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娇女》 1.001 晨曦初照,缕缕微光从东方渐渐升起,温柔洒向人间,露珠在枝头闪耀,鸟儿在林间鸣叫,一片宁静详和的景象。 卯时前后,林府的下人陆续起了,厨娘造饭,仆役清扫庭院,侍女们或是喂鸟雀,或是熨衣物,各司其职,各安其事。 炊烟自厨房袅袅升起,映着清晨宁静淡雅的阳光,让人感到心平气和、心旷神怡。 整个林府宛如沉睡一夜后苏醒的婴儿,处处显现着美好和生机,朝气和蓬勃。 一条由细石子铺就的光洁小径上,摇摇摆摆走着一只体形硕大的白鹅,浑身毛色雪白,嘴巴和脚掌却犹如红宝石一般,很是可爱。它高昂着头,神色傲慢,步调从容,一边走,一边发出“嘎,嘎”的叫声,音调郑重。 白鹅旁边是位年方三四岁的小姑娘,头上梳着两个小鬏鬏,堆着一脸笑,稚气又快活。 小姑娘很随和,白鹅却是却是大模大样的,一个小娃娃,一只大白鹅,相映成趣。 “二小姐,二小姐慢点儿!”小姑娘身后响起央求的声音,两个丫头一路小跑,脸色着急。 小姑娘笑咪咪的回头,冲她俩摆摆手,“大白不喜欢你俩,别过来。” 声音奶声奶气的,软软糯糯,很悦耳,很动听,可是两个丫头听她这么说了,还真就不敢再紧着追她了,只敢远远的跟在她身后。 前边是个水波潋滟的池塘,池塘上架着石拱桥,大青石,汉白玉栏杆,干净清爽。 桥上走来一人,头戴青色头巾,身穿浅青色长袍,远远看上去便是位翩翩少年郎。若是走近了细看,会发现她肤色过于白皙细腻,五官过于精致美丽,清雅俊逸,纤妍高洁,容貌风度,远胜绝色少女。 “阿沁,早!”那人笑吟吟,满面春风,“大白,你也早!” 傲慢不可一世的白鹅停下脚步严厉的叫了两声,好像在跟那人打招呼,林沁却歪着小脑袋仔细打量她,片刻后,露出了然的神情,小大人似的责备道:“姐姐又调皮了。” 林昙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丝惊讶,蹲下身子,饶有兴致的问着自家小妹妹,“阿沁,姐姐和大哥是龙凤胎,长的那么相像,衣着打扮也和大哥一模一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阿沁你好厉害,这般有眼光。” 林沁面有得色,指指阿昙的脸颊,“姐姐笑得像春天,大哥笑得像……”她认真的想了想,有点犹豫的说道:“大哥,笑得像秋天……”语气非常的不确定。 林昙眉眼弯弯,“姐姐笑得很温暖,大哥便有些高冷了,对不对?” “总之不一样。”林沁冲姐姐扮了个鬼脸。 “我家阿沁真有学问,‘总之’这个词用的对极了,贴切极了!”林昙伸出大拇指,为妹妹喝彩。 林沁得意的昂起了小脑袋。 这时候的林沁,姿态神情和她身边的大白颇有几分相似,左顾右盼,目空四海。 林昙溺爱的笑着,伸手摸摸妹妹的小脑袋,“阿沁今天怎起的这般早?可睡足了?”林沁嘻嘻笑,“睡足了。娘说今天有亲戚来,我先陪陪大白,等亲戚来了,便去陪亲戚。”林昙莞尔,“我们小阿沁这还不到四周岁呢,虑事这么周到呀。”林沁喜孜孜,“可不是么。” 日出东方,霞光万道,映得林沁雪白的小脸蛋越发晶莹剔透。 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的两个丫头像看到救星似的赶紧过来了,“给大小姐请安,给二小姐请安。”林昙站起身,微微皱眉,“颜在,应该,你俩怎地离二小姐这般远?前边便是池塘了,大白爱游水,二小姐人小不懂事,若是跟着下了水,怎生是好?”说到后来,看了看不远处的池塘,语气渐渐严厉。 两个丫头忙跪下了,那名叫颜在的丫头竭力辩解,“二小姐说大白不喜欢我俩,不许我俩靠的太近,奴婢不敢跟二小姐拗着。”名叫应该的丫头却恭顺的低着头,“谢大小姐教训,奴婢知错,下了值便到秦嬷嬷那里领板子去。” 大白鹅看到两个丫头过来,“嘎,嘎”的厉声叫嚣,伸长脖颈,冲着颜在的腿咬过去,颜在吓得脸色发白,簌簌发抖的往后躲,“你别咬我,你别咬我……”林沁不高兴了,板起小脸训斥,“大白,你乱咬人!”生气的打了大白鹅一下。 大白鹅却很不听话,固执的还要接着咬。 “大白你怎么这样啊?”林沁气得小脸蛋通红,“你再不听话,我就不许你游水了,知道么?” 林昙嘴角微翘。 行啊,我家小妹妹虽然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却很会讲道理。大白最怕的是什么?一个是不许它吃饭,一个便是不许它游水了。阿沁训斥大白的时候,很能抓住要害呢。 “还不许你吃饭,不许你吃泥,不许你吃草!”林沁怒指大白,气势如虹,一气呵成。 林昙看得津津有味。 我家小妹很会吵架,很会训鹅! 既庄重严肃又傲慢孤高又固执无比的大白鹅居然被林沁训的服气了,伸长脖子叫了几声,雄纠纠气昂昂的站在一边,但是不再咬人了。 颜在流着泪,战战兢兢的跪在一边,看着极是可怜。 应该比她好多了,似乎没有受到太大惊吓。 林昙温声道:“今天的事,虽然事出有因,但是你俩都有错。二小姐说大白不喜欢你俩,不许你俩靠近,你们便该拿个主意,一个悄悄跟在二小姐身后,能离多近便离多近;另外一个赶紧回去禀报夫人,夫人自有道理。要不然,夫人以为你俩跟在二小姐身边服侍,其实你俩离二小姐有八丈远,又是在水边,这还得了?”颜在和应该两个丫头没话说,磕头认错,“是,奴婢知道,以后再不敢了,这便自己去领板子。” 林沁拉了拉姐姐的衣襟,仰起小脸,央求的看着她。 林昙低头看到妹妹的小眼神,便知道她是为颜在和应该求情,不由的看了那两个丫头一眼,面色沉吟。 颜在和应该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服侍林沁也有小半年的光景,说起来她俩的名字还都是林沁给起的呢。林沁才学会说话不久,人伢子把应该带给她母亲罗夫人看,“夫人,这孩子姓应……”接下来的话还说完呢,林沁便伸出小手掌指着人,“应该,应该。”发音竟然很清晰。 罗夫人大喜,“我家小阿沁说应该,那她便叫应该了。” 把应该买了下来,由管事嬷嬷们教了两年之后,因为林沁“应该”“应该”叫的挺顺口,便拨给林沁使唤。 颜在是家生子,姓朱,彼时林沁正抱在父亲林枫怀里,林枫指着院中顶叶猩红如染、鲜艳异常的雁来红教给小女儿,“霜华洗尽朱颜在,不学春花巧弄妍”,罗夫人逐一看过管事送来的丫头,要挑出几个机灵又忠心的。林沁耳朵很好,明明是父亲正在教她念诗词,那边母亲的问话、丫头的答话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丫头一说“奴婢姓朱……”她便拍起小手掌呵呵笑,“朱颜,朱颜。”林枫教她念“霜华洗尽朱颜在,不学春花巧弄妍”,她学得字正腔圆,一个字不错,林枫喜之不尽,“小阿沁真聪明!阿沁,咱们给这个丫头起名叫朱颜在,你说好不好?”林沁痛痛快快的同意,“好!” 林家便有了名叫朱颜在的丫头。 罗夫人觉着颜在的名字是林沁起的,这丫头还算机灵,便命她服侍了林沁。这小半年来,倒也勤谨。 林昙心中思量,“丫头这般粗心大意如何使得?可阿沁这么小,心地清明,管教丫头的事,稍大些再教她也不迟,反正我这便要去跟娘商量,换两个人稳妥的人跟着阿沁,倒也不碍着什么。”思量过后,她柔声说道:“阿沁,这事和你不相干,是这两个丫头处事不当。家务事当由母亲做主,姐姐把这件事禀告给娘,娘说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好不好?”林沁乖巧的点头,“嗯,我听姐姐的。”林昙笑了笑,吩咐道:“二小姐这里有我,你们两个回去换孔阳和小宛过来。”两个丫头唯唯听命,磕了头起来,后退几步,转身回去了。 “姐姐陪我呀,真好。”林沁嘻嘻笑。 林昙牵起她软绵绵的小手,“横竖姐姐这会儿没事。”悠闲的往水边走。 大白鹅不喊不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到了水边,游水去了。 高高昂着头颅,红掌拨着清波,自自在在,悠然逍遥。 “我真喜欢大白。”林沁看着游水的大白鹅,小脸蛋上全是欣赏和喜爱。 林昙笑道:“阿沁爱鹅,这个爱好,和王羲之是一样的。王羲之爱鹅,和陶渊明爱菊、周茂叔爱莲、林和靖爱鹤并称‘四爱’,最能体现文人高士的风雅清逸、迥出尘俗。” 池塘边有几只蝴蝶,一会儿在空中翩翩飞舞,一会儿又悠悠落入花丛,美丽的翅膀上下翻飞,有种精巧而纤细的美。 林沁忽闪着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像蝶翼般灵动可爱,“四爱啊。”她嘻嘻的笑着,不过,笑的有些心虚。 林昙是她长姐,对她何等了解,见了她这小模样,知她听得不大懂,便温柔又细心的讲给她听:“王羲之是书法名家,姐姐是在夸你和他一样高雅脱俗。雅和俗是正好相反的,雅是很好很好的,俗气却招人讨厌,令人不屑。阿沁,姐姐是在夸你呢,夸你不俗,很雅,和名人王羲之一般喜爱白鹅。” “我这么雅呢。”林沁听了姐姐的解释,喜笑颜开。 她正是讨人喜欢的年龄,笑起来眉眼弯弯,甜的像蜜一样,别提多可爱了。 林昙溺爱说道:“我家小阿沁自然是雅的,林家二小姐的美名在咱们安定,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林昙说的虽然夸张了些,不过,她们的父亲林枫任安定州知州,为一州之长,颇有威望,林沁是他爱女,在这安定城内,知道林沁的人还真是很不少。 水面荡来一叶扁舟,舟尾站着名身穿淡绿衣袍的少年,肤色如玉,身姿清雅,一头如墨羽般的乌发只用根竹簪松松簪住,越发显得人物风流,倜傥不群。 “大哥来了!”林沁欢呼。 林昙嘴角泛起促狭笑意,弯下腰,小声跟林沁说了几句话。 林沁连连点着小脑袋。 林昙直起腰身,眉目含笑。 那叶扁舟愈来愈近,舟中少年的面目,也愈来愈清晰。 和林昙长的非常相像。 林沁用又是欣赏又是爱慕的眼神看着他,背起小手,悠悠叹息道:“惨绿少年啊。” -----有腔有调,有模有样。 2.002 “顽皮。”舟上少年嘴角轻勾,清雅面容上现出一抹浅淡笑意。 林沁依旧背着小手,煞有介事的赞叹,“惨绿少年,风度翩翩!” 她才不过三四岁的年纪,个子小小,一脸稚气,偏偏要学着用大人的口吻来夸奖自家长兄,看上去颇为好笑。 林开弃舟登岸,弯腰捏捏妹妹的小鼻子,“阿沁好不淘气。”神情语气中,自然而然的带了几分亲呢。 他生的极是精致美丽,气质却是偏于冷淡的,这几分亲呢在他来说,便显得十分难得。 “总捏我鼻子,捏扁就不漂亮了。”林沁揪揪小鼻子,一脸嫌弃。 “真爱臭美。”林开宠溺的轻笑。 “阿沁没说错呀,鼻子不能总捏,捏扁会不漂亮的。”林昙笑着帮妹妹说话。 “咱家大小姐和二小姐联手,那定然是所向无敌,当者披靡。”林开夸张的冲林昙和林沁拱拱手,“大哥错了,大哥认输。” 林沁仰起小脸,语气诚恳,无比认真,“大哥,没事的,爹说过了,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林开:………… 林昙背过身,没义气的捂嘴偷笑。 林开轻轻咳了一声,“大哥要回书房用功了,阿昙,阿沁,再会。”施施然走向水边。 他即将登舟,林沁迈着小短腿追了过去,探着小身子殷勤询问:“大哥,你回书房用什么功啊?学什么啊?我懂不懂啊?”林开身形飘逸上了船,手持一柄碧绿的长杆在水中一划,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驶向水面,他人已去的远了,声音却悠扬的传了回来,“大哥回去写本书,书名便叫做《每天都被林家二小姐打败》……” “噗……”林昙笑了。 林沁稚气小脸上全是迷惘,“林家二小姐就是我呀,姐姐,我每天都做什么了?” 林昙温声道:“阿沁这么小,能做什么?当然是每天吃吃吃,玩玩玩,这就是你的正经事啊。”林沁不大乐意,指指悠闲戏水的大白鹅,理直气壮,“我还会管大白。”林昙忍笑,“对,阿沁不光会吃和玩,也会做事呢,还是很忙的!”阿沁你吃喝玩乐之余顺便再撒个娇闹个笑话噎个人什么的,嗯,真是很忙的。 一位年约七八岁的男童不紧不慢沿岸边走来,身后跟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厮,替他拎着一个竹编的书篮。 “二哥。”林沁见了他,眼睛发亮,颠儿颠儿的跑过去,一脸谄媚笑容,“二哥,我很雅呢,我还很忙!” 林寒根本听不懂自家小妹在说什么,什么很雅,很忙,阿沁,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不过,他也知道自家小妹年纪太小,很糊涂,经常自说自话,说出来的话莫名其妙毫无意义,便耐心的问她:“阿沁,为什么说你很雅呢?”林沁兴滴滴指指水中的大白鹅,“它,很雅,王羲之!”林寒随着妹妹的手掌看过去,很快明白了,“阿沁,你爱鹅,说这个很雅,和王羲之一样,对不对?”林沁忙不迭的点头。 林寒指点着大白鹅教给她,“王羲之爱鹅不只是文人雅事,他是从鹅的体态姿势中体会书法运笔的奥妙。你看,鹅的头颈昂扬微曲,对不对?执笔时便要这样的。运笔之时,却要像鹅掌拨水,方能使精神贯注於笔端。” 林沁听的迷迷糊糊,却一直讨好的笑着,频频点头。 “阿沁,过两年你开了蒙,二哥教你写字。”林寒郑重承诺。 “小冬烘。”林昙看着这样的二弟,心中一乐。 “二弟,早。”林昙笑咪咪道。 林寒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微皱,有些勉强的躬身施礼,“大哥早。” “二弟,今天是谁打发你穿的衣裳?眼光不错,这身宝蓝色的衣衫很配你,显得你小脸蛋雪白-粉嫩的,真招人喜欢。”林昙亲热问道:“你这是要上学去么?阿寒,其实你不必这么用功的,今儿个家里要来客人,爹和娘许你请假,已经跟许教谕打过招呼了。你在家歇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岂不是惬意的很?” 林寒神情严肃,“寸金难买寸光阴,姐姐,我今天不上学,这会儿横竖闲着无事,便到闻先生处坐坐,顺便请教学问。” 闻先生是林枫请的幕僚,因是单身一人在安定,没有家眷照顾起居,林枫便请他在林府住下了。闻先生学问广博,林寒很仰慕他,这不,明明今天可以不上学,他还要向闻先生求教去。 林昙嫣然,“我家小弟真勤奋。” 林寒板着一张俊俏的脸孔,“客人近午时方到,我到时候回来,不会失礼的,小弟告辞了。”一丝不苟的作了个揖,和林昙、林沁告别,迈着端庄的步子,上了石拱桥。 “能光明正大的偷懒你都不肯,阿寒,你真是学生中的异类啊。”林昙望着弟弟的背影,摇头叹息。 “异类啊。”林沁跟着姐姐大发感慨。 “嘎,嘎,嘎。”大白从水中上了岸,抖抖羽毛上的水,大模大样不慌不忙走到林沁身边,等她一起回去。 “等会儿再走。”林沁认真的告诉它。 大白不满的伸长脖子叫了几声,叫声郑重,似含有谴责之意。 “你游了这么久,我一直等你的呀。”林沁又黑又亮的眼眸之中满是诧异,“我才跟姐姐说了几句话,你就等得不耐烦了?大白,你这样很不好呀。” 大白的叫声更加高亢。 “叫声高不代表你有理!”林沁一脸认真的训斥道:“就知道玩!蛮不讲理!好了,别叫了,我带你回去便是。”大白鹅听她说回去,方才不叫了,昂头往回走。 训过大白,林沁冲林昙挥挥小手,“姐姐,我和大白先走了啊。”正好这时另外两名丫头孔阳和小宛也来了,这两个丫头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看着就比颜在和应该老成多了,林昙吩咐道:“你俩陪着二小姐送大白回鹅棚,好生看着二小姐,不许二小姐乱跑。”孔阳和小宛一一答应,林昙犹自不放心,又嘱咐妹妹,“阿沁,路上慢着点儿……” “知道,知道。”林沁没等林昙说完,便满口答应。 小娃娃带着大白鹅,大摇大摆的走了。 两个丫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 林昙看着妹妹小小的背影,不觉微笑。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夫人找您呢。”一个身穿青色比甲、侍女打扮的少女自院中走出来,满脸陪笑,曲膝行礼。 林昙纳闷低头,“青竹,我是哪里不对了,连你也能看出来?” 那名叫青竹的侍女抿嘴笑,“大小姐,奴婢眼拙,您又扮得像,这可真是看不出来。不过,方今早我见过大公子,他穿的是分明是绿衣。” 林昙不由的笑,“唬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是火眼金睛呢。” 青竹陪着林昙往里走,口中打趣,“大小姐您想想,林家有大公子和您这对孪生兄妹,奴婢今早见过大公子,这会子若是认不出您,岂不是傻子一个么?真这么傻,该被夫人撵出去了!” 青竹是罗夫人奶娘李嬷嬷的孙女,自小在林家长大,和林昙虽是主仆,却十分熟稔,日常谈起话来并不拘束,说笑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罗夫人日常起居的东侧间。 此时天光已经放亮,阳光射入房中,明媚而温暖。罗夫人正坐在桌前喝茶,见林昙进来,便笑道:“快过来,陪娘坐会儿,说说话。这一大早的,你大哥要放舟河畔,你要送苏师爷,阿寒执意要去闻先生那儿请教学问,阿沁匆匆忙忙吃了两口东西便跑出去了,要赶在客人来之前陪她的大白,唉,你们这几个孩子,真是各有各的淘气。” 她虽已是两子两女之母,却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双眸明亮,眉飞入鬓,相貌艳丽中又带着英气,言辞也十分爽利干脆,给人以明快之感。 林昙请安问好,依言在她身边坐下,言笑晏晏,“阿寒虽有些拘泥,却很明理懂事;阿沁才好玩呢,这么一点点大,她便能举一反三了。方才她还训大白呢,‘就知道玩’‘叫声高不代表你有理’!”罗夫人失笑,“这孩子,昨天她和阿寒吵架吵不过,便大嚷大叫,阿寒便告诉她有道理不在于声音大,她这便记住了么?转过头教训起大白来了!不得了,咱家二小姐真是不得了!”林昙深以为然,“天资聪颖,闻一知十啊。” 罗夫人问道:“苏师爷启程还顺利么?”林昙抿嘴笑,“他出身富家,讲究惯了,日常应用之物俱要带齐全了,半点不肯凑合,又定要寅正三刻准时启程,也很是忙碌了一番。” 罗夫人是知道苏师爷这个人的,不由的一笑。 苏师爷是位富商的次子,很讲义气,和林枫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便给林枫做了幕僚,即便林枫在一个西北小城良原任县令时也没有半句怨言,不离不弃。不过,他的饮食起居向来是奢侈的,便是出远门也不能凑合应付,又自命为周易大师,动辄要卜上一卦、推算一番,自以为算的很准。就像今天早上,他是算准了寅正三刻,认准了寅正三刻,定要在这吉日良辰启程动身。林枫今天有紧要公务,再三和他商量让他改个日子,他只是不肯。 说着话,林昙便提起颜在和应该这两个丫头,“……阿沁都已经走到水边了,她俩还畏畏缩缩的,离得有八丈远。我便让她俩回去,换了孔阳和小宛跟阿沁。”罗夫人沉下脸,“素日看着这两人还好,谁知这般不顶事!阿昙,你换人换的好,孔阳和小宛是你教出来的丫头,行事稳妥,人又细心。”林昙见罗夫人脸色铁青,劝解道:“娘也不必生气,颜在和应该年纪不大,虑事不周到,这也是难免的,以后教起来便是。” 罗夫人到底还是气不过,命人把颜在和应该叫来痛骂。 颜在跪在地上,流着眼泪替自己辩解,“夫人,奴婢前天被大白咬了一回,心里便怕了……鹅咬起人来也是很疼的啊……还有,应该也被鹅咬过,她胆小,拉着我不许我过去……夫人,真的不怪无……”应该身子发抖,低头认罪,“奴婢知错,已经到秦嬷嬷那里领了五板子,求夫人再责罚!这事和颜在姐姐无关,全是奴婢的错,全是奴婢的错!”砰砰砰磕头,没几下额头已是红肿。 林昙在旁冷眼旁观,把两个丫头的神态、言语前后想想,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颜在是家生子,她爹朱能管着两个铺子,家里想必是殷实的,便把她养得娇了些,没让她吃过什么苦。一个做丫头的,因为被鹅咬过,就敢怠慢起小主人了,又没有担当,遇事便想往别人身上泼污水。应该是外头买来的,本就低着颜在一头,她在林府又是孤身一人,没什么依靠,平时定是被颜在欺负惯了,事事听颜在的,便是到了这会儿,颜在把责任全往她身上推,她也不敢有只言片语反抗。 颜在本该严惩,可她爹朱能是罗夫人从娘家晋江侯府带过来的陪房,若罚颜在罚狠了,罗夫人未免也面上无光。至于应该,她只是懦弱了些,还可以再教。 林昙冲罗夫人使了个眼色。 罗夫人会意,命颜在应该到外头跪着,等候发落。 两个丫头眼泪汪汪的磕了头,出去了。 “有什么话要跟娘说?”罗夫人招手叫过林昙,温柔问道。 3.003 林昙言辞委婉,“颜在是极应该惩罚的,不过,她爹朱能是您从晋江侯府带过来的陪房,她爷爷已经去世了,资格更老,是外祖母从萧家带到晋江侯府的陪房。罚她不要紧,折了您的颜面可不值当。若不罚她,有了先例,丫头们未免懈怠,也断断不可。娘,不如这样,让颜在告病,朱能把她领回家。至于应该,我看她倒是可以再教教,打十板子撵去做粗使,若悔悟了,再让她回来。” 罗夫人觉得林昙每句话都很对,“说的也是,颜在虽可恶,她爹娘可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便让朱能把她领回去,今后自行配人。唉,我看阿沁有几分喜欢她才会命她去服侍,谁知这般不替我争气。” 林昙安慰,“她从前也是好的,大约被鹅咬了之后,才会这样。” 罗夫人叹气道:“自己的亲生孩儿,真是无论交给谁照管也不放心,还是要亲力亲为。你们兄妹四人全是吃我的奶长大的,连个奶娘也没有,唉,若是有跟我一样有奶娘倒也好了,这会儿把阿沁交给奶娘,可比交给两个丫头放心多了。” 罗夫人才提到奶娘,窗外便响起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姑奶奶,我有事求你。” 罗夫人打了个激灵。 林昙调皮的笑,“您正念叼她,她便来了。娘,您很欣慰?” 罗夫人佯怒,伸手要打她,林昙笑着握住罗夫人的手,要求请假,“李嬷嬷看到我穿男装又该唠唠叼叼了,我从后门走了啊,回去换衣裳。” “去。” 罗夫人嫣然。 林昙蹑手蹑脚的溜了出来。 罗夫人命侍女青竹、青菊把李嬷嬷扶到屋里。 “您都这把年纪了,有事命人传个话便是,做什么要亲自跑一趟?”罗夫人口中嗔怪着,站起身,亲自扶李嬷嬷坐下。 李嬷嬷已是年近六旬的老人家,鬓间有了丝丝白发,嗓音有些沙哑,“唐大夫说,我倒是多活动活动为好。” 罗夫人捧了杯热茶递到她瘦削的手中,“奶娘,天气干燥,您要记得多喝水。” 罗夫人自幼失母,还在襁褓之中时便由李嬷嬷精心照料,忠心耿耿的服侍了三十多年,故此罗夫人和李嬷嬷之间的感情不同寻常,虽名为主仆,李嬷嬷对罗夫人却有着母亲般的情怀,处处为罗夫人着想,自己亲生的儿女、孙子孙女倒靠后了。 罗夫人也是极为依恋李嬷嬷,不过罗夫人是急性子,李嬷嬷却温吞的很,上了年纪之后尤其爱唠叼,开了口便要没完没了的一直说下去,罗夫人有些犯怵。 果然,李嬷嬷坐下来之后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话,从最近天气不错一直说到她的腿疼病好久没犯了,越说越精神。罗夫人无奈的陪她坐着,心思早不知道飞到哪里了。 门口探进来一个可爱的小脑袋,见李嬷嬷正说的唾液横飞,嘻嘻笑了笑。 罗夫人眼尖,看到林沁在外探头探脑,便笑着冲她招手。 她却冲罗夫人郑重其事的摆了摆小手。 “阿沁,你看我奶娘在,不敢进来了么?你也怕唠叼啊?”罗夫人不由的心中一乐。 林沁猫着腰,轻手轻脚的走了。 小女孩儿透着稚气的身影,异常可爱。 孔阳和小宛两个丫头匆匆冲罗夫人曲曲膝,跟在林沁身后也走了。 林沁人虽小,跑得却很快,要服侍好这位小姑娘,需时时操心,不敢有片刻大意。 “阿沁这小机灵。”罗夫人眉花眼笑。 “……姑奶奶,我才进来的时候,见有两个丫头在外头跪着,是怎么了?”李嬷嬷云天雾地的说了半天,才想起了件正经事,“有个丫头我看着倒有几分脸熟,好像是朱能家的?” 罗夫人便把颜在做的事说了,“……以为她是个好的,谁知竟会这样。” 李嬷嬷颤巍巍的站起来,“姑奶奶,我给这丫头求个情……”罗夫人头皮发麻,赶紧过去扶住她,“成,成,奶娘,我这就命人把这丫头给放了。”扬声叫青竹,“青竹,让那两个丫头起来,跟她们说,回去给李奶奶磕头去,全是看李奶奶的面子。”青竹答应着,出去传话不提。 “姑奶奶,这是你从娘家带来的人啊。”李嬷嬷抹起眼泪,“也是已经过世的夫人从萧家带来的人啊。姑奶奶的陪房,除了留在京里看家的,身边就剩我这一家和朱能这一家了……” “我知道,我知道。”罗夫人一见奶娘掉眼泪,又是心慌又是心疼,“好了,奶娘,我心里什么都清楚,这不是她怠慢了小阿沁,我心里窝着火么?”哄了李嬷嬷半天,总算哄得她收了眼泪,也哄得她愿意回房歇着了。 罗夫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吩咐青竹,“你送奶娘回房,交代小丫头好生服侍,若胆敢有轻忽怠慢,我是不依的,必定严惩。”青竹恭敬的答应,“是,夫人。”过去扶起李嬷嬷,“奶奶,您慢着点儿。” 祖孙二人离开之后,房里安静下来。 罗夫人缓步走至窗前,窗台上放着一盆莲瓣兰,姿态优美,素雅清芬,这时节兰花开了一朵,色如碧玉,娇若玉雕,花瓣如荷,清香四溢。 要见到表姐了…… 从小和我一起在晋江侯府长大的表姐啊。 娘家,晋江侯府…… 罗夫人神色有些哀伤。 我母亲早在生我的那一天便去了,没有娘,晋江侯府还是我的娘家么? 罗夫人眼前花了花,一名二八芳龄的美貌少女笑盈盈站在她面前。 是林昙。 她换了女装,上身着丁香色杭罗交领短襦,下面撒开湘妃色暗花细丝贡缎长裙,一头乌油油的长发简简单单挽做双环髻,髻上并没有金玉饰物,只戴了两朵还带着露水的芍药花,当真是人比花娇,婀娜淡雅,清新秀丽,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我闺女长的真好。”罗夫人伸出纤手,轻柔抚摸林昙的面庞。 “娘,您这是自卖自夸啊。”林昙嫣然。 “谭太太到了。”侍女青菊进来禀报。 罗夫人忙道:“快请进来。”又对林昙道:“阿昙,你表姨母到了,跟娘去迎一迎。”林昙笑吟吟挽了罗夫人的手,“那是自然。” 谭慧牵着女儿珊姐儿的小手下了马车,由管事婆子接着,沿着一条洁净的甬路进了林府内宅。 前方跑出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鹅黄衫子,雪白脸蛋,眼神灵动,狡黠可喜。 “二小姐,二小姐不能乱跑,快回来!”两个丫头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满口央求。 小女孩儿只当没听见,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一行陌生人。 看到年龄和她最为接近的珊姐儿身上,小女孩儿目光热切起来,还奉送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 珊姐儿被她看的脸蛋都红了。 谭慧携了珊姐儿的手含笑走过来,神色和悦,“小姑娘,你贵姓啊?” 小女孩儿忽闪着大眼睛,“你是表姨姨?我姓林,名叫阿沁。” 谭慧笑的很开怀,“哦,林沁?你是一枚林檎果?” 林檎果,即苹婆果、频婆果、来檎果,据说林擒味道甘美,能招很多飞禽来林中栖落,故有此名。 小女孩儿脸蛋白里透红,晶莹可爱,谭慧一边打趣着,一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不是林檎果,不是林檎果。”林沁伸手保护自己的小脸蛋,快活的嘻笑,“此沁非彼檎,此沁非彼檎。” 谭慧又惊又喜,“阿沁小姑娘,若是表姨没记错,你今年还不到四周岁?却连‘此沁非彼檎’都会说了,简直是位小神童啊。”拉拉珊姐儿的小手,笑道:“比下去了!珊姐儿,你比阿沁还大着两个月呢,口齿却没有这般简断伶俐。” 珊姐儿小脸蛋更红了,爱娇的偎依到了谭慧身上。 林沁是个不经夸的孩子,初次见面的表姨姨竟然慷慨大方赠送了一顶“小神童”的高帽子,她心里高兴极了,眉眼弯弯,笑容可掬,口中却还谦虚着,“哪里,哪里,我哪是什么小神童呀,我就是个小淘气!” “真有自知之明。”罗夫人旖旎而来,含笑打趣。 谭慧顺着声音看过去,见一位身穿正红地蹙金绣花鸟纹大袖褙子的少妇正拾阶而下,那熟悉的身形和面容,不是表妹罗纾,却是哪个?她不由的红了眼圈,“纾表妹!” “慧表姐!”罗夫人快步迎上,握住了她的手。 阔别已久的姐妹二人乍一见面,俱是激动不已,罗夫人泪盈于睫,谭慧也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我娘哭了。”林沁看到罗夫人流眼泪,也伤心起来,无助的拉了拉珊姐儿。 “我娘也哭了。”珊姐儿犹豫了一下,拉住了林沁的手。 孩子和孩子总是很容易亲近的,小手一拉,林沁和珊姐儿便不像方才似的认生,亲热多了。 林昙出现在台阶上。 她年方二八,身材袅娜,肤光胜雪,五官异常精致,气度格外雍容,无论远看还是近观,都是绝色美女。 “她长的真好看。”珊姐儿用爱慕的目光看着林昙,艳羡不已。 “我姐姐!”林沁挺起小胸脯,面有得色。 “是你姐姐呀,真好。”珊姐儿很羡慕林沁。 林沁飘飘然。 不过,林昙走过来的时候,她还是皱着小脸诉苦,“姐姐,娘哭了。” 林昙蹲下身子,柔声告诉她,“娘这是高兴的,知道么?她和表姨母分别多年,今天能见面实属不易。阿沁,娘虽流了眼泪,却不是坏事,这是喜极而泣。” 林沁忽闪着大眼睛,“喜极而泣啊?我知道了。” 郑得其事的点了点头,好像林昙说的话她全理解了,全明白了。 4.004 “聪明孩子。”林昙摸摸她的小脑袋,温声夸奖。 林沁嘻嘻笑,把珊姐儿往前面推了推,“姐姐,她是珊姐儿,表姨姨说她比我大两个月。”林昙微笑,“珊姐儿一看便是性子文静的好孩子,很招人喜欢。珊姐儿,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随意玩耍。” 珊姐儿轻轻答应了一声,声音很小,跟蚊子哼哼似的。 林昙笑了笑,又交代阿沁,“妹妹,今天你是小主人,珊姐儿是小客人,你要好生招待珊姐儿,好生尽地主之谊,让珊姐儿有宾至如归之感,好不好?” “什么叫宾至如归呀?”林沁很有求学精神的问道。 林昙耐心解释,“宾至如归,就是说客人到了这里就像回到家里一样,形容招待客人亲切周到。” “宾至如归,宾至如归。”林沁重复了两遍,兴高采烈的答应了,“原来是这样,好,我明白了,姐姐你放心,我会的。” 林昙又夸了林沁几句,方才站起身去劝罗夫人和谭慧,“娘,表姨母,此处不是叙话之所,咱们先进去,可好?”罗夫人不好意思,“瞧我,只顾着掉金豆子,都忘了请你进去了。表姐,咱们进去说话。”谭慧拿帕子拭着脸上的泪水,“对不住,是我失态了,实在是多年未见,想念得狠了。” 目光掠过林昙的面庞,谭慧眸中闪过惊艳之色,“纾表妹,这是阿昙么?出落得这般好了。” “姨母过奖。”林昙落落大方的道谢。 罗夫人挽了谭慧的胳膊,笑道:“我家阿昙不光长的好,她的好处还多着呢,表姐,等咱们落了座,我一一讲给你听。”谭慧忙道:“这可真是好极了,我巴不得呢。我方才已是见过小阿沁了,纾表妹,你是怎么教孩子的?怎把两个女儿都教养的这般惹人出色,让人见了便想抢回家里去……” 一行人说着话,进了官舍。 林沁和珊姐儿有意放慢脚步,落到了最后。 “哎,你姐姐跟你说话,是蹲下来的啊?”珊姐儿有些疑惑的小声问道。 “是啊,姐姐和我说话,是蹲下来的。”林沁嘻嘻笑,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涡,“不光姐姐,我爹我娘我哥哥也一样。” 她伸出小手努力比划,“呶,姐姐就在我对面,和我一般高,和我面对面说话,你懂?这样好。” “我懂。”珊姐儿连连点头。 虽然她口齿不如林沁伶俐,心里也是明白的。大人们个头高,小孩子个头矮,大人肯蹲下身子和小孩子说话,听的多清楚呀,小孩子心里多舒服呀,当然是这样好了。 林沁和珊姐儿一路拉着小手走回去,一路叽叽喳喳说着话,走到客厅的时候,她俩已经相当要好了。 小孩子和小孩子交朋友,很快。 林寒很准时的回来了,林家三姐弟拜见过谭慧,珊姐儿也向罗夫人行礼,表姐弟之间又相互见礼,忙了好一会儿。罗夫人送了一对珍珠发环给珊姐儿做见面礼,很是精巧漂亮,谭慧也有表礼给林昙姐妹。她是既喜欢林昙,又喜欢小林沁,拉着林昙的手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夸了半天,好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到了林沁,也是一样,便是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林寒,她也喜欢的很。 罗夫人也稀罕珊姐儿,“这孩子眉眼并不很像表姐,神情举止却像极了,斯文的很,是位小淑女。” 谭慧笑容满面。 做母亲的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没有不高兴的。 罗夫人抱歉道:“阿开的爹今天一大早便出门了,也不知他在忙什么。他让我跟表姐陪不是,说只管住下,姐妹之间,还和从前是一样的,莫要生份了。阿开本应该来拜见姨母的,只是今天也邪性了,他爹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忽然登门,不好怠慢,阿开只好去招待那位世伯……”谭慧忙笑道:“这有什么!妹夫是一州之长,自然是忙碌的,家务小事,便不用烦他了。我虽很是想念阿开,不过,我这回来是在安定州长住的,以后见面的日子尽有。” 谭慧和罗夫人一样是京城人氏,她丈夫尚铭年初被委了安定州通判,到任已经数月,谭慧这次来是和尚铭团聚的,往后会长住安定。 罗夫人笑道:“表姐说的是。” 谭慧身边两个挽着妇人发髻的仆妇过来拜见罗夫人,罗夫人仔细看了看,恍然,“你是秋睛,你是秋明?”原来这两人是当年在晋江侯府的贴身丫头。 秋睛和秋明已经嫁人了,现在都是管事媳妇。 故人重见,不胜唏嘘。 秋睛和秋明,罗夫人各赏了两匹尺头。 罗夫人也让青竹过来拜见谭慧,“这是我奶娘的孙女,名叫青竹。”却没提别的陪房。 谭慧奇道:“表妹,你把两个闺女教得聪慧过人也便罢了,连丫头你也调-教得这般出色?青竹这丫头,一看就是个既聪明又稳重的。”很是夸奖了一番,赏了青竹一个银镯子。 寒暄过后,罗夫人和谭慧叙旧,林昙带着弟弟、妹妹在旁边玩耍。 罗夫人问道:“表姐,你怎地只带了珊姐儿一个孩子?两个大的呢?” 谭慧共有一子两女,儿子尚弘度,大女儿尚红珮,小女儿尚红珊。罗夫人只见到珊姐儿一人,少不得要问上一问,却也因着谭慧的婆婆尚老太太性子有些孤僻刚强,唯恐这当中有什么不得已的情由,便忍到此时方才问出口。 罗夫人果然没料错,提到这件事,谭慧眼圈微红,“表妹你不知道,我婆婆……唉,一言难尽,若不是临走之时珊姐儿抱着我死活不肯放手,我连珊姐儿也带不出来的,我婆婆不肯放孙子孙女离开。” “如此。”罗夫人很是同情。 母亲离开子女,这该是多痛苦的事。 谭慧强言欢笑,“当年咱们是同一年成的亲,那时候我傻,还在想你没公公也没婆婆,过日子都没人管,该多艰难啊。现在看来,还是像你这样的好,虽然没有公婆扶持,可也没有长辈管束,一进门就当家作主。” “我可不爱当家作主。”罗夫人摇头,“你是知道我的,不爱操心。我家的事,要么是阿开的爹打理,要么是阿开和阿昙张罗,我呀,心思全在两个小的身上。”指指林寒和林沁,“这两个小家伙,便是我的命根子了。” 谭慧羡慕不已。 罗纾日子一定过得很舒心。家里家外的事有丈夫和长子长女负责,她只看好小儿子、小女儿即可。可见,丈夫和长子、长女都很能干,又很体谅她。 她眼光落到珊姐儿和林沁身上。 “珊姐儿,我带你去看大白好不好?”林沁热心的跟珊姐儿说道:“大白是一只鹅,架子很大的,不过很好玩!”珊姐儿从没养过大白鹅,听的倒是很动心,“看看也行,它不会咬我?”林沁不好意思,“大白挺爱咬人的,不过,我会骂它的,真的!”珊姐儿听说大白爱咬人,很是犹豫,不过林沁还是再三保证会骂大白,热情的劝着她。 谭慧瞅着这两个小姑娘实在有趣,看的出了神, 青竹脚步轻盈的走到罗夫人身边,附在耳畔,小声说了几句话。 罗夫人皱起眉头。 谭慧心思全在林沁和珊姐儿身上,罗夫人这边的异常,她竟没有觉察到。 林昙却把罗夫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忙问道:“娘,怎么了?”罗夫人面色烦恼,“苏师爷不是今天早上启程返乡探亲的么?他在城外荒僻处遇了劫,受了伤,被乡民送到附近的小客栈休养。捕快们已经出动查探去了,事倒是不大,苏师爷也伤得不重,不过,他可是跟着你爹多年的老幕僚了……”林昙点头,“于情于理,咱家都应该有人过去亲自接一接。娘,今天早上是我送他走的,现在还由我去接他。”罗夫人道:“阿昙,让你良叔去便是。”林昙不肯,“爹在良原那个西北偏僻小城之时,连幕僚都不好请,苏师爷这享受惯了的阔人居然毫无怨言跟着爹在良原呆了六年之久,这份情意可是与众不同。爹不在家,大哥要招待世伯,那便只有我出面了。”说完,没等罗夫人点头,便调皮的吐吐舌,快步出去了。 没过多大会儿,林昙去而复回,不过,此时她已换上了男装。 林沁很卖力的劝说珊姐儿,终于劝得珊姐儿敢跟她一起去看大白了。 谭慧不禁一笑。 她这时才转过头来,看到身着青袍的林昙,怔了怔神,“这是……这是阿开么?和阿昙生的很像啊,实在太像了。也难怪,他俩本就是龙凤双胎……” 谭慧一脸迷惘之色,饶是罗夫人心情并不轻快,见了她这模样,也不禁笑了,“她当然和阿昙长的像了,她根本就是阿昙。” “是阿昙,怎地换了男装?”谭慧越发摸不着头脑。 林昙笑着拱手,“实在对不住,我不得不失陪了。表姨母,我改天再向您赔罪,告辞。娘,孩儿告辞。”话音才落,她已转身离开,身姿洒脱飘逸,看上去赏心悦目之极。 “姐!”林寒霍的站起身。 “姐姐,小心啊!”林沁追到门口,手扶门框,殷勤交代。 “阿寒,带好妹妹;阿沁,珊姐儿,你俩乖乖的,姐姐带糖给你们吃。”林昙声音中带着笑意,人已去得远了。 谭慧还没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表妹,阿昙这是做什么去了?怎地打扮成这般模样?” 好好的姑娘家,为什么要穿男装啊。 罗夫人凝视林昙离去的方向,半晌无语。 5.005 林沁和珊姐儿兴致勃勃看大白鹅去了,除了跟林沁的丫头孔阳、小宛,珊姐儿的乳娘桑氏也带着几个丫头跟在后头。林寒也不惦记什么请教学问了,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家小妹。 院中张着把青盖大伞,罗夫人和谭慧坐在伞下喝茶。 “……这么说,当年你们一家人在郊外突遇山贼,阿开替阿昙挡了一刀,自己却身受重伤;阿昙心中愧疚,便执意承担起林家长子的责任?”谭慧声音低低的,眼眸中全是怜悯、怜惜之意,“阿开和林昙,都是好孩子啊。” 