花弱柳般和煦柔软。 三次呼吸。 “当啷。” 穆成林手中的剑沉重地砸落地面。他全身佝偻,剧烈的痛楚席卷每一个角落,掏空了所有力量。 “你!” “你的左手剑名不虚传。”少艾退后一步,看着已经蜷缩起来捂住胸口的穆成林。 穆成林蓦然抬头:“你——你是要学我的左手剑?!” 少艾歪着头,“不然你以为?” 他以为? 他以为......穆成林苦笑,他以为少艾终究是惦念着那点同门情谊,也记得幼年时他曾经抱过她的场景,所以有心让他死得有尊严。 但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最终说出的只是:“毒是剧毒。” “不错。” 要杀人,既然可以用毒,又何必靠剑。剑从来不是她的强项。 “哈哈哈哈,”穆成林忽然仰天大笑,“不愧是嬴清言的女儿,你的阴狠可真是像极了你爹!” 少艾捡起掉落一旁的软剑,“你伙同别人杀死他的时候,一定自诩为正人君子。” “你爹杀死多少侠人义士,死有余辜!”穆成林瞪着眼睛。 “乌衣卫是为朝廷做事,我爹杀死的人,自然都是该死的人,而你杀死我爹......”她提着剑走近,“也该死。” 穆成林眯起眼睛,“看来你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杀死了你爹。” “知道有你们帮忙就够了。况且,”少艾忽然笑了,笑容柔暖,“你其实也不知道。” 穆成林面色一变。 “想拖延时间?”少艾的剑架上他的肩,“不会有人来了。” 穆成林已经面如白纸,只有下巴被染得鲜红,只要一开口,便有更多鲜血溢出来,令他许久说不出话。 “你......”穆成林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另一只手就已经抓起了先前脱手的剑。 少艾没有动。 那把剑最后抹上了穆成林自己的颈项。 鲜血迸出很多,很远,少艾早已躲开,再没有溅上一点。 处于半隐退状态的穆成林,凌云山庄庄主就这样死了,死在毒下,死于自杀。 少艾从他身上撕下半块布条一下一下擦着软剑,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山庄上下都太过安静,好像庄主的死并没有引起任何动乱,连下人们都不曾过来多看一眼。 “你这里倒是很清闲啊。”声音飘摇不知来处,少艾却立刻锁定了声源。 一个灰色身影自空中飞跃而来,在她面前几步远处,背对着她,膝跪落地。 “说过不要背对着我。”少艾慢条斯理地将剑围回腰间。 灰衣人站起,转过身来,抽出口中叼着的匕首,在空中抛了几下,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我也说过,不要让我看到你虚弱的模样。” 少艾嘴角略弯,“我很虚弱?” “当然。”灰衣人一个闪身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匕首已插回腰间,同时速度极快地,眨眼便揽住她的腰身,向自己拉近,“你虚弱得令我忍不住想要......” “想要怎样?”少艾浅笑。 灰衣人试图将他拉近的举动滞在了中途,彼此胸口堪堪相距一个拳头,呼吸相闻,却再不能更进一步。 灰衣人目光不用下瞥,就能感觉到少艾的膝盖顶在微妙处,令他再不能靠近半分。 他摸摸鼻子,笑了,扣住她后腰的手指微微用力,“这儿可是命门,能要命的。” 少艾的膝盖也向上蹭了蹭,“这儿倒不会要命,顶多断子绝孙。” 两人目光交织,看似缠绵,实则充满你进我退的碰撞冲击。 半晌,灰衣人有些无辜地摇头,“哎,其实这只是个误会,我只是想说,你真是虚弱得令我心疼。” 几乎同时,他撤回禁锢她腰身的手臂,少艾放下威胁他的腿。 灰衣人却突然拔出腰间匕首向少艾身上一划。 “刺 第一章 (2) 啦。” 衣袖被撕掉半幅,露出肩膀。 灰衣人指头在周围按了按,“旧伤,剑伤,功力不低,没伤筋骨。”看完抬头,“谁干的?” “萧崇河。” 灰衣人手中多出一个玉瓶,咬掉塞子向伤口处一倒。 少艾的肩头忽然痉挛,被灰衣人死死按住,只余颤动,她绷紧了全身,紧闭双眼,咬着下唇,脸色瞬间苍白不少。 直到白色粉末覆满整个伤口。 汗珠渗出在她的额头。 痛劲过后,灰衣人从身上撕下布条缠了上去,一道两道三道,打结。 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 少艾觉得有些脱力,倚树坐下,问:“全都处理了?” “嗯哼。”灰衣人也席地而坐,“你只对付一个穆成林,居然用这么长时间,”接着轻蔑地看她一眼,“还伤成这样。” 倘若穆成林还在,立刻便能认出这就是唯一被他留在大厅上的下人,只可惜从少艾出手开始,他就失去了踪影。不仅没有帮上穆成林,更是直接处理了其他帮忙的人。 因为他不是凌云山庄的下人,他是木兰山庄的杀手,无生。 少艾听到他话中鄙夷不以为意,只道:“你没受伤?” “当然。” 少艾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臂。 意料之中听到他隐忍着吞回去的一声“嘶”。 少艾指指他撕得破烂的衣服下摆,“你包扎过。” 作者有话要说: 重新撸了一遍大纲,各种纠结,最后还是把无生加进来了,原来的大纲中没有他,但后来发现他必不可少 ☆、你知道什么 无生抽出胳膊甩了甩,不以为意,“小伤,那个看门的还算有两下子。” 如果真是小伤也用不着包扎,但少艾没有说出来。 “你的任务是什么?”少艾问。 “去谢家寨探探底。”无生竖起一条腿,“你呢?” “杀萧崇河。” “啧,难啊。”无生懒洋洋地扶着膝盖,笑道:“你可别把小命搭进去。” “你也一样。” 无生脸上笑容淡去,起身走到那具尸体前,穆成林死前的不甘还凝在脸上,“你可还真下得去手,不是你师叔祖爷爷吗?” “仇人而已。” 无生踢了两脚,尸体当然没有反应,只是鞋底蹭上了血迹。他嫌弃地在地上蹭干净,转身道:“被你算计了几个月最后死在你手下,他也该知足了。” 只不过看穆成林死前的表情似乎并非如此啊。 “如果他知道深受他信任,几个月就已经成为心腹的人不过是我安插的细作,想必他会更高兴。”少艾感觉状态恢复,也起身走过来。 无生耸耸肩,正好对上少艾的眼,嘴角弯起,“这不能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吗?” 少艾有所察觉,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无生缓步走近,来到她面前,俯身,嘴唇就在她耳畔,“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狠心呢?”声音轻柔,却冷,“上一刻我们还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下一刻......我就险些死在你手下。” 少艾的目光划过他的眉角,那里,一道浅浅的伤疤横贯太阳穴,至今未愈,可见当初力道强劲,而受伤的人也的确只离死亡半步之远。 不过他并没有死,如果死了,也就没有无生。 “我总是忍不住,”他抬起手来,慢慢摸上了少艾的脖子,那只不知曾杀死多少人的手此时却动作轻柔,如同抚摸,“想要杀了你。” 少艾的拇指也不知何时扣上了中指的指环。她淡淡瞥过一旁他的脸,“我以为这句话说的是你。” 无生似乎想了想,忽然笑了,眉目张扬,“是啊,刚刚我们还并肩作战,现在怎么就剑拔弩张起来呢?”顿了顿,笑容淡去,“可是——”手指像是抚摸精致的瓷器一般抚摸着少艾的颈项,恋恋不舍,温柔缱绻,“这不怪我啊。” 手指用力。 红线弹出! 刷。 空气中似乎荡出一阵衣袂轻响。 无生翻身向外跃出! 灰色的身影落在十步之外,不知何时匕首出现在他手中,银光灿灿。 “再来!”无生眉目凌厉。 灰色与青色再次交织。 铺天盖地的杀气席卷整个庭院,更甚于穆成林与少艾的交战。 穆成林老了,已经没有当年的豪情,但是他们却年轻,他们是木兰山庄最精锐的杀手,杀死过太多人,却唯独不能杀死对方。 可他们偏偏想要杀死对方。 然而,无论多少次,结果似乎都一样,他们互相摸索着对方的极限,挑战着底线,寻找着可趁之机,探寻着罕见的空门——但是,依旧不能成功攻进半分。 因为他们实在太熟悉彼此,几乎像了解自己一样。 青色和灰色的身影不知多少次纠缠,也不知多少次分开,将庭院划分为两个部分。 无生在匕首上一吹,像拂去灰尘一样,插回腰间。 少艾将红线缓缓缠绕,收回指环之内。 谁都没有受伤。 “果然还是和你打架比较爽。”无生步伐轻快地走过来,“就是总也赢不了。” 少艾只说:“你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他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少艾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冲她挥了挥手,“谢家寨见。” 少艾看着他的背影,依旧专心地整理她的红线。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穆成林已死,无生得以脱离这一身份,去完成他原本的任务,而她并不需要收拾场地,就可以起身去和花酌酒汇合。 按照她所说的那样,五天后见面。 时值中午,街道两旁的茶楼酒馆中早就聚满了吃饭的客官,三人一桌,两人一桌,说话时人声喧闹。 但唯独角落中一座桌旁,只坐了一个男人,一脚踩在凳上,一手举着酒坛向嘴里灌,咕咚咕咚,旁边的人看着都觉得爽快。他面前的桌上什么饭菜也没有,唯独几坛酒,一坛空了再来一坛,直到三坛酒进了肚子,男人才抹了把嘴,放下酒坛。 他招手叫来小二,终于开始点菜。酒坛很快被清下去,接着端上来的是几道小菜,却没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豪爽。 旁观的人于是都收回了目光,也就没有留意到,不多时,另外一个人来到了这张桌旁。 少艾坐下的时候,花酌酒正叠着双臂靠着桌子坐好,盯着桌上的菜看,眼睛都没抬便道:“来得正好。” 少艾扫了一眼桌子,“你又喝酒了。” 花酌酒扭了扭脖子,“......没错。” 少艾刚要张嘴,花酌酒大手一挥,“吃菜!” “他不在?”说的当然是萧崇河。 “当然。”花酌酒道:“他要是在,我怎么能这么大摇大摆。” “去哪儿了。” 花酌酒觉得有些扫兴,“出城了。”顿了顿,“所以你就别想着继续给姓姬的干活了,就这点儿时间,肯定赶不上。” 少艾看着花酌酒艰难地用右手使筷子,道:“我拿到剑法了。” 花酌酒筷子一顿,“啊。”像是随口一问,“谁的?” “不用问。” 花酌酒的动作滞了滞,放下筷子看她,“少艾。” 少艾听他说话。 但花酌酒却又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说人家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把剑谱教给你?说你究竟是怎么拿到的剑谱?说......剑谱的主人现在怎么样? 这些问题,他早就问过,也早就学会不问。最后的回答便只剩下一句话,“好。” “以后演示给你看。” 花酌酒点头,“来,先吃饭!” 这个话题被带过,少艾也开始吃饭,菜都是她喜欢的。 正吃着,就听到旁边有人闲聊。 “穆成林真就这么死了?” “听说有大夫想去给老庄主看病,结果发现死了一庄子的人,二十好几个!” “他不是已经淡出江湖了嘛,哪儿来的仇人?” “谁知道呢。哎,这穆大侠也是个大好人,居然就这么被人杀了,好像还下了毒,最后自杀,连累的整个山庄人都死光了......惨啊。” “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客栈中人多,声音也乱,但是他们的耳朵都很灵敏,能够从混乱的信息中快速提取出关键,就比如“穆成林”三个字,她敏感,她对面的人也敏感。 花酌酒同样听得一字不漏,不同的只是,当他听到“穆成林”三个字时,吃饭的动作便完全停下,直到听清事情大概,才重新提起筷子,问:“你听到了?” “嗯。” “穆老前辈。”花酌酒道:“师父的师叔,他在这一带。” “是吗。” “我们很多年不见了。”花酌酒飞快看了少艾一眼,又很快收回,“没想到居然被人杀了全家。” 少艾看着他本来不算灵活的右手竟然几次都没能夹上一块肉,索性帮他夹到碗里,然而筷子送到中途,被花酌酒拦住。 花酌酒再也不装出吃饭的模样,放下筷子,仰头闭了闭眼,正视少艾道:“你见过他?” 少艾也停下动作,“没有。” 花酌酒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一波一波地向上涌,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努力向下压,脸上表情平静,但是右手却在轻轻颤动。 “你知道他在附近?” “不知道。” 花酌酒的颊边慢慢绷紧,声音也逐渐硬实,“那你知道什么?” “你质问我?”少艾抬头,没有流露半分情绪波动。 面前的饭菜原本鲜美,此刻看着却全无胃口。花酌酒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忽然一推桌子,扯起少艾的胳膊就往外走。 少艾没动。 花酌酒回头看她,眼神凄厉。 少艾甩掉他的手,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客栈。 这里人多,想必花酌酒有很多话没有办法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花酌酒很快将少艾带到一个人少的小巷,将她圈在墙上,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始终无动于衷的脸庞。 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攥拳又松开,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少艾抬头看着他近在面前收紧的下颌,开口,“你想问什么?” 花酌酒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只回答我一个问题。” “穆前辈是不是你杀的?” 少艾似乎勾了下嘴角,但却没有笑。 “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不是好人,所以不要对她有太高道德标准。 另外群宣,661835016,敲门砖任意角色名。 ☆、你的功法呢 花酌酒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又好像有太多复杂的情绪闪过。 他吐出一口气,松开手道:“我相信你。” 少艾正要离开,被他拉住手臂,回身的时候他说:“你会骗我吗?” “不会。” 花酌酒笑起来,很快收住,眸色认真,“如果要骗我,就骗到底。” “好。” 花酌酒再没有说话,跟在少艾身后,低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半晌忽然道:“其实我不想你继续做杀手。” 少艾停下脚步,“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总想阻止我复仇。” 花酌酒还没有开口,少艾又继续道:“我父亲也是你的师父,他把你捡回来,养你长大。现在他被杀了,我要为他复仇,可是你似乎并不想,甚至还想阻止我。” 花酌酒苦笑了一下,“你真的只想复仇?” 少艾看他。 “你根本就忘记你当初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了。”花酌酒的情绪明显起伏,语调也跟着高昂起来,像是少艾的话挑起了他心底某些念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沉重,“当初的你还可以说是为了给师父报仇,但是现在,你杀的人越来越多,你自己也跟着越来越不清醒!” “我一直很清醒。” “那就更不应该!”花酌酒克制着说:“如果你还清醒,你就应该知道你杀死的人中有多少是无辜的......” 少艾竖起了一根手指:噤声。 花酌酒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艾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两个从来就不一样。” 她想起这么多年她的了解,指了指他腰间的剑,“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武功比我弱,杀人比我少,却唯独剑术却比我好吗?” 花酌酒道:“因为我喜欢练剑,而你不喜欢。” “不。”少艾摇了摇手指,“因为它不适合我。” “我习武,是为了杀人,而比杀人,剑不如暗器不如下毒。你习武,是为了守护,所以你坦坦荡荡不需要暗器不需要□□,你只需要练好你的剑,学好你的拳——而我,没有那份心思。” 这才是她不肯下工夫学剑的原因,其实花酌酒也懂,只是他没有办法像少艾这样直截了当地揭穿,就像他哪怕可以接受谎言和欺骗,也难以直面真相。 少艾道:“我最初,就不应该让你做杀手。” 花酌酒道:“但那样我就没有留下的理由。” 彼此心中都如明镜。 花酌酒叹了口气,像是方才没有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爽然笑道:“左手剑呢。” 少艾笑笑,“在我心中。” 虽然并不喜欢练剑,但少艾的天赋令她能够快速领悟,在与穆成林交手的过程中将一招一式都印在脑中,只需要演示出来,以花酌酒的悟性也必然能够融会贯通。 只不过困难在于少艾从未用过左手。 林中树下,花酌酒倚着一棵树,看空地中的少女笨拙地用左手剑挽出一个又一个剑花,辗转腾挪,剑法生疏,但剑气却依旧凌厉,荡起周遭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又被分割成碎屑。 花酌酒低头轻笑一声,忽然拔剑出鞘,“小心!” 少艾原本已经演示完毕,正要收招,却被花酌酒横插一杠,不得不重新挑剑应战。两道身影同时交错,两把剑碰撞时铮然作响。 令人想到多少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练剑,男孩和女孩生涩地挥舞着手中木剑,眼中燃烧着好胜之心,乒乒乓乓地战在一起。 只是那时,他们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人,总是一身青衣,站在旁边端详着他们的动作,时不时地点头,嘴角含笑。 那个人已经死了。 少艾的剑中忽然有了杀气。 花酌酒第一时间察觉,“少艾!” 少艾的剑将将停在花酌酒喉间,只需要再向前一点,就可以划破他的咽喉。 她的剑不知何时已经交到了右手,花酌酒自然不敌。她收剑,低声道:“抱歉。” “没什么。”花酌酒皱起眉,“师父的仇不能不报,但是——” 少艾收剑,问:“什么?” 花酌酒抿平了嘴唇,“不滥杀无辜,好不好?” 他很少用商量的语气说话,少艾没有理由不答应他。 “好。” 花酌酒像是松了口气,提着剑上前几步道:“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回山庄。” 萧崇河已经离开,现在打探下落已经来不及,何况山庄里还有个人等她回去。 “这么早。”花酌酒脸色一沉,显然不虞,“又是因为姬白练?” “因为我自己。”少艾道:“还有六日毒发。” “就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有。” “什么办法?” “听说有寒泉,可以解热气。” “我去找!” “如果轻易就能找到,也不需要耽误这么多年。何况......”少艾说到一半停下。 花酌酒立刻接上,“何况什么?” 少艾平静道:“只有寒泉,没有火泉也没用。” 花酌酒立刻会意,眉毛拧紧,“你还要管姬白练?” “他的功力如果能够更上一层,双修之后对我的益处会更大。” “双修?”花酌酒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少艾微微蹙眉,“我有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即便解开了毒,也要和他继续......”觉得难以启齿,花酌酒先红了脸,“继续做那档子事儿?” 少艾还没说话,花酌酒已经控制不住,咬着牙恨恨道:“修炼武功的方法有千种万种,你知不知道你选的一种是最为人所不齿的!” “对我来说,只要能修炼能变强的,就是好功法。”少艾淡淡说着,“我们没必要再为了这个问题继续争吵。” “你是说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改了是吗?” “是。” 花酌酒抹了把脸,“那你的功法呢,拿给我。” 少艾皱眉,“你要做什么?” 花酌酒睁大眼睛,“我练!” “它和你的功法并不相融。” “大不了我废了功法重新修炼!” “不行!”少艾罕见地抬高声音,“你好不容易修炼到现在,如果重新开始,又要修炼多少年!” “呵,我就知道。”花酌酒摇头,笑容近乎自嘲,“我这一身武功,我自己都做不了主。” 少艾的声音平静下来,“冰心诀不能外传,你死心。”顿了顿,又道:“何况,你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他。” 像是遭到当头一棒,花酌酒退了一步,缓缓蹲下身。 “所以,就因为我晚了一步,就没有可能了是吗?”声音有些闷。 少艾没有听出其他意味,“是。” “那好,”他抬起头来,“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但是,少艾,”他站起身来,“如果你变强是为了复仇,那么答应我,复仇结束之后,不要再委屈自己。像姬白练这种人,都能够和自己的徒弟睡在一起,根本就是个人渣。” 少艾笑了一下。 人渣吗?就算是这样,至少他们很像。 “少艾,答应我。” “我答应你,”少艾道:“不会再委屈自己。” 花酌酒开怀笑了,大手牵上少艾的,“那咱们走。” 距离他们解毒的日子,还有五天。 扑棱棱,一只雪白的鸽子飞来,落入一只漂亮白皙的手中,而这只手的主人,刚好也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 他斜卧躺椅上,脚边撑着鱼竿,静静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抽出纸条,姬白练扫过一眼,轻轻一吹,便散出一片齑粉。 “谢华裳啊......”他低喃,手中绕着指环,一圈,又一圈,停下。 “是不是今天?” 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来,全身黑色看起来就像影子,“是。” “哦。”他支着额头,自卧榻垂下的一只脚轻轻晃荡,“那就差一个时辰了。” 黑影低头不语,存在感低得像是消失了一样。 “还没到啊......”姬白练打了个呵欠。 上一次,少艾回来太晚,以至于他们的事情完成得匆匆忙忙,这一次,临行前他分明交代早点,可是到了这个时间,少艾依旧不见。 而且,萧崇河还没死。 她去忙什么了呢? 少艾现在并没有忙什么,原本她是忙着赶回来,然而途中却遭遇了变故。 她受伤了。 什么样的人能伤到少艾?花酌酒也没想到,但事情确实发生了,在他不在旁边的时候。 当他回到客栈,就只看到脸色苍白的少艾,捂着胸口微皱眉头。 “出什么事了!”花酌酒一眼看到她被刺伤的右胸。 少艾根本说不出话来。 花酌酒正要给她检查伤势,衣服脱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妥,正犹豫间,被少艾一推,“你先出去。” “你都伤成这样......” “我自己来。”少艾每说一句话,唇色就白一分。 花酌酒看看她的伤口,咬牙转身离开了房间。 而房间内,少艾看着伤口,目光清醒。 ☆、木兰山庄 花酌酒在房间外等了很长时间也没听到少艾的声音,忍不住抬高声音,“好了没有?” 没有回复。 花酌酒转过身来,拍拍门,“少艾?” 依旧没有回复。 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倒在床上的少女。少艾晕过去了,面色苍白,一只手捂着胸口,血迹早已染红半边青衣,沾上床榻,显然还没顾得上处理伤口。 花酌酒“嗐”了一声,抬起手又顿住,最后咬咬牙,从身上扯下布条往眼上一蒙,就冲少艾伸过了手。 已经准备好的包扎物品就在一旁,花酌酒伸手就能够到,然而意外的是,他闭上眼睛连衣服都解不开,气急了把布条一扯扔到一旁,就这么上。 受伤的时候彼此处理伤口的情况并非没有,但这一次伤处毕竟私密,花酌酒有意避开目光,又不得不用眼角余光关注包扎,愣是尴尬得脸红起来,心里大骂自己没出息,却也控制不住手依旧抖动着停不下来。 原本就困难的打结对他来说更是力不从心,试了几次,都因为右手抖的厉害无法成功。 他当然可以随便用被子一盖,把后面的事情交给少艾,但是他没有。第五次失败后,他忽然将右手狠狠甩了出去,正砸在床柱上,骨节与木头装出一声脆响,又好像太痛,他一口咬了上去,慢慢蹲下身来,蜷缩着,感觉手上流出的血渗入口腔,腥腥咸鲜,才终于克制住涌动的情绪。 酒坛都举不起,筷子也不稳,甚至打结都做不到......还留着这只手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少艾苍白的睡脸,苦笑着摇了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是起身,给她理好衣服,盖好被子。 少艾即便是在昏迷中也还有着模模糊糊的意识,感觉花酌酒来到,又离开,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才放任自己沉沉睡去。再度醒来时,便看到花酌酒刚刚来到床前,手里端着一个碗。 “醒了?”花酌酒笨拙地吹了吹碗里的粥,“醒了就吃点东西。” 少艾接过碗,喝了一口,笑笑,“果然还是这个味道。” 花酌酒讪笑,“哈哈,我的手艺估计是进步不了了。” “能吃就好。”他们本来对饮食要求也不高。 一碗粥很快见底,少艾把碗递过去,瞄了眼他的右手,“怎么了?” “没事儿。”花酌酒勾下嘴角,“反正它现在挺迟钝的,不疼。” 他不想再谈这个问题,立刻道:“之前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被人刺杀了。” “萧崇河?”花酌酒第一反应。 “不是。” 花酌酒点头,“我估计萧崇河也做不出刺杀这种事儿。” 少艾看他一眼,“你对他评价很高。” 花酌酒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上嘴巴。又忽然想到什么,忙问:“刺杀你的人身上能看出什么吗?” “身形略瘦小,是男人。”令她印象更加深刻的,是那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你说这个人,我见过。”花酌酒沉吟片刻,“我往回赶的时候见到这么个人,还有些奇怪。” “可能是他。”少艾似乎并没有追问的意思。 “而且,”花酌酒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来,“我还在门口捡到了这个。” 他手中的是一块牌子,上好的紫檀木制成,长不过两寸,雕饰着古拙的花纹,正中一个字,鹰。 少艾微微蹙眉,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面色微沉。 “关公堡的鹰字令。” “关家?”花酌酒惊诧。 “怎么了?” “关家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少艾指了指自己身上青衣,“我现在是素问女侠,武林盟主的候选人之一。” 很不巧,另外两名候选人,其一是萧崇河,前几天被她刺杀,其二便是关家少主关翔,如今也来刺杀她,还真是报应不爽。 花酌酒看了她一眼,道:“那你就应该低调行事。” “现在不是低调高调的问题,而是如何按时回去的问题。”少艾说到了另一个难题。 “你的身体不能折腾。”花酌酒立刻道。 “毒发的时候如果不回去,也一样痛苦。” “毒发是痛苦一阵,但你路上折腾起来,伤口很可能反复开裂!” 少艾不语。这一点她也很清楚,一时竟分不出究竟是毒发痛苦还是伤口开裂痛苦一些。 花酌酒直接替她拿定主意,“慢点走,尽快回。”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你要是还有什么好药,说不定还能快点儿。” “什么好药?” “你的肩膀。”花酌酒双手环胸,“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是用了什么好药?” 少艾摸了摸,无生的药果然好用——或者说,她亲手制作的药一向好用。 “已经用完了。” “我身上的药也不够了,你最好还是看好伤口,别再折腾。”花酌酒拿着空碗走开了,那块鹰字令也留在了少艾手里。 花酌酒再进来的时候,少艾正在大量那块令牌,花酌酒道:“真的是?” 少艾点头,“我不会认错。” “真的是关家......” 少艾看他一眼,“也可能是遭人嫁祸。” 花酌酒看看她,忽然哈哈笑了,“虽然我确实不太相信,但如果真是关家,我肯定饶不了他们!” 少艾语气悠然,“看起来光风霁月的,私底下未必就没有龌龊手段。” 关公堡堪称武林世家,声望极高,曾经出过两位盟主,受到众多人的尊重。这一次却突然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也难怪花酌酒不相信。 但是,谁说看起来光明正大的人就没有私心? 最好的例子就是她,表面上是美名远播的女侠,暗地里确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花酌酒立刻就领会到她言外之意,心中一哽,说不出话来。 “只要为师父报了仇,我们就洗手不干,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悬壶济世。” 少艾微挑了眉毛,“你这么想?” “是。”花酌酒脸上表情十分坚定。 他心中不只想过多少次,有朝一日,他们会摆脱这些恩恩怨怨,回到最初那种纯粹美好的生活中去,平静地了此一生。 “但是我至今不知道究竟是谁杀死了父亲。”少艾攥紧了令牌。 包括穆成林在内,迄今为止她杀过的仇人,都不是亲手杀死父亲的那一个,他们顶多算是帮凶,在父亲遇险的时候落井下石。 花酌酒轻轻拍着她肩膀,“总会找到线索的。” “线索已经有了。”少艾抬头,“我在一个仇人嘴里听到过,他们会助纣为虐的原因。” “什么?”花酌酒身体一震,“什么原因?” “因为父亲是乌衣卫。” 乌衣卫,这个词花酌酒并不陌生。 “这和乌衣卫有什么关系?” “因为乌衣卫在为朝廷办事。”穆成林其实并没有谈到多少,但是少艾已经能够理清其中关键。 “朝廷必然希望能够压制江湖力量,因此与江湖中人产生矛盾,结果引起他们的反抗,最终他们就把矛头对准了我父亲。” 花酌酒皱起眉头,手指不自觉敲上了桌子,“如果只是这样,应该不会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应。” “其中还有什么原因,需要进一步调查。”少艾道。 这一点两人达成了共识,虽然线索依旧很少,但有了大致的方向,接下来的行动也会方便许多。 突然到来的杀手打乱了少艾的计划,原本可以提早到达木兰山庄,却因为她的伤势而拖延,虽然一路上没有浪费多少时间,但是想要按时回去已经很难,少艾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怎么样?”木兰山庄门前,花酌酒扭头问少艾。 少艾骑在马上,看不出什么异常,答道:“还好。” 那就是不好。 一念刚过,就见少艾打了个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花酌酒眉头紧皱,翻身下马去抓了她的缰绳,但没扯动。 “庄内不能跑马。”少艾说道。 “该死的!”花酌酒看她表情便知道这规矩不能打破,立刻道:“那就下马!” 少艾当然要下马,只是她像是被抽离了全身的力气,只怕身体一歪就会栽下来。 好在花酌酒扶住她,往背上一背,就冲了进去。 说是毒发不过痛一时,但真的痛起来,他却还是见不得,竟然沦落到要亲自把她送过去。 该庆幸姬白练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背着她在庄内乱窜吗? 花酌酒速度很快,但少艾的毒发作得同样很快,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少艾身上的温度在逐渐升高,透过两层衣服烙上他的后背,甚至发烫。 停下脚步。 花酌酒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看着面前的“木兰院”,缓缓将少艾放下。 声音中杂着复杂的情绪,“你能,自己走进去吗?” “可以。”少艾的脸红得像是燃烧的花瓣。 花酌酒的视线在她唇上一碰,快速移开,略显艰难道:“那我就送你到这儿。” “好。” 少艾迈出一步,刚好跨进姬白练的院子。 花酌酒看着她一步步艰难地走去,几乎要冲动着上前扶住她,但又生生在“木兰院”三个字前停下。 直到一名黑衣男人闪出来。 少艾的胸口像是燃烧着火焰一般,火舌放肆地舔舐着她的五脏六腑,灼热的气息令她几乎喘不上气,然而偏偏她又坚持清醒着,清醒着承受这样的痛楚。 只有痛才能够让一个人最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她扶着门框,轻轻推开了房门。 姬白练歪在床上,姿态悠闲,像是往日里经常歪在床上看书一样,唯独脸色大不相同,白得如同霜雪,好像一丝一丝地冒着寒气。 看到少艾,他还扯了下嘴角,“回来了。” “嗯。” 这么多年,每一次她执行任务归来,等待她的都是同样一句话,而她的回答也不曾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 另外,不出意外下篇更新《渣了那个汉子》,动动小手点个预收呗~ ☆、我信任你 “你可以不来。”姬白练说。 “我以为没什么大碍。” 姬白练看她一眼,那单薄的身体像是承受不住痛苦,越发显得柔弱。 “坐。” 少艾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席地而坐,倚着床边,这样凉的温度才能够让她保持清醒。 血腥气一点一点弥漫开,姬白练一如既往雪白的床铺上洇开大片大片的血迹,无声无息,只有刺鼻的气味冲击着少艾敏感的嗅觉。 她皱起眉,却没有回头。 一个床上,一个床下,是他们能够约束自己的最短距离,不断告诉自己,不能靠近。 倘若往日里,她可以说只是为了解毒为了练功,那么此刻,如果仅仅因为觉得太热就急切地想要靠近冰冷的躯体,那又算什么呢? 她热得面色酡红,感觉胸口有火焰在炽热燃烧,而他冷得好像置身深渊冰谷,再重视形象也控制不住地蜷缩成一团,彼此后背相对。 少艾忽然站起身来。 姬白练却没动。 “师父。”少艾声音轻弱。 “你回去。”姬白练面朝床里。 “没有必要回避。”少艾道。 姬白练身体微顿,忽然放松,轻浅笑笑,“也是。” 他坐起身,漫不经心地抹去嘴角下颌的血,扯掉已经被染红前襟的衣服,原本雪白的肌肤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嘴唇纸一样白,泛着淡淡的青。他瞥一眼床上,“撕拉”一声,扯掉碍眼的血污,手指因为用力而轻微发抖。 “来。” 他们拥抱在一起,能够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正好契合自己的需要。热的得到了冷,冷的感到了热,但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没有为此产生一丝一毫的多余跳动。 姬白练笑笑,“你长大了。” “我的成人礼在三年前。”任何意义上。 “我说的不是这。”姬白练笑容寡淡。 “那是什么?” 姬白练的手轻轻覆上她胸口,“这里。” 少艾默然,许久,“嗯。” 以前的心情总会过去,当它过去的时候,她就再也不是曾经的少女。 “这样很好。”姬白练淡笑,转过身去。 少艾知道那是因为他又开始吐血。 可惜她回来晚了,否则,完全不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疼了,他大概也是,疼到冷到根本没有办法和她一同解毒。 深夜时候,少艾才回到自己的院落,刚好看到花酌酒在树下习武,一把木剑虎虎生风,将树叶都切割成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 花酌酒察觉她到来,忽然横剑袭来。 剑尖刚好落在少艾胸前正中的位置,被少艾两根手指夹住,再不能前进半分。 “咔嚓。”木剑折断,花酌酒同时松手,捂上手腕。 “这么用力?”花酌酒甩甩手。 “你的左手力量差太多。” “我知道。”花酌酒也有些挠头,“又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练成的事儿。” “我明天出去。”少艾道。 “哪儿?” “采药。” 花酌酒立刻道:“我也去。” “你专心练功。”少艾微微皱眉,“武林大会就要到了,你的武功根本不行。” “但是你的伤——血?”花酌酒一惊,上前扯住了少艾的衣服,“这儿怎么有血?”顿了顿,“不是你的——他的?” “不小心蹭到的。” 花酌酒张嘴就要说什么,但是半路又努力咽了回去,换成另一句:“你没洗澡?” 这话说出来又觉得尴尬,松手退了一步,转身道:“我继续练剑。” 少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不清。 明面上,少艾的身份堪称光明正大,就像木兰山庄庄主姬白练同样在武林中是位鼎鼎有名的后起之秀一样,哪怕暗地里做这些杀人越货的事情,名声却十分响亮。这名声当然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经历了一番苦心经营。 少艾的父亲嬴清言就曾经是江湖闻名的神医,虽然死得早些,但已经为少艾铺垫了医学基础,再经由姬白练,最终将她培养成一位名医。 “少艾姑娘。”少艾背着药篓刚走进医馆,掌柜的就迎了上来,“这儿有个病人不太好,你要不要看一下?”说着,伸手要来接过背篓。 少艾微微一躲,“我马上过去。” 她的背篓轻易不会交给别人,因为里面有很多东西见不得人。 她很快放好东西洗过手,就开始为病人诊脉。虽然杀的人多,但救的人也不少,她每年都会在这里义诊,救过上千人的命,所以名声非常好,才得了神医素问的名号。 然而...... 少艾微微勾起嘴角,将手中药方递给伤者的家人,“没有大碍,按方服药,三天后再来一趟。” 家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些笑容,他的父亲曾经也看到过。鼎鼎有名的浮生谷神医,上一辈的少年英杰,因为悬壶济世而备受敬仰,可最后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被师门朋友背叛,以至于惨死。 救人有什么用?开心是别人的,仇恨才是自己的。 天色渐晚,长长的看诊队伍终于变得稀稀落落,少艾端坐了一下午,已经觉得胸口闷痛,精神不济,偏偏还要对每一个前来寻医看病的人保持友好,倘若不是为了做足名上功夫,这种好事她可做不来。 最后一个人也回家去吃饭了,少艾肚子也饿了,刚站起身的时候还有些不适,正转身时,就感觉身后来了人,脚步声沉重,一听便知道伤得不轻。 少艾缓缓转身,就看到街上缓步走来,到最后甚至是爬着来到她面前的那个人。 “啪。”他伸出手,搭上了桌案,用力拉其身体时,受伤筋络突出,彰显出过人的力道。 终于,他将自己的上身拉上了桌面,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才慢慢抬起头来,从他那披散着污油的长发中露出那张脸。 然后,对少艾笑了笑。 他晕了过去。 “姑娘。”掌柜的凑过来询问。 少艾瞥了那晕过去却依旧死死扣住桌面的人一眼,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送到我房间来。” 掌柜的微微睁大眼睛。 掌柜是在少艾吃完饭才把人送来的,敲门的时候,少艾正在重新包扎伤口,不得不披起衣服开门,迎进了一个陌生人。好在此前掌柜的似乎给他洗过澡,总算看起来不那么邋遢。少艾开了门向旁边一让,“就这么放着。” 掌柜的会意,把人一丢,就扔在了地上,接着关门走人。 这具躯体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少艾踢了踢,没反应。伸手在靴口一抹,手中立刻就多出一把匕首,狠狠向下扎去。 匕首没有落下,一只手抓住了它,鲜血汩汩而下。 少艾目光淡淡,“醒了?” 少年的目光十足锐利,看清少艾后才柔软几分,有些无辜,“我头晕。” 少艾陈述道:“你是杀手。” 少年没有回应。 “一个杀手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完全失去意识。” “因为我信任你啊。” 少艾笑了,“那不如让我扎一刀。” 少年目光惊恐,“难道姐姐你信任别人的时候就愿意被扎一刀?” “我如果相信一个人,”少艾道:“即便他扎我一刀,我会认为他是为我好。”顿了顿,又笑了,“可惜,没有这个人。” 少年歪歪头,依旧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却努力将视线与少艾相对,看起来很认真,“那我可以试一试吗?” “试一试我会不会扎死你?” 少年眼中带笑,“当然不会,你不是女侠吗?” “杀手和女侠可不是朋友。” “但我们可以是朋友。” 少艾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用刻意讨好我,我会救你。” 少年有些失落,“被你发现了啊。”顿了顿,叹息一声,“我很疼啊,姐姐。” 少艾忽然捏住他的下巴,目光微冷,“别叫我姐姐。” “为什么?” “我没有亲人。” 少年目光黯了黯,又笑起来,“那正好,我也没有。” “既然起了,就自己坐过来。”少艾向屋里走,指指凳子。 身后少年忽然开口,“姐姐——” “刷。” 一个匕首擦过他的耳朵扎在门上。 一滴血珠颤巍巍地坠在他的耳垂上。 少年只是愣住片刻,又接着说:“你也受伤了。” “杀你不成问题。” “我是说,需要我帮忙包扎......” “闭嘴。” 少年委屈地闭上嘴巴,也不介意少艾在旁边,就这样扶着地面爬过去,攀上凳子坐下。 “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附近都说你医术好。”顿了顿,“而且你是女侠,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并不想做女侠,只是眼前的人暂时不能杀。 少艾为他诊脉,接着道:“检查伤口。” 少年没有忸怩,就露出了身上横横竖竖的伤,最新的一道在后背,伤口细长发黑,深可见骨,不是刀伤,而且有毒,好在并非剧毒。 少艾看着这道伤口,问:“什么东西伤的。” “很重要吗?” 少艾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绳子一类的东西。” 少艾摸着这道熟悉的伤口,用力按了下去,“你真不怕我动手?” 少年的身体打了个晃,疼得声音发颤,“不怕。” ☆、我担心你 “我向来有仇必报。” “我知道。” 但是少艾并没有杀了他,非但如此,她还专心为少年治疗身上的伤。常年受伤的人对伤势抵御能力比较强,少年竟然两天时间就已经缓了过来,还果断地赖在了少艾的房间内,而少艾也并没有出言让他走。 “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不想知道。” “我叫重九。”少年自顾自道:“我被捡回去的时候正好是九月初九,所以叫重九。” “我知道你叫少艾,你姓什么?” 少艾动作一顿。 少年却浑然不觉,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姓嬴?” 匕首亮在他脖子上,拉开一道口子,细细的血流淌下来。 少艾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却冷,“那你姓什么?”她似乎笑了下,“姓宋?” 重九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姐姐我错了,别这么凶嘛。” 少艾瞥他一眼,确定他能老实一段时间才收回匕首,结果听到他嘀咕了句:“小心嫁不出去。” 少艾抬手按上他的伤口,少年吃痛张嘴,一颗药丸立刻飞进了他的嘴巴,被少艾猛一抬下巴,咕咚一下,药丸已经落了下去。 “赶紧走。” 少年从方才的变故中回神,“去哪儿?” “离开我的房间。”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我走。”少艾拿起背篓向外走,被重九一把拉住。 他看着她,有些委屈,“我不乖吗?” “男女授受不亲。” “可你不是姐姐吗?” “姐姐会给你服毒吗?”少艾冷笑。 “你不是做了吗,那就会。”重九执拗地扯着她的衣袖。 少艾没动,但是少年动了。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嘴唇变白,但牙齿紧咬,像是拼尽了全力一般死不松手。 可惜力道依旧太小,少艾轻轻一扯,就拨掉了他的手。 “别叫我姐姐。”她微微皱眉。 重九控制不住地全身瑟缩起来,从床上滚落,想要追随着少艾而去,却瘫软在地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离开,临走时还将门一带,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 可是他却笑了。 嬴少艾...... 少艾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及自己的姓氏,也很少有人知道她究竟姓什么,但是她自己最清楚。 “小姑娘。”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少艾一惊。 她的警觉从不疏忽,为什么却没有发现这个声音的主人的身影? 来不及抬头,只看到视线之中多出半幅水绿色的裙摆,上面盛开着大朵大朵的请水红莲,层层裙褶铺展开,像波纹荡漾。 少艾却瞬间后退! “怕我么。”一声轻慢的笑,优雅而散漫。 少艾只认得她的声音,但这一次,她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分明举止懒散又轻浮,却偏偏能够从中看出一股优雅,加上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她对少艾笑着,面容亲切。 少艾暗暗扣上了指环。 “不用紧张。”女人弯起眼睛,“我暂时还不想杀你。” 少艾却没有放松。 “我只是想看看......”她轻笑一声,“打伤萧崇河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果然,她知道了。 当天晚上,对萧崇河指出她的存在的那个女人,就是她!而现在,她是要来为萧崇河报仇吗? “你还是有些紧张。”女人歪着头笑,“你在担心我会为萧崇河报仇吗?” 少艾勾了下嘴角。 “不不不,”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他的仇,当然有他自己来解决。我真的只是对你有些好奇而已。” “一个美名远播的神医,却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去刺杀同样声名鹊起的大侠——这有些说不过去?”她轻轻迈上一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起伏。 “而且,用的还是不入流的武器,甚至算是暗器。”女人有些苦恼地摇头,“还真是让人意外。”再次迈上一步,她已经来到少艾面前,面对面。 少艾忽然笑了,“阁下便是谢家寨当家的谢女侠。” 女人微微扬眉,“哦,认出来了?”她摸着自己的脸,“我的标志很明显?” 少艾并不否认,“很特别。” 谢华裳是武林中一个很特别的存在,掌管着武林龙头的谢家寨,但却颠覆了常人对武林正派的认识,做了许多常人不敢为之事,因此引起众多人的争议。但不能否认,至今为止没有人能撼动谢家寨的地位。哪怕所有人在提起谢寨主的时候都会先想起她的风流韵事,但当他们想到谢家寨的时候,也依旧不得不竖起拇指。 谢华裳听到她的评价眼睛又弯了起来,“其实我也一直想见你一面。”说着,亮出手指来数,“萧崇河我很熟,关翔我也见过一面,只有你还陌生得很......”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少艾全身,“见过之后忽然觉得......” “什么?” “挺漂亮。”谢华裳自己笑了。 少艾却皱起眉头。用漂亮来形容一个杀手,堪称侮辱。 “不高兴吗?”谢华裳立刻明白过来,“有能力保护自己,那长得漂亮就是你的优点,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少艾忽然觉得谢华裳和自己大概不是一路人。 “美也是一种武器啊,小姑娘。”谢华裳语重心长。 此前的杀机似乎消失殆尽,两个人从最初相见时的剑拔弩张,发展到现在,话题向着奇怪的方向进展。 但少艾并不喜欢过多和人讨论容貌的问题,自然没有兴致,谢华裳反而十分放得开,说道:“你先是个人,再是女人,最后才是侠客或者其他,”谢华裳笑道:“所以我看到你就觉得你漂亮,这和我看到男人就先看他俊不俊俏是同样的道理。”顿了顿,忽然点着脸颊说:“其实你师父就很不错啊,”她一脸向往,冲少艾眨了眨眼睛,“你有没有试过?” 少艾越过她向前走。 谢华裳轻慢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还真试过了啊。” 少艾脚步不停,下一刻,就感觉脑后生风,立刻肩膀一沉,卸去谢华裳的左手,就感到她水绿色的裙摆在眼前一晃,她想也不想,指环中红线弹出,却再收不回来。 谢华裳指尖绕着红线,一圈一圈,神色有些淡,“就是这个红线,伤了他?” 匕首一出,红线断。 谢华裳似乎愣怔片刻,忽然笑了,“我似乎说过不是来找你报仇的呢。” 这话少艾从来没信过。如果只是来看她一眼,又何必现身。 “可是我自己也想认识认识你。”谢华裳一用力,手上一截红线挣断。 少艾暴起。 水绿色的裙摆和青色的衣角纠缠在一起,乌黑的长发错综复杂,两道人影纠结交错,夹杂着凛冽寒光。 那道寒光眼看就要划破谢华裳的颈项! 而谢华裳的手已经落到了少艾前胸。 少艾没有躲,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可以碰到谢华裳。 但寒光仅仅擦过谢华裳的几缕发丝,而谢华裳的手掌已经碰到了少艾胸前。 红线弹出! 少艾很少用剑杀人,她更喜欢用线! 她被一掌击飞出去,然而那红线也擦过谢华裳的指尖,迸出一线血珠。 谢华裳有些诧异地扬眉,很快笑起来,眉眼弯弯,“你很喜欢用暗器,这看起来可不够光明磊落。” “能杀人就够了。”少艾抹掉嘴角的血,“为什么收力。” “因为你胸口有伤。”谢华裳拖曳着裙摆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涂着凤仙花的指甲擦过她嘴角,“小姑娘,不要对自己太狠。” 少艾为她再次出现的说教语气而皱眉。 “你可以不会爱别人,但是一定要爱自己。”谢华裳的手轻轻放在她心口,少艾也在第一时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华裳笑笑,直起身来,“姬白练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收了一个什么样的徒弟。” 少艾垂眸,“他知道。” “是吗?”谢华裳笑得更开心了,“那我还真是期待啊,期待有一天他会后悔。” “他不会。” “你不会让他后悔吗?”谢华裳有些好奇。 少艾不说话。 “所以咯。”谢华裳点点她,又点点自己,“我当初也是这样回答。” 她转身像要离开,但少艾还是抬起头问:“为什么收力?” “我不是回答你了吗?” “那不是回答。” “好好,”她似乎有些无奈,“你的命,要留给萧崇河来取。倘若他发现你被我要去了半条命,恐怕还要怪我不给他光明正大的报仇机会。”说着,有些感慨,声音悠长,“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呵......” “那你呢。” “我?”谢华裳像是听到什么的事情,忍不住笑起来,“我当然是,所以我不杀你,”顿了顿,笑得有些危险,“不过我和你师父倒是有笔账要算。”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声音散漫悠然,“你回去提醒他一下。” 声音没有消散,谢华裳已经走远。少艾站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的计划又被打乱。不过……不是没有收获。 ☆、不为活着 少艾回来的时候,发现房门前窝着一个人。 重九抬起头,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对她笑笑,“你回来啦。”紧接着又注意到她的脸色,眨眨眼睛,“你受伤了?” 少艾皱起眉头,绕过他走进房间,在他面前关上房门,就听到身后一声“哎哟”,重九被磕到了鼻子。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再无动静。确认重九离开,少艾才开始调理内息,虽然谢华裳最后收了力,但依旧有余力波及,胸口闷痛。只是少艾已经习惯,不以为意,只做了简单处理。 她想起姬白练说过的话,她最近的确懈怠了,其他事情占据了她太多心神,可偏偏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必须要武力解决才行,当务之急是提升功力。 少艾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猛然睁开。 门外,重九来回踱步,许久才鼓起勇气,“姐姐,要不要吃点东西?” “进来。” 重九端着一些吃的走进来,不知道哪里蹭的一脸灰,笑起来显得牙齿格外白,“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少艾看他殷勤地送上饭菜,挑眉,“为什么做这些。” “因为我喜欢你。” 少艾勾了下嘴角,“喜欢我什么。” 重九认真想了想,“你就像我的姐姐。” “我没有弟弟。” “那就把我当成弟弟,我很乖。” 这一话题就此结束,少艾看看他的脸,“你去洗洗。” 重九抹了一把,手上都是黑的,吃了一惊,连忙往身上蹭了蹭,又嫌不干净,捂着脸就往外跑,“等我洗洗,马上回来!” 少艾通过没有关上的门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狼狈逃窜的身影,微微笑了,夹起一口菜放入口中,表情就有了变化。 她忽然安静下来,脸上涌出某种复杂情绪,又很快不见,木然地继续吃饭。 但是重九却始终没有回来。 “啊呃......” 一声轻响。 少艾立刻起身。 又缓缓坐了回去。 再度起身,这次冲了出去。 刚才是医馆掌柜的声音! 少艾的视野中立刻出现了一个灰色的人影,似乎在向外追赶,而他的前方,姿势有些踉跄地跑着的,正是重九,看起来伤得不轻。 她却停下脚步,来到掌柜面前,“什么事情?” “刚才有人......闯进来了......” 话未说完,少艾已经丢给他一瓶药接着去追那个杀进来的人。她在的时候如果放任医馆出事而不理,传出去影响不好。 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因为重九又一次和那个灰衣人打在了一起。重九带伤的动作明显不敌,只能仓促招架,因为刚好面对这个方向,看到少艾的时候,一分神,立刻就被灰衣人的匕首划在腰间,被一脚踢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 他后背原本正在恢复的伤口被重新磨破,火辣辣的疼,内外一冲,人就晕了过去。 只有少艾已经清醒着,哪怕当时完全可以冲过去帮忙,却还是冷眼旁观着重九被拍在书上。 而她,则瞄准了这个空子,红线弹向了灰衣人! 刷。 灰衣人仿佛身后也有眼睛,少艾刚一感到,立刻被他捕捉到气息,熟练地躲开,像是能够猜到她的下一步似的,立刻弹出几步,面向少艾。 匕首上还有重九的血,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过,似乎笑了一声。 下一刻却冲了上去,匕首狠辣地直插她的胸膛。 没有成功,只划破少艾胸前衣物,刺啦一声,咧开一道口子。 “啧,罪过罪过。”灰衣人装模作样地调侃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就是这么做杀手的?”放弃其他易攻击的部位,却去白费力去划破一层衣服,有什么用?有这个机会就可能被人杀死几次。 “不用你管。”灰衣人声音绷紧,微微眯起眼睛,“我和你可不是一种人。” “现在是了。”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再次交错。 两个人的右臂同时被划破,区别在于,灰衣人的伤细而长,少艾的伤短缺宽。 “可惜了,差一点儿。” 少艾看看自己的伤口,微微眯眼,“我不能让自己再受伤。” “我知道啊。” “但是你却做了。” 灰衣人点头,“没错。” “那就别怪我。”少艾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在灰衣人身后,细细的红线刚刚锁在他的颈项之间,只要稍一用力,便会有鲜血迸溅。 但是少艾没有用力,因为一把匕首自他身后探出,抵在她腹部。 灰衣人轻松地扭了扭脖子,“虽然只是腹部,但你要相信我可以杀死你。” 话音落地,两个人同时松手,并且立刻弹出几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然而,少艾的红线足够长! 刷。甩向灰衣人。 灰衣人却没有动,他只是顺手揪起了旁边的重九挡在身前。 原本绷直着雷霆版袭来的红线骤然一松,在重九面前停下,却被灰衣人趁机勾住,再收不回来。 “你还挺担心这个臭小子的嘛。”灰衣人勾起嘴角,玩味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想要杀了他呢。” “这是我的事,你逾越了。” “嘁。”灰衣人撇嘴,把重九远远丢开,“你看,他也挺信任你的,居然被我这么折腾都没醒,看来是真的晕了。” 他的手指在一圈一圈绕着红线,与少艾对峙。 少艾伸出手指冲红线轻轻一弹。震荡的波纹向灰衣人传去,他的手指立刻划开一道细痕。 “嘶。”灰衣人看着手指的伤,微微皱眉,“我快没药了,你带了没。” 少艾自胸前掏出一个小瓶,向他扔了过去。 灰衣人松开红线接住小瓶,冲她一挑眉毛,“行嘞。” 空中翻跃出一道灰影,却又很快落地,刚好在重九胸口一点,才再度腾空,临走还留下一句嘀咕。 “看来这小子是真晕了。” 重九的确是真的晕过去了,不然,在灰衣人把他当挡箭牌的时候,他就会醒来。 他在相信她,宁愿将自己的性命交付。 但是少艾并不感动。没有比信任她更愚蠢的事情。 重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天篷,第二眼便看到了少艾。 少艾正在旁边为他诊脉,确定他的伤情大致稳定,才道:“你的肋骨断了两根。” 重九摸摸位置,点头,“哦。” “杀你的是什么人?” 重九困惑地想了想,又摇头,“不知道。” “你和关公堡有什么仇怨?” 重九眼睛闪了闪,“唔,杀的人太多了,记不清,可能有。” 少艾手中多出一块令牌,“我看到了这块令牌。” 重九并没有太惊讶,“鹰字令。” 少艾对他的反应比较满意。除了太容易相信他人,重九对其他事情的表现都还算符合杀手的角色。 “关公堡有人要杀你。” 重九点头,有些乖巧,“我知道了。” 少艾沉默着,忽然抬手,像是要摸摸他的头。 重九的目光立刻落到了她的手上,带着些许期盼。 然而那只手却只是取走了他手腕下的脉枕,“你休息。” 少艾刚要走,被重九扯住衣袖,回头就对上他可怜巴巴的目光,“别走......” 少艾扯出衣袖离开,关门时将少年失望的目光隔断。她轻轻舒了口气。 之后重九再没有等来她,只有医馆幸存的伙计来帮忙。当他问起的时候,伙计告诉他,少艾留下一些药物离开了。 重九这才想到,似乎,一个月的时间又快到了。 的确,又到了不得不启程回山庄的时候,木兰山庄或者说姬白练就像是捆在她身上的一道绳索,时刻提醒着她的归属。 她不喜欢束缚,却唯独这一种不同。 木兰院中,琴声袅袅,轻灵的音符漂浮在空气中。少艾倚在门边,抚摸着腰间的白螺,取下后放到了嘴边。 吹奏白螺十分讲究技巧,想要吹出音律就更考验能力,将一只手放在螺口,不断的移动位置,控制着气流的流出,从而产生不同的音乐效果。经过白螺过滤的声音低婉悦耳,渐渐与琴声交织在一起,合成相同的旋律。 然而,在琴声与螺音渐渐融为一体时,姬白练却突然双手按弦,琴声戛然而止,突兀的发出一声铮响。 少艾的螺音同样停下。 一滴血缓缓自姬白练的指尖滑落,白的白,红的红。 他在口中轻轻一含,另一只手将琴轻轻一推。 “嘣。”七根琴弦全部断裂,琴身上慢慢裂开一道纹路,直到“咔嚓”一声,彻底分为两半。 少艾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姬白练起身,眉目清雅,看不出半分心绪,只道:“这次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大事。” “但还是受伤了。”姬白练只需要目光一扫,便能分辨出她身上哪些旧伤,哪些新伤。 “遇到些意外。”顿了顿,跟着姬白练踏进房门,又停下,“你认识谢华裳吗?” 姬白练漫不经心,“嗯?” “她说有一笔帐要和你算。” 姬白练似乎想了想,笑,却不以为意,“哦,似乎有这回事。” “你见过她了?” “是。” “那这伤,”他看着少艾胸前一个淡淡的掌印,“是她的?” “嗯。” 他按在她胸口穴道为她梳理内伤,有些无奈地摇头,“你什么时候能够不带伤地回来。” 少艾微笑,“什么时候你让我去杀的人能轻松一些。” 姬白练微微挑眉,“那你让花酌酒去杀的人为什么不轻松一点。” 少艾道:“你说过不会掺和我的事情。” 姬白练道:“他已经打上门来,我总不能毫无防备。” 少艾并不知道花酌酒是如何“打上门来”,但结果必然是谁都没有吃亏。 “你知道我让他去杀什么人?” 今天回来的早,在此之前,她先去找到了花酌酒。花酌酒的左手剑已经有模有样,只是欠缺锻炼,所以她将他派了出去,为她杀一个人。 姬白练颔首。 “你没有意见?” 姬白练笑了,“你是我教出来的,性格也和我一模一样,我会有什么意见。”顿了顿,一侧眉毛轻巧扬起,“说你做得好?” 少艾忽然按住了他抚摸的手。 姬白练停下动作,“怎么。” “不用这么麻烦。”少艾道,“直接来。” “不痛?” “痛才能让人清醒,这是你说的 第一章 (3) 。”少艾道。 姬白练似乎觉得好笑,“除开最初几次,其他时候你并没有不清醒过。” “没必要。”少艾笑了下,“本来也不为快感,何况,这算不上痛。” 既然追求的不是享受,那么当然是效率越高越好。 姬白练没有反对,只是有些感慨,“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你还没有现在这样锋利。” 锋利得像一把剑。 他记得那时候的她有一双清澈的双眸。 “如果一直那样,我也活不下来。” “我答应过你,你不会死。” 少艾恍惚想起当初,八岁的她在一场灾难后失去了父亲,是姬白练走到她面前,对她伸出手来,说:“你不会死。” 然后,她抓住那只手,努力活了下来。 少艾道:“但我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那为什么。” 少艾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活着?” 姬白练抚额笑了,“是啊,我们都一样。” “活着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少艾的声音很低,“如果不能更好地活着,那不如去死。” ☆、你怕什么 姬白练说:“你今天的话很多。” 往日里他们都很沉默,少艾只是看着天篷,姬白练也只专心做事。 “我有些奇怪。”少艾道:“你很年轻,却把机会交给了我。” 盟主并不像皇帝那样,必须时刻存在,所以这一次的机会格外重要。无论是谢家寨,还是关公堡,都默认参加,并且选择了最年轻有为的人前来代表。萧崇河年不到三十,关翔也才三十出头,相比之下,她太过年轻,而姬白练却正好合适。 但是去的不是姬白练,是她。 遇到谢华裳的时候她便产生了这个疑问。哪怕她天赋再高,始终敌不过十几年的积淀,更别说其他人的天赋未必次于她。 “因为我的武功大约就止步于此,而你不同。”姬白练将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归到耳后,接着继续他不急不徐的动作,“我活不过三十岁。” 少艾沉默片刻,“我父亲也中了这个毒,但是他活过了三十岁。” 倘若没有被杀,想必他还能多活几年。 “那是因为他中毒的时候就已经二十多岁。”姬白练笑笑,“我不同。” 少艾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她看着姬白练的眼睛,“比我早吗?” 毒性已经发作,痛楚缓缓蔓延,姬白练的面色又白了些,但表情不变。 “你在问我,”他淡淡地笑,“是不是我给你下的毒?” 少艾直白地问问:“是你吗?” “你觉得是吗。” 少艾摇头,“不是。” 哪怕花酌酒在她面前怀疑过太多次,但在这一点上,她坚信自己的判断。 姬白练笑而不语。片刻后隐隐叹息:“我记得教过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即便是我。” “不是相信你,我只相信我自己。” “这样很好。” “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也活不过三十岁。” “但你还年轻,有十几年的时间寻找其他方法。”姬白练动作一顿,抹掉嘴角的血,“有毒必有解药。” 少艾也觉得胸口闷闷的痛,“如果我爹在,他应该可以做到。”顿了顿,“其实我怀疑过你。” “怀疑我什么?” “杀死我父亲。” 姬白练笑开,“如果这样,我会斩草除根。” 少艾不再说话。 最痛的时刻已经缓和,少艾已经彻底恢复,但姬白练的毒还有余波,脸色依旧苍白。他坐起身来,摆摆手,“走。” 少艾没动。 姬白练微诧。 “你的毒还没有彻底中和。” 姬白练摇头,“无碍。”忽然又想到什么,勾起嘴角,“你有事?” “我的武功比起谢华裳差太多,也不能与萧崇河关翔相比。” “你可以不靠武功取胜。”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我需要快速提升功力的方法。”说这话的时候,少艾表情认真,没有半丝羞赧。 姬白练挑起了一侧眉毛看她,“方法你有。” “你也有。” “你想用?” 少艾点头。 姬白练沉默了。半晌开口,“这种事情会上瘾。” “如果没有快感,怎么会上瘾。”少艾又道:“如果有用,上瘾又能如何。” “你不能依赖我。”就像□□。 少艾忽然凑近几分,“你怕什么?怕我,”她眯起眼睛,“还是怕你自己?” 姬白练笑出声来,“少艾,武功需要积累,每月一次刚好合适,速成会有隐患。” 少艾直接道:“不速成可能会死。” 姬白练似乎语塞,许久,无奈摇头,“罢了,随你。” 少艾笑了,“这事得随你。” 姬白练脸上笑意却渐渐淡去,有些怅然,“不知道将来哪个臭小子会娶到你。” “我不打算嫁人。” “为何。” “不需要。”少艾道:“不喜欢。” “至少有人陪你。” 少艾道:“陪着我的人我却不能给予信任,有什么用。” 姬白练一时无言,沉吟片刻,缓慢开口,“那就照顾好自己。” 一连几声咳嗽。 少艾看到他指甲隐隐泛紫,因为冷。 但下一刻,这只手便轻轻一抬。中指指环弹出一条泛着银光的丝线,穿破窗棂向外射去。 “啊。” 少艾翻身坐起,被姬白练按住肩膀。 “别出去。”姬白练道。 少艾没有动。姬白练则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外面只有风吹树叶,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但的确有人。 不止一个。 少艾也快速整理完毕,透过缝隙看出去,寻找着陌生的气息,一会儿,锁定了三个,其中一人呼吸略重,应当是方才受了伤。 但如果只是这三个人,姬白练绝对不会让她留在屋内。除非还有一个人,只是她察觉不到此人的气息。 姬白练漫不经心地绕着指环,道:“你是想让这三个人先死吗?” “别啊,”最后一个人的声音比人先一步出现,“我可心疼着呢。” 听到谢华裳的声音,少艾丝毫不意外。与此同时,她看到树木枝桠间出现了一道水绿色的人影,谢华裳足点树尖,正笑盈盈地看向这里。 “师兄,别来无恙?” 姬白练浅笑,“不及师妹风光。” “啧,看起来也是啊。”谢华裳挥一挥衣袖,自树尖翩然落下,来到姬白练面前,“你的脸色可真是难看。”接着,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少艾的方向转了一圈,“难不成......是被你的小徒弟掏空了身体?” 姬白练眉毛一动,“这似乎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谢华裳微微蹙眉,柔柔笑了,“本来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说不定我可以把我这位高高在上的师兄收入囊中,但现在看来,你的身体这么不济,估计也没什么用。”说着,表情遗憾,“真是可惜了。” “时隔三年,你依旧只能在嘴上占占便宜。” 谢华裳眼睛微微眯起,“是吗。”她轻巧说道:“你们可是师徒,如果我把这件事情传出去......你猜你的那位小徒弟还有没有可能成为盟主?” 姬白练转动指环的动作一顿,笑了,“你不妨试试。” “试试?”谢华裳眼波流转,“其实我倒是真的很想看你身败名裂,但是偏不巧,我也看不惯那些老学究,每天就着我的私人问题说来说去。”她一拍掌,大笑起来,“如今终于被我知道还有个‘正人君子’做着这种混账事,怎一个爽字了得。”紧接着表情微妙一变,“不过,说我只是嘴上占占便宜,也未必。看你今天的状态......”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真的肾虚了。” 姬白练斜眼瞥她,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刻,银光一闪。 水绿色的裙摆在空中一荡,开出一朵花来。黑的发,白的人,绿的衣,美得惊人——却也美得凌厉。 少艾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着师兄妹的关系,就是从招式上看,两者的武功也大不相同。姬白练的武功偏向优雅,而谢华裳却偏向轻盈,唯一相同的便是,看起来虽美,杀伤力却不容小觑。 但也正如谢华裳所言,姬白练并不处于上风。他的毒发期还未完全度过,遑论此前被毒素一番折磨,即便看起来没有大碍,高手对决时却立刻显示出来。 少艾摸上了指环。虽然她与姬白练武器不尽相同,但却大同小异,这枚指环,便是姬白练送给她的礼物,她戴上已经五年,红线换了多少次,指环却始终不变。 这枚指环与姬白练指上那枚是一对。 “哈,师兄,看来今天你要吃亏啊。”谢华裳有些张扬的声音响起,“欠债这么久,总该我来取点利息。” 话音刚落,少艾视线中似乎出现一滴血,分不出是谁的。 但当两人分开,少艾看到受伤的是谢华裳。伤口在背后,撕开长长一条,渐渐染上鲜血。 谢华裳伸手向背后抹了一把,放到鼻尖轻嗅,“有毒?”她挑挑眉,笑起来,“你和她果然是师徒,她可还真是学你学了个十成十啊!” “既然知道有毒还不快走。” “不杀了我吗?”谢华裳歪头,“可惜这次讨债又失败了......不过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顿了顿,她脸上显出诡秘的笑容,“你猜,你这个徒弟究竟有多像你?” 姬白练面无表情,“滚。” 谢华裳似乎心情不错,还冲少艾的方向摆摆手,“小姑娘,咱们谢家寨见。” 她轻盈地起跃,很快消失在葱翠的树木之间,与她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个人。 少艾这才走出房间来到姬白练身前,想扶上他手臂。 姬白练拦住了她。他站着没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又被他艰难地吞咽下去。 半晌他道:“我没事。” 少艾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关上门,回身时,看到姬白练坐在床边。 “你还好吗?” “嗯。”姬白练沉默片刻,道:“她是我师妹。” “她年纪比你大。” “但是拜师比我晚。” “她说你欠她债。” 姬白练点头,“她觉得是我杀死了师父。” “弑师?”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 “但是她没有证据。”姬白练笑笑,“她虽然行事邪乎,总是嘲讽那些正人君子,但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她不会宣扬。” “但是她来杀你。” “却从来没有下杀手。” 少艾又提起了那个问题,“她说师父是被你杀死的,那是你吗?” 姬白练看着她的眼睛,“不是。” 少艾忽然想到,似乎就在不久之前,她也这样对花酌酒说过。 姬白练问:“不信?” 少艾勾起嘴角,“信。” ☆、不想做杀手 饭店中人声嘈杂。 包间内,少艾与花酌酒一桌,桌上有酒。她站起身,端起酒坛,酒液自高空落下,稳稳落入碗中,衣袖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给。”她将酒碗推向花酌酒。 花酌酒却没动。 “怎么不喝。” “不敢喝。” “以为我会把你怎么样?”少艾坐下。 花酌酒有些为难地嘬了下牙,“这次是我的错。” 少艾好奇:“你哪里有错?” 花酌酒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四周,耳中还能听进外面的人说起的话题。 “这事儿还真是奇怪,怎么好好的又把人给放了呢。” “那人估计是知道人家是关翔他闺女了,赶紧灰溜溜把人给放了。”说话的人正兴起,拍桌子道:“我猜,他一听关大侠的名头,吓得肯定要尿屁股!” 少艾嘴角溢出一丝笑,低声道:“尿屁股?” 花酌酒冲那个方向恶狠狠瞪了一眼,“胡说八道!” “我猜你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少艾收敛了笑意道。 “我根本就没被吓到。”花酌酒纠正道。 但少艾目光一瞥,他又低下头去,纠结了一会儿才道:“我下不去手。” 已经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流畅许多。他抬头,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激动的情绪道:“她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被我抓走后就一直在哭着喊爹喊娘——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 “所以你就犯了大忌,放走一个看到了你的脸的小姑娘——你想死?” 花酌酒说不出话来,半晌道:“如果你直接让我去杀了关翔,就算会死我也一样敢去,但是你让我用一个小姑娘来威胁一个父亲,我做不到。” 少艾道:“你是杀手。” “但是我并不想做杀手!如果可以,”花酌酒一咬牙,“我宁愿去做大侠,像萧崇河一样坦坦荡荡地活着!” 少艾放下筷子,“怪我。” 花酌酒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艾摇摇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没什么。” 花酌酒却越发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但少艾不想说,他就问不出。只能道:“关翔派人刺杀你,我就去刺杀他。” “没用。”少艾扯了下嘴角,“你打得过?” 花酌酒语塞。 少艾起身自他身边走过,“所以你还是专心练功。” 不愿意用阴谋诡计,却又没有足够的实力。让她说什么好呢。 曾经她想要一把锋利的剑,可以为己所用。于是她搜罗来剑法拳法,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却因为萧崇河而毁掉右手,不得不重新修炼。萧崇河将她的心血毁掉,而如今,花酌酒又亲自证明她的失误——她就不应该对他抱有太高期望。 只是眼下这个关头,她不能失去花酌酒。 “扑棱棱。” 一只隼自她的手心飞起,升入空中,带走她刚刚写完的信。 紧接着,少艾皱起眉头。几乎同时,冷里的破空声响起! 少艾飞出砚台。 砚台和那道寒光相撞,匕首偏了准头,无力地坠落,而逃得一劫的隼振翅高飞。 少艾推开门,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人。 她主动打招呼:“别来无恙。” 萧崇河点头,“无恙。” “听说你早早便到了谢家寨。” “不错。”萧崇河肃立着如同他手中那把黑沉沉的剑。 “专程来找我?” “向你请教。”萧崇河道:“上一次你跑得倒快。” “这一次你不妨试试。”少艾握上了腰带剑。 萧崇河瞥了一眼,“不要用剑。” “为何。” “你不是用剑的人。”萧崇河冷笑一声,“上一次那道红线呢。” “今日我不用毒。”少艾道。 “还装什么好人吗?”萧崇河面色更冷,“谁能想到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居然是个杀手。” “彼此彼此。”少艾道:“谁能想到堂堂萧大侠居然会在眼下找上门来。” “我在为武林除害,倘若真的让你参与了武林大会,不知道有多少人还会被你欺骗。” 少艾忽然问:“谢华裳默许的吗?” 话题转变太快,萧崇河愣了愣,紧接着皱起眉头,“不是。” 少艾点头,“既然非要如此,那我奉陪。” 萧崇河也没有丝毫谦让的意思,提起那把黑沉沉的宝剑,眯起眼睛,“今日我不杀你。” “哦。”少艾不以为意。 “但你不能成为盟主。” 少艾慢悠悠道:“所以谢家寨选择了你,而不是谢华裳?” 萧崇河一哽。 她说的没错。 倘若仅仅是一名侠客,谢华裳虽然私生活不检,但也仅仅是被老夫子们拿来指指点点而已,但是作为盟主,却必须保持光风霁月。谢华裳不合适,所以,他来。 他便是谢华裳为了维护谢家寨名望而培植起的替身。 但如果少艾这么说是为了激起他的愤慨,那么,萧崇河想,少艾可真是想错了。他不会为此而有丝毫犹豫,手中的剑依旧沉着地刺向少艾。 少艾没有反抗。 萧崇河冷笑,“还要装?” 少艾道:“我不和你打。”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动。 萧崇河的剑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身前。 萧崇河道:“我不杀空手之人。拿出武器来!” “我不和你打。”少艾依旧是这句话。 “你以为不拿武器我就真的不会动手?”萧崇河手中的剑向前三分,剑尖刚好抵在她的咽喉。 少艾缓缓眨了一下眼。 “我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打架。”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萧崇河皱起眉头,“武林大会在即的时候?” 少艾默认。 萧崇河笑出声来,“武林大会在即,我才更要对你动手。你这种人,就不应该成为盟主,连机会都不能有!” 少艾看着他,“你真的这样想?” “不错。”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话音刚落,萧崇河的手动了。 剑尖再探三分。 少艾动了。她飞快后掠,青色的衣服飘出一片优雅的轻云。萧崇河紧追不舍,两人的衣袂被风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脚步一卡,少艾的腰身弯成一枝杨柳,柔软地几乎要擦过剑身。黑沉沉的剑没有光泽,寒气却依旧袭人,激起她汗毛竖起。 几缕发丝落地。 像是一个信号,两个人在短暂对峙后终于冲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彻底暴动。 萧崇河眉毛紧皱,握着剑的手也不停收紧。 “你练了什么邪功?” 少艾笑笑,“怎么这么说?” “武功进境不稳,早晚走火入魔。” “打得过你就行。” “想得美。” 萧崇河觉得憋屈。 第一次与少艾交手,他的武力完全可以压制少艾,结果她跑了,他受伤。 而这一次...... 少艾受伤了。 萧崇河的剑划过她的胸侧,少艾险险避开要害,忽然对他一笑。 萧崇河直觉不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少艾夹住了他的剑,不顾汩汩流出的鲜血,伸出一只素手,轻柔地、优雅地、落到了他的心口。 萧崇河努力后撤,然而剑不动,他也就不动,那只看似柔弱纤细的手终于还是落到他的胸口,指尖轻轻一点。 他如堕冰窖。 几乎同时,少艾猛然撤身,那把划破她血肉的剑脱出,带着淋漓的鲜血,很快又光泽如初。 她的身体晃了晃,依旧微笑着,对萧崇河道:“你猜。” 猜什么? 萧崇河不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艾远走,而他却僵立原地,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四肢麻木。许久,麻木感离开,他瘫倒在地。 一幅水绿色的裙摆翩然飘落,擦过青草,来到他眼前。 萧崇河不抬头,撑着剑想要站起来,一只手却伸过来将他扶起。 萧崇河顿了下。 那个声音便响了起来,轻慢调侃,“不需要?” 萧崇河失笑,由她扶起,“需要。” 谢华裳动作熟稔地摸向他的腕脉,许久,挑起眉头,“什么功夫?” “不知道。” 谢华裳沉吟片刻,轻笑起来,“那还真是有趣了,看来他们身上还有其他秘密呵。” 萧崇河也跟着微笑,只是笑着笑着,身体一歪就倒了下去。 扑通一声,谢华裳一转身,就看到萧崇河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朝下。 她双手抱胸在旁边纠结半晌,才悠悠叹息一声,“知不知道你很重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忙着毕业,各种事情各种活动,更新就慢了很多 ☆、要走吗 少艾躺在床上,面色木然地看着天篷,直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微一抬头,就看到那一抹雪白缓步来到她的床前。 姬白练抬手,轻轻按上她的额头,含笑道:“你做的很好。” 少艾微微一笑。 武林大会在即,谢家寨却出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 木兰山庄的素问女侠在寨子里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至今卧病在床。 好巧不巧,木兰山庄庄主姬白练这几天刚好来到,就碰上了这档子事儿。 客厅里,姬白练坐在上手,慢悠悠地撇着杯中的茶叶,道:“不知这件事,谢寨主打算如何给姬某一个答复?” 一旁歪坐着的谢华裳轻笑一声,目光移到他身上,“姬庄主打算要一个什么样的回复?” 姬杯盖轻合,放回桌上。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在场诸多英豪,道:“据说,伤了少艾的,正是贵寨的萧崇河萧大侠。” 谢华裳挑眉,“哦。” “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种事情,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那你的意思是?” “少艾的伤势想必你也清楚,一段时间内功力大减,可武林大会近在眼前......” 人声喧闹起来。 谁都能够明白其中的猫腻。赶在这时候把对手打伤,到了武林大会,岂不是就能占了便宜?只是想到做出这种事情的居然是声名颇高的萧崇河,众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谢华裳换了个姿势,“可是萧崇河同样受伤颇重。” 姬白练瞥她一眼,语声淡淡,“难道少艾不应该还手?” 这时,人群中一人站出,“没错,我可以证明!当时少艾女侠分明是不打算与萧崇河交手的,但是萧崇河一点儿也不留情,最后少艾女侠才不得不把他打伤!萧崇河他就算受了伤,那也是自讨苦吃!” 谢华裳笑盈盈地看着说话的人,“原来是这样啊?” 那人对上谢华裳的目光有些退缩,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不错!” 谢华裳微微眯起了眼,嘴角笑意更浓,“这么说,诸位似乎都认为是萧崇河的错咯?” 有几个人齐声道:“萧崇河枉为大侠,却为了盟主之位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我看,他根本不配成为盟主!” 谢华裳忽然笑出声来,突兀的笑声回荡着,渐渐的,再没有其他声音响起。 她这才正色道:“这样一来,我倒觉得这件事更像是关翔所为。” 姬白练手指轻轻点上桌子,“你是说,渔翁得利?” “没错。”谢华裳翘着脚尖,“如果萧崇河没有了资格,少艾姑娘又有伤在身,显然只有关翔最可能成为赢家。” 人群中一人忽然冷笑道:“这恐怕是谢寨主的回护之词。” 谢华裳看过去,“难道我说的没有道理吗?” “道理?你所说的不过是因为萧崇河受了伤而已。但既然他如此重视武林大会,又怎么可能在此时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那人冷冷勾起嘴角,“显然,他既然敢去找少艾姑娘,就一定是因为他有把握不会影响日后他的比武。” 谢华裳摸着下巴,笑眯眯道:“继续。” “所以,萧崇河根本不担心受伤!” 谢华裳拧眉思索片刻,“说不定他现在受伤了,就是关翔造成的呢?” 那人却面色一沉,“谢寨主,你非要逼我说出来吗?” “逼你?”谢华裳一脸无辜。 周围已经有人被勾起好奇心,眼神齐刷刷看过去,等着他说完下半句话。 那人故作深沉地沉默片刻,最终阴阳怪气道:“萧崇河自然不怕受伤会影响状态,因为有谢寨主这样的美人关心嘛。” 谢华裳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开,笑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她眉眼弯弯,“所以孙大侠这是在嫉妒吗?” “别把我说得这么不知廉耻!”孙大侠涨红了脸道:“我才不像你们两个,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谢华裳脸上笑意收了收,“这又是从何而来?” “你还真当没有人知道?萧崇河受伤之后,你亲自把他送回房间,之后就再没出来过,直到今天早上!” “哦,”谢华裳有些漫不经心,“你一直看着呐。” “你就说有没有!” 谢华裳坦然道:“有。”说话时,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瞄过姬白练。 昨天,她给萧崇河疗伤,的确在房间中滞留许久。但是,哪怕她当时心无旁骛,能够脱离她的感知在周围隐藏这么久的人也并不多,姬白练就是其中一个。 似乎察觉她的目光,姬白练对她微微一笑。 但这些事,他并没有经手,一切都是少艾自己的安排。 倘若对少艾动手这个错误还不够重,那么,成为谢华裳入幕之宾这一污点,又能否将萧崇河彻底拉下来呢? “不过,”谢华裳有些委屈,“我的属下受了伤,难道我不应该给他疗伤吗?” 孙大侠紧追不放,“是啊,那你们疗伤时间可真够长的啊。” “噗嗤。”谢华裳笑出声来,“对啊,时间这么长,孙大侠觉得,如果我和萧崇河真的有什么,以他受伤的身体......能坚持多久?” 孙大侠又一次涨红了脸,“你......妖女无耻!” “哦,没有反驳,那就是同意我的看法咯?” “你强词夺理!” “萧大侠受伤多重我不知道,”姬白练缓慢开口,“但是据姬某了解,小徒念及道义,绝不会下重手。” 不重? 谢华裳几乎要骂人。 你和你徒弟倒是真会做人,要真的下手不重,还要她用了这么长时间来彻底拔出萧崇河体内的寒气? 但是姬白练的话却给众人提供了思路。是啊,一直都是谢华裳在说萧崇河受了伤,但是伤得到底有多重,谁也不清楚啊。 哪怕是“正人君子们”,在桃色事件上的思维也没什么不同。虽说平日里老夫子们总是拿谢华裳来说嘴,但是谁也不能不承认,谢华裳是个美人,倘若和她独处一室,想要坐怀不乱......需要十分定力。 那萧崇河有没有这样的定力呢? 