罗夫人道:“那几年阿开伤势没有太大起色,阿昙一心要替她大哥尽责,阿开的爹唯恐女儿郁结于心,愧疚于心,倒是想让她出去办办事,散散心。后来阿开遇到名医,伤渐渐好了,阿昙才日渐开朗起来。不过,她还是爱穿着男装出门,又总是忧国忧民的,不管家里有什么事,她都是当仁不让的要管。她呀,虽是个姑娘家,却是巾帼不让须眉。” 提及这段往事,罗纾又觉伤怀,又有几分骄傲。她的儿女,个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有勇气,有担当。 谭慧神色怔忡,“我父亲早逝,族人又淡漠,母亲无奈之下,只好厚颜带我回晋江侯府度日。虽然寄人篱下,多有不便,可是好歹衣食无忧,有罗家庇护,不会被外人无端欺侮。那时候府里的表妹都不大看得起我,只有纾表妹,不曾给过我白眼……” 罗夫人一笑,“我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虽是晋江侯府的大小姐,是我爹的头一个女儿,可是架不住名声太坏啊。我生下来第一天生母就去世了,我便得了克母的恶名。既克生母,性情脾气又糟糕,蛮横任性,不可理喻,我的那些妹妹们、堂妹们见了我都是躲着走的。回想当年,我倒是没受过什么气,没憋屈过自己,肆意妄为,鲜衣怒马……” “娘,表姨姨!”林沁拉着珊姐儿的手飞奔过来,笑容如春花般烂漫,“这是我们花园里摘的花,漂不漂亮?” 林沁手中擎着一枝珊瑚百合,花色鲜红,花冠似珊瑚,艳丽可爱;珊姐儿摘的却是大红色的刺玫花,花形优美,香气浓郁。谭慧被吓了一跳,“好好的摘什么刺玫,扎到手可不是顽的。”珊姐儿笑着举给她看,“裹好的。”----刺玫茎干上裹着质地坚密的布帛,珊姐儿拿的又小心,并不会被刺扎到。 谭慧这才放下心。 林寒不紧不慢的跟了过来。 他对自家小妹颇感无奈。劝了珊姐儿半天,好容易珊姐儿愿意跟她一起去看鹅了,可她路过花园,看到漂亮的花朵就改了主意,“珊姐儿,咱们摘花,好不好?”珊姐儿也是脾气好,立即点头,“好呀。”-----本来商量好看鹅的两个人,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改成了摘花。 林寒真是不能理解小阿沁的想法。 不过,这不妨碍他继续纵容阿沁、疼爱阿沁。 “寒哥哥替我裹的。”珊姐儿仰起小脸,喜悦的笑。 谭慧没想到不苟言笑的林寒会这般体贴,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寒哥儿真是细心。” 没等林寒开口,林沁便笑嘻嘻道:“二哥这是吃一堑长一智呀,以前我摘刺玫花被扎到过,他便记住了。二哥,好样的!” “阿沁真是什么都会说。”谭慧见林沁既天真活泼,又口齿伶俐,很是赞叹。 同样是三四岁的孩子,珊姐儿平时也算是机灵的了,但若和林沁比起来,便显得有些呆,不够乖巧。 “二哥,你蹲下。”林沁蛮横的命令。 “蹲下做什么?”林寒板起脸。 林沁嘻嘻笑,“我刚刚夸你了嘛,‘二哥,好样的’,夸过之后,我要拍拍你的肩。”见林寒皱皱眉头,一动不动,并没有依着自己的意思,便理直气壮的补充,“爹每回这么夸过我,都要拍拍我的肩呀。” “噗……”罗夫人和谭慧不禁笑了。 阿沁啊阿沁,敢情你爹爹夸你之后要拍肩,你二哥便要蹲下来乖乖的配合你,让你做足全套? 林寒颇有些郁闷。 珊姐儿站在一旁看着,眼眸中满是好奇。 林沁催促,“二哥,你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快点呀。” 谭慧小声询问,“纾表妹,阿寒能答应么?”罗夫人忍笑,“能。我家阿沁最会磨人,还会软硬兼施,在我家呀,自她爹爹起,没人能拒绝她。”谭慧扬眉,惊讶不已。 果然,林沁一再坚持,林寒拗不过她,认命的蹲了下来。 林沁伸出小手在她二哥肩上拍了拍,心满意足,“二哥,好样的!” 珊姐儿看的都呆住了。 她也有哥哥,可是她的哥哥从来没有这般娇惯她,也永远不可能这么纵容她…… “珊姐儿眼光真好,这花漂亮极了。”罗夫人察觉到珊姐儿小脸上的落寞之情,把她叫过来,温声夸奖了几句。 珊姐儿不好意思的咧开小嘴笑了。 “还有我,还有我。”林沁忙不迭的凑了过去。 罗夫人乐了乐,认认真真的夸奖林沁,“阿沁的也很好,看到这朵花,娘仿佛看到了美丽又珍贵的红珊瑚,心中生出富足之感。阿沁,多谢你。” 林沁笑靥如花。 她顽皮的举起手中花枝,“娘您也很有眼光,能看出来我俩摘的花都很漂亮,既然您这么喜欢我摘的这朵花,那我就把这朵花送给------”狡黠的笑着,目光在罗夫人和谭慧身上流连,花枝在罗夫人和谭慧之间摇摆,“我就送给……送给表姨姨!”踮起脚尖,把花递到了谭慧面前。 “这小淘气。”众人见她这样,不觉失笑。 谭慧接过珊瑚百合,笑道:“多谢你一番美意。”珊姐儿也把手中的刺玫送给了罗夫人,递花过去的时候特地提醒,“姨母,这花有刺,小心点。”罗夫人目光温柔,“珊姐儿乖,姨母一定小心。” 林沁拉起珊姐,高高兴兴的又跑出去玩耍了。 林寒跟在她俩身后,寸步不离。 “阿沁真是可爱。”谭慧赞叹。 “可不是么。”这话罗夫人爱听,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阿沁不光可爱,还是我家的小福星呢。表姐,你知道么?我们才到安定的时候颇为头疼,这安定城繁华的很,不只有世家大族、地方豪强,还有朱太妃、丽妃、吴王妃的娘家这些皇亲国戚,还有赫赫有名的安平郡王府,要在这个地方做一州之长,岂是容易的?” “难道阿沁出了什么力不成?”谭慧心中一动。 和煦的阳光洒在罗夫人身上、脸上,也洒在她手中那典雅妍丽的定窑白釉刻重瓣莲细瓷茶盏上。这茶盏本就是精美绝伦的传世名器,被太阳一照,宝光流转,越发显得细腻洁白,釉光莹润,令人爱不释手。 罗夫人把玩着茶盏,笑的极是舒心,笑着对谭慧说道:“表姐,你今天便在家里住下,不许走了,盘桓一段时日。我要宴请两家客人,山家的三夫人和她的女儿、侄女,还有向家的大太太、她的两个女儿,表姐一起见见。” “真的么?”谭慧又惊又喜。 她是跟着尚铭到安定州的,当然想帮着尚铭结交些本城的贵人,拓宽尚铭的人胲。但凡像知州、通判这类的官员,大多是流官,三年一任,或是六年一任,任满也就离开了,在当地自然不如那些世家大族影响更大。安定州这个地方达官贵人也是不少,其中还要算得山家、向家最为显赫,实力不同凡响。 山家是文官,世居此地,族人众多,人才辈出,光是任京官的就能数出五六位,在各地做官的更是不可胜数,这样的家族,在安定州是很有威望的。谭慧若是能帮尚铭结交了山家,于他仕途大有助益。向家却是习武的,和京城江夏侯向显荣是本家。向家老爷子向盛德既是位功夫高手,又曾是在战场上纵横多年的铁血将军,现在他年纪大了,回安定州养老,虽然不再领兵打仗,却雄风犹在,他在安定州说句话,没人敢跟他打别。若能得到向老爷子青睐,别的好处先不说,至少安定州的地方豪强都得老老实实的,不敢给使绊子。 罗夫人方才所说的向家的大太太,便是向老爷子的大儿媳妇了,她丈夫向云旗是向老爷子的长子,也是最受器重的儿子。向大太太在向家的地位,可想而知。山家的三夫人,则是山家嫡支三爷山诚勇的妻子。山诚勇现任福建巡抚,便是在人才济济的安定山家,他也是当之无愧的实力派。妻随夫贵,山家三夫人在山家说话也便很有份量。 谭慧没想到罗夫人多年不见、甫一重逢便要跟她引见这样的客人,心中十分感激,“纾表妹,我不和怎生感谢你才好!”罗夫人笑道:“一起长大的姐妹,说这个便外道了。” 谭慧高兴了一会儿,忽想起来,“表妹,你和这两家的夫人太太很要好么?” 罗夫人笑,“说起来这个,便是我家小阿沁的功劳了。我们才到安定的时候阿沁只有一岁多,走路已是走的稳了,还不大会说话,可就是这么个连话也说不周全的小阿沁,那真是走到哪儿都是宝贝啊。山家三夫人最小、最宝贝的女儿叫溱溱,和阿沁一般大,到了山家,她一点也不认生,叽哩咕噜就跟溱溱说话,凑凑就笑了,我和三夫人把她俩放到一起,她呀,不由分说便抱着溱溱的小脸猛亲……”说到这儿,罗夫人笑得捶胸,“表姐你知道么?溱溱是三夫人嫡出,又最年幼,在山家凤凰蛋一般宝贝。她的兄弟姐妹均以‘嘉’字排行,单单她名为溱溱,便是因着她五行缺水,特地取了带水的名字来滋养,又唯恐一个溱字不够,用了叠字。这般娇贵的一个小姑娘,硬是被阿沁亲了一脸唾沫……” 谭慧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也是好笑,“那,山家小姑娘如何了?” 一个娇生惯养、如掌上明珠般的小姑娘被人一通乱亲,真是想不到她会做何反应呢。 罗夫人强忍住笑意,“溱溱发了会儿呆,发狠抱着阿沁要咬,结果也弄了阿沁一脸唾沫。大人想把她们分开还不行,一分开便要哭,没法子,只好任由她俩闹腾。” 才一岁多的孩子,本来硬把她们分开也就是了,可是山家三夫人不舍得让溱溱哭,罗夫人不舍得让林沁哭,一味惯着。就这么着,两个孩子交上了朋友。 大人也就跟着要好起来。 山家在安定的确不同凡响,有了三夫人做引见,罗夫人很快和安定城中各家夫人太太熟识。 “那,向家呢?”谭慧听的很是入迷。 罗夫人笑着摇头,“向家也有和阿沁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叫向攸宁。阿沁和攸宁却不是这样的。那天攸宁刚睡醒,阿沁也不大机灵,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在炕上,阿沁先流了口水,攸宁跟着也流了,两个孩子就是对着流口水,对着傻乐。” 罗夫人回忆起往事,眼前便仿佛出现阿沁白白的小圆脸,机灵的大眼睛,和她流口水的可爱模样,眉眼异常温柔。 “竟这般斯文,真是让人想不到。”谭慧不由的一乐。 罗夫人笑道:“那天她俩是没睡醒不精神,以后便不是了。两个孩子连个囫囵话都说不成的时候便爱吵架拌嘴了。叽哩咕噜的,大人都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俩可倒好,吵的热火朝天的。” 罗夫人叹道:“交好了山家、向家,安定城便真的安定了,可以安心而居。若不然,前景还真是不大美妙。表姐你也知道的,我和沈家那位大少夫人不睦,她可是想方设法的给我使绊子呢。” 罗夫人口中的“沈家那位大少夫人”,是她的异母妹妹、晋江侯府二姑奶奶罗绬。罗绬嫁到了沈家,公公是朝中的左相兼武英殿大学士、枢密使,就算说不上权倾天下,也是文官中的第一人了,有这样的公公,罗绬身边自不乏巴结奉迎之徒。她不喜欢的人,自会有人愿意出手替她打压。罗夫人和她异母,向来不和睦,罗绬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没少给罗夫人制造麻烦。 提起“沈家那位大少夫人”,谭慧眉尖蹙起一抹轻愁,“罗绬自小争强好胜,不拘什么事都要她是第一才行。如今越发变本加厉了,好不讨厌。” 罗夫人和谭慧有片刻沉默。 或许她们都想起了曾经在罗家度过的岁月?青涩却又难忘的岁月啊。 6.006 林沁和珊姐儿满园子撒欢,不知怎么地,跑到了一个种满蔷薇花的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有花架,花架上各色蔷薇开得烂漫,花架下是青色石桌、石凳,两名男子正面对面坐在石凳上,奕棋。 两个人都很专注。 这两人年龄相差很大,容貌差异更大。左边的那位是身穿深蓝色长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微黄,留有胡须,五官平平,右边却是位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面庞如秋之月,肌肤如冬之雪,风姿秀异,浑不似尘世中人。 “大哥和谁下棋呀?”林沁踮起脚尖,想看清楚些。 “这是你大哥?”珊姐儿偷眼看那白衣少年,对林沁羡慕的不行,“你姐姐都那么好看了,大哥也这么好看。” 林寒一直跟着她们的,弯腰低声跟林沁商量,“阿沁,观棋不语真君子,咱们只看,不作声,好不好?” 他知道林沁的脾气,这时候要带她走,那是难上加难;不过,要哄着她不开口说话、不给大哥和不知名的世伯捣乱,还是可以的。 “好。”林沁小声答应。 她轻手轻脚走到了石桌前,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注视桌面,心里想道:“这么多棋子,谁赢了呀?看不懂。” 林寒又跟珊姐儿小声说了,“不说话,不作声,好不好?”珊姐儿无比乖巧,“好,寒哥哥。”声音也小小的、轻轻的。 林寒用手势示意侍女、保姆不要跟着,自己陪着两个小姑娘看下棋。 两人下得越来越慢,棋局显然到了要紧处。 “看不懂。”林沁委屈,向林寒诉苦。 林寒低声道:“再过一两年,二哥教你下围棋。到时候你便懂了。” 林沁撅嘴,不情愿的轻轻叹了口气,“好。” 正下着棋的两个人面色凝重,手里拿着棋子沉吟许久,才肯落子。 “谁赢了?”林沁看得不耐烦,拉着林寒问结果。 眼前这棋局实在复杂,林寒看得头晕,“阿沁,二哥也看不大明白,应该是势均力敌。” 林沁眼珠转了转,“就是说,大哥没赢?” 林寒随口“哦”了一声。 他虽年幼,棋力平平,也看得出林开的棋局并没有明显优势。 这声“哦”才出口,林寒便觉得后悔,“阿沁问这个做什么?她不是想使坏?”心里这么想着,他赶紧亡羊补牢,“阿沁,不许开口,也不许……” “也不许动手”这几个字还没说完,林沁已经嘻嘻一笑,挥起胖呼呼的小手掌,拨乱了棋局! 那蓝衫中年人受惊,霍的站起身。 林开似笑非笑暼了林沁一眼。 林沁两只小手交叠在一起,不安的、心虚的冲他笑了笑,很是可怜巴巴。 林开起身向蓝衫中年人道歉,“对不住,匡世伯,舍妹实在太淘气了。”又回身呵斥弟弟和妹妹,“阿寒,阿沁,还不快拜见匡世伯?阿寒,你没看好妹妹,替妹妹向匡世伯赔罪。”----明明是林沁拨乱了棋局,他骂的却是林寒。 林寒毫无异议,“是,大哥。”果然要向匡世伯赔罪,却被匡世伯拦住了,“哪里,小孩子不懂事罢了,好在棋局每一步我都记得,咱们再摆好便是。”伸手将棋子一一摆好,竟然还是拨乱之前的局面。 林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匡世伯好惊人的记性!这般复杂的棋局,他竟然每一步都记得! “他干啥呀?”林沁好奇的问。 林寒惊讶过后,告诉自家小妹,“匡世伯记得原来的棋局,他重新摆好了,要继续和大哥下。”这位匡世伯的能为实在令他又佩服又惊奇,少年老成的林寒,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他脑子昏昏的,忽视了身边的林沁。 林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偷眼看看她大哥、她二哥和那位匡世伯,见大家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计上心来,伸出小手很卖力气的将匡世伯面前的棋子往中间推,“匡世伯,匡世伯。”匡世伯诧异看她,“这是做什么?”林沁也不答话,只是百忙之中仰起小脸,给了他一个甜蜜的笑脸。 林开和林寒见到自家小妹这样,也是摸不着头脑。阿沁,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珊姐儿在旁都看得呆了。 林沁把匡世伯面前的棋子推干净,自己踩着个石凳攀到石桌上,盘腿坐在匡世伯面前,堆起一脸笑,“我叫林沁,不是林檎果的林檎,是双木林,水心沁,这位世伯,请问你怎么称呼呀?” 此情此景,就连熟知自家小妹言语性情的林开和林寒也晕。 匡世伯微黄的面庞上露出笑意,“你是小林沁,好,世伯知道了。小林沁,你喜欢世伯么?”见林沁满脸堆笑的看着自己,以为这孩子定是太喜欢自己这位世伯了,平日家里又娇惯,才会有这么一招。 林沁笑嘻嘻的摇头。 匡世伯颇有些意外。 他涵养颇佳,捋着小胡子,和气说道:“小林沁已经说了自己的姓名,来而不往非礼也,世伯也该自报家门才是。小林沁,世伯免贵姓匡,名意,字得意,号清泉居士……” 林沁眼睛亮了,“得意啊,得意好,喜欢!”觉得匡世伯的字非常称心。 匡得意听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说喜欢,心中竟莫名欢喜,微笑道:“小林沁喜欢世伯,对不对?” 林沁奶声奶气道:“喜欢。” 匡得意又是高兴,又莫名其妙,“怎么回事?方才还摇头呢,眼下又说喜欢了,小林沁,你很善变啊。” 林寒了解自家小妹,面色诚恳的说道:“匡世伯,阿沁一开始是不喜欢您的,后来喜欢您的字,便也喜欢您的人了。” 匡得意:………… 你干脆说小林沁见了我这幅尊容便不喜欢、只喜欢得意这两个字,不就行了? 林开轻笑,“阿沁先下来好不好?让大哥陪匡世伯把这局棋下完。” “不好。”林沁断然摇头。 匡得意奇怪问道:“为什么?” 眼前这小姑娘不许他和林开下棋,他实在想不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原因。 林沁又是气愤,又有些委屈,“看不懂!” -----我都看不懂,你们下什么呀,别下了。 匡得意捋着他的小胡须,不觉呆住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林沁这样的小姑娘。 他也有女儿,可是,不会娇惯成这样。 林沁是面朝着匡得意盘腿坐着的,林开正好在她屁股后,想要和她说话,非常之不方便。 林开徐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柔声道:“阿沁莫要捣乱,大哥陪匡世伯下的这局棋意义重大……” “停!”林沁蛮横的冲他伸出小胳膊,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大哥,听不懂!” -----别跟我说这么高深的话了,听不懂呀。 林开无语半晌,幽幽道:“二小姐,我又被你打败了一回。” 匡得意彻底呆了。 林开抱歉的看着他。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半晌,匡得意满脸惆怅,仰天长叹。 --- 林开抱起林沁,林寒拉着珊姐儿,兄妹四人一齐送匡得意到了林家大门前。 “世伯何不逗留一晚,和家父见上一面呢?”林开道。 匡得意温声道:“贤侄,我如今任怀远王府侍讲,今天是向怀远王殿下请了半天假来看老友的,不敢延期。” 林开知道他有公务在身,也便不再挽留。 “怀远王殿下驾临安定,会下榻安平王府?”林开随口问道。 安定城中是有座郡王府的,安平郡王和当今皇帝同一祖父,世子高显曾在皇宫读书,他和怀远王年龄差不多,当然应该是熟识的。怀远王到了安定,自然该由安平郡王府接待。 匡得意道:“这却不知,殿下如今在城外。” 含笑上了他的大青驴,命一个清秀的童儿替他牵好绳子,匡得意便要出城了。 林寒拉拉林开的衣襟,小声和他说了几句话。 林开弯腰,细心听弟弟在说什么。 他怀中的林沁自然而然的也凑过去,听得津津有味-----至于她听懂了没有,天知道。 兄妹三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林沁任性的伸出小胳膊搂着林开的脖子不放,林开笑,抱紧了她。 林开点点头,林寒叫过小厮交待了几句,小厮飞快的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有仆役跟在身后,牵了匹白色的宝马。 林开交待弟弟,“你带珊姐儿回去,阿寒,照顾好小表妹。”林寒郑重答应。 林开抱着林沁上了马,“匡世伯,我送您一程。”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策马扬鞭,追匡得意去了。 7.007 五匹快马出了南城门,策马疾驰,直奔效外。 中间的是匹白色伊梨马,头颈高昂,体形俊美,是匹难得的良驹。不光马漂亮,马背上的骑士也风采过人,美丽的很。 这当然就是林昙了。 其余四人的坐骑均是黑色良驹,马毛闪亮,四肢强健,看上去十分惹眼,马背上的四个人样貌、神情却各自不同。紧跟在林昙身边的骑士人到中年,瘦削清癯,这人便是林昙称之为良叔的人了,姓良名栋,是位武林高手。其余的三名青年人身材魁梧,彪悍威猛,是林家的护卫,一名娄方,一名娄章,一名娄拦。 “也不知苏先生伤的怎样了,咱们快点过去!”林昙口中呼喝着,只嫌马儿跑得慢。 “策马疾驰,哪怕是在宽敞平坦之地,也是有危险的。”良栋语调平和,话中却含着劝告之意,“便是骑术高超,也需时时小心在意,否则,安全堪虞。” 林昙心中一乐,“良叔这是在提醒我呢。他分明是想说,你骑术又不过关,这里地势又不好,高低不平,骑那么快做什么?很危险的知不知道?良叔啊,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的情我也领了,可是你又没明着说我,明着不许我骑快马,对不对?我便省点事,当做没听见了,嘻嘻。” 林昙纵马疾驰,冲到了最前面。 良栋皱眉,双腿夹紧马肚子,紧紧跟在林昙身边。 一行人很快到了苏师爷暂时栖身的同福客栈前。 “大公子,良爷,三位壮士。”客栈中走出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亲自来为林昙牵马,“大公子,良爷,苏师爷是附近乡民发现了帮忙送过来的,老朽见苏师爷受了伤,一边央人到衙门报案,一边赶紧的替他请了大夫,所幸伤势并无大碍,大夫给他包裹了伤口便走了,说无需忧心。” “商老板有心了。”林昙客气的向他道谢。 商老板十分谦逊客气,“林大人清如明镜,前年我被无赖敲诈,幸赖林主人主持公道,老配感激莫名。这帮苏师爷便是报答林大人,不是我份内之事么?” 林昙又夸奖了商老板几句,商老板面有喜色,连称不敢。 客栈门前停着辆马车,黑色车轮,实木车身,造型优美,车厢两侧各开有小小巧巧的窗子,周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惟妙惟肖,生机盎然,车前悬挂着朱红地蹙金绣锦纱帘幕,富丽堂皇中又透着江南风情的婉约风流。 这辆马车林昙和良栋都熟悉,是苏师爷的马车。 车身完好无损,就连朱红锦幕也好好的。 “看样子不像是劫财。”林昙在马车周围转了一圈,沉吟道。 良栋也来察看过,道:“确实不像。” 苏师爷在客栈的上等间歇着,林昙和良栋进去探望。 小而洁净的房舍之中,屋角放着一张床,床上坐着位大约五十多岁,面色腊黄、留着稀疏小胡子的男子,他胳膊受了伤,用白布裹着,看样子精神头还不错,受伤应该不重,不过,白布有几处殷出血迹,他还是受了罪的。 见到林昙进来,他脸上现出恼怒之色,哼了一声,转过了头。 林昙施施然走到床前,笑道:“你不是精心占卜,算了又算,才算到今日卯初这个绝佳的起程之时么?怎么,才出城门,就被贼人给劫了啊。”目光落到他受伤的胳膊上,一脸嫌弃,“不光给劫了,还受了伤,挂了彩……” “你说够了没有?”苏师爷气呼呼的转过头,怒目而视,“年岁不大,怪话不少,真真聒噪!” 林昙摸摸鼻子,“我才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你便恼羞成怒了?好没风度。” 苏师爷不屑,“呸,我苏拂衣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些狗屁风度了?我向来只要里子,不在乎面子!” 面容憨厚的苏季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捧着个栗色大碗,“二叔,您该喝药了。” 苏师爷伸袖掩鼻,“这什么味儿,难闻死了!算了,我也没什么大碍,这药也不必喝,阿季,你把它倒了。” 苏季大惊,“倒了哪行?二叔,您……您不能讳疾忌医啊……” 林昙自苏季手中拿过药碗闻了闻,“也难怪你不肯喝,闻着就苦的不行了。” 苏季在旁急的想跺脚,“大公子,我二叔本来就不想喝药,您不帮着劝劝,反倒……反倒……” 林昙捧着药碗端详,“拂衣先生,你替我算算,我把这碗药倒到哪盆花里头,花会开得更好看些?” 屋里的窗台上养成着两盆菊花,一盆纯白,一盆雪青。 苏师爷脸色变了几变,气冲冲的伸出手,“拿来!”林昙粲然一笑,依言将手中的药碗递了过去。 “可千万别砸了啊。”苏季一脸担心的看着,伸出双手,拿掌祷告。 苏师爷看也不看一眼,举起大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林昙戏谑道:“敢情你算来算去,这碗药也不应该倒给白菊花,也不应该倒给青菊花,而是应该倒到你肚子里么?”苏师爷转过脸不理她,林昙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嗯,我觉得这可能是你有生以来算得最准的一回了,这碗药倒的真是地方啊。” 良栋一直默默站在门口,到了此时,也忍俊不禁,露出笑意。 苏师爷仰头向天,大喇喇的,并不理人。 苏季见他二叔痛痛快快喝了药,大喜,赶忙上前接过药碗,取了块蜜饯奉上,“二叔,药太苦了,您吃块甜的。” 苏师爷瞪了他一眼,取过蜜饯,放入口中。 林昙在床沿随意坐下,“哎,怎么遇劫的,跟我说说,让我开开眼界。”苏师爷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好好的正走在道上便被劫了,无甚特别之处。”林昙觉得有些不对劲,“拂衣先生,你做了我爹多年的幕僚,亲自问过的案子不知有多少起,自然熟知问案流程。这会儿我问你如何遇劫的,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在何时、何地遇劫,劫匪有多少人、什么口音、什么特征……” 苏季没眼色的在旁多了句嘴,“那些人是外地口音。” 苏师爷气冲冲的瞪了他一眼。 苏季缩缩脖子,惭愧的低下了头。 “外地口音?”林昙扬眉。 “对。”苏师爷余怒未息,又瞪了苏季两眼,方勉强说道:“他们有七八个人,全是黑巾蒙面,脸是看不到的,声音却听得清楚,他们说了些江湖切口,还说……还说……”苏师爷那原本腊黄的脸上,居然有了红晕。 苏季头埋得更低了。 林昙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你们叔侄二人是一大早便出城的,当时应该行人稀少,但是,你们出了城的时候,天光已经放亮,并不是劫财的好时候;你们走的也不算远,还没到幽僻偏远之处,也不是劫财的好地方;可是,你们偏偏就这么被打劫了……对方到底是什么意图呢?若说想劫财……”她目光落到苏师爷身上,嘴角抽了抽,“你这块玉佩颇值几两银子,又挂在腰间,这般显眼,他们居然给你留下来了,大概不是想劫财?你的车华丽得很,他们也一样不要。” “若是想报仇,那也不对,他们有七八个人,你们只有叔侄两个,他们若想报仇,便不会是只有你胳膊受伤,苏季安然无恙。” “不是劫财,不是报仇,那会是什么呢?难不成会是……?” 林昙转头看向苏师爷,眼眸之中,揶揄之意愈浓。 苏师爷那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气的吹起小胡子。 林昙想了又想,捧腹大笑,“难不成会是劫色?真的是劫色?”她笑得站不住,在椅子上坐下来,忍笑瞅了瞅苏师爷焦黄的脸庞、稀疏的小胡子,“拂衣先生,这些劫匪可真的是……眼光独到啊……” 不光林昙笑得肚子疼,连良栋也背过身,肩膀抽动,显然是实在忍不住了,对着墙偷笑。 苏师爷大力拍床,“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大郎我告诉你,我苏拂衣精通周易,我的卦再也不会错,我算的是今日卯初出城,就说明这个时辰出城一定是最好的,最吉利的!”他异常窘迫,脸涨得通红,大声道:“我没算错!若不是我今日一大早出了城,怎会遇到这件事?若不是遇到这件事,我又怎会知道,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林昙笑吟吟看着他。 苏师爷却气哼哼的不肯说。 良栋温声道:“大公子此次前来,一则是看望慰问先生,接您回城,二则是要查清此事,抓捕匪人。苏先生,还望您将详情一一说出,我协助大公子查案时,心里也有个底。” 苏师爷怒道:“查什么查?有什么好查的!不就是有一伙没长眼睛也没长脑袋的笨蛋劫错了车……”正怒气冲冲的说着话,遇上林昙含笑的眼神,不由的有些泄气,戛然而止。 “哦,原来是有人劫错了车。”林昙了然。 苏师爷瞪了林昙好几眼,闷闷躺倒,“伤者要歇息,闲杂人等请自便。”林昙故意笑道:“哎,我是特地来接你回城的,你若能动身,咱们这便回去,如何?”苏师爷哼了一声,索性闭上了眼睛。 林昙笑了笑,冲良栋、苏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自己一起出来。 到了外头,苏师爷不在眼前了,苏季才有胆子说话,小声告诉林昙,“那七八个人身手极好,拦下我们之后便把我丢出去了,我屁股着地的,虽然看着没伤,至今屁股还疼呢!丢开我,他们便从车厢中捉出我二叔,见了我二叔,他们都呆了,一个彪形大汉失声叫道:‘不是说二八佳人么,怎地竟是个糟老头子!”他叫声很大,我二叔听到了,我也听到了……” “阿季,你去哪儿了?给我滚进来!”房里传出苏师爷的骂声。 “是,这就来了,这就来了!”苏季慌忙转过身要回去,临走急促说道:“他们有京城口音也有四川口音,骂骂咧咧的,说被人骗了,一大早便守在这里,白费了力气。一个黑脸汉子要杀了我叔侄二人泄愤,被旁边一个青年人喝住了,不许他节外生枝,可那黑脸男子心中恼怒,还是给了我二叔一刀,骂他丑八怪……” 苏师爷骂声愈急,苏季不敢再多说,匆匆一揖,快步跑了。 林昙和良栋相视而笑。 敢情这拨劫匪原来是想劫位二八俏佳人的,大概因为苏师爷那辆讲究的马车、绮丽华美的帘幕,让人误会了,才有苏师爷这一劫。 劫匪抢错了人,也就是说,他们本来是打算在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地点,拦劫和苏师爷同样单独乘坐马车出行的女子。能乘得起这样的马车,那女子想必非富即贵,那么,她为何要一大早便出门呢?又为何只有一辆马车?这事显得颇为怪异。 客栈外来了几名捕快。 为首的捕快姓褚名禄,是认得林昙的,忙下马行礼,“大公子您来了,这可是好,属下正有要事回禀。”自怀中取出两枚金弹子恭敬呈上,“苏师爷叔侄两个是在离此大约两三里地的一个野山坡遇袭的,属下去查看过,黄土地上能看到凌乱的马蹄印迹、车辙印迹,还有几处血迹。血迹不多,应该是苏师爷胳膊被刺伤后流下的。在山坡下的草丛中发现了这个。” 林昙接过来看了,“纯金的?看样子这拨劫匪很阔气啊。良叔,您看看。”递给了良栋。 良栋拿着金弹子仔细端详,沉吟道:“世间惯用弹子的人很多,可是弹子用纯金制成的,我只听说过一个人……”林昙眼睛一亮,“是谁?”良栋皱眉,“是一名江湖中人,这人家中豪富,奢侈成性,素来爱挥霍,家产耗尽之后,投到忠王府做了门客。” 京城口音的劫匪,王府门客的金弹子…… 这事好像有些复杂。 良栋把金弹子还给褚捕头,道:“大公子在这里陪着苏先生,我带娄方氏兄弟过去查看一番,稍后便回。” 林昙点头,“有劳良叔。” 褚捕头忙献殷勤:“良爷,我给您带路。”良栋点头,和娄方、娄章等人上了马,一行人去了野山坡。 苏季愁眉苦脸的走出来,“对不住,大公子,我二叔还别扭着……”林昙不禁一笑,“无妨,他的脾气禀性我还不知道么?过一会儿便好了。你小心服侍着,我去吃碗面。等我回来,包管他已是雨过天睛。” 这家客栈附近有家兼营茶水和面点的小店,店虽然简陋,牛肉面的味道却很不错。阿昙如果路过,即便肚子不饿,也要去吃一碗的。 苏季规规矩矩的答应,“是,大公子。” 林昙笑了笑,吃面去了。 8.008 黄土路旁有间房子,虽说简陋,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房前搭着草棚子,棚子下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桌子和椅子,两边分别立着旗杆,杆上挂着方方正正的布招牌,一个上面写着“茶”,一个上面写着“面”,迎风飘扬,颇有意境。 这是一家可供赶路客商、行人停下来歇息的简易茶舍,兼面馆。 天气睛朗,简陋却又干净的茶舍中三三两两坐着往来客人,有的喝茶,有的吃面。 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位身穿淡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脸色比上好羊脂白玉更细腻莹润,清俊温雅,风度翩翩。 潘伯亲自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捧了过来,“请慢用。” 年轻公子笑道:“潘伯,您这里的牛肉面是一绝,我是百吃不腻啊。”低头嗅了嗅,俊俏面庞上现出陶醉之色。 如果说他原本飘逸空灵,像是一位谪落凡间的仙人,这时的他却有了人间烟火气,邻家少年般可亲可爱。 几个过路客商偷眼看他,目光灼灼,心里痒痒,真想过去搭讪几句,看能不能交个朋友,占些便宜。可那年轻公子眼光有意无意的掠过,双眼明亮,如同被雨水清洗过的黑宝石般干净清澈,那几个客商忽然自惭形秽,齐齐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风采,凡夫俗子多看他几眼,都会亵渎了他。 潘伯瞅了瞅周围,低声问道:“要不,给您换到屋里去?” 年轻公子笑着摇头,“可千万别,我奔波了半天,有些疲累了,这会儿就想吹着小风,享用一碗美味牛肉面,您可别把我赶到屋里,闷。” 他生的极美,声音也和寻常男子不同,清亮中又带着几丝婉转,异常动听。 潘伯笑道:“是,听您的。” 年轻公子随意又洒脱的一笑,自腰间荷包中拿出一锭碎银,递给潘伯。 “您吃面还给什么钱呢,再说这也太多了。”潘伯十分推让。 “多的存着,下回再来吃。”年轻公子言笑晏晏。 潘伯无奈,只好收下了那锭碎银,“一碗面才十文钱,这可够您吃好一阵子的了。” 潘伯正要走开,年轻公子正要举箸食面,耳畔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大队人马啊。”客商、过路客人也听到了这声音,纷纷往黄土路上看过去。 尘土飞扬,长长一队盔甲鲜明的军士,骑着健硕的马匹,呼啸而来! 几名客商伸长脖子往外望,等看到这拨人马到了茶舍前,齐齐停下,都吓得变了脸色。 官兵蛮横,商人来往于各地,吃官兵的亏吃得多了,看见他们就腿软。 等十几名盔甲鲜明的军官簇拥着名紫衣贵人往茶舍走来时,这几名客商更是胆战心惊,面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放下银钱,悄悄往外溜。 不只那几名见多识广的客商,连另外几个过路人也觉出不对,心生怯意,放下碗,放下筷子,拖着沉重的腿往外走,神情惊慌又狼狈。 简陋的棚子下面只剩下一个人,便是那风度翩翩的青衣公子。 他在埋头吃面。 潘家的牛肉面很好吃,美食在前,他可顾不上别的。 有兵士过来在桌子上、椅子上铺了同色的绿地云龙纹织金锦垫,紫衣人落了座。 他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穿明紫色锦缎宽袖华服,面容如斧凿刀削一般,俊美精致中又透着硬朗刚毅,眼眸深邃,幽不见底,令人不敢直视。 潘伯腿都是抖的,战战兢兢用托盘端来一碗茶、一碗面。 侍卫邓合接过托盘,用银针试过之后,方捧到紫衣人面前,“殿下,乡野粗味,只怕难以入口。” 高元燿道:“无妨。” 他音色优美,声音低沉却又浑厚,虽只说了短短的两个字,听来却是余音绕梁,荡气回肠。 邓合恭敬的放下托盘,退到一旁。 高元燿还没来得及伸手拿起筷子,前方便传来“嗖------”的一声锐利鸣叫,一支闪着幽光的锋利箭簇破空而来! 利箭来得很快,快如闪电! 高元燿沉着依旧,伸手去拨腰间佩挂的长剑。他身旁一名军官奋不顾身的扑过来,只听“扑----”的一声闷响,精铁制造、锋利无比的箭簇扎到了那军官的肩头! “保护殿下!”那军官不顾自己的伤势,不顾汩汩流出的鲜血,厉声命令。 其余的军官只呆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了,纷纷拨出腰刀,在高元燿四周围成了一个圆形。十几名黑衣蒙面人自旁杀出,闷头便砍,官兵挥剑抵御,简陋的茶舍顿时变为战场,刺客皆为悍勇狠辣之死士,军官全是身手敏捷之高手,双方拼尽全力交战,刀光剑影,杀气腾腾,血雨腥风,金鼓齐鸣! 周围这般厮杀,那年轻公子依旧稳稳当当的坐着吃面。 他的脊背明明清雅瘦弱,这时却透出异样的坚定和刚毅。 高元燿所带的手下人数很多,又不乏高手,那些蒙面人所能依仗的也不过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备,等到军官们都醒悟过来,他们就算再拼命也没有机会了。人数悬殊很大,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几名蒙面人已没有抵抗之力。“留活口!”高元燿沉声吩咐。可惜,这些蒙面人显然全是死士,眼见得即将被擒,全部挥刀自刎。方才还是干干净净的茶舍,眨眼间便横下数具死尸,恐怖又血腥。 这队人马的配备很齐全,很快有军医过来给受伤的官兵包扎伤口,查检伤势,又有专人来处理尸体,将蒙面人的相貌、身体特征、身上有何饰物、用的什么兵器、使的什么招势等一一记录,有条不紊。潘伯和两个伙计都吓得晕了过去,居然还有人过去把他们扶起来,叫醒了,好言安慰,“刺客而已,已全部诛杀,不必害怕。” 这一切都进行的很合理、很应当,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在于那位闷头吃面的年轻公子。 他没有停下来吃面,即便在官兵和刺客打斗得正激烈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下来吃面。 等到打完、处理完,他那一碗大概是人间美味的牛肉面也吃完了,连一口汤都没有剩下来。 他很镇静,太镇静了,让人很难相信,他会和那拨蒙面人毫无干系。 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面,年轻公子惬意的咪起眼睛,自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擦拭嘴角。 然后,他施施然站起身,向茶舍外走去。 邓合一跃而出,挡在他面前。 “这位公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有什么事不同寻常?”邓合虽然满腹疑问,但问话还算客气。 “有。”年轻公子浅笑,“若换在平时,老板应该斟杯温热的茶水过来给我嗽口,不过今天,他怕是没有心情了。” ----岂止是没有心情,潘伯现在已经连路都走不了了。 “只是这样?”邓合眼中疑惑更深。 “只是这样。”年轻公子语气笃定。 “那么……”邓合扬眉,神色中隐隐含着威胁之意,“阁下每回在遇到刺杀之时,都是这般镇定自若么?阁下有多少回在喊杀声中从从容容吃完一碗面?” 不能证明这人和刺客一定有勾结,但是,他很怪异,实在太怪异了。 “谈不上什么镇定自若。”年轻公子语气恬淡而自然,“只是付过钱了,不吃可惜。” 他形容昳丽,丰姿隽秀,一袭青衣,雅淡出尘,并不显得多么傲慢骄横,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随意亵渎的气度,令人心折。 虽是荒郊野外,风景并不如何优美,可不知怎地,见到他,便令人想到一些很美好的诗句,譬如“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譬如“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高元燿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般美貌,竟然是……男人?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高元燿缓缓问道。 年轻公子沉默片刻,拱手道:“林开。” 9.009 四目相对,“林开”一片坦然,眼眸如山间溪水般清澈见底,明亮澄莹。 高元燿却是双眸如墨染,幽邃冷冽,似深水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安静沉默,却隐藏着暗流和危险。 高元燿冷静的抬手做了个手势,他身后一名穿着盔甲、相貌斯文的侍卫自怀中拿出卷轴展开,找到安定州部分,大声读道:“林开,年一十六岁,肤白,修长,美仪容,系安定州知州林枫之长公子……” “林开”扬眉,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高元燿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勾。 夕阳西下,清风吹来,高元燿宽大的明紫色衣袖在晚风中被吹得蓬了起来,似鹰隼的双翼一般。而他对面的“林开”面露讶异,樱唇微张,如玉容颜中现出几许懵懂,小兽一般迷茫。 邓合看着这样的高元燿和“林开”,忽然生出不妙之感。他俩怎么……一个像老鹰,一个像小白兔啊,小白兔迷迷糊糊的,老鹰目露贪婪和喜爱,仿佛想要伸出指爪将小白兔捉回家!这可不行啊,这可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行啊,殿下,林开他虽然风华绝代,可他是男人啊,你……你不能看上一个男人!你二十多岁了,一直不肯纳妃,京中已有流言说你有龙阳断袖的癖好了,你如果真看上一个男人,后果不堪设想! 保护小白兔!保护小白兔!邓合燃起雄心壮志。 保护小白兔就是保护老鹰的名声!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打算慷慨激昂的劝说高元燿放人,“殿下,这人和资料中记载的是相符的,年一十六岁,肤白,修长,美仪容,是林知州的长公子,身份确定无疑,应该放了他!属下愿以性命担保,林大公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元燿已沉静的伸出手臂,“林大公子,请!” 痛痛快快的放人了。 邓合已经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只好无奈的咽了回去。 酝酿了半天情绪,斟酌了半天措词,最后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邓合颇为难受。 心里难受,嘴也难受。 “林开”伸出两只纤长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呼啸。 “做什么?”邓合出于侍卫的本能,脸色大变,手按到了腰刀的刀柄上,厉声喝道。 “林开”坦坦荡荡,“哪里。我要吃东西,我的马儿也要吃东西的。我在这里吃面,便把马儿放开了,让它在附近吃草。这声呼啸,是召我的马儿回来,驼我回家。” 一匹白色伊犁马奔跑过来,毛色光泽漂亮,体形优美,运步轻快,看上去赏心悦目之极。看似弱不禁风的“林开”伸出纤纤玉手抓住马缰绳,轻轻巧巧的便飞身上了马,手握缰绳,笑的浅淡,“告辞,有缘再会!” 一声呼喝,白色骏马,青衣少年郎,绝尘而去。 “翩翩少年郎,浊世佳公子。”邓合目送他远去,心中生出羡慕之意。 高元燿凝视远方,如深潭般的双眸起了微澜。 -- 不知不觉,日色将暮。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骑着匹大青驴,带着个童儿,慢悠悠的自良原县城方向过来了。 “匡先生,您回来了。”一名有眼色的军士见到他,忙殷勤迎上去,扶他下了驴。 匡先生笑着交待,“我这驴子,烦你好生喂一喂。”那军士是低等兵士,平时并没有机会和匡先生套近乎,闻言大喜,连连点头,“一定,一定!”颠儿颠儿的拉着驴子,喂它吃草去了。 匡先生进到茶舍之中,向高元燿行过礼,坐下说话。 “先生进城访友,可愉快么?”高元燿问道。 匡先生笑道:“我去得匆忙,并没提前递贴子,老友不在家,只见到他的长子。此儿风姿过人,真是位浊世佳公子。有儿如此,真替老友欣慰欢喜。” 高元燿的一名侍卫不禁在旁插嘴,“这可巧了,浊世佳公子,我们方才也见过一位。”推了推邓合,“老邓,你为难了人家半天,人家可就是淡淡的一句,‘付过钱了,不吃可惜’。”邓合感慨,“是啊,林家大郎的风采,为我生平所仅见。”把方才的事从头至尾说了说。 匡先生脸上现出迷惘之色。 “林家大郎?”他有些糊涂了,“那位公子说,他是林家大郎?” “有什么不对么?”邓合问道。 匡先生挠挠头,“可是,我才从林家回来啊。林知州不在城里,他大儿子接待的我,还一直把我送到了城外,到前一个三岔路口,我们才分的手……” “啊?”邓合顿时呆住了。 匡先生才从林家来,才和林家大公子见面过,那么,方才那位,他……他不可能是真的林大公子! 众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那美少年自称是林开,其实并不是,那么,他实在可疑,或许这场刺杀便是他主使的! “敢刺杀咱们将军,还敢坐在这儿从头看到尾,还一边看,一边吃面!好,好,有胆色!”说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 如果“林开”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大概会被一人砍上一刀,横尸街头。 “稍安勿燥。”高元燿声音低沉。 “是,殿下!”原来群情激奋的侍卫、军官们俯首听命。 匡先生犹豫了下,“不过,林县令和他的夫人头胎便生了对龙凤胎,粉雕玉琢的一对好孩子,当时真是把我们一众同年羡慕得眼睛都绿了。我今日到林家,对大公子提到他的双胞胎妹妹,意思是想见一见,他却说……” “说什么?”邓合神色迫切。 匡先生努力回忆,“他却说……‘舍妹身子不爽快,不便见客’……我便问他,小时候你和你妹妹简直一模一样,这长大了,不知令妹容貌如何?他说…………” 邓合等人聚精会神看着匡先生,唯恐露过一个字。 都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之人,宵小之辈也不知见过了多少,今天竟让一个刺客嫌犯在眼皮底下走掉了,丢人啊。真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匡先生回忆起来了,猛的一拍大腿,“他说,‘世伯父,您见了我,便如同见到她’!那么,林知州的长女,定是和他的长子一样,清雅俊秀,翩然不群!” 众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邓合脸上现出狂喜之色,大笑道:“我说呢,方才那人也生的太过俊秀了,没有一丝男子气概。敢情他是位姑娘!怪不得呢,长的实在太好看了!” ----原来他是位姑娘,那么,老鹰既使扑了小白兔也没什么了。 不过,不知怎地,邓合心里头还是很不情愿让老鹰去扑小白兔。 邓合想着心事,众人也都兴高采烈的,竟没人注意到,高元燿一直一动也不动的坐着,好似老僧入定一般。 林开是女人,林开是女人…… 林开他,居然是女人。 --- 林昙纵马疾驰到了同福客栈,一阵风似的到了苏师爷面前,“拂衣先生,你可别笑话我,我方才遇到件特别狼狈的事!我就是吃碗面啊,吃碗面的功夫竟遇到一场刺杀!你知道我坐在那儿吃面,身前身后全是厮杀声、周围全是刀光剑影,我是什么感受么?” 苏师爷本来是懒洋洋躺着的,听了林昙的话,一下子就坐起来了,“你没事?” 林昙拍胸,“没大事。拂衣先生,我方才真是跟死亡离得很近很近啊。” 苏师爷大为同情,“别说了,我懂。” 那拨劫匪冲他扬起长刀的时候,他这自命潇洒自以为超凡脱俗之人,不也是魂飞天外么? “咱回。”林昙可怜巴巴的央求。 “回。”苏师爷掀开被子,下了床。 苏师爷上了马车,良栋一行人也回来了,告诉林昙,“野山坡倒没什么新发现,不过,听附近的乡民说,今天确实看到一辆很漂亮的马车,是从陵城方向过来的,不过后来又原路折返,回去了。估摸着是看到苏师爷被劫,吓着了。” 歇息片刻,众人便一起启程上路。 因着苏师爷是坐马车的,速度略慢,大家也累了半天,有些疲惫,所以骑的都不快。 暮色中,马蹄声清脆悦耳,前方慢悠悠来了辆白马,上面驮着两个人:一位绝色少年,和一位笑容可掬的小姑娘。 10.010 小姑娘皮肤白而莹润,犹如棉糖,看上去甜甜蜜蜜的。 虽然天色已晚,夜暮降临,可看着这么位小姑娘,眼前一下子就明亮了。 “阿沁怎么来了?”林昙、良栋等人见了她,又是高兴,又是奇怪。 林昙催马过去,“大哥,你怎地把阿沁带出城了?”一面嗔怪着,一面关切的问妹妹,“阿沁,小屁股疼不疼啊?”林沁嘻嘻笑,露出一口可爱的小米牙,“不疼,一点也不疼。”为了证明自己真不疼,还殷勤的侧过身子,撅起小屁股让姐姐看,“是真的呀。” 仿佛姐姐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她的屁股疼不疼似的。 林昙虽是担着心,见了她这小模样,也是莞尔。 良栋等人也过来了。 良栋看到林开,神色还和方才是一样的,娄氏兄弟大概也见过这场景,不动声色。褚捕头等人却是呆了呆,口中虽然没说话,心里却各自思量,“怎地又来一位大公子?哦,对了,大公子和大小姐是龙凤双胎,听说长的很像……可是,哪位是大公子,哪位是大小姐啊?竟然分不出来。” 听到林昙叫“大哥”,才分清了大小。 良栋连林昙骑快马都不赞成,更别提林沁了。他一向少言寡语,这时却语气淡淡的说道:“这么小的孩子不合适骑马,真要学,至少也到五六岁。”林开笑的清浅,“良叔,我送一位世伯出城的,那位世伯骑着匹大青驴,慢悠悠的,我自然也快不了。”良栋脸色好多了,“如此,倒也无妨。” 若是跟老年人骑驴的速度差不多,那便颠不着了。 苏师爷马车上的帘幕被掀开了,露出一张焦黄的面孔,“阿沁过来,跟苏伯伯一起坐车。”林沁本是笑嘻嘻的,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脸色却不大好了,清清脆脆道:“我不去!”拒绝得毫不犹豫。 “敢不来!看我不下车捉你!”苏师爷怒气冲冲。 “就不去!就不去!”林沁冲他吐舌。 一老一小吵起架,小的本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老的也是颇为孩子气。 众人都觉可乐。 一老一小吵架,总要有人做个和事佬的,林昙觉得自己义不容辞,便柔声细语和妹妹商量,“阿沁,姐姐骑马骑累了呢,苏伯伯的马车舒服,姐姐想坐车。阿沁陪姐姐一起坐,好不好?”林开也含笑道:“阿沁,苏伯伯车里一准儿有糖,你想不想吃糖啊?”哥哥姐姐这么好言相劝,林沁想了想,勉强同意,“好,坐车。”林昙一笑,轻盈的下了马,过去抱林沁。 抱林沁的时候,小声和林开说了几句话。 林昙抱着林沁上了车,苏师爷余怒未息,“你不是不来么?” 林沁调皮的冲他扮了个鬼脸,“就来,怎么了?” 苏师爷眼前是张笑嘻嘻的可爱面庞,一肚子气早不知跑到哪儿了,道:“说不来,到底又来了,阿沁好没羞。”取笑虽是取笑,语气却极是柔和。 林昙笑着抱妹妹坐下,教给她,“阿沁,你告诉苏伯伯,此一时,彼一时,刚才不想来,所以就不来;现在想来,所以就来了;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林沁果然鹦鹉学舌,“此一时,彼一时,刚才不想来,所以就不来;现在想来,所以就来了;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竟然一个字也不差。 不只一个字不差,语气也像极了林昙,极有气势。 苏师爷喜的抓耳挠腮,“小阿沁真是聪明孩子!阿沁,长大了跟苏伯伯读,好不好?” 林沁断然拒绝,“才不,老师要好看的!” 苏师爷:………… 林昙装作没听见,欣赏起车厢壁上的绘画。 “阿沁,你不用这么坦白直接?委婉含蓄一点好不好?”半晌,苏师爷方咬牙说道。 林沁忽闪着大眼睛,“我爹爹说了,小孩子不可以撒谎。” 苏师爷:………… 一声长叹,他少气无力的倚到了靠背上。 方才还精神矍铄的他,现在已是眼神涣散。 林昙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好死命憋着,差点憋出内伤。 阿沁,你今天所向披靡啊,苏伯伯也被你打败了! 虽然吵架吵的很凶,不过苏师爷车厢里绘着山海图,林沁看不懂,便拉着苏师爷讲给她听。苏师爷气哼哼的,“不嫌弃我了啊?”林沁甜甜蜜蜜的哄他,“嗯,不嫌弃了。”苏师爷拿这小女孩儿是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细细讲给她听。 车厢里传出阵阵欢笑声。 林开、良栋等人脸上也有笑意闪动。 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城门口,这时进城的百姓还不少,城门前人多车多,便下马等了一会儿。 等到能进城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 身后隐隐有火光传过来。 良栋警觉,回头张望,只见两排长长的火把在空中移动,非常整齐。 “什么人?”他沉吟道:“这般齐整,执火把的应是军中士卒。”想过去看一看。 林开拦住了他,“良叔,我好像知道是谁。”低声和他说了向句话。 良栋扬眉向火光传来的方向看了看,沉默无语。 火把越来越近,两列盔甲鲜明的士兵、军官簇拥着一位紫衣人到了城门口。 林昙自车窗中向外望去,只见那紫衣人也下马了,和林开面对面站着,好像在说话。 “谁呀?”林沁扑到了她背上。 林昙回手摸摸她的小脑袋,温声道:“大哥遇到一个人,在和他说话。他的身份,姐姐也不大确定。”侍卫叫他“殿下”,可究竟是哪位殿下,却不得而知。 林沁眼珠转了转,“姐姐也不知道呀。”不跟林昙一起从车窗中张望了,利索的爬到车厢前,掀开了车帘。 高元燿和林开寒暄了几句,目不斜视。 对那辆就在不远处的华丽马车,仿佛没有看到一样。 虽然如此,当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开时,他还是敏锐的注意到了。 他神色淡然的转过头看了一眼。 居然是位小姑娘,是位只有三四岁的小姑娘。 看到这位小姑娘的那一刹那,高元燿心神激荡,呼吸停止。 这样的一张小小面孔……和记忆中那小女孩儿实在太像了,一样是这样天真无邪的眼神,一样的可爱可怜…… 高元燿明明知道车里有可能是女眷,不经邀请擅自过去会显得非常无礼,可他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还是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 林开和良栋见他一声招呼不打便往苏师爷的马车方向来了,均是诧异。 林开快步追上来,脸上挂着浅淡清冷的笑意,“怀远王殿下,这辆车里坐的是舍妹,男女有别,不能下来向您行礼,请勿怪罪。” 林开这是在提醒高元燿:车里是女眷,别再往前走了。 高元燿恍若无闻,大踏步到了车前。 他是皇帝的长子,也是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浑身都带着杀伐骁勇之气,虽是隔着车厢,林昙心中也颤了颤。 林开和良栋对视一眼,心意相通,一左一右站在了高元燿两边。 高元燿如果敢伸手掀车帘,他们便敢动手拦阻。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没有任意调戏闺中少女的道理! 林沁只探出一个小脑袋,见高元燿冲这边走过来了,心里很高兴,冲他嘻嘻笑。 高元燿身材高大挺拨,面目隽美冷峻,服饰华贵,气场全开,这样的陌生人,林沁看着还是很顺眼的。 高元燿眼前是一张花朵般的笑脸,心却慢慢的凉了。不,不是的,她比眼前这小女孩儿瘦,也不像眼前这小女孩儿似的这般快活,她爹娘和哥哥都不见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很可怜…… 他心里酸了酸。 “你是谁?”他弯下腰,神色和声音都很温柔。 林沁一脸调皮,“在下姓林名沁,绰号林檎果。” 林檎果,林檎果……高元燿心里默默念了几遍,更觉酸楚难言。 她不是林檎果,她没有这般圆满幸福…… 林沁睁大眼睛好奇看着高元燿,眼神纯真明亮,如天上星辰。 高元燿心中一动,温声道:“在下姓高名元燿,没有绰号,小名叫做……”他往车厢中深深看了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耀灵。” “耀灵啊。”林沁惊叹,“蛮好听的!” 她也不懂耀灵是什么意思,就觉得好听。 一直安安静静的车厢中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像是车中人动了动。 高元燿心怦怦跳,凝神细听。 可惜,车里再也没有声响了。 林开似笑非笑的提醒,“怀远王殿下,天色不早,请进城。” 高元燿正要答话,一队骑兵从城门口横冲直撞的冲出来,百姓纷纷闪避,为首一人身着明紫色长袍,头戴紫金冠,眉目俊朗,神采飞扬。 林开和良栋等人都认得他,此人是安平郡王府的世子高显。 高显飞身下马,笑道:“大殿下也不提前说一声,小弟方才得知消息,来得晚了,请大殿下恕罪!”过来和高元燿见礼,再三赔不是。 林开见高显来了,趁机陪着高元燿往城门口的方向走,“世子来接您了,请先回郡王府歇息,林开改日设宴,为殿下接风。”寒暄几句,欣然和高元燿、高显一拨人告别,带上良栋等人,护着苏师爷的马车,进城回家。 高显陪着高元燿回安平郡王府。 高元燿似有心事,没有放开马,慢悠悠的在路上晃。高显便也不紧不慢的跟着他。 “大殿下,您这回又是奉旨办事路过的?”高显笑道:“上回路过安定,不过住了一个晚上便匆匆离去,小弟连个地主之谊也没尽到,甚是过意不去。这回您可要多住几日方好,许久不见,小弟委实想念得很了。” 高元燿道:“连日奔波,将士们确是辛苦,应该休整,我便多扰你几日。” 11.011 高显颇觉意外。 高元燿性情有些执拗,以他的性子,既有公务在身,便会心无旁骛。他还以为高元燿又跟上次一样,住一夜便立即启程呢,却没想到高元燿会决意在定安停留休整。 高显反应很快,不过略怔了怔,便大笑道:“甚好,我才得了几坛子三十年的芙蓉酿,咱们一醉方休!” 到了安平郡王府,安平郡王高畈和郡王妃陈氏自是殷勤接待,并为他摆了隆重的接风宴,世子高显和他的弟弟高昔、高昳等人尽皆相陪。高元燿略坐了坐,用了数杯水酒,便回房歇息了。安平郡王和郡王妃知他远道而来定是疲惫,也不以为异。 安平郡王和世子高显亲自送高元燿到了他下榻的临水轩。 临水轩依山临水,很大,高元燿和他的侍卫、谋士、军官等,全部住在这里,也绰绰有余。 高显陪着安平郡王从临水轩出来,父子二人便一同去了书房。 安平郡王年过半百,大概因为平时太过养尊处优的原因,身子发福,挺着个大肚子,眉眼倒是很和气,他抿退左右,低声问高显,“怀远王怎地突然就来了?”高显笑道:“我也不知道,天都快黑了,他才派了个侍卫到王府送信,我片刻没敢耽误,一边命人禀报您,一边亲自接出城,除了这些,我也是任事不知道,跟您一样。” 安王郡王做了大半辈子的闲散王爷,最是懒散不过,当下便说道:“横竖他要办的都是要紧事,说不定还要保密,不许人知道。咱们别的都不管,把他饮食起居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行了,多余的话一句别问。”高显点头,“父王说的极是,孩儿也是这个意思。”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郡王妃陈氏那里,却有些烦恼。 她的女儿越秀县主来跟她告状,撅着小嘴,异常委屈,“大哥要了我七八个侍女过去,说要便要,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母妃,您说他这样是不是很不对?我的侍女又不多,一下子少了七八个,事情都没人做了。” 越秀县主是郡王妃亲生的,她自然心疼,好言安慰道:“临水轩一下子住进来了那么多人,府里要调拨侍女过去使唤,这事可没什么可说的。你呀,别为这个不高兴,反正他们只住几天而已。” 越秀县主绞着手中的帕子,忿忿然,“巴结他做什么!他虽是皇子,陛下却不待见他,连六皇子都封亲王了,他却被陛下痛斥一番,封号降为怀远!母妃,他和父王一样呢,只不过是个郡王而已。依我的意思,很不必把他当回事。” “你胡说什么呢?”郡王妃脸色变了,声音也严厉起来,骂道:“女孩儿家本该越大越稳重的,你可倒好,越大越轻狂了!越秀,怀远王是你可以妄加议论的人么?他可是皇长子!” “什么皇长子。”越秀县主虽然不服气,可是见郡王妃疾言厉色的,声音不知不觉就低了下去,“他生母出身卑微,听说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他连舅家都没有。母妃,您看看朝中那几位皇子,谁的舅家不是威风凛凛的,就他最寒碜……”见郡王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敢继续说下去。 郡王妃恨恨戳了戳越秀县主的额头,“你呀,不管怎么说你,就是不长心!他生母身份卑微不为人知,他父亲不还是当今陛下么?天底下最亲的便是父子了,虽然陛下因着他坑杀战俘,有干天和,将他的封号降为怀远以示惩戒,可你以为你就能看不起他了?安平郡王府就能看不起他了?越秀,你这话跟我说说还算了,我是你亲娘,不过骂你几句就罢了,若是让你父王听到,他会怎样,你想过没有?” 越秀县主缩了缩身子。 安平郡王最是重男轻女,不管是嫡妃所出的女儿,还是庶出的女儿,他一律不怎么理会。不过,若是女儿们犯了错,他处罚起来是毫不留情的,越秀县主的两个庶出妹妹曾相互诋毁以至于动了手,很倒霉的被安平郡王看到了,他下令这两人禁足一年,差点没把人关疯。 “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知道么?”郡王妃一片拳拳之心。 越秀县主还惦记着她那些个侍女,咬唇道:“可我人手真的不够……”郡王妃头疼,“行了,我先拨几个人过去给你使唤,成了?”越秀县主道:“怎能让母妃割爱呢?”口中虽谦虚着,脸上却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过是几名侍女,且只是暂时调用几天,你就这样了。”郡王妃很是无语。 越秀县主目的达到,扭捏起来,“母妃,园子里芍药花开得很好呢,您若闲了,不如办场赏花宴,宴请……宴请本城有……有……”脸色微红,低头摆弄衣带,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郡王妃不由的好笑,“宴请本城有子弟的人家,对不对?越秀,你明年才及笄,急什么。” 越秀县主不服气,“可是,广阳公主和我一般大,驸马都定下来了啊。” 广阳公主,是皇帝第五女,贤妃所生,上个月皇帝下旨给她和秦州侯的小儿子赐了婚。 “方才看不起怀远王,现在又和公主比起来了。”郡王妃脑仁都是疼的。 方才已骂过越秀县主一回,郡王妃是疼爱这女儿的,没舍得再奚落她。 越秀县主道:“秦州侯的小儿子又不能继承爵位,不过就是人物风流俊俏罢了。母妃,安定城里的美少年也不少,您干脆将这些人家全部宴请了!山家那个叫嘉树的我瞧着还行,向家就算了,他家的子弟都不太俊,朱家可千万别请,朱家的人就没有一个不俗气的,和他家来往呀,丢人!对了母妃,还有林家呢,林家有林开,人才也还过的去,不过,他那个妹妹林昙太讨厌了,我真是看见她就恨不得……”伸出涂着艳丽丹蔻的手指,做了个掐人的姿势。 郡王妃皱眉,“林昙那丫头,牙尖嘴利从不吃亏,别说你了,连我也不喜欢她。不过,她和林开是双胎,你若不喜林昙,那林开就别想了。” “凭什么?”越秀县主撒娇不依,“不就是个惹人烦的小姑子,胡乱把她嫁了不就行了?” “你说的轻巧。”郡王妃笑了笑,“是不是真看上了?你若真是看准了人,我自会设法令你心想事成。” 越秀县主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虽是差不多了,可我还想再看看。母妃,我觉得山家也不错……”郡王妃便道:“山家是世家大族,嘉树这孩子也不错,母妃便依着你,办场赏花宴会,届时多请有子弟的人家,咱们娘儿俩好好挑拣挑拣。” 越秀县主双颊晕红,含羞点头。 --- 林枫这天公务繁忙,直到天黑透了,方才回到家。 他身材挺拔高峻,略有些清瘦,不过额头很饱满,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是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这时的他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忙了一天,脸上略有疲惫之意,笑容却很温和。 才进二门,他便看到林寒拉着林沁的小手站在不远处,翘首以盼。 暮色中,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格外惹人爱怜。 “阿寒,阿沁。”林枫胸中一热,加快了脚步。 “爹爹!”林沁眼尖,先看到他,口中欢呼着,撒着欢的往这边跑。 “慢点儿,小心摔着。”林枫笑着提醒。 林寒也过来迎接父亲,步子却是不紧不慢的。 林枫一把将小女儿抱了起来,林沁笑嘻嘻的要求,“爹爹,转圈儿,转圈儿。”林枫满口答应,“好啊,转圈儿。”果然抱紧了林沁的小腰,原地转了几圈儿,林沁高兴的咯咯笑。 林枫一手抱着林沁,一手拉着林寒,走在林荫小道上,微弱的光亮映在父子三人脸上,三张面孔都是喜悦欢快的。 就连平时严肃古板的林寒,这时也难掩笑意。 林沁是个小话唠,啰啰嗦嗦的和父亲说着话,“表姨姨来了,还有珊姐姐,珊姐姐和我同一年生的,比我大两个月,我就得叫她姐姐啦。我是小主人,珊姐姐是小客人,要尽地主之谊,要让她宾至如归……” 林枫含笑听着小女儿这些童言童语,不时惊叹,“真的么?我家小阿沁真能干,真懂事!” “对了,爹爹,”林沁忽然捧住父亲的脸颊,一脸认真的告诉他,“表姨姨和珊姐姐在咱家住下了,住在西院儿,爹爹这几天避嫌,别往西院儿去。” 林枫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避……避嫌?好,听我家小阿沁的,避嫌,避嫌。” 他发了会呆,低头看看,正好遇上林寒无奈的眼神,父子二人心有灵犀,同时放声大笑。 阿沁要求爹爹避嫌……避嫌……哈哈哈…… “笑什么?”林沁虽小,感觉却敏锐,觉得父亲和二哥的笑声不怀好意,不由的瞪大了眼睛。 林枫和林寒笑得更厉害,林枫松开了拉着林寒的手,“对不住,阿寒,爹爹这会儿胳膊有点软,快抱不住咱家二小姐了……”林寒努力做出庄重的模样,“无妨。爹爹,您抱好阿沁便是,莫摔到了她。我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走。”说着话,他放慢脚步,落到父亲身后,捂住了肚子。 阿沁,二哥肚子都笑疼了呀。 林枫和林寒乐不可支,林沁小姑娘狐疑的看看父亲,看看哥哥,板起了小脸。 一直进到房里,见到罗夫人,见到林开和林昙,她都是不大高兴的。 “回来了?”罗夫人见到这爷儿仨进来,微笑着站起身,“累了?把阿沁给我,你先歇歇。” 语气亲呢,是冲着林枫说的。 谭慧此时已到西院歇息去了,如果她看到此时此刻的罗纾,大概会惊讶得掉了眼珠子-----那个蛮横无礼、跋扈无状、不可救药的晋江侯府大小姐,竟也有如此温柔体贴的时候么? 林开和林昙也来迎接父亲。 林枫依言把小女儿递给罗夫人,柔声道:“确是要把阿沁交给你,我胳膊已是软了,抱不动她。” 罗夫人被吓了一跳,急急问道:“胳膊怎会软了?你……你没事?” 林枫忙安抚她,“没事。不过刚听阿沁说了句笑话,笑软了。”把阿沁的童言童语讲了讲,“……她要求我避嫌,很认真很认真的要求我避嫌……” 林寒跟在父亲身后进来,笑得站不住了,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 林开和林昙本是有话要和父亲说的,这会儿也便忍住不说,竭力做出幅严肃模样。 罗夫人放下心,也是笑的不行,“咱家二小姐真是……小小年纪,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从林枫怀里接过板着小脸的林沁,亲了亲她。 林沁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她的哥哥姐姐,越看越委屈,不光板着小脸,还撅起了小嘴。 她自尊心受伤了。 12.012 林沁平时是很活泼可爱的,可一旦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会显得无比可怜。 她的父母、哥哥姐姐,都大为心疼。 林枫、罗夫人和她的哥哥姐姐都柔声细语哄她,“不是笑话你呀,阿沁,真的不是笑话你。是你说话很好玩很有趣,我们才会笑的。一般的小孩子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呢,我家小阿沁真是与众不同,太聪慧了!所以,我们怎会不开怀大笑呢?这不是取笑,是在夸奖你呢,对你精彩的话语表示欣赏和喜爱。” “真的?”林沁大眼睛滴溜溜乱转。 “真的!”她的爹娘一起大力点头。 “真的!”她的哥哥姐姐信誓旦旦。 “骗人是小狗。”林沁再次跟他们确认。 “骗人是小狗!”她爹娘和哥哥姐姐毫不犹豫。 不光口头承认,他们还和林沁拉了勾,表示这些话绝不是胡乱说说的,很正式,很诚恳。 “是这样呀。”林沁满意了,嘻嘻笑。 她不再撅嘴,也不再生闷气,开心又快活。 林枫和罗夫人交换了一个欣慰喜悦的眼神。 林沁一高兴话就多了,舒舒服服靠在罗夫人怀里,啰啰嗦嗦,“表姨姨很和气,可喜欢我了,珊姐姐也喜欢我,还喜欢咱家的花、小鸟,还喜欢大白和小灰,还喜欢哥哥和姐姐,我也喜欢表姨姨和珊姐姐,我还喜欢得意,还喜欢高元燿……” 林枫听到高元燿的名字,诧异扬眉。 林开笑,“阿沁的话需要我来解释一下,爹和娘才能听得懂。”把匡得意来拜访、林沁打断他们下棋和在城门口遇到怀远王高元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说,“……难得咱家二小姐小小人儿,记性这般好,一个人也没漏掉。” 林枫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从罗夫人怀里抱过小女儿,耐心的教给她,“阿沁,那位自称姓高名元燿的贵人便是陛下的长子怀远王殿下了,虽然他很平易近人,可是君臣有别,咱们不能直称他的名讳,阿沁明白么?” 林沁大眼睛雾蒙蒙的,似懂非懂。 “高元燿这个名字,以后不许再提了。”林枫柔声吩咐。 林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痛快点头,“好,不提了。” 她虽一直被家里娇惯,但并非任性不讲理的孩子。 林枫很是欣慰。 他才心松了片刻,林沁两只小胳膊便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的很甜蜜,“爹爹,那我能叫得意么?” ----高元燿的名字不许叫,匡得意许不许啊。 “阿沁你……”林枫看着宝贝小女儿发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罗夫人和林开、林昙、林寒同时笑弯了腰。 阿沁,你不只是咱家的林檎果,你更是咱家的开心果啊! 说笑了一会儿,林枫要过去看看苏师爷,“夫人,你打发阿寒和阿沁早早上床睡觉,我带阿开和阿昙过去看看。”罗夫人知道他们定是有事要商量,笑道:“见了苏师爷,替我问候一声。”林枫答应着,亲亲林沁,把她放到罗夫人膝上。 林枫和林开、林昙起身出门,林沁笑咪咪的冲他们挥挥小手,“早去早回啊。” 无忧无虑,天真可爱。 林枫带着长子长女到了位于林府外院一个开阔幽静的庭院,熟门熟路的走到东南角一间厢房前推门进去,笑道:“伤得如何?要紧么?” 苏先生正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见林枫前来慰问,脸红了红,含混道:“小伤而已,不值一提。”林枫亲自替他看了看伤势,见果真是小伤,便放了心,揶揄道:“这便是你卜算的结果么?神算子先生,你有没有算到自己会有血光之灾啊?” 苏先生气的吹起了小胡子。 林枫忍笑,“早就跟你说过,我今晨有事,不能相送,让你改天再走,你不肯听。这下子好了?受了伤再回来,且得养一阵子呢,你算是走不了了。” “你-----”苏先生气极,怒目而视。 林枫很随和的坐到床沿上,“你先养着伤,等你伤完全养好了,我也应该把真凶捉住了,前因后果弄清楚了,到时候我讲给你听,也是个乐子。”苏师爷嗤之以鼻,“一州之长,遇到件劫案还想着乐子不乐子的,林逾明,你害羞不害羞啊。”林枫用安慰的神情看着他,“我知道你被劫了色,心里不舒服,可是,讽刺挖苦我会让你难受得好一些么?” 苏师爷:………… 两人大眼瞪小眼。 林开和林昙是见惯了他俩这样的,也不以为异,林开笑道:“爹,苏伯伯,虽然目前证据尚且不足,不过我总觉得苏伯伯遇劫和怀远王殿下突然到了安定是有关系的。”林昙点头,“是啊,良叔说那两枚金弹子是忠王府一个门客的独家暗器,说不定是京城那些个王爷争这个争那个的,都争到安定州了。” 林枫和苏师爷不再斗口,正色道:“极有可能。” 当今皇帝登基之时原配郑妃已过世,他追封郑妃为皇后,并以伉俪情深为名,一直没有册立继后。而且,不知究竟因为什么,皇子已经陆续成年,他也没有册立皇储。如今储位空悬,哪位皇子没有野心,不想继承皇位?自然是各自拉拢朝臣,扩大势力,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怀远王奉旨出京,办的应该是要紧事情,如果他身边出现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一位来历不明的美人……这背后的事,就耐人寻味了。 ---- 夜深人静,林枫方才回房。 罗夫人在灯下等他。 床上,林沁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阿沁一直强撑着不肯睡,要等你回来。”罗夫人过来替林枫宽去外衣,小声告诉他,“我又拍又哄的,总算把她哄睡了。”林枫歉疚,“明天我一定早回,陪阿沁玩耍,哄她睡觉。”罗夫人抿嘴笑,“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明天我就陪阿沁坐着,眼巴巴的等你回来。”林枫也笑。 他换了家居衣裳,洗过手脸,和罗夫人坐在一起,执手细语,“……如今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有匡得意,明天见了他,或许便会清楚了。” 罗夫人平时总是很专心的听他说话,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林枫觉察到妻子神色不对,低声问道。 罗夫人面色越发不对,显然是心中在挣扎、交战。 林枫也不催促,只是温柔的看着她。 罗夫人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全盘托出,“我和表姐重逢,回忆起许多往事,那些让我悲痛欲绝的往事,我一件一件,都回想起来了。”性情一向明快爽朗的她,此时脸上却阴云密布,整个人被笼罩在哀伤、悲恸之中。 林枫眼中闪过丝灼痛,轻轻揽过她。 月影移墙,树梢风动,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月色中趁着风势跃上屋顶,循着灯光摸了过来,伏在屋檐侧耳倾听。 窗棱上映出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男人好像在安慰女人,女人在哭诉什么。 “……那时阿开和阿昙只有四岁,粉雕玉琢,聪明伶俐,咱们一家四口和美度日,何等快活,如果不是突遇山贼,你和我不会跌落山崖,阿开不会受伤将死,阿昙也不会被孤零零的被送到深山中的尼姑庵,受尽欺凌……虽然父亲奔袭数百里,血洗了整个山寨,我还是不解恨!他还放了把火把整个尼姑庵给烧了呢,那又怎样?阿昙还是受委屈了,我可怜的阿昙……”哭得愈发梨花带雨。 林府夜间有家丁、婆子巡逻,眼见得提着有两盏灯笼往这边过来了,房上的黑影不敢再逗留,似一片树叶似的飘然落下,消失在黑暗中。 林枫替罗夫人拭泪,柔声开解,“咱们遇袭之时,太夫人即将过七十大寿。她正欢欢喜喜准备过寿辰呢,想必那时听说我和你、阿开下落不明,只有阿昙被人救了回去,觉得咱们小阿昙晦气、不吉利,故此才把阿昙送到尼庵暂住,却没想到阿昙会被庵中尼姑凌虐。太夫人确是做错了,不过,如今她已做古,咱们阿昙也长成了聪慧美丽的姑娘,这段往事,就忘掉。” 罗夫人恨恨,“我忘不掉!太夫人做的这件事,我永远记恨她,一辈子也忘不掉!不光这辈子,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诅咒她、恨死她!” 黑色人影出了林府,拐进僻静小道,一路上警惕的避过街上巡夜官兵,回到了临水轩。高元燿尚未就寝,黑衣人回来之后立即求见,将在林府听到的事一一禀明,方才退了出去。 更深露重,高元燿房中却一直亮着灯。 “殿下怎地还未安寝?”邓合这晚值夜,见深夜时分怀远王房中还有灯光,未免心中奇怪,踮起脚尖,看了又看。 良久,灯光总算熄灭了。 “睡了啊。”邓合长长松了口气。 寝室之中,高元燿独自坐在长榻上,几缕乌黑长发垂在脸畔,如绸缎般亮泽顺滑,衬得他那原本俊美却冷酷的面庞竟有几分温存清雅。 他手中拿着两个泥土捏就的娃娃。 一个娃娃是男孩儿,一个娃娃是女孩儿;男娃娃要大一些,女娃娃一脸稚气。 高元燿温柔和女娃娃说着话,“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你,原来是这样的。” 你外祖父放了把火,把尼庵烧成了火海,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面孔精致的小女孩儿,她被庵主递成光头,伤心的不行了,摸着没了头发的小脑袋哭个没完没了,可怜死了。 “我答应娶你,你才破涕为笑的。”高元燿凝视女娃娃,轻声问她,“你还记得么?” 13.013 手中的泥娃娃表情依旧可爱,可是一动不动的,并不会回应他。 高元燿声音低低的,如同梦呓:“那年你才四岁,你会不会……还不记事啊?”他幽深的眸光中有了彷徨之意。 匡先生睡梦中被人叫醒,“匡先生,匡先生!您醒醒,殿下有急事!”匡先生揉揉眼睛坐起身,看到眼前是怀远王的亲信侍卫秦舞阳、邓合,立即披衣下床,“是,我这便过去。” 匡先生以为怀远王是有什么紧急事务要跟他商量呢,谁知见了面,怀远王却是手中拿着个小孩子玩耍的泥娃娃,郑重其事的问他:“匡先生,四岁的小姑娘会记事么?”一瞬间,匡先生脸上出现了痴傻呆愣的表情。过了片刻,他方温和的说道:“殿下,不拘是姑娘还是小子,四岁大多是不记事的。”见怀远王似有失望之色,道:“却也不可一概而论,若真是聪慧过人,又相当别论。”不肯把话说死了。 从怀远王处出来,回到自己的寝室,一路上匡先生都是晕晕乎乎的。 上了床,躺到枕头上,他反倒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四岁的小姑娘记不记事,很重要么?殿下为什么问这个?为什么深夜召我,就为了问这个?”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 百思不得其解。 叹口气,他重新躺到了枕上。 “若是小阿沁那样机灵的孩子,或许会记事呢,也说不定。”他闭上眼睛,喃喃道。 --- 林沁一大早起来,便嚷着要珊姐姐。 罗夫人亲自打发她梳洗,笑吟吟道:“你珊姐姐就在咱家住着呢,想见她容易。阿沁乖,先把小脸洗干净,头发梳好,我这便命人请你表姨姨和珊姐姐去。”林沁果然乖乖坐在罗夫人前面的小凳子上,让罗夫人给她梳头。 罗夫人喜欢打扮小女儿,给她梳了两个漂亮的小鬏鬏,小鬏鬏上带了珍珠发环。这发环的珍珠并不是常见的白色圆形,而是浅粉色、水滴形,光泽柔和,温润细腻,衬得林沁粉嘟嘟的小脸蛋越发好看了。 梳好头发,替她挑了件亮粉色明光锦衫子,湖水蓝色的贡缎裙子,裙子上绣着水草、游鱼,小鱼儿绣得活灵活现的,跟真的一样。 林沁穿上罗夫人给挑好的衫裙,高兴的转了好几个圈儿。 “让小鱼动!”她摇摆着裙子,“让小鱼游水!” 看着裙子上的小鱼儿果然随着她的摇摆动起来,嘻嘻笑。 罗夫人不禁笑了,一屋子的侍女、仆妇也笑了。 二小姐,这到底是小鱼在动,还是你在动啊? 罗夫人命侍女去请谭慧和珊姐儿,不多时这母女二人便到了,林沁一见珊姐儿便眼睛亮晶晶的过去拉她,两个孩子一起到小桌子上吃早饭去了。 一边吃,一连叽叽咕咕说话,从头到尾嘴都不闲着。 罗夫人也和谭慧共用早餐,却注意到谭慧用了很厚的脂粉脸色还是有些憔悴,似是昨晚没睡好,奇道:“慧表姐,我记得你不认床啊?”谭慧笑的有些勉强,“倒不是认床,唉,才从京城过来,有些疲累。”掩饰的端起小瓷碗,喝起粥。 站在谭慧身边服侍的秋睛忍不住说道:“我家太太昨晚半宿都没睡着,还不是因为二爷……” “住口!”谭慧放下碗,低声喝道。 秋睛眼圈微红,曲曲膝,低头站在一边。 “表姐夫怎么了?”罗夫人关切问道。 秋睛口中的二爷便是尚铭了,尚铭在尚家排行第二。 罗夫人摒退侍女,问之再三,谭慧方苦笑道:“他一个人先来的安定,来了之后便讨了个风尘出身的妾,妖妖娆娆的很不像样子。我便说,家中浅窄,又有珊姐儿这样的小姑娘,留这样的女子在家做甚?不如卖了。他当着我的面满口答应,谁知他非但没把人卖了,居然还……昨晚我命秋睛回去取衣物,正好撞见他们在我的卧房……”她咬咬唇,现出耻辱之色。 尚铭就算讨妾,也不应该把妾召到正妻的卧房中做乐,太过份了。 罗夫人大怒,很想痛骂尚铭一顿,不过转念想了想,当着妻子的面骂丈夫到底不好------她的人不好,她可以骂;但若是别人跟着骂了,她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悦。算了,夫妻间的事,外人还是少搀和为妙。 “不过是个妾,好便留着,不好,提脚卖了。”罗夫人故作轻松,“慧表姐,你是做太太的人,犯不上为这样的事苦恼。来,这小米红枣发糕很松软,是你爱吃的,来尝尝。”夹了块发糕到谭慧的碟子里,劝她多吃。 谭慧夹起发糕咬了一口,发狠道:“你说的对,提脚卖了便是,我为这个苦恼做甚?可不是闲的么!”又羡慕起罗夫人,“你家可没有妖娆之人,也没妾,表妹你快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向罗夫人取起经。罗夫人不由的一乐,“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一则,我这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翻起脸来六亲不认,想活命的妾就别进我家;二则,阿开和阿昙这两个孩子鬼机灵,有一回他们的爹要出门数日,阿开亲笔画了幅莲花图送给他爹做饯行之礼,阿昙郑重其事的送了句话,‘希望爹爹像这高洁的莲花一样,洁身自爱,一尘不染’。慧表姐你说说,家里有这样的孩子,他好意思给我带个妾回家么?”谭慧听的眼都直了。 侍女进来呈上份讲究的信笺,“山家三夫人差人送来的。” 罗夫人打开看了,道:“山家三夫人的弟媳妇五太太带着儿子山嘉南、女儿山嘉华从京城回来了,山嘉南和阿寒一般大,山嘉华和阿沁差不多大,三夫人的意思是想和弟媳妇、侄子侄女同来,问我方不方便。”谭慧笑,“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山嘉南虽是男孩儿,才七八岁,还不到避嫌的时候。”罗夫人也笑,“可不是么,说起来都是孩子。”命侍女备笔墨,起身至书案前,亲笔写了回信,交给侍女。 山家来送信的人还没走,交给他带回去就行了。 谭慧是听说过山家这位五太太的,告诉给罗夫人,“她家老爷山诚仁在户部江西司郎中,听说理财上很有一套,颇得圣上赏识,光是今年就召见过五六回呢。”户部江西司郎中除了掌管江西户口、田赋之政令,还要负责卫所禄俸、边镇粮饷,权力还是很大的。一个正五品的郎中能亲自得到皇帝接见和嘉奖,可见他确有几分才干。 “不过这位五太太我只在罗府的宴会上见过一次面,点头之交罢了。”谭慧颇觉可惜。 “以后见面的日子尽有。”罗夫人不以为意。 谭慧苦笑,心中有些幽怨。表妹,你嫁了个既能干又体贴的男人,家里什么事也不用你操心,只要照看好两个小的便万事大吉,我可没这个福气呢,我家里的事,若是我不管,珊姐儿的爹才懒得费神。 --- 侍女笑盈盈的进来回道:“三夫人、大太太一齐到了。” 谭慧忙跟着罗夫人一起站起身,“三夫人和大太太年长,咱们极该迎一迎的。” 林沁早拉着珊姐儿的小手,一溜烟儿似的跑到了最前头,“快点儿,溱溱和攸宁一准儿也来了!”珊姐儿跑的气都不匀了,“阿沁,慢点儿行不?”林沁很好心的安慰她,“快了,快了,就快到了,珊姐儿你忍忍。”等到了垂花门前,正好山家三夫人和向大太太等人也到了,众多侍女簇拥,花团锦簇,气派非凡,所有的这些林沁全不在意,眉花眼笑冲人群中两个小女孩儿招手,“溱溱,攸宁,过来,快过来!” 那两个小女孩儿看样子年龄和林沁差不多,一个身穿水蓝色衫子,一个身穿赤霞粉上衣;一个清秀,一个明艳;却是手拉手,很要好的样子。 “阿沁!”看到林沁,山溱溱和向攸宁也是两眼放光,很兴奋。 林沁得意的拉过珊姐儿,炫耀说道:“溱溱,攸宁,这是我表姐,我也有亲戚了!” 说到“我也有亲戚了”,林沁颇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心花怒放,笑容可掬。 “阿沁你也有亲戚了呀,真好。”山溱溱小脸清秀,脾气也蛮好,对林沁也有亲戚了这件事表示非常惊讶和喜欢。 向攸宁“咦”了一声,“阿沁你也有亲戚了?” 同样的一句话,她说出来却是疑问的语气,好像对此表示非常怀疑。 林沁挽起珊姐儿的胳膊,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我有表姨姨,还有表姐。”笑嘻嘻冲向攸宁伸出了两个手指头,分明是在夸耀和显摆,她不只有亲戚了,还一下子便有了两个。 罗夫人和谭慧等人一起满面春风的迎出来。 三夫人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身材微丰,面庞更如圆月一般,看上去便给人一种富足之感。向大太太比三夫人年纪再要大上两岁,颇为干练圆融,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罗夫人笑着问好,“三夫人,多日不见,大太太,你气色更好了。”山三夫人和向大太太也寒暄道:“罗夫人,要说气色好,那还是数你了。” 山三夫人旁边一名身穿宝蓝披风、神情倨傲的女子蹙起娥眉,问身边的侍女,“我才回安定,竟不大明白,一个五品知州的妻子,竟然也能称夫人了?” 声音并不大,可是,在场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14.014 向来沉稳持重的山家三夫人,登时羞得脸都红了。 方才那说话的人自然便是她的弟媳妇、山家的五太太了,这五太太虽然是冲着身边的侍女“悄悄问话”,可是,这挑衅的意味实在太浓了。她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和悦欢快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罗夫人、谭慧脸上堆着的笑容都凝固了。 林昙本是站在罗夫人身后的,这时却快步上前告诉她,“娘,何必让不相干的人影响您的好心情?”也是和罗夫人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却不高不低,和五太太的差不多。 林昙捏捏罗夫人的手,用鼓励的、热切的眼神看着她。罗夫人脸上的笑容重又渐渐绽开,轻快的对三夫人和向大太太说道:“阿沁天天念叼溱溱和攸宁呢,看看,三个孩子多要好。”三夫人和向大太太随着罗夫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林沁、山溱溱、向攸宁,满脸慈爱,“可不是么,我家丫头也想阿沁了,已是吵吵了好几天,要来看她。哎哟,瞅瞅这三个孩子,亲姐妹似的,多要好!”热切的夸奖起三个孩子,把五太太冷落在一边,无人理会。 并没人打五太太,也没人骂五太太,可她却觉得脸上**辣的,难堪极了。 她扎着架势是要来寻衅生事的,谁知对方眼角也不扫她一下,完全无视她,这比打她骂她驳斥她更让她尴尬难过丢颜面。 林沁、山溱溱、向攸宁、珊姐儿等孩子对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这时正围着个小圈站着,认认真真的说着话。 林沁伸出两个小手指,炫耀她一下子便有了两个亲戚,向攸宁小姑娘不服气,也伸出白胖手指一个一个去数,“我有祖父、祖母,有爹,有娘,有大哥二哥三哥,有大姐,我还有大姑母二姑母三姑母……”很快十个指头便不够数了。 林沁把两只小手都伸出来,并没出声,心里默默数着,“我有爹,有娘,有大哥,有姐姐,有二哥,有表姨姨,有表姐……”把能数的人数了一遍,十个指头还用不完。 她板起小脸,把两只小手背到了身后。 “阿沁亲戚没攸宁多,便这样了!”罗夫人、向大太太均是莞尔。 冷落了五太太半天,罗夫人让着大家往花厅走的时候,三夫人才好像忽然想起来还有五太太这个人似的,忙把她叫过来,亲热说道:“五弟妹快过来,我跟你引见引见。这位雍容大度的夫人便是罗夫人了,林知州之妻、晋江侯府的大姑奶奶。你大概不知道,晋江侯罗侯爷英勇善战,立功甚伟,颐宁元年他大败北胡铁骑,俘获胡人王公贵族数百名、士卒数千人、牛羊牲畜更是不计其数,皇帝陛下大悦,除嘉奖他本人之外,又命礼部加封罗府女眷,以示恩宠。因罗府太夫人、夫人已经获封,罗侯爷便为长女讨了夫人的封诰。五弟妹,虽然五弟和林知州同样是五品,你和罗夫人可是大不相同,你随了五弟的品级,只是宜人,罗夫人可是一品诰命夫人哦,比我的品级还高呢。” 山家三爷是福建巡抚,正二品大员,三夫人-妻随夫贵,便也有了夫人的称号。不过,她的品级当然和山家三爷是一样的,二品。罗夫人却是皇帝特封,正一品。 五太太听着三夫人话语当中全是维护罗夫人、寒碜自己这嫡亲弟妹的意思,不由的怒气隐现。 三嫂啊三嫂,你怎么不分个内外亲疏呢。 她抿嘴笑,“常言道出嫁从夫,这妇人的封诰大多是由夫婿的功劳得来,罗夫人却是沾了父亲的光,这也是稀奇罕见,成亲嫁人了还是靠娘家爹啊。” 罗夫人皮笑肉不笑,“朝廷又不许女人当官,咱们女人要想有封诰,不是靠爹,就是靠丈夫,要么就是靠儿孙。我这个人是很不挑剔的,只要有一品诰命夫人的封诰就行,我可不管是怎么来的。这有个好丈夫固然是人生幸事,有个好爹,难道不是因为我会投胎、有幸生到了富贵人家?这是我上辈子积的德!五太太,你也别下气,虽然令尊不像我爹似的威名赫赫,可你还有丈夫、儿子可以依靠呢。你眼下只是宜人,往后山五爷青云直上,夫人的封诰虽未必够得上,恭人、淑人,大概还是跑不了的。便是山五爷指望不上,你还有儿子,对不对?” 连讽刺带挖苦,夹枪带棒,话说的非常不客气。 可她是带着笑说的,听的人若是恼了,只会被人说开不起玩笑,没度量,没胸襟。 五太太气炸了肺。 她求救般的看了三夫人一眼,谁知三夫人装作和向大太太说话,根本不理她。 她只好忍下一口气,强堆起笑和罗夫人见了礼。 她身后一个八岁的男孩儿,和一个年约四岁的女孩儿也拜见了罗夫人。 男孩儿叫山嘉南,眉清目秀的,笑的很是腼腆,女孩儿叫山嘉华,眼睛大大的,浑身上下都是劲儿,透着几分野气。 山嘉华一直盯着林沁、山溱溱等人,露出既艳羡又嫉妒的神色。 “娘,让她们来陪我玩!”她摇着五太太的手撒娇。 五太太斥道:“没规矩!”虽是喝斥的样子,语气却软绵绵的,温柔的不像话。 山嘉华闹个不休,五太太没办法,求助般的看向三夫人,“三嫂您看……”想让三夫人帮帮她,把山溱溱等人叫过来陪山嘉华玩耍。 罗夫人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笑意,冲林沁招手,“阿沁,这里还有位小姐姐呢,她让你们过来陪她玩。她很神气的,你们快过来。”林沁比亲戚数目没比过向攸宁,正生着气呢,听罗夫人这么说,昂起小脑袋任性说道:“才不要!”一手拉起珊姐儿,一手拉起山溱溱,“珊姐儿,溱溱,快跑!”三个孩子嘻嘻哈哈往里边跑,向攸宁着急,“哎,阿沁,怎么把我拉下了?”跟着也追了过去。 山嘉华气的跺脚。 林昙笑,“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大人越是要她做什么,她越是要反着来。”三夫人和向大太太极是同意,引为知己,“可不是么!我家溱溱(攸宁)便是如此,就爱和大人打别。” 山家三夫人除带了小女儿溱溱之外,还带了大女儿山嘉卉、侄女山嘉蕾,向大太太身边也有位妙龄少女,是她的大女儿向馨宁。山嘉卉、山嘉蕾和向馨宁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和林昙年纪相仿,平时也是常来常往的,彼此熟识,见面之后,自有一番亲热。山嘉卉是位鹅蛋脸大眼睛的美丽姑娘,携了林昙的手,低声道歉,“我五婶婶失礼了,阿昙,你莫要放在心上。”纤眉长目的山嘉蕾也不好意思,“我猜,她可能是心里奇怪,想低声问一句的,谁知道一个不小心,声音太高了……”说着,她自己也觉得不能自圆其说,不觉秀脸晕红。 向馨宁容貌艳丽,言辞也明快,“不管五太太怎样,总之咱们还是好好的,便是了。” “那还用说么。”林昙嫣然。 林昙陪着向馨宁、山嘉卉、山嘉蕾亲亲热热的往花厅走。 到了花厅,重新见礼寒暄落坐,众人的目光全部放到了几个小姑娘身上。 看到林沁和向攸宁一脸认真的掰手指头数谁家的亲戚多,眼眸中俱有笑意闪动。 罗夫人笑道:“几位别见笑,我家二小姐这小日子一直过得无忧无虑的,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没有亲戚来往。今儿个她表姨母和小表姐来做客,她便高兴坏了呢,终于有亲戚了。” 三夫人和罗夫人谈起小女孩儿来格外有共鸣,微笑说道:“这也难怪呢,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向大太太无比同意,“小孩子家家的最是可乐,到了一起,什么都要比比的。攸宁和溱溱家便在本地,亲戚自然多些,阿沁父母都是京城人氏,在安定亲戚便少些,这可有什么呢?偏偏她们连这个也要比,还比的津津有味,真是笑死人了。” 虽然身份、性情各异,这几位夫人太太都溺爱小女儿,这大概是没有疑问的。 这或许也是她们交好的原因之一。 小孩子如果在一起玩的很好,母亲们不知不觉也会亲密许多。 林沁比亲戚数量比不过向攸宁,没辙了,冲林昙抱起白白胖胖的小拳头,“姐姐,求救。”林昙裙摆微移,姿态优雅的蹲下身子,“阿沁,附耳过来。”林沁大喜,忙伸过小脑袋,“姐姐,我听着呢,听着呢。”林昙小声的、细细的告诉了她几句话。 林沁眼睛一眨也不眨,听的非常专注。 片刻之后,她迈着小短腿走到向攸宁面前,大声宣布,“有便是有,一个是有,一百个也是有!总之你有亲戚,我也有亲戚!” 说到“总之”的时候,她特意加强了语气,听上去真是气势十足。 向攸宁有点蒙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拽向馨宁的衣襟,“姐……”也向姐姐求助。 向馨宁抿嘴笑了笑,和林昙一样蹲下身子,在小妹耳边低声教了她几句话。 向攸宁也便有主意了。 她和林沁面对面站着,叉起小蛮腰,毫不示弱,“一个便是一个,两个便是两个,一个不是两个,两个也不是一百个!” 林沁瞪大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姐姐,她什么意思?”她小声问林昙。 声音虽小,众人却也都听到了。 山家三夫人和向大太太均觉好笑,不约而同端起茶盏,掩饰那抹荡漾在唇间的笑意。 山溱溱跑过去劝架,“阿沁,攸宁,算了,算了。”一手拉起一个,用力把她们的小手往一起拉,想做个和中佬。 林沁气呼呼的看着向攸宁,“你这话什么意思呀?”向攸宁无辜的眨着眼睛,“我也不知道,我姐教我说的……” “噗……” 山家三夫人和向大太太本就是强憋着笑的,到了这会儿再也忍不住,喷了茶。 罗夫人笑出了眼泪。 谭慧以手帕掩口,也笑得花枝乱颤。 五太太眼角抽了抽,觉得眼前这几家人简直是让人没法说,这是怎么管孩子的啊?把小女孩儿惯成这样。敢情小孩子爱和人拌嘴,做长姐的便教着她如何跟人吵架?哼,这么着教孩子,长大了肯定牙尖嘴利的,半分温良谦恭也不懂! 山嘉华看得眼热,跑过去捉过林沁的小手嚷嚷道:“我带你们玩!”林沁白了她一眼,“谁要你带?”拨开山嘉华,“溱溱,攸宁,珊姐姐,咱们去摘花还是去喂鱼?你们要是不害怕,咱们去看大白也行!”四个小姑娘热烈的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先摘花,再喂鱼,大白就不看了,它会咬人的。”商量好了,林沁笑嘻嘻告诉罗夫人和林昙,“娘,姐姐,我们出去玩了啊。”和山溱溱、向修宁、珊姐儿欢呼着就跑出去了。 “敢不等我!”山嘉华气坏了。 五太太心疼女儿,忙命乳母、侍女等人陪着,让山嘉华也过去了。 15.015 几个孩子走了之后,花厅里安静下来,夫人太太们安安静静的坐着说话。谭慧和五太太是见过的,便笑着和她叙旧,“五太太,咱们是京里见过一面,你还记得么?”五太太漫不经心的看了谭慧一眼,“对不住,我忘了。”谭慧微怔,勉强笑了笑,“是今年正月里,在晋江侯府……”五太太很是矜持,“实在对不住,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谭慧不觉满脸通红。 三夫人目光如电,扫了五太太一眼。 五太太坐的越发笔直。 山嘉卉、山嘉蕾又羞又气,螓首微垂。 向馨宁握了握林昙的手,目光中有同情之意。 林昙回报了向馨宁一个笑脸。 她用很随意的语气问道:“五太太,请问你和沈相府的大少夫人可相识么?”----不只随意,她的语气很复杂,还含着若有若现的轻蔑不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散漫、落拓不羁。 对于正襟危坐的山五太太来说,这种态度和语气是很容易激怒她的。 像山五太太这样自以为的人,最见不得别人的不拘小节。 山五太太扬起两道细长的眉毛,冷笑道:“沈相府的大少夫人难道不是你的姨母么?林姑娘,你好大的架子,连声姨母都不屑叫她!” “原来你知道林家、罗家、沈家是什么样的亲戚啊。”林昙恍然大悟,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五太太,星眸中满是诧异之色。 山三夫人淡淡道:“既然五弟妹知道沈家大少夫人是阿昙的姨母,自然也知道罗夫人是沈家大少夫人的姐姐了,对不对?我还以为你对罗夫人一无所知呢,原来不是。五弟妹,对不住,方才跟你和罗夫人引见的时候我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你莫嫌烦。” 三夫人都开口说话了,罗夫人便也不再客气,笑着奚落道:“怪道五太太不记得我表姐了呢,原来她是这么个记性。明明和罗绬认识,也知道罗绬是我家阿昙的姨母,却对我家好似全无所闻似的。”向大太太也打趣,“五太太这记性是不是忽好忽坏啊?沈家大少夫人是阿昙的姨母便记得恁清楚,曾经见过面的人,却一点印象没有?” 三位夫人太太合起来嘲弄挖苦,五太太虽然自视甚高,这时也狼狈了。倒是谭慧好心替她解围,“这倒不是五太太记性时好时坏,实在是那天晋江侯府女客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大家脸上的妆又很浓,粉都扑得厚厚的,千人一面……” “噗……”除了山五太太,其余的人不禁都笑了。 山嘉卉和山嘉蕾如坐针毡,见这时气氛松快了,忙趁机站起身,陪笑道:“溱溱和攸宁、阿沁一见面便要生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主意,罗夫人这些名贵花木怕是要遭殃了,还是我们去看一看为好。”山三夫人点头,“去。”罗夫人和向大太太也吩咐林昙和向馨宁,“你俩也出去松快松快,别跟着我们这些老人家,没的把你们年轻轻的小姑娘带沉闷了。”林昙和向馨宁异口同声,“您几位离老人家还远着呢,还年轻美貌着呢,老人家这三个字,过个三十年五十年的再提不迟。”逗的罗夫人等大为开怀。 告辞几位夫人从花厅出来,山嘉卉执了林昙的手,不好意思,“咱们几个人也认识两年了,这两年里头咱们在一起什么话不说,什么事不做?今天真是惭愧的很,我五婶婶她是……唉,这其中的原因我也没法告诉你,实在是……总之你别放在心上了,我娘往后一定不会再带她来你家。”山嘉蕾也道:“是啊,以后五婶婶就算巧言如簧舌灿莲花,哪怕她说出个大天来,三伯母也不会再带她来林家的。”丢人丢一回还不够么。 林昙和向馨宁却是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指着山嘉卉,“快说,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山嘉卉既然说,“这其中的原因我也没法告诉你”,也就说明,她知道五太太和罗夫人头回见面便这般不友好的原因! 山嘉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由的脸上飞红,“这个,真的不好说呀,真的。”山嘉蕾促狭一笑,冲林昙眨了眨眼睛,“虽不好说,却也还是能说的。阿昙,你真的要听么?” “哦。”向馨宁跟着山家姐妹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三个人,六只眼睛,一起盯紧了林昙。 一幅不把林昙看害羞誓不罢休的架势。 林昙微微笑了笑,“我这个人向来是不爱强人所难的,阿卉,阿蕾,既是不便说,那就算了。”四处张望了下,“小家伙们跑到哪里去了?我家阿沁越来越顽皮了,不行,我得去看着她……”转身想走。 山嘉蕾从后面抱住她,抿嘴笑,“我五婶婶娘家有位七姑娘,听说生的极是标致,仙女似的人品。这位七仙女的爹娘看上我嘉树哥了,托五婶婶提亲,五婶婶几次三番亲自和嘉树哥说,嘉树哥都不肯点头。阿昙,你猜他为什么不肯点头呢?”越笑越暧昧,越笑越坏。 林昙笑着打了她一下,道:“我想起件要紧事,赶紧的,咱们去找几个小家伙。阿蕾莫闹,再闹我可生气了啊。”山嘉卉和向馨宁虽然也想再取笑几句,可素日好姐妹,怕羞着阿昙,便笑道:“对对对,找着几个小家伙,好好教教,这连个架都不会吵还能行。” 林沁、山溱溱等四个小姑娘在花丛之中跑来跑去玩耍,乳母、侍女等人在旁服侍,山嘉华在旁生闷气,胖呼呼的山嘉南在一旁低声下气哄她。见林昙等人来了,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欢呼一声,各找各的姐姐,只有珊姐儿落了单,山嘉蕾一乐,“珊姐儿,你就凑合凑合,姐姐疼你,如何?”珊姐儿害羞的笑着,牵起了山嘉蕾的手。 林昙和向馨宁这两个做姐姐的,一个教给林沁,“阿沁,你的亲戚有归有,却不及攸宁多,故此你若和攸宁辩论,需咬定有还是没有,却不宜计较多或是不多。”一个告诉向攸宁,“小妹,咱们别的都不理论,只管以多取胜便是。” 向攸宁捉住她姐姐不依,“姐,我没听懂!” 林沁小脸蛋上也有迷茫之意,却不肯承认,反倒煞有介事的点点小脑袋,好像她听懂了似的。 林昙和向馨宁各自揽着自家小妹,和风细雨般的讲着道理,“若要辩论,自该扬己之长,避己之短,但若能省些口舌,彼此和和睦睦的,不拌嘴,不吵架,岂不是很好?” “不好!”林沁和向攸宁异口同声。 “不吵架,还干啥?”向攸宁振振有辞。 “不拌嘴,多无聊。”林沁很是不屑。 反对过、鄙视过自家长姐,两个小姑娘忽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伸出手臂,嘻笑着搂抱着在一起。山溱溱着急,“还有我,还有我!”林沁和向攸宁一脸笑,一人伸出一个小胳膊,把山溱溱也抱进去了。 珊姐儿在旁看着,小脸蛋上露出羡慕之色。 林沁和两个小玩伴亲热了片刻才想起来,“溱溱,攸宁,我有亲戚了呀,我表姐也在!”山溱溱和向攸宁很热情,“叫她也来呀。”三个小姑娘一齐向珊姐儿伸出手,珊姐儿兴奋不已,四个孩子欢呼着搂抱在一起,又笑又闹。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山嘉华气呼呼的跑过来,推了珊姐儿一把。 -----不得不说她也挺有眼色的,挑了眼下最没依靠的小姑娘来推。 珊姐儿扁着小嘴哭了,“疼,呜呜呜,疼。”山嘉南过意不去,一边劝妹妹,“嘉华你别动手。”一边好言好语哄珊姐儿,“小妹妹,你哪儿疼?我替你揉揉好不好?”珊姐儿可怜巴巴指指自己的背,“她推我这儿了。”山嘉南忙伸手替她又揉又吹,“不疼了啊,揉揉就不疼了。” 他倒是很会哄小女孩儿。 山嘉蕾看不过眼,叫过山嘉华跟她讲道理,“阿华,你若想和溱溱、阿沁她们一起玩,你便要随和些,你这般恃强霸道的,谁爱和你一起?都不待见你了。”山嘉华眼睛骨碌碌乱转,见她母亲五太太不在身边,哥哥山嘉南又正在哄珊姐儿,没人帮她,便乖乖的点头,“是,我听姐姐的。” 山嘉蕾又跟山溱溱、林沁商量,让她们带山嘉华一起玩。山溱溱好脾气的点头,林沁却道:“她推珊姐儿了,要跟珊姐儿道歉!”最后还是山嘉华屈服了,向珊姐儿陪了不是,林沁才大方的挥挥小手,“你也一起来!”五个小姑娘一起跑走了,山嘉南颠儿颠儿的跟在屁股后,一幅好哥哥模样。 林昙陪着向馨宁和山家姐妹在园中漫步,忽见前方春晓亭中出现两名男子的身影。 一位是林开,另一位是名十七八岁的青年,身着交领长袍,极淡的青绿色,人如美玉,萧疏轩举。 “哎,你猜猜,他到底是来找谁的?”山嘉蕾搂着林昙,低声调侃。 16.016 林昙只笑不说话。 她的笑容是礼貌的微笑,并没有多少害羞之意。 山嘉蕾心中未免有些失望。 如果林昙对山嘉树有意,这时应该脸上飞起红晕娇羞嗔怪,而不是还和平常一样四平八稳的,这般镇定。 “嘉树哥这样的男子,阿昙居然也不动心么?”山嘉蕾轻咬朱唇,很有几分不服气。 她放眼向春晓亭中望过去,只见微风吹起山嘉树的衣袍,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仿若谪仙,不禁暗中替他抱屈,“他这样的人才,便是九天玄女嫁了他也不枉此生,阿昙好没眼光。唉,阿昙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太有主意了,心事总是不肯外露,少了几分女孩儿家的温柔和顺------也难怪祖母始终不大喜欢她,不肯向林家提亲。” 山嘉卉“咦”了一声,“我二哥怎么来了?” 山嘉蕾见林昙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远,打趣的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又无奈咽下。 向馨宁不经意的向亭中看了一眼,“大概是来跟阿昙的哥哥下棋的。”并没放在心上。 山嘉卉和山嘉蕾见了自家兄长,便要过去打个招呼,林昙这做主人的却不肯陪着一起过去,“阿卉,阿蕾,我和馨宁到前头的水阁等你们。”山嘉卉很是纳闷,“阿昙你这是要避嫌不成,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冬烘了啊?”山嘉蕾揶揄道:“阿寒这孩子可爱用功了,还总爱装出幅大人样,道学先生似的,素有小冬烘之称,阿昙这大概是跟她家小弟学的。”说的众人都笑了。 山嘉卉遣了侍女随云去向兄长问好,自己并没过去。 几位姑娘看着侍女折了几支娇艳的芍药花,便即离去。 春晓亭上,山嘉树看着那一抹丽影渐渐的近了,又渐渐的远了,不觉怅然。 他不自禁的走至栏杆旁,向那抹丽影消失的方向凝望。 “华堂兄。”林开把他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把玩着手中的碧玉杯,说道:“莫再看了,看也无益。” 山嘉树兀自恋恋不舍,“你有没有喜欢过一道美景,以至于日日夜夜思念,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那样魂牵梦绕的美景,多看一眼也是好的。畅之,若换了你,跟我也会是一样的。” 林开流露出不赞成的神色,“我不会想要多看一眼两眼,我会设法把这美景搬回家。” 山嘉树默然。 良久,他方幽幽道:“我求过祖母,也央母亲给父亲写了信,只等父亲的回音了。畅之,我若想把那道美景搬回家中,定要我父亲点头方可。” 林开微微一笑。 他和山嘉树也认识两年了,两人同为玉树临风的美少年,性情、脾气多有相投,算得上好朋友了。山嘉树对林昙有意,这种心思哪能瞒得过林开?山家是世家大族,山嘉树又品貌俱佳,林开不反对这门亲事,却也没有过份热衷。在林开看来,阿昙生的美,人又能干,可以挑选的人家很多,不一定非山嘉树不可。今天山嘉树登门造访,还特意提出要到春晓亭坐坐,林开并没有拒绝,其实就是想看看林昙对山嘉树是什么反应。 林开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可以在林昙面临危险时替她挡刀,这是什么样的兄妹情谊,可想而知。他心疼妹妹这些年来以林家长子的身份在外奔波,也希望妹妹有个好归宿,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地久天长,不过,见林昙根本不肯过来,林开也便有些明白妹妹的态度了。 林昙如果对山嘉树没兴趣,林开也就不会再把他做为妹婿人选。 童儿来报,“大公子,向家两位少爷来了,还带了位客人。”林开和山嘉树听到向家兄弟来了,便亲自出迎,见了面,和魁梧健壮、一脸豪气的向昆、向旭兄弟问了好,向昆笑着把身边一名二十出头的年青人推了出来,“这位是棠曦,萦阳侯最小的儿子,我们哥儿俩前几年在京里时住在江夏侯府,时常到棠府叼拢。” 安定向家和京城的江夏侯府是本家,林开当然是知道的。向家兄弟在京城居住时结识了位侯门子弟,这事也平常,当下便没多想,笑着道久仰,“棠家的子弟必定剑术高超,棠兄,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多指教。” 萦阳侯府先祖棠无伤原是一位知名的剑客,乱世中跟随了太-祖皇帝,曾在两军阵前取下过数名敌军头领的首级,之后便更是名扬天下了。提到萦阳侯府,便让人想到世间至高的剑术,想到光鉴寒霜灵气逼人的宝剑。 棠曦身材高大,眉眼却很清秀,透着他这个年龄和身份少有的纯真,“林大少也喜欢剑术么?那今后真的是要多切磋。我虽剑术平平,却是摸到剑便痴迷了。” 敢情他是位剑痴。 林开把几位客人让到了春晓亭。 这里居高临下,景色绝佳。 等到大家都落了座,林开少不得命人摆上水酒-----男人相聚,哪有不喝酒的?谁知棠曦却捂住酒杯不许倒,认真说道:“我前几天中了毒,现在虽然毒解了,身体还虚,请恕我不能饮酒。”众人不由的大惊,“中了毒?”向昆和他交情甚笃,心中关切,忙扳过他上下打量,一迭声问道:“你怎样了?没事?怎地会中了毒?”向旭脸色铁青,“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对你下毒?”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替棠曦报仇。 棠曦道:“这还真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我随怀远王殿下出京办差,在安定城外时遇到突袭,我替殿下挡了一箭,那箭上是淬了剧毒的,没过多大会儿我便脸色发黑,险些丧命……” “竟有这样的事!”众人均是大惊。 向昆忙问道:“那,后来怎样了?”棠曦笑道:“军医都说我没治了,我几个好哥们儿都打算给我收尸了,谁知殿下亲来看过我,将陛下亲赐的解毒灵药喂到我口中,再加上军医尽力为我调养,我这条小命便又捡回来了。”说到怀远王将解毒灵药亲自喂到他口中,棠曦脸上现出很幸福的神色。 他是一个单纯的人。 林开听着棠曦的描述,背上不觉冒出冷汗。萦阳侯府的子弟是何等的功夫,棠曦英勇护主还中了箭伤,又有剧毒,除些丧命,阿昙她可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啊,若是有个万一……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林大少,林大少……”林开耳边传来棠曦和善的呼唤声。 林开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苦笑着道歉,“对不住,我想着当时的情形,真是惊心动魄……”棠曦笑着点头,“当时确实很险。对了林大少,听说当时你也在,是么?刺客只管打,你只管吃面,心无旁骛,处变不惊,风华绝代。可惜那时我正在治伤,没有目睹你的风采。”露出艳羡之色。 怀远王已传下话,当天在潘家面馆吃面的年轻公子便是林知州的大公子林开。他既这么说了,侍从军官等人都不再提什么龙凤胎、孪生兄妹的话,棠曦伤势好了之后,听到的传言便是这样的了。 “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向昆和向旭一起质问林开。 山嘉树也诧异,“畅之,你真是好胆色!” 对林开均是赞叹不已。 林开唯有微笑。 他当然不便自夸,却也不便自谦-----当时在场的是林昙,并不是他; 他也不能实话实说,毕竟林昙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出门,还是一件容易惹人非议的事; 为了妹妹的名声,他只好什么都不说。 夸赞过林开,棠曦欣赏着春晓亭畔的美景,“林大少,怀远王殿下再过几天便要离开安定了,听说你要宴请他,不知定在哪天啊?到时候我也跟着殿下过来,和林大少再聚聚。” 向昆眼睛亮了,“畅之,你真的要请怀远王?我对这位英勇善战的大皇子殿下可是敬佩的很,到时候你宴请他,我便做个陪客,可好?也好见识一下这位名将的风采!”向旭一杯酒递过来,“畅之,我也要做陪客。”山嘉树笑道:“当然少不了我。” 林开为难,“我还没有得到怀远王殿下的回复……”其实他根本没邀请过怀远王。 “殿下一定会来的。”棠曦兴高采烈,“殿下很赏识你的呢,不会不来的!” 棠曦这么一说,向氏兄弟便催促林开,“赶紧的,派个人再去问问,要么你亲自跑一趟?我可以陪你的,真的,我今天有空,很有空。” 林开无奈,只好命童儿,“差人到安平郡王府。”童儿答应着去了。 怀远王差了位侍卫来送口信,“殿下明日巳正时分到。” 棠曦很高兴,“你看,我说了,殿下不会不来的。他对林大少赞不绝口呢。” 向氏兄弟大喜,当时便逼着林开邀他俩当陪客,林开自然答应了----若不答应,向昆和向旭哪里肯依。 山嘉树明天也来。 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17.017 次日,天气睛朗。 林枫这天休沐,因为林沁吵着要画画,“要画大白!大白好看!”林枫便把她带到书房,教给她描法,“鹅意态昂然,勇敢善斗,古往今来画鹅的名家很多,若画白鹅,多用勾皴填色法。阿沁你看,画鹅关键在于笔法的变化……”林枫教的很认真,林沁一开始也学的很认真,可是没多大会儿她就不耐烦听了,拿过小狼毫,在纸上任意涂鸦。 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林枫拿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的宝贝小女儿画的是什么。 “阿沁,你画的这是……”林枫虚心的请教。 林沁就着父亲的手看了看,心虚的笑,“爹爹,我也不知道这是啥……”顺手瞎画的呀,嘻嘻。 