仔细想想,萧崇河本就出身谢家寨,被谢华裳一手扶植,两个人平素里亲密之处不知多少,说不定早有苟且,只是盟主之位禁不起半点名声损毁,于是始终瞒得严实。这样看,萧崇河也未必就是表面上那般光风霁月——瞧,他不还暗算少艾姑娘么。 谢华裳再没有解释,也没办法解释。 倘若萧崇河此时站出来,恐怕没有人相信他昨天真的受伤颇重。 当她拔除萧崇河体内寒气后,他就恢复了大半,当时只觉这门功力很奇特,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在这里挖坑等着她呢。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多年筹谋毁于一旦,谢华裳难免气急,然而她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变化,依旧笑而散淡的。她款款起身道:“如果真的是因为我,他便只能放弃......那谢家寨就弃权了。” 这般风轻云淡,又令人怀疑,谢家寨真的会为了盟主之位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但外人始终是看不清楚的。只有谢华裳在走出门前停下脚步,转回身来对姬白练笑笑,“倘若庄主需要赔罪,那改日,我便带萧崇河上门赔礼。” 姬白练抬了抬衣袖,“待我徒儿伤势好转后再说。” 少艾的确伤得不轻,既是为了点出那一指,也是为了顺应苦肉计。因为付出了便有回报,因此她并不觉得痛苦。 反而是花酌酒坐在一旁看她,目光中流露痛意,几次开口却没能说话。 少艾背对着他。 花酌酒抬手,试图扳过她的身体,却又在触及之前停下。半晌才哑声道:“我可能要受不了了。” 少艾没有转身,“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他握起了拳,“受不了你受伤,受不了你算计别人,更受不了你为了算计别人而受伤。” “我以为你受不了的是我让你去做的事。” “没错,我的确受不了。”花酌酒霍然起身,“你让我诬陷他们,而我......我明明知道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还要故意让别人误解他们。”他憋着一口气道:“如果知道......有一天我学会了上乘轻功,只是为了诬陷一对清白的男女,我——” 少艾忽然转身,目光炯炯,“你如何?” 花酌酒再说不下去。 “你后悔吗?” 花酌酒反问:“你后悔吗?” “我不。” 花酌酒笑了,笑容发苦,“如果你问我是否后悔习武,我的答案是不会。倘若我不会武功,恐怕你也不会让我留下。” 少艾没说话。 花酌酒笑了,“你瞧,我终于发现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了,不是吗?” “其实你早就发现了。” “是啊,但是我不愿意面对。” “那现在呢?” “现在是你逼着我不得不面对。”花酌酒捂上脸,“我也不能再......视而不见。” 少艾静静听他说。 “我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装作不知道你、我都做了很多坏事。”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她,声音恳切,“真的回不去了吗?” 少艾摇头。 不是回不去,而是......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其实她都没有变,变的不过是他眼中的她。 花酌酒点点头,缓慢直起腰来,转身向外走去。 少艾自身后问他:“要走吗?” 花酌酒动作一顿,沉默良久才回答:“我再想想。” ☆、有错吗 谢华裳说话算话,已经决定弃权,就再没有其他动作,连萧崇河的身影都很少再见。 萧崇河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但是失掉这次机会却令他十分遗憾,一想到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少艾,不由得气得咬牙切齿。 一拳砸下去,报废了一张桌子。 谢华裳刚好走进来。 “火气这么大?” 萧崇河看了她一眼,“抱歉。” “如果你这么说,那应该道歉的似乎是我。”谢华裳做到一旁,翘起一条腿来,露出脚尖,“如果不是和我扯上了关系,恐怕这件事情还可以活动一下。” 萧崇河摇头,“如果不是我打算亲自报仇,那个小丫头也留不到现在。” 谢华裳悠悠叹息一声,“我原本也没打算拿她怎么样的。” 萧崇河抬头,“因为姬白练?” 谢华裳笑着点头,“是啊,总觉得留着她会给姬白练添点麻烦呢。” “谢家寨这一次恐怕要错失盟主之位。”顿了顿,又道:“那个妖女恐怕要成功了。” “妖女?”谢华裳笑,“你可别这么说,让我想着似乎也总有人这么说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崇河想要解释。 “我知道。”谢华裳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她既然已经算计到你身上了,恐怕关公堡那边也要出点事情了。” 谢华裳说得没错。关公堡出事了。而且,相比于关公堡的事情,谢华裳和萧崇河那点桃色事件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关公堡被灭门了。 三十一口人,只逃出一个关翔,也身负重伤。当他人终于来到谢家寨的时候,距离关公堡灭门已经过去了十天。 武林震惊。 关公堡也算是武林世家,什么人有这样强悍的力量,居然能够将其灭门? 关翔一夜之间失去家门,已经颓丧得不成样子,加上身负重伤,来到的时候眼见着就要不行。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一旁的侠士怒道。 关翔一把抓住他的手,吃力道:“是,是......朝廷的人......乌衣卫......我,我......一定要报仇......” “别说话。” 关翔话还没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扭头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青衣面色微白的少女走来,立刻想到眼前的少女是什么人,顿时目光一亮,冲她伸出手去,“少艾姑娘......救......” 少艾先一步抓住他的手。 关翔像是受到了安抚,气力一松,晕了过去。 “少艾姑娘!” “是素问女侠,那关大侠肯定没事了!” 少艾只道:“麻烦大家回避一下。” 众人立刻配合着回避开,留下少艾给关翔疗伤。 谢华裳来到的时候,透过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少艾认真的模样,再一扭头,就看到了同样看着这一幕的姬白练。 她觉得有些好笑,“你们师徒可还真是......” 姬白练负手看过来,眉目寡淡,“真是如何?” 谢华裳笑着摇头,“但愿你们能够遗祸千年。” “千年不用,百年足矣。” 谢华裳微微眯着眼睛,“那我拭目以待。” 关翔最终还是没死,他被少艾救活了,但是因为伤情太重伤及经脉,他的功力大减,无论如何调养,恐怕都无法恢复巅峰状态。 萧崇河,关翔,少艾。原本三位候选人,萧崇河因为声名有损,已经自动放弃,而关翔显然也不适合当选,最后竟只剩下少艾一人。尤其是她还能够真心搭救关翔,使得关翔甘愿退出比试,将盟主之位拱手相让。 可谓人生赢家。 此时已经当仁不让的成为盟主的少艾将一块黑色的令牌交到了姬白练的手上,“多谢师父。” “没有什么可谢的。你成为盟主,本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姬白练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滚烫,白蒙蒙的热气袅袅升起,遮住他的眉眼。 “下一步打算如何?”少艾问。 姬白练道:“这要看你。” “看我?” 姬白练冲她笑笑,起身为她整理衣襟,缓慢地抚平她衣上褶皱,道:“你已经成为盟主,也该有些自己的想法了。” 少艾没说话,只是盯着姬白练雪白的衣领上那一道褶,总觉得碍眼,总想抬手抹平,但却还是没有动。 “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朝廷稳定江湖,现在你已经成为盟主,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如何去做。” 少艾微微蹙眉,“我自己?” “是,你自己。”姬白练道:“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应该学会自己决断。” 少艾的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腰间白螺,“那你去哪儿。” 姬白练目光悠远,“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姬白练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很想知道吗?” 少艾立刻回复,“不。” 姬白练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笑,“我不会走太久,也不会不回来。” “你平日里很少离开山庄。”参加武林大会已是破例。 “这是一件,”姬白练顿了顿,“很重要的事。” 少艾再没有多说。 “小心谢华裳。” 少艾点头。 姬白练同样点头示意告别,正要离去,少艾却突然问道:“下个月会回来吗?” 或者说,下个月的某个时间。 姬白练笑笑,“你的根基不稳,这段时间还是潜心修炼。” “那毒呢。” 姬白练挑眉,“痛就忍着。” 少艾没有笑意地勾了下嘴角。 她从来不怕痛。 但是,姬白练究竟要去做什么,需要这么久,甚至赶不上解毒的时间? 武林盟主并不像皇帝一样时刻存在,它的出现往往出于一个目标,而这一次的目标便是:抗衡朝廷。 少艾已经对乌衣卫有了很多了解,比如,多年前她的父亲就是乌衣卫的首领,杀死许多武林人士,最终被愤恨的武林人士们落井下石除之而后快。那时候同样存在着一个她这样的武林盟主。可笑的是,多年之后,竟然也轮到她来做这个武林盟主,对付乌衣卫。 江湖人士想要对抗朝廷? 听起来有些可笑。 少艾勾起嘴角,手中一支笔,慢慢划掉药方上的一味药。 花酌酒走了进来。 少艾放下笔,折好药方。 “找我有事?” 花酌酒没说话。 少艾抬头打量着他,目光掠过他紧抿成“一”字的唇,掠过他压抑而克制的目光,掠过他攥拳的手,最后掠过门外。 “做好决定了?” 花酌酒没有回答,欲言又止后道:“关家的人是你杀的。” 少艾浅笑,“你觉得呢。” “你和关家有仇。关公堡两次派人来刺杀你,你也曾经让我绑架关翔的女儿来威胁他。” 少艾点头,有些漫不经心,“然后呢。” “嬴少艾。”花酌酒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你只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刚刚说过我和他们有仇。” “有仇......但是你杀了三十口人,他们都和你有仇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崩裂。 “斩草除根的道理你懂的。” “那关翔呢,你为什么要留下他?” 少艾还没开口,花酌酒就止住了她,“你不用说了,我来说。你留下关翔,是为了排除你的嫌疑,也是为了证明你的宽容大度,为了搏取一个好名声,为了最终能够成为盟主——我说的对吗?” 少艾点头,“对。” 花酌酒闭上了眼睛,“那好,现在我问你,你和关公堡真的有仇吗?” “我以为你很清楚。” “是啊,我很清楚,我该死的清楚!”花酌酒终于控制不住音量,大叫一声,“进来!” 门外有人,少艾并不惊讶,甚至在看到来人是重九的时候,也没有很惊讶。 “姐姐。”重九对她笑,笑得很开心。 “他后背的伤是你弄出来的。” “是。” “他就是你口中那个关公堡派来的杀手?” “不错。”少艾微冷的目光扫过重九的脸。 “是他不小心掉落了鹰字令,让你知道了幕后主使?” 少艾笑了,“既然你都清楚,何必问我?” “我不清楚!”花酌酒猛一甩手,“我什么都不清楚,因为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你一直都在骗我!” 少艾不语。 “你来说,你恐怕比我更清楚。”花酌酒对重九道。 重九看看少艾,道:“我的确去刺杀姐姐来着,但是关公堡的人我根本不认识,更没有什么鹰字令。后来我找姐姐治伤,也出现了一个刺客,然后姐姐把他打跑了,也和我说那是关公堡的杀手。” “他说的有错吗?”花酌酒问。 少艾垂眸,又抬眼笑笑,“没有。” ☆、山中抚琴 花酌酒的嘴唇紧紧抿起,“所以说,关公堡并没有派人杀你,他们和你也并没有仇,那你为什么要灭了他一门?” “你难道不清楚吗?” 花酌酒因为克制的怒意憋红了眼圈,“就因为你想要成为盟主?” “算是。”也不算是。 花酌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要走了。”他说着,语气很淡,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清醒。 “嗯。”少艾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看着他的身影离开。 而重九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觉得难过吗?” “没什么好难过的。” 重九好奇:“你们不是从出生开始就认识了吗,这都不难过?” “十八年,直到今天他才了解我,我只是遗憾。”少艾垂眸。 重九忽然凑近,笑着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喜欢在心思复杂的时候向下看?” “所有人都是如此。”少艾淡淡一笑,抬眼看他。 “这么说,其实你还是有点舍不得的?”重九似乎对答案十分执着。 “是,”少艾坦然道:“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花酌酒做出这么多不合本心的事情,不过是因为对她的感情。但是在面对道义冲突的时候,感情未必靠得住。她不能赌,只能放弃。 “哦。”重九笑眯眯道:“怪不得你承认得那么爽快,我还以为你会抵赖呢。” 少艾笑笑,“倘若不是你,我确实不会这么爽快。” 重九眨巴眨巴眼睛,“怪我咯?” “你是故意的。”少艾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情绪,“为什么?” “就像你说的,他不应该留下。”重九坐到她身旁,“不然,以后每天都要找你啰嗦道义,岂不是很麻烦?” “因为这?”少艾似笑非笑。 “唔,”重九目光闪烁,又一撇嘴,直白道:“好,我觉得你不需要任何人,有我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啊。” “我不可能留下你。” 重九像是受了委屈,“别这么残忍嘛,姐姐。” 少艾微一蹙眉,没有纠正他固执的称呼,“这里不欢迎你,你走。” “可我背后的伤裂开了。” “别忘了你曾经想杀我。” 虽然不是来自关公堡,但是他被人授意刺杀她却是千真万确。 重九却反问:“难道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 下一刻,少艾手中匕首就已经顶在了他的胸口,“走。” 重九向前一动,衣衫划破,胸口肌肤上渗出嫣红滚圆的一点血珠,他看着少艾,神色复杂得看不出是悲凉还是期待。 少艾收回匕首。 重九立刻立刻笑起来,露出一边浅浅的酒窝,“你还是舍不得我。” 说罢,在少艾下一次出手前飞快蹿了出去,拉开几步远,道:“谢华裳这一次不会放过你的,你可要小心别死了。” 人影消失前飘来他最后半句话:“在我杀死你之前。” 少艾笑了。 没有人可以杀死她,除了她自己。 已经成为盟主,便要做盟主应该做的事情,当务之急便是联合全部志在对抗朝廷打压对抗乌衣卫的势力。 少艾看着手中的名单,一个一个地想着这些名字的意义。 然后停在了其中一个上面。 紫金阁,叶谈。 同样是一位武林后起之秀,没有特殊的家传背景,但是所领导的紫金阁却能够成为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 这个名字出现在可笼络名单上,难不成是打算花钱到紫金阁请一位杀手去刺杀皇帝? 少艾觉得可笑。 或者说,她觉得所有试图对抗朝廷以卵击石的人都十分可笑,而最可笑的就是她自己居然成为了这些人的领导者。 她的目光下移,很快又落到了另外一个名字上。 紫夫人,宋韶。 江湖上一代横空出世的侠女,与当年同样惊才绝艳的孟平川郎才女貌堪称绝配,可惜孟平川因为乌衣卫的打压而惨死,宋韶由此发誓终身不嫁。在所有人看来,她对乌衣卫的仇恨可谓刻骨,理所当然地可以拉拢。 她的手指停在这两个字上,半晌,才重新看向“叶谈”二字,随即将名单撕成粉碎,起身来到窗边。 推开窗户,正逢一只隼拍打着翅膀降落到她手臂上。 这只隼带来的只有四个字:安排妥当。 少艾因此上路,离开谢家寨,前往长恨山。 “噗。” “唔......” “呃!” 三个人统统倒地。 少艾收回指间红线,看着它因为浸了血而泛着暗红的色泽,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次恐怕不能再用红线杀人了。 红线与银丝不同,虽然没有反光更适合暗杀,但却必须时常更换,否则,沾染的血渍会影响杀人效果。但是更换之前还需要浸毒,因为毒性不强,往往需要长时间浸泡才能保证效果,所以制作起来有些麻烦。 然而这一路上,她已经了结了第五波杀手,用完了最后备用的红线。 所幸,从最初的二十余人,到方才的区区三人,越来越精锐,人数也越来越少,红线的范围攻击优势在降低,用匕首或许更省力些。 将红线扔掉,仅剩的指环依旧留在指间,就像腰间的白螺一样,从不离身,却依旧新鲜如初。 少艾走过一地尸体,向上提了提背篓,继续向山上前进。 长恨山位置偏北,山上常年积雪,但山脚山腰却生长着特殊条件下存在着的珍贵药材,她这一次前来,目的之一便是为了其中一味药材,名为千玄草,就在眼前的山崖上。 千玄草的生长环境十分恶劣,生于绝壁之中,因此稀少,但也因此极难采摘。 不过这样的高度于少艾而言却并非难以企及。她索性将背篓放在崖下,飞身而上,攀着突出的崖石向上,十丈,十一丈,十二丈......千玄草近在眼前。 少艾伸出的手却滞在中途,缓缓扭头,便看到了崖下那个灰衣男子。 灰衣人正抱着肩向上看,嘴上一抹玩味的笑。 她道:“谢家寨的精英原来这么不值钱。” “是啊,就算拖也能拖死你。”灰衣人歪了下头。 少艾的手依旧伸了出去,向着千玄草的方向,仅差两寸距离。 一寸距离。 衣袂摩擦声。 另一侧,灰衣人就在她身旁! 少艾胳膊一拐。 灰衣人硬生生受了她这一拐,却飞出一腿踢向了她脚下——踩着的那块石头。 少艾的身体险些坠落,好在瞬间腾挪踩上另一块崖石,只不过滑落丈许。 然而,就在这功夫,那灰衣人却先她一步,摘下了那株千玄草。 少艾一把扯住他的腿向下拽。灰衣人身形不稳立刻下落,但反应极快,一把扯上了少艾的衣服。 没有布料破碎的“撕拉”声,但是少艾的衣服却被他硬是拉下去一截,露出肩头一片雪白。 “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灰衣人嘴上说着,视线却没有半分移动,仍旧笑吟吟的。 少艾抬腿便踹。 灰衣人竟借着这一踹的力道直落落地向崖下坠去。 他根本没有松手! 少艾的衣服不再下滑,但她整个人却被灰衣人扯落,不得不跟着他一同掉下。 灰衣人没有半点缓和降落速度的意思,反而嘴角带笑,看好戏似的拖着少艾向下。 既然我坠落了,那么,就一起。 少艾看到他眯起眼睛勾起嘴角,也看到他手中那株尚且完好的千玄草。 此后的事,再也不知道。 少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装潢精致的房间中,床榻柔软舒适,即便是厚厚的被子也同样松软温暖,令人不愿醒来。 她翻身坐起,很快确定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空气中温度较低,应当是在山上——长恨山上。 她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嘴角。 很快,她便留意到了另外一点。 耳中传来悠扬的声音,有人在抚琴,而且旋律......她很熟悉。 ☆、他会活着 少艾习惯性地伸手一摸,从腰间取下白螺放到嘴边。 一阵低沉悦耳的螺声响起,应和着琴声,渐渐纠缠,渐渐融合,渐渐化为一体...... 琴声却突兀止住。 少艾的螺声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方才不过是心中一动,她并没有与他合奏的意思,显然,对方也没有。 “姑娘醒了。”悦耳的男声自院中传来。 少艾迈步走出,一眼就看到那边亭中坐着的年轻男子,一身锦袍,边缘走着金色的纹线,行动间隐约显出流水般自然流畅的暗纹,做工之精美可见一斑,但他本人却丝毫没有被衣物喧宾夺主,如沐春风的笑意令人见到便觉温暖,而这一点,与看似温和实则疏冷的姬白练有所不同。 “多谢公子搭救。”少艾道:“不知这是何处?” “不必言谢。”锦衣男子道:“在下路过山崖时遇见姑娘,见姑娘昏迷不醒,便带姑娘来到寒舍休息。” 他没有再说其他,不问她为何来到长恨山,为何昏迷崖下,为何不自觉螺声相和。 刚好,少艾也并不想解释。 “姑娘既然已经醒了,就离开这里。”男子哪怕是逐客时,声音依旧温柔,令人感觉不到一丝冒犯。 但是少艾并不想走。她忽然道:“公子可有心爱之人?” “何以见得?” “琴声中可见。” 男子轻声笑了,“那想必姑娘与某相同。” “是。” 男子脸上笑意微收,“你我似乎有些交浅言深。” “我以为是一见如故。” 男子终于起身,自琴后走出,举止优雅仿佛贵族。 “可惜在下并不相信一见如故。” “因为公子恐怕平生没有朋友。” 男子眉毛一动,笑开,“似乎是的。”顿了顿,笑意更深,“所以姑娘想要一试?” 少艾道:“可惜,我也没有朋友。” 男子笑出声来,半晌方止,“既然如此,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大事。” “唔,”男子状似沉思,笑道:“能够劳动盟主亲自前来,自然不会是小事。” “何必明知故问。” “可惜在下实在愚钝。” 少艾不愿继续兜圈子,索性道:“对抗乌衣卫。” 男子似乎惊诧地睁大了眼,温柔笑道:“这,恐怕在下不能胜任。” “为何?” “因为在下最是胆小怕事,向来不敢露面于人前,盟主想必也清楚。” “但这样胆小怕事不敢露面的你却能够培养出紫金阁无数杀手,”少艾也笑,“却能够派出杀手来刺杀我。” 叶谈并不因为少艾揭穿的真相而惊慌,反而笑意更深,“既然盟主都已经清楚,如何还敢晕倒在我的面前?” 少艾笑笑,“倘若不是被人追杀,我自然不会晕倒在你面前。” 两个人目光对峙良久。 最后,叶谈笑了,“盟主真是爱开玩笑,叶某怎么会派人刺杀盟主呢?” “哦,那也许是我搞错了。” “一定是您搞错了。”叶谈道:“盟主前来,在下只觉蓬荜生辉三生有幸。” 说话间,已经请少艾往前厅就座。 少艾喝了口茶,问:“不知叶阁主对我的提议有何看法?” 叶谈坐姿极正,“江湖与朝堂原本便应当两分势力,如今乌衣卫涉足江湖过甚,甚至屠杀关公堡满门,实在欺人太甚,在下也实在为之不忿。只是——” 少艾含笑看他,“叶阁主还有什么顾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如今江湖之中,有多少人真正了解乌衣卫?”叶谈嘴角含笑,有意无意地看向少艾道:“如在下这等人,也仅仅知道乌衣卫常年黑衣,武功精良,残害江湖豪杰。但若说乌衣卫驻地何处,统领是谁,乌衣多少......却一概不知。” “叶阁主的了解只有这些?”少艾似笑非笑。 叶谈面色不变,“不然,盟主以为呢?” 我以为,你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但是少艾自然不会直接说出来。她道:“如果叶阁主担心的不过如此,那么,这问题倒也不难解决。” “哦?”叶谈眸色深深,“这么说,盟主对乌衣卫倒是有不少了解?” “比叶阁主了解略多。” 叶谈抿了口茶,不动声色道:“盟主的意思是,有足够的实力对抗乌衣卫?” 少艾微微笑了,“这就要看叶阁主的决定了。” 叶谈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少艾语中的看重而改变,“乌衣卫背后是什么人,盟主想必清楚。” 乌衣卫是朝廷的势力,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谁都懂。 “我很清楚,叶阁主想必也清楚。乌衣卫的存在会对武林秩序产生怎样的影响,尤其是对紫金阁这样培养杀手的组织来说。” 朝廷怎么可能容许有这样一群杀手存在?倘若乌衣卫势力壮大彻底渗透武林,紫金阁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 叶谈看着少艾,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容,“盟主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那么叶某如果再拒绝,恐怕有些不识好歹。” 少艾等着听他的下半句话,显然,后面应该还有一个“但是”。 果然,叶谈接下去又道:“只是紫金阁向来不偏不倚,只看钱办事,盟主这样单凭一张嘴就想将紫金阁归于名下,恐怕不能服众。” 少艾放下茶盏,“我以为叶阁主与我有着同样的利益需求。” 叶谈有些兴味地扬眉,“哦?” 少艾的语气轻且慢,“叶阁主难道......不想除掉乌衣卫吗?” 叶谈勾了下嘴角,“是什么让盟主有这种感觉?” “我以为,”少艾缓缓笑了,“你会派人追杀我,为的就是,你错以为我是乌衣卫的人。” 叶谈的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落到她身上,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落到实处。 他没有否认,反问:“盟主不是吗?” “当然不是。不过,”少艾道:“我的确知道不少乌衣卫的事。” 叶谈的手指似乎轻轻一动。 冰冷的雪山上,一片银白,而这银白之中,还有一抹雪白的身影,雪白的袍子覆在男人的身上,衬着那一头扎束起的黑色长发,黑得耀眼,而他泛着白的脸色浅淡色的唇,却好像融入这周围环境之中,凛然如同霜雪。 “你就是姬白练?”对面,一字排开七道黑色身影,个个蒙面,手中武器在冰天雪地中依旧泛着寒光。正中一人目光紧锁对面雪白的男子,冷笑道:“听说你常年不离木兰山庄,没想到今天却能够在这儿遇到你,还真是我的幸运啊。” 姬白练垂眸,看着指间的银环,朴素大方,没有任何纹饰,唯有正中一道细细的沟壑,嵌着一道银丝,除此之外,与少艾指间的并无不同。 被无视的七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怒色,中间的人一声令下,全部围了过去,瞬间形成一个阵,彼此秩序井然,脚步丝毫不乱,将姬白练困在中间。 姬白练等待他们动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久得被寒气侵袭他的身体,勾引得体内寒毒蠢蠢欲动,又被他强行压下,但是同属寒性的《冰心诀》却不敢轻易动转。 他的唇上似乎覆了一层清霜,越发苍白。 然而当他动起来的时候,一切阻碍都不复存在。周围的寒冷似乎瞬间被摒除,只有他一个人依旧冷冽。 没有什么彼此时的他更冷。 杀气! 不过瞬息,七个人就感到自己被一缕杀气锁定,接着,身体僵硬,阵势动转不灵。 他抬手,轻轻一摆。 银光凛冽,瞬息夺命。 速度太快,他们甚至没有想到如何应对,就已经看到满腔热血自颈项喷出,溅红了身前一大片白雪。 红的红,白的白,很美。 只剩下一个人还踉跄地站着,他的伙伴们全部死亡,但他脸上却看不出悲哀,反而笑了,笑出血来,面容狰狞。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大笑起来,“你想想自己的罪的是什么人,他可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他想要你死......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姬白练轻声,“吵。” 从此再无声息。 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希望他死啊。姬白练抬头看天,奇怪的是,尽管这里冷得一片荒芜,然而天空却温柔得一片湛蓝,更清,更澈,更通透,令人一见之下便觉畅然。 那又如何呢。他微微闭眼,他会活着,直到他决定死去。 他低头,呼吸间吐出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但却没有掩住他嘴角的一抹笑,如斯温柔。 滴答。 一滴血落地,砸出一个浅浅的坑,风吹起,带来的雪沙将那一滴血掩藏。 ☆、我没有心 房间中装潢低调,却精制而华美,庄重的色调略显沉暗,能够令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都立刻收敛心神,仅仅保持着一副严谨恭敬的表情,低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铺着一条厚厚的红毯,眼色同样沉暗,好像鲜艳的颜色被鲜血染红后沉淀出的一般,令人不自觉想起,这个屋子的主人,曾经不动声色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 而此时,房间的主人正负手站在床边,看着外面绵绵的雨敲打在青竹上。 “第几波了?”锦衣男子的声音响起,温和柔润,听起来似乎平易近人。 回答的人却小心谨慎,“第四波。” “他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发作。” “没有发作?”锦衣男子似乎轻笑一声,身后的人立刻更深地低下头去。 “估计是发作得不够明显。” “您的意思是?” “该收尾了。”锦衣男子说着,嘴边似乎漾起一丝微笑,“刚好,这里有人手不是吗?” 他的目光穿过微雨,穿过细竹,落到不远处撑着伞在雨中漫步的青衣少女身上。 青衣少女撑伞而过,却停下脚步,看向这边,对上锦衣男子的目光,微微颔首,“叶阁主。” 锦衣男子同样撑了伞漫步走去,含笑道:“盟主。” 少艾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一同漫步雨中。 “听闻今日江湖中传言,谢家寨的谢寨主似乎对盟主有些意见?” “可能是有些误会。” “如此说来,那我初见时,盟主便是被谢家寨的人所暗算?” “嗯。”少艾并没有隐瞒。 如今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谢华裳盯上了少艾,不仅丢了盟主之位,还派出人去试图杀死少艾,没想到却失败而归,闹了个大笑话。 叶谈意味深长道:“真没想到谢寨主会做出这种事情。明明已经是风头浪尖,却还要一意孤行。” “叶阁主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谢寨主,在所有人都清楚和你结怨的情况下,为了保守声誉,恐怕也会尽量避免与你产生龃龉。”叶谈语气一转,接着道:“不过谢寨主看起来似乎咽不下这口气,居然在这个时候对你动手......哎,可惜了。” 少艾没有接话。停顿片刻,道:“叶阁主找我有事?” 叶谈也不再深究,微微一笑道:“这几日,叶某认真考虑过盟主的提议。” “结论如何?” “朝廷与江湖势不相容,虽说乌衣卫目前还没有对我紫金阁动手,但如你所言,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叶谈眉目略淡,“相比于亡羊补牢,我还是更喜欢未雨绸缪些。” 少艾合掌而笑,“有叶阁主相助,如虎添翼。” 叶谈道:“只是眼下,恐怕还有些事情需要盟主相助。” 少艾道:“请讲。” 叶谈脸上显出一丝为难之色,叹息一声,“不瞒盟主,这两日,我紫金阁出了一笔单子,耗去大量人力,偏偏还是不成,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损了我紫金阁的名声,所以……” 接下去的话没有出口,但少艾已经明白。 “我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单子,能令叶阁主如此为难。”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你紫金阁杀手的质量我可是再清楚不过。” 少艾再度提起紫金阁派人刺杀的事情,叶谈丝毫不尴尬,“我便当盟主这是在夸奖我。不过,” 叶谈又是一声叹息,“眼下这人却颇为棘手,不得不向盟主求助了。” 少艾道:“什么人?” 叶谈道:“高手。” 少艾道:“哪里的高手?” 叶谈道:“乌衣卫的高手。” 少艾沉默了。 乌衣卫的高手不少,但能够令叶谈向她求助的,很少,少到只有那么一个人。 “怎么样,” 叶谈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的表情,似笑非笑,“你我二人的目的岂不是不谋而合?” 少艾微一垂眸,随即抬眼,“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叶谈避而不谈,“你说的不错,我对乌衣卫早有杀意,当初派重九刺杀你也是因为误认你为乌衣卫的人。但现在误会解开了,盟主既然诚心带领我等对抗乌衣卫,那么,想必叶某的这个小小要求,你不会不同意? 第一章 (4) ” “自然不会。” 少艾道:“只是我恐怕不能亲自前往。” 叶谈有些可惜,“无妨,若是盟主不能亲自前往,派几个得力的人也是一样的。” 紫金阁当然不差这几个人手,但少艾却不能不派,甚至不能敷衍。 两人终于敲定合作,完成此行任务的少艾便要离开,临行前,叶谈好意提醒:“谢家寨的事情恐怕不会轻易了结,盟主此去可要多加小心。” 少艾淡笑,“多谢叶阁主关心,希望叶阁主也能够早日除掉心腹之患。” 少艾转身离去,叶谈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渐渐加深,又缓缓收敛,化为眼中一片幽深。 身后轻响,有人跪地道:“主子,夫人来了。” 叶谈眼中深色瞬间化开,稀释为淡淡的暖。 然而少艾眼中却始终都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直到走出院子,眸中才泛起某些冰冷而坚定的情绪。 有人自上方翻跃而来,落在身前,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匕首几乎同时出现在少艾手中。 灰衣人起身转头,粲然一笑,“嘿,又见面了啊~” 少艾低头看着匕首,感觉对方步步走近,自觉停在三步开外。 “我的草呢。”少艾问。 无生眯眼一笑,忽然低头,看不清动作,但再度抬头时,雪白的牙齿间衔着一棵草。 少艾眼角一跳。 无生身体前倾凑近几分,笑道:“来取?” 少艾抬手,一抽。 无生及时松口向后弹出一步,才避免被千玄草刮坏嘴巴,摸着自己逃过一劫的嘴角,脸上溢出莫名的笑,挑挑眉毛,“果然还是这么无情啊。” 少艾瞥他一眼,“我还没嫌你脏了我的药。” 无生撇嘴不语,却自觉跟在少艾身后。 “你去找几个人给叶谈。” 无生饶有兴味,“男人女人,高手低手?” 少艾沉吟。 不防备无生忽然凑近,尽在耳边,语声缠绵,“或者直接告诉我……要做些什么?” 少艾的手已经抵在他的胸膛。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对他的靠近有着极为敏锐的反应,无论何时,都能够准确判断出应当出手的时间与位置。 然而……他们原本是可以同榻而眠毫不避讳的同伴。 “叶谈需要人手。”少艾的回复很简单。 无生让出了一点距离,却勾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绕着,似乎觉得有趣,又若有所思,“刚才问你时,你居然在犹豫。我可很少见你对某件事或某个人表现出一点情分,就连花酌酒不也被你扫地出门?能够令你念情,又有实力让叶谈应付艰难……”无生手上动作一顿,表情有些玩味地问:“这样的人,我似乎只能想到一个呢。” “高手。”少艾忽然道。 这是对他问题的回答。 “你忍心?”无生将指尖发丝碾了碾,吹散,又捉回。 少艾将发丝扯回,“我没有心。” “你有。”无生的指尖点在她胸口前方,再向前,便是少艾拦住他的匕首。 他收回手。 “或许有,”少艾也放下匕首,“但和你想的不同。” “哈,”无生眼底微冷,脸上却带着笑意,“真好奇你怎么能这么冰冷。”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少艾淡淡一瞥。 无生抬手摸上了眼角的那道伤疤,慢慢抚过,忽然笑个不住,“是啊,我早知道了啊。当初……”他的目光有些狞厉地看着少艾,“可笑当初我居然还以为,我们会成为背对背的搭档,成为彼此唯一信任的人。” “所以你留情了。” “是啊,我留情了,但你没有。” 当他们结束暗无天日的训练,肩并肩踏着那么多人的尸体走出来,彼此搀扶着,互相舔舐着身上的血……那时候他以为再不会有什么可以破坏他们用刀剑献血磨砺出的感情。 然而下一刻,他们却刀剑相向。 第一,还是第二。领导,还是被领导。 他一度认为并不那么重要,于是手中一往无前的匕首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少艾却没有,她的匕首依旧锋利,锋利得割开他的血肉。 此后,他的梦中常常出现那一幕,他几乎愣住,感觉迸溅的血模糊了视线,也崩断了脑中的某根弦。 从此,他们反而成为彼此防备最深的人。他恐怕是最想杀死她的人,可偏偏总也杀不死。 ☆、轻歌曼舞 少艾道:“我们其实很像。” 无生乐不可支,“这话该对你师父说,我可没你那么无情呢。” 少艾摇头,“我是说,我们都是从最黑暗的地方走出来的,相互扶持,了解对方就像了解自己一样。”顿了顿,眸中似乎划过一道光,“也都一样地向往着光,希望能够摆脱这样的命运。但是我们又不同。” “怎么不同。”无生脸上笑意收敛,渐渐化为复杂的目光。 “我既然希望,就会去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只需要一个结果,从此获得解脱。但是你,”少艾看他,“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手脚。” “什么东西?”态度有些漫不经心。 少艾没有说。 “你怎么不说了?”无生抬眼笑着,目光如水潋滟绵长,“你不说,我自己来说。” 笑意猝然消散,他一把扯住少艾的手,放在胸前,任她手中的匕首抵在心口,薄凉的唇带着讽刺的意味流连在她耳畔,声音轻而低哑,“因为你够无情,但是我没有。” 少艾目光微动,看向手中匕首。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她就可以杀掉他。将要害暴露在利器之下,这是一个合格的杀手不可能做出的事。 无生的声音依旧在耳边缠绵沙哑地响起,又好像带着刀剑的锋利,“我也是真够犯贱,明明都快被你杀死了,还总是想着,也许你最后那一刀的确手下留情了,不然,我怎么会活下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也越来越近,湿濡的气息轻拂在她耳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杀人的能力。我告诉自己,凡是能够从你匕首下活下来的,恐怕都是你不想杀死的。”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我够可笑?我可笑到现在居然还觉得,哪怕上一刻你捅我一刀,下一刻我还能把后背交给你。” 握着少艾的手一点点收紧,危险的匕首近在咫尺,然而他的目光却死死锁住少艾的眼。 下一刻,他面色微变。 视线向下,落在胸前,慢慢的,那里开出了一朵红色的花。 哪怕他握得再紧,也是毫无防备,少艾只需要用力,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戳进他的心。 无生的脸上失去了表情,缓缓看向她的脸。 少艾面无表情道:“所以你不够狠。” “是啊,我不够狠。”无生笑了,笑得凄厉,“你够狠,你用力啊,怎么不用力?只要用力,你就可以杀死我了!” “你还不能死。”少艾挣出自己的手,走到一旁。 “我的确不能死。”无生抬手在胸前抹过,一手的血,凑到唇边,伸出舌头轻轻一舔,“我死了,谁帮你办事呢,嗯?”他上前一步,脸蛋若有似无地擦过少艾,手也慢慢爬上她的腰间,“谁来做你的狗呢?” 少艾微微蹙眉,“不想做听命于人的狗,就杀了我。” “像你吗?”无生目光有些悠远,“不想听命于人,所以……就除掉他们。” “是。” 无生轻笑,低垂时散落的发丝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扬起,“那也不错呢。” 少艾眼中泛起一丝浅笑,“我等着你来杀我。” 为了你的自由。 “你会让我杀死你吗?”无生问。 少艾摇头,浅笑,“我要活。” 为了我的自由。 无生似乎听到了她没有出口的话,眉眼忽然温柔,“好。” 我将为你除去前路所有阻碍,而当你得偿所愿,我也将会实现自己的信念,杀了你。 少艾向他伸出手来。 无生抬手,轻握。 “不过现在,我会好好挑选几名高手,”无生咬字很重道:“交给叶谈。你猜,”眼中又泛起不怀好意的笑,接着手上用力,将少艾拉入怀中,锁住她的腰,“我们可爱的尊主……下场如何?” 少艾浅笑,“他不会死。” “是吗。”无生也笑,“如果我没搞错,你的手下们冒充谢家寨演了好一出苦肉计,偏偏谢华裳没有反应,她在忙什么呢?” 少艾面色不动。 “况且,”无生的手臂又紧了紧,“你似乎要毒发了?” 少艾低眉,“你真不怕我手起刀落?” 无生的下面变本加厉向前凑了凑,“你刚才不是说,不忍心杀我吗?” 少艾一挑眉,下一刻,握着匕首的手猝然自下而上,划过。 无生瞬间退后三步。 几缕发丝飘落。 他舒了口气,“好险。” 少艾却对这一插曲不以为意,只坚定道:“他不会死。” 无生轻浮的面色收敛,认真许多,“你想做什么?” 少艾没有说。 无生眯了眯眼,“别忘了,这一次可没有解毒之法。” 少艾没有理会,已经迈开步伐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就如同出鞘的宝剑,锋利而势不可挡。 他不会死。 姬白练同样这么想。 即便此时此刻,身处雪山阴寒之地,体内寒毒被提前勾起,冰心诀的运行令他更冷上几分,还不得不应对层出不穷的杀手。 他都不会死。 因为他不想死。 “刺拉。” 雪白的衣服咧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水绿色的裙摆在白色的雪山上随风荡漾。 姬白练白得如雪的脸上却扬起一丝浅笑,“是你。” 谢华裳眯起眼睛,“不错。” “这一次,”姬白练微微喘息,“动了杀心?” 谢华裳手指一动,手中便多出了一把剑,“我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姬白练身姿挺拔,“什么事?” 谢华裳冷笑,“师父的确是你所杀。” 姬白练笑而不语。 谢华裳笑着,却无笑意,“还要多谢你的小徒弟,她伤了崇河,然后我才发现他的伤与当初师父的死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冰心诀的奇特之处便在于,初时寒气入体游走经脉发作极快,然而假以时日,寒气便会逐渐消散,直到再无痕迹,就如冰冻三尺后的消融。 姬白练轻笑,“这样啊。” 谢华裳继续道:“她的功力承自你,所以,当初是你杀死师父——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有。”姬白练摇头。 “我只是不明白,师父哪里对不起你。” “他只是不小心知道了一个秘密。”姬白练淡淡地笑。 “什么秘密?” 姬白练眉目疏淡,“既然是秘密,当然只有死人才可以知道。” “好。”谢华裳冷笑出声,“那今天就让我先清理门户!” 姬白练的目光向远处飘了飘,心中有些惋惜。 只差最后一点距离……罢了,先对付了眼前事再说。 “和我交手还敢分心!”谢华裳大喝一声,剑光飞溅。 