林开和林寒自外头进来,林寒这性情严谨的哥哥对小妹妹有些不满,“阿沁,你刚刚画的,自己都不知道是啥?”林沁理直气壮,“这哪能怪我?我都画过了,忘了,爹爹才问我的。”-----不怪我啊,要怪就怪你们问的太晚了! 振振有辞的小模样,逗得她的父亲、哥哥们都笑了。 林开调侃的说道:“从前啊,有位先生爱写字,但是字写的很潦草,难以辨认。有一回他兴之所至写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写的可真叫龙飞凤舞,挥洒自如,无拘无束。写完他便随手放到一边,过后他的学生拿着这篇文章来请教,‘先生您写的这是啥’,这先生看了看,他自己也不认得了,便拍案大怒,‘过了许久才来问我,我哪里还认得!’” 林沁知道大哥这是笑话她,跑过来和他不依,“捂嘴,捂嘴,不许再说了!”林开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让她把自己的嘴捂上,林沁这才不闹了,咧开小嘴嘻嘻笑。 林寒年纪不大,想的却挺多,催促林枫道:“爹爹,今日有贵客,咱们是不是到大门等着比较好?”林开一边抱着妹妹哄她玩,一边笑着告诉弟弟:“不急,这会儿还早,再说了,怀远王如果快到咱家,会先有侍卫前来通报的。”林枫也道:“对,按照惯例会有侍卫前来通报,咱们这里离大门很近,完全来的及。” 林沁眼珠转转,心里头有了个小主意。 她挣扎着要下地,“我出去看花,爹爹和哥哥去忙,让孔阳和小宛跟着我。”林枫和林开这会儿还真是不能随意离开,又不忍约束小林沁,便依了她,“乖乖跟着孔阳和小宛,不许乱跑,知道么?”林沁点点小脑袋,无比乖巧,“嗯,不乱跑。” 等到和两个侍女出了书房,到了外头,她可就把刚才的话忘在脑后,撒着欢往大门跑,“孔阳,小宛,快,跟上我!”可怜两个素日持重老成的侍女立即一点形象也不顾的跟着她跑起来,“二小姐慢着点儿,莫摔着了。二小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心中叫苦不迭。 小孩子跑起来其实挺快的,大人想追上她还真不是易事,孔阳和小宛累得气喘吁吁。 孔阳:“我觉得自打跟了二小姐,我腿脚好使多了呢。” 小宛:“对,我觉得也是,咱们很快可以身轻如燕了!” 看见前方大甬路上走来一位身穿明紫色绣九色飞龙贡锦华服、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后面跟着两个身佩长剑的侍卫,孔阳和小宛同时白了脸。老爷和大少爷都说会先有侍卫前来通报,可是,这位怀远王殿下他怎么只带两个侍卫,轻装简从,这么着就来了?这不是皇子殿下该有的气派和排场啊。 “二小姐,不能再往前了。”孔阳不顾一切快跑几步追上林沁,“前面有贵人,二小姐应该回避。” 小宛也拼着一口气追上来。 林沁小脸蛋红扑扑的,神色快活,“我知道,他是高元燿!” 孔阳吓的赶紧抱住她,想要捂住她的小嘴巴,“二小姐,这个话是不可以说的,知道么?不可以……” “我知道。”林沁甜甜一笑,“不能叫高元燿,爹爹教过的。” 孔阳差点脱力,“二小姐,老爷既然教过,那定然是再对也没有的了,那咱们便不说了,好不好?”低声下气哄着林沁,只盼着这小姑奶奶莫在这要紧关头胡闹,给林家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孔阳带着林沁躲到了路边。 林沁答应孔阳不出来胡闹。 她这回还真是说到做到了,真的没出来。不过,她探出了小脑袋。 高元燿看到冬青树后露出的那张小脸,心中一阵激动。 这是她的小妹妹啊,我当年在深山里第一回见到她的时候,她也只有这么大…… 高元燿冲林沁招招手。 林沁一脸兴奋,“孔阳,小宛,你们看到没?他在冲我招手呀。”孔阳壮着胆子伸出头来看了看,不由的头皮发麻:怀远王确实在冲林沁招手,这是毫无疑问的。 孔阳和小宛相互看了一眼,眼眸中全是无奈和惶惑。 怀远王殿下要让二小姐过去,那当然是不能违命的…… 两个丫头战战兢兢的陪着林沁走出来,拜倒在地。 林沁两只小手交叠着站在地上,讨好的冲高元燿嘻嘻笑着,露出一口可爱的小白牙。 林枫和林开匆匆忙忙赶过来时,正好看到高元燿伸手把林沁抱起来,放到路边一块顶部平坦的假山石上。 高元燿身材魁伟,林沁站的高,两人面对面说话,看上去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林沁甜甜笑,“我爹爹说,不可以叫你高元燿,那我叫你啥呢?元燿?燿燿?阿燿?” 林枫和林开快步走近,林沁稚嫩娇软的声音落入耳中,父子二人俱是心中一凛。 怀远王的两名侍卫,邓合和秦舞阳,听的都快要晕过去了。小姑娘,他可不是个好性子的,元燿,燿燿,阿燿?他……他要是发起脾气来……唉,可惜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啊…… 一脸冷峻的高元燿脸上慢慢绽放出和煦的、灿烂的笑容,“我比你大,你不可以叫我的名字,就叫……耀哥哥。” 他声音本就低沉悦耳,这时语气中隐隐含着笑意,更是磁性十足,说不出的好听。 林沁快活的笑起来。 林枫和林开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邓合和秦舞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林沁伸出小小的手掌,“就这么说定了,耀哥哥。” “就这么说定了。”高元燿勾勾她的小指头,神情中竟有一抹宠溺之色。 怀远王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对小阿沁这么好?林枫和林开同时警觉,一脸戒备的迎上来行礼,“参见怀远王殿下。”高元燿握着林沁的小手,微笑说道:“不必多礼。林大人,请允许我拜见罗夫人,本王有要事和贤伉俪相商。” 阳光下,他俊美容颜因为眉眼中的笑意焕发出别样的光彩,熠熠生辉。 --- 林开等兄妹四人全被撵到了客厅外头。 客厅里只有三个人:客人怀远王,主人林枫、罗夫人夫妇。 怀远王自怀中取出两个泥娃娃,缓缓说道:“林大人,罗夫人,我十岁那年是颐宁五年,那年夏天我小妹阿横不幸夭折,因为年幼,不曾有公主封号,也没有厚葬,父皇命人择址,把她安葬在西山深处。我很伤心,求了父皇,要住在西山陪她一阵子……” “颐宁五年!”罗夫人不由的惊呼出声。 颐宁五年,那是她心头永远的痛。 怀远王声音低沉,“有一天晚上,小内侍在厨房抓住一个偷叫东西的小女孩儿送到我面前,那小女孩儿年龄只有三四岁,手中抓着块雪白的馒头不肯放,面色惊恐,眼神却很倔强,她的眼神……和我妹妹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家阿横脾气也很倔……” 罗夫人眼泪流了满脸,林枫心痛的揽过她。 怀远王举起手中的泥娃娃,眼中闪过灼痛,“我喂了她白粥和小菜,见她很谗的样子,又给她吃了一个鸡腿,便是这一个鸡腿害惨了她……第二天晚上她又来的时候,头发被递光了,摸着光光的小脑袋哭得伤心极了,原来是庵主闻到了她身上的肉味,很恼火,一气之下递掉她的头发,责令她出家……不管我怎么哄她,她都一直哭,‘没有头发,好丑,没人要我了……’我不忍心,便答应她,长大了会娶她,她才破涕为笑,她高兴起来,不再哭,开开心心的和我一起吃了宵夜……之后我一直等她,她却再也没有来过,我费尽力气才找到那家尼庵,可是,尼庵已经被烧,一点痕迹线索也没有留下……” 罗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不派人跟着她呢?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怀远王神色黯然,“第一晚我没有想到,第二晚我……我突然毒发,内侍们都慌了……” “原来殿下当时中了毒。”林枫沉声道。 怀远王默默点头。 18.018 林枫也陷入沉默之中。 宫庭之中向来风起云涌诡谲多变,富贵锦绣的外表之下隐藏有多少激流暗涌、血腥杀戮、污秽肮脏,难以一一尽数。怀远王生母卑微,没有外家庇护,又占了皇长子的名份,宫里若是有人想对他下手,那可是一点也不稀奇。毕竟大夏王朝的皇位继承还是讲究嫡长继承的,皇后早亡,没有留下儿子,皇帝便没有嫡子,朝中那几位皇子甭管生母出身如何高贵,外家如何有权有势,究竟也和怀远王一样只是庶出皇子,论起继承皇位的资格,还要排在怀远王后面。 怀远王在宫里受到什么样的排挤,可想而知。他被下毒,阿横夭折,十岁的皇长子住到了深山老林中,一面疗伤排毒,一面缅怀自己年幼早亡的小妹…… “我家小阿昙可怜,怀远王殿下又何尝不可怜呢?他和小阿昙是惺惺相惜。”林枫遥想当年十岁的怀远王和四岁的小阿昙相依相偎的场景,心中大为叹息。 罗夫人可不管这些,也想不到这些,只为女儿当年的悲惨遭遇伤怀,哭成了泪人儿,“我可怜的小阿昙,她当时才只有四岁啊,爹娘被劫匪掳走,哥哥跌落山崖,只剩下她一个人被救回晋江侯府,太夫人还嫌弃她,把她扔到深山里的尼庵里……”伏在林枫怀里,伤心得说不下去了。 林枫柔声安慰她,“夫人,这些都过去了对不对?如今咱们阿开的伤势已经好了,阿昙也长成了聪慧美丽的好姑娘……”罗夫人哭着打断他,“可是,阿开当年伤重得差点没了小命,阿昙夜夜做恶梦,多少个夜晚她从梦中惊醒,小身子都被汗水打湿了……”林枫心酸难忍,和罗夫人相拥而泣。 冷峻的怀远王眼眶也湿润了。 良久,林枫方收了眼泪,低声劝罗夫人,“夫人,有客人在,先不伤心了,好么?”罗夫人哽咽点头。 林枫歉意道:“愚夫妇失礼了,怀远王殿下莫要见笑。殿下当年收留过小女,本该命小女进来当面拜谢的,可是,因为小女那几年总是做恶梦,下官和内子怜她年幼受苦,千方百计设法要令她忘掉那件悲惨之事。故此,怕是不便令小女和殿下见面了,还请殿下大度海涵。” 怀远王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的两个泥娃娃身上,“痛苦往事,我自是不要她记起。不过,让她以后不再和我见面,却是万万不可。林大人,罗夫人,我既答应了娶她,便一定会娶她,试想又哪里有妻子不和丈夫见面的道理呢?” 林枫和罗夫人大惊。 罗夫人失声道:“你真要娶我家阿昙?你……你不是为了哄她不哭,才随口说说的么?” 林枫温和道:“殿下一片好意,愚夫妇心领了。不过,婚姻是人生大事,不可草率,怎能因为儿时的一句哄孩子话便定下来呢?” 怀远王隽美脸颊上现出几抹可疑的红色,声音愈加低沉,“不只是这样的。林大人,罗夫人,我在安定城外重新见到她时,便为她的人品风采所倾倒,一开始以为她是男子,后来知道她其实是位姑娘,我……真是欣喜若狂……欢喜得快要炸开了……” 林枫和罗夫人交换了一个既诧异又惊喜的眼神。 怀远王对他们的宝贝女儿一见钟情,而且怀远王还是小时候帮过阿昙的人,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非常意外,也让他们内心之中隐隐有些骄傲:我家阿昙多出色啊,骁勇彪悍、威名远扬的怀远王,一见之下,便为她心折。 “我家要挑女婿,最要紧的便是对我闺女好,一心一意,温柔体贴,你能做到么?”罗夫人马上换了丈母娘的心情,用准岳母的口吻问道。 林枫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个关键问题,“怀远王殿下,你的亲事似乎并不由你自己当家,对不对?需陛下首肯。” 罗夫人先开的口,怀远王也便先答复她,“请您放心,我一定能做到。”又回答林枫:“我回京之后便立即请婚,求父皇下旨,册封林家长女为怀远王妃。” 罗夫人心情亢奋,又道:“还有啊,我家挑女婿,需我闺女中意方可,她若看着不顺眼,心中不乐意,我做娘的可舍不得勉强她。”怀远王眼神紧定,语气诚恳,“她小时候便是喜欢我的,长大了一定也是。”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微有害羞之意,“我答应娶她之后,她破涕为笑,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叫她小阿昙,她叫我耀灵哥,我俩很要好的……那晚我没敢再让她吃肉,便让人在外头生了火和她一起烤白薯,她喂我,我喂她,白薯格外甜……” “这样啊。”罗夫人不禁掩口而笑。 林枫脸上也露出笑容,看怀远王的目光格外亲切。 能让他宝贝女儿开心快乐的人,他是不会讨厌的。 不过,他是一位父亲,自然替自己的女儿打算得最为周到,“殿下的美意,愚夫妇心领。若是旨意下了,林家很荣幸,能和殿下攀门亲戚;若是旨意未下……” 怀远王闻弦歌而知雅意,道:“旨意是一定会下来的。不过,在赐婚旨意没有下来之前,没有外人会知道这件事。” 林枫大为满意。 罗夫人越看怀远王越顺眼。 “哎呀,我家阿昙都十六了呢,也该成亲嫁人了。嫁妆我可得提前替她准备好,不能到时候慌慌张张,家俱我要全部给她打小叶紫檀的,配得上她王妃的身份,瓷器她喜欢定窑白瓷和汝窑青瓷,我得给她多搜罗些,万一以后摔了碰了,也有替补的,对不对?至于衣裳、首饰这些就更别提了,什么时兴,便给我家阿昙制什么,不对不对,光时兴哪成,得配得上我家阿昙的身份啊……”罗夫人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很远。 林枫考虑的却极为现实,委婉问道:“殿下是从肃州方向过来的,对么?肃州知府方德山数月前被总督河道都御史何清波弹劾贪墨、渎职,在朝中反响很大。方德山此人倒也罢了,虽是一府之长,究竟不过尔尔,可他是沈相门生,有沈相走狗之称啊。”他声音不大,目光中却流露出关切、担忧之意。 怀远王心中一暖,微笑道:“大人放心,肃州贪墨案父皇确是交给我来查办。这件事要怎么查,要查到哪个地步,哪些人能动,哪些人要暂且放过,我和匡先生等人已是再三斟酌,详加考虑。”附到林枫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林枫连连点头。 一时间,林枫真是心花怒放。 怀远王名声在外,铁血、强硬、酷爱杀戮,林枫这会儿把他当准女婿来看了,还真是担心他在和文官打交道的时候一味硬来,随意与人结怨,可听他侃侃而谈、细密周到,哪里是传言中的一介莽夫? 林枫和怀远王又低声谈论了几句,越说越放心。 他俩正说的投机,罗夫人两眼发亮的看过来,喜滋滋的,整个人容光焕发,“哎,你书房那件嫩黄色的玉山子蛮与众不同的,黄玉本就难得,颜色还那么嫩、那么透亮,又是前朝大师的雕工,世间再难寻到,给阿昙做陪嫁好不好?” 林枫:………… 夫人,怀远王这才刚提亲…… 怀远王看着一脸关切的林枫,喜气洋洋的罗夫人,如深潭般幽邃的双目中笑意隐现。 她是很好很好的,她的父母,也是很好很好的…… 19.019 林枫夫妇陪着怀远王在客厅密谈许久,等在外面的林氏四兄妹你看我,我看我,心里这个纳闷就别提了。怀远王要和林枫秘密商量件什么事还可以理解,可是他把罗夫人也叫上了,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林昙和林开站在窗前,兄妹二人高矮差不多,面容也极为相似,看上去真是风姿秀异,褎然举首,令人生出“一时顿有两玉人耳”之感。 林昙小声打趣,“大哥,会不会是怀远王有位同胞妹妹,年方二八,美姿仪,善言笑,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国色天香,举世无双,要选你做驸马啊?”林开轻笑,眼光意味深长,语气更是耐人寻味,“怀远王确是有位同胞妹妹,不过年纪好像还很小,连公主的封号都还没有,阿昙,我看倒是……唉,怀远王二十出头了,还没娶妻,听说陛下为了这个曾跟他大发雷霆呢,你说他会不会是看到位绝色美女,终于开窍了?”林昙美如白玉的清丽面容上晕起浅浅霞色,薄嗔佯笑道:“大哥你瞎说什么?”横了林开一眼,转身去和弟弟妹妹说话了。 林开讶异扬眉。 这好像还是他头一回看到林昙流露出女儿家的娇羞之态呢,难道真的是……?他回忆到那天怀远王不经邀请便往载有女眷的马车边走,又对林沁格外和善纵容,心中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林寒正很有耐心的教妹妹认字,“阿沁你看,这首《终南别业》每一句都很浅显,没有特别难懂的话,二哥读给你听好不好?‘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中岁颇好道’是说中年以后存有较浓的好道之心……”林沁听的很专心,这时殷勤的打断他,“二哥,啥叫中年?”林寒细细告诉她,“人生下来先是婴儿,然后是幼儿,阿沁你便是幼儿了,之后是少年、青年、中年,爹爹便是人到中年……”林沁“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瞪大眼睛气愤嚷道:“我才是幼儿呀,中间还隔着那么多,你便要我背中年的诗了!二哥,你这是刁难我!”跟他不依。 林寒呆了呆,正打算好好跟妹妹讲道理,林昙过来笑着说道:“阿寒,莫再讲了,阿沁这会儿心思根本不在诗书上头,你看出来了么?每逢她不想好好学的时候,便会想方设法捣乱,让哥哥姐姐教不下去。”转过头看着林沁,亲呢问道:“小阿沁,姐姐说的对不对呀?” 林沁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她两只小手叠在一起,很难为情的样子,扭扭捏捏。 林开施施然走过来,“咱们小阿沁被姐姐说中心事了,对不对?”林沁害羞的笑着,伸手要林开抱,林开笑着抱起她,安慰道:“阿沁还小,背诗么,想背就背,不想背就不背了,只要玩的开心便可。”林沁爱娇的趴在了他肩上。 林开以为小阿沁是在跟他撒娇呢,谁知林沁趴在他肩上之后,在他耳畔小声询问,“大哥,爹和娘在跟燿燿说啥?你知道不?”林开啼笑皆非。 怪不得你不想背诗呢,敢情是操着这个心。 “大哥也不知道。”林开谦虚说道。 “大哥也不知道呀。”林沁小脸蛋上满是失望。 正在这时,向昆、向旭兄弟两个和山嘉树到了。 棠曦和他们一起来的。 林开不能再陪弟妹,“阿沁乖,和姐姐、二哥一起玩,大哥要招待几个朋友。”林沁乖巧的冲他摆手,“去,早去早回。”他人还没出门,林沁已跑向姐姐,给了林昙一个谄媚的笑脸,“姐姐,抱抱。”等到林昙含笑把她抱在怀里,她又一脸神秘的小声问,“爹和娘在跟燿燿说啥?你知道不?”林昙脸色微红,也是摇头。 “不可以叫他燿燿。”林昙低声训斥。 林沁嘻嘻笑,“嗯,不叫燿燿,叫燿哥哥,他让我叫他燿哥哥的。” 燿哥哥,燿哥哥……林昙秀美如画的眉宇间闪过迷惘之色。燿哥哥这称呼听起来好像很熟悉,可是,林家、罗家的亲友当中,并没有可以叫燿哥哥的人啊,这是怎么回事? 林沁掣着小身子要往客厅边上走,林昙向来娇惯她,不忍拒绝,不知不觉便走的近了些。 毫无征兆的,客厅门开了,怀远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姐妹二人面前。 林昙想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燿哥哥。”林沁甜甜叫道。 怀远王轻轻答应了一声,目光却情不自禁的落在林昙清雅秀丽的面容上。林昙大羞,见怀远王迈步向这边走来,似是要伸手抱林沁的样子,忙把林沁放到了地上。“燿哥哥。”林沁口中甜甜叫着,颠儿颠儿的跑了过去。 怀远王抱起林沁的功夫,林昙已经悄然离去。 “燿哥哥。”林沁伸出两只小手捧起怀远王的脸颊,不许他向远处张望,要他看着自己,“燿哥哥,我在跟你说话。”伊人已走远,怀远王再也看不到林昙的背影,怅然若失,林沁笑嘻嘻的叫了他好几回,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阿沁,燿哥哥带你去看射箭好不好?”林沁拍起小手掌,“好呀好呀,看射箭!” 林枫和罗夫人伸长脖子往外看,把这情景一一看在眼中。 林枫道:“我方才还奇怪呢,为什么怀远王会对咱们阿沁这么好。现在看看,他分明是有心要娶阿昙,才要讨好阿沁的。”罗夫人笑容中颇有幸灾乐祸之意,“阿昙是大姑娘了,他想见一面都难,也只有像阿沁这样的小女孩儿,他才有机会接近。别说这会儿他只是刚提过亲,就算赐婚旨意下了,只要还没迎娶,他也没有随意见阿昙的道理,他呀,就忍着。”提到提亲、赐婚,罗夫人又兴滴滴的盘算起阿昙的嫁妆,这陪嫁的衣料要宋锦、杭罗、松江布、素纱、素罗、花罗、龙绡、绛绡、云锦、蜀锦、金锦、漳、,漳绒、妆花缎、软烟罗、青蝉翼、云雾绡、云绫锦……一样也不能少…… 林枫沉吟道:“怀远王虽说被陛下贬为郡王,可他是皇长子,又军功卓著,人物出众,京城之中高门贵女想嫁给他的不知凡几,他却偏偏中意咱们阿昙。林家没什么权势,我不过是五品知州,怀远王中意阿昙,我觉得他是真心的,夫人你说呢?”和罗夫人商量。 罗夫人不耐烦,“想正经事呢,别打搅我。” 林枫微怔,用试探的语气问道:“夫人,你不会又是在想嫁妆的事?” 罗夫人理直气壮,“办嫁妆你以为是小事啊?很费心思的!这是大事,你反正也不懂,就别管了。” 林枫:………… 他被罗夫人打败了。 --- 怀远王把林沁驮在肩上,去看向氏兄弟和棠曦、山嘉树等人射箭。 林沁坐的高,看的远,视野宽阔,兴高采烈的不停叫好,“好,射的好!”----其实她连哪是靶心都没弄明白,只要射到靶子上的,一律很卖力气的叫好。 向氏兄弟对怀远王仰慕已久,自然留意到他的举动,见他对林沁这般纵容,悄悄问棠曦,“殿下很喜欢小女孩儿么?”棠曦一脸茫然,“没有啊,我跟了他这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向氏兄弟一头雾水。 山嘉树心中也觉得奇怪。 和林家人不过初相识,便对小林沁这般宠溺,莫说骁勇的怀远王了,便是换作一位性情温和、平易近人的皇子,他这举动也不正常! 林开对怀远王说了一句什么,怀远王微笑答话,儒雅之至。 山嘉树毛骨悚然。 不对,太不对了!以怀远王的身份地位,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在林家能求什么呢?莫非是……?山嘉树背上渗出汗来,暗暗下定决心,“我今晚回去便央求祖母,求她老人家无论如何,要尽快到林家提亲!” 怀远王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山嘉树心中一凛。 他的目光中没有善意。 却有着虎狼般的残忍。 “户部的山诚仁,是你叔叔?”怀远王问道。 “回殿下,正是。”山嘉树恭谨答道。 怀远王转过头和林开说话,没再理他。 山嘉树惴惴不安,“怀远王问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五叔出了什么事么?不应该啊,五叔向有能吏之名,连陛下都亲口夸奖过不止一次……”他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去开口向怀远王询问,难受了半天。 棠曦和向氏兄弟都是爱武成痴之人,切磋起箭术、剑术,眉飞色舞。 向氏兄弟壮着胆子向怀远王提出,想见识下他的箭术,怀远王这天随和的很,把林沁放到林开肩上,命人取过他惯用的神臂弓,十箭连发,箭箭直中靶心。 向昆和向旭连叫好都忘了,爱慕的看着怀远王的神臂弓,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好弓。” 神臂弓以桑木为身,檀为秢,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射二百四十余步,远非寻常机弩可及。 怀远王又淡淡的扫了山嘉树一眼。 山嘉树头皮发麻。 20.020 怀远王不喜欢他,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 不只山嘉树,林开也注意到怀远王虽话语不多却态度温和,唯独对山嘉树是个例外,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排斥,让人没办法忽视。 “看来我没猜错。”林开摸摸鼻子。 方才那隐隐约约的想法,现在愈发清晰。 再看怀远王对林沁的百般纵容,林开就觉得很理所应当了。打我家阿昙的主意啊?那你继续讨好阿沁便是,阿沁可是我们林家的宠儿,上上下下,没人不娇惯她。 怀远王邀请林开和向氏兄弟等人过几天和他一起打猎,众人自是欣然应允。林沁兴奋,“打猎啊,我最喜欢了,我也要去!”林开把她从怀远王肩上接过来,微笑问她:“阿沁,请问什么叫打猎啊?”林沁眼睛滴溜溜乱转,“打猎就是……就是……”就是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到底应该怎么说才合适,不屑的撇撇小嘴巴,“打猎不就是打猎嘛,偏偏要问这么多,大哥你好烦。”冲林开扮了个鬼脸。 众人都觉好笑。 怀远王柔声哄她,“你还太小了,过几年等你大些,便能骑小马驹了,到那时候再带你去打猎,好不好?”林沁想了想,奶声奶气道:“小马驹好呀,不过我觉得小驴驹也蛮不错的。”怀远王承许她,“到时牵几匹小马驹,再牵几匹小驴驹,你挑哪只便是哪只。”林沁大乐,眉眼弯弯,孩子气的伸出小拇指,“说话算话。”怀远王嘴角噙着宠溺笑容和她拉了勾,“说话算话。” 棠曦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纯净的眼眸之中除了诧异,还是诧异。 他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怀远王。 林家的宴会结束之后,棠曦回到安平郡王府,思虑再三,还是去跟匡得意先生倾诉心事,“匡先生,殿下对林知州的小女儿实在太好了,令我很担心。若是殿下喜欢这小女孩儿,这得等多少年才能把王妃娶回来啊?到时候他都老了。” 匡先生捋着他稀疏的小黄胡子,半晌没说出话。 好嘛,邓合这小子前天才跟我嘀咕过,说那天看到殿下和“林开”相对而立,好像老鹰要抓小白兔似的,他便担心殿下有龙阳之兴断袖之癖,心中好生不安。后来知道“林开”原来是位姑娘家,心头一片悉云惨雾顿时全都没有了------他是那么个担心,棠曦你是这么个担心,你俩还真不愧是难兄难弟,是殿下忠心耿耿的好侍卫! “殿下,你可是得娶王妃了,你再不娶王妃还得了,别说陛下和太后忧心如焚,连这些侍卫们都成这样了。”匡先生眼角抽了抽,想道。 “匡先生,怎么办啊。”棠曦愁眉不展的拉拉他。 匡先生温声道:“放心,殿下一定会很快成婚的,或许好事便在今年。”棠曦高兴,绽开孩子般的笑颜,“真的么?那太好了,我们今年等着喝殿下的喜酒,明年等着小殿下出生!匡先生,谢谢您!”冲匡先生深深一躬,一脸笑,高高兴兴的走了。 谢我什么,我说什么了?匡先生微笑摇头。 山嘉树回到山家之后,径自去了他祖母山老夫人处陪着说话、聊天,逗得老夫人欢喜了之后,将侍女等遣出,软语央求,“祖母,孙儿年纪可是不小了……”山老夫人本是一脸笑的,见了他这样却是恨铁不成钢的伸手点他额头,“你个没出息的!林昙不就是长的比寻常姑娘好了点么,你便这样了!”山嘉树不敢跟她拗着,一味说好话,“祖母,这几日便央人过去递个话好不好?一家有女百家求,万一被人捷足先登……” 山老夫人皱眉,“林昙那个孩子倒也罢了,模样周正,心计手段都来得,是个不吃亏的性子。独有一点,她呀,太刚强了些,没有女孩儿家应有的柔弱顺从。这女人就应该像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随遇而安与世浮沉,才是长久之道,需知刚物易折。”她虽有所顾虑,终是经不起山嘉树再三央求,勉强道:“安平郡王妃宴客之时,我再仔细看看她,若看准了,便央媒提亲。”----她一直是反对林昙的,这时总算松了口,山嘉树大喜道谢,心中松快多了,对山老夫人说了无数甜言蜜语,方才面带微笑告辞。 “唉,这少年儿郎的心性啊。”山老夫人看着孙子的背影,心中微有怜悯之意。 五太太从屏风后走出来,坐下来不轻不重的替老夫人捶着腿,抿嘴笑道:“娘,您真还打算好好相看那林家大姑娘啊?我那天从林家回来不就跟您说了么,这位林大姑娘不只性情倔强,对长辈也没礼貌,若是娶了进门,将来可得费好大功夫去教呢,还未必能教好。”老夫人叹气,“不光嘉树这孩子中意林昙,你三嫂话语之中对林昙也很是赏识,说起来这是三房的事,我这隔了一辈的老人家本不应该独断专行的,毕竟是你三哥和三嫂娶儿媳妇,须得他们点头。我啊,是虑着嘉树这孩子生的又极好,性情又温柔了些,唯恐他娶了厉害媳妇回家,免不了要受媳妇辖制,那岂不是令人心疼。”五太太忙道:“您的一片苦心我哪能不知道呢?您这还不是疼孙子嘛。”老夫人欣慰,“还是你明白。” 五太太低头笑了笑,“我明白您的苦心,难道三嫂会不明白?我呀,连三嫂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呢。”想起三夫人在林家奚落她的话,不由的暗暗咬牙,恨不得多在老夫人面前上上眼药。 老夫人神色温和的拍了拍她,却没说话。 五太太深知远的香,近的臭,三夫人常年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婆媳之间难免有不对付的地方,老夫人倒是更容易偏爱自己这远道而来的小儿媳妇。不过,她到底对老夫人和三夫人之间的恩怨了解得不太多,也不敢过于造次,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挑拨了下,也便适可而止了。 山家兄弟都孝顺,在婆婆面前,她还是很小心的。 “安平郡王府宴客,到时你陪我和你三嫂一起去。”老夫人吩咐。五太太又惊又喜,“娘,我也一起去么?三嫂不是说……”做出委屈的样子,道:“三嫂会嫌弃我笨,不会说话,给她丢人的。”老夫人微微皱眉,“你三嫂是稳重人,你呢,年轻,快人快语,她有看你不顺眼的地方,这也在所难免。你以后谨言慎行,也便是了。”五太太听老夫人言语中还是偏着三夫人的地方多,心中很不服气,却也不敢多说什么,笑容可掬道:“娘说的是,媳妇记下了。” 到了安平郡王府宴客的这天,五太太陪着山老夫人、三夫人一起去了。 郡王妃陈氏、世子妃孙氏、越秀县主等人殷勤待客,郡王妃陈氏更是未语三分笑,格外慈和。 安定城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全被邀请了,大花厅中花团锦簇,衣香髻影,热闹非凡。 山嘉树、林开等受邀而来的青年人也来拜见郡王妃。 几位英俊青年到来的时候,姑娘们很自觉的回避了出去。 越秀县主在镂空雕花屏风后悄然独立,看看山嘉树,觉得他温润可人,再看看林开,又觉得他虽冷淡了些,却似乎更为隽美,不由的心中踌躇。两个都好,选哪个呢?唉,如果我是公主便好了,一个做驸马,另一个可以做面首…… 越秀县主犹豫来犹豫去,终于还是决定选那个更好看的,“冷淡些又如何?我总有法子令得他对我言听计从,温存体贴。林昙讨厌,这也无妨,早早把她嫁了便是。不光嫁了她,我还要借她的婚事卖个人情呢。”定下主意后,她悄悄绕出后门,穿花拂柳,向后园走去。 后园望江亭中,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的贵公子独自坐在桌前,自斟自饮。见越秀县主来了,他洒脱的笑了笑,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堂妹,请坐。”越秀县主曲膝行礼,依言在他对坐下,拘谨的低了头。 她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不过,面对眼前这位贵公子的时候,还是心生惧意。 这位贵公子看上去温润如玉,可是但凡对他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他行事是如何的狠辣无情。 “你决定了么?”贵公子淡淡问道。 越秀县主咬咬牙,低声道:“决定了。” 她和贵公子耳语片刻,匆匆离去。 微风吹过,带来阵阵醉人花香,贵公子伸手捉住一片娇艳的芍药花瓣放在掌中欣赏着,殷红唇畔勾起一抹愉悦笑意。 他身后出现一名身佩长剑的侍卫。 贵公子欣赏着手中花瓣,随口吩咐了几句话。 侍卫面色迟疑,“二殿下,真的要这样做么?这样一定会激怒大殿下的……” 二皇子康王轻蔑一笑,“本王正是要激怒他!他也太热喇喇了,居然就敢明目张胆查起我的人,要把我的人拉下马,若由着他把老方这些人的贪墨证据带回京,本王折了一批亲信不说,还让他在陛下面前立功受赏,在朝臣面前一改无知莽夫的形象,是可忍孰不可忍!” “二殿下的意思是……”侍卫小心翼翼问道。 康王咪起眼睛,眸光中寒意闪烁,“本王就是要动他中意的女人,要抢在他前面把人拿下,带回康王府!他这个人冲动易怒,一定会怒不可遏,倾尽全力和我作对,到时咱们趁其不备,把证据一把火烧掉,让他无法回京向陛下交差!” 21.021 “二殿下高明!”侍卫心悦诚服的恭维。 康王负手一笑,洒脱之极。 高元燿向来也没和哪户人家亲热过,到了安定之后居然到林家做客,盘桓良久,可见林家对他来说有与众不同之处。既然如此,那便从林家女眷身上下手好了,林家有位年方二八的大姑娘对不对?就是她了。 身畔一丛徘徊花开的正好,香味芬芳,袅袅不绝,他攀起一枝徘徊花嗅了嗅,但觉心情畅快,莫可名状。 抢高元燿的人,坏高元燿的事,对于他来说,是件太有趣的事。 郡王妃陈氏很是好客,亲自陪着山老夫人等女眷打叶子牌消遣,却命女儿越秀县主和两个庶女湘秀、楚秀一起陪诸位闺秀到花房中赏花作诗,越秀县主笑着答应了,果然颇尽主人之责,把各家姑娘小姐招待的妥妥当当。不过,到宴席开始之后,却不幸出了点小差错。一位粗心大意的侍女在上菜时不小心洒了汤水,好巧不巧的全倾在了林昙的衣裙上。汤水很烫,林昙不觉微微皱眉,山嘉卉座位是和她紧挨着的,见状忙询问,“阿昙,烫着了么?”林昙微笑,“并没有。”向馨宁离她略远,特地走过来替她察看,“果然不碍事么?没烫着便好。不过,这裙子穿不得了,须得换上一件方好。”正要问林昙有没有带替换的衣裙,越秀县主这做主人的便很是过意不去,赶来陪不是,“都怪我御下不严,冒犯林姑娘了。”责骂了那侍女一番,命人带下去严加处罚,又殷勤对林昙道:“好在我身量和你差不多,先到我房中换件衣裳,好歹将就将就,如何?” 林昙冷静看了她一眼。 目光凉凉的,好像寒冬时节空中飘着的雪花一般,落在人脸颊上,便是刺骨的寒冷。 越秀县主不禁缩了缩脖子。 每逢林昙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她总是有些害怕的。愈是害怕,就愈是仇恨林昙:你一个小小知州家的女儿,有什么依仗,敢不把我堂堂县主放在眼里! 过了今天,我看你还有脸跟我嚣张!越秀县主心中暗骂。 林昙静静看了越秀县主片刻,美如花树堆雪的面容上缓缓浮起浅淡笑意,“如此,有劳县主。” 越秀县主大喜,“我陪你去,林姑娘,请!” 山嘉卉和向馨宁都是心思细密之人,越秀县主眼中那抹喜悦之色没有逃过她俩的眼睛。换件衣裳而已,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而且,越秀县主以前可没有这么好啊,今天很是反常!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县主请稍等,我们也陪阿昙一起。” 越秀县主脸色滞了滞,嗔道瞎:“这是信不过我么?我亲自陪林姑娘过去,还能害了她不成?”山嘉卉心中愈发起疑,笑道:“县主若是都信不过了,我们还能信得过谁?不过是素日好姐妹,想多陪陪她罢了,县主莫要多心。”向馨宁不及山嘉卉耐性好,上前挽了林昙的胳臂,似笑非笑,“我和阿昙就是要好,就是想陪着她,县主嫉妒么,羡慕么?”话说的不大客气,却又是开玩笑的口吻,让人没法和她认真计较。 越秀县主脸上升起阵阵红云。 她要算计的是林昙,不是山嘉卉和向馨宁--------林家在安定只是外来官员,山家和向家可不是,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还真不是安平郡王府可以随随便便招惹的。再说了,她算计山嘉卉和向馨宁也没用,康王要的又不是她们 。 林昙冷眼旁观了片刻,微笑说道:“阿卉,阿馨,咱们是客人,越秀县主是主人,咱们客随主便,听主人家的安排便好。我随越秀县主前去更衣,稍后便回。”见二人还有不情愿的意思,冲她俩眨了眨眼睛。 “阿昙胆子傻大。”山嘉卉心中担忧。 “阿昙真爱息事宁人,像越秀县主这样的人,给她面子做什么?”向馨宁暗暗抱怨。 越秀县主笑容满面的对众人告罪,“诸位请慢用,失陪,失陪。”轻移莲步出了花厅,带林昙到她院中更衣。 院中并没有见到侍女的身影,很安静。 这是越秀县主是早已布置好的。 假山畔植有紫藤,特意修剪成了姿态优美的悬崖式藤架,繁花满树,老桩横斜,别有韵致。 越秀县主带着林昙走到花架之下,自己便悄悄退后两步,想要溜走。 一位身穿玄色衣袍的俊美青年含笑而来,紫花掩映,风姿楚楚。 “妹妹,你来了。”他轻启朱唇问候着,美目之中更是情意绵绵,深情无限。 林昙面色惊慌,失声叫道:“我是随越秀县主前来换衣裳的,怎地会有外男在此?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那俊美青年仿佛觉得眼前这一切很有趣,轻轻笑起来,柔声道:“莫慌,莫慌,林姑娘,我是二皇子康王,并非轻薄之人。你放心,我会对你很好,不会辜负你的。”他声音很温柔,眼神更温柔,温柔似水。 如果说康王在来之前只是想报复怀远王、激怒怀远王,那么,他在见到林昙之后,心情却有了变化。眼前这位姑娘实乃生平所未见过的绝色,这样的美女便是利用过了之后还是可以继续宠爱的,不是么?佳人难再得。 林昙惊慌的叫着,等他慢慢欺近自己之后,冷静的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巧的、长圆筒形状的物事。 “妹妹,这是什么?”康王离她越来越近,闻到她身上怡人的幽香,心神荡漾,语气越发缱绻。 林昙微微一笑,“康王殿下,你很快便会知道这是什么了。”举起长圆筒至樱唇畔,轻轻吹了吹。 一阵白色烟雾徐徐喷出。 康王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昙,慢慢倒在地上。 林昙蹲下身子,冷冷看着康王,“你习惯以这样的方法来搜罗美人么?好不下作。”康王手脚已不听使唤,头脑还保留有最后一点神智,弱弱的替自己辩解,“不,不是,我只是报复高元燿,我平时不是这么下作的……”头歪向一边,完全失去了知觉。 林昙不屑的撇撇嘴。 “康王殿下,康王殿下你怎么了?”她惊慌失措的叫起来。 越秀县主走到院外,招手叫来两个丫头吩咐了几句,“……是山五太太,记住了么?”小丫头答应着,飞快的跑走了。 越秀县主本想先躲起来,过会儿再来看热闹,这时却听到林昙的叫声,蹙眉想了想,又折回头。 看到紫藤花下那躺着的人影,看到林昙蹲在他身边惊慌的模样,越秀县主大惊,忙跑了来,“怎么了?康王殿下这是怎么了?”林昙抬头笑笑,“也没什么,晕过去罢了。”如法炮制,也举起长圆筒冲越秀县主吹了吹。 越秀县主软软的倒了下来。 林昙摸着下巴,打量着地上这一男一女,“嗯,蛮登对的,尤其还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堂妹,那便更般配了,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她伸出手指放入口中,发出清亮的呼啸声。 不久,便得到了回声。 林昙笑了笑,先把越秀县主拎起来,走到房中,把她放到了床上,又从越秀县主腰间解下束腰丝绦,将她的外衣去了,只剩贴身里衣,顺手拿过一床被子盖好。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林开和怀远王站在晕倒的康王身边,孔阳手里提着个小包裹,脸色焦灼,左右张望。 见林昙出来了,孔阳眼睛一亮,“大小姐!”赶忙跑过来,“大小姐,替换的衣裙在这里,您赶紧换上。”林开面色关切,“阿昙,你没事?”林昙接过孔阳递过来的小包裹,低头道:“我没事。” 声音轻轻的,软软糯糯,有一种少见的娇柔。 林开眼角抽了抽,弯腰提起康王,“阿昙你换了衣服便回去,这里有我。”提起康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回过头,“怀远王殿下,请跟我一起来。”别盯着我妹妹看了,你也好意思,我这做哥哥的还在这儿站着呢。 怀远王无奈,只好跟着林开进了屋。 林昙由孔阳陪着进了另一间屋子,把湿裙子脱下,换了新的。 花青调上一点曙红,用水化淡,便是雪青色了。林昙换上的这条裙子便是雪青色地遍绣折枝花卉湖绉宽裙,安静详和,有一种冷艳的美和高贵。 出了屋子,只见紫藤花架下站着一个人,正是怀远王。 林昙缓步走过来,心怦怦跳。 方才经过这花架时,心中全是厌恶;这时再次经过,却觉得这些深紫色的花朵有一种异样的美丽妖娆,还有诱人的香气…… “害你受惊了。”怀远王声音低沉。 林昙停下脚步,轻声道:“你手里有对康王不利的证据,对不对?要小心,他不会就此死心,还会想方设法去抢、去销毁。” 怀远王神色温柔,“我会小心的。” 林昙欠欠身,带着孔阳,步履轻盈的走远。 怀远王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发痴。 林开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这样,心里实在没好气,“殿下,此处不可久留。”催着他快走。怀远王“哦”了一声,和林开一起沿着林间小径快步离去。 22.022 林昙出了越秀县主的院子,察看过地形,挑了一个掩映在假山和银杏树之中的小巧亭阁,“我在这里坐坐。孔阳,你去大花厅悄悄把山姑娘和向姑娘叫出来,说我在这里等她们。”孔阳四处张望了下,很是不放心,“大小姐,这里太僻静了,您一个人在这儿哪行,我还是在这里陪着您比较好。”又不解问道:“回大花厅岂不是很好?安全多了。”林昙一笑,“回去了,还怎么看热闹?”孔阳是个聪明丫头,方才也是惊魂甫定才有些糊涂,听林昙这么一说,也便想明白了,“可不是么?这越秀县主把下人撵得干干净净,过一会儿大概便会有多事之人前来‘捉奸’,到时候岂不是……”想起房里那一男一女,掩口而笑,“大小姐说的是,是得看看热闹。您稍坐片刻,我这便请山姑娘和向姑娘去。” 孔阳才走出去不久,林昙便听她惊喜叫道:“山姑娘,向姑娘!” 敢情山嘉卉和向馨宁到底还是不放心,以更衣为名溜出来了,来找林昙。 孔阳把山嘉卉和向馨宁请到亭阁之中,山嘉卉奔过来拉着林昙上下打量,一迭声的询问,“阿昙你没事?没事?我怎么觉着越秀县主没安好心呢?从前她对你总是阴阳怪气的,可没喜欢过你啊,今儿个她是怎么了?”向馨宁在林昙对面坐下来,“阿昙你快老实说,这是怎么回事。”林昙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件宝贝,“阿卉,阿馨,快来看,这是我巧取豪夺,从寒大夫那里弄到的好东西。”嘴对着长圆筒的顶部,“呶,只要轻轻一吹,就会有毒气喷出,对面的人非晕了不可。阿卉,阿馨,这件东西看着平常,实则非同小可,我给寒大夫抄了三个月药方,竭尽全力巴结讨好她,她才送给我的。” “就是给你大哥治伤的那位神医啊?”向馨宁接过长圆筒看了看,啧啧称奇。 山嘉卉忙凑过去和她一起看。 “也是替我二弟接生的神医。”林昙笑吟吟。 说来这也是林家祖上积德,罗夫人生林寒的时候还在良原县城,很不幸是难产,接生婆急的满头大汗跑出产房问林枫,“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林枫心如刀割,备受煎熬,真是快要疯掉了,恰巧神医寒若拙路过良原,替罗夫人接生,林寒才能活着来到人世。 也正是为了表达对寒大夫的感激之情,林枫和罗夫人才为这历经磨难方来到人世的次子取名为“寒”。取这名字是要告诉林寒:如果没有寒大夫,这世间便不会有你,也是让林寒不忘本的意思。 向馨宁来了兴致,“哎,我可是听说,这寒大夫医术卓绝,可是她一向不肯跟官府打交道,也不肯替官府家眷治病。这之所以能请到寒大夫,还是你的功芝了?”林昙回忆起往事,不胜唏嘘,“苏伯伯驱车带我到了寒大夫下榻之处,请她赶快出门,说有孕妇难产,晚了怕是一尸两命,寒大夫二话没说,便背起药箱跟我们出来了。可是等到下了车,看到眼前是官舍,她便知道里面的孕妇是官府家眷,转身要走。苏伯伯冲她发脾气,没用;我爹闻讯出来百般哀求,也是没用;我那时才八岁,初生牛犊不怕虎,跑到她跟前质问:‘官府家眷难道不是一条人命?官府家眷肚了里的难道不是无辜胎儿?做官的人难道不是血肉之躯,应该被你轻贱无视?’寒大夫被我问的楞住了,道:‘我生平最讨厌欺压百姓的贪官’。我爹反应很快,当场立下誓言,此生此世一定做好官、清官,永不欺凌百姓,并愿意拿出自己的私产在在良原买三百亩良田,良田所得用于设济众院,收留鳏寡孤独的老人、被遗弃的孩子。这么着,寒大夫才同意为我娘接生。” 她曾立誓不和官府打交道,但是,她也立誓对于任何一个平民都不会见死不救。林枫设立济众院定将惠及数千名甚至上万名孤苦无依的穷人,她答应救罗夫人,就等于救很多穷人。 凡事既然开了个头,就收不住了。为罗夫人接生下林寒之后,林枫和苏师爷又千方百计劝说她为林开疗伤,林昙更是仗着自己年纪小,仗着寒大夫对她有几分喜爱之情,胡搅蛮缠,死缠烂打,最后终是劝得寒大夫点了头。经过寒大夫的悉心治疗,林开的伤势才渐渐好转,近几年已与常人无异。林开的伤势痊愈当然是好事,不过,他伤好了之后,寒大夫也就和从前一样云游四方了。别说林枫和罗夫人留不住她,就连林昙亲自出马,也无功而返。不过,临分别时寒大夫送了林昙不少宝贝,这能喷毒气的圆筒,便是其中之一。 山嘉卉听的悠然神往,“这样的神医,莫说让她看病治病了,只要能见上一面,一睹她的风采,也足慰平生。”向馨宁抓着林昙审问,“阿昙,剩下的宝贝都是啥?赶紧的,说来听听。”林昙正要笑着解释,听到外面暄闹起来。 “这是不是大队人马来……那个什么来了?”几位姑娘一起向外张望。 都是娇滴滴的姑娘家,“捉奸”这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好含混了过去。 “看热闹,看热闹。”虽然不好意思说,躲在暗处观看还是好意思,几位姑娘凑在一起,看的津津有味。 山五太太尖利的声音传了过来,“林姑娘许久未回,咱们做长辈的去看看岂不是应该的么?三嫂,你定要拦着我做什么?”三夫人声音暗沉,隐隐含着怒气,“她是和越秀县主一起过去的,越秀县主是主人家,周到的很,定能招待好她,五弟妹你是客人,就别瞎操心了。”罗夫人却是“咦”了一声,“五太太你有点奇怪啊,我家大丫儿和越秀县主一起出去的,两个人都没回来,你怎地绝口不提越秀县主,口口声声只提我家大丫头?这里头不会有什么古怪?” 山嘉卉又是羞,又是愧,又有几分惊奇,“阿昙,我五婶婶不知是发的什么疯,我都弄不明白她了,可是,罗夫人好似半分不为你担心啊。”哪有做母亲的不担心女儿的?罗夫人的声音当中可是一点犹豫、担心都听不出来,坦荡得很。 林昙拍拍她,微笑道:“咱们谁跟谁啊,这外道话便不必提了,三夫人的话我也听到了,心中感激的很。阿卉,我承她的情。”向外张望,看了看气势十足的罗夫人,不由的一乐,“我娘啊,她是从小到大没见我吃过亏,只有我捉弄别人的,没有别人捉弄我的;只有别人上我的当,没有我上别人的当。阿卉,我太精明了啊,我娘她是知道的。” 罗夫人对林昙很有信心。 向馨宁白了林昙一眼,“我看你也不是个能吃亏的人。” 林昙一脸得意,“阿馨,你太了解我了。” 向馨宁嗔怪的打了她一下。 说笑着,林昙见外面吵的差不多了,叫过孔阳吩咐,“去悄悄告诉三夫人,由着五太太去。她呀,不到黄河不死心。”孔阳答应了,机灵的穿过树林,绕了路远路,趁着众人吵的正欢,悄悄溜到了三夫人身边。 三夫人疲惫的挥手,“我不管了,由着你们。”携了罗夫人的手,又叫上素日交好的几位太太,“咱们回去,为半日之欢。”缓步回花厅去了。 向馨宁奇道:“现成的热闹,为啥不看?” 林昙幽幽叹了口气,“三夫人是厚道长者。”她听到孔阳的话,知道林昙没事,便不想再搀和什么了,绝没有想看五太太倒霉或越秀县主倒霉的意思。不得不说,三夫人是厚道的,也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有些烂污内-幕,能不看便不看,看了一点好处也没有。 可是,像她这样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人,偏偏在林昙消失不见、五太太敲锣打鼓要带着大家出来找人的时候挺身而出去阻止,又能看出来她并不是一味的回避是非,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样的长者,着实令人尊重。 五太太带着一众好事之徒大摇大摆、谈笑风生的往越秀县主的院子中走去。 “唉,康王殿下固然是声誉大损,越秀县主更是万劫不复了。”林昙远远看着这拨人,悲悯说道。 就算捉到康王的“奸”,安平郡王府也不敢将康王怎样的,更没办法让康王娶越秀县主------没有堂兄妹成婚的道理。越秀县主名声坏了,坏她名声的男人又实在嫁不得,她这辈子算是完了,彻底完了。 “活该!她是怎么想害人的!”山嘉卉恨得咬牙。 向馨宁伸出手掌,仿佛眼前就站着越秀县主似的,恶狠狠的打了两掌。 这幸亏是林昙机灵,设法脱了险,如果粗心大意上了当,这会儿和康王躺在一起的便是林昙了----众目睽睽之下被发觉和康王同床共枕,林昙能怎么办?性子烈就自尽了,性子软就含羞忍耻嫁给康王,被一乘小轿抬入康王府,从此以后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总之都是毁了。 虽然明知越秀县主下场会非常悲惨,可是林昙、山嘉卉、向馨宁心里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越秀县主能毁别人,别人为什么不能毁她。 这便叫做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掘坟墓,自取灭亡,自作自受。 “接下来咱们将听到什么?”向馨宁眼睛亮晶晶,满怀期待。 “大概是尖叫声。”山嘉卉和林昙同时笑道。 “啊-----”院中果然传出凄厉的、吓人的尖叫声。 幸好是白天,要是晚上听到这样的叫声,能把胆小的人吓出毛病来。 “好戏开锣了!”三人同时精神一振。 23.023 “啊----啊----”凄厉的尖叫声响彻在安平郡王府上空,久久不绝。 林昙眼角直抽抽。 越秀县主果然是个草包,到了这时候只会拼命大喊大叫,你是嫌不够热闹怎么着?还是嫌知道的人不够多,想多招来几个好事者?丑事啊,县主姑娘,遇到丑事你得先遮掩,而不是用尽你所有的力气把这丑事摊开,让更多的人看到! “草包。”山嘉卉和向馨宁俱是一脸鄙夷。 向馨宁其实好奇心挺浓,很想进去瞧瞧热闹的,可是明知道里边有个被放倒的康王,康王身边躺着个没穿外衣的越秀县主,再好奇也只能忍了,在外头干等着。 因为这个,她觉得很不过瘾,很遗憾。 不过,她的这个遗憾,很快得到弥补。 因为越秀县主拼了怀命在凄厉尖叫,这叫声传出去很远,把男客那些都惊动了。怀远王耳聪目明,最先听到这尖叫声,因为有他的提醒,安平郡王、世子等人侧耳倾听,也听到了。对,怀远王说的不错,确实有女子的尖叫声,很高,很尖,连续不断。 虽然安平郡王很看不起女子,也向来没将郡王府的女子放在心上,可是有这么多客人在,这尖叫声又如此刺耳,他也不能装作没听见,便向众人赔罪,“有扰诸位清听,本王实在抱歉。”又命世子高显,“ 快去看看有什么事,赶紧处置了,不得打扰宾客。”说到后来,语气已是异常严厉。高显唯唯,向众人告了罪,便要快步离开。 怀远王站起身,“本王坐的久了,腰有些酸,正待四处走走。”高显揣摩着他的意思,陪笑道:“那正好,要不大殿下和小弟同去?”见怀远王点头,心中一松,庆幸自己没猜错。 怀远王要去,自告奋勇相陪的人便不少,除了他的侍卫、侍讲,还有几位安定城的官员、林开、向氏兄弟、山家诸兄弟等,都声称要解酒、散散,跟在怀远王身后出了门,浩浩荡荡奔尖叫声传过来的地方就去了。 “哎,殿下怎地对内宅之事也这般有兴致了?”邓合悄悄问匡先生。 匡先生幸灾乐祸的笑了笑,“等到了你便知道了。”邓合一头雾水。 高显陪着怀远王一行人往里走,见离妹子越秀县主的院子越来越近,心中忽然慌张起来,“殿下,那边风景不好,小弟陪您到桃林中散散,如何?”想把怀远王引到别处。可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由得他?不等怀远王开口,自有一众侍卫、官员跟他打哈哈,“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咱们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不由分说,簇拥着他往里走。 高显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越秀县主今天怕是要惹出什么大事了。 到了之后,果不其然,越秀县主赤着脚,披头散发,像疯了一样在房中乱跑,不停的凄厉尖叫,侍女、夫人太太们竭力想拦住她,可是发了疯的人力气格外大,哪里拦得住她?惶急不已。而凌乱的床榻之上,康王呆呆的坐着,和越秀县主一样只穿着里衣,发髻散乱,脸颊绯红,倒好像是刚刚……**过一番似的。 康王挣扎着想下床,不过他此刻浑身无力,而他身边有两名侍女模样的女子站着,稳稳的按住了他,他动弹不得。 众人全都傻了。 眼前这一切,任是再呆笨的人也能想得到,自然是康王和越秀县主……那个了,被发现了,越秀县主做下这等丑事自然无法见人,受不了这个打击,才会突然发了疯…… 高显遍体冰凉,嘴唇啰嗦着,却说不出话。 “康王殿下怎么能这样呢?越秀县主可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妹啊。”邓合太正直了,目睹这幅情景,愤愤不平的嚷道。 “是啊,康王殿下这可真是太不像话了!兄妹**!”怀远王的侍卫们纷纷起哄。 怀远王是什么样的人品、什么样的能为,他们一个一个清楚得很。可是京城里为什么总有怀远王酷爱杀戮、一介莽夫的流言呢?当然不是空穴来风,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这些有心人是谁啊?还用问么,当然是怀远王的那些好弟弟们了。 怀远王的属下心里一直憋着股气,替他们的殿下抱不平呢,现在看到康王倒了霉,真是心里乐开了花,哪能不趁机寒碜几句?当下便你一言我一语的恶心起康王,把他说的十分不堪。 康王无力的坐在床榻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越秀县主还在继续发疯。 山五太太等人都傻了。 她们本来是兴致勃勃来捉林昙的,谁知进来之后没看见林昙,却看见了康王和越秀县主这对堂兄妹并排躺在床榻上,一个一个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抓了康王和越秀县主的奸?这事可闹大发了啊。康王是皇帝次子,生母冯贵妃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虽然不是皇后,也可视为副皇后了。康王是她爱子,这样的一位皇子,地位自然也很尊贵,捉他的奸,怕是谁捉到谁倒霉!尤其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和康王在一起的是越秀县主,他没出五服的堂妹啊,这话传出来就愈发难听了,简直是兄妹**!-----谁遇到这种事,谁也跟着倒霉!这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全都是人生大忌,官场大忌。一个不小心,连性命一起赔进去都有可能。 这拨原本兴高采烈的女人,此刻全是面色青紫,眼神涣散,心惊肉跳,失魂落魄,六神无主。 山五太太这个带头人尤其晕头转向,恨不得伸出手,狠狠抽自己的耳光。 如果世上有卖后悔药的,不管多贵山五太太一定会不惜重金购入,让时间回到今天早上,回到她还没有带着大家进来捉奸的时候…… “秀儿,秀儿!”郡王妃一脸惶急,跌跌撞撞奔进房中,口中呼唤着她的女儿。 越秀县主一直发着疯,看到郡王妃眼睛中却有了光彩,一头扎进了郡王妃怀里。 “不怕,乖女儿,不怕。”郡王妃安慰着爱女,流下泪来。 “还乖女儿呢,这都乖到堂兄怀里去了,乖到康王的床榻上去了!”人群中有人翁声翁气说道。 人多,也没看清楚是谁。 怀远王的另一名侍卫秦舞阳立即表示反对,“这关县主什么事?县主分明是被迫的,都是康王做的孽!”其余的侍卫纷纷附合,“就是,关县主什么事?县主是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全是被康王逼的啊,看看,都把好端端的一位姑娘逼疯了!”异口同声替怀秀县主好说话,一致谴责康王。 这是一定的。怀远王的侍卫和怀秀县主无仇无怨,却早已看康王不顺眼了。这时候自然是火力全部对准康王,替怀秀县主开脱。 都是行军打仗之人,自然知道集中兵力打一个敌人的道理。 郡王妃目光阴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诸位这话是从哪里说起?小女不过是偶尔发癔症罢了,扰了诸位的清静,安平郡王府深感抱歉。宝珠,银珠,请诸位贵客回去,世子,还不快陪客人回席?” 高显苦笑着深深一揖,“是,母妃。” 秦舞阳等侍卫不干了,指着床榻上的康王笑问:“县主是发癔症,那么这位衣衫不整的康王殿下呢,是怎么回事?还请王妃明示。” 郡王妃轻轻拍着怀中身子发抖的女儿,向秦舞阳等人投过去怨毒的一暼。 那目光中含着太多的恨和毒,若是胆小的人,仿佛看一眼便会倒地身亡。 不过秦舞阳是久经沙战之人,身上煞气很重,郡王妃瞪的这一眼,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执意请问:“康王殿下在堂妹房里,而且衣衫不整,请王妃给个解释。” 郡王妃想替她的女儿开脱,秦舞阳等人是根本不会关心的。可是,要让他们轻轻放过康王,哪里能够。 郡王妃瞪了秦舞阳几眼,忿忿转向怀远王,生硬的问道:“大殿下,您说呢?” 你的部下不懂事,硬要把事情闹大,你不会也跟着和我们安平郡王府过不去?安平郡王府倾力招待你,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怀远王淡淡看了床榻上的康王一眼,沉声道:“本王的二弟居然会在越秀县主房里,这件事在场数十人全都看见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早晚会传扬出去。为了二弟的名声着想,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还本王二弟的清白。” 不同意郡王妃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殿下你……”郡王妃对怀远王怒目而视。 安平郡王也铁青着脸赶来了。 事情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看着眼前这乱遭糟的一幕,安平郡王气得浑身发抖,“逆女,逆女!”从一个侍卫腰间拨出宝剑,便要向越秀县主刺过去! “不要啊,王爷!”郡王妃抱紧越秀县主,惊恐的大叫。 郡王妃是心疼女儿的,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看着她白白送死?安平郡王却是自私自利,胆小怕事,恨不得马上将越秀县主杀了,好了结了这件事。既不得罪康王,又不让怀远王拿住把柄。 人一死,许多事情就说不清了。 “此事尚未查清,叔父怕是不好这般草菅人命。需查明事实真相之后,再做定夺。”怀远王静静站在众人中央,如渊水深沉,如山岳屹立,“兄妹**,兹事体大,越秀县主若是被强迫的,康王自应还她一个公道。越秀县主若是不知廉耻主动勾引堂兄、二皇子庄王殿下……”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 众人不禁全部侧耳倾听。 怀远王环视众人,无情的吐出一个字,“死。” 24.024 屋里鸦雀无声。 连郡王妃怀里的越秀县主都忘了哭泣。 她和众人一样,全都惊呆了。 怀远王这话说的很堂皇,“不好这般草菅人命”“还她一个公道”“需查明事实真相之后,再做定夺”,可话语背后的含义却很残忍,分明是在告诉在场所有的人,这件事不能善了,要么把污水全往康王身上泼,要么越秀县主死! 对于安平郡王府来说,这件事实在太难以决断了。把污水往康王身上泼,他们真没这个胆子,可如果不把责任往康王身上推,越秀县主便摘不出来。她再不争气也是安平郡王和郡王妃的嫡出女孩儿,难不成安平郡王府能承认她德行有亏,故意勾引堂兄?这不单意味着安平郡王府会死位县主,而是整个郡王府将名声扫地、声誉狼藉啊。 越秀县主吓得魂飞魄散。怀远王这是要逼死我么?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他明明知道我父王和哥哥不敢得罪康王的,宁肯牺牲我也不会得罪康王……我,我是什么时候冒犯了他的,他定要置我于死地?越秀县主好像大冬天掉进了冰窟窿似的,全身冰凉,上牙齿和下牙齿直打架。 如果说一开始被山五太太等人“捉奸”在床的时候她是愤怒、惊恐、装疯,这会儿她便是真的要疯了,绝望的要疯了。 “娘,您救救我,快救救我!”她语无伦次的央求着郡王妃。 郡王妃心如刀绞,“放心,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救你的!”谁要杀她的女儿,除非踩着她的尸体过去!她就不信了,身为堂堂安平郡王妃,这世上会有人随随便便要了她的性命! 郡王妃怒目看着怀远王,眼光中燃烧着的熊熊怒火,快要把她自己给点燃了。是这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个所谓的大皇子殿下,把安平郡王府逼到了难以取舍、进退维谷的地步!把她的女儿逼到了危险的地步,濒临绝境! “大殿下此话何意?”郡王妃硬邦邦的说道:“还要查什么事实真相,事实真相不就是康王殿下为人所设计,误入我女儿的闺房,被有心之人肆意污蔑了么?这件事我女儿没有错,康王殿下更没有错,错的是那么居心叵测、存心构陷之人!大殿下,这是我安平郡王府的家事,与大殿下无关,您这便请回!” 越秀县主躲在郡王妃怀里瑟瑟发抖,这时真是满头雾水。郡王妃前几天还教训她不许看不起怀远王的,怎么现在郡王妃自己却毫不客气的就跟他呛起来了呢?越秀县主哪里能想到,彼时郡王妃心平气和,理智还在,现在爱女被逼入绝境,郡王妃哪里还顾得了许多? 郡王妃口出不逊,还没等怀远王的侍卫、侍从出面驳斥,安平郡王先翻了脸,“有大殿下和二殿下在,有本王在,也有你开口说话的份儿?还不给本王滚下去!”郡王妃被他训斥的灰头土脸,心中悲苦,忍不住泪流满面,抱了越秀县主痛哭,“我苦命的女儿,你是被人害了啊,谁要害你,到底谁要害你……” 安平郡王对怀远王道歉,“大殿下,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您大人有大量,莫和她计较。”怀远王微晒:“我堂堂皇长子,自不会和郡王妃计较这些口舌之争。”安平郡王又说了好几句对不住之类的话,再三赔罪。 他不想得罪康王,他也不想和怀远王闹翻。朝中这些皇子们只管争他们的,安平郡王是能躲多远便躲多远,一点是非也不想沾上。今天这事虽然说起来很没脸,可是若依着安平郡王也省事,把罪魁祸首越秀县主悄没声息的结果了,不了了之,不就行了么?人一死,万事皆休。 风言风语什么的,安平郡王并不在意。他只要安宁,只要郡王府的安宁,他自己的安宁。 至于其他的人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安平郡王命令世子高显,“丢人现眼的还不够么?快把这无耻的丫头拉出去,乱棍打死!”郡王妃听他这话已是判了越秀县主的死刑,魂飞天外,尖声叫起来,“不要,王爷不要!越秀她是你的女儿啊,是你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难道你要亲眼看着越秀死?不要,救救越秀,救救越秀……”死命搂紧了越秀县主,两只手像铁钳子似的,任是谁也掰不开。 人到了要紧关头,往往会暴发出平时根本不会有的力量。 高显面有不忍之色,把安平郡王请到一边,小声为郡王妃、越秀县主求情,“父王,是不是查清楚了再做定夺?越秀死了是小事,母妃岂不是会伤心欲绝?”安平郡王脸上全是憎恨之色,“你母妃别的本事没有,只会一味娇惯女儿!看看她把越秀惯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说让我查,你睁大眼睛看看,怎么查?她的院子,她的地盘,下人被撵得干干净净,她和……她和康王……唉,若说她不是存心勾引,谁信?阿显,你不必再说了,父王心意已决,今日之事,这黑锅越秀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可是……”高显还是犹豫。 “可是什么?”安平郡王横了他一眼,“难不成让康王背黑锅?阿显,你不怕是非,父王可是怕的很呢!” 高显不由的苦笑。安王郡王不敢得罪康王,他又哪里敢?那可是冯贵妃的爱子,二皇子康王殿下。 若是把二皇子拉下水,影响了二皇子的美名,冯贵妃会怎样,冯家又会怎样……高显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真是后果不堪设想啊。 “如果能既不得罪康王,越秀又不用死,便好了。”高显低叹。 安平郡王头都疼的,压低声音斥责道:“你没听怀远王方才的话么?要么越秀死,要么就是康王对越秀用强,唉,你说咱们这是倒了什么邪霉,搀和到了这兄弟二人的争斗之中?”高显面容苦涩,“是啊,他们兄弟二人要斗,生生把无辜的安平郡王府扯下了水。怀远王也不是针对越秀的,分明是要康王好看。咱们便是牺牲了越秀,怀远王也不会满意,康王也是已经丢了颜面,父王,咱们不管怎么做,总之在两位皇子面前都讨不了好啊。”父子二人商量了又商量,头大如斗。 飞来横祸,这真是飞来横祸。 林开一直在冷眼旁观,见康王脸色虽然变幻来变幻去,却始终一言不发,不管众人如何议论、讽刺挖苦,都能保持沉默,眼中闪过丝讶异。 这人定力竟然不错,还知道在情势于己不利的时候,免开尊口。 虽然今天轻而易举的便设计了他,可是眼前这衣衫不整的男子,着实不可小觑。 “让开!”外在响起军士的呼喝声。 安平郡王不由的皱眉,“本王已命人把这院子团团围住,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入。谁敢乱闯?” 一个中年人沉着脸站在大门口。 他中等身材,面色微黄,五官也不见得生得如何出奇,可一双眸子却是湛然如神,甚有光彩。 “国舅爷,您来了!”安平郡王看到这中年人,跟看到了救星似的,含着热泪踉跄两步迎上前,“您可来了,这里就等着您来主持公道了!” 这人是冯贵妃的哥哥,冯国胜。 冯国胜用阴郁的目光打量过屋里的众人,抬了抬手,“把人带进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侍女批头散发的被带了进来,五花大绑,脸上青紫,伤痕累累,显然才被严刑拷打过。她被军士粗野蛮横的扔在地上,痛苦呻-吟着,许久抬不起头。 冯国胜用厌恶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大声道:“此女乃越秀县主房中大丫头春瀛,凡县主院中一应大小事务,皆由此女把持。前日县主因为一件小事责骂了她,春瀛心中怀恨,遂设计陷害越秀县主。今天的事是由她一手促成,不杀她,难消我心头之恨!”自腰间抽出佩刀,迅疾狠辣,便要向春瀛当头砍下! 他这一刀如果真把春瀛砍死了,再把春瀛签字画押的口供拿出来,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令得在场诸人承认康王和越秀县主都是被陷害的,大概不是难事。 他快,怀远王比他更快,顺手拿起桌上一个黄铜烛台,挡住了他明晃晃的长刀! 两相对峙,冯国胜的眼神阴冷彻骨,怀远王却是冷静、幽深、不动声色。 “冯大人未免太性急了。”怀远王缓缓道:“为查明事实真相,还二弟的清白,还是把这丫头交有司衙门审理,把她为何构陷县主、如何构谄县主,查一个水落石出为好,冯大人你说呢?” 冯国胜的话语仿佛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似的,阴森无比,“怀远王殿下何必苦苦相逼,你明明知道,康王殿下是被人冤枉的!” “被人冤枉,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了。”怀远王神色淡淡的道:“本王自出生起至今日,不知被人冤枉过多少回,陷害过多少回,不也太太平平活到了今天?冯大人,凡事看开些为好。” 25.025 冯国胜拧起两道浓眉,目光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他和怀远王一样清楚,这件事就算闹大了,康王也不会因此受罚-----以太后的护短,以冯家的权势,以二皇子的身份,这么一件风流小事,没人会追究到底-----可问题是,这件事越是闹腾,对康王的声誉便越是不利,之前冯家的种种苦心经营,说不定都是白费了心血。 对于一个有志于夺储的皇子来说,声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康王身边原来站着的两名侍女,见到冯国胜进来,便悄没声息的退开了。屋里人多,她们也不引人注目,没多大会儿便踪影全无。 康王披衣而起,来到怀远王和冯国胜面前,深深一揖,朗声道:“大哥,舅舅,我高元炜问心无愧,请大哥和舅舅用心调查,还我一个清白!” 一脸的光风霁月,事无不可对人言。 “二皇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家秀儿勾引的你么?”郡王妃尖声叫道。 她忧心女儿的生死,现在已经有些情绪失控,连平时她不敢开罪的怀远王、康王,都敢面对面叫板了。 康王和冯国胜同时皱眉。 冯国胜方才已经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侍女春瀛身上,摆明了并没有为难越秀县主的意思,并不想因为要替康王开脱便把越秀县主推入深渊,郡王妃却呆呆傻傻的在这时候冲康王发难,简直不知所谓。 “怀远王殿下,不如请郡王妃、越秀县主和一众女眷先行回避,如何?”冯国胜忍气和怀远王好言相商,“便是要查清真相,也不在一时一刻,横竖她们也跑不了。” 怀远王却是摇头,“之前二弟神色反常,一言不发,本王这做大哥的自应当仁不让,替他出头。现在二弟已大好了,神智清醒,他行事向来妥当,这件事便由他亲自处理,本王不便置喙。” ----刚才他还咄咄逼人,现在却温良恭俭让起来,全推给了康王。 “狡猾!可恶!”冯国胜心中不知把他骂了多少遍,面上却只能装出幅笑脸,“大殿下英明,友爱弟弟,国胜佩服,佩服。” 康王一脸坦诚,“小弟俯仰无愧,这件事便交给地方官审理。大哥,安定州的知州是……” 怀远王打断了他,“不巧,安定知州林大人身体小有微恙,州中事务暂交几位通判、州同处理。” 这件官司难审的很,倒不是事实有多么的难弄明白,而是到最后怎么断案也不合适,左右为难。故此,怀远王先就把林枫摘了出去,不让他接手这等烦难的案子。 康王暗暗咬牙。 “那便由几位通判、州同审理好了。”他大度的说道。 怀远王无可无不可,一幅置身事外的模样,“你既然好了,此事由你自己安排便是。” 他不管了。 怀远王带着他的侍卫、侍从,扬长而去。 其余的官员们大多畏惧冯国胜的权势,也悄悄的溜了。 山五太太等人倒是想走,走不了-----她们得留下来,等自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写出来,供通判、州同等官员审案使用。 冯国胜望着怀远王的背影,咬碎钢牙,“这番竟吃高元燿这厮算计了!他方才一直苦苦相逼,唯恐事情闹得不大,现在故意又交给你全权处理,分明是等着看你的笑话,咱们轻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分寸实在很难把握!” 康王惭愧的低下了头。 冯国胜忍不住责备道:“我在陛下面前费了多少唇舌,才替你争到这和怀远王共同查办贪墨案的机会,你不办公事,却在内宅瞎折腾什么?你,你竟然和越秀县主……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唉……” 康王愈发羞惭,“舅舅,我也是为了办公事才会……唉,我大意了,轻敌了。”想到林昙的绝色姿容和狡黠聪慧,又是爱,又是气,又是怨,又是恨,转念一想,又觉舍不得怨,舍不得恨,舍不得生她的气。 他虽然是外甥,却也是皇子之尊,冯国胜并不敢多加斥责,说了两句也就罢了。 “怀远王城府深的很呢。”冯国胜目光重又阴沉起来。 “那是自然,否则他能活到现在?”康王笑道。 冯国胜哼了一声,“眼下先把你惹下的这件事摆平了,之后便要设法毁去证据,让怀远王没法回朝交差!康王殿下,这才是咱们此行的目的,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不必去想它。”康王干笑了两声,“舅舅说的是。”并没有分辩什么。 “林昙呢,林昙呢?”外面传来越秀县主疯狂的叫声。 康王皱紧眉头。 冯国胜是他舅舅,知他甚深,见状不禁低声问道:“你原本要算计这林昙的,是不是?康王殿下,你要把持住才好,万勿为女色所迷。”康王洒脱一笑,“本王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竟会为女色所迷?舅舅太小看我了。”冯国胜虽觉他的话不能尽信,也略略放心。 越秀县主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像是冲出去了。 康王借口屋里闷,要出去走走,快步出去,顺着越秀县主的声音追了过去。 “林昙,是你害的我,是你害的我!”越秀县主恶狠狠的冲林昙扑过去,状若癫狂。 郡王妃紧张的追过来,见越秀县主冲着林昙发疯,也投过去怨毒一暼。 林昙冷笑,“我害的你么?越秀县主,我是怎么害的你啊,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么?我洗耳恭听!” 山嘉卉和向馨宁异口同声替林昙说话,“林姑娘换了衣裳之后便与我二人一起在此闲坐了,越秀县主,她是如何害你的?” 越秀县主红着眼睛嚷嚷,“你们别替她开脱了,就是她害的我!”伸出染着丹蔻的指甲,拼命冲林昙脸上挖去!这要是被她得了手,林昙美如花树堆雪的面容便会被划破,留下疤痕! 山嘉卉和向馨宁大惊失色,“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林昙利落的把她俩推开,“阿卉,阿馨,我能应付,你俩看看热闹便好。”迎着发了疯的越秀县主,轻巧的扭住她双手,把她按在了桌子上,“越秀县主,敢做便要敢当,愿赌便要服输,你说是不是?不过输了一局,你便发起疯来,也太没风度了!” 康王匆匆赶到之地,正好看到林昙扭住越秀县主的秀美身影,不由的发了痴。 这么美,又这么能干;这么冷静,偏又这般迷人…… 越秀县主被众多侍女上前“扶”住,“送”走,已经“走”出去很远,还挣扎着回头,大骂林昙。 直到她的嘴被填上了什么,这个世界才终于清静了。 郡王妃怨恨的看了看林昙,紧着照顾她的女儿去了。 康王看着林昙那清丽绝俗的面容,忍不住向前跨了两步,想离她更近些。林昙轻轻笑了一声,“才和堂妹有了瓜葛,又想冒犯安定州的名门闺秀么?康王殿下,恭喜你,你这怜香惜玉的美名,会很快传遍天下。” 康王生生的停顿下了脚步。 林昙轻蔑一笑,携起山嘉卉和向馨宁的手,飘然离去。 ---- 这天林寒和林沁都没去安平郡王府,林寒在家里读书写字,林沁逗她的大白,摘她的野花,还和珊姐儿一起在花园里看小鸟、喂鱼,玩的不亦乐乎。 林开林昙陪着罗夫人回家之后,林沁便欢呼着扑到罗夫人怀里,可着劲儿的撒娇。 罗夫人抱着她亲了又亲,娘儿俩好像八百辈子没见过面似的,亲热极了。 其实就分开了半天而已。 林枫也早早的回来了,“其实我是很尽职尽责的清官,不过,怀远王殿下既然说我身体微恙,我也乐得偷偷懒。”颇有兴致的拿起林寒的书本,亲自教他读书。 林沁搬个小凳子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一眨的,也不知她是听懂了呢,还是瞎凑热闹。 林寒跟父亲说着他的学习心得:“爹,虽然王文公名声很大,可是他不近人情,我便不爱读他的文章。”林昙在他身边坐下,循循善诱的说道:“阿寒,从前在登州有一位姑娘叫阿云,很早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十五岁的时候母亲也病逝,孤苦无依。她叔叔不想养活她,又贪恋财礼,把她许给村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韦阿大。” 林寒莫名其妙,不知姐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林昙一笑,“阿云嫌韦阿大又老又丑,不愿嫁给他,可她的叔叔做主让她和韦阿大定了亲。阿云不服,趁韦阿大夜间独自寝于田舍之地去杀他,由于力气太小,人没杀死,她自己逃了。