姬白练垂眸掠过指间指环,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白绸陡然席卷! 铺天盖地一般,在雪野之中几乎无法分别。 白色绸缎宛如灵蛇,在天地间游走,姬白练踏着优雅的步伐,仿佛曼舞,应和着清扬的韵律,荡出震颤人心的节奏。 “踏歌曼舞兮惜流光,” “萋萋将离兮心悲伤。” “佳人安在兮思远方,” “不得相见兮断我肠。” 轻歌曼舞,断人心肠。 此时谢华裳眼中便只有满目的白,满目的悲凉,满心的悲伤几要断肠。 近在眼前的人儿啊,为何却要离别? 远在天边的人儿呀,何日才能相见? “噗!”一口血喷出来。 谢华裳伏倒在地,发丝凌乱地遮住眉眼。 她猛一抬头,正对上姬白练的眼。 “你走。”层层白绸落入手中,姬白练眼中似有悲悯。 谢华裳几乎要为他眼中那一分轻蔑的怜悯而怒起,却强行压抑,冷笑道:“我迟早会杀了你!” “我等着。” 水绿色的身影踉跄飞跃,渐渐消失,自然没有看见,方才还眉目淡然居高临下的姬白练此时已经瘫倒在地,全身无力,只有胸腹起伏,挤压着周身血液自口中涌出。 他实在是强弩之末,哪怕动用“轻歌曼舞”逼走谢华裳,自己也被反伤。 可惜,还没有结束。 他耳中又响起其他声音,勉强抬头,眼中便多出一批人来。 紫金阁。 这么多次,他已经有所了解。 他笑笑,试图起身,却又一次瘫倒。 堂堂乌衣卫,所有乌衣口中的尊主,今日却如此狼狈啊……他不由得轻笑。 可惜,他还不能死。 寒毒在体内游走,他冷得几乎想要投身火炉,可偏偏冰心诀在疗伤的同时又一次针砭他的身体。 睫毛上一片细碎冰晶,连唇边的血也冰冻结晶。扩大的寒气席卷全身,连血液都要冻住。 面前却还有一批泛着冷意的杀手。 他努力站起。 还未站直,“刷”一道黑影闪过,他身上便多出了一道红,身体也随之踉跄。 尚未稳住身体,另一个方向上,两道身影交替而来。 十字寒光掠过他的身体。 他晃着身体跪倒在地。 毫无还手之力。 ☆、几路截杀 果然,这一次都是高手。倘若不是谢华裳横插一杠,或许……他还有一拼之力。 姬白练伏在地面,半晌没有动作,雪白的衣服上开着大片大片血花,似乎被断绝了生机。 但面前的杀手们却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是杀手中的高手,不会有多余的话,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不会有多余的感情,更不会有多余的思想。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 杀死姬白练。 可姬白练还没死。 四个人同时举剑,再度闪身而来。这一次,四剑相交,必然能够将姬白练切割成块。 姬白练依旧在静静地喘息,只有雪白衣袖下,杀手们看不到的地方,他慢慢转动了指环。 剑光来到面前,千钧一发之际! 银丝一闪。 “铮!” 姬白练目光微动。 他的攻击几乎落空。 没有力量,没有功力,原本可以夺命于无形的银丝此时也不过刚刚划过几人身侧。 他们躲开了这一击。 但却没想到,在他们闪避的同时,一条红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身后。 两枚相同的指环几乎同时弹出。银丝前阻,红线后断。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却配合如此默契,将他们逼进了绝地。 然而,高手终究是高手。他们不会被一举击杀,快速的反应是他们躲过一劫,却也不得不后撤丈余,退出姬白练周围。 黑色衣裙翩然落下,在他们与姬白练之间。 来到的是一个少女,黑衣黑发,雪地中无比显眼,但周身气质却清冷得一如这漫天漫地的雪。尤其那一双眼,深邃得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却又好像通透得无所不见。 五名杀手的目光全部锁定在她的身上,渐渐绷紧身体,敏感得能够感觉到气氛在慢慢收紧。 “紫金阁的杀手。”姬白练声线平稳。 少艾应声:“嗯。” 声音刚落,似有一阵风起,地面的雪不安分地飞扬回旋,向四周席卷。 五把剑同时亮起,光芒耀眼。 少艾瞳孔微缩。 身后,姬白练盘腿坐起,静静调息,只是看眼前场面,微微蹙眉,扣住胸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向空中一掷,黑色烟雾冲天而起。 红线刚刚划过,银丝又至,敲击在剑柄之上,乒乓作响,引得手腕震颤,几乎握不住剑。恍惚之际,红线去而复返,藤蔓一般缠上他们的手腕,带着诡异的颤动,轻易切开了他们的皮肤。 银丝再没有出现。 但红线已经足够。 姬白练感受着体内冰心诀几乎冻住他全部功力,艰难地运转,目光却清明地看着身前周旋的少艾。 这是他的弟子,他培养出的女孩儿。 他将她从死亡中带出,也将会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飞翔。 “当啷。”最后一把剑落地。 少艾喘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寒冷中出了汗。回头又对上姬白练的目光。 “师父。”她蹲下身,视线扫过周身,便得出结论,“毒发了。” “没事。”姬白练勉强扯出笑容,常人只觉疏冷,唯有她感到温暖。 少艾没有犹豫,刚一抬手,便被姬白练按住。抬眼,就见姬白练摇头。 “不需要。” 少艾掐上他的腕脉,不说话,眼中意味却很明了。 你的脉象出卖了你。 “咳咳咳。”姬白练掩嘴朝向一边,咳过了,脸上便多出不自然的红,在煞白的脸上格外明显。 “这里冷,别着凉。” 少艾顿了顿,下一刻却坚定地拂开他的手,轻轻一扯,腰带解开。 她的热毒尚未发作,提前引起也未尝不可,这样,他们可以互相抚慰,填补上自己缺失的温度。 姬白练再没有阻拦,他的咳嗽越发厉害,甚至空不出手来。 但少艾的动作还是停下了。 “你们两个可还真是师徒情深啊。”一个女人。 少艾来不及整理衣物,第一时间握上剑,起立回身,对上谢华裳。 “你没走。”姬白练端坐。 “是啊,本以为那几个小喽啰能帮我多拖一点时间。不过,”谢华裳笑了,美目流盼,“看你的样子,似乎也用不着了。” 她虽受了伤,却笃定姬白练也不能全身而退,又刚好感到周围有杀手蠢蠢欲动,所以就先走开去疗伤。没想到回来便看到这一出好戏。 “为什么每次看到你和你徒弟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这么不济?” 姬白练没有说话,少艾却拦在他身前。 谢华裳玩味地挑眉,“小姑娘,你还要护着他?” “他是我师父。” “师父么,”谢华裳冷笑着,又讽刺道:“你为了这个师父,死也不怕么?那你可知道,你的师父当年可是杀死了自己的师父呢。” 少艾不语。 谢华裳眉峰冷厉,褪去往日里所有轻浮,声音肃然,“让开!” 少艾的回答是,拔剑出鞘。 “冤有头债有主,不关你事,我不想与你为敌。再说一遍,”谢华裳声音冷然,“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少艾动了。 不是让开,而是,上。 剑来。 “不自量力!”谢华裳终于失去耐性,水绿色衣袖重重一拂,落在剑上,铮然作响。 虎口裂开一道血线。 但少艾没有退。 “小丫头。”谢华裳为她的武功进境感到惊诧,但也不过瞬息,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再度袭来。 哪怕受了伤,她依旧是少艾的长辈,她的功力,依旧在少艾之上! 少艾不是谢华裳的对手,但她却能够坚守最后一线,死不后退。 而在那最后一线之后,是努力调息的姬白练。他放空了所有情绪,排除了外界干扰,专心与自己作对。 倘若不能酝酿出一丝力量,他们都无法与谢华裳较量。 “刺——” 少艾一退两丈,剑在地面划出雪痕。 谢华裳没有追击,反而一掌向姬白练而来。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姬白练霍然睁眼,强行调集全部功力,伸掌—— 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拦在他身前! 两掌相对。谢华裳,少艾。 强大的冲击穿透少艾的身体,拂起姬白练的黑发。雪白的衣角猎猎飘摇。 少艾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姬白练怀里。 “姬白练,有种亲自来!”谢华裳不容忍喘息,再度出掌。 少艾挣扎欲起,却被姬白练按在怀里。他伸手,缓慢地,优雅地,贴上了谢华裳的手掌。 少艾感觉自己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不止自己,还有姬白练。 在姬白练怀中,少艾清晰地感觉到,他全身上下如同败絮,再禁不起任何打击她想起身,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哪怕已经晕倒,姬白练依旧牢牢控制着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反击。 谢华裳眼中并无少艾的痕迹,像是终于解脱,抬剑,落向姬白练的心口。 “嗤。”刺入一分。 不。 少艾听到自己的心声。 仿佛应了她的念想,那剑竟停了下来,再不能进入半分。 谢华裳猛然转身,“谁?” 少艾的目光有些木愣地转向前方。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鬓角,棱角分明的下颌,刀削斧凿的线条,如同他的人一般,界限分明。 花酌酒。 少艾并没有惊讶,因为她没有时间。 就是现在,谢华裳面对突然出现的男子惊讶万分,而少艾则终于挣脱出来,匕首一晃,刺向谢华裳后心。 却刚刚划破她的衣裳。 花酌酒也动了,左手握剑,攻向谢华裳。 前后夹击。 谢华裳有些力气不济。 她毕竟受伤,不能久战。而少艾也立刻得出这个结论,所以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拖! 一个人不好拖,两个人可就容易许多。 花酌酒与少艾,一左一右,年幼时一同练剑的默契涌现出来。但谢华裳也不是庸人,她很快判断出少艾伤势不轻容易突破,所以攻击便都向少艾袭来,拼上自己受伤,也一定要拉上少艾。 时间一长,花酌酒的问题也渐渐显露。他的左手耐力不足,剑法依旧不够熟练,又一心急着搭救少艾,很快便漏出破绽。 “噗。”被谢华裳一掌击出。 与此同时,少艾的剑也终于刺进了谢华裳的身体,势不可挡地像是要戳破她的胸膛! “小心!”花酌酒大叫。 少艾却没有反应,她感觉到身后有人,但如此好的机会,不能放弃。 谢家寨的寨主……会死在她手中! 然而,疼痛并没有到来。 花酌酒扑到她身后,拦住了这一剑。而她刺出的那一剑,也终于被谢华裳阻住,不能向前。 谢华裳抢出几步,半身淋漓的血,后面,萧崇河抽出剑,同样带出血红一片。 少艾与花酌酒背对背,都脱了力一般。 花酌酒捂住腰间伤口,苦笑一声,“我还是回来了。” ☆、一命还情 他们没有寒暄的时间,在仅有的空闲中努力调息,又在四人对峙中保持警惕。 花酌酒松开捂住伤口的手,鲜血染红了黑色的衣服,除了颜色更深些看不出异常。 他忍不住笑,“没想到萧大侠居然能做出偷袭这样的勾当。” 萧崇河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处于全盛状态的人,一把捞回险些被当胸贯穿的谢华裳,目光移就锁定在他们身上,听到花酌酒的话面无表情道:“救人而已。” 少艾那一剑竭尽全力插/入谢华裳体内,尽管遭遇阻挡,依旧将她重伤,一身绿衣上染满了血迹,站立的时候都摇摇晃晃,唇色发白,似乎伤得比少艾更甚几分。 但是,重伤的谢华裳,依旧是谢华裳。 重伤的少艾对上重伤的谢华裳,轻伤的花酌酒对上完好无损的萧崇河。 这一场战斗依旧无比艰难,但是谁都无法退却,只能迎上。 四个人再度战成了一团。 “你的左手剑不是我的对手。”萧崇河攻势凌厉。 “不妨试试看。”花酌酒紧绷下颌。 “你当真要保姬白练,不顾性命?”萧崇河依旧试图挽救这个迷途之人。 他此前曾与少艾和花酌酒就分别交过手,二人的风度完全不同,倘若少艾不择手段,那么花酌酒至少令他看到一些正气,今日却要折损在此,他难免生出惜才之心。 “我不保姬白练。”花酌酒道。 “那就撤剑。” “但我的命是她的。”花酌酒已经感到有些艰难。 “少艾?”萧崇河立刻明白,眯起眼睛,“恩情?” “不错。” 萧崇河大笑,继而收敛,郑重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落地,花酌酒便觉眼下攻势又快了几分,力道又强了不少。速度与力量,正是他左手的克星,倘若往日他尚且可以应对,但此时,他的左手没有足够的敏捷,也没有足够的力量。 渐渐左支右绌起来。 谢华裳受伤,然而局势却并没有好转,甚至渐渐恶化下去。 红线不在,匕首不在,少艾唯一能够倚仗的只有她最不擅长的剑法,而这剑并没能支持多久。 “嘎嘣”一声。 折断的坚韧在少艾面前,谢华裳手中落下,同样落下的还有几滴血。 谢华裳自始至终没有亮出兵器,但她却有最为契合她的武器——双手。 一掌袭来。 她的掌法少艾早已领教,根本无法硬接,失去全部武器的少艾频频躲闪,已无还手之力。 谢华裳的伤势不能硬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争取最快时间内将她拿下,终于拖得少艾支持不住,目光一狠,运足了全身力道轰去。 不成功,则成仁。 少艾没有动,她已经算准自己不可能完全躲开这一击,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谢华裳眯了眯眼睛。 一道银光闪过。 是指环!姬白练的指环! 少艾的指间多出了一枚指环,正是她在姬白练怀中时神不知鬼不觉从他手上取下的那一枚,而现在,它终于起到了出其不意的作用。 仓促之间谢华裳根本无从防护。 顿时,从脸侧到腰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如何不痛? 掌力瞬间溃散些许,但剩下的却依旧一往无前。 而射出指环的少艾已经无暇继续第二击,也来不及躲闪。 她甚至没有躲闪的意思。 花酌酒来不及救他,他已经自身难保。 全盛时输得惨烈的花酌酒这一次毫无悬念地再度落败。 “噗嗤。”一剑穿胸。 最终拦住了花酌酒前往救援的动作。 但是依旧有一道身影,坚定地挺立在她身前,同样坚定地伸出了一只手。 对上了谢华裳。 重伤后,相当于谢华裳鼎盛时期三成功力的一击。 在这只手中彻底溃散。 形势陡转。 片刻交手已经为少艾腾出了第二次机会,银丝再次缠上谢华裳。 萧崇河的身影骤然来到,将谢华裳猛力向后一带,险险躲过这一击,看身旁谢华裳,近乎奄奄一息,再看对面,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实力不低。 “走!”谢华裳不甘地做出了决定。 下一刻,萧崇河便带着她离开了这片洒满鲜血的雪地。 “啧,跑得倒快。”黑衣人一撇嘴,看这两个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又回过头打算看看少艾的情况,结果身体刚转到一半,就觉得肩头一重。 少艾倒在了他身上,虚弱的呼吸就在他耳畔。 无生吓了一跳,“喂!” “来得真早。”少艾只说了一句话。 几乎同时,跪倒在地的花酌酒也彻底失去了知觉。 少艾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探查过全身经脉,显然已经经过精心的治疗,外伤基本收口,但内伤却只能慢慢恢复,能够发挥出的实力也不过六成左右。 检查过一遍,她就发现周围情况有变,睁开眼睛,正对上无生那张脸。 因为杀手的职业特殊性,并不适合容貌太过出众的人,所以往日当她执行任务时总需要易容,但无生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他容貌的全部精髓都在一双眼中,倘若他双眼无波无澜,那么这张脸便仅限于好看却缺乏神采。但若是他笑起来,便令人感觉顾盼流转间皆是神采。 此时,这张脸上便带着笑容。 无生笑眯眯道:“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我有没有对你做手脚?” 少艾不答,慢慢坐起身来。无生也自然退到床尾坐着,挑着眉晃着腿道:“感觉如何?” “还好。” “你是还好,但是我可是把三个重伤患挨个扛回来的,你可知在雪山附近找这么一个住处有多困难?”少艾还没说话,无生笑意又深,“哦对,你我可是抱回来的。” 是抗是抱少艾并不放在心上,但另外一件事却不同。 想到什么,她目光微冷,“你来的很慢。” “你之前还夸我来得早。”无生抱肩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道。 “你来得早,但出手可不早。” “被你发现了?”无生挑眉,“不错,我来的比那个姓花的小子还早些,况且我们的尊主都已经放出了信号,我怎么敢不快点?” “那为何不动手。” “第一次想动手的时候,姓花的先冲出去了,第二次想动手的时候......我就动手咯。”无生笑道:“只是有些失算。早知道倒下三个人都要我来背,或许我会早点出手。” “师父如何?” “很不好。”无生语气有些淡,“他的体质不适合在寒地久留,这一次他却在雪山中停留这么久,还面对层出不穷的追杀,导致体内毒素提前发作,元气大伤。” 少艾抿了抿唇。 姬白练原本就活不过三十岁,如今只剩一年,又遭遇重创...... “花酌酒呢?” 无生撇了下嘴,“被萧崇河在胸口捅了一剑,差一点伤及心脉,好在没有,不然神仙难救。” 总而言之,三个人都损失惨重,少艾甚至可以算是伤得最轻的一个。 “我本以为花酌酒那小子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他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你猜,他和萧崇河说了什么?”无生眼中又出现了诡秘的神采。 “说了什么?”花酌酒会出现,她也很意外。 “他说是为了报恩。”无生双臂交叉在脑后倚在床尾道:“他说欠你一命,然后,萧崇河就在他胸口刺了一剑。” 无声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萧崇河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少艾垂眸不语。 无生代她说出口,“他在帮花酌酒还情。” 江湖人十分看重恩情,花酌酒说出少艾对自己有恩,萧崇河便知道两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但是他依旧选择帮助了花酌酒。他险些夺走花酌酒的性命,花酌酒几乎为少艾拼了命,那么,这一命之恩便可以算是偿还,此后,花酌酒再不背负恩情,也就没有了与萧崇河敌对的理由。 这个道理,少艾也懂。但无生想和她说明的并不止于此。 “真可笑啊,你们两个这么拼命,都不过是为了还情。花酌酒自称你对他有一名之恩,而那个人......”无生脸上没有笑意,“他抚养你长大,培养你成才,这恩情,你也算还了。” “所以你没有出手。”少艾抬头。 无生笑吟吟地看她,“上一次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既然合作,在那之前,我便不会对你动手。” 少艾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有,那枚指环我已经还回去了。” 少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抬手一看,果然指间已经没有那个熟悉的银环。 她自己的指环在与谢华裳击掌过程中彻底崩碎,但是姬白练卸力得当,指环完好,才被她借用,如今还回去也是物归原主。 只可惜她指间没有了佩戴多年的指环,手指不自觉摸索着中指,一时有些不习惯。 但这些问题很快就不成问题,因为少艾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她低头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穿了一身青衣。 从黑衣,到青衣,显然,有人给她换了衣服。 显然,换衣服的人,除了无生,不作第二人想。 作者有话要说: 又好久没更新,我的错... ☆、绝杀令 少艾并没有及时发现这一境况。 醒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探身体,身体没有大碍,自然也就不会再去注意衣服,以至于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 她抬头看向无生。 无生歪了歪头。 “我的白螺呢。” 衣服是谁换下的并不需要猜,这种事情也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年幼时他们一同训练,多少次血雨腥风中度过,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早就磨去了性别造成的那点羞赧。 无生对此并不意外,抱肩的手一松,手中已然多出一个白螺,掂了掂道:“这东西你保护得可真好。” “给我。” 无生扔过去,慢悠悠道:“青衣白螺,可真不适合你。” 少艾目光快速扫过他已然换上的灰衣,“灰色倒是很适合你。” 非黑非白。 少艾将白螺系在腰间,尝试着动了动身体,没有成功。无生站起身来,悠悠叹息一声,“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几天?” 无生比了一个“二”,“你这还算好的,但是立刻下床还是不要强求了。”他努了努下巴,“那两个房间的人可是到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 少艾又何尝不知? 她沉默片刻,“我想去看看他们。” 一个师父,一个竹马。 “谁让你是医生,医者仁心,想看就起来。”无生也没有再阻止,到床头挺着,看少艾到底还是挣扎着下了床,十分自然地伸手扶上她手臂,漫不经心一句,“可别倒了。” 与死亡同行的人往往都会具有不错的医疗素养,但也仅限于对伤口进行简单处理,寻找一些常见药物,再多的,就只有输送内力。要说无生还有什么法子,那就是少艾给他配置的大量药物。其余的,也是爱莫能助。 少艾醒来后只需要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立刻就能够推测出无生的处理情况,因此才打算亲自来看一眼。然而看了这一眼才发现,她还是想多了。 花酌酒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伤口包扎妥当,晕染出的鲜血可以判断出伤口位置。这一剑十分惊险,若不是萧崇河把握得当,恐怕真能要了他的命。 “那个人我抗也就扛了,毕竟是尊主,但是这小子......”无生有些嫌弃地撇嘴,“和我可没什么关系,还这么重。” 少艾诊脉结束,瞥他一眼,“你一点内力都没给他。” 无生耸肩,“真不巧,我给你疗完伤内力就耗光了。” 完美的理由。 少艾没有多说。 相识十多年,她很清楚无生的性格,哪怕脸上笑眯眯的,也遮掩不住骨子里的冷,不是他在意的人,他连看也懒得多看。他能够将花酌酒“捎”回来已经十分难得。 她的计划中可没有花酌酒。 少艾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无生摇头,“应当是偶然。” 偶然? 一番偶然就能够在雪山中出手搭救? 但若不是偶然,又怎么会遇到偶然出现的少艾? 无生勾起嘴角,“我觉得你更应该好奇的是我们的尊主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顿了顿,俯下身凑近少艾耳边,声音放轻,“是什么缘故,让他不顾寒毒不顾追杀登上雪山,没有带一个乌衣卫。” 不上雪山,寒毒不会发作,功力不会大损,伤势不会如此之重。 少艾道:“我要去看师父。” 无生低低地笑。 如果说花酌酒没有得到最妥善的安置,这还在少艾计划当中,那么来到姬白练房间看到他的情况后,少艾便不自觉皱起眉毛。 无生慢她半步抬脚踏入。 姬白练就躺在床上,一身染了血的衣服被撕扯地乱七八糟,依旧穿在他身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与往日里总是一身白衣如雪的姬白练完全不符。少艾甚至无法想象姬白练会穿着这么一身褴褛的衣服在床上躺上两天,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她扭头看无生,“没换衣服?” 无生看似无辜,“我可不敢动他。” 少艾压了压心头的别扭,来到床前查看了姬白练的外伤。不重,但很多。按上手腕查看脉象,过了半晌,又小心放了回去。 “怎么样?” 很糟。 非常糟。 所以少艾没有回答。 无生代替她说出口,“他体内已经是混乱一片,功力破碎,寒毒四散,还有各处内伤淤积,即便醒来,恐怕也无法重回巅峰。” 少艾看着姬白练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想到记忆中的师父,似乎总是一副血气不足的苍白模样,又总是一身白衣,令人联想到冬天里的雪。他对人也总是疏冷,唯独对她的时候,总觉多了那么点带着微凉气息的温柔。 或许因为她体热,或许因为他体寒,无论什么时候,他身上的温度似乎总比她低上那么些许,那是毒的作用,她很清楚,但是此刻她却又有些迷惑。 这是她第一次为姬白练诊脉,却诊出了些奇怪之处。 无生察觉异常,“怎么,有什么问题?” 少艾道:“没有。” 只不过姬白练体内的毒似乎有些奇特。 少艾正想着,又有所察觉,感到姬白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抬眼,正对上姬白练刚刚流露出的目光。初时有些茫然,但很快,又恢复她常见的温凉。 无生立刻跪下,“尊主。” 姬白练这才转开视线,声音有些干哑,“出去。” 姬白练的房间,轻易不许人进入。 无生闻言立刻后撤退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姬白练又看向少艾,“我睡了多久?” 少艾倒茶道:“两天。” 姬白练扶床坐起,喝过茶水,才抬手道:“谁动过我的指环?” 果然,武器被人碰过,姬白练很快察觉。 “我借用了一下。” 姬白练点点头,似乎没有察觉一身血污,目光落在少艾身上,“你伤势如何?” “还好。” 他轻咳两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无生的出现在他意料之中,但是花酌酒的出现倒是令他有些惊讶,他眼中似有波动,忽然笑了,“为你而来?” “报恩。” 姬白练脸上笑意竟然又多了几分,“那他可愿以身相许?” 少艾一时愣怔。 她居然能从姬白练口中听出这样打趣的话? 但很快那一点打趣的意味便消失不见,他面色平静道:“我时日无多。” 少艾垂眸。 姬白练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想问什么就问。” 少艾直接道:“是什么人伤了你?” “紫金阁、谢家寨和一个人。” 紫金阁、谢家寨,这两个少艾并不奇怪,但是最后的一个人...... “什么人?” 姬白练笑了,“仇人。” 若是平常,到这里,少艾便不会再问,但这一次不同,少艾竟开口道:“仇人?” 姬白练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继而笑开,“是,仇人。” 少艾没有说话,在少许等待后,姬白练再次开口,“紫金阁为何会追杀我,你可清楚?” 少艾道:“不清楚。” “谢华裳是为了师父的仇,她既然亲自来了,便不会再找杀手。我平素不出山庄,作为木兰山庄庄主不结仇怨,能够引来杀手的便只有另外一个身份。” 两人都清楚指的是什么:乌衣卫。 “想必已经有人清楚我就是乌衣卫。”姬白练说话时语气淡淡的,似乎不以为意,又好像漫不经心地提起,“你前些日子与紫金阁交涉得如何?” “暂无结果。” 姬白练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少艾,“你可知这是什么?” 少艾低头,便看到手中的是一块黑漆漆的令牌,染了一片血渍,但依旧可以清晰看出上面雕出的一个字:杀。 她眼中闪过一道异色,“不知。” “这是绝杀令。” 姬白练有些气力不济,歇了歇才接着道:“凡接到令牌的人,都会对指定人进行追杀。” 少艾直觉这令牌没有这么简单。 “只不过这令牌比较特殊,”似明白她的想法,姬白练解释道:“发出的人特殊,接受的人特殊,奖励特殊,要杀的人......”顿了顿,“也特殊。” 少艾握紧了令牌。 她隐约有些明白。 “发出令牌的是皇帝,接受令牌的是皇卫,奖励是地位,要杀的人......”姬白练停顿,含笑的目光看过来,却没有说下去。 少艾替他做出了回答,吐出三个字:“乌衣卫。” 乌衣卫代表一个组织,同样代表一个地位。而乌衣卫中,其他所有人都是乌衣,唯有地位最高的那一个人可以被称为乌衣卫,而这个人,在所有乌衣口中,便是“尊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不长,到这里应该有一半了 ☆、一言为定 少艾定定道:“皇帝要杀你。” 姬白练点头。 那么,最后那一个人恐怕便是皇帝亲自出动的杀手。 “为什么?” “因为该换人了。”姬白练嘴角含笑,“只有前任死了,后任才能继位。” “皇帝知道你的毒?” “嗯。” “他知道你......” “知道。” “那为何不能等到你......自然死亡?” 这个问题,姬白练没有回答。 少艾看了看他,刚刚醒来就说了这么多话,显然精力不济,便没有继续追问。 反而是姬白练有些勉强地接着道:“你手头的事情做得如何?” 说的是她作为武林盟主的任务。 少艾点头,“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姬白练扯了下嘴角,不需要多说,少艾自觉离开房间,只是脚步还有些沉重。 走出一段,树上跳下一个人影扶住她,同时开口,“姓花那小子醒了,去看吗?” 少艾摇头。 按照花酌酒的伤势,只要能够醒过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尚且很差,也需要足够调养。 重新躺回床上休息,无生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就鼓捣了一碗粥送过来,在一旁坐下没走,直接道:“这两天江湖上可是闹出不少事情。” 想也知道,谢华裳伤得比少艾还重上几分,就这么回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谢家寨自己还有一堆烂摊子。 “之前还冒出派人追杀武林盟主的谣言,现在又重伤回来,谢家寨这次受到的打击可不小。” 前阵子还四处流传着谢华裳和萧崇河与少艾结仇企图对她不利的说法,谢华裳却没有出面澄清,其中缘故今日已经清楚,无非是为了追杀姬白练,结果重伤而返。短时间内这谣言根本没有消停,谢家寨众人有群龙无首,这些足够谢华裳头疼了。 少艾休息了一阵,又吃了粥,感觉有了些力气,才问:“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雪山。”无生道:“带着你们三个走不远。” “之前你问,”少艾若有所思,“师父为何会单枪匹马出现在这里,但是我觉得更奇怪的是,那些人为何会知道师父在这里。” 茫茫雪山中条件恶劣,本应人迹罕至,为何却出现了层出不穷的追杀? 如果说是姬白练一路都被人跟踪,那就更没有道理。首先,姬白练本身武功过人,其次,没有道理跟踪到雪山后才想到动手。 “所以说我们的这位尊主身上可是有不少秘密呢。”无生眼角一挑,勾起一抹笑。 当然还有突然出现的花酌酒。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子古怪。 想到这,少艾又问:“花酌酒情况如何?” “醒着,就是动不了。” “那我去问他一些事情。”少艾放下已经喝干净的粥碗,再次下床,被无生一把拦住。 他慢悠悠道:“如果你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那就不用了。” 少艾动作停下,瞥他,“你问过?” 无生拨了拨额前刘海,笑吟吟道:“这种事情我也好奇得很。” “他怎么说。” “他说,”无生的脸色有些古怪,“他一直在跟踪那个人。” 倘若不是用古怪的语气称呼“尊主”,那么,“那个人”在无生口中便只能指代一个人,姬白练。 但是,花酌酒跟踪姬白练? 少艾还要说什么,无生已经开口,“剩下的,你最好明天再问。” 经过又一天的休息,少艾再度找到花酌酒的时候,花酌酒已经可以下床,两个人索性在园子里一边走一边交流。 已经是春天,但雪山上却看不到绿意,只有一片白雪皑皑。四周寂静无人,唯有他们二人并肩行走,雪地上踩下脚印,发出“咯吱”的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其他动静。 最终是少艾开口打破这安宁。 “你在跟踪师父?” “哈,那小子告诉你的?” “他问过你。” “没错,”花酌酒笑道:“不过我和他说,想知道其他的,一定得你亲自来才行。”顿了顿,语气中情绪复杂莫名,“结果你昨天一直都没来。” “我,”少艾顿了下,“在休息。” “嗯,”花酌酒点头,“我知道。” “你这段时间可还好?” 花酌酒扭头看她一眼,笑笑,“我以为你会直接问我为什么跟踪你师父,没想到你居然先问我过的好不好。” 少艾皱眉。 花酌酒却没有逼问她的意思,很快便以一种平淡如水的声音道:“不好。” 他的语气令少艾有些诧异。花酌酒说话时的语气会暴躁,会愤怒,会压抑,却很少会这样平静,平静到心灰意冷。 “这段时间我去过很多地方。”花酌酒一边走,一边继续平静地说:“我去过凌云山庄,去过关公堡,去过其他很多我和你曾经杀死过的人的住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面的,眼对眼的,说:“师叔祖是你杀的。” 师叔祖,穆成林,那个死在少艾手中,临死前还被少艾诈去左手剑法的老人。 “我曾经问你是不是你动的手,”花酌酒的眼中再看不到往日里燃烧的热度,“你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这件事,少艾同样记得清楚。 “你还骗过我多少,嗯?”花酌酒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有些自嘲,“你曾经和我说,你所做的一切只为报仇——是不是也在骗我?” 少艾还没有开口,他便截道:“不用告诉我了,都不重要了。” 少艾在沉默之后依然开口,“我所经历的一切,你全都不了解。” “我的确不了解。”花酌酒似乎又对此没有那么在意,低头走着,走出一段路又忽然问:“有酒吗?” 少艾本想直接回“没有”,然而出口却是:“可以买。” “好!”花酌酒拍上少艾肩膀,“咱们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今晚怎么样?” “伤重不宜饮酒。” “唔,”花酌酒诡异地沉默片刻,“一点儿都不行?” 少艾没有回答,而是话题陡然一转,“我只会在这里停留十天。” 花酌酒怔怔看她,“为什么?”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那只手慢慢自她肩头滑下,意味不明道:“是啊,你如今是武林盟主。” “十天后,我陪你喝酒。” 花酌酒眸光微动,伸出拳头,“一言为定?” 少艾同样伸出拳头,两拳相碰,“一言为定。” 知道可以喝酒,花酌酒似乎舒坦了不少,也终于想起了之前的话题,“你问我为什么跟踪姬白练?” “嗯。” 花酌酒笑了一下,“我去过关公堡,关家被灭门,根本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出的事情,何况,你显然不是亲自出手,所以,你身后一定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你联想到了师父。” “没错。”花酌酒道:“然后我就开始找他,跟踪。” “他不会没有发现。” 花酌酒扯了下嘴角,“我跟的很远,不是靠背影,而是靠打听。”顿了顿,“进山之后没人可打听,就跟丢了。” 这也就是花酌酒为何会晚来一步的原因。 那么那些仇人是不是通过同样的方法找到了姬白练? 少艾很快否定了这一念头。不,不会。 乌衣卫是生活在暗处的人,由精锐杀手组成,作为这些人的领导者,姬白练实力很强,不可能察觉不了被跟踪。 “师父应当发现你了。” 花酌酒沉吟片刻,“也许。” 关于花酌酒为何会出现的问题已经解释清楚,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似乎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一样,在雪地上绕出一个圈又向回走着。 回到房间门前,花酌酒停下脚步,郑重道:“过两天,你身上的毒又要发作了。” 他若不说,少艾几乎忘记。 “他已经没办法为你解毒了。”花酌酒看了眼姬白练所在房间。 “嗯。” 花酌酒再没有说什么,走进了房间。 无生这才过来说:“他要见你。” 少艾向着姬白练的房间走去,没走几步又想起什么,道:“买几坛酒。” 无生微愣,紧接着嘴角一勾,“想死?” 少艾回:“不想。”说着踏进姬白练的房间。 姬白练依旧躺在床上,看着少艾走近,目光打量过她全身,淡淡弯起唇角,“恢复还好。” “嗯。” 姬白练的声音低而平淡,有些虚弱,“再过两天,你体内的毒发作,我帮不了你。” “嗯。”少艾自然知道。 但是接下来姬白练的话却令她惊讶。 他说:“但是还有其他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问我男主...难道还不够清晰? 男主必然是最适合女主的那一个啦~ ☆、你从来不说 少艾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这是姬白练的房间门外,她只需要一步就可以迈进去,只是这一步迟迟没有迈出。 她的手中有一株草,一尺多高,竟植根于一抔雪中,就像这茫然地近乎无边无际的雪山一样,拥有着冰霜般的颜色,泛着霜白的叶片细长地弯着,只有尖端覆着雪一样的纯白。不,那就是雪,好像飞扬的雪花不经意间飘落其上。 但少艾知道,那雪白并非飘落的雪花,而是这株草自然凝结成的雪。 寒水清。它的名字。 哪怕是身为医者的少艾都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更不曾见过它的模样,只是姬白练和她提起,他说,这株草可以做解药。 “我并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嗯,知道它的人很少。”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 “因为你父亲。” 少艾一时无言。 “你的父亲曾经做过同样的事。” “他也想要得到寒水清?” “不错。” 少艾沉默片刻,“为解毒?” 姬白练沉默片刻,颔首,“是。” 他的沉默似乎有些深意,少艾并没有追究,只问:“他知道我身上有毒。”顿了顿,“毒不是你下的。” 姬白练只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 认识姬白练是在父亲死后,父亲在世时便知道她体内的毒,显然,她中毒很早。 父亲去世时,她已经八岁,记忆中却没有毒发的印象。可是父亲是神医,平日诊脉想必发现了隐藏在脉象中的毒,恐怕,也为此做出不少努力,可惜的是,终究无法压制。 少艾忽然问:“我的毒,是娘胎中带来的吗?” 姬白练淡笑,“为何问我?” “你似乎知道很多。” 姬白练笑笑,“是,我知道很多。” “但是你从来不说。” 哪怕她几次三番地追问,他依旧不曾回答。 “也许。”姬白练却突然回答起她的问题。 “也许什么?” “你的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可少艾却不容他逃避,又问:“那现在你为何要告诉我?” 姬白练嘴唇动了动,“因为我不能带着秘密死去。” 少艾眉头微动,“你笃定自己将要死去。” 沉默之后,姬白练忽然笑开,微一抬手,因为虚弱而显得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这样咄咄逼人?” 少艾道:“你上雪山,只是为了寒水清。” “是。” 少艾又道:“它生长于雪山之上,寒池之中,属性必然极寒。” 姬白练点头,面容温和。 “真正引发你寒毒的,不只是雪山之寒,更是因为你到了寒池,接触了寒水清,三者共同作用,导致你毒发。” 姬白练轻轻叹息,“你一直很聪明。” 果然如她所想。少艾忽然也想叹息,但却没有,只问:“它不在你身上。它会加重你体内毒性,况且你遭遇追杀,一定会将它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少艾的推测没有错。 姬白练早将它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是雪山茫茫,即便有姬白练的描述,少艾依旧花费不少力气去寻找它。 寒水清唯有在寒地方能存活,离开寒池后便被姬白练埋在雪中,少艾取出时,连带着取出了它根部的一抔雪。 回来之后,她却始终没有走进那个房间,打量着寒水清,似乎神游天外。 曾经她以为此毒无药可解,因为身为医者的她甚至都找不到能够作为解药的药材,但现在她却突然知道,原来有解药,而这解药,其实她的父亲已经想到,甚至,或许他已经着手配置,只可惜最后必然没有成功,也没有了交代给女儿的机会。 少艾想起那个充满血色的夜晚。 浮生谷外,是众多武林“同道”结成的联盟,武林盟主带领众多武林人士围攻浮生谷。 浮生谷内,是她和父亲,以及众多部署。 最终,浮生谷破,原本生长着众多花草,生机盎然的家园,被血色铺满。四处都是刀光剑影,他们碾压过浮生谷的每一寸土地,步步逼向最后的目的地,药王殿。 可是当他们闯入那片医者圣地的时候,只看到一具尸体。 神医嬴清言,已经死在了那里,头颅不在,血流满地。 她小心翼翼地躲起来,看着那些武林同道们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把人全部杀光斩草除根,一派主张无辜者不杀,这其中的无辜者,大概不包括她。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她遇到了姬白练,一个总喜欢穿雪白衣裳的男子,后来她知道,这个总穿白衣服的人,却是乌衣卫的首领。 她说:“我以为乌衣卫的人都穿黑衣服。” 她记得那时候姬白练在钓鱼,躺在椅子上,雪白的衣服随意垂落,而他的人也懒散地想要睡去,漫不经心地答:“我也是。” 她不信,“但你总是穿白衣服。” 姬白练笑了,他自榻上半坐起身,看着个子矮矮的她,含笑道:“因为我是他们的首领。” 少艾只眨了下眼睛。 姬白练又道:“因为我比他们强,所以我可以随心所欲。”说着,他又摆动了衣袖,雪白的影子在少艾面前划过,令她有种抓住的冲动。 “但是还有的人,比我更强,所以在他面前,我依旧要穿黑衣。”末了,问:“懂吗?” 少艾懂。那个需要他黑衣觐见的人,便是当今皇帝。 仅在皇帝面前穿黑衣,这是姬白练的实力,但不是她的。 从正式成为乌衣卫的那一刻起,她同样只穿黑衣,直到十五岁那年,她终于成功打败乌衣卫中最厉害的乌衣,成为仅次于姬白练的成员。 她的人生有三个转折点。 第一次,是她睁开双眼,从此拥有生命,开始努力活下去。给予她这一切的,是母亲。 第二次,是八岁那年,她失去了家,失去了父亲,那一刻起,从来只懂得听从命令的她心中,开始慢慢拥有了其他念头。给予她这些的,是父亲。 第三次,是十五岁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她终于穿上青衣,成为素问女侠,也终于有实力开始谋划着掌控自己的人生。给予她能力的,是姬白练。 而此时,她看着手中的寒水清想,距离她的第四次转折,应该也不远了。 她走进房间。 姬白练知道她在门外停留很久,也不催促,看到她进来,也就看到了她手中的草,淡淡一笑,“拿到了。” 少艾点头,却问:“我父亲拿到了吗?” 姬白练犹豫片刻,颔首。 拿到了,但她的毒却没解,显然是中途出现了变故。联想此前被问及父亲取草是否为了解毒时,姬白练同样沉吟,少艾脑中隐约有了猜测。 这两日,他们之间似乎谈过许多,关于往日姬白练从不曾出口的话。所以这一次她便直接问了。 “他取寒水清不是为了我,是吗。”少艾的表情十分平静。 姬白练眼中划过一丝欣慰,“是。” “为了我娘?” “对。” 