之后官府抓到她审问,她立即了招认了所有事实。” 林寒听的入了迷。 林沁明明没听懂,但是看看父亲、母亲、哥哥都听得很专心,她也装出幅深沉模样。 林昙详细跟弟弟解释 ,“登州知州判阿云死刑减二等定罪,报到朝廷之后,刑部却以为应该是死刑。之后朝中展开辩论,一派以王文公为首,一派以司马温公为首,以王文公一首的认为阿云不该死,以司马温公为首的一派认为阿云该以恶逆判处死刑。单从刑律来说,他们的争议在于两点,一个是阿云和韦阿大究竟算不算夫妻,另一个阿云究竟算不算自首。阿寒,你觉得这位阿云姑娘应该被判死刑么?” 林寒仔细想了想,“杀人、伤人都是不对的,可是这位阿云从小没了爹,娘又去世了,好可怜……姐,我也说不好应该怎样,就是觉得她可怜……”林昙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你才只有八岁,当然会这么想,王文公当年在朝堂上和司马温公辩论激烈,经过一年多的争执,终于保下了阿云的性命。他的想法当然和你不同,也有他的目的。不过,他没有执意要杀死阿云,对不对?说他不近人情,会不会有失公允?” 林寒若有所思。 “姐姐好厉害!”林沁在旁拍起小手掌,热烈的为姐姐叫好。 “姐姐很博学。”林寒冲林昙拱拱双手,表示很佩服。 林昙一笑,“阿寒,你活了一个八年,我活了两个八年,我自然比你知道的多些。”话语中带着调侃之意。 林寒转头看林沁,“阿沁,你活了一个四年,我活了两个四年,我自然比你知道的多些。”语气和林昙一模一样。 林沁忽闪着大眼睛,讨好的嘻笑,“二哥,什么意思?” 她没听懂。 林寒取出十六根算筹放在桌上,教给林沁,“阿沁你看,这是多少个?二哥教你数,一,二,三……十六,这总共是十六个,十六,便是姐姐的年龄了。”又把这十六个算筹分开,八个在上面,八个在下面,“十六分成两半,每一半是相等的,都是八。阿沁你数数,是不是八?八岁是二哥的年龄。”之后再分,“八分成两半,就是四了。阿沁,这是你的年龄。” 林沁趴在桌上看来看去,伸出小手把四分成两半,上面两个,下面两个。 “二!”她高兴的叫道。 “阿沁分的太对了!”她的父母兄姐都过来看,替她叫好。 林沁瞅瞅看看桌上的算筹,回过身往自己身后瞅,踮着脚尖,很卖力气。 “阿沁这是看什么呢?”大家都纳闷。 林沁瞅了半天啥也没瞅着,生气的转过头,“二呢?二在哪儿?我要说他!” 什么意思?她的父母、哥哥姐姐一时间都没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林沁更加生气,“姐姐说二哥,二哥说我,我要说他!给我二!” ------林昙调侃了林寒,林寒调侃了她,她不愿意了,冲父母哥姐索要“二”,索要她可以调侃的人。 “原来咱家二小姐是这个意思啊。”林枫恍然大悟。 罗夫人乐的眉花眼笑,温柔哄她,“ 阿沁乖,二是不会有的了,你换别人说说好不好?孔阳,小宛,要不把应该给你找回来?” 林沁坚决摇头,“不,就要二!” 把大家乐的。阿沁,这会儿上哪儿给你找个二?来不及的,就算真的给你添了弟弟妹妹,他也不可能是两岁啊。 林沁执意要二。 小孩子固执起来很难哄,林沁把一家人弄的没了办法。 这个难题最后是由怀远王想法子解决的。 他给林沁弄了头年方两岁的小毛驴。这小毛驴生的呆呆笨笨的,很可爱,但是个头比寻常的驴子要小的多,只有两尺高,比林沁还要略矮一点。 “它两岁了,真的。”怀远王告诉林沁。 林沁快活的打量着迷你小毛驴,兴高采烈,“以后姐姐说二哥,二哥说我,我便可以说小灰!” 小毛驴是灰色的,林沁便叫它小灰了。 26.026 从此以后,林家二小姐在家里玩耍的时候,身边不是跟着大摇大摆的白鹅,就是跟着呆头呆脑的小灰。 林开和林昙若是说了林寒,林寒便会转过头原装不动的说林沁,林沁果断挥挥小手,“带小灰!”自会有人把小灰带到她面前,林沁便义正辞严的说它,“你才活了一个两岁,我却活了两个两岁,知道的自然比你多些,明白么?” 小灰是头好脾气的小毛驴,“嗯昂---嗯昂---”的叫着,跟小孩子认错似的,令得林沁很有成就感。 “今天先说到这儿。”她满意点头。 说过小灰,她便又得意又满足,快乐得像要飞起来一样。那可爱的小模样,真是让人心都快融化了。 罗夫人最偏爱小女儿,见小林沁这般快活,当然高兴的很。林枫“微恙”在身,不上衙门,在家里歇着,他平时忙于公务,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当然要多陪陪妻子,这几天一直和罗夫人朝夕不离。罗夫人性子直率,一高兴话就多,对林枫夸奖过他们的宝贝小女儿,又夸起怀远王,“你说怀远王这是怎么想的,能给咱们小阿沁弄这么头小毛驴过来?自打有了这头小毛驴,阿沁天天都开开心心的,看见就喜欢人。” 林枫微笑,“怀远王是有心人。” 怀远王这明显的是没机会接近姐姐,便费尽心机讨好妹妹,对这样的准女婿,林枫还是很满意的。 罗夫人喜滋滋的点头,“嗯,我觉着也是,怀远王是有心人。昨儿个他还命人送了极品血燕过来,说是孝敬我,给我补身子的,这极品血燕倒不稀奇,心意却是难得的。”正说着话,青竹进来回禀,“谭太太来了。”罗夫人道:“快请。”一边让请谭慧,一边撵林枫,“有女客来,你在不方便,请回避一下。” 林枫不由的好笑,“这就要撵我走了?夫人,你撵我走,我没地方去,也出不得门,只好到书房和师爷们商量商量公事,这一商量可就不知道什么时辰才能回来了,你不要怪我。”罗夫人嗤之以鼻,“想的美!好容易歇几天,你不陪着我还得了?表姐走了,你便得回来,你若敢不回来……”她美目流盼,似笑非笑的盯着林枫,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若我不回来,夫人便怎样?”林枫笑问。 罗夫人笑吟吟,“你要是不回来,我便蹿掇小阿沁找你去,到时她左边站着大白,右边牵着小灰,大白冲你嘎嘎叫,小灰冲你嗯嗯嗯,小阿沁冲你瞪眼睛,我就不信你抵挡得了?” 林枫粲然,“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单单咱们小阿沁一人,足矣。” 说笑了几句,林枫告诉罗夫人,“表姐大概是为着康王的事来的,你让她别着急,桥到船头自然直。”罗夫人便记下来了,“成,我告诉她。”答应过后,罗夫人好奇问道:“哎,你说康王和越秀县主弄的这件丑事,到底要怎样收场啊?”林枫笑,“所以表姐才会来找你。表姐夫一定也在犯愁了。”罗夫人笑,“我明白了。” 林枫离开后不久,谭慧便来了,面带忧色。 罗夫人命侍女泡上明前龙井,哥窑白瓷茶杯外形极为精致,其胎轻薄,其釉温润,其彩艳丽,其型小巧,杯内心还印有小花草为饰,与杯中挺直俊秀、光滑匀齐的龙井茶叶相映,翩然可爱。罗夫人特地指给谭慧看,“看到杯里的小花草了么?阿沁格外中意这个,她虽不怎么喝茶,却喜欢看我们用这茶杯。”谭慧用心看了两眼,失笑,“可不是么?这小花草栩栩如生,好像在水里飘着一样,怪不得小孩子会喜欢。” 上好的明前龙井,冲泡之后茶汤清澈明亮,叶底嫩绿,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谭慧也是爱茶之人,这会儿却是没有心情,便是这样的好茶也无心品饮,呷了两口便放下茶杯,冲罗夫人使了个眼色。 罗夫人会意,命侍女们全都出去了。 谭慧本是和罗夫人分宾主落座的,这时心中着急,便移到罗夫人身边坐下,和她窃窃私语,“表妹,珊姐儿的爹遇着难处了,再三求我,我和他到底夫妻一场,也不忍心看他作难,便厚颜来问问你。表妹你说,康王殿下是什么身份啊,他身涉案中,珊姐儿的爹也好,徐州同也好,桑通判也好,哪个敢去认真审他?可不审也不行啊,康王和越秀县主那件……那件丑事现在安定城里都传遍了,听说连外州外府也知道了呢,若是不审出个子丑寅卯来,也交待不过去不是?” 安定城中除林枫这位知州之外,还有一位从五品的州同,两位正六品的通判。现在州同徐攸、通判桑纪,还有谭慧的丈夫尚铭三人受命查案,每个人都是头如斗大。 罗夫人见谭慧面色焦灼,安抚的拍拍她,“放心,这件事没什么的。”谭慧大喜,“真的么表妹?是不是表妹未跟你说过什么?快,赶紧告诉我。”罗夫人笑了笑,先不提康王,却问起谭慧的一件家务事,“你家那风尘女子,现在如何了?”谭慧怔了怔,苦涩道:“还不是原来那样。珊姐儿的爹一再替她求情,她也安份不少,我也便得过且过了。”罗夫人大为不赞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你不趁着这机会让她离了你的眼,还等什么?”谭慧被她这么一提醒,倒也心动,“也好,我回家便和珊姐儿的爹说。” 不过,她最关心的不是家里那风尘女子,而是尚铭的前途,不过略想了想罗夫人的提议,便又问起康王的事,“审又不敢审,问又不敢问,偏偏怀远王殿下也在,还不敢一直耽搁下去,真是都快愁出病来了。” 罗夫人一笑,“表姐你想,这件事现在捂已经捂不住了,尽人皆知,康王声誉受损,越秀县主这辈子算完了,休想再太太平平做她的县主,不死也要出家,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冯国胜不是抓住了一个侍女春瀛,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起春瀛对不对?表姐夫和徐州同、桑通判何不顺着他,就这么判了?这样的话,康王方面便没话说,安平郡王府也承情……” “可还有怀远王呢!”谭慧忍不住出言提醒。 罗夫人哧的一笑,“怀远王不是说了么,既然康王醒了,神色如常,这件事他便不再管,交给康王自行处理。表姐,怀远王重信守诺是出了名的,他既说了不管,那便是真的不管,你让表姐夫不必顾忌他。” 虽然罗夫人语气异常笃定,谭慧还是有些不大敢相信 “怀远王真的不会管么?”她面色踌躇的问道。 “肯定不管。”罗夫人笑容满面。 谭慧还是很犹豫。 罗夫人不禁一笑,低声说道:“表姐你想,这皇子之间的争斗,可能不可能因为这么件丑事就尘埃落定啊?不能够?既不能够,怀远王何必苦苦相逼。再者说,这件事已经传开了,算是丑闻一件,康王那原本纯洁无睱的名声已经蒙上污点,怀远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谭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心定了,对罗夫人再三致谢,“多亏你一语点醒梦中人。表妹,我这便回家告诉珊姐儿的爹,让他不必再寝食不安。” 谭慧心中有事,不及多坐,便告辞走了。 “表姐也是心里存不住事。”罗夫人替谭慧叹息。 她和谭慧幼时同在晋江侯府长大,谭慧固然是寄人篱下,她也一直顶着克母的恶名,被继母、妹妹们所排挤,看似飞扬跋扈,其实日子艰难,难免和谭慧同病相怜。 徐州同、桑通判和尚通判经过多方取证,终于把安平郡王府的事查了个清清楚楚:康王奉圣命协办贪墨案,路过安定,暂居安平郡王府。越秀县主的侍女春瀛因县主偶尔责罚于她,心中怀恨,故意于某年某月某日安平郡王府宴客之时,将院中侍女悉数调离,又诱骗县主回房,用迷药将其迷晕;之后春瀛到园中搜寻陌生男子,见康王独自饮酒,人物风流,便以越秀县主有事相商为由将他骗至房中,也用迷药迷晕-----以上事实,侍女春瀛受刑不过,已全部招认。 康王是无辜的,越秀县主也是无辜的,坏人只有春瀛一个。 徐州同和桑、尚两位通判再三协商,才决定如此这般上报。报上去之后,惴惴不安,心中忐忑,七上八下,备受煎熬。 因为事关康王,这件风流案子一直被报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过之后,御笔朱批了一个“好”字,命令对安定州经办此事的官员予以嘉奖。 徐州同和桑、尚两位通判心总算放回到了肚子里,暗自庆幸不已。 参与了这么件棘手的案子,不仅能全身而退,还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嘉奖,确实太走运了。 林家,林开命人把案宗抄录了一遍,拿回家和父母、弟妹们同看,“……难为徐州同和两位通判了,大概是绞尽了脑汁,才写出来这些的。”林家人围在一起看了,都笑,“这瞎话说的简直太直白了,太胡说八道了,不容易,实在不容易。” 林沁机灵的跑过来,攀到林枫膝上坐好,和大家一起看那案宗。 大眼睛黑漆漆的,清澈明亮,璀璨如星,目光十分专注。 “好像你看得懂似的。”她的父母、哥哥姐姐,俱是肚中好笑。 林昙把案宗拿起来仔细又看了看,叹息道:“确实也是难为表姨夫他们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还是不大合心意。” “为何?”林枫问。 “不够荒谬。”林昙把案宗放了回去,笑的狡黠。 单凭这件事当然不能动摇康王的根基,只能败坏下他的名声----当然名声也是很重要的-----这份判词写的越荒谬,越不可信,对康王就不利,越容易引起人无穷无尽的遐想。林昙觉得,案宗上的话还没有荒唐到家,令人备觉遗憾。 “阿昙真坏。”林枫和罗夫人忍俊不禁。 “真不厚道。”林开也笑着批评。 林寒是做弟弟的,又严谨守礼,便不会跟着父母、大哥打趣姐姐,林沁却不愿意了,在她父亲膝上坐下了小身子,大声替她姐姐鸣不平,“我姐姐才不坏!她可好了!” “瞧瞧我们小阿沁,多会拍姐姐的马屁呀。”罗夫人眉花眼笑。 林沁跟她不依,“不是拍马屁,不是拍马屁!”转过头一本正经的告诉林昙,“我不是拍马屁,姐姐真的好。”林昙笑吟吟的逗她,“其实拍马屁也很好的呢,拍马屁是揶揄打趣的说法,好听点的说法便是夸赞、称颂、表扬、讴歌,小阿沁拍姐姐的马屁,说明喜欢姐姐啊。” “原来如此。”林沁小大人般的点了点头。 “阿沁小小年纪,真会用词。”林昙笑着为妹妹叫好,“‘原来如此’这四个字,用的真是贴切之极。阿沁,姐姐现在便是在拍你马屁呀。” 林沁粉粉嫩嫩的小脸蛋上挂着一脸笑,开心的说道:“姐姐,我方才也是在拍你马屁呀。” “噗……”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青竹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和愤怒的神色,“老爷,夫人,康王来了!他还带着,还带着……”气得说不下去了。 “还带着什么?”罗夫人性子急,霍的站起身,厉声喝问。 眼泪在青竹眼眶中打转,她又是生气又是着急的说道:“他还带着许多财帛,说是,说是……”往林昙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泪水夺眶而出,“说是给大小姐的聘礼!” 27.027 “王八蛋,他竟敢这样!”罗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林枫和林开也勃然变色。 便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女要结亲,也需事先探过口风,待女家吐口之后男家方会请媒人登门,更何况是康王他是皇子之尊,根本没有事先不和女家通气,便直接登门求亲的道理!他这么一提亲,谁会以为林家和康王府不是暗中早已商量好了呢?以后又有哪家人敢和林昙议亲事? 他这不叫求亲,叫逼婚! 林昙冷笑道:“我呸!他堂堂皇子,亲事有自己当家的道理么?普天下的人无论贤愚贵贱全都知道,不经朝廷册封,没人敢自称皇子妃,皇子成婚需陛下的旨意方可!他这么轻率便敢登林家的门,当然不是求娶康王妃来的,是想让康王府中多一名无足轻重的美人!” “岂有此理!”林枫向来好涵养,这时也怒而拍案。 “我把他打出去!”林开顺手举起一个老红木凳子,便想要冲出去! “大哥,我和你一起!”林寒这小冬烘毫不犹豫的赞成大哥,四处踅摸趁手的东西。 “打,打!”林沁学着父亲一起拍桌子。 罗夫人也和他们一样,摩拳擦掌,杀气腾腾。 林昙冷静的制止,“爹,娘,大哥,稍安勿燥。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位皇子,有亲王的封号,正面和他闹翻,大可不必。你们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 “不,阿昙。”林开反对,“有爹和大哥在,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 林昙气愤过后,理智而镇定,“不,大哥,这回非由我出面不可。有些话,只有以我的身份能说,爹和大哥是男子,多有不便。”见林枫、林开还是不赞成自己,笑道:“爹,娘,大哥,这世道向来对女子很不公平,总是让女子谦卑、忍让、牺牲,可是做女子也有好处的,有时候也可以任性一下,嚣张一下。放心,我自有道理。” 她本就是惊才绝艳的女子,这时自信满满,胸有成竹,更显出一种别样的风采。 林沁颠儿颠儿的跑到她面前,仰起小脸冲她笑了笑。 笑得如春花般灿烂。 虽是怒气满腔,林枫、罗夫人看到她的小动作,嘴角还是噙起了笑意。 阿沁总是很可乐的。 林沁冲姐姐笑完,殷勤的跑到她身后,伸出小手拍屁股,“拍马屁,拍马屁。” “阿沁你……”大家都笑了。 林昙自幼的经历和寻常闺中女儿便不一样,心性要坚忍的多,可是她再坚强聪慧也是十六岁的姑娘家,被康王这般欺上门来,心里哪能不气呢?怒气填满她的胸膛,已是气的快要炸开了,表面上的镇静,不过是故作坚强。可是,林沁天真无邪的笑脸、稚气可笑的小动作,却让她备觉温暖,心平气和了许多。 她蹲下身子,柔声告诉妹妹,“阿沁,若是有人要激怒你,你不要上他的当,明白么?该隐忍时要隐忍,冷静、镇定,找到他的弱点,毫不留情,给他迎头痛击!” 林沁连连点着小脑袋。 “她能听懂才怪了。”林枫和林开眼神温柔。 林昙微笑,“阿沁跟着爹爹好不好?若是爹爹生气,阿沁便劝他要冷静,不要上了坏人的当。”林沁鹦鹉学舌般,“嗯,要冷静,不要上了坏人的当!”不光学的很像,还像表决心似的,纂起小拳头挥了挥。 圆鼓鼓的小脸蛋,天真无邪的表情,趣致之极。 林昙亲呢捏捏妹妹滑嫩娇嫩的小脸蛋,站起身,“爹,娘,大哥,咱们出去。无论康王如何嚣张,如何可恶,你们只拿官话套话来敷衍他,不要对他有任何不敬。我自有道理。” --- 康王一袭吉利喜庆的大红色长袍,笑容可掬的站在林家客厅中央。 在他身后,是长长两排侍卫,人人手中托着金银财帛之物,耀人耳目。 看到林枫、罗夫人和林开一起走进来的时候,康王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欣悦之情,冲林枫拱起双手,“林大人,叼扰了,本王是特地来向令爱求亲的,这是聘礼,还请林大人笑纳。”冲身后侍卫喝道:“还不快向林大人请安!”侍卫很听话,整齐划一的单膝下跪,“给林大人请安!”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雄壮而有气势。 林开眼角抽了抽。 妈的,这是在向我们示威么?高元炜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 林枫是抱着林沁出来的,他气得身子在颤抖,正要发作,林沁两只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告诉他,“爹,姐姐说了,要冷静,不要上了坏人的当。”林枫感慨的拍拍小女儿,“乖,爹知道了。”林沁甜甜笑。 “多谢康王殿下厚爱。康王殿下人中之龙凤,小女却姿质浅陋,不堪侍执巾栉,故此,不敢高攀殿下。”林枫忍气,冠冕堂皇的说道。 林枫这话回绝的还是很委婉的,康王殿下你看,你太优秀了,我家闺女太普通,配不上你,这门亲事我们不答应。虽然拒绝,却是很客套的拒绝。 康王笑的无赖,“哪里哪里,林大人过谦了。林大人,不瞒你说,本王这求亲并非娶王妃,而是求娶侧妃。林大人你也知道,这娶妻娶贤,纳妾却是纳色,对不对?令爱天香国色,本王中意的很,林大人就不必谦虚了。” “你这是要我女儿做妾么?”罗夫人大怒,拍案而起。 罗夫人越怒,康王笑的越是愉悦,“罗夫人,本王是陛下亲子,本朝亲王,便是侧妃也是有品级的,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动怒。”康王身后两名帮闲模样的侍从大声吹嘘,“我家殿下英俊潇洒,举世无双,多少名门闺秀想给他做侧妃尚且不可得,林大人,罗夫人,我家殿下能看上令爱,那是令爱的福气啊!”“对,几世修来的福气!” 林枫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就算是林沁劝他哄他也不行了,脸色铁青,“你未免欺人太甚!” “本王哪里欺人太甚了?”康王一脸无辜,“林大人,我真是很爱慕令爱呢,令爱的颜色,为我生平所仅见……” “是么?比沈明婳如何?”屏风后闪出一道轻盈秀丽的身影,俏生生站在林枫身边,语含嘲讽。 康王再次看到她,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侍从可是着急了,小声提醒,“殿下,殿下,不可提及沈大小姐!您和沈大小姐的婚事,旨意可是还没下呢,这万一要是沈家知道了,后果……” “少废话。”康王沉下脸。 侍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下说。 林昙一笑,“沈明婳的祖母是郑家姑娘,冯贵妃和郑家是表亲,故此沈明婳也叫你一声表哥的,对不对?康王殿下,你和越秀县主的风流事,你对女色的喜爱,我少不了要写信告诉沈明婳,让她睁大眼睛,看看她的表哥到底是什么人。” 康王脸色滞了滞。 片刻之后他便笑起来,“何必写信告诉她这么麻烦呢?林姑娘,我带你回京城去,你亲自告诉她,岂不是更妙?” 竟然是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 林枫和林开俱是心中一凛。 沈相在朝中很有影响力,沈明婳更是康王一意要求娶的王妃,拿沈明婳来威胁他,竟毫无作用么? 林昙双眼微咪,慢悠悠的问道:“你果真要带我回京城?” “那是自然。”康王诚挚的点头,“本王心悦于你,诚心求娶。” 林昙微晒,“康王殿下方才说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你现在求的是侧妃,是妾不是妻,似乎用不到这个娶字,我说的可对?” 康王有些尴尬,吱吱唔唔,“那个,其实本王……其实本王真的是……诚心的……” 他气势汹汹的欺上门来,无端要林昙这官宦人家的女孩儿屈为偏侧,按理说应该是林昙气得语无伦次、神智不清,结果现在可倒好,反过来了,林昙依旧淡定,康王狼狈起来了。 林昙淡然一笑,不紧不慢的问道:“康王殿下,你说男子要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那你知不知道女子若要嫁人,会做何想?” 康王来了兴致,“请教林姑娘,会做何想?” 他还真是想知道林昙想要什么,以便日后可以投其所好,献媚逢迎,俘获芳心。 林昙迎上他的目光,眼眸宛若星辰,肤若桃花含笑,说出的言语却气势磅礴,利如钢刀,“女子想嫁的无非是英雄罢了,顶天立地、气壮山河、有勇气有担当的真英雄!我林昙今年一十六岁,尚未许人,等的便是位这样的真英雄!世上若真有这样的男子,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是年老还是年少,是英俊还是丑陋,我便愿意许下终身,追随于他,和他同甘共苦,同心同德,风雨同舟,和衷共济!若是狗熊一个,哪怕他是尊贵的王子,哪怕他生就一幅好皮囊,也是不屑一顾!宁可死,也不愿被这庸材玷污!” 康王直起腰身,大声道:“本王自然是英雄!” 不是也得是,他总不能承认自己是狗熊。 “是么?”林昙扬眉,双眉细长而舒扬,如远山隐隐,如近水含烟,“康王殿下既自称英雄,想必不介意证明一下自己。安定城外有皇家围场,中有一只斑斓猛虎,身长体重,强悍凶猛,号称虎中之王。殿下人中龙凤,打死这只虎中之王,想必不在话下。” “打虎?”康王愣了愣。 林昙不屑,“俗话说的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蹓蹓’,阁下既自称英雄,难道连只老虎也不敢打?连只老虎也打不死?若是这样,那就干干脆脆的承认,你和他是一样的。”伸手往旁边指了指。 林家一个家丁趴在地上,学着狗熊的笨样子、窝囊样子,学的还真像。 “嘻嘻,真好玩。”林沁拍起小手掌,笑靥如花。 她看看学狗熊的家丁,再瞅瞅一身红衣的庄王,乐的不行,“狗熊,狗熊。” 康王本是来找事的,可是现在被林昙、林沁这姐妹俩公然嘲笑,就算明知林昙是在用激将法也忍不住了,大声道:“打虎便打虎!本王自幼练习骑射,弓马娴熟,射只老虎,不在话下!林姑娘,若本王打过虎,你便肯答应进我康王府了,是也不是?” “怀远王殿下驾到-----”外面响起雄壮响亮的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向屋门口看过去。 怀远王一身戎装,浓眉如剑,目如深潭,隽美面庞阴云密布,众多侍卫前呼后拥,如煞神下凡一般。 康王放眼望去,见怀远王所带侍卫甚多,亲信之人邓合、棠曦、秦舞阳等人全都在,不由的心花怒放,“高元燿果然是一介莽夫,本王这么一激,他便真的倾巢而出了!甚好,舅舅此刻想必已经开始动手了!” 此时此刻,康王真想仰天大笑。 “我明目张胆抬着聘礼到了林家,就是已经占了先机,高元燿势必不能和我争抢这门亲事,做出让世人贻笑的兄弟相争之举。他若和我争抢同一个女人,只会成为一件丑闻!事已至此,高元燿已注定得不到林昙,而怀远王一系辛辛苦苦搜集到的贪墨证据,也会被舅舅悉数拿到,就地焚毁!高元燿啊高元燿,你真是赔了夫了又折兵啊,你这么大张声势的来了,是来跟我抢美人的么,哈哈,只怕你越是想抢,越是抢不到!”他越想越兴奋。 “大哥,你怎么来了?”他含笑一揖,洒脱之极。 笑容之中有挑衅,有狂妄,更有无限的欢喜和得意。 28.028 怀远王面目间隐隐含着怒气,威势赫赫,咄咄逼人。 邓合秦舞阳等侍卫个个面彪悍骁勇,手按在腰刀柄上,蓄势待发,气焰万丈。 康王笑吟吟,成竹在胸,他的侍从却是目光警觉,严阵以待。 厅中的空气仿佛跟结了冰似的,异常凝重。 林枫很是担心,“怀远王莫要跟康王闹起来才好。” 他倒不是怕事,而是为林昙的名声着想。女孩儿家有两位皇子同时上门提亲以至于争相抢夺,大打出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这事真闹大了,最终受害的会是林昙,会是林家------没有哪个做父亲的喜欢自己的两个儿子争夺同一位姑娘,皇帝陛下当然也不例外。如果他知道怀远王和康王为了林昙刀兵相向,大概林昙也就离死不远了。 林开咬唇,“我去提醒他。”迈开脚步,想往怀远王的方向走。 林昙摇头,示意他亭下,“他若有心,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大哥,你稍安勿燥。” 她话说的虽然冷静,芙蓉秀脸上却泛起桃花般的颜色。 林沁大眼睛眨啊眨,看看怀远王,再看她的父母、哥哥姐姐,歪着小脑袋,面色深沉,也不知她在想什么重要了不起关系国计民生江山社稷的大事。 康王笑容可掬,就等着怀远王向他发难了。 他很清楚,怀远王跟他闹的越凶,就越吃亏,绝对没便宜可占。因为,兄弟相争虽不是好事,可他才是先向林昙求亲的人,怀远王只能算是心中不忿,跟过来捣乱的。林昙要么跟了他,要么就谁也跟不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怀远王得不到林昙,一定得不到,越闹越得不到。 双方对峙许久,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怀远王低沉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目光如电望向康王,“安定城外有皇家围场,中有一只斑斓猛虎,身长体重,强悍凶猛,号称虎中之王。二弟人中龙凤,打死这只虎中之王,想必不在话下……” 康王脸上现出痴傻的神色。 林枫和林开却是热泪盈眶。 怀远王,你和我家阿昙真是心有灵犀啊。 “大哥的意思是……?”康王定定神,谦虚的向怀远王请教。 怀远王眸光幽深,沉声道:“本王今日正有闲暇,便约二弟同行,一齐去打这只虎中之王。拿上来!”他抬抬手,身后的侍卫齐刷刷让出一条道路,两排身穿吉庆红衣的仆役手中各捧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中尽是金银珠宝,明晃晃亮晶晶,十分醒目。怀远王道:“咱们赌上一赌,看谁能先擒获那只虎中之王。你若赢了,这些彩头全部拿走;我若赢了……”指了指康王众侍从捧着的珠宝,“你那些彩头,便是我的。” 康王的“聘礼”,到怀远王口中,却成了“彩头”。 如果这些真的不是“聘礼”,而是“彩头”,那么,林昙安全了,林家也安全了! 林开大喜过望,向前走了两步,朗声道:“林开虽是一介书生,平时也爱习枪弄棒,颇有几分勇力。虽不敢和两位殿下相提并论,却也有争强好胜之心,要和两位争上一争!”豪气的挥挥手,“拿上来!”没多大会儿,林家的家丁也捧出一盘又一盘的珠宝,琳琅满目,璀璨生辉,一点也不输给怀远王和康王的。 “好呀,好呀,真热闹。”林沁拍起小手掌,笑咪咪。 林枫心神激荡,泪水差一点夺眶而出。 “好,甚好!”他大声说道:“畅之我儿,你虽比不上两位殿下,却也不可怠慢,不可丢了林家的脸面,知道么?怀远王殿下和康王殿下以皇子之尊,尚且能亲自下围场捕捉虎中之王,你更加不可落后!” “是,父亲!”林开答得异常响亮。 林枫指着堂中三拨人马手中的托盘,“两位殿下和小儿这番也算是豪赌了,安定州数十年来,没有如此厚重的彩头。这般盛事,怎能锦衣夜行不为人所知呢,岂不是辜负了?怀远王殿下,康王殿下,下官有意将三家的彩头拿到外面,向安定城中的百姓一一展示,也让安定的百姓有幸瞻仰天潢贵胄的风采和气派,两位殿下意下如何?” “听凭大人的安排。”怀远王率先表示同意。 康王咬牙。 真让你林枫拿出这些告诉全安定城的人说,“这是彩头,谁捕获虎中之王便归谁”,我的一番苦心岂不是全费了?我是向林昙求婚来的,是逼她嫁给我的,不是要捕捉什么斑斓猛虎!这些是聘礼,不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彩头! “大哥,这些并非彩头,而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吃了这哑巴亏,马上出口辩解。 “怎么?”怀远王不客气的打断了他,面带讥讽,“些须彩头而已,你都出不起么?” 神情非常的鄙夷、看不起。 怀远王身后的侍卫们哄堂大笑,“敢情这便是康王殿下的心胸啊,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却看得这般重!和咱家殿下实在是不能比啊。”“就是,同样是皇子,他和咱家大殿下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咱家大殿下视金钱如粪土,他立功甚伟,但凡朝廷有金银赏赐,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便命咱们这些人分了。唉,不能比啊,真是不能比。”更有性子直率的人出言嘲讽,“是不是男人啊,连个彩头都出不起?” 康王被笑话得脸皮发紫。 康王受辱,他的侍从也不干了,纷纷出言相帮,“二殿下才不在意这些银钱小事呢,他是另外有有用处!”“就是,这些东西都是要派用场的!”邓合和秦舞阳性情一个比一个暴烈,冲出去和康王的侍从吵架,“些须彩头而已,重新置办不就行了?你们康王府到底是有多穷?”康王一名侍从急了,大声道:“这些不是彩头,是我家殿下的聘……”聘字刚出口,邓合大怒,一拳挥到他脸上,“聘什么聘?老子打暴你的狗头!”不由分说,拳□□加,将那侍从打的满地找牙。 怀远王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康王气极,叫道:“大哥,管管你的手下!” “这你就不了解了。”怀远王声音淡淡的,“我这些手下全是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别的不认,只认拳头。想让他们听话,动手便是,你拳头硬,便服你。” “大哥你……”康王怒目圆睁。 他又不傻,和怀远王的手下动武,他这些侍从哪里是对手。 怀远王这些侍卫可都是身经百战,下手毒辣的很。 “这些是不是彩头?”邓合把那侍从暴打一顿,揪了起来,指着康王的“聘礼”蛮横问道。那侍从要摇头,邓合高高举起拳头,眼神凶狠残忍。侍从心寒,闭上了眼睛,不敢再说话。他并不敢背叛康王,可是,他如果坚持声称这是“聘礼”,邓合能挥起老拳打死他。思来想去,还是性命要紧。 他们打他们的,林枫只当看不见,温文尔雅的问道:“康王殿下,你带来的这些财物,便做为彩头,请问你同意么?” 他这会儿已是非常从容了。 “同意!”林枫怀里的小林沁嘻嘻笑,“肯定同意,他又不是那个。”指指一旁装狗熊的家丁,一派天真。 “可不是么。”林枫作恍然大悟状,“康王殿下是英雄又不是狗熊,哪会没有胆量接受这个挑战呢?又岂会在意这些个财物?下官多此一问,多此一问。”一边连连道歉,一边喝道:“两位殿下如此壮举,还不快把这些彩头搬出去,让安定城的百姓们开开眼界!” “是!”林家的家丁齐声答应。 “是!”怀远王的仆役也不甘落后。 怀远王那些身穿喜庆服饰和的仆役和林家仆役两人一排整齐划一的往外走,林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直奔大门,良栋已经带着手下在门口等着了,林开一出来,马上命人敲起铜锣,声音响彻云宵,喜气洋洋的广而告之,“父老乡亲们,这些彩头是怀远王殿下和我家大少爷分别拿出来的,谁若捕获到围场中那只斑斓猛虎,彩头便归谁!还有康王殿下也要参加,他今天是特地来到林家,约我家大少爷一起打老虎的,他出的彩头更多,父老乡亲们稍等,马上便会抬出来了!”天-朝向来闲人多,铜锣一敲响便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听说了这件事,一个一个羡慕的眼睛都红了,议论纷纷。 “这么多彩头,谁若是得了去,够过十辈子的了!”“两位皇子殿下,还有林家大少爷,这三位爷出的彩头呢,那可真是不得了,不得了!”“我还奇怪呢,怎么今天康王殿下穿的那么喜庆到林家了,敢情是这么件事啊?这位康王殿下可真爱玩!”“不只康王殿下爱玩,怀远王殿下不也一样?你看见没,那衣衫上印着‘怀’字的人,便是怀远王府的,还不是个个穿得跟新郎似的?不过是打个老虎,弄这么大声势!” 康王极不情愿,却禁不住前头已经暄嚣起来了,百姓们奔走相告,外面围得人山人海,还有不少人起哄,“康王殿下的彩头在哪里?快抬出来,让我们饱饱眼福!”骑虎难下,计无所出,只好挥挥手,让他的侍从也把“彩头”抬了出去。 他心里实在憋气,便不爱出去凑热闹,偏偏怀远王不答应,还在犹豫,不由分说把他拉了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站在众人面前,听着众百姓的议论,康王嘴角发苦,心里更苦,比吃了黄莲还苦。 他精心策划的这次林府之行,自以为天衣无缝,完美无缺,一定能让怀远王吃个大亏,让林家有苦说不出,谁知到最后竟变成了这样。 他的聘礼变成了彩头;他身穿吉服,于闹市中策马疾驰,大张声势的来到林家,本是为了让全安定城的人都知道他要向林昙求亲,现在却成了爱玩、好胜,要和林家大少爷打赌,看谁能先捕获那只虎中之王;他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名字和林昙联系在一起,让林昙今后没法再嫁别人,可是林昙被摘得干干净净,老百姓根本没有一个人提起她,当然更没人议论她应该嫁给谁。 唉,白费了许多心机。 “我和你真的没有缘份么?”想到那张绝美的面庞,康王心中一阵惆怅。 29.029 他心里苦,脸上不觉就带了出来,愁眉苦脸的,怀远王嘲讽道:“瞅瞅你这苦哈哈的脸色,便知你是觉着自己赢的希望不大,心疼这些彩头了。你果然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捕捉不到虎王。”康王越发生气,“谁说我一定捕不到,你也太小看我了。”怀远王微笑不语。 他笑的含蓄深远,耐人寻味,鄙视之意不言而喻,康王火气上涌,满脸通红。 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冯国胜带领数十名亲卫,如风驰电掣一般疾驰而来。 “舅舅!”看到冯国胜,康王眼前一亮。 围观的老百姓自发的让出一条道路。 冯国胜骑在马上,冲康王微微点一点头。 康王便知道他是得手了,心中狂喜,方才的怨愁顿时没有了,精神焕发。 “大殿下,二殿下。”冯国胜下了马,向怀远王、康王请安问好。 怀远王矜持指指三户人家那些金光闪闪的珠宝,“冯大人志向高洁,对这些金银财帛想必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不过,见者有份,冯大人若有意猎虎,和本王、康王、林大公子是一样的,谁最先捕获虎中之王,便请笑纳了这些彩头。” “彩头?”冯国胜扬眉。 康王面有愧色。 冯国胜看看气定神闲的怀远王,再看看垂头丧气的康王,便知道康王又吃了亏,哼了一声道:“猎虎么?甚好,下官愿意同去!这虎中之王很有灵气,到底落于谁手,尚未为可知。” “对极了。”怀远王微笑,“到底落于谁手,尚未为可知。” 围观的百姓都被驱散了,怀远王、康王、林开等人的坐骑均被一一前来,在林府大门前一字排开,气势非凡。 林枫出来为众人壮行,“请饮下这杯水洒,祝各位擒虎归来!”命家丁捧上美酒。 林沁跟在他身边,鹦鹉学舌,人云亦云,“祝各位擒虎归来!”奶声奶气的,十分可爱。 怀远王端起一个红色玛瑙镶金兽头酒杯,拱手道:“多谢林大人!”一饮而尽。 林沁冲他张开两只小胳膊,“燿哥哥,抱抱。”怀远王弯腰抱起她,林沁小声告诉了他几句话,“……姐姐让我告诉你的哦。”怀远王眼中隐隐有笑意闪动,柔声告诉林沁,“告诉你姐姐,燿哥哥知道了。” 林枫走过来,从怀远王怀中接过林沁。 怀远王沉声道:“大人,我曾经答应过您,在旨意没有下来之前,我和阿昙的婚事不会让外人知道……”林枫简短道:“事急从权。”怀远王点头。 他告别林枫,飞身上马。 马雄壮,人骁勇,林府大门前这一队队的甲胄骑士,蔚为壮观。 怀远王豪气干云,笑问林沁,“小妹妹,燿哥哥去猎一只老虎给你好不好?” 林沁笑靥如花,“好呀好呀,燿哥哥,我要只白色的行不?和大白一样。要是真没有白的,灰的也行,可以和小灰做伴。” 她小脸圆嘟嘟的,一本正经的说着孩子话,十分可爱趣致。 林枫等人不禁莞尔。 怀远王嘴角微翘,弯下了腰,不耻下问,“花的行不行啊?” 林沁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勉强道:“也凑合。” 