倘若她的毒是从娘胎中带来,那么她的母亲必然同样中毒,父亲会为她取寒水清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母亲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实在太远,远到她不愿努力去想。 “成功了吗?” “没有。”姬白练的面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无波无澜,神清淡得如同屋外的雪。 少艾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将寒水清递过去几分,问:“如何处理?” “取下叶片,可以助你缓解此次毒发。” 寒水清不易成活,仅有五片叶子,倘若全部用完,恐怕很难再找。一次一片,也只有五次。 “刚采摘下的寒水清寒性过强,需要放置一段时间。”姬白练主动解释,“下个月时,可以为你拔出毒素。” 但这个月,依旧需要她自己抗。 好在雪山上遍地是雪,找一处培养寒水清并不困难。此时根部的雪已经在她的手中融化了大半,她不得不离开房间选一处地方,将寒水清种下。 其实这株草似乎与姬白练有些相似,看上去冷清,于她,却是良药。 她折回了姬白练的房间,停在他床前。 “谢谢。” “你我师徒一场,何必言谢。” 少艾微微弯起嘴角。 姬白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出去。” 少艾转身时又听到他的话,“再让无生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完,下午继续。 其实我最喜欢师父,但很可惜...师父不是男主 小花和少艾三观不同肯定不能谈恋爱啦 至于无生...他的存在感似乎比较低,作用基本在后面 ☆、你能做到吗 雪地中,寒水清依旧保持着它清霜似的模样,舒展的叶片上点缀着一抹雪。几天过去,离开寒池的它在冰雪的滋养下并没有肉眼可见的枯萎,只有根部的雪在肉眼可见地变薄。 少艾倚在门边看着那株草。 “你相信他的话?”无生的脚步声伴随着他的嗓音响起,同时来到的,还有一坛酒。 少艾接住酒坛,摇头,“不信。” 寒性太强,需要削弱后才能入药。 这种理由,骗骗别人还好,但少艾本就是医者,怎么会轻易被糊弄过去? 她低头,拔开塞子,就闻到一股强烈的酒味,有些刺鼻。 不由得皱眉,“劣酒。” “是啊,”无生故意曲解道:“烈酒。” 话也没错,虽是劣酒,但也是烈酒,想必花酌酒会喜欢。 “多少坛?” “足够你们醉一场。”无生在她身旁站定,瞥了眼旁边的房间,里面住着姬白练。 “不过在那之前,不介意先和我和一坛?”无生拎起另一坛酒拍了拍。 少艾的回答是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第一章 (5) ,有些酒水顺着嘴角流下,被她用衣袖一擦,“有什么话,说。” 无生笑,也喝了一口酒道:“你一直没问我,他和我说了什么。” 那天他从姬白练房中走出,少艾什么话都没说。 “不想问。” “因为害怕?” 少艾不答反问,“他说了什么?” “啧,”无生挑了挑眉毛,歪在墙上道:“问咱俩熟不熟。” “然后?” “然后......”无生抹了把嘴,表情有些古怪,“要我照顾你。” 少艾扯了下嘴角,像笑。 “你还在笑呢,”无生撇嘴,“他的口吻可像是在交代后事。” 少艾没接话,只是又喝了口酒,才开口道:“还有其他呢?” 无生摆手,“其他的啊......他似乎对我们的事情知道的不少,只不过没有说破。” 她和无生的事情不少,基本都是秘密,不为第三人所知的秘密。 “本来也没想着瞒过他。”少艾脸上没有表情。 一阵安静。 无生提着酒坛看着天,雪山的天格外明净,一片蔚蓝。 许久,道:“上面已经很久没有命令了。”他扭头看过来,“不过,我们的下个命令大概也快到了。” 少艾抿紧了唇角,“没错。” “命令的内容差不多也能猜到,”无生揉揉脑袋,有些无奈道:“你能做到?” 少艾没有回答,一抬手,酒坛中的酒流入她的咽喉,一口又一口,喝进去的多,流出来的也不少,浸湿了她的衣襟。直到喝完最后一口她才停手,把酒坛一扔,砸在远处的雪地上,没有破碎,却深陷了进去。 斩钉截铁一个字:“能。” 无生同样喝完最后一口酒,同样将酒坛甩手一扔,正撞上少艾扔出的那一坛。终于,两坛同时破裂。 两个人同时转身,走进房间。 有些话不在乎他人听见,但有些话却一定要自己人才能听。 “我下山买酒的时候听到不少笑话。”无生道:“据说谢华裳和萧崇河有亲密之举被人逮个正着,如今想要澄清留言都没人相信了。” “哦?”少艾有些好奇。 无生双臂交叉放在脑后,悠然道:“谢华裳重伤,萧崇河一路护送她回去,又要为她疗伤,又要帮她调养,一时情不自禁,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奇怪。” 少艾皱眉,“萧崇河不像是那等龌龊之人。” “嗤。”无生有些不满,“情不自禁又算不得什么龌龊事。” “情不自禁四个字不能乱用。” “乱用?”无生笑开了花,半晌才止,意味深长,“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有情人的眼神。” 当然......能。 少艾对上无生的目光,又垂眸,“但萧崇河眼中只有坦荡。” “他当然坦荡,毕竟谢华裳的入幕之宾太多,他若不坦荡,还怎么做朋友。”无生笑的更欢。 这个情况并不在少艾意料之中。 她之前的算计能够成功,凭借的无非两点,首先,谢华裳在私生活上名声并不好,其次,萧崇河与谢华裳私交的确不错。只是如萧崇河那样的人,行的正做的端,想捉住他一点污点着实困难。当初算计他和谢华裳,也没想过一直蒙骗下去,不过为了拖过武林盟主选举的那一段时间。没想到时至今日流言还未澄清,甚至,似乎有了实证。 能够给萧崇河和谢华裳添些麻烦,少艾喜闻乐见。 “还有,”无生想起什么,“紫金阁的人在找你。” “什么事?” “叶谈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几天时间过去,少艾的外伤基本不影响行动,内伤也暂时压制,按照计划,今天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明天她就会启程,离开雪山。即便是叶谈不来找她,她也会去找叶谈。 同样,姬白练和花酌酒也会离开,只是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所以,今晚之后,等待他们的便是分别。 无生买来的一坛坛烈酒堆满了花酌酒的周围,少艾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酒味,花酌酒身边已经空出一坛,手中还提着一坛。 少艾走过去,在他身旁站住,随手提起一坛酒开了封。 花酌酒坐在雪地上,一条腿伸展开,另一条腿支起来,看着渐渐变暗的天。 “咱们第一次一起喝酒是几岁来着?” “我五岁。” “哈,还是你记得清楚。”花酌酒回忆道:“是咱们一起去偷酒的那一次?师父酿好了酒,我带着你去偷,结果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最后一块儿醉倒在那个酒窖里。” 少艾当然记得。那时候的她并没有现在这样自律,即便在某些方面已经初现端倪,但依旧控制不住幼童的探索之心,被花酌酒怂恿着一同去偷了酒。 第一次喝酒,第一次醉酒。 “那时候你才五岁啊,都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转眼十三年过去了,咱们都长大了,也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 “你之前和我说,我从来就不了解你,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花酌酒笑,“你小时候学什么都比我快,比我好,我以前觉得那是你比我聪明,你比我有天赋。后来想想,我可能想错了。你不是比我聪明,你是比我执着。” “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劲头,不管学什么,都拼了命一样,好像如果学不会、如果做不到,天就塌了,命就要玩完。”他扭头看少艾,“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她拼的的确是命。 但少艾并没有开口,花酌酒已经摆手,“不过都不重要了。”他忽然自嘲的笑出声来,“不重要啊,其实当初我也这么想过。那时候师父已经去世,我来晚一步,你被姬白练带走,之后我们就五年不见。再见的时候,你对我说,你要报仇。” “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固执又坚定。但是我却看不清你的眼睛。” “小时候你的眼睛很清澈,像孩子一样心念单纯而执着,可是再见的时候,你的眼睛只有一片漆黑,我根本看不透你的心思,我想,五年过去,到底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我觉得,不重要,都不重要。我想,既然你想要报仇,那我就愿意做你手中的剑,刺在仇人的胸口。毕竟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早就没了双亲,又失去了师父,剩下的只有你。我不能没有你,不管做什么,我都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报仇,然后我们一起生活,我会尽我所能带给你想要的生活,让那些该死的阴影全部滚蛋。” 少艾始终没有开口,也不需要。她只需要陪他喝酒,听他说话。 花酌酒一边说一边喝,不看少艾,也不知看了什么,喝了多少。 “我帮你杀了很多人。每杀一个人我就告诉自己,我在为师父报仇,我在帮你,迟早有一天,仇人会杀光,你也会回来,重新变成那个我记忆里的小妹妹。每杀一个人,就距离那一天更近一点。但是——” 花酌酒捂住了额头,像是在痛苦,但抬头时,所有表情又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现在我做不到了。从我清楚地知道,我杀的并不都是仇人,我还杀死过很多无辜的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做不到了。我每天都在想,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有什么错,就像当年失去父亲的你,有什么错。” “他们没有错,错的是我。”花酌酒长长舒出一口气,“错的是我!” 手中酒坛骤然炸裂。 花酌酒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地靠在墙上。 “我已经发现我错了,我怕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发现,你也错了......我可以错,但是你不能,少艾。”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人把师父当男主了啊,其实文案没改的时候有一句“先出场的未必是男主”已经暗示过了,而且我一直在强调师父活不久了啊暴风哭泣 师父是女主最重要的人,他们的感情超越了爱情。而无生是能够陪女主走到最后的人,因为他们高度契合。 唔,其实最开始小花才是男主,写着写着我又发现小花和女主三观无法调和,于是就把它咔嚓了,才添加了无生作为男主。至于师父,从最初的设定开始,他就没办法和女主在一起的。 而且,难道你们不觉得,正因为师父没有和女主在一起,所以他才格外有魅力吗? ☆、不诉离殇 夜已经深了。 酒坛左一个右一个堆了满地,一片狼藉。 在酒坛簇拥之中,两个人并肩坐着靠在墙边,歪着脑袋闭着眼睛,都进入了梦境。 少艾和花酌酒都已经醉了。 踩雪声响起,有人小心跨过四处的酒坛走来,抱起了少艾。目光似乎掠过一旁的花酌酒,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人醉酒,自然与他无关。 无生抱着少艾回到房间,轻放到床上。 少艾总是自律而节制,很少醉酒,遑论此时醉得深沉,任无生靠近,竟没有反应。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夜色透过,微微照亮少艾的面庞。 无生看着,忽然笑了一下,手指抬起,轻轻落到她的脸上,很轻,指尖碰到她的皮肤,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角,路过脸颊,缓慢地下滑。 少艾依旧没有反应。 唔。 无生无声地扬眉,端详着她的神色,手指落到她的唇畔,微微一顿,又继续向下,滑过下颌,滑到颈项,干净的手指没有指甲,落到某处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的脉动。 他按上了她的颈动脉。她的心跳因为醉酒而稍显急促,却依旧脆弱,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似乎只要他指尖稍稍用力,就可以戳破她的血管。 手指在颈动脉处轻轻磨蹭着,似乎在犹豫着究竟要不要这样将她置于死地。少艾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无生忽然收手走了出去。 他身后,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屋外,同样有人睁开了双眼,听着耳畔逐渐清晰的脚步声,道:“她睡了?” 声音沙哑,刻意压抑着音量。 无生对他的醒来并不意外,“大概。” 花酌酒踉跄着站起身,喝了太多酒,即使没有醉也有些站不稳,索性倚墙而立,又问:“你和她认识很久了吗?” “不是不重要吗?” 花酌酒被噎了一句,换了个站姿才接着道:“你和她很熟。” 这一次是肯定的口吻。 “是啊。”无生抱肩而立,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墙上。 花酌酒带着丝苦笑摇了下头,“怪不得。” “什么?” “怪不得你能抱她回去。”花酌酒语气中带些怅然,“如果是我,她可能第一时间就睁眼了。” 就像曾经,他仅仅是情不自禁地试图触摸,就迎上了她戒备的眼睛。 “唔,”无生歪头一想,“大概因为我们习惯在对方看护下睡着?”紧接着又无所谓地笑了,“你想说什么?” “你们两个身上有同样的气息,很冷。”顿了顿,花酌酒忽然道:“你帮她杀过人?” 无生的回答意外的干脆,“没有。”停了片刻,“我杀的都是我要杀的。” “包括关公堡那三十条无辜性命?” “啧。”无生带着笑看他,“来讨债?” 花酌酒摇头,无声地笑,“我去过凌云山庄,去过关公堡,去过她行医也是重九遇刺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共同存在的特点。” “是吗。” “凌云山庄的庄主穆成林,是她杀死的。但是其他所有人,都是第二个人杀死的。关公堡,三十条人命,大部分中毒,唯有武功较高的,死于人手,手法很眼熟。还有到她的医馆追杀重九,并且连累几条无辜性命的那个人,手法几乎是一模一样。不是少艾,是你。” 无生活动着手腕,歪头轻笑,“我现在开始考虑要不要再给你演示一次了。” “乘人之危?”花酌酒问。 “什么意思?我不懂。” 话音未落,一只手闪电般袭来,直冲花酌酒的咽喉! 花酌酒飞身后撤。 灰色的、黑色的,两道身影交错翻飞,却毫无声息,哪怕是拳与拳碰撞,掌与掌相接,腿与腿交绊,相接之时,俱无声响。 直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然远离房间,来到雪野。 呼啸的夜风在耳边刮过,却不及彼此出手时在空气中摩擦出的声音清晰。衣角猎猎,白雪纷纷。夜色衬着白雪格外明净,杀气伴随寒风尤其冷冽。 “叮”的一声,长剑脱手。 无生的匕首正比在他颈项。 花酌酒对脖子上的匕首并不在意,却定定看着半埋在雪中的剑,扯了下嘴角。 “我再用不了剑了。” 曾经因为右手经脉被废,所以改成左手练剑,以为只需要时间便可以恢复实力,但是今天他忽然明白,他已经不能用剑。 剑是君子之器,更是守护之器,可是现在,这两件东西,都已经不在了。 无生眯了眯眼,忽然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匕首的尖端险险划过花酌酒的颈项,撤回袖中,无生退开一步,面无表情,“你走。” 失去了全部信念的花酌酒,已经不堪为他的对手。 花酌酒自己也明白。曾经想做个大侠,却发现自己做了小人,曾经想守护少艾,却发现自己的存在反而是她的威胁,曾经......想和她一同归隐山林生活的幸福,但最终大概也只能这样,连一句告别都无法言说地,默默离开。 他迈步走出,没有理会逐渐被风吹雪沙覆盖的剑。 没几步,听到无生的话。 “不要被我听到你的名字,否则,我必杀你。” 花酌酒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 呼啸的风吹过他黑色的布衣,吹得他腰间的衣带随着衣角向后扬起,还有地上的雪沙随着他的步伐肆意席卷。但他的脚步却坚定不移。 无生看着他远去,又转会视线看向房间。 房门口立着一个青色的身影。少艾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却始终不语,直到花酌酒远去。 无生轻哼一声,“我以为你会让我杀了他。” 少艾没说话。 “怎么又突然阻止?”无生有些好奇,又有些调侃,“念情?” 他对花酌酒的杀气并不是假的,在匕首架上对方脖子的那一刻,他是真的要杀了他。 花酌酒知道他们的秘密,尽管不多,但也是后患。他是杀手,和花酌酒动手时就已经存了杀心,少艾早知道却没有阻止,因为这是他们两个默认的处理。 但是最后一刻,在花酌酒说出他再也无法用剑的时候,少艾阻止了他。 “他不会说。” “哦,是吗。” “除非他自杀以消除自己的罪恶,否则,他不会对我动手。” 然而,花酌酒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光明磊落,至少,即便知道自己手上沾满了罪孽,他依旧做不出自裁的决定,那么,他又有何资格要求少艾? “我没有你那么了解他,我只知道,”匕首在他手中飞快转动着,又安静停在手心,“死人才不会泄密。” 少艾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所以,如果你见到他重新举起了剑,那就杀了他。” 无生合掌握住匕首,插回腰间。 “这是自然。” 次日一早,少艾便踏上征程。姬白练依旧没有恢复,需要无生陪护,因此兵分两路。 这段日子,江湖上已经传出各种流言,诸如谢华裳与萧崇河二次围攻少艾不成,两败俱伤,不得不回到谢家寨休养,而盟主也因为受伤所以下落不明,所以此事暂时搁置,等到少艾归来,必然回到谢家寨讨个说法。 但是少艾回来后到达的第一处却并非谢家寨,而是紫金阁。 叶谈有事和她谈。 此前两人商谈合作,条件便是派人帮助紫金阁围攻姬白练,可惜姬白练没死,反而是紫金阁和少艾的人手折损,可以说结果差强人意,但叶谈却并没有表示不满。 杀死姬白练当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要的不过是少艾的态度。 与初次相见时地点不同,环境也不同。屋外绿意盎然带着春的气息,屋内茶水泛着热气,两个人相对而坐,在一片安静中悠闲品茶。 仿佛故交来访,好茶相待。 叶谈亲自斟茶,锦纹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的面庞在蒸腾而起的水汽中带着从容的神态。 “听闻盟主前些日子与谢寨主萧大侠交战,双双重伤,不知可是真的?” “当然不是。” “哦?”叶谈浅笑,“想来江湖传言不可尽信,但那又是什么人,能够将谢寨主伤成这样?” “天下之大,高手辈出,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也是。”叶谈很自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就如你的师父姬白练,便是一个高手。”顿了顿,又不动声色道:“惭愧的是,即便是有盟主相助,在下也没能将他就地诛杀。” 少艾同样平静,“那是可惜了。” 叶谈的笑容水波一样漾开,“我以为,盟主与师父的关系必然很好。” “叶阁主不是已经知道,他是乌衣卫,而我是武林盟主。” “但他似乎原本也有意令你成为武林盟主,这倒是令我有些不解。” 叶谈言外之意十分清楚:莫不是有心令你打入敌人内部?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叶谈笑,“那叶某倒是佩服盟主深明大义,哪怕自己的师父是乌衣卫,也愿意大义灭亲。” 少艾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慢声道:“叶阁主难道不也是‘大义灭亲’之人?” 武林盟主有个身为乌衣卫的师父,这是她的致命缺陷。但叶谈的身份又何尝不是。甚至,少艾“大义灭亲”尚且可以博得些许同情,可叶谈的“大义灭亲”恐怕后果就要糟糕许多了。 叶谈眉梢一动,又很快化去痕迹,“盟主既然知道,还愿合作?” 少艾微笑,“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都是乌衣卫。” 既然目标一致,自然可以搁置争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小花也很可惜哎,没办法个性所致 感谢理的三颗地雷~ 感谢玉玖姑娘的一颗地雷~ ☆、我不同 少艾走后,房间中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她猜到了你的身份?”声音有些慵懒,说话间,似乎还打了个呵欠。 叶谈站在窗前向外看着,并未回头。 但屏风后那声音的主人却主动走了出来,拖曳着一身紫衣华服,带着一脸睡意站到了他身旁,困倦的双眼努力半睁不睁,似乎下一刻就能睡过去。 然而,即便困到如此地步,少艾依旧没有察觉她的存在。 这是一个并不年轻的妇人,伸懒腰时眼角眯起,显出几道细纹。终于缓过困意,她接着道:“她就是少艾?” “是。” “姬白练的徒弟?唔,还和乌衣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女子揉揉额角,索性坐到一旁,跷着二郎腿,紫裙中翘起一点雪白的脚趾。 叶谈沉思,“即便姬白练是乌衣卫,少艾也不过是普通乌衣,绝无可能认出我来。” “这有什么。”女子把茶壶举得高高的,对着嘴正要灌,冷不防旁边身处一只手来将茶壶夺了过去。 换来女子一个白眼,“想造反?” 叶谈似有些无奈,“换热茶。” 女子妥协,“随便你。”接着换了个姿势继续跷着,“普通乌衣不一定认得你,那就说明她不普通咯。” 叶谈叹息一声,在她身边坐下,道:“只是到底有些奇怪,她与姬白练之间有何仇恨,需要与我合作。” 女子转眼已经趴在了桌上,“简单呐,现在最想杀掉姬白练的,可不是我们。”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什么,懊恼道:“不然我早结果了他。” 叶谈微微一笑,“本来也不用劳动您出手。” “是啊,”女子从桌上爬起来,“这也不用那也不用,懒得我天天想睡觉。”说着,翘起脚来在他腿上踢了下,“出去,老娘要睡觉。” 叶谈张口想说这是她的房间,但是低眸一看,女子说完那话就已经自顾自朝着屏风后头去了,完全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最终也只能失笑离开,转身时轻声掩好房门。 然而再度转身时,那点温柔全部消弭,脸上一片肃杀。 师父倒是提醒了他,如果说他对姬白练的态度尚且摇摆不定,那么真正想要杀掉姬白练的,就只有那个人了。 少艾回归后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谢华裳与萧崇河。因为此前的种种事件,谢家寨几乎成了众矢之的,但仍然不乏稳重的人认为这些事情缺乏证据,人云亦云不足以说清真相,因此借少艾和谢华裳伤势都有恢复的时机,将一些武林同道聚集在一起,正式为发生的事情讨一个说法。 或许也没有那么单纯。 少艾只有十九岁却成为武林盟主,固然流程无措,但未免太过年轻,倘若不是木兰山庄在背后支持,恐怕盟主之位绝对轮不到她,哪怕萧崇河与关翔,都比她更合适。最后却达成如此结局,恐怕很多人并不心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端详端详。 不管,少艾走进来时,众人依旧给予她应有的尊重,谢华裳首先开口,半笑着问道:“盟主身体可好?” “尚可。” 谢华裳摸摸下巴,笑眯眯的模样好像她与少艾此前的矛盾都不存在,十分亲切道:“有人说盟主阁下被我打伤了,伤得很严重,一直调养到今日。”顿了顿,眼波流荡,“不知道盟主阁下对此有何看法?” “行走江湖,难免受伤。”少艾并未直言,却在话音落地时接收到另外一个人的目光。 萧崇河就坐在谢华裳旁边,看着她的不光有些不善。谢华裳若有所觉地看他一眼,他立刻便又垂下视线。 “这么说,盟主的伤与谢寨主无关?”有人问。 少艾看了谢华裳一眼,反问:“谢寨主为何要伤我?” 自然是因为你夺走了原本可以属于谢家寨的盟主之位。 这话在场人心中都清楚,但没有人说出口,厅上一片安静。 很快又有人道:“听说少艾姑娘刚刚成为盟主,就遭到了谢家寨的追杀,这总该是真的?” 少艾还未开口,说话人又接道:“据说有人找到确证,的确是谢家寨的人,不知道谢寨主又要如何解释?” 这话直冲谢华裳而去。 谢华裳还未说话,少艾直接道:“不是谢寨主所为。” 众人惊讶。 “但是死的人身上有谢家寨的标记!” 少艾面色依旧,“我相信不是谢寨主所为。” 众人看着她的目光便有些不同。 难道她与谢华裳不是仇家?为何此时却替她说话? 只有谢华裳觉得好笑。 追杀少艾的人自然不是她,这分明是事实,但经由少艾口中说出,反而有一种“就算你派人杀我,我依旧宽宏大量帮你开脱”的意味。 好一个以退为进。 谢华裳含笑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没想到盟主如此英明。” 少艾作出解释:“武林大会刚刚结束,众人皆知我与谢家寨的过节,倘若此时派人追杀,所有人都会首先想到谢家寨,我想谢寨主不至于如此愚钝。” 并非没有人想到,只不过证据面前,或许还有可能是谢华裳故意为之。 这时却有人注意到另外一点,出言道:“这么说来,武林大会前,萧大侠与盟主发生争斗,这件事是真的?” 这一次谢华裳抢了少艾的话,“是真的。” 谢华裳的坦诚也令人惊讶。 “我与盟主有些私仇,此前遍寻盟主不见,武林大会时突然相见,一时冲动,便犯下错误。”谢华裳坦然道:“无论如何,既然是我谢家寨的人先动手,那么,我承认错误。”说着,她转向少艾,脸上全无笑意,认真道:“不知盟主可接受我的道歉?” 少艾和谢华裳对视一眼,微笑,“自然。” 谢华裳也笑,声音却坚定,“谢某也十分清楚当务之急是铲除乌衣卫,盟主的作用十分重要,在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会搁置私仇。”顿了顿,眉目冷厉,“我谢华裳还不至于公私不分,做出背后捅自己人刀子的事情。” 此话一出,即便有人想要追问“私仇”,也无法开口。 倒是引得少艾又看她一眼,正对上谢华裳迷人的笑容。 小丫头,以退为进这一招可不止你会用。 三言两语间,谢家寨的危机已然解决,而少艾与谢华裳都选择了息事宁人。 少艾息事宁人,是因为她完全不在理。此前谢华裳的追杀,是她故意安排,而后来谢华裳与萧崇河联合追杀的,则是她的师父,其中还要牵扯出她师父的弑师行为,深究起来依旧对她不利。 但是谢华裳却不同,她完全可以揭穿一切,但她并没有。 因为前一天夜里,她与少艾进行过一番深入的交谈。 投机取巧得来的功力毕竟有弊端,因此少艾一有空闲便加紧练功,谢华裳便是在她练功的时候忽然出现在窗口。 窗户开着,谢华裳坐在窗上,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随着水绿色的长裙自然垂落。 她笑盈盈道:“小姑娘,我来看你了。” 少艾静静地看着她。 “我猜,今晚我不来找你,你会去找我。” “没错。” 谢华裳依旧坐在窗上,少艾依旧坐在床上。谁都没有动。 谢华裳眉毛一扬,“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少艾道:“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谢华裳有些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少艾道:“因为我一定要除掉乌衣卫。” 谢华裳有些愣,因为她的语气太过坚定,就如同她此时的目光一般。 她轻笑一声,“似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盟会中的人,哪一个不说自己是为了除掉乌衣卫,以捍卫武林的独立性? 少艾微微笑了,“我不同。” 少艾平日里总是冷冷的,但她也会笑,却从来不曾笑得如此真诚,真诚得几乎能够迷惑所有人的眼睛。 谢华裳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哪里不同?” “我父亲,正因乌衣卫而死。” “哦?”谢华裳笑,“你的父亲是?” 少艾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谢华裳霍然色变,自窗口跳下,来到少艾面前,眉目冷厉地上下打量她,“可有证据?” 少艾沉默片刻,“没有。” “那......紫夫人是你?” 少艾点头。 谢华裳良久无言,半晌开口,声音郑重,“我相信你。” 毕竟,紫夫人尚在,只需一问,便知真假。少艾没有理由编造这样明显的谎言。 只是谢华裳有些好笑地摇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你和你父亲不像。” “因为他向来光明正大?” 谢华裳意味深长地看她,“但是你心思颇深。” 少艾回:“我必须成为盟主。” 谢华裳明白她的意思,只有成为盟主,她才能够发动最大的力量为父报仇,至于用怎样的手段成为盟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谢华裳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会支持你。” “那你我私仇?” “你说的是哪一桩?”谢华裳语气悠然,“你派人刺杀萧崇河的事情,还是你师父的事情?” “每一桩。” “你派人刺杀萧崇河的事情,他自己来决定。至于你师父的事情......”谢华裳眸光一闪,“姬白练,必死。” ☆、鹰隼传信 少艾没说话。 谢华裳脸上笑意更浓,俯下身凑近了低声道:“怎么了,难道是我说重了?” “不重。”少艾四平八稳道:“他是你的弑师仇人。” “没错,你可以为父报仇,就没有理由反对我为师报仇。” “但是如此一来,”少艾抬头看她,“你杀死了我的师父,你便也是我的仇人。” 谢华裳目光复杂,轻叹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 少艾接上:“可惜谁都不愿仇恨了结在自己这里。” 谢华裳挑眉,“其实你可以选择不为你师父报仇。” 少艾道:“那我只能阻止你杀死他。” 谢华裳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手指轻轻托上少艾的下巴,“小家伙,你确定要和我作对?” 少艾握住了她的手指,目光不避不让,“请称我盟主。” “是,盟主阁下~”谢华裳收回手来,“不过别人的尊重可不是一个称呼就能决定的。” “我自然会让你们心服口服,但如果连一声称呼都决定不了,遑论其他。” 谢华裳沉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轻声叹息,“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顿了顿,“长得这么漂亮,性格这么强硬,心思这么深沉,最重要的是,身为姬白练那个败类的徒弟,居然还能这么关心师父......我还真是找不到什么不讨我喜欢的地方。” “他对你很好?”谢华裳自然地倚靠在柱子上,带着几分回忆说道:“曾经我也有一个对我很好的师父,对他也好,好到无论我怎么去想,都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她偏头看少艾,“如果是你,需要怎样的理由才能对师父下手?” 少艾道:“为什么不问你自己。”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但是你......我从第一眼看见你时,就觉得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看到了当年姬白练。你们应当是同一类人,但是你却能豁出性命去救他。” “或许师父也能做到。” “你是说他也会为了救师父而不惜性命?”谢华裳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我曾经也这么想过,可是,”笑容一敛,“他做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缘故,能够让他对师父下手?父亲一样的师父!”谢华裳猛一挥袖,强大的气流四散冲击,又在她回袖一收间消弭,而她方才有些激动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仇,我必报。涉及乌衣卫的事宜,我会支持你,但若是你再拦在姬白练的身前,我也决不会留情。” 谢华裳越窗而出,离开了少艾的房间。而她身后,少艾抬手,缓缓按上自己的胸口。 她曾经问过姬白练。 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师父? 因为他知道了一个秘密。 至于这究竟是什么秘密,姬白练没有说,也不需要说,因为少艾明白。 有一句话谢华裳没有说错,她和师父,其实都是同样的人。 谢华裳说话算话,在与少艾一番交谈后,既然明确对她表示支持,便选择隐瞒了一些真相,两人之间的龃龉也因此消解,至少表面上看来,整个盟会十分和谐。但是私下里,少艾却已经应付了好几拨人。 夜深人静时,窗外便响起细微的风声,紧接着是极轻的“吱呀”声,门被打开。 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月光在地面上勾勒出他有些瘦小的影子。他一点一点靠近床榻,而床榻上睡着的女子却始终没有醒来,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睡颜安详。 少年在床边停了停,还是上前两步,然后伸出手,对准床上的女子。 接着,他就觉得视线中天翻地覆,很快出现了一张人脸。 少艾将他摁倒在床上,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扼住少年咽喉的手并没有在看清他之后松开,依旧死死钳住。 重九小脸涨得通红,翻着白眼,“救......命......” 少艾似乎纠结了一会儿,才总算放开,起身道:“你找死。” 重九大口呼吸着,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有些委屈,“开个玩笑而已嘛。” “你潜入一个杀手的房间,走到她床边,只是想开一个玩笑?” “谁知道姐姐反应这么强烈嘛。”重九依旧不甘心。 少艾冷笑一下,“我就该杀了你。” “别!”重九缩缩脖子,眼珠转了转,忽然又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好,闭上眼睛,又睁开一点道:“要不你对我试试,我肯定不还手。” 说完,眼睛一闭,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确睡着了。 少艾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准备离开,就被扯住了衣袖。 “别走。”重九依旧睡着,怀中抱着被子,还蹭了蹭,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袖不放,鼻子皱着,看起来像是一只可怜的猫咪。 少艾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和他说明“这是我的床”。她轻声叹息着,在床边坐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此刻的安静很快便被打破。 窗外动静声起,少艾微微皱眉,还是挣出衣袖,走了出去,并且随手关上房门。 “什么事?”少艾道。 无生留意到她压低的声音,挑起眉毛,“房间里有人?” “嗯。”少艾向远处走去。 “在睡觉?”无生接着说:“你的床上?” 少艾并不想他继续深究,可无生显然已经看穿了一切,最后蹦出一句,“男人?” 少艾凉凉看他一眼,“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别这么冷淡嘛。”无生摸摸下巴,“能睡在你的床上还能活着的男人可不多......忽然很想见识一下。” 少艾转身就走。 下一刻,无生已经闪到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手中还亮出一株花,简简单单的,一根茎上一朵红花,唯一奇怪的是,没有一片叶子。 “你要的伶仃花。” 少艾看他裸露的手,“我说过,不能用手拿。” “死不了。”无生亮出自己的小白牙,“上一次的千玄草不是也没事?” “药性不同。”少艾小心取过伶仃花,这才问:“寒水清如何?” “养着呢。” “师父伤势如何?” “伤情稳定,恢复不错。” 似乎再不知问些什么,少艾沉默着。 无生主动开口:“伤势稳定,但是武功退步大半,体内寒毒被强行激发后,寒属性的冰心诀轻易不能运转。” “哦。” “紫金阁没有继续追杀,但是对他的追杀依旧存在,这些人身上多半带有绝杀令,或者谢家寨的标志。” 少艾终于开口,“很多吗?” 无生答非所问:“乌衣卫的地盘,乌衣众多。” 想在这种情况下杀死姬白练,哪怕他不能动手,也不可能。 “谢华裳可能亲自去。” 无生轻笑,“至少等她把伤养好。” 少艾点头,“还有什么事情吗?” 无生煞有介事,“有。” “什么事?” 无生摸着下巴一脸好奇,“你床上的究竟是哪位公子?” “他姓宋。” “哦~”无生恍然,笑得有些诡秘,“宋家公子,怪不得。” “没事就走。” “还有一件事。”无生的目光锁定在少艾身上,“东西我已经收到了。” 少艾愣了一下,“哦。” “你应该也快收到了。” “我知道了。” 无论无生如何仔细观察,也没有在少艾脸上找到一丝变化。 他有些失望地重重叹息,“哎,无情的人呐。”但很快又改口,“哦对,你不是无情,你是绝情。” “我以为你早知道,何必多次确认。” 无生撇嘴,“我以为这次多少有些不同。” “不管过程如何不同,结果都已确定。”少艾回了他一句话,便回房间。 而房间中,重九已经睁开了双眼,听到门响,立刻看了过来,见是少艾,便露出一丝乖巧的笑来。 少艾并不奇怪他会醒来,索性在桌旁坐下,摆出盘问的姿态,重九也十分默契地盘腿在床上坐好,姿势端正,眼神讨好。 “叶谈派你来做什么?” 重九老实说道:“按照你的说法,紫金阁搜集整理了一批关于乌衣卫的信息,让我来教给你。”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沓纸。 “阁主的意思是......”重九话未说完,就看到少艾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艾微微蹙眉,看看窗外,又看看重九,到底没说什么,打开窗户,让天空中的隼俯冲而下,落到她手中。 重九被她遮住了视线,只觉得有一只鸟落下,这只鸟身上似乎还带了什么能够反光的东西。 只有少艾清楚地看到,隼的腿上挂着一个金属制品。 是一块令牌。 ☆、三种目标 当少艾转过身时,令牌已经不见,她与重九又继续方才的话题。 重九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道:“阁主的意思是,你可以按照这些信息组织对乌衣卫的清剿,紫金阁会出人手,但他本人并不参与具体行动。” 叶谈不出面,少艾并不奇怪,真正令人奇怪的是,叶谈会派重九来。 少艾看两眼资料,抬头,“他很信任你?” 重九打了个呵欠,“他们这种人,大概只相信自己。” “他身边难道没有其他人了,居然派你来做代表。” “人嘛,倒是有。”重九笑嘻嘻道:“但是比我好用的人可不多。”顿了顿,摊手,“还有些人比我好用,可惜他不舍得用。” 少艾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这么小,确定可以?” 重九不高兴,鼓着腮帮子反驳:“我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确不算小,想想她十三岁的时候都做过些什么,恐怕已经数不清杀死了多少人。 “惹出麻烦自己解决。” “嗯嗯。”重九乖巧点头,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那你呢?” “什么意思?” “你这么年轻,他们肯定也不服气。” 重九说的没错,这段时间,少艾已经和好几个前辈进行了深入交流。好在这个时候能够私下与她交流的,大多是分得清轻重的人,她尚且可以处理,但如果遇到那些不长脑的,她或许就要换一种交流方式了。 但不管怎样,真正能够服众的,只有实力。 少艾看着手中的资料,微微勾起嘴角。 重九看着微微笑着的少艾,同样微笑。 用实力说话这一点在重九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他并没有受到很多刁难,或者说,只要将“阁主”两个字搬出来,多少人都要给些面子,就像大部分人都会看在木兰山庄和姬白练的面子上不针对少艾一样。 不过,表面上看,他们似乎并不应当对少艾有什么不满,至少她声名不错,尤其是在与谢家寨恩怨的处理上展现出宽阔的胸襟,平日里不与人结怨,还能够与昔日竞争对手关翔友善,更不吝惜以一身医术搭救她人,还能够说服紫金阁与紫夫人同众多武林人士联手。可以说,在她上任的几个月内,并没有做出让人失望的事情。 甚至,她已经推测出了乌衣卫的一个据点! 这一消息出现,众人议论纷纷,并不愿相信。 乌衣卫是一群什么人?听命于皇帝,对武林进行挑拨清理的影子,他们藏于暗处,每一次现身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一批侠士的生命。而他们令人头痛之处也正在于他们的神不知鬼不觉。 紫金阁的杀手动作干脆杀人爽利,但依旧有迹可循,因为他们是杀手组织,他们需要扬名,需要有更多的订单,所以杀人时并不避讳透露来头。但是乌衣卫不同,他们效命皇帝,不追名不逐利,往往是杀完即走,偏偏又训练有素,很难找到蛛丝马迹。 闻听少艾此言,有人当场说道:“据老夫所知,乌衣卫这一组织神秘得很,很难被人查知行踪,不知盟主又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重九插嘴,“再难也总有人知道,不然你怎么知道有乌衣卫的存在的?” 老者冷哼一声,“那是因为武林出了嬴清言这么个败类!” “对啊,”重九立刻接茬,鄙夷道:“如果不是他透露出来,你们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呢。” 老者“住口!黄口小儿,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 重九亮出自己的两排小白牙,“要不咱俩比比看究竟是谁的牙齿黄?” “你——” 少艾道:“宋小公子。” 重九立刻应声:“在!” 少艾看了他一眼,又向老者道:“此时不是讨论旧事的时候,既然我说推测出了乌衣卫的一个据点,那必然就有根据。”顿了顿,道:“说起来,此时还要多谢紫金阁的帮助。” 重九抬抬下巴,一副得意的模样,还不忘冲老者呲一呲他的小白牙。 方大侠瞪了他一眼,转向少艾的时候也没什么好气,“那就请盟主给我们讲讲。” “紫金阁提供了一份这几年来乌衣卫的行动风向,上面整理出了遭到乌衣卫袭击的众多豪杰的信息。” 紫金阁虽然只是杀手组织,但是杀手杀人需要的是什么?情报,大到目标的位置,小到目标的喜好,只有做好万全准备,才能够保证成功,而这也是紫金阁声名鹊起的重要原因。对紫金阁搜集来的情报,在座诸人也并没有异议。 少艾继续道:“通过对比受害者的信息,自然可以得出这些目标的共性。” “什么共性?”这一次说话的是关翔。自从关公堡被灭,关翔被少艾搭救后便将乌衣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以说是对付乌衣卫最积极的人之一。 “这些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种。”少艾竖起手指道:“第一种,是对朝堂造成动荡的人,诸如一些曾经对朝廷官员,皇亲国戚下手的人,这些人因为藐视皇权而被杀害。” 即便江湖有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与官斗,但依旧有不少人认为只有对付贪官污吏才能够解恨解气,往往就会采用一些比较极端的方式,诸如杀人绑架等等。 “第二种,是具有秘笈、珍宝等等能够引起武林动荡物品的人。这些人死后,手中珍宝秘笈往往不翼而飞,倘若落到下一个人手中,便又是一条人命。” 在座之中已经有人暗自点头。 “第三种。”少艾的目光掠过关翔,有所察觉的关翔立刻全身绷紧,隐约猜到了下一个她要说出的是什么。 “武林中具有很强号召力和影响力的世家。” 关公堡被灭门,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不约而同地看向关翔。而关翔已经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像是强忍着怒气。 他霍然起身,“盟主,你直说,要怎么办!” “所以想要推测乌衣卫的下一个目标很简单,就是符合以上三点的人。” “这......”有人心有疑虑。 少艾接着道:“但是第二第三点可以暂时搁置。目前并没有什么秘笈珍宝出现,而武林世家诸如谢家寨,目前人手众多,又在武林盟的监控之下,我想乌衣卫既然始终行踪隐秘,就还没有嚣张到在这个时候对谢家寨动手的地步。” “那盟主的意思是?”关翔追问。 “只有第一种最可行。”少艾道。 “那这个目标......” 少艾微笑,“没有目标,就让他有。”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的意思是...... 一时没有人说话。 安静的环境中,一声“嗤”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了声音的发出者,依旧是一脸鄙夷的重九。 “看我干什么?”重九翻了个白眼,“平日里对付贪官污吏倒是够积极,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结果临到现在,一个个怕得要死,连个屁都不敢放。” 怎样才能有目标?无非就是派人去杀贪官污吏,挑出事端后,自然会被乌衣卫盯上,而这个被作为靶子的人自然就危险了。所以,第一时间并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被重九点破,不少人立刻红了脸,立刻就有人跳出来道:“我去!” 还不止一个。 然而少艾却沉默着没有决定,半晌,才道:“我去。” “不行!”重九第一个反对,“你是盟主!” “是啊,盟主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有人正要说点什么,蓦然对上少艾的视线,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才最有保证。”少艾道:“我想,乌衣卫一定也不愿意放过我这位盟主。” 如果说乌衣卫的所为都是为了稳定江湖秩序,那么,武林盟主的存在必然会成为他们的目标之一,倘若此时她再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可以说,如果别人出手,成功率五成,那么她出手,成功率便有八成。 没有人继续反对了。 关翔头一个站起来,“盟主,老关我多谢你!这次的事情,也少不了我,我就负责保护盟主,倘若盟主少了一根毫毛,为我是问!” “还有我。”重九兴冲冲道:“我也要保护盟主姐姐。”说着,两条腿也晃荡起来,看起来倒不像是担心少艾的样子。 事情最终敲定,由少艾来执行。 并没有参加此次会议的谢华裳听到这一消息忍不住笑笑,“这孩子对自己也够狠。” 旁边的萧崇河哼了一声,“对别人一样狠。” 谢华裳笑得更厉害了,“你若是还想报仇,大可以现在就去找她嘛。” 萧崇河看着笑得开怀的谢华裳,默然无语,接着才道:“她现在是盟主,我就给她几分面子,等她做出什么好事来,我肯定第一个揭穿她的真面目。” ☆、趁人之危 同样的事情,叶谈的角度却与谢华裳萧崇河不同。 虽然没有亲自出面,但是他依旧在关注,收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坐在琴前,原本不错的心情却在看到消息后消散,不自觉就皱起眉来。 “怎么了?”紫衣女子这一次看起来精神不少,说话也中气十足。 “少艾决定杀贪官引乌衣卫出手。”叶谈道。 “挺聪明的嘛。”紫衣女子赞赏道:“这不挺好?” 叶谈却摇头,微微眯眼。 紫衣女子立刻反应过来,“你又不是没杀过贪官。” 叶谈毫无笑意地勾起嘴角,“我可以杀,但是他们不行。” 紫衣女子不以为然,“反正都是一群蛀虫。” 叶谈沉默片刻,叹息一声,“能除掉乌衣卫,死几个贪官污吏就算了。” “这一次下决心除掉乌衣卫了?” 叶谈微笑着,“不是除掉乌衣卫,是换一个人来掌管。” 这一话题结束,叶谈看看面前的琴,却没有了继续弹奏的心情。 有什么可弹的呢,哪怕他再用心,对方依旧听不懂。 “你若是通晓音律便好了。” 紫衣女子有些不耐烦地摆手,“别介,这辈子除了杀人我就不会别的。” 叶谈忽然道:“那就别杀人了。” 紫衣女子甩了他一个白眼,“不杀人的话老娘岂不是废物一个?” 叶谈张口想要反驳,想说的话却又在下一刻咽了回去。 紫衣女子丝毫没有留意他的微妙心情,眼睛一亮,便道:“不杀人的话,也行。” 叶谈动作一顿,“哦?” “你要是安排我和小九九见面的话,我肯定老老实实待一个月。”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叶谈脸色有些不豫,果断回:“不行。” “那就免谈。” 重九若是知道有人坚持想来看他的话,大概也会十分干脆地拒绝。这个为老不尊的女人,有她在,他还哪有时间和姐姐相处? 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紫金阁派出的这位代表,和少艾之间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说暧昧,重九还是个孩子,怎么也扯不到那上面去,说不暧昧,偏偏重九尽一切可能占一切时机地非要和少艾在一起。 如果有人针对少艾,他必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唇相讥。时间久了,大家也就十分自然地把这两人归类为姐弟了。 杀贪官的事情并不难,以少艾的实力自然手到拿来,而接下来的时间更多的是等待。 至于人手安排,少艾听取了关翔的意见。 根据关翔提供的情况,当初乌衣卫袭击关公堡也不过出动了二十人左右,当时关公堡却有三十口,而这一次目标只有少艾一人,关翔推测乌衣卫并不会派出太多人。并且,乌衣卫似乎很懂得量力而行,这一次派出的人虽然不会多,但一定不是什么普通小卒。 然而,事情发展得并不顺利。 因为少艾并没有遭到攻击,十天时间,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乌衣卫,但是并没有动静。 难道是少艾失算了? 不,没有! 很快,所有人都收到了一个消息,所有人看着少艾的目光都变得复杂。 而这条消息,少艾自然也收到了,她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有一只鸽子飞来,落到她手中,带着一张纸条。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所有人都知道,乌衣卫并不是没有对少艾动手,而是首先将手伸向了少艾的后盾,木兰山庄,姬白练。 少艾收到的消息便是,乌衣卫袭击木兰山庄,姬白练重伤。 姬白练重伤? 这是一个十足令人惊讶的消息。相比于谢家寨和关公堡,木兰山庄虽然能够鼎力支持少艾成为盟主,但实际上,木兰山庄的底蕴并不如前两者那么雄厚。它的崛起时间并不长,只有十余年。可以说,木兰山庄能够有今天的地位,靠的就只有姬白练,这个当初横空出世横扫武林的男子。 可惜的是,似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很少露面,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弟子少艾的崛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影响就此减少,从少艾力克争议上位便可以看出,至少,很多对当年事情有所了解的人对姬白练十分忌惮。 十年前,他便已经十分出色,那么十年后,他该有怎样的实力?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也正因为不知道,所以这样神秘的人在他们心中更加深不可测。 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乌衣卫的攻击下重伤? 要知道,关公堡可是被灭了满门!哪怕关公堡的当家人实力不如姬白练,但是就整体实力而言,关公堡比木兰山庄不知高出多少级别。 但紧随而来的,又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姬白练毕竟是被重伤了啊......多年不出手,一出手便被重伤,这无疑也令姬白练的盛名有所减弱。同时,乌衣卫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也渐渐清晰起来,近乎不可战胜。 关公堡都能够一天之间被灭门,木兰山庄也已经摇摇欲坠,那么接下来呢,要轮到谢家寨了吗? 世家尚且如此,何况没有靠山的普通侠士? 胆怯的人从来存在,这些武林豪杰中也不例外。不少人心中已经生出了惧意,犹豫着究竟要不要继续下去。当然也有人因为乌衣卫的嚣张而感到更加愤慨。 另外还有第三种存在,诸如谢华裳,则考虑到另外的问题。 比如,姬白练现在是不是很虚弱?倘若她此时出手...... “我这大概就是趁人之危了。”谢华裳低喃着,紧接着嗤笑一声,“嘁,对这种人渣,还讲什么道义,趁他重伤的时候要了他的命才对。” 萧崇河来到的时候,谢华裳正眉头紧锁,考虑着趁人之危的可行性。 正好他走进来,谢华裳直接道:“你去调查一下木兰山庄的近况,确认一下信息的准确性。” 虽然少艾没有理由假称师父重伤,但牵涉到姬白练,还是小心为好。 萧崇河立刻明白过来,道:“如果真的重伤,你有把握?” 他可是很清楚,前段时间谢华裳和姬白练交手的时候,姬白练已经受伤,谢华裳依旧没有讨到便宜,而现在,谢华裳自己也有伤在身。 “我一个人当然没有把握,”谢华裳看着萧崇河,意味深长道:“但你觉得我会是一个人吗?” 萧崇河朗声笑了,“当然不会!” 谢华裳眯起眼睛,也笑着,笑中带着杀意,“乌衣卫盯上了木兰山庄,说不定会再次攻击。我一定要在乌衣卫动手之前,亲自杀了他。” 试图确定信息真实性的,自然不止谢华裳一人,想到乌衣卫可能会盯上木兰山庄的,也不止谢华裳一人。 但是无论如何,少艾要走了。 关翔道:“你这一回去,恐怕不太安全。” 少艾的回答很简单,“我必须回去。” 没有人再劝。 “乌衣卫恐怕已经盯上我和木兰山庄,这一次我师父逃过一劫,乌衣卫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木兰山庄,所以很有可能还有下一次。”顿了顿,少艾继续道:“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还可以继续。诸位若是有信心将乌衣卫除掉,不妨与我一同前往木兰山庄。” 话虽如此,但是终究有许多人心生怯意,真正敢于站出来的人并不多,关翔便是其中之一。 “木兰山庄有众位帮忙,必能躲过此劫。少艾在此多谢大家。” “盟主不用客气,不管怎么说,乌衣卫我是杀定了!” 重九全程在周围观望,待其他人都离开后,他才瘪着嘴道:“我也要去。” 少艾的回答不容反驳,“不行。” 重九的表情越发可怜,“我从来没去过木兰山庄。” 少艾眯眼,“真的?” “额。”重九果断转移话题,“其实我不去也可以的。” 少艾听出他言外之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我谈条件?” 重九飞快瞥她一眼,似乎在确定她的心情,又飞快低头,“唔,只要你摸摸我的头......我就不去了。” “不——”少艾正要反对,就看到重九抬起头来,一脸期待。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在他头上胡乱揉搓了一把,依旧面色冷淡,声音也冷淡,“好了。” 重九的发型毫无疑问被揉乱了,但是他却看着少艾仓促离开的背影笑眯了眼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有些回味地嘀咕:“这揉搓法,居然一模一样......” 很快,他做出了决定。 三天之内,他不洗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开始师父线,唔...做好心理准备 ☆、是狼是狗 春日,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庭院中安静祥和,静谧无声。 木兰山庄的一天总是无声开始,又无声结束,只有破冰的湖水中鱼儿唼喋声不绝。 岸边一张躺椅,上面铺展着雪白的衣摆,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然而躺在椅上的人却丝毫不动,闭着眼睛,面色苍白,仿佛羸弱。 一旁的鱼竿动了动。 闭着的眼睛睁开,淡淡的黑,与此同时,一只白玉似的手半掩在袖中探出,握上了鱼竿。 鱼竿像是受到什么力量一般,轻轻一抖,湖面上一圈圈涟漪漾开,清澈的湖水中可以看到,一条小鱼从鱼钩处挣脱,再度自由地游开。 那根鱼竿又安静地呆在那里,等待下一只上钩的鱼,又或者等待下一只即将被释放的鱼。 忽而一阵轻咳声起。 姬白练握拳掩住嘴角,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薄红。但他的人依旧不动,只是声音响了起来。 “还有多久?” 不知从何处现出一个黑衣男子来,像一道影子,回道:“还有半个时辰。” 姬白练沉默片刻,声音微低,带着虚弱中的微沙,“让无生来。” 似有什么情绪在眼中一闪而没,男子回答得干脆,“是。” 人影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了一人,依旧是一身黑衣,但手中却一片洁白,是雪。 一抔雪中,一株草安静地生长着,只是换了环境,离开生长的地方一个月时间,哪怕有雪的培养,它仍然无法避免地开始衰败,叶片尖端的那点雪白也越来越小。 “她快到了。”姬白练从他手中接过寒水清来看着,没有抬头,“应该还带了些朋友,你去招待一番。” “是。”在少艾面前嬉皮笑脸的无生在姬白练面前别无废话,应声而走。 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声音,“等等。” 无生停下脚步。 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她信任你吗?” 无生转回身来,脸上竟多出些表情,有些玩味地勾了下嘴角,“不知尊主指的那一种?” 姬白练对他的变化无动于衷,“相信你不会杀她的那一种。” 无生的目光在寒水清上落了落,“我以为你会问我值不值得你相信。” “倘若她信任你,我便没什么担心的。”姬白练的手指正点在寒水清上,白的几乎透明的手指,和几乎透明的叶片,几乎分不清。 “她?”无生笑,“她当然信任我。” 姬白练缓慢抬眼,与他对视。一个面色淡淡,一个勾唇轻笑。 姬白练道:“去。” 无生转身便走。 姬白练的目光也再次回到寒水清上,轻点叶片的指尖传递着感触:凉,深入骨髓的凉。 少艾带领三十余位武林豪杰一同前往木兰山庄,其中有关翔,却没有谢华裳,当然也有其他很多人和她一样选择暂时旁观。 木兰山庄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因为它不接待来客,姬白练性格有些冷清或者说孤傲,常年居于木兰山庄中,鲜少见客,更难有这么大规模的群体拜访。 少艾归去心切,一行人赶路匆忙,直到木兰山庄门口,众人才终于看到此处的真正面目。 门口并无守卫,尚未进入,就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冷清孤寂,好在已经发芽的草木带来一片青绿,缓解了少许凄凉。 少艾刚停下马,山庄大门便打开了,但放眼望去仍旧看不到几个人。 这究竟是本来如此,还是拜乌衣卫所赐? 难不成这里死了很多人? 少艾匆忙道:“在下先行一步看望师父,稍后自然有人前来接待各位。” 虽然招待不周,但无人苛责,毕竟这里刚经过厮杀,人家师父又重伤在榻,于是纷纷表示理解,任少艾先行离去。 留下的众人议论纷纷。 “这里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该不会被杀了?” “这么大的山庄居然看不到人......难道都被乌衣卫杀了?” 有人开头,便有人接上,不少人心中都浮现出同样的念头,正在此时,有人道:“人来了。” 前方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走来,在众人面前停步行礼道:“木兰山庄欢迎诸位贵客,山庄前段时间遭遇乌衣卫,以至于人手不足,有所怠慢,还请见谅。” 众人自然客套一番,但闻言的关翔却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无从察觉。 无生面上带笑伸手向内请道:“诸位请随我来。” 说着,便带领一行人进入山庄,想更深处前进。 关翔一路都皱着眉头,有关注的人奇怪道:“关大侠 第一章 (6) 为何愁眉不展?” 关翔皱眉道:“我总觉哪里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顿了顿,“木兰山庄也遭乌衣卫袭击,想必是勾起了关大侠的伤心事,因此难过?” 关翔摇头,“并非如此。” 他只是觉得带领他们的那个木兰山庄的人身上,好像有种他熟悉的感觉......乌衣卫......乌衣卫! 关翔突然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一句话脱口而出,“站住!”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一句给惊得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就见关翔一脸惶恐与震惊。 “关大侠......” 关翔似乎听不见,目光紧锁在那唯一一个没有回身看他的人身上,嘴唇动了动,才出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木兰山庄啊。”旁边有人直接回答。 “不,不对!”关翔大步上前,来到无生背后,“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生依旧没有回身,倘若有人在他身前,便会看到他脸上带着兴味的笑。 “关大侠,你这是怎么了?这位是木兰山庄——” “不对!这里不是木兰山庄!他,他是——”关翔指着无生,忽然退后一步,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 众人不解,“关大侠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关翔打量了一圈,周围看不到人,只有无生,但他清楚,他们已经入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们,只等待合适的时机将他们一举拿下! “我见过他......”关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关公堡被灭门的那天,我见过他......” “什么!”众人大惊。 一时间,无生身体周围立刻被清出了一片空地。 “不错。”无生缓缓转身,面上带笑,“关公堡被灭门的那一天,我在场。” “铿!” 拔剑声起。 无生笑盈盈地看着面前三十多人,“不过这里的确是木兰山庄,我也的确是木兰山庄的人。” 关翔几乎想通了全部,却还是心存侥幸,“你......是乌衣卫的人?” 无生含笑点头。 立刻有人替关翔问出了下一句话,“难不成木兰山庄......姬白练......都是乌衣卫......” 无生歪了歪头,“我似乎听到了尊主的名字?” 抽气声起。 “那少艾岂不是——”忽然有人高声道。 只是话未说完,就觉杀气一盛。 所有人都来不及考虑更多,血雨腥风中培养出的机敏令他们第一时间选择出手! 周围,方才还是一片安静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批黑衣人,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无生慢慢退后,将场地交给属下,只漫声道:“还请诸位尽情享用木兰山庄为大家奉上的饕餮盛宴。” 刀光剑影。 乌衣卫袭击木兰山庄是假的,姬白练因此重伤也是假的,少艾带领他们前来对抗乌衣卫更是假的。 一切不过是为了引他们前来。 今天,没有人能够逃离这一片天。 也有人希望擒贼先擒王,直奔无生而来。 可惜...... 无生狠狠剁掉一个人的头颅,面色冷然。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而他们,是最精锐的杀手。 血战之后,只有关翔一个人在无生手中,睁大着眼睛,眼神中透着滔天怒火,几欲将人焚烧殆尽。 “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 无生扼住了他的脖子,轻笑,“再说一遍。” 被掐住脖子的关翔连说话都困难,却还是从嗓中挤出破碎不堪的句子,“你就是,朝廷养的,一条狗......” 眼看关翔已经翻白眼,无生手劲忽然一松,脸上笑意漫开,“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一条狗。” 关翔喘息一阵,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不止你,姬白练,少艾......你们全都是狗!” 无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欢,却没有看到,关翔的手慢慢蹭向附近的剑,一点,就差一点......握住!斩! “刷!”集中了关翔全部的力量! 所有黑衣人都没有动,除了一人。 方才笑得眼泪几乎出来的无生一把攥住了剑锋。 血顺着掌心流出,顺着剑刃滴落。 无生稍一用力,剑断,一脚踩上关翔的身体,碾在他胸口,将他碾入尘土。 关翔只能用一双愤怒的眼睛瞪着他。 “狗吗?”无生脸上殊无笑意,“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已经听腻了。” 他脚下用力,踩断了他的胸骨,看血水从他口中冒出,轻声道:“可是,我还是很生气。” 断剑插入了关翔的胸口。 无生立在这里,面对着一堆尸体,站着的,都是一身黑衣,和他一样的衣服,当然也听过和他一样的话。 套着项圈的,有的是狗,有的不是。倘若以为给狼套上项圈,狼便是狗,那么,当狗摘下项圈,便可以成为狼。 作者有话要说: 呃,今天没写到师父和少艾的对手戏,明天肯定 ☆、曾经真相 前院的血腥杀戮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后院分毫,流了一地的血也未能在这里增添半分血色。 天依旧蓝,树依旧绿,水依旧清,水边的那个人,依旧一身雪白,在躺椅上安静地合着眼,如同入睡。 这样的场景少艾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因为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心跳,沉重而急促,而他的脸上也带着一抹红,闭起的双眼上方睫毛不住的轻颤。 谁都知道他并没有睡着,甚至,他正深陷于痛苦之中,因为身体内撕扯崩裂四处翻滚的痛楚而无法沉眠。 但少艾来到的这一刻,可以重落的脚步声还是惊醒了他。 睁开眼睛,没有了颤动的睫毛,他脸上再显不出半分痛楚的神色,嘴角噙着一丝淡笑,看过来,嘴唇翕动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少艾出言打断。 “我回来了。” 这一次,她先来。 姬白练怔了怔,点头,“好。” 他动作有些惫懒地自躺椅上走下,雪白的衣角垂落时,他的人似乎不堪重负地打了个晃。 少艾上前几步正要伸手,姬白练已然站直了身体。 “人都到了吗?” 少艾于是看着他步步走来,自然地跟在他身后。 “无生在招待。” 姬白练隐约吐出一口气,“这些人招待妥当,武林中想必再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是。” 她成为武林盟主,不过就是为了从内部将他们铲除而已,虽说不能斩草除根,至少,令他们伤筋动骨,不敢再将念头打到皇帝身上。 姬白练继续说道:“谢家寨的人来了吗?” “没有。” 姬白练笑笑,笑意很淡,“果然。” 谢华裳绝对不会轻易跑到木兰山庄来见他,但这样一来,这次便有了漏网之鱼。 姬白练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谢华裳倒是很相信你。” “是。” “我以为不会这么容易。”顿了顿,“在你搭救我之后。” “正因为我搭救了你,她反而愿意相信我。” 姬白练忍不住轻笑,又引来几声咳嗽,才道:“因为你顾念恩情?” “没错。” 师徒恩义在江湖中十分重要,她能够豁出命去救师父,谢华裳反而对她有了几分好感。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姬白练不知道,她也不会说。 “那你是顾念恩情的人吗?”姬白练停下脚步,刚好在他的房门前,问出这话时,他转过身来,比少艾高出一头的高度使他有些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她的神情。 但那神情中并不带有半点深究的意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却对答案了然于胸。 少艾沉默片刻,“是,也不是。” “怎么说?”姬白练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却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片蔚蓝,偶尔几朵白云悠然飘过,无拘无束。 “没有什么恩情比我的命更重要。” 姬白练自天空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自己教导了十余年的弟子,抬手,搭上她的肩膀。 少艾与他对视,不避不让。 “吱呀”一声,姬白练推开门,少艾再度看到姬白练的房间。 同样,她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但今天,熟悉的地方却带着沉暗的色调,往日的空旷此刻更显凄凉。 “当日,”姬白练一边走一边说,“花酌酒现身救你,是为了报恩。” 少艾跟在他身后听他慢慢地说:“而你现身救我,却不止报恩。” 师徒二人很少这样畅谈,彼此都好像少了些顾忌,少艾的回答也就十分坦白。 “嗯。” 花酌酒报恩,因为少艾于他有再造之恩,而她报恩,是因为于她而言,再无人比姬白练对她的恩情更重。这将成为她唯一记在心上的恩情,也会成为她唯一愿意报答的恩情。所以,无生没有提前出现,只为了让她伤得足够重,还得足够多——但远远不够。 两个人的脚步都停留在床前,姬白练坐下说话,少艾却依然站立。 他喘息片刻,道:“你为解毒而来。” “是。”少艾并不隐瞒。 “你本是医者,想必对如何解毒,已经有所猜测。” 少艾看着姬白练越发羸弱的身体,和耳边越发沉重的呼吸,垂眸道:“往日里师父体内寒毒仅仅能够缓解热度的一月毒发,显然想要解毒,需要大寒之物,便是寒水清。”顿了顿,“我为师父诊过脉,寒毒与热毒虽然毒性相反,但药性并非完全相对,恐怕正因如此,寒毒无法直接消除热毒,而需要寒水清为引。” 姬白练颔首,“不错。以寒水清为引,将我体内寒毒导入你的体内,从而消解毒素。” 如何导入,两个人都很清楚,做过太多次,早就没了当初的为难,彼此坦白后,少艾已经动起手来。 热毒在她体内盘踞太久,虽然平日里并不发作,但对她身体的影响却潜移默化,并且因为与冰心诀相克,难免抵消功力,导致她功力进境缓慢,难得寸进。 姬白练的冰心诀没有进展,是因为不敢,而她的功力进展谨慎,是因为不能。 这样的隐患,必须要除,而除去的代价则是...... 少艾低头时,便看到了腰间的白螺,轻轻扯下放在床头,动作也由此缓慢下来。 姬白练动作艰难,却比少艾快上几分,有些虚弱道:“若是再不快些,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少艾的动作立刻快起来。 姬白练承受了寒水清的寒性,倘若药性彻底发作时两人还未完成第一阶段,之后就再无可能。毕竟,热量才能催生**,倘若没有了最后一点热量,姬白练恐怕也是有心无力。更遗憾的是,两人的内力都属阴性,就连凭借功力拖延时间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即便是现在,药性尚未完全发作,姬白练体内也已经寒气肆虐,想要动情也十分困难。 两个人对视半晌,依旧没有进一步动作。 姬白练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向来优雅的他此时也觉得有些尴尬。 少艾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浅笑,一本正经道:“男人这个借口也有不好用的时候。” 姬白练愣了愣。 下一刻,就被少艾推翻过去,交换了位置。 曾经少艾问他:她因为无情,所以难以动情,那为何他却可以轻易动情? 姬白练答:因为他是男人。 可惜现在这个情况下,即便他是男人,也难以在冷气肆虐的情况下轻易动情了。更尴尬的是,姬白练此时已经没有能力应对“前戏”这样耗费体力的过程了。他所能节省下的体力,必须用到最关键的、只能由他来做的事情上。 师徒二人恐怕从未面对过如此窘迫的情况,但也不过是片刻功夫,二人都镇定下来。 毕竟,这一次的意义实在太过重要,没有人能够分心顾及其他。少艾努力挑动姬白练的**,姬白练努力克制体内的寒气再积攒体力。 直到进入少艾的身体。 他成为了所有寒气的导体,体内全部的寒性通过他过渡到少艾体内。正在此刻,寒水清的药性完全爆发,在姬白练的体内疯狂扫荡,而经过姬白练调和后过渡到少艾体内的药性,则平和许多,一点点抵消热毒,调理阴阳。 不过,沉积十多年的毒素毕竟不能轻易化解,日后还需要少艾自己慢慢清除。而眼下,姬白练能够做到的事情都已经完成,沉重的喘息伴随着急促的心跳在少艾耳边回响,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 少艾抬手,按住他的胸口,并不意外地发现姬白练身材消瘦。 习武之人即便看似消瘦,往往也是体格精实,姬白练并不例外,但这月余来病痛及伤势的折磨已然令他失去了往日便摇摇欲坠的康健,而素日里即便是做最激动的事情时也能够保持平稳的心跳,此时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垂危病人一般透着虚弱之象。 “不用看了。”姬白练道。 结局已经注定。 少艾沉默片刻,像往常一般起床穿衣,又走下床榻,打开窗户。背对着姬白练,面朝着漫天阳光。 “八岁,你带我来到这里,我拜你为师。” 歇息后的姬白练也在穿衣,只是动作迟缓,声音无力却透着感慨,“是啊,至今十一年。” “你教导我直至今日,却从来不曾拘束我。”少艾转身,阳光自她身后洒落,而她的面容却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姬白练想起她刚刚来到自己身边时的模样,八岁的小女孩只到他腰间,他伸出双手就能够将她抱起。 但是他从来没有抱过她。 “从进入木兰山庄起,你教我读书习武,教我学习音律,教我为人处世谋算心机。” 姬白练系上最后的衣带,只是或许因为乏力,手指隐隐颤抖。 “这些,”少艾的声音平稳如常,“我的父母都不曾给予我。” 姬白练的声音微微沙哑,“你不必如此。” 少艾依旧自顾自说下去,目光像是看着姬白练,却又空洞得仿佛一无所见。 “我们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 姬白练缓缓闭上眼睛。 “但我们恐怕也是这世上最疏离的两个人。”少艾眉头微动,目光中与凝实。“彼此心中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从来不曾对对方言说,明明常人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话,我们却只能由着对方去猜测,一定要拐弯抹角佯作不知。” “够了......” “有的事情,你心知肚明,恐怕时到今日,你依旧不会承认。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也已经不需要你的回答。” 姬白练睁开眼睛,目光清澈。 “但是有些事情,我却一定要亲口听你说出来。” 少艾看着他,目光紧锁。姬白练也在他的目光下站起身,衣服依旧雪白,人却显得单薄,尤其是失去血色的唇,动了动,开口:“你问。” “我曾经问你,你原本只有不足一年寿命,为何朝廷等不及就发出绝杀令。”少艾道:“你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告诉我,理由呢?” 姬白练垂眸,转着指间银环,“你已经猜到了。” “和乌衣卫的继承有关。”少艾肯定道。 “是。”姬白练似乎精神好些,说话也顺畅许多,“持绝杀令杀死上一任尊主的人,将成为下一任尊主。” 少艾点头,“那么下一个问题。”她停顿一下,问:“你是我父亲的继任者吗?” 姬白练抬头,像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般,“是。” “所以......” 姬白练接上她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像是笑着,“所以,我杀死了你父亲。” 第一章就写过一个细节: (1) “我一直好奇。”少艾正对着他:“我因为绝情,所以很难动情,但是你无情,为什么可以轻易动情。” 姬白练想了想,扬眉笑了下,笑意略深,“大概因为我是男人。”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发现? ☆、参见尊主 我杀死了你父亲。 姬白练说出了这句话。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 姬白练的身子微晃了晃,他看着面前手持匕首的女子,忽然笑开,低喃道:“这样也好。” 少艾的手没有动,与姬白练之间只差匕首的距离,面色看似平静,声音却有些复杂情绪,“师恩,我已经报过,但是父仇,你还没有还。” 姬白练眼中如波纹轻荡般起伏着柔和的情绪,“我知道。” 少艾嘴唇动了动,“多谢。” 姬白练的手伸向了少艾握住匕首的那只手,轻声道:“拔了。” 少艾没有动,目光闪烁间似乎掠过他流血的胸前,“我想知道真相,我父亲去世的真相。” 姬白练的手握住匕首,也握住她的手,身体单薄的一旦失去匕首的支撑,随时都会倒下,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从来没有如此坚定。 姬白练答:“皇帝厌弃了他,就像厌弃了我一样。” 作为乌衣卫,当他们不再被皇帝信任,当他们最终被皇帝厌弃,等待他们的便只有死亡。姬白练是,嬴清言也不例外。 少艾没有再说话,姬白练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以及手上的指环。 这枚指环,陪伴他太多年,却依旧光泽如初,一尘不染,只是此时有细细的血纹顺着其间沟壑蔓延。 他忽然抬头,淡笑,“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姬白练的手蓦然用力。 匕首拔出。 喷薄而出的血液迸溅出来,少艾没有躲,被染了满身满脸。 姬白练倒了下去,而少艾依旧站在那里,手指握着匕首,又渐渐无力,由它坠落在地。她也跟着蹲下去,垂眸看着倒在床上的师父。 姬白练已经活不下去了,也没有打算活下去。 在他不想死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杀死他。但当他甘愿死去的时候,自然也无人能够阻拦。 何况,并没有人阻拦。 少艾看着姬白练胸口的血红,伸出手似乎想要捂住,仿佛这样就可以为他保留一点血,可惜手抬起又落下,落下时,却轻触上他的眼。 从此,她再也看不到姬白练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他眼中读懂任何情绪。这对师徒,他们说话时总习惯说一半藏一半,但有些情绪,却总是不经意间出现在他们眼中,这是他们唯一可以传递情绪的窗口,此刻在她眼前彻底关闭。 再没有人会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用温和的表情告诉她这条路应当如何走下去。她已经长大,而付出的代价便是,再不需要有人引导,从此以后,也再没有人能够为她指明将来的路。 她说,他给予了她成长的一切,可现在,她失去了给予她一切的他。 年幼时,她的眼中一片清澈,没有善恶,没有是非,她的世界中也没有黑白,只有命令。 但是八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改变了她的一切。 她眼中开始出现茫然,她开始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感到迷惘。而那时,她与姬白练初见,就为了她眼中终于出现命令以外的其他,所以他带走了她。 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四年前,她十五岁。 他们同床共卧,第一次走出师徒的界限,而她像其他情窦初开的孩子一样,醒来后睁开眼,看到枕边的那个男子,便觉得满心都是想说的话。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今日看来根本没有必要寻求回答的问题。 那个男子的回答她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你只是在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恰好找到了情爱。” 八岁前,她的生命中只有命令,而八岁时,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这样的人生是否存在意义。这样的怀疑在她叛逆心起的少年时期,终于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中催化出了爱情。 她自己心知肚明,而那个一向水晶心肝的男子,自然不难猜到。 他摸着她的头说:“如果你想要自己掌控人生,那情爱太小,不足以给予你力量。” 她问:“那还有什么?” 他说:“信念。” 她问:“信念?” 他答:“不错,信念。你为了一个目标,不择手段,誓要达到。” 她沉吟着问:“所以,情爱没有必要?” 他说:“那是当你足够强大时才能够考虑的事。” 她道:“可你已经足够强大。” “强大吗?”男子轻笑,“可是我依旧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垂眸:“那我们都不够强大。” 男子为她理好凌乱的头发,“所以,在足够强大前,你要学会绝情。” 她问:“你也是?” 少艾记得姬白练那时的表情,寡淡而悠远,“你是绝情,我是无情。” 绝情,是有情而绝之,而无情,则是无心。 这一年,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从此收起所有情思,只留下一个信念支持着她一路披荆斩棘,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师父,同样可以下手无情。 这也算绝情了,无论是爱情、亲情、还是友情,在能够守护之前,她一概不需要。 少艾吐出一口气,因为师父去世而引起的种种心绪就此平息。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暗室中,灯火通明,有人高居上位,两侧,是几十名黑衣护卫,在阴暗的环境中压抑出肃杀的氛围。 少艾慢慢上前,在厅堂正中停步,跪下。 “臣,幸不辱命。” 沉重而拖沓的声音响起,透着苍老衰朽的味道:“那些造反的宵小可都肃清了?” 少艾声音沉稳:“已铲除三十二人,武林盟元气大伤,已无力回击。” “不错。” “另外,臣还有一事交代。” “说。” 少艾自袖中取出一物,高高呈上,“臣已奉令击杀姬白练。”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只有一个字:杀。 “哦。”几声咳嗽,声音不辨喜怒,“你真的杀了你师父?” “是。” 意味不明地轻笑,“你倒是个乖徒儿。” “臣只听从陛下吩咐。” 一阵沉默。 “人头呢?” 少艾沉默片刻,“臣为姬白练保留了全尸。” “全尸?”一声轻哼,“不把头砍下来,你确定他真死了?”顿了顿,“你自己可就是个名气不小的医生。” “臣愿以人头担保。”少艾低眉顺目,“陛下不妨喂他饮下□□,确定他必死无疑。” “那就这么办。” 一旁侍卫中有人走出,必然是检查姬白练的尸体并且以□□确保死亡。一会儿,此人赶回禀报,确定无误。 那个声音才再度响起,“既然是你杀死了他,那乌衣卫就由你接手。” “臣另有不情之请。” 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说。” “请陛下恩准臣为姬白练下葬。” 乌衣卫只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影子,他们往往不记得自己的出身,从很小的时候脑中便只有两个字:命令。 他们将为皇帝而付出一生,直到死亡,而其中的首领,必然死于继任者之手。他们的人头将会被作为标记呈交,他们死无全尸,下葬的时候也如他们无名地到来一般,无名地离开,被草草搁置在乱葬岗,只有一卷草席包裹着残损的身体。 但少艾为姬白练置办了棺椁,看着他安详地睡着,穿着一身如他在世时那般雪白的衣服,鲜活得仿佛不曾死去。 无生在她身旁无声地站了很久,才道:“他把一切都交给了你。” 少艾不语,却抚摸着指间重新套上的那枚指环。她的指环已经毁掉,而这一枚原本属于姬白练,却戴在了她的指间。 这是他最后一刻留给她的宝贝,但是在这很久之前,久到十多年,他给予她的却实在太多,几乎是他的全部。 岁月、信仰、全部的爱和力量。 而这些,将陪伴着她,直到她再不需要。就如同...... 她低眸时,看到了腰间的白螺。这是她十五岁及笄时他送的礼物,她想起那时他曾抚琴、她曾吹螺,为了和成一首曲子练习一次又一次。但是在练成后,他们却再也没有合奏过,直到那一次,他直接毁掉了琴。 这只白螺陪伴了她三年,谋算铺垫的三年。 她上前,将白螺放到了姬白练的身边,然后道:“盖棺。” 她一身黑红曲裾,自殿堂外一步步走来,路边两排黑衣侍立,随着她路过的脚步如波浪般荡下身体,跪倒在地,而她目视前方,眼中只有那个高高的座位。 那个位置属于她,只有她可以在这里坐下,抬眼看下跪众人,听他们口中高声:“参见尊主。” 姬白练已经死去,而她成为他的继承者。三代的积淀与酝酿,如今终于全部汇聚在她的手中,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走向计划中的目标。 作者有话要说: 似乎并没有写得很悲情,这要怪女主,谁让她不表现出来 师父死了,文文开始准备收尾,大概还有几万字 不过关于师父的具体形象大概后文还会更清晰 另外,到这里有人猜到女主究竟要做什么咩? ☆、泄露行踪 同样一间幽暗的密室,同样两列带来强烈压力的侍卫,同样高居上位的皇帝,同样,殿上站立着一个人,却不是少艾。 但若是少艾也在,甚至不需要看脸,仅凭身形便能够认出此人是谁。 无生静静侍立,听着上位者的道:“上个月,姬白练在朕这儿偷去了点儿东西,你知道吗?” 无生答:“不知。” “哼,”皇帝语气不善地哼了一声,手掌在把手上重重一落,“他偷走了朕养在雪山的寒水清!” 无生低头,“臣不曾听说。” 皇帝端详片刻,语气稍缓,“嬴清言那个叛臣居然研究出了解毒方法,害得朕不得不时刻派重兵把守。结果他的继任者也不是个让人放心的,居然还打起了寒水清的主意——”他语气一沉,“你是少艾的搭档,可曾留意她身上的毒解了没有?” 无生思考片刻,摇头,“应当没有。” “应当?” 无生再想,这次确定,“没有。少艾的毒前段时间发作过一次。” “唔。”皇帝靠回椅背沉思道:“既然热毒还在她身上,那寒毒就算了。” 一切决定由皇帝做主,而无生只负责传达,对少艾道:“以后每月,陛下都会给你提供缓解热毒的解药。” 少艾点头,“原来如此。” 怪不得姬白练体内中有寒毒,想必就是皇帝为了控制历任乌衣卫首领所采用的手段。先下毒,然后每月提供缓解的药物,却不会一次性将毒素清除。而这一次,刚好她体内已有毒素,才逃过一劫。 无生双手抱肩站在旁边,看着兀自跪立的少艾,悠然道:“如果我没猜错,在姬白练之前,用的应当是热毒,不巧被嬴清言想到了破解之法,于是轮到姬白练,又改用了寒毒。”他摸索着下巴,思索道:“姬白练为了给你解毒,以寒水清为引,更重要的是将体内寒毒毒素全部过渡到你的体内,这么一来,是不是可以说......寒毒与寒水清配合才是真正的药方,尊主大人?” 少艾依旧直挺挺地跪着,看着面前墓碑上的字,回道:“是。” “所以,”无生嘴角一勾,有一丝讽刺的笑,语气也隐隐尖利,“寒毒大约便是嬴清言鼓捣出来的?” “或许。” “啧,”无生继续寻根究底,“解得了热毒,制得了寒毒,想用毒控制住这位乌衣卫,恐怕不可能。我真有些好奇,”他眸光落在少艾身上,眉角轻扬,“陛下又是如何控制嬴清言的?” 少艾没有回答。 无生也并不执着于答案,又或者他其实根本就知道答案,得到少艾的沉默后,便自然地将视线转向她目光落下的地方。 是姬白练的坟墓,坟前墓碑上是少艾刻下的字:师姬白练之墓,弟子少艾立。 无生似又想到什么,悠然一声叹息。少艾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但却没有。 她问:“为何叹息?” 无生漫步上前,站在她身边,“分明每月都可以拿到缓解的药,但却从来没用过。”他的手摸上墓碑,“只为了能够为你解毒——或者,”他调侃,“为了和你——” “够了。”少艾淡淡打断他的话,始终跪立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尝试着站起,身体却晃了一下。 无生抓住她的手臂。 少艾起身,最后看了眼墓碑,然后转身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继续行动。” 虽然武林盟元气大伤,但是皇帝始终对这群聚众闹事之人心怀不满,下令乘胜追击,势必要将武林搅个鸡犬不宁。这种事情,便交由无生去做。而身为武林盟主的少艾,还有另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她欠众位武林人士一个交代。 江湖传闻的流行速度十分之快,当少艾离开木兰山庄时,一条消息已经震惊了整个武林。 木兰山庄再度遭受乌衣卫袭击,而这一次,不仅木兰山庄上上下下全军覆没,就连前去支援的众多豪杰也未能幸免! 这简直是天大的灾难!整个武林掀起了惊涛骇浪,个个义愤填膺,急切地期待着一个说法。 而这时,另外一个消息传出。 武林盟主少艾还活着,但是木兰山庄的庄主姬白练,却死在这一场战斗之中。 继关公堡满门被灭之后,木兰山庄惨遭屠戮,同样堪称遭受灭门之灾。 少艾在木兰山庄为师父安葬后,便急忙赶往谢家寨,而众多豪杰也都聚集于此,等待着她的到来。 同样等在这里的,还有年少的重九。 马上的少艾看起来状态十分不好,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整个人都充满了颓丧之气,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她握住缰绳的手依旧有力,下马的动作依旧干脆,行走到众人面前时依旧锋利的气势,就如同她此时的目光一般,透着惊人的坚韧。 重九在最前面,咬了咬嘴唇,担忧地看着她,讷讷地唤:“姐姐......” 少艾走来,周围的人随之散开,为她留出一条道路,再跟着她走向议事厅。 少艾自始至终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盟主,究竟是出了什么情况?”都坐定了,有人忍不住问出。 少艾的面容冰霜般不起波澜,平静陈述:“乌衣卫袭击,木兰山庄被灭,除了我,山庄中无人生还。” 厅堂中死人般寂静得可怕。 少艾却在继续说话,“还有众多支援我山庄的朋友,都死不瞑目。”她冰冷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感到刺骨的寒。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放屁!”寂静中终于有人暴起发言,“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少艾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这是事实。” “狗屁事实!”此人出离愤怒,“你说整个木兰山庄的人全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着!” 谢华裳同在座中,一脸沉重。她看着少艾的目光中还有其他人没有的意味,十分复杂。许久,少艾没有回答,她才忽然道:“姬庄主呢?” 长久沉默的少艾闻言,垂眸,留心的人可以看到她落在扶手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带着轻颤。 “师父死了,为了保护我。”少艾深深地呼吸,似乎这样才能平复她心中汹涌的情绪,即便如此,依旧是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眼中克制的悲痛。 “我能够活下来,代价是失去了我的师父。这个答案,可能令众位满意?” “姬白练死了?”谢华裳的手指轻敲扶手,不知想些什么,却没有继续参与话题。 但萧崇河却出言道:“乌衣卫既然意在灭门,为何独独你逃了出来?” “看来我活着,所以我有罪。”少艾脸上毫无笑意,对萧崇河道:“关公堡灭门一事,难道关翔不是活下来了吗?” 的确,关公堡被灭门,同样留下了一个活口。而这一次少艾活下来,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众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但少艾很清楚,这些人依旧没有完全打消疑虑。不过这不重要,因为重点已经转移到了下一个问题。 这一次乌衣卫的挑衅实在令他们义愤填膺,在木兰山庄中死去的那些兄弟们,有多少是在座众人的朋友,他们死在了乌衣卫的手中,怎能不令人愤怒,令人急于复仇? 没错,他们势必要复仇! 有更多的人退缩了,但曾经退缩的人中也有人重新站了出来。 他们要反抗朝廷对江湖的高压□□,他们要铲除乌衣卫! 而这些事情,在少艾依旧保持着明面上的光风霁月时,自然依旧交给她来解决。重新集合起的队伍人数少了,但决心却更强了,他们只有三十人,但乌衣卫无论是用鲜血还是用刀剑都无法破灭他们心中的火焰。 谢华裳便在其中。如今关公堡和木兰山庄都已经被灭,谢家寨岌岌可危,不容她不反抗。但是相比于其他人,谢华裳对少艾的态度更为复杂,对姬白练的了解也更为深刻。 她直觉有哪里不对,只是找不到蛛丝马迹来证明,眼下也只能先对付日益猖狂的乌衣卫。 关公堡和木兰山庄被灭,只剩下谢家寨一家独大,如今姬白练已死,虽然没能手刃仇人,但谢华裳的精力也因此得以全部放在搜寻乌衣卫上。 不知什么缘故,乌衣卫这段时间的行事竟然张狂许多,接二连三又传来有人被杀的消息。固然令人悲哀,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乌衣卫也留下了更多线索! 没几天,便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谢华裳找到了线索。 谢华裳并没有亲自行动,稳坐寨中,却是第一个得到成果的人。 她看似百无聊赖地歪在床上,耳中却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很快,少艾走了进来。跟在少艾身后的,是几位中流砥柱。 男人们看到此时谢华裳的神态都有些窘迫,谢华裳自己却不觉得,站起身来,一身水绿色一群顺势而下,柔滑得可以想见谢华裳细腻的肌骨。 她挥手,侍坐一旁的男子离开。 少艾这才开口:“听闻谢寨主已经找到了乌衣卫的线索。” 谢华裳点头含笑,“不错。” 有急性子的忙问:“怎么找到的?” “巧合。”她笑道:“如今负责对抗乌衣卫的人数大大减少,每一个人都有可能遇到乌衣卫,所以我不过是派人留意了下,果然便有人出现了。”她幽然叹息,“可惜被他跑了。” 少艾不动声色道:“听谢寨主之言,虽然跑了,但还能找到?” “是。”谢华裳轻笑,“我在他身上留下了点儿东西。” “太好了!”有人朗声道:“谢寨主还等什么,这就带我们去灭了他!” “他究竟停留在哪里,还需要跟踪寻找。倘若他真的回到了大本营,那么是好事,也是坏事。”谢华裳分析道:“好事当然是可以斩草除根,坏事吗,我们恐怕需要准备人手。” 少艾感觉到谢华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谢寨主有话请讲。” 谢华裳轻拂她的肩膀,“为了集合全部力量,盟主必然也是要亲自前往的?” 少艾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只是亲自前往,还要亲自动手。 “正好,有些人似乎不太相信盟主的立场,”谢华裳含笑道:“倘若盟主能够出些力,拔了乌衣卫这根钉子,我想,大家都会相信盟主的。” 少艾微笑:“身为盟主,某自然义不容辞。” 究竟是谁泄露了行踪,被谢华裳盯上? 当然,不排除这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但更有可能是,谢华裳这个女人真的找到了蛛丝马迹,甚至,她可能根据这蛛丝马迹找到乌衣卫的藏身之处,找到木兰山庄。 尽管心中有诸多思绪,但少艾面上却分毫不显,却也不敢轻易传递信息。很显然,谢华裳盯上了她,身边不知还有什么人也在关注着她,她不能自乱阵脚,就只能等待谢华裳带领他们找到那个泄露行踪的人。 倘若此人真的将谢华裳引到了木兰山庄,那干脆就让这些人有去无回。 仔细想清楚,少艾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然后,她便安排人手,几乎是全部出动,跟随谢华裳寻找线索。 再然后,她见到了无生。 ☆、围攻无生 地点并不在木兰山庄。 谢华裳寻踪来到的时候,身边就拥着少艾和另外二十多人,当然,都带着各自的人手,林林总总有上百人,堪称他们目前能够集结的最强势力。 而对面,不过才十几人,全部黑衣,在夜里看得并不分明,但是位于前方的少艾依旧一眼就能够认出她最熟悉的那个人:无生。 她想过其他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暴露行踪的是无生。他们曾经一同参与训练,从死人堆里走出来,对彼此的实力太过清楚,无生又怎么可能露出这么大的马脚? 但结果却在眼前,不容分辩。 上百号人立刻将这十几人围在了中间,全部亮出兵器来,一时间杀气弥漫。 谢华裳的目光落在那个明显为首的男人身上,只是对方蒙面,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透着一股子松散不羁的味道。 无生眯起眼睛瞄过周围的人手,最后只在谢华裳和少艾之间逡巡。 少艾没有发声,谢华裳的声音倒是先响了起来,“盟主阁下,如今总算是抓住了乌衣卫的尾巴,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 少艾道:“留下一个,其余全部杀掉。” 话音刚落,场地中便明晃晃地亮出无数刀剑寒光! 上百人混战在了一起。 并没有人担心失手,因为绝不可能。 从十几人,到十人,再到五人,四人,三人......一人! 但只有那一人,无人可以近身,那一把匕首闪着幽冷的光,带出鲜红的血,如泼墨一般四溅。 这一次,换做围攻他的人逐渐减少,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变作躺在地上的尸体。 “这样下去似乎不妥。”谢华裳又一次出声,似笑非笑地瞥着少艾,“不过是一个人,何必用那么多兄弟去换呢?” 少艾盯着面前几十人的战局,面色不变,问:“谢寨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谢华裳美目顾盼,“前段时间,乌衣卫血洗木兰山庄,恐怕盟主心中对乌衣卫早已恨得咬牙切齿。眼下刚好有个机会可以亲自动手,盟主不妨亲自动手,也可以排遣心中仇恨。” 少艾的目光自无生处移落到谢华裳身上。 能够亲自报仇,这样的机会,难道她会放过? 忽而,少艾一笑,“多谢谢寨主。” 谢华裳也笑,笑中三分深沉。 对方的实力,她早有判断,与少艾相差无几,恐怕在乌衣卫中地位不低。倘若少艾真与乌衣卫勾结,那么逼她出手,说不定可以挑拨离间,如果少艾与乌衣卫真的毫无关联,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正因为洞悉,所以,少艾必须出手,而且,不能放水。 其他人手逐渐退散,慢慢露出他们围攻在中间的那个人。 黑色的衣服上看不出是否洇染了血迹,但能够看到几道咧开的口子,露出里面被锋芒所伤的肌骨。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乎,分明杀了很多人却依旧锃亮的匕首在手心转了几圈,握住,看着慢步走来的少艾。 眼中也像是被这黑夜浸染了一般,蒙上一层暗色,翻涌着连带着眼中神情都被拉扯到深邃的眼底。 很快,一连声的低笑,无生低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这时候终于想起你们挂在嘴上的江湖道义了?” “道义,只用来尊敬同样有道义的人。”少艾缓声说着,拔出了腰间佩剑。 月光在她的剑上粼粼洒落,如秋水波光。 无生眯起眼睛,语气轻浮,“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你可以试试。”少艾笑着,笑容柔和。 但她的剑却锋利无比! “铛!” 匕首格挡,却未能完全封住此剑。 少艾不断逼前,无生不断后退,直到某个契机来到,他一个弯身——两道身影上下交错而过,少艾的剑锋更长,但匕首却更灵活,几乎是擦过她的胸膛。 第一回合,谁都没有受伤,但战斗却由此拉开帷幕。 谢华裳曾与少艾交手,此时确定,少艾的确没有半点放水,一招一式,全都是为夺命而去,而对面的那个男人,同样每一次出手都是杀招,招招狠戾。 但更多的人,却只能看到两个人影,青色和黑色,只能听到剑匕相交当啷作响,每一次出声,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剑向心口刺去,将入,无生却侧过身来,神出鬼没的匕首几乎架上少艾的颈项,只差半分便可以破皮入肉,血溅三尺,然而终究落空。 但少艾的剑却再度杀了回来,从无生难以回避的角度刁钻刺去,目标再一次不离他的胸口。 这一次,他必受伤,区别不过是,伤在哪里。 无生的身体忽然变得十分柔软,竟在空中一拧,而少艾的剑锋眼看就要转移到他的手臂,致命一击就要落空,这时,却有一道微不可见的光芒闪烁而来,直奔无生的颈项。 无生被锁住扭转去路,不得不中途再度旋身,而这一次,少艾的剑已经无法避免,冲着他的胸膛,直入。 “噗。” 像是被夺去了所有的动力和生机,无生在空中扭转的身体骤然停滞,险些跌落,却在最后关头稳住身形,一退一丈,捂上胸口,“哇”的喷出一大口血,踉跄摔倒。 那一剑,刺在他胸口偏左。 他捂着胸口,蓦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中像是能射出光来,直冲少艾。 少艾的目光却掠过一旁,掠过方才射出暗器的方向,只是剑尖依旧指向前方的无生。 “呸。”无生吐出一口血沫,抬手在嘴边一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蒙面的黑巾已经掉落,他的眉目在黑夜中依旧模糊不清,可那双眼睛,看着少艾的那双眼睛,却凶狠得发着光。 嘴角满满勾起一丝阴冷的笑,匕首在掌心打了个转,再度握住。 无生眯起眼睛说:“再来。” 少艾握着剑的手也在慢慢收紧。 再打下去,无生会死。但是无生还不能死。 谢华裳的声音悠然响起,“盟主阁下,是不是应该速战速决啊?” 眼下,她身边还有几十武林人士,其中包括二十多武林高手,尤其是谢华裳,绝无可能就此逆转。 眼看少艾与无生又将碰撞,周围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少艾立刻停下脚步,警觉道:“什么人?” 回答她的,是突然出现的又一群黑衣人! 两拨人马再一次混战成一团,这一次,此前袖手旁观的众多高手们也不得不亲自上阵,剿杀乌衣卫。 但是这一次的结果却有不同。 乌衣卫死伤很多,大部分都将尸体留在了这里,但有一个人,却趁乱逃离。 谢华裳扫过遍地尸体,面色发冷。 “这群人只是为了救人来的。”她冷冷勾起嘴角,“看来那个人的地位的确很高。” 无生被救走,乌衣卫没有被全部消灭,这多少令人有些遗憾,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以牺牲六十多人的代价,杀死了乌衣卫三十余人,由此可见,乌衣卫的确个个不容小觑。 即便终于找到了乌衣卫的行踪,众人脸上也并没有多少高兴之色。谢华裳回到谢家寨就闭门谢客,其他人曾经的义愤填膺也在经历着一次打击后变成一蹶不振,一时间颓丧的气息弥漫开来,竟没有人提出趁热打铁进行下一次攻击。 但下一次攻击已经不太可能,同一种方法不能使用两次,再想循迹跟踪已经十分困难。偏偏他们没有拿下一个活口,乌衣卫依旧在暗,他们依旧在明。 曾经组织起的武林盟眼下已经支离破碎,少艾这个资历很浅的盟主也无力挽回,只能安慰众人先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而她自己,也有另外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艾摸索着指间的指环,不多时,便有人自身后出现,落步极轻。 “他怎么样了?” “伤情已经稳定。” “醒来过几次?” “三次。” 少艾点头,“我明日去看他。” “是。”那个黑影很快消失。 少艾看着窗外夜色,目光深深。 敲门声响,有人前来拜访,少艾凭借脚步声便听出了来人是谁。 果然,走进来的是眨着一双大眼的重九。他刚一进来,少艾便能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 “晚上好。”重九乖巧地招呼。 少艾免去寒暄,直接道:“叶谈有消息?” 重九撇嘴,“难道就不许我想你了吗?” 类似的话听多了,少艾已经不以为意,随口道:“你什么时候不想我。” “对啊!”重九立刻凑上来,瘦小的身体几乎要猴在少艾身上,“姐姐知道实在太好了!” 这大概就是顺杆子爬了。 “我已经知道,所以你可以只说正事。”少艾将重九从自己身上扒下去。 重九有点小委屈,但又一副懂事的模样好好地憋回去,道:“之前我来其实就是给你送资料的,但是我不想走,所以拖到现在。”说着,抬眼瞅了瞅少艾,又低眉道:“但是现在,大家都散了,你也要走了,我就得回去了。” 少艾没说话,还等他的下文。 重九没得到安慰,不得不继续说道:“但是阁主说了,虽然眼下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但他还有其他事情想和姐姐商议,所以想和你再见一面。” 少艾听懂了,于是回复:“好。” ☆、怪你太美味 叶谈要和少艾见面,并且通过重九敲定了时间地点。 在经历了一次算不上成功的围剿之后,众多武林豪杰非但没有意气风发,反而更加失望,对追剿乌衣卫也没有那么急切的心思,再加上经过几次动乱,最后剩下的人手并不多,已经很难组织起大规模的反抗,这一次以“消灭乌衣卫”为目的的武林盟会终究无法避免地走到尽头。 但是对乌衣卫的打击又有多大呢?身为乌衣卫的少艾当然最清楚。这点牺牲,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是为了能够清剿武林势力所付出的一点诱饵罢了。 但是无生受伤却在她意料之外。 伤在左胸,只差一点便会伤及心脉,到时候恐怕无力回天。但这一点点的差距换来的也是无生不得不重伤在床,昏迷数日。 少艾无言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即便都算得上暗卫,但相比之下,少艾在明,无生在暗,所以少艾受伤颇多,但无生却少,像这一次重伤更是次数寥寥,甚至,当时的情况下,旁观者有人抛出暗器,险些打乱了她的计划,倘若她有一点失手,无生必然一命呜呼。 但她没有失手,他也没有死,只是躺在床上,苍白着一张脸,在昏睡与清醒中挣扎着,反复数次。而他苍白的面色中,还有着不自然的红。 少艾皱眉,“为何还在发烧?” 身后负责照顾无生的黑衣人回道:“无生大人警觉性太强,伤口只能进行初步处理。” 在深度昏迷醒来后,无生就已经保持了警觉意识,这是他的习惯,但这习惯在性命危急的时候却影响了他身体的自我调节。 昏迷是身体最基本的自我防御,连昏迷中都保持警觉的重伤患者,如何休养? 少艾先为无生检查了外伤,外伤太多,分布得零七八碎,但是真正要命的只有胸口,险些伤及心脉的伤势令他高烧不退,缠裹在胸口的布条上看得出处理得仓促而粗糙,依旧有血浸染出的痕迹。 少艾剪开绷带,果然,伤口恶化。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时手中已经多出一把消毒匕首,匕尖向下,对准了他的胸口。 其他伤势旁人都可以处理,只有这里,必须他亲自动手。 左胸,训练有素的杀手最熟悉的地方。 锋利的匕首在这里落下,即将划开。 无生突然攥住了少艾的手腕,用力的、凶狠的。 被少艾“啪”的一声拍开,匕首已经划开了他的胸口。 无生睁开了眼,上半身似要坐起,声音沉哑,像在咬牙,“你——” 少艾头也不抬,“躺下。” 无生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反应极快,“碰”一下又倒了回去,两眼一翻,再度晕倒。 少艾心道:果然还是这样效率比较高。 这一次无生再没有出手,少艾三下五除二解决伤口,敷上药膏,用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个场景其实有些熟悉。 她医术不错,为了素问女侠的名头也曾义诊,为许多人看过头疼脑热的小病,也曾为自己草草处理过伤口,但真正为他人治病疗伤的次数却不多,有这一殊荣的人也很少,无生便是其一。 而上一次无生重伤倒在床上,就像现在这样任她为所欲为,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很不巧,那次重伤,也是拜她所赐,而她那是的医术却不如此时好,伤口却比这一次微妙。 伤在太阳穴,怎么处理才好? 无生大概不知道,前一刻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那个少女,在终于战胜了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听封,第二件事,就是在他床前等他醒来。 这是她此生第一个朋友,大概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对她这样所有人都不敢给予十分信任的人而言,无生大概是唯一一个她愿意给予三分信任的人。 因为他知道她几乎全部的秘密,横跨从八岁到十五岁两个最重要的转折时期,看着她从懵懂到茫然再到终于有了目标可以坚定前行。 或许最后,她还会杀了他,但在那之前,她希望这个已经见证了她三段人生的人,能够最后见证她的成功。 所以,不要死。 伤势得到了处理,无生的情况在慢慢好转,曾在死亡线上挣扎着活过来一次的人这一次终于再度活过来。高烧退去,人也终于清醒过来。 无生醒来的时候,少艾刚好在给他换药,绷带一圈一圈解开,为了方便,少艾扶着他的身体半坐着,手臂绕到背后的时候,少艾也就看不到无生的表情,没有察觉他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无生第一眼看到的是少艾的脖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忍不住磨了磨牙,然后微一低头,就要咬上近在眼前的颈部动脉。 还没碰上,少艾忽然身体一动,突兀地撞上了他的下巴。 “嘶。”无生咬到了舌头。 少艾已经将绷带自背后绕回来,对上无生不善的目光道:“你的磨牙声太响。” 无生又不自觉想要磨牙,磨到一半忽然停下,嘴角勾起一丝笑,“怪你太美味。” 少艾面不改色:“尝过?” “暂时没有。”无生舔舔嘴唇,说话时语气像他亮出的牙齿一样森然,“但我现在很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茹毛饮血的是远古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无生抬手按向自己胸口,“这一剑,你捅得——呃!” 无生的手还没伸到,少艾的手已经收紧,绷带在他胸前狠狠勒了一道,再松三分,打结。 无生脸色白着,缓了几口气才缓过痛来,额头顿时爬上了汗珠。可他还是固执地笑着,笑的时候便有风情,尤其是一双眼睛,眼角微微挑起的时候便有了神。 “我身上两道最重的伤如今可都是出自你手,”无生的声音有些无力,“真是次次要命。哦不,”他指向自己太阳穴,调侃道:“上一次要的是脑,这一次要的是心?” 少艾没有迎合他的玩笑,“你该庆幸我没要你的命。” 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无生知道她问的严肃,便也慢慢收敛了神色,“你难道不是一直都想要我的命吗。” “至少现在不是。”你还有用。 “我也是。”现在不杀你。 少艾直截了当问:“你为什么会暴露行踪?” 伤口已经包扎完毕,无生有些气弱地倚在床上,被褥已经不整,无生也没有顾忌,在少艾面前袒露着胸膛,只是有些艰难地活动了下几天未动的腿。 刚刚醒来,精力不济,却被逼问这种严肃的问题,无生悠悠叹息,“有人想算计我......和你。” 少艾眉毛一动。 无生道:“想让你捅我一刀。” 少艾冷笑,“真是不遗余力。” “是啊。”无生拨了下刘海儿,“怕我对你动不了手?”像是说到好笑处,自己都笑出声来,“那他可真是多此一举了。” 少艾道:“你休息。” 在乌衣卫的信条中,为了目的牺牲部分人手并不奇怪,而这一次有人为了逼她亲自捅出这一剑,牺牲也不小。 果然,人总是多疑的,所以免不了试探。 对面,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跪坐着,身姿挺拔,气度高华。氤氲的雾气自茶水中弥漫,热腾腾地飘升。 少艾看着升起的雾气,也透过雾气看对面的人。 今天,她和叶谈见面,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最先开口的,反而是坐在旁边的重九。 “怎么都不说话?”说着,重九从盘子里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叶谈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壶,笑容温文尔雅,“重九饿了?” 重九摇头,“我是无聊。” 叶谈好言道:“既然无聊,你就先出去。” 重九连连点头,抓起几块糕点就跑了出去,离开前还不忘瞟瞟少艾,最后把门关好。 少艾道:“叶阁主对重九果真亲切。” “见笑了。”叶谈温柔道:“他是我的师弟。” 少艾不动声色,“不知叶阁主师从何人?” 叶谈含笑,“在下师从紫夫人。” 少艾点头,话题一转,“紫夫人与孟大侠的情谊世人皆知,为此视乌衣卫为敌,不知这可是叶阁主与乌衣卫为敌的原因?” 紫夫人宋韶,也曾是她拉拢名单上的一员,只是不知这两人间竟然有师徒关系。 叶谈却摇头,“是,也不是。” 少艾饮茶,“此话怎讲?” 叶谈眉间笑意有些深,“其实叶某本意,并非与乌衣卫为敌。” “这话更难解。” 叶谈浅浅喝了口茶,茶杯放下时,面色已淡,“盟主岂不是明知故问。” 少艾依旧道:“还请叶阁主赐教。” 换做他人,或许自觉挫败,但叶谈依旧从容,忽然轻笑,“既然如此,叶某也不卖关子。” 他拢袖抬手,手指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字。 四。 叶谈眼中笑意深深,“在下本姓谈。”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这篇文基本没有日常,以至于忽然想写少艾和无生的日常居然觉得违和 ☆、杀了她 谈,国姓。 姓谈,行四,靖王。 少艾拱手,“靖王殿下。” 谈璧年又啜了口清茶,“本王已经表明了诚意,盟主是不是也应该自我介绍一下?” “乌衣卫,少艾。” 谈璧年笑容满面,“本王有些意外,似乎前段时间,乌衣卫还是你的师父姬白练。” “不错。” “听说,”谈璧年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口,眉头轻挑,“乌衣卫的传承颇有一套特别的规矩?” “不足为外人道也。” 谈璧年笑出声来,似乎周围气氛也在这一声轻笑中缓解。他摩挲着下巴道:“既然是乌衣卫内部的事情,本王自然不便多问,但还有其他事情,本王也好奇得很。” “殿下请讲。” “比如说,”谈璧年笑意深深,“既然少艾姑娘本是乌衣卫中人,又为何成为盟主,成为乌衣卫的敌人。” “就像殿下原本计划与某联手消灭乌衣卫,却突然又改变主意打算和乌衣卫合作?” 谈璧年宽大的衣袖摆了摆,像拂去尘埃,袖口金色的纹路在少艾眼前划过,“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并没有那么重要,本王更看重的,还是以后的合作。” 属于当朝四皇子和直属皇帝的乌衣卫之间的合作。 两人各自端起茶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声音昭示着某个合约的达成。 而屋外也终于有脚步声打破寂静,有人走来,只是走路不稳,竟直冲冲撞上了门。咣当一声响,早有察觉的两个人并未因此惊讶,少艾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面的谈璧年抬眼看向了门口。 那里有一道纤细的影子,很快,这影子便将咣当的门吱呀着打开,身形不稳地晃进来。 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息萦绕在少艾鼻端,陌生又熟稔。 “哟,客人呐。”女人的音调有些懒散,如同她软绵绵仿佛没有骨骼支撑的身体一般。 她瞥过一眼,看到与谈璧年对坐的那个女子,二十左右年纪,无论是眉眼,抑或是举手投足的风姿,总带着若即若离的疏远,和一股如同刀锋的冰冷,令人第一眼看去,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不是她的冷,而是她浅淡表情中的锋利,像无形中破开的气场,令人难以忽视。 而此时,这样的女子却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转移半分关注,只是慢慢饮着杯中清茶。 宋韶的目光一触及分,最终落到谈璧年身上。她展开华丽的紫衣,又合拢双袖,并不年轻的眼中闪烁着类似雀跃的神情。 “听说小九九回来了,”宋韶喜悦道:“人呢?” “想必逃了。”谈璧年回复。 “逃了?”宋韶原本欢喜的表情立刻冷下来,眉峰中竟也多了几分厉,顿时冷笑,“小兔崽子居然敢跑?”说着,转身向外,紫色的裙摆一晃而没,“看老娘逮住了不揍你!” 随着声音消失,门扇晃了晃,又乖乖关好。 少艾的视线这才有意无意地划过门口。 谈璧年笑道:“少艾姑娘见笑。” 少艾想了想,“宋夫人和重九?” 谈璧年答:“重九正是夫人养子。” 少艾与谈璧年商议完毕,回到住处时,无生正在院中走动。虽然伤势不轻,但已经可以短时间活动,刚好少艾回来时,一眼便能看到他。 原本只要路过,无生却抬起手,拦住她的去路。 少艾低头,便看到他舒展的掌心中,有几枚红豆。 “相思子。”无生抬了抬手。 “我有。”少艾直接略过。 “这样啊。”无生反手一抛,那几颗红豆就不知被扔到了哪里。他拍拍手,跟在身后悠然道:“那就剩下......陀罗香?” 千玄草、伶仃花、陀罗香、相思子。这四位药材可以合成她想要的那种药。 “伤好了你就去找。”少艾道:“时间应该不久了。” 坐回床头,无生摸摸下巴,“上次我去见老皇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衰朽的气味儿。少艾医生怎么看?” “他的身体早开始走下坡路,但各种珍贵药材吃着,还能活个三年五载。”少艾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但叶谈等不及。” “啧啧,皇帝真可怜呐。” 少艾看他一眼,“你在同情?” “怎么会?”无生眉梢扬起,嘴角勾笑,“我分明是在兴~奋~啊。” 有人想要提前动手,将“三年五载”缩短到“三五个月”,这种事情自然值得高兴。但少艾却在沉思,无生也懒得再笑,手指在胸口的伤口上摸索着,像他受伤以来总是做的那样,用手指衡量出伤口与心脏的距离。 无论多少次衡量,结果都一样。那把剑几乎是擦着他的心脏而过,这样精准的控制倘若失去一点准确,就可能真的穿进他的心。就像曾经,少艾的匕首划过他的太阳穴,同样只差一点,他就无力回天。 “我在叶谈那里见到了一个人。”少艾忽然出声。 “谁?” 少艾沉默片刻,“宋韶。” 无生手上的摸索停滞下来,扭头看她的神色,语气轻巧,“哦,然后呢?” “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少艾微微闭眼,睁开后才道:“她身上有毒吗?” 无生无意地捻着手指,“她的身上自然有毒,但既然你问,难道还会有其他变故?” 少艾回忆道:“当初我问师父,师父说她的毒并没有解,但——”她看向无生,“师父不可能清楚全部细节。倘若......她的毒解了呢?” 无生浅浅吸气,“那可真是不得了了。”随即他笑开,“所以说,姬白练死前和你说的话,是假的?” 少艾摇头,“那不过是引我杀他的借口。” “啧。”无生并没有发表意见,“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谈璧年口中同样说出了这样的话,他面前的,正是一身紫衣的紫夫人宋韶。 宋韶跷腿坐着,将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吐出核来,“如果他不杀我的话,我应该还有机会远走高飞。” “你要离开?” 宋韶依旧专注地吃着她的理智,“这不是很好吗?”说着,抬脚轻踹了谈璧年一下,“反正你小子也出师了,总不能拖累老娘跟你一起玩命?” 谈璧年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着,终是化为平静,“好。” “托你庇护,我好歹过了十年安静日子,不过被皇帝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儿。”顿了顿,宋韶笑起来,“反正也算是一命换一命。” 她的命换谁的命? 谈璧年没有问,或许是因为他不敢。 安静中,宋韶吐出最后一个核,面色怅然,“其实我早该死了,如果不是有人救我......我也不可能多活这些年。” 谈璧年看着她,温声道:“既然没死,就活下去。” 宋韶忽然抬眼一瞪,“这道理还用你小子和我说?” 她当然会活下去,因为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宋韶没死的消息被皇帝得知,暗卫们一定会有活动,比如刺杀,所以宋韶决定尽早离开,而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重九。好在重九的身世知道的人很少,就连谈璧年也不过以为他是她的养子,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以留在这里。 但是她必须走。 “你和少艾搭档有十四五年了。”皇帝的声音沉重却平稳。 回答的声音同样没有波澜,“是。” “你可还记得,朕当初为什么让你留在她身边?” “为了取得她的信任。” 悠长而沉缓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你做到了吗?” 沉默片刻,无生道:“少艾并不轻易信任他人,但臣已得她几分信任。” 老皇帝没出声,半晌,“那朕,现在可还能信任你?” 无生立刻跪下,“请陛下吩咐。” 皇帝摆了下手,一旁侍立的人中走出一位,站到无生面前。 “朕听说,前段时间你受了伤,让他看看。” 无生抬手,由身前的人按在腕脉诊断。一阵工夫,把脉结束,此人对皇帝耳语几句,接着,便有皇帝的笑声响起。这笑声听着并不令人欢喜,反而沉闷压抑,令无生更深地低下头去。 “她照顾得你很好。”皇帝意味不明地说道。 无生立刻咬牙道:“但这伤本就是出自她的剑下!” “哦,”皇帝慢吞吞道:“那可伤得够重。” 无生抿紧了嘴唇,额头上能看到绷紧的筋,像是强自压抑,却又无法控制地开口:“少艾已经不是第一次对臣出手。”他扯了一个冷笑,“早在多年前,她就已经差点夺去了臣的命!” “哦,”皇帝皱起眉头,苍老的脸上布满沟壑,“那是很多年前了......你还没忘记?” “臣不能忘。”无生的声音绷得很紧,“臣视她为朋友,却被她一刀致命——如何能忘!” “这些年,她对你还不错。”皇帝若有所思。 “但她依旧能够毫不留情地刺中臣的胸口,倘若不是援兵及时赶到,臣恐怕要真的死在她的剑下。”无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道:“姬白练对少艾有养育之恩,但少艾却能够杀人不眨眼,换做对臣,恐怕......”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晦涩,“更不会留情。” “你倒是重情。”皇帝换了个坐姿,“既然你还恨着她,眼下正好有个机会。” 无生:“请陛下明示。” 皇帝:“杀了她。” 无生身体微震,骤然抬眼,“陛下?” 似乎有些疲惫,皇帝按着额角,“少艾此人,留不得。”顿了顿,“何况,既然宋韶没死,那她就该死了。” 无生低头,“是。”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一下 皇帝的侍卫总称皇卫,分为明卫暗卫,明卫就是明面上的侍卫,暗卫包括内卫外卫,内卫负责内事,外卫处理朝堂以外的各种事情,所以乌衣卫属于外卫,但是除了乌衣卫,还有其他外卫。 少艾和无生属于外卫,除了是乌衣卫的一份子听从姬白练命令,还是直属皇帝的其他外卫,所以可以按照皇帝吩咐除掉姬白练。 ☆、你杀了他 少艾开门的时候,看到了门外的重九。 晕黄的灯光透过门扇应在他脸上,少年一双眼中除了灯光只有她。 少艾立刻便要关门。 重九一步踏出,卡在门缝中,少艾也就无法狠心关门,看着他问:“什么事?” 重九抿着嘴唇,像是陷入一场纠结,眼中透着慢慢的执拗,直映进她眼中。 他抓住她的手臂,“跟我走。” 少艾拍掉他的手,再问:“什么事?” 重九看着红起来的手背,收紧了拳头,“带你去见一个人。” 少艾面色不动,“你走。” “我不走。” 少艾身后,无生枕着双臂走过来,看到门口站着的小不点儿,拖长了声音发出一声“哟”,眉毛也扬了起来,俯下身笑问:“小弟弟,深更半夜的拉着女人走......去哪儿?” 重九眯起眼睛,“不管你事。”下一刻,眼睛忽然睁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扯着少艾拉向自己身后,直对着无生,扬起下巴,眼神凶恶,“你又是什么人,三更半夜留在女人房间里......做什么!” “啧。”无生轻笑,双手抱胸,“你说,孤男寡女,半夜三更共处一室,能做什么?” 末了补上一句,“当然是少儿不宜的事情咯。” “混蛋!”寒芒一闪,重九手中的剑已然出鞘挥向无生。 “够了。”少艾按住重九握剑的手,对重九道:“你回去,我不方便在叶谈那里和她见面。” 重九眸光一亮,抓住了她的手,“不是叶谈那里!” 少艾怔了下。 重九急忙道:“她现在离开紫金阁了,她要走了,所以我想带你去见她。” 少艾沉静地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回应。 重九希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得不到回复,脸上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失落,嘴角也耷拉下来,有些丧气地向外走,“既然不行的话,那就算了......以后我们可能都没办法见面了......” “等等。” 重九立刻停下脚步,眼中划过一丝深沉的得意。 “她要去哪儿。”少艾果然追问。 重九回过身来,有些颓丧,“不知道,毕竟是逃命啊,可能漫无目的。” “漫无目的吗。”少艾飞快和无生对了个眼色,走上几步,“我和你去见她。” 重九笑开,张开双臂迎着少艾,刚好抱住了她的身,顺便向她身后的无生抛去一个锐利的眼神。 无生歪头对他一笑,笑意有些深。 “放开。”少艾道。 重九恋恋不舍地收回双臂,认真道:“我喜欢你的怀抱。” “不要离我太近。”这话少艾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但重九从来不放在心上,这一次也不例外。 “怕伤到我吗?”重九歪头看着她,“我不怕。” 少年目光清亮,令她想到很多年的自己,是否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目光便如此坚定而明晰。她抬手,似乎想要摸摸少年的头,只是刚抬起又放下,只问:“还有多远?” 重九回:“很快。” 以两人的脚程,的确很快。没多久,重九便指着前面的一处宅子低声道:“皇帝发现娘还活着,所以娘才离开叶谈的,离开前想见你一面。” “是吗。”少艾的目光落到那里,清晰地看到灯光透过窗棂射出,距离她不过十几丈距离。 “马上到啦。”重九有些克制不住地兴奋。 然而下一刻,后颈突然一痛,他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倒在少艾怀里。 少艾说过,她不值得信赖,可惜少年从不相信。有了这一次经验,他大概会明白。 少艾扶着他倒在树下,自己却依照原来的速度靠近那个房间,来到门前。 房间里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女人。 她敲响房门,接着听到门内的脚步声,像其他习武者的脚步一样轻盈,而她纤细的影子也随着动作慢慢蔓延上门。 宋韶并没有立刻开门,只是在沉默之后问了句:“是你吗?” 少艾答:“是。” “吱呀”一声,门开了。 进入门内的却是一把剑! “噗。”一击入肉。 宋韶反应时已经太晚,只刚刚躲过要害,紫色的衣摆立刻挥出,裹挟着强劲的力道袭向少艾,然而那力道却又在顷刻间消弭,落在少艾身上时再无半分。只有一只手,自紫袖中透出,带着莹白色的温柔。 少艾退出一步,剑拔出。 宋韶踉跄几分,坐倒在地,紫色的裙摆铺展开,在灯光下有些暗淡。 她捂上伤口,努力地笑,“你来了。” 少艾迈步走进房间,“你们不该太过放心。” 宋韶喘息过后站起身来,坐到了桌旁,倘若不是沉重的喘息,看起来像是没有受到方才那一剑。 “小九九怎么样了?” “昏迷。” 宋韶一笑,“那还好。” 她斟茶时又问:“皇帝让你来的吗?” 少艾在她对面落座,“是。” “我早料到的。”宋韶将其中一杯茶水送到少艾面前,端起自己的那一杯端详,声音微怅,“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少艾同样看着杯中茶水,“我有问题要问。” “问。” “你的毒解了吗?” “是。” “什么时候?” 宋韶平静如水地说出那个特殊的时间点,“十一年前那天。” 少艾握紧了茶杯,抬眼看她,肯定道:“浮生谷出事那天,你回来过。” “不错。”杯中茶水荡开涟漪。 “然后他给你解了毒。” “是。” 茶杯落下,一声轻响。少艾笑起来,“如果是这样......那我知道了。” 宋韶抬头,因为她的笑,“你知道什么?” 少艾一字一字,“你杀了他。” “不!”宋韶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四溅的茶水染湿她的袖口,而她的脸也因为牵动伤口而变得煞白,只能压抑着痛楚克制着情绪,重复道:“不是我。” “不是你?”少艾扯了下嘴角,“你可知道你的热毒如何解除?” 宋韶的嘴唇有些白,她觉得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怎么解除?” “身中寒毒的人服用寒水清后与身中热毒的人行房,将体内所有寒性缓和后导入对方体内,化解热毒。”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少艾像是被抽去了表情,“寒毒及寒水清的寒性综合起来,没有人能够承受,所以,负责缓和寒性的人,必死无疑。” 她说:“所以,决定给你解毒的那一刻,嬴清言就已经决定去死。” 宋韶僵硬地坐着,她没有动,只是脸色像是被一层层揭下,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白。 少艾也没有动,只有声音响起。 “为了能够解除你身上热毒,他研究出了寒毒,为此每月与你合欢缓解你的痛楚。直到最后一刻,朝廷的人马、武林的围攻,他决定去死,服下了寒水清,临死前为你彻底拔除了毒。”少艾轻笑,“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宋韶呆滞的眼中终于恢复神采,她缓慢地看向少艾,忽然笑出来,“你说我杀了他?” “你还毁了我。” “不是我,他依旧会死。”宋韶说:“皇帝发出绝杀令,姬白练总会杀死他,武林那些名门正派也迟早会杀死他。”她笑,“他只不过是选择了一种让我无法忘记的方式去死而已。” 是啊,明知会死,却一定要选择自己喜欢的死法。 裙摆微微一动,宋韶像是从方才的万千思绪中彻底脱出,换成了惯常的姿态,面对着少艾,像是与人谈判,说:“何况,你我都清楚,真正要了他命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嘲讽地笑,“现在好了,这个要他命的人现在打算要我的命了,而且,是让你来要我的命......你打算怎么办?” “你该死。”少艾面无表情,“只不过晚了十一年。” “所以,”宋韶抱胸,嘴角慢慢勾起笑,“你打算杀了老娘?” “我没有其他选择。”少艾再次拔出剑来。 夜色逝去。 重九在床上醒来,记得这是母亲临时居住的地方,却看不到熟悉的身影,还记得昨天晚上他想带人回来,却被中途打晕,人事不省。 为什么要打晕他,在他信任她的时候? “醒了?”打晕她的人问。 重九猛然跳起,“你——”他有些惊惶,“娘呢?娘哪儿去了?” 没有等到少艾的回复,但他的视线中已经出现了其他异样。他看到了地上的那滩红,小心翼翼地抹上舔舐,是血。 “你杀了她!”重九如遭雷击,眼中全是绝望,“你杀了她?” 少艾道:“皇帝要杀她。” “是啊,”重九懵懂地点头,“娘和我说过的,你是乌衣卫,皇帝可能会下令......可我没想到——” 少年猛然抬眼。 “她可是你娘!”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会发盒饭 以及,最近都没评论了哭唧唧 ☆、孟少艾 嬴少艾本不姓嬴,姓孟。 宋重九的父亲也不姓宋,而姓嬴。 但是他们的母亲都姓宋,他们是姐弟,而他们的母亲都是宋韶,那个死在少艾手中的女人。 重九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就算他追着少艾喊姐姐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疏远,他也没有想过少艾会真的对自己的母亲拔剑相向。所以他在这个时候带少艾来, 第一章就写过一个细节: (2) 只为了他们一家三口能够聚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团聚。 可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看到了地上的那摊血,忽然就意识到,或许这个姐姐比他想象中更绝情。然后他想起,他曾经为了配合少艾的计划,冒充关公堡的人去刺杀她,被少艾银环上的红线在后背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以至于他不得不拖着受伤的身体跑去找她求医问诊。 姐姐从来都不认他,现在,相依为命的母亲又下落不明,重九猛地喊出那句话后,呆愣愣地蹲在那里,瘦小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地上的血迹,不知怎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哭了,又抬眼看向少艾,沉默许久,才捻着袖口试探:“你刚才是在开玩笑是吗?” 少艾看着他,点头,“嗯。” 重九原本不抱希望却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眼睛立刻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没死。”少艾道。 重九眨了眨眼睛,结结巴巴道:“你......吓我?” 少艾却不禁为他挂着泪珠的眼神而微微笑,“我没有说她死了。” 重九想了想,似乎的确是他先入为主? 少艾道:“你对我有心结。” 重九胡乱抹了把眼睛,方才错乱的思绪也终于恢复正常。他沉吟片刻道:“你对娘有心结。” “是。” “可是,”重九抿唇,“娘她一直都想帮你。” “嗯。”少艾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 “我听她说过,”重九打量她的表情,可惜少艾的感情很少流露,他也分辨不清,“当初为了把你生下来,她是打算自己去死的。” 少艾却笑着摇头,“并不是因为这点。” 如果不是因为生下她将她培养成皇帝的暗卫,从而导致她此生路途曲折......重九皱眉,“那还有什么原因?” 少艾的目光自重九脸上移到一旁,烛台上拉住燃烧发出昏黄的光。 “因为她连是否生下我、如何养育我都不能自主,依旧执迷不悟。”少艾定定地对重九道:“我不过是几岁孩童,被束缚尚且可以说不懂,但她早已成熟,却根本不懂得反抗,甚至将我也带上了同样的道路。” 十多年前,宋韶还是皇帝留在孟平川身边的暗卫,只为了提防当时在武林中声势极大的孟平川,但是后来,孟平川死于嬴清言之手,宋韶也来到了嬴清言身边,开始了对嬴清言的牵制。 少艾曾问,嬴清言身为神医,用什么样的毒才能牵制?答案便是:情毒。 嬴清言爱上了宋韶,只可惜宋韶是皇帝的人。她将缓解热毒的解药交给胎中带毒的少艾,使她免受热毒之苦,自己却每月毒发。嬴清言为了帮她解毒研制出了药性相反的寒毒,并且亲自服下为她解毒,为此承受寒毒之苦。可惜那时的宋韶依旧是皇帝忠心耿耿的属下,忠诚得失去了爱的能力。当她发现自己怀有孟平川的孩子,才终于有了可以成为“爱”的东西,才恳求皇帝留下她,代价是她去死。 暗卫们为了断绝感情纠葛,并不允许生育,宋韶为了生下少艾,选择用自己的命来交换。只可惜换下的孩子却被她培养成暗卫,顺理成章地用来巩固嬴清言的感情,随时准备在嬴清言的背后捅上一刀。 终于,少艾五岁那年,宋韶带着肚子里的重九离开嬴清言,却丝毫没有忘记继续对少艾进行“暗卫教育”,直到八年前,那一刀,终于捅了出去,也捅破了宋韶忽视已久的感情。 但是有些事情却已经敲定,比如被她从胎教开始便灌输了忠君听命思想的少艾,脑中满是宋韶的叮嘱,而与嬴清言的三年亲近也未能磨灭,直到八岁时,嬴清言死的那一天,和觉醒了情感的母亲一样,她才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父亲。 她恨的不是宋韶迫不得已将她培养成暗卫,她恨的是,宋韶为什么只有“迫不得已”,却没有真正的“自己想要”。 不过这些恨其实也不那么重要,因为至少现在,她活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却没有走上母亲的路,而母亲也在很多年前决定不再执迷不悟。 不然,如果真的到那一刻,宋韶选择站在皇帝那边与她为敌,今天的这一剑,她恐怕会真的刺进她的心口。 重九出生在皇帝的视线之外,所以他的童年免遭少艾经历过的一切。他无法理解少艾的想法,也难以分辨两种原因究竟有什么区别。 不过既然姐姐说是,那就是了。 他又忍不住为宋韶说好话:“她早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一直都在帮你。” “我知道。”少艾却不愿意再提这个话题。 他们母女之间相隔的岂止这些,还有十多年的时间,她不是单纯的小姑娘,宋韶又心怀亏欠,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彼此的感情,索性不见。 重九看出她不想多说,但还是问:“那她现在还好吗?” “没死。” 重九看着地上的血,“这些是她的?” “是。”少艾道:“我捅了她一剑。” 重九想了想,忽然一屁股坐到少艾身边,笑道:“我猜她会高兴。” “是吗。” 重九挑眉,“因为你捅了她一剑,却又没有杀她。” “没有必要。”少艾道。 重九会意,压低声音,“皇帝要死了?” 少艾点头。 一个要死的皇帝,实在没什么威胁性,就算不杀宋韶,他大概也没什么精力追查。 不过,对她却不一样。 和重九把事情交代清楚,少艾本该回去和无生汇合,但她却中途在一片树林中停下脚步,摩挲着指间银环,忽然道:“出来。” 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现出来,在她面前跪下,“主上。” 少艾问:“你们一共多少人。” 乌衣卫培养出的人,大多波澜不起缺乏情绪,但眼前的人却有些人气儿,只是听从命令时同样一丝不苟,回复:“共一百零三人。” 少艾又问:“有和我长得像的吗?” 男子顿了顿,抬头看了少艾一眼,随即低头,“有两人。” 少艾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很像?” 男子立刻答:“足以以假乱真。” “很好。”少艾将指环取下扔到他手中,“拿着信物汇合全部人马,听我调令。” 男子接过指环,“是。” 安排妥当,少艾才向住处走去。离开的时候,是夜里。回来的时候,天光破晓。 然而当她距离几步远时,门却开了,门内的无生对她张开双臂道:“忙了一夜,欢迎回来。” 少艾脚步不停,直到门前,无视无生的怀抱,就要与他擦肩而过。无生也只能向一旁让让,容她过去,却在那一瞬间再度伸出手臂,将少艾拢在怀中。 像是做游戏一般笑出声来,“你居然不躲?” 少艾反问:“你觉得你对我有什么威胁吗?” “唔,威胁嘛,说不定有那么一点。”无生的鼻尖轻轻擦过她的勃颈,接着下巴也跟着蹭了蹭,低声道:“记得你以前警告我,不要背对着你?” 少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你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是啊,”无生道:“不过现在看看,其实你自己也做不到啊。”他又放低了声音,如同窃窃私语,“背对着我,全无防备。” 少艾笑,“什么时候?” “比如......”无生手中寒光一闪,“现在!” “噗。” 匕首扎进了什么东西,喷出血来。 与此同时,无生的身上,同样喷出血来。 两把匕首交错而过,划出刺耳的声响,然而其中一把却像是失去了力量,力道骤减。 再度碰撞时,那把失去力道的匕首只在敌人的手臂上划下深深的一道,而另外一把匕首却依旧一往无前。 “铿。”匕首坠落的声音。 “扑通。”人体栽倒的声音。 无生怔怔地看着倒在面前的人,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在她旁边蹲下。他抬手,手指在她脸颊轻轻划了划,忽然笑了。 “我终于杀了你。” 继姬白练死后,无生杀死尊主少艾,继任成为新一任乌衣卫。 作者有话要说: 全剧终。 玩笑哈哈,主角当然不死。 ☆、还不拿下 关公堡,木兰山庄,都在乌衣卫的摧毁下消灭,唯独谢家寨依旧在江湖中矗立,成为名副其实的武林第一势力,隐隐有发展壮大之势。 谢华裳每日都能收到消息,有何方人士前来投奔,非但没有愉悦,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指甲在名单上划来划去,有些不耐地扫过上面的名字,一松手,名单轻飘飘落到桌上。 她的指节在桌上一敲一敲,半晌叹息一声。 “现在的武林,简直是一盘散沙啊。”身子向后一倒,枕在手臂上,对正在喝茶的萧崇河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萧崇河放下茶杯,默然摇头。 “我总觉得少艾这个女人有些奇怪。”她眉头微拧,陷入沉思,“那天她舍身搭救姬白练,看着不像作假,可是后来发生了一堆事情,仔细想想总觉得有些古怪。” 萧崇河同样思索道:“少艾此人身上古怪之处颇多。”他说:“最令人疑心的还属木兰山庄被平一事。” “我也觉得奇怪。”谢华裳道:“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试探之举。但她对乌衣卫并没有手下留情,那一剑可是刺进了他的胸口......”她忽然坐直身体。 萧崇河看向她,“怎么?” “不对。”谢华裳扶额回忆,“那天的事情,有些不对。”手指在太阳穴揉了又揉,似有灵光闪现,但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崇河并不打扰,静静地看着她。这安静帮助谢华裳努力理清思绪,半晌,忽又跌回椅背,半仰着身子看向天蓬。 但她并未说话。 “情况很糟糕?”萧崇河问。 谢华裳面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暧昧神色,声音发沉,“很糟糕。” 萧崇河手指微紧,“你想到了什么?” “你可记得,当初我们追杀姬白练时,最后赶到的帮手?” 萧崇河有些印象,“是个杀手。” “那就对了。”谢华裳嘴角一丝苦笑,“不仅他是杀手,少艾也是——乌衣卫的所有人都是。” “少艾是乌衣卫?” “那日被我们围攻的杀手头目原本带着面巾,打斗中面巾掉落,但夜里光线不足,分辨不清,现在再想,我才发现很有可能就是当初救走姬白练的男人。” “他当时挡在少艾身前。”萧崇河跟上思路,“和少艾关系不错,却是乌衣卫,那少艾也和乌衣卫脱不了干系。” “是了。”找到了答案,谢华裳不禁苦笑,“我第一眼见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在想,她是不是和她那个欺师灭祖的师父一样——我真是说对了,木兰山庄的事情恐怕也和少艾有关。” 萧崇河沉默着,忽然一拳锤在桌上,“那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谢华裳摇摇头,“都怪我。” “这怎么能怪你。”萧崇河道:“若不是少艾说自己是孟平川的后人,你也不会上当。” “这句话或许是真的。”谢华裳吐出一句:“不过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 她站起身,“这么多英雄被少艾坑进木兰山庄,最后有去无回,这仇,非报不可。” 萧崇河起身,“我去。” 谢华裳摇头,“这么多人被杀死在木兰山庄,木兰山庄必然有乌衣卫聚集。何况,姬白练和少艾都居住其中,说不定这就是乌衣卫的老巢,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萧崇河再没有反驳,正欲说什么,敲门声忽起。 开门,便有人通报,有一人前来,说是萧崇河故友。 萧崇河微愣,“他说自己叫什么?” “他只说自己姓花。” 萧崇河朋友众多,但姓花的却少,此时闻言,脑中立刻出现那个名字。方才脸上还有些郁色,此时却消散了几分,不禁笑道:“既然是朋友来了,那还不快请!” 谢华裳轻笑,“他来了?” “不错!”萧崇河面色朗然,“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谢华裳细长而弯的眉飞扬起来,嘴角噙笑,“他知道的想必不少。” 自乌衣卫事件后,整个江湖都陷入萎靡不振的状态中,武林盟主消失不见,整个联盟已经摇摇欲坠,充满了颓丧之气。但江湖上的各种传闻却依旧蓬勃,没多久,就已经有很多人得知,谢家寨寨主谢华裳广发英雄帖,准备倾全寨之力,讨伐木兰山庄新任庄主少艾! “你们听说没有,据说盟主少艾就是乌衣卫的首领!木兰山庄就是乌衣卫的据点!”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木兰山庄不是还被乌衣卫扫荡了嘛。” “但这可是谢家寨的消息,而且你仔细想想,木兰山庄要是真的全军覆没,怎么偏就跑出来一个少艾?还有啊,之前咱们那么多朋友都死在木兰山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谁知道?说不定就是被木兰山庄的那些人围攻死的!” 当目标未知时,动力很难持续。但如果目标确定,那么前途不再是一片茫然,将会有更多的人有信心完成这项任务。 同样,当众人得知乌衣卫就在木兰山庄中时,希望重新燃烧起来,一扫此前颓唐,武林再度汇聚,以谢家寨几百号人为核心,全部汇聚在谢华裳的身边。目标只有一个,踏平木兰山庄! 木兰山庄同样收到了消息,但是他们没有躲,因为谢家寨已经当先找上门来。 打草惊蛇?她自然不会那么蠢。 “少艾呢?让她滚出来。”谢华裳抱胸而立,好整以暇。 面前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 谢华裳眯眯眼,一挥袖,一道凌厉的杀气袭向角落。 眨眼间,整个院落中便闪现出无数黑色人影,刀光闪烁得耀眼,全部冲向谢华裳。而谢华裳身后的人也都拔剑出鞘,气势如虹。 “这里果然是老巢啊。”谢华裳扶着下巴轻笑,“想必这些还不是全部?剩下的都躲起来准备偷袭不成?” 没有人回应。谢华裳对此本也不抱期望,眉目一厉道:“少艾呢?难道我还不值得她出面?” “少艾死了。”忽然有人道:“现任尊主是无生。” “死了?”谢华裳眉毛一拧,“开玩笑?” 对方的回应是,骤然上前,刀光一闪! 两帮人马终于战成一团,而此地真正的主人却迟迟没有现身,无论是少艾,还是无生。 在江湖动荡的同时,朝廷上也在发生一场动乱。年老的皇帝终于一病不起缠绵床榻,眼看朝不保夕,皇子之间的斗争也越发激烈。 但是前朝的这些勾心斗角少艾其实并不关心,她想要的并不是权势,甚至不关心最后登上皇位的究竟是谈璧年还是其他人。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契机。 乌衣卫身在民间,距离皇帝太远,想杀他并不容易,但如果换做一个皇子,想要动手却相对简单。 无情的人,从来不只有她自己。谈璧年也算其一。 少艾看着房间中另外两个人,默然无言。 病榻上,被□□掏空病体的老皇帝死死盯着面前的儿子,充满不甘与愤恨。而他的对面,谈璧年面有哀色,沉痛道:“父皇,您身体如此虚弱,还时刻关心国事,儿臣实在痛心,愿意以身相代,为父皇处理国事。” “我看你恨不得我死!” “怎么会呢?”谈璧年惊讶地睁大双眼,有些委屈道:“儿臣是断断不会做出弑父这等事情来的!” “你不会?”老皇帝冷笑,“你倒是会给朕下毒!” 谈璧年目光一闪,嘴角漾起一丝笑,“父皇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但是儿臣发誓,您绝对不会死在我的手上。” 老皇帝听出言外之意,面色一沉。 谈璧年的笑意更深,“但是儿臣实在见不得父皇死在面前,所以就暂时告退了。” 老皇帝看着儿子离去的身影,怒骂:“孽障!” 就在此时,少艾终于自暗处走出,站在他面前。 老皇帝猝不及防见了她,惊怔,片刻后语气复杂,“你没死。” “你很想我死。” “没错!”老皇帝提气道:“你六亲不认,能够亲手杀死父亲嬴清言,又杀死师父姬白练,你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 少艾笑:“这难道不是你想见的吗?让宋韶培养我成为暗卫,在关键时刻在嬴清言心口捅上一刀。然后让姬白练坐上这一位置,又要我以‘报仇’的名义杀死根本无辜的他。这可都是你的命令,你还有什么意见?” 老皇帝的眉头因为她放肆的态度而皱起,喘了几口气又道:“只可惜无生没能杀死你。”他眯起眼睛,“居然还用一具假尸糊弄朕。” 少艾慢慢走近,“不是所有人都像八岁的我一样,能把剑插/进至亲的胸口。” “你们一直都在演戏。” “不错。” 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牵制嬴清言和姬白练的时候,她就猜到,无生的存在是为了牵制自己。当姬白练死,她上位的时候,无生就是皇帝的一把剑,随时准备插入背叛者的胸口。知道了这些,她又如何会上当? 乌衣卫虽然听命于尊主,但依旧是皇帝的私卫,其间不知夹杂着多少皇帝的眼线,想要瞒过他,就只能假戏真做。可惜皇帝一直以为他的挑拨离间非常成功,竟然真的命无生杀了她。 “好,很好。”老皇帝捂住胸口,嘴角的血缓慢流下,“朕的儿子好,你也好。” “不好的只有你。”少艾冷冰冰地说着,手中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 她亲手,杀死了这个操控了她十九年人生的人。 她没有拔出匕首,因为身上还有,索性让皇帝在毒发和重伤中慢慢死去,自己则慢步走到门前。 一身青衣,半点不染鲜血,整洁如新。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走出殿门,看到了守在门外的谈璧年。 谈璧年微笑着看她走出,轻声问:“死了?” 少艾颔首。 谈璧年眼中蓦然冰冷,笑意猛收,沉声道:“弑君者在此,还不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一两章 完结会v,所以抓紧看哦~ 感谢小天使理的地雷~ ☆、正好方便 谈璧年已经完全控制了京城的防御,他一声令下,小小的寝殿中立刻涌入甲胄在身的御林军! 所有人将她围困起来,拔剑的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来。 少艾却只看着谈璧年。 谈璧年眼中带笑,面色肃然,“杀!” 少艾一跃而起! 御林军能困住她?笑话! 堪称狭小的空间岂能容下刀枪剑戟的厮杀?这些一身甲胄的兵士们,又如何能够捕捉到少艾的身影? 她的速度太快,在每一个缝隙间穿梭,他们刀枪所向之处,竟找不到她的人影。 误伤,又是误伤。 一时间,寝殿中充斥着呻/吟,来自被误伤的御林军,而少艾却毫发无锁。 一个杀手最需要的是什么?是隐匿和速度。 在满殿是人的情况下,御林军根本施展不开,而她却能够钻好每一个空子,目标只有一个:冲出去。 被困住消耗体力对她不利,但若是能够出去,便有望离开。 然而,少艾却在门口站住了。她握着匕首,看向外面。 谈璧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悠然带笑,“少艾姑娘为何不跑?”顿了顿,恍然大悟般说道:“哦对,似乎门外有人?” 有人,很多人。 少艾看着守在门外的一圈又一圈的人,抿了抿嘴唇。 倘若是御林军,她并不惧怕。功用的不同决定了她与御林军之间战斗方式的不同,倘若真的遭遇,她有很大把握逃出。但是眼前的这些,却是江湖中人。 他们有着和她同样的职业,自然有着与她相对的、足以一战的能力。 这些人似乎在提醒她谈璧年的另外一个身份:紫金阁阁主。 少艾问:“都在?” 谈璧年抱臂,“是不是感到荣幸?” “非常荣幸。”在谈璧年看不到的角度,少艾勾了勾嘴角,“正好方便。” 谈璧年闻言,眉头一皱,紧接着就看到,紫金阁的杀手们身后,似乎出现了什么状况。 紫金阁杀手的队形已经被打乱,有另外一股势力介入进来! 谈璧年皱眉,“你的人?” 少艾挑眉,没有回应。 直到从紫金阁杀手后面一直杀到前来的那个身影,最终停在她面前。 无生冲她歪了歪头,像是飞了个媚眼似的挑眉,手臂一扬,一件银光闪闪的东西向少艾抛来。 少艾接住,将指环重新戴回。 能够得到关公堡的鹰字令,能够伪装谢家寨的人,她手下自然有着自己的力量。她并不是渴望悬壶济世的医者,能够成就素问女侠的称号自然也不是真的为了一片仁心,她要的不过是属下,与乌衣卫不同的、完全听命于她的属下。而此刻,她的属下,与姬白练留给她的人汇合在一起,只为了最后这一刻。 她转向谈璧年,微微笑着,“那么,是不是轮到我们两个了?” 局势有所变化,但似乎并没有超出预料。谈璧年依旧笑着,后退一步,摇头道:“不,在我之前,还有人想要向你请教。” 他的话音落下,少艾也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变故,两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这里,回头看时,便看到一身水绿色衣裙的谢华裳,和他身边黑衣执剑的萧崇河。 “车轮战吗?”少艾低喃着,看向萧崇河,“看来是真的想要杀我。” 萧崇河长剑一横,“你不配谈‘道义’二字。” 谢华裳却道:“你果然还活着。” 少艾忽然问:“木兰山庄的人还好吗?” “你不妨亲自去问。”谢华裳有些咬牙切齿,脸上却笑意妩媚,“你很快就会和你的乌衣们见面了。” 谈璧年却插话进来,“乌衣卫怎么了?” 少艾没有回复,谢华裳却理着鬓角乱发,笑盈盈道:“乌衣卫应该算是全军覆没了?” 谈璧年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你——” “我。”谢华裳笑道:“乌衣卫杀我武林同道不知凡几,当然该死。”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谈璧年,“难道殿下不舍得,打算治我的罪?” 衣袖下,谈璧年的手攥紧成拳。 他与少艾结盟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得到乌衣卫!乌衣卫是外卫中唯一能够深入江湖的组织,对控制民间力量有着重要作用。为了能够控制乌衣卫,他早就打算除掉少艾这个变数,却没想到被谢华裳这么一掺和,竟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少艾已经被激怒,如果不除,后患无穷。所以,谢华裳也不能死。 呼吸之间,谈璧年脸上便又拢上春风般的笑意,“谢寨主说笑了,乌衣卫的确罪恶深重,死有余辜。” “那我就放心了。”谢华裳看到谈璧年明明要吐血却拼命咽回去的模样,心中颇为解气。 不过,乌衣卫一定要除,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接受弑君谋逆!皇子相争毕竟是皇室内务,但少艾弑君,却犯了大忌讳。 谢华裳的目光落到少艾身上,一摆手,已经拔剑的萧崇河顿时皱眉,却没有退后。谢华裳看他一眼,他才让开几步。 “你的功力似乎有所进步。”谢华裳笑道:“连我都看不清楚。” 这话听来令人心惊。 在一年前,少艾甚至不是萧崇河的对手。即便是半年前,少艾也比谢华裳弱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但是现在,谢华裳却直觉对方不容小觑,连她都需要谨慎三分。 少艾的回答却只是,亮出了匕首:废话少说。 所有人都为她们让出了足够的地方,两个女人,两件衣裙,飞扬着混在一起。这是江湖上最具盛名的两个女人之间的战斗,同样也是两代翘楚的战斗,相差二十年的时间,却战得不分上下。一时间,只见裙摆飞扬,两道靓丽的身影构成一幅画,但构成美的却不是温柔,而是凌厉。此刻,少艾没有优雅,谢华裳也没有从容,只有一个字:战。 谈璧年和萧崇河都在观战,心中都有惊叹。 这或许是武林最高级别的战斗,是每个习武之人都迫切渴望观看的战斗,但他们两人心中的惊叹却仅仅维持一瞬,很快便有更多复杂的思绪涌上来。 少艾竟然在谢华裳的攻势下不露败象,谈璧年开始思考车轮战后的少艾输在自己手下的概率,萧崇河则开始担忧谢华裳的状态,并且想到今天可能出现的另外一个意外。 谢华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对手,上一次倾尽全力,还是在姬白练等多人合力之下,而此时,与她战斗的却只有少艾。一股激情涌上心头,好战之情猛然燃烧起来。 “痛快!”谢华裳一声呼喝,招数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令人心惊的是,少艾始终应对自如。而萧崇河却已经看不清她们的交手,耳中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 谈璧年皱起眉头,扭头对萧崇河道:“何不上前相助?” 萧崇河握紧了剑柄。 谈璧年继续道:“再这样下去,谢寨主恐怕力有不逮。” 萧崇河眉头拧起,握着剑柄的手几乎暴起青筋,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剑上前。然而下一刻他却忽然平静下来,瞥了谈璧年一眼,道:“她想必不希望有人插手。” 棋逢对手之时,怎能容忍他人破坏战斗? “迂腐。”谈璧年面色一沉,“谢华裳现在已经开始显露败象了,再不上去帮忙,难不成你想看她死?” 萧崇河又开始动摇。他已经看不出谢华裳是否处于下风,倘若真的力有不逮......正在萧崇河犹豫之时,谈璧年忽然动了! 他的手中忽然多出了几枚暗器,就要射向战团! 萧崇河想也不想拦住了他,“你做什么!” 谈璧年慢声道:“杀了她。” “你会伤了华裳!” 谈璧年看了萧崇河两眼,“懦夫。” 言罢,手中暗器再次飞出! 这一次有了防备,萧崇河没能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谈璧年暗箭伤人,祈祷伤的千万不要是谢华裳。 暗器飞速而至,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啊!” 萧崇河睁大了双眼! 这声音,这声音...... 一道水绿色的身影突然飞了出来。 萧崇河连忙蹿上将她接住,却因为那股强劲的冲势倒退几步,最后半跪在地,像是被抽空了力量一样,看着怀中的人。 谢华裳的胸前受伤了,萧崇河只需要看一眼便知道那不是暗器所伤,而是匕首所为。 谢华裳许久不能说话,只喘着气,捂着胸口,目光却看向少艾,一张嘴,便有鲜血涌出。 “别说话!”萧崇河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希望维持她的生机,可是任谁都能感受到,生命正从她体内飞快流逝。 少艾是一个杀手,她想要杀人时,匕首不会偏离半分,所以,谢华裳必死。 她看了谈璧年一眼。 倘若不是谈璧年飞来的暗器使得谢华裳躲闪时露出破绽,她还要费心计算着如何令谢华裳重伤,如今倒是完美。回过头来看谢华裳,她刚走上几步,萧崇河立刻看了过来,全身绷紧。 少艾混若不觉,走到谢华裳身前,低头对上她的眼,道:“我敬佩你。” 谢华裳嘴唇翕动着,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声音低弱而破碎,“你......”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最后余下一声叹息。 谢华裳死了。 萧崇河愣愣地蹲在那里,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保持着那个抱着她的姿势。 片刻,红了眼圈。他将头深深埋进谢华裳胸前,只露出隐约的颤动,和握紧的拳。 谈璧年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安慰似的说:“萧大侠,节哀,谢寨主已经去了。” 萧崇河没有反应。 谈璧年接着道:“你可以为谢寨主报仇。” 萧崇河猛然抬头,目光直射少艾。 他要宣战。 但是在宣战之前,却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我来。” 少艾眉毛一动,缓缓扭头,看到了正向这里走来的那个人。 男人,粗布黑衣,腰间系着的布带随风荡起,他大步向她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 ☆、晴空万里(完结) “少艾。” 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走到她面前,少艾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步伐停下,发出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花酌酒。” 花酌酒点头,“是我。” “你还是出现了。” “是。” “我以为你不会站在我对面。” “我也曾这样以为。” “可你还是站在这里。” 花酌酒沉默,“我做过太多错事,我必须赎罪。” 少艾笑,“你拿着剑。你有到了新的信念?” 花酌酒却迟疑了。他看着手中的剑,苦笑摇头,“我曾想过,我的剑永远不可能指向你。”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杀了皇帝。” “呵。”少艾瞥过谈璧年,“看来大家都知道了啊。” 花酌酒慢慢拔剑出鞘,寒芒一寸一寸自剑鞘中脱出,最后,锋芒毕露。 他扔掉剑鞘,对少艾道:“我来,并不为你。我只为自己寻一个结果。” 少艾看着他左手的剑,仅从握剑来看,十分沉稳,似乎在证明着,此时握剑的人心念坚执。 她缓缓开口,“你打不过我。” 这句话,花酌酒听过很多次。 这一次他大笑,“不错,我打不过你!” 所以—— 少艾的身影一闪而过。 曾经杀死谢华裳的匕首,此时插在花酌酒的胸口。 仅仅一个回合。 花酌酒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散,剑就已经自手中脱落。 少艾扶住他慢慢倒下,没有说话。 花酌酒却笑得更开,挣扎着说:“你武功......真高。” 少艾蹲在他身旁,听他讲:“我虽然很努力练习左手剑......但我知道,不管怎么练,我都不是你的对手......我杀不死你,但是......你能杀死我。”他喘了喘,目光在萧崇河和谈璧年身上掠过,声音忽然低下去,“也能......杀死他们。” 少艾低声:“对不起。” 花酌酒摇头,“不怪你。” 当他准备拔剑挥向少艾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想好去死。 他跟着她做了那么多错事,然后他悔悟了,想要赎罪,便重新拿起了剑,指向她。还好......他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他是我的朋友。”萧崇河缓慢地放下谢华裳的尸体,握上了一旁的剑,“你杀了华裳,又杀了他。” “要报仇吗?”少艾起身,“那就来。” 谈璧年再次退后。 这一次,是萧崇河和少艾。 车轮战能够消耗少艾的体力吗? 谈璧年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是眼下看来,似乎他还是低估了少艾。 谢华裳尚且做不到的事情,萧崇河如何能够做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身边再没有第二个萧崇河阻止他使用暗器。 谈璧年微微笑着,几枚毒镖已然在手,瞄准了少艾。 他不担心误伤,索性瞄准了整个战团。 全都死! 毒镖脱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紫色的身影猛然出现! 一把剑插向了他的胸口! 谈璧年猛然扭转身体,毒镖方向偏离,而他也惊险地躲过要害,抬手便是一掌,毫不留情、倾尽全力的一掌! 当他意识到那衣角是紫色的时候,那一掌已经击出,强势的力量直接将偷袭者轰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落地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谈璧年躲开了要害,却没能躲过剑,右胸上鲜血淋漓,他却像觉不到痛,怔怔地看着宋韶,又连忙上前,急切道:“师父——” 宋韶又吐出一口血。 谈璧年想要上前,却又犹豫。 正在此时,身后又是一剑! 谈璧年不知为何,慢了那么一点,没躲过,旋即回神,又是一掌轰出。 重九飞出。 这一掌仓促间未尽全力,但重九的功力同样远不及宋韶,已然奄奄一息。 谈璧年笑:“你们两个居然都要杀我......都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他大步到宋韶面前,“你告诉我,我哪里对你不好?让你恨不能杀了我!” 宋韶也笑:“就算再好,你也不是清言,更不是少艾。” “少艾?”谈璧年皱眉,“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女儿。”少艾的声音响起。 她的匕首上向下滴着血,但她的身上却依旧整洁。她缓步走来,慢慢说道:“她是我的母亲,重九是我的弟弟。” “不可能!”谈璧年大喊,强烈的情绪波动令他的伤口流出更多的血。 宋韶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发亮的目光看向少艾,挣扎道:“你刚才......” 少艾看着她,郑重而缓慢地唤:“娘。” 宋韶的眼圈蓦地红了。 重九脸上“嗒”低下泪来,“姐姐......” 少艾在他身旁蹲下,摸着他的头,轻声唤:“重九。” 眼泪越发止不住,他想去擦,却难以动弹。 谈璧年看着他们母女相认,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连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住了少艾,“既然你们都想杀我,那就一起死——全都死!” 谈璧年身上忽然爆开一股强烈的气势,宋韶和重九受到波及,都忍不住大叫一声,本就濒死的身体难以承受,越发岌岌可危。 但少艾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不仅如此,她手中的匕首,已经贯穿了谈璧年的胸膛! 谈璧年的身体晃了晃。 他抬起手,似乎要给少艾一掌,然而少艾比他快一步。 匕首拔出。 谈璧年被掏空了全部力量,身体终于无法支撑,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谈璧年死了。 可是她付出的代价太大。 那些死士早就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她并不可惜。但是眼前还有另外两个人,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她杀死了总是清雅地对自己笑,总是袖手一旁看自己练武的父亲,杀死了陪伴自己十多年,将自己的全部包括功力甚至性命都给了她的师父,杀死了年幼时第一个玩伴,而眼下,她的母亲,她的弟弟还在挣扎。 少艾有些恍惚。 或许因为最后的任务终于完成,她的情绪有些失去控制,她想起了一些事,接着又忽然想到—— 她是医者! 从来没有医者自觉的少艾连忙为重九把脉,不需要很久,她就已经得到了结果。 她又来到宋韶身边,还没有握上她的手腕,就被宋韶拦住。 她摇了摇头,笑道:“不用了。” 少艾沉默。 “不用自责。”宋韶的声音轻如飞絮,“能够听到你一声……娘,我很开心……”她又红了眼圈,“都是我不好……当初你爹想要对抗朝廷,是我发现端倪禀报皇上……害死了他。”她有些费力地说着,“但是你很好,你和姬白练……都很好。” 喘息许久,宋韶说话似乎流畅些许,“你做到了你爹和姬白练一直努力去做的事情……我害得你从出生开始就背负枷锁,现在你终于能够解开它……我就算是死,也很……很……”她努力地想要说出最后的话,可偏偏怎么也挤不出来,只有泪水自眼眶中涌出。 然后,她闭上了双眼。 泪水在流,可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少艾按上她的胸口,感觉她慢慢变凉,许久,低声唤:“娘……” 当她还小时,她有父亲有母亲,可惜她没有感情。可当她有了感情,她的亲人却又一个个离去,只剩下最后一个。 而这最后一个,恐怕也留不住。 重九拖着身体爬到她身边,勾上了她的手指,对她笑。 “姐姐……” 重九笑容灿烂,“祝贺你……” 少艾也笑,“谢谢。” “你能……” 重九有些难为情地垂眸,却又偷偷打量她的表情,“抱抱我吗?” 少艾张开双臂,将他抱入怀中。 重九嗅着她的气息,低低说道:“你的怀抱真暖……”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现在……我终于找到姐姐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少艾抬眼时,便看到了走来的无生。 像是怕惊醒了谁,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无生也跟着停下脚步。 少艾将重九的身体慢慢放好,起身走向无生。 一步,两步,三步。 相距一丈处,少艾停下脚步。看过无生身后混乱的人群,低声道:“解决了?” 像是在给彼此一点时间,无生点头的动作很慢。但是再慢,也有结束的时候,这个时候,两个人同时动了! 两把匕首同时亮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气势,同样的位置,最后,又同时停下。 两把匕首都停在对方的脖颈上。 对峙良久。 “你的武功比我高,”无生开口,“但动作却和我一样快——手下留情?” 少艾面色不动,“为什么不用力?” 无生一笑,“你不也是?” 两只握着匕首的手同样稳定,匕首贴在肌肤,却又没有伤及分毫。 少艾道:“只要我想,我可以在躲开的同时杀掉你。” 无生默然,忽然笑了,有些狡黠,“我觉得,或许我没有杀你的必要。” 少艾听他继续说。 他忽然问:“你会支配我的生活吗?” 少艾答:“不会。” “所以咯。”无生耸肩,“我也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他收回匕首。 少艾也收回匕首。 “不过,”无生语气一转,眨了眨眼,“如果你想换一种身份支配我,我还是很乐意接受的。” 少艾瞥他一眼,忽然道:“那一次,其实我故意偏了一分。” 无生一愣,摸上额角残留的痕迹,轻笑,“我知道。” 她想杀的人,都死了。 无生悠然长叹,“总算是结束了啊。” 少艾目光扫过遍地尸体,低声道:“为了这一天,我们实在付出太多。” 从决定反抗却因为暴露而死的嬴清言,到十几年积累以待来者的姬白练,再到终于实现这一切的孟少艾,多少人为这目标牺牲性命。 无生却笑了,“至少还有回报。” 少艾也笑了。她抬头看着天空。 晴空万里。 这就是她想要的自由。 江湖传言,谢家寨寨主谢华裳携寨众前往木兰山寨围攻乌衣卫,又集武林之力消灭乌衣卫,少艾身亡。后应紫金阁阁主邀请,谢寨主进宫,一去不回。谢家寨大受打击,不知何故,紫金阁同样元气大伤,二者从此不和,鹬蚌相争,被其他武林人士趁虚而入。武林动荡。 朝堂上,皇帝驾崩,四皇子殁,众多皇子群起争位,无暇他顾。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 第一次写比较复杂(?)的文,还是江湖冷题材,数据可以说是长篇里最差的一本了,不过还是写完了,因为我喜欢女主~ 其实最开始是没打算安排男主的,也没有无生这个角色。当时想的是师父会死,然后小花在最后关头也会被少艾杀死,然后女主就孤家寡人了。但是后来又觉得不太好,毕竟我自己也不看悲剧,所以还是安排了无生充当着和女主志同道合一路陪伴的角色(本来师父也可以的,可惜早死)。 最后,感谢所以陪伴我的小天使~ 下篇开快穿《渣了那个汉子》,时间未定,大致是个女主日天日地顺便撩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