邓合等人哄堂大笑。 他们还从没见过怀远王这样,也从没有见过像林沁这样胆大可爱招人待见的小姑娘,心里都是喜欢极了。 康王看着这一幕,无端生出嫉妒之心。 他催马过来,“大哥,咱们还猎不猎虎了?”怀远王面带微笑,目光如炬,“当然要猎,你出了这么大的彩头,费了这么多的心机,不猎哪行。”康王脸色白了白,夹起马肚子,“如此,小弟当仁不让,先走一步!”率领他的侍从直奔围场。 怀远王端坐马上,不慌不忙。 冯国胜怪声道:“怀远王殿下,你已经慢了康王殿下一步,却还不动弹,是甘于认输了么?” 怀远王微笑,“本王便让让他,又待如何?莫说他先走一步,便是先走十步百步,又有何用。”语气十分自负。 冯国胜黄黄的脸上现出怒意,气冲冲挥起马鞭子,带着他的人也走了。 林沁纂起小拳头,“燿哥哥,大哥,打败,打败!”为怀远王和林开打气。 怀远王笑,“放心,燿哥哥一定能打败他们。” 林开许诺,“不光打败他们,大哥还要捉只白色的小狐狸给你玩,还有灰色的小兔子。” “好呀好呀。”林沁很高兴,忙不迭的点头。 林枫犹自不放心,叫过林开仔细交待,“猛兽固是可怕,但是比猛兽更可怕的却是人心。我儿要处处小心,万万不可大意。”林开点头,“孩儿省得,父亲只管放心。”林枫又拜托良栋,“小儿临阵经验不足,还请良兄多多照应。”良栋道:“定不负大人所托。” 怀远王和林开、良栋一起告别众人,催动马匹,绝尘而去。 围场上,密林中,将要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 林沁跟着父亲回到家里,见到林昙便扑过去抱住她的大腿,表功似的告诉她,“姐姐,你让我告诉燿哥哥的话,我都说了,一个字也没错!”说到“一个字也没错”,她兴滴滴的,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在林枫和罗夫人、林寒的注视下,林昙不由的红了脸。 “阿沁真乖。”她含混的夸奖了妹妹一句。 林沁这被全家人娇惯大的孩子还觉得不满意,特地强调,“姐姐,一个字也没错哦。” 林昙稳稳心神,柔声道:“咱们林家二小姐最能干了,才只有四岁,便能学这么齐全的话,真是很难得,很可贵。”林沁见她态度诚恳,不似方才那般敷衍,这才满意了,开心的笑笑,跑过去和林寒一起玩耍。 林寒教给她算术。 林昙有些羞涩的告诉父母,“爹,娘,我是让阿沁告诉他,要谨防背后有暗箭。康王这个人是不择手段的,行事也颇为大胆嚣张,密林之中,很难预料到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林枫脸色凝重,“阿昙说的没错,康王这个人确是不择手段,况且还有冯国胜这只老狐狸,诡计多端,狡诈善谋,行事狠辣。”罗夫人慌了,“那,阿开会不会有事啊?不行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就算良栋他们跟着,我还是不放心。”让人备马,她要亲赴围场。 林昙劝阻,“娘,您去了倒让哥哥分心。您想想,良叔是什么样的身手,他别的都不管,只负责哥哥的安全,会寸步不离跟着哥哥的,更何况,哥哥本身功夫便不错。” 林开本来应该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的,不过,因为幼年时的受伤,他格外注重习武强身,在练武场上花费了数不清的时间和精力,身手相当好。 虽是这么说,想及围场有林开,有怀远王,他们身边却是比虎狼更凶残的康王和冯国胜,林昙也是心中不安。 林枫沉思片刻,道:“若是没有其余官员在场,不知冯国胜和康王还会生出什么事端。夫人,阿昙,我会合徐州同、桑通判他们一起到围场看看,务必使得冯国胜不敢轻举妄动。”见罗夫人和林昙都有忧色,安抚的说道:“放心,我们是文官,不会功夫,不会往密林深处走的,不过是在外围看上一眼,而且我们是成群结队,人多势众。”林昙这才同意了,却道:“爹,您再请几位地方上的耆宿出来,资格越老越好。”林枫点头,“好,便依我儿。” 林枫派出去多名家丁,分别到衙门里、深宅大院里约人。 约齐人之后,或是骑马,或是坐轿,去了围场。 围场上正在展开一场生死搏斗。 到了围场之后,冯国胜便提议:“既是怀远王殿下、康王殿下和林大公子三个人的赌局,那咱们便兵分三路,如何?打只老虎而已,要自家的帮手已是足够了,不需要两两联合。”怀远王不同意,淡淡道:“本王自和林大公子一处便是,冯大人毋须操这些闲心。”康王想起自己在林家遇到的挫折,心里没好气,也用起了激将法,满脸讥讽道:“林开,你可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少爷,不会是离不开怀远王的保护?” 林开骑着匹白色宝马,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康王殿下和冯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好,便如两位所愿,我和怀远王殿下分开,咱们兵分三路,各自行动!” 怀远王不赞成的看了他一眼。 林开微笑,“殿下莫要小看我,我也是习武之人,更何况我身边有位高手。”冲良栋努了努嘴。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怀远王也只得同意,“好,那便兵分三路。” 怀远王率众先行离开,林开紧接着也纵马向密林深处疾奔而去。 冯国胜阴森的一笑。 他所带的手下之中有数名高手,冯国胜并不令他们捕捉猛虎,而是给他们派下了别的任务:刺杀林开。 “舅舅,杀了林开,好么?”康王有些犹豫。 冯国胜冷笑,目光中全是阴险和毒辣,“怀远王以为聘礼变彩头,他就可以和林家修好么?休想!我要让林开死在这密林之中,林开一死,林家必定责怪他保护不力,怨恨于他,疏远于他,他休想这般轻易便拉拢到地方官!”见康王还是一幅不痛快的样子,不免心中有气,哼了一声,“他在军中已是威望卓著,若是让他连地方上的文官也拉拢了,以后他的势力一天天大起来,那还得了!”康王道:“舅舅想的周到。”不再反对。 密林中传出激烈的破空声。 “已经动手了。”冯国胜笑道。 他自己的手下是什么有为,他当然是清楚的,知道林开必定难逃此劫,心中得意,便道:“咱们过去看一看。”又道:“等见了林枫,我便冲着他流几滴眼泪,‘可惜我去的晚了,没能救下令郎的性命’,唉,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心中会是何等的喜悦啊。”康王勉强笑了笑,“是,何等的喜悦。”并肩同行,策马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驰去。 30.030 怀远王进到密林之中后,勒住了马缰绳。 邓合等人也随他一起停下。 怀远王面带沉思,道:“冯国胜一定有诈。” 秦舞阳赞同的点头-----事实上他就没有不赞同怀远王的时候-----“就是,冯国胜那老小子一肚子坏水儿,准没安好心!他一定要咱们和林大少分开,分明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棠曦性情单纯,眼睛清澈得林间溪水,“可是,咱们也不用林大少帮忙啊。”他以为冯国胜是冲着怀远王来的。 邓合伸手拍拍棠曦,得意的教给他,“咱们当然不用林大少帮忙,可是林大少用咱们帮忙啊。棠曦你想想,林大少可是个公子哥儿,文官家的孩子,他可没上过战场,没和人真刀实枪干过仗。” 棠曦迷惘,“冯国胜要对付林大少,为什么?难道他和林知州有仇?” 邓合呸了一声,“呸!他哪是和林知州有仇,他是看不得咱们大殿下好。看咱们大殿下交了个好朋友,他就想下手除去,恨不得咱们大殿下永远是孤家寡人。” “他太坏了!”棠曦气愤不已。 “简直是混帐王八蛋!”邓合比他更气愤。 怀远王抬手止住他们,“闲言少叙,咱们这便赶过去。邓合说的对,林大公子从没和人真刀实枪对敌,就算有高手保护,还是很危险。”秦舞阳自告奋勇,“殿下,林大公子要保护,虎王咱们也得打,末将请命,前去捕捉那只斑斓猛虎。”怀远王点头,“你多加小心。”秦舞阳笑道:“殿下放心,一只老虎而已。” 怀远王率先冲了出去。 邓合等人紧随其后。 秦舞阳则兴致勃勃的捕捉那只斑斓猛虎去了。 --- “大郎,闪开!”良栋耳目聪敏,听到背后传来迅疾的破空声,便知有利器偷袭,忙出声示警。 出声示警的同时,他长剑出手,挥向利箭! 这箭来势太猛,虽然良栋将它截为两半,剩下的一半还是射向了林开的后背! 林开身子伏到了马背上,利箭自他头顶呼啸而过。 一箭才过,又有七八支利箭分别射了过来,有高有低,在空中排成雁形阵,让人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良栋心中暗暗叫苦。 他飞身跃至林开的马上,一边挥剑抵御,一边催促林开,“大郎,这里有我,你快走!”林开自是不肯,“良叔,我和你共同进退!”后面六箭连发,良栋拨开了前面五枝,第六枝眼看着躲不过,“噗----”的一声闷响,良栋左臂中箭。 林开虽然也练过功夫,可他是从没杀过人的官家少爷,到了眼下的这种场合,便有些心慌,不知所措,载着良栋不停往密林深处狂奔。 前方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只稀稀落落的有几颗大树,这大树应该是在密林中默默生长了数百年,数人也合抱不过来。 后面又射来一排连珠箭,来势异常迅猛! 眼看林开和良栋已是处于异常危急的境地之中,正在这时,怀远王带领他的侍卫及时赶到,手挥□□,将利箭一一拨落。“包围,放箭!”他沉声吩咐。邓合、秦舞阳等人将那几名刺客包围,单膝跪地,数箭齐发,密林中响起一阵阵惨叫声。 “殿下,已全歼刺客。”邓合朗声报告。 林开扶着良栋下了马,撕下贴身里衣为他包裹伤口。怀远王大踏步走过来,“你不在行,还是让军医动手。”有军医过来察看过良栋的伤势,“外伤,无毒,没有大碍。”迅速的、娴熟的为良栋包好了伤口,又拿出内服的丸药,喂良栋服下。 良栋向怀远王道谢,靠在树上闭目歇息。 林开也向怀远王道谢,“多亏你及时到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怀远王微笑摇头,“林兄,明明是我在林中遇险,你奋不顾身救的我。救命之恩,容当后报。” “啊?”林开迷惑不解,“明明是你救了我……” “不,是你救了我。”怀远王镇定的打断了他。 有马蹄声传过来。 是冯国胜和康王一行人。 冯国胜和康王本是一脸的兴高采烈,到了这里之后,看到的却是林开安然无恙,林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不由的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康王愕然问道。 他下了马,一步步向怀远王走过来,脸上全是气愤之色,“大哥,咱们是猎虎,不是猎人!你平白无故杀了这些人做什么?你……你太凶残了!” 冯国胜嘴角泛起诡谲的笑意。 康王殿下说的对,怀远王,他真的是太凶残了,平白无故,胡乱杀人!他是还嫌自己名声不够坏么,两兄弟共同围猎,居然在这时候痛下杀手,瓜田李下,丝毫不知避嫌。太狂妄了,不能让他白白杀了这些人! 怀远王咪起眼睛看了康王几眼,跳下马,拿起弓箭,对准了他。 康王轻蔑,“传言都说你是一介莽夫了,没想到你还真的是!你敢射杀我么?我走到你面前让你射,你敢么?”一脸挑衅,继续向前走。 怀远王蓦然放手,五箭连发,迅疾如风! 康王没想到他真的敢放箭,吓的傻了,往后退了两步,靠到了一棵大树上。 他下意识的想伸手捂住自己的头,谁知刚张开双臂,箭就到了。 “扑”“扑”“扑”,连着几声闷响,五支箭全射到了坚硬的大树上,深入数寸。这五支箭一支正好在康王头顶,另外四支分别在康王两只胳膊上边、下边,牢牢把康王盯在了树上,让他分毫也动弹不得! 康王吓得面无人色。 冯国胜大怒,厉声喝道:“怀远王,你是想谋杀自己的亲弟弟么?”忙下了马,过去察看康王的情形。 怀远王语气淡淡的,“开个玩笑而已,吓成这样。二弟,你胆子真小,你舅舅和你一样,也是一般的胆小如鼠。” “你----”冯国胜对他怒目而视。 “舅舅,快救我,救我。”康王惊魂甫定,央求道。 冯国胜忍下一口气,暂且不和怀远王计较,将康王解救出来。 林枫和徐州同、桑通判等人也赶到了。 围场的这块空地之中,密密麻麻全是人,皇子、侍从、文官、武将、地方耆宿、地方名人,应有尽有。 冯国胜扶着惊慌狼狈的康王,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怀远王,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待,给二殿下一个交待!” “交待什么啊?”林枫等官员俱是疑惑不解,不禁私下里纷纷小声议论。 大家的目光都放到了怀远王身上。 这位以性情残暴闻名的大殿下,他这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以至于冯贵妃的哥哥会气成这样,急成这样,当着众人的面,便向他叫起板来了? 怀远王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兄弟间开个玩笑而已,康王都没说话,冯大人反倒跳出来了。本王一直觉得,皇子之间原本和民间无异,也是手足情深、兄友弟恭的,偏偏被有心之人一再挑拨,弄得兄弟阋墙,两败俱伤。冯大人,你说是么?” 冯国胜气得脸色焦黄。 “怀远王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一位留着胡子的清瘦老先生感慨道:“皇家的兄弟,难道便不是兄弟了么?若不是被奸人挑拨离间,也不至于斗的你死我活,唉,奸臣贼子当道,奸臣贼子当道。” 林枫不由的微微一笑。 这位老先生三十年前便中了举人,会试却一直不得意,出不了贡,这么多年下来便积累了无限的怨气,不管遇着什么事都要发通牢骚的。眼下么,当然也不例外。 “对啊,皇家的兄弟,难道便不是兄弟了么?”还真有不少人附和他。 不过,都是小声议论罢了,没人敢明打明的表示支持。 毕竟冯国胜是冯家的人,而冯家,在朝中太有权势了。 冯国胜气的都快不行了。他不让康王开口,而是自己向怀远王发难,为的便是恶人他做,康王只需坐享其成,谁知被怀远王这么一反击,他成了挑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奸恶小人,而怀远王则是一点损失也没有。 不只没有损失,还赢得了不少文官赞赏的目光。 怀远王殿下并不是传言中所说的性情残暴,他也一样希望兄弟和睦、兄弟友爱啊。 冯国胜恼羞成怒,大声道:“怀远王,你方才向二殿下连射五箭,这是铁的事实!希望你现在就当着众人的面给出一个解释,不要避而就轻,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众人都呆住了。 连射五箭,大皇子冲着二皇子连射五箭…… 这是要二皇子的命啊。 不少人心生寒意,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怀远王环顾众人,沉声道:“冯大人说我向康王连射五箭,可大家也看到了,康王现在毫发无伤。敢问诸位,以本王的箭术,若真的有意伤害康王,向他连射五箭,他还有命在么?康王连一根头发也没少,而本王方才却在这块空地之中中了埋伏,被这些刺客放了无数暗箭,凶险之极。”他指指地上那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众侍卫忠心护主,更有林家大公子带着他的家将奋不顾身相救,本王才侥幸逃生。可林大公子的家将,却不幸中了箭。”又指了指靠在树上歇息,脸色苍白的良栋。 林枫这才注意到良栋受了伤,大惊失色,快步走上前,“良兄,你伤的重么?”良栋疲惫的一笑,“对不住,林大人,我险些……唉,幸亏有怀远王……大人,我很惭愧。”林枫听他声音低低的,明显是受伤不轻,中气不足,心中很是难过,柔声抚慰,“良兄对林家的情意,林枫感佩于心。” 林开附耳过来,小声跟林枫说道:“爹,明明是怀远王救的我,偏偏说是我救的他,我都不好意思了。”林枫抬起头,愕然道:“我儿,你救了怀远王便是怀远王,有什么不好意思邀功的?事实如此啊。”林开做惭愧状,“是,孩儿想岔了。” 怀远王诚挚的向林开道谢,林开谦虚的一再推让,二人均是客气之极。 冯国胜和康王看着这两人惺惺作态,真是肺都气炸了。 明明是林开遇袭,明明是怀远王来救的林开!现在他俩这么一番做作之后,还有谁会不相信是怀远王在密林中遇到了刺客呢?而在背后指使这些刺客的,除了康王和冯家,还会有谁?怀远王这是不动声色的往冯家和康王身上泼污水啊,好像真有人故意要刺杀他似的! 更让他们生气的事情还在后头。 怀远王命人叫来匡先生,意气激昂的下了命令,“匡先生,你替本王拟道奏章,某年某月某日本王在密林之中围猎遇险,被安定知州林公之长公子林开所救,这才幸免于难。林开于本王有救命之恩,高元燿无以为报,决意求娶林开的孪生妹妹、林公长女为怀远王妃,结为百年之好!” 他声音低沉浑厚而有力,穿透了每个人的耳朵,穿透层层密林,在林间、天空回响,余音绕耳,久久不绝。 31.031 众人都被他这个决定惊呆了,密林之中,寂寞无声。 片刻之后,林枫首先反应过来,客气的说道:“怀远王殿下英勇神武,小女姿质浅陋,不堪侍执巾栉……” 康王心里那叫一个苦。同样的推辞话语,林枫跟他说的时候语气生硬的很,一脸憎恶,现在对着怀远王却是春风满面,态度亲呢,明显只是谦虚之词,例行推让。林枫他,一定是很愿把女儿嫁给怀远王的。 林枫客气,怀远王比他还更谦逊、客套、虚怀若谷,“林公廉洁正直,大公子温文尔雅,令爱定是清心玉映之闺英闱秀,本王若得令爱为妻,足慰平生。林公请放心,令郎于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爱屋及乌,定会和令爱相敬如宾、相濡以沫、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康王气往上涌,怒冲冲的推了推冯国胜,“舅舅!”示意冯国胜为他出口气。冯国胜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打着官腔说道:“怀远王殿下,你的亲事好像自己当不得家做不得主?陛下不降旨不册封,林家姑娘她也做不成怀远王妃啊。唉,人家可是姑娘家,你这么当着大家的面儿先把话说满了,这万一陛下不许,又或者太后已在京中替你相看了别的姑娘,你不是误了林姑娘的终身么。怀远王殿下,你此举很不妥当啊。” 冯国胜这么一挑拨,还真有人点头叹息,“这话说的是。” 怀远王当着大家的面这么一说,以后陛下准许了当然是花好月圆,皆大欢喜,若是陛下不许,又或者陛下、太后已在京中为怀远王另聘了王妃,这事可如何了局?林家大姑娘可怎么办呢。 “取金披箭来。”怀远王命令邓合,邓合得令,很快取来一支锋利的长箭,箭身上镶了金,箭簇为精钢所铸,在阳光照射之下,晶光耀眼,极为醒目。 怀远王将金披箭高高举起。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金披箭上。 怀远王手持金箭,郑重发誓,“本王已决意求娶林公长女为王妃,无论今后世事如何变幻莫测,此心不改。若不得林公长女为王妃,本王宁愿终生不娶。今日本王在诸位面前立下誓言,若有违背,便如同此箭!”手上用力,毅然将金披箭折为两截。 “天呢。”周围响起阵阵惊呼声。 有人是惊讶于怀远王的决心,有人是惊讶于怀远王的臂力。 林枫热泪盈眶,“感君盛情!下官也代小女在此郑重立誓,不论陛下允准与否,不论将来情势如何,绝不另嫁他人。” “林公高义。”徐州同、桑通判等人大声赞美。 一时之间,众人不是称颂怀远王深情重诺,就是赞扬林枫义薄云天,把这一对未来翁婿夸成了两朵花。 冯国胜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安定城这些官员都是些马屁精,还在这儿称赞林枫高义呢,也不想想,怀远王都当着大家的面发过誓了,林家的丫头还可能再嫁给别人么?马屁精,一群马屁精。” 他骂过人之后,身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觉得不对劲,转过头看了看,只见康王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思不知早跑到哪儿去了。 “出息。”冯国胜怒气冲冲的在心里骂了一声。 “嗷呜……嗷呜……”的虎啸声传过来,悠长绵延,不怒自威,响彻山林,听到这虎啸声,胆小的人先就软了,拉着身边的人想跑,“快跑,老虎来了!”可是,等到这虎啸声越来越近,才发现这老虎已是被人擒住了抗在肩上,叫虽然还能叫,却是已经被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心中恐惧稍减,继续留下来看热闹。 一个彪形大汉肩上抗着只斑斓猛虎,于清山绿水间豪迈走来,此情此景,简直是一幅画。 那彪形大汉走上前来,将斑斓猛虎掷于地下,旁边有人配合着他,将这猛虎五花大绑,牢牢缚住。收拾好了猛虎,彪形大汉在怀远王面前单膝跪倒,朗声道:“殿下,末将秦舞阳不辱使命!”怀远王微笑,“舞阳,你很好。”秦舞阳大喜,“不过是打了只老虎而已,却能得到殿下这般夸奖,末将荣幸之极,荣幸之极。”显然,得到怀远王的夸赞,对他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 怀远王从手上取下一只绿玉班指赏赐给秦舞阳,“这班指本王戴了将近十年,从今天起它要跟着你了。”秦舞阳道过谢,笑咪咪接过来戴在自己手上,飘飘然。 邓合打趣他,“老秦,你现在还知道自己姓啥不?” 秦舞阳乐,“依稀仿佛记得自己好像是姓秦。” 众人哈哈大笑。 棠曦过去看了看猛虎,发现它不光还活着,并且还精神着,不由的很是奇怪,“舞阳,你很爱惜这只虎么?舍不得打?”秦舞阳殷勤告诉他,“棠曦,是这样的,因为殿下和康王、林大少的赌约只说擒虎,没有提到是必须要射中还是怎样,我怕一个不小心把虎打死了,如果有人刁难说打死的方式不对,害得咱们殿下赢不了赌约,便把它活捉了。你想想,这样的话咱们殿下是赢定了,对不对?若是有人有异议,想射咱就射,想打咱就打,怎么着都行。”“原来是这样啊。”棠曦恍然大悟。 众人听的都是眼神呆滞,面目痴傻。 怀远王的侍卫……太可怕了…… 怀远王下令,“去捉小狐狸、小兔子等物,要雪白雪白的,或是浅浅的灰色。除了白色和灰色,其余的不要。”邓合等人得令,兴致勃勃的抓捕猎物去了。 “他还想着答应阿沁的事。”林开眼角抽了抽。 怀远王指着那只斑斓猛虎笑道:“二弟,冯大人,咱们的赌约是我胜了,两位有异议否?” 康王和冯国胜勉强维持着风度,“自然是你胜了。” 秦舞阳抗着只活老虎回来,确实让他们连耍赖也耍不起来,只好承认怀远王赢了这场豪赌。 怀远王既然胜了,那么,怀远王府、康王府、林府所出的彩头,自然全部归了他。 “本王今日遇险,赖林大公子搭求,方幸免于难。这些彩头便赠予林大公子,请林大公子务必笑纳。”怀远王把这颇为可观的彩头送给了林开。 “好慷慨!”众人都是喝彩。 林开站在林枫身边小声唠叼,“爹,我怎么觉得怀远王这么会讨好咱家的人呢?阿沁的小狐狸小兔子他想得到,这个他也想得到。”林枫乐了乐,“他讨好咱家人,为的还不是阿昙么?阿开,你应该替妹妹高兴,她遇到了珍惜她、把她放在心上的男人。”林开叹了口气,“我和阿昙可是孪生,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的,很少会分开。爹,请您原谅,现在有人想从咱家把阿昙带走,虽然他对阿昙真的是很好,我心里还是不大喜欢他。” “你便不喜欢他好了。”林枫无可无不可。 林枫目光已经不在林开身上了,而是不时慈爱的看着怀远王。 林开心中颇为失落,有腔有调的叹了口气。 --- 侍卫们马上各自悬挂着猎物兴高采烈回城的时候,怀远王立誓向林枫长女求婚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安定城。 各家反应不一。 安平郡王府里,郡王妃陈氏发起狠,“好你个林昙,害了我闺女,害得她花一般的姑娘不能在郡王府安富尊荣,生生被撵到了既清冷又清苦的尼姑庵里,你却要做起皇子妃来了!呸,就凭你也配?你等着,我……我会写信到京里去,揭穿你的真面目!” 徐州同等人含混结了案之后,皇帝御笔朱批“好”字,安平郡王猜度着皇帝的心思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便不再像之前那样逼着越秀县主去死,可是安平郡王府也容不下她了,强逼着郡王妃把她送到寺庙修行,“那样的丑事已是尽人皆知,以后也别想嫁人生子了,青灯古佛,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郡王妃哭得肝肠寸断,越秀县主更是百般哀求,无奈安平郡王十分狠心,不为所动,最后越秀县主还是被绑出郡王府,送到了山上。 郡王妃痛失爱女,思来想去,把一肚子气都撒到了林昙身上。 如果这世上没有林昙这个人,她的宝贝女儿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郡王妃不能让林昙有好日子过。她思之再三,给京城之中几位长公主、老王妃写了亲笔信,信中隐隐暗示,林昙在安定城的名声很不好,很不检点,若是皇室聘她为皇子妇,难免沦于笑柄。 山老夫人手中正拿着佛珠串含笑念佛,得知这个消息,抖了抖,手中的佛珠串落到了地上。 “罪过,罪过。”她一迭声的说道。 侍女忙替她把佛珠串捡起来,小心擦拭过,恭恭敬敬交回到她手里。 山老夫人重新数着佛珠,神情呆呆的。怀远王向林昙求婚了,嘉树这孩子便没了指望,他一向有些死心眼儿,不会……不会想不开?这可怎生安慰他方好?山老夫人苍老的面容上,愁云密布,愁眉不展。 林家却是欢天喜地,喜气洋洋,罗夫人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发誓了啊?折了支金披箭?娶不到我家阿昙他便终身不娶,好,很好。”拉着林昙的手打趣,“阿昙,你比娘强多了,遇着怀远王这样的痴情郎君,说起来真是一段佳话。我当年是被父母之命许配给你爹的,成亲之前你爹连一句甜言蜜语也没对我说过,唉,和你不能比,不能比。” 林昙虽是落落大方的姑娘,也羞得粉面含春。 林沁一溜烟儿跑进来,口中嚷嚷道:“我的小狐狸呢,我的小兔子呢,还没回来呀?可真慢!” 罗夫人眉花眼笑的哄她,“阿沁乖,不着急,你大哥和你燿哥哥很快就回来了。”说到“你燿哥哥”,冲林昙眨了眨眼睛。 林昙更加害羞。 她害起羞来和普通姑娘也没什么两样,拿帕子掩着脸跑了。 林沁莫名其妙,“姐姐怎么了呀?”罗夫人忍笑抱起她,“乖,你姐姐没事。”一边哄林沁,一边笑得花枝乱颤,林沁仔细看看她,更加摸不着头脑。 “不是笑我?”她疑惑问道。 32.032 “不是,真的不是。”罗夫人虽是笑得软了,还是强装出认真的模样向她保证。 林沁板起小脸。 她是自尊心很强的孩子。 罗夫人正要柔声细语去哄她,李嬷嬷颤颤巍巍的来了。林沁一见到李嬷嬷,立即雨过天睛,“娘,李奶奶,我出去玩了啊。”从罗夫人身上滑下来,逃跑似的就出去了。 “阿沁你这么怕唠叼么。”罗夫人乐的不行,“敢情家里你是谁都不怕,就怕我奶娘啊。” 李嬷嬷满脸关切,“姑奶奶,我怎么听说,咱家大小姐要许给怀远王了?姑奶奶,这亲事还没最后落定,不能这么早早的吵吵出来啊,对姑娘家可不好,不过这门亲事倒是蛮好的,怀远王是陛下长子,配咱家大小姐很合适。”罗夫人拉了她的手细细告诉她,“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嘛,只好出此下策。奶娘您放心,阿昙的爹和我心里有数。”正说着话,谭慧一脸稀奇的来了,还带了珊姐儿,珊姐儿来了之后就惦记着找林沁,罗夫人便命侍女带她去了,留谭慧一起说话。 谭慧笑道:“我是来道恭喜的。”罗夫人抿嘴笑,“这话说的略早了些,过些时日再道喜不迟。”谭慧啧啧称奇,“我心里一直在想,阿昙这样的人品相貌,要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没想到竟是怀远王,皇帝陛下的长子。” 李嬷嬷在旁嘟囔,“不应该张扬开的,对姑娘家不好。” 罗夫人和谭慧异口同声,“您老人家说的对,不好。”很迁就的附和她,一点也不跟她拗着。 “怎么就张扬开了呢?”谭慧小声问。 罗夫人一脸骄傲,“我家阿开身手不错,这个我是听良栋说过的,却没想到他会在围场勇救怀远王,相是出乎我的意料!表姐,大概怀远王是位知恩图报之人,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阿开,才会想要娶阿昙的。虽说亲事还没定他就这么吵吵开了,确实有些不妥,不过,他不是发了誓么,若不得阿昙为王妃,便终身不娶。” 谭慧羡慕之极,“表妹,阿昙好福气。” 谭慧真是觉得林昙很有福气。你看,她好端端的在家里坐着,孪生哥哥救了怀远王,她便是怀远王妃了。而且,怀远王那样气壮山河的男子,能为她说出“若不得林公长女为王妃,本王宁愿终生不娶”的话,多么深情,多么感人啊。 罗夫人却撇撇嘴,“依我说,是怀远王有福气。” 罗夫人这也是真心话。林昙真嫁给了怀远王,罗夫人会觉得是怀远王沾了光,娶到她既美丽又聪慧又懂事又能干的好阿昙,而不是阿昙沾了光,做了王妃。 “对对对,是怀远王有福气。”谭慧笑道。 李嬷嬷又在旁嘟囔了一句,“不应该张扬开的,对姑娘家不好,对大小姐不好。” 罗夫人和谭慧又是异口同声,“您老人家说的对,不好。”罗夫人拿了块窝丝糖送到她手中,“奶娘,这个糖很甜的,您肯定爱吃,您尝尝,要是觉得味道好,我给您多块几块拿回去吃,再给您小孙子带些。”李嬷嬷细细品了品,“好吃。”罗夫人忙命人把窝丝糖包了一大半,“这些您带回去,剩下的给阿沁留着。家里如今除了阿沁,已是没人爱吃糖了。”林寒都已经不吃了,林开和林昙更加不会。 罗夫人命小丫头替李嬷嬷拿着食盒,好生送李嬷嬷回去。 李嬷嬷走到门口,还又回头啰嗦了一句,“不好。”罗夫人柔声道:“嗯,不好,很不好,您慢慢的啊,不许走快了。”看李嬷嬷慢悠悠走远了,才重新坐下,陪谭慧说话。 谭慧有些惊奇,“表妹,你对奶娘很有耐心啊。” 以前可不是的,罗夫人还在晋江侯府做姑娘的时候,李嬷嬷常爱管她,她常常不服管,动不动便冲李嬷嬷发脾气。 罗夫人笑了笑,“我原来脾气是不大好,自打生下这几个孩子,再亲手把他们养大,这耐性可就好多了。”她向窗外张望了下,看着李嬷嬷、弯着腰慢慢走远的背影,眼神很温柔,“她从小把我带大,对我比对她亲生孩儿还要好,如今她老了,便是啰嗦些、糊涂些,难道我还忍心对她使性子不成?” 谭慧大为感动,“表妹,你变了。” 林沁想带珊姐儿去看她的小灰,竭力推荐,“珊姐姐,小灰不咬人,很好玩的,它还很听说,你也可以说它,真的。”珊姐儿不好意思,“你的小驴,我也可以说呀?”林沁很慷慨,“你是我表姐呀,咱俩不用客气。” 林寒命人把小灰牵来,自己在旁边坐着,看着两个妹妹玩耍。 小灰呆呆的,样子很驯顺,见到林沁便“嗯昂---嗯昂---”的叫起来,林沁跑到它面前把它说了一通,小灰依旧“嗯昂---嗯昂---”的叫着,林沁便当它是答应了,心情愉悦。 “珊姐姐,你也来说它。”她笑咪咪的道。 珊姐儿壮着胆子走到小灰面前,先和它比了比个子,见自己比它还略高些,胆子立即大了不少,学着林沁的模样也训了小灰一番。训过小灰,两个小姑娘很高兴,牵起小灰在花丛中、林间小径上漫步,珊姐儿很快活,“小灰好,不咬人!”林沁点头,“要是换了大白可不行,大白架子很大的,除了我能训它,换别人是不行的。” 花朵般的小姑娘旁边走着头灰色的小毛驴,看上去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等到林枫、林开陪着怀远王一起回来,两个小姑娘可就高兴坏了。纯白色的小狐狸,浅灰色的小兔子,白色的山鸡,灰色的小野猪,白色的小山羊,灰色的小松鼠……形形色-色,品种齐全,每一样都很可爱。 林沁乐得眉毛弯弯,热心指挥着青竹等侍女,“白色的和大白放一起,灰色的和小灰放一起。”青竹瞅了几眼,柔声劝林沁,“二小姐,这小狐狸和小山羊,还有山鸡,白鹅,大概不适合放到一起,你看这么着好不好?先把它们分开养着,白天便让它们在一起玩,等它们玩的熟了,再放到一个笼子里养。”林沁想了想,“对呀,它们还不熟,放到一起会打架的!”高高兴兴的同意了。 青竹抿嘴笑,命令小丫头把小狐狸小兔子等分别关在笼子里,着人看养。 谭慧要走了,命人来唤珊姐儿,林沁笑咪咪和她的小表姐挥手告别,“珊姐姐,你有空再来玩啊。”珊姐儿答应着,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尚家的侍女走了。 怀远王冲林沁招手。 林沁屁颠儿屁颠儿的便跑过去了,甜甜的道谢,“燿哥哥,谢谢你,大白和小灰都有伴儿了。” “你想让大白和小灰有伴么?”怀远王微笑,把她抱上高高的石台,和她面对面说话。 林沁很认真,“嗯,要有伴。我不陪它们的时候,它们便不难受了。” 林沁的孩子话,让怀远王心底软软的。 他抱起林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低声跟林沁商量,“阿沁,这个盒子,你替燿哥哥送给姐姐好不好?”林沁好奇,“啥呀?”不等怀远王反对,已经利索的把盒子打开了。 “哇----”她发出一声惊呼。 盒子里是颗粉色石头,很纯粹的粉色,色泽纯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晶莹璀璨,流光溢彩。 “好看。”林沁羡慕说道。 怀远王脸微红,忐忑道:“阿沁,你姐姐会喜欢么?”林沁恋恋不舍的看了许久,把盒子合上,笑咪咪道:“这么好看,姐姐肯定会喜欢的。燿哥哥,我就去送。”让怀远王把她抱下来,拿着盒子,神气活现的走了。 “阿沁,你去哪?”林寒忙追上她。 “我是信使。”林沁得意洋洋。 她举了举手中的小盒子,表示自己正在做很重要的事。 怀远王脸红了,转身脉脉含情对着一丛两尺多高的玫瑰花丛,好像是在欣赏鲜花。 林枫对这一幕装作看不见,林开却是肚中暗乐。怀远王啊怀远王,你可以哄我家小阿沁充当信使,可是她实在太小了,还不懂事,不会偷偷摸摸背着人,只会光明正大的……哈哈,这下子林家人全知道了…… 林沁昂首挺胸的到了林昙房里,把盒子交给姐姐,“燿哥哥送你的,问你喜不喜欢。”说完,熟门熟路的爬上美人榻,舒舒服服歪着,命令小丫头,“我渴了,给我倒杯水。”小丫头忙问:“二小姐,要加蜂蜜么?”林沁点头,“要。”小丫头忙调蜂蜜水去了。 “阿沁,喝水要坐好了,不许歪着。”林昙柔声道。 林沁赖着没动,“姐姐,我是信使呀。”-----都给你和燿哥哥做信使了,还不能网开一面么? 林昙微笑走过来,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听话,喝水的时候要坐好,不可以歪七扭八的。”林沁叹了口气,“好,我以为做了信使,便可以和从前不一样的。”坐端正了,接过小丫头调好的蜂蜜水呷了几口,白嫩小脸上露出惬意神色。 林昙笑的不行。 她打开盒子看了看,脸色顿时粉粉的。 林沁托起双颊,笑嘻嘻,“石头好看,姐姐也好看。”林昙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等姐姐一会儿。”拿着盒子回到内室,过了会儿重新走出来,手上换了一个盒子,也很小巧,“阿沁,烦你带回去给他。” “他,谁呀?”林沁天真问道。 林昙脸上发烫,小声道:“便是你燿哥哥。” “哦。”林沁明白了。 她自作主张打开盒子看了看,见也是颗石头,发着蓝幽幽的光,很漂亮。 “也是石头呀。”她小声嘀咕一句,拿起盒子,大模大样的走了。 等她把这个盒子交给怀远王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这盒子上。林开、林寒兄弟二人目光灼灼,以至于怀远王这久经沙场之人,心都有些发慌。 “也是石头。”林沁甜甜笑着,告诉他。 林开走过来,抱起林沁,“小阿沁,大哥来教你读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林沁大眼睛转来转去,终于想明白了,欢呼道:“投之以石头,报之以石头!” 她虽然听不懂林开所读的诗是什么意思,可她天性聪慧,竟能照着搬下来,凑成了一句不伦不类的诗。 众皆粲然。 --- 怀远王和康王一前一后奉旨查贪墨案,两人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怀远王呈报给皇帝的奏疏中肃州知州方德山是罪魁祸首,而康王的奏疏中却提出安定州知州林枫才是令人发指的贪官,皇帝对这两个儿子还真是不偏不倚,命肃州、安定州暂由州同负责一切事务,方德山、林枫押解进京,听侯审理。 林家上上下下顿时人心惶惶。 林开和林昙临危不惧,一边安抚罗夫人和家中仆从,一边命人收拾细软,打量启程进京-----林家人当然要陪着林枫一起,不能让他独自面对京城的惊涛骇浪。 怀远王亲来宽慰过罗夫人,又留下十几名侍卫在林府门前日夜值守,清楚表明了他的态度。 山家三夫人、向大太太本是隔一段时日便要带着自家小女儿和罗夫人、林泌母女聚上一聚的,到了这时也没有避嫌,依旧和从前一样,带着山溱溱、向攸宁上了门。 倒是谭慧和珊姐儿,一直没有露面。 林沁一脸快活,炫耀的说道:“溱溱,攸宁,我爹爹知道我想上京城玩,可是他是州官,离不开,便想出了一个好法子,你们猜猜是什么?”山溱溱和向攸宁这么大点儿的小姑娘哪能猜出这个,都是摇头。 林沁嘻嘻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大哥和姐姐,还有燿哥哥,还有我二哥,还有我娘,都告诉我了,我爹会在京城等着我,到时候我便知道啦。”山溱溱露出向往的神色,“到时候你要写信告诉我们呀。”向攸宁霸道的命令,“对,写信告诉我们,要说的很详细!” “好呀。”林沁愉快的答应。 颐宁十六年,林沁左手牵着大白,右手牵着小灰,随着她的母亲和哥哥姐姐,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33.033 一路之上要么罗夫人陪她在车里玩耍,要么林开、林昙轮流带她骑马,林沁很快活。 唯一不足之处便是父亲不在身边,林沁时不时的会闹上通小脾气,不过她是讲理的孩子,母亲和哥哥、姐姐哄哄她,她也就相信了,很快又是开开心心的。 京城在望。 看到宏伟的城门,林沁欢呼起来,“不愧是京城啊,这城门可比安定强多了,好壮观!”罗夫人和林昙都笑着夸她会用词,壮观这个词用的非常之贴切,林沁更是得意非凡。 晋江侯府两位世仆一直在路边张望,看到罗夫人的马车眼睛便亮了,忙迎上来行礼请安,道:“世子爷在那里等着姑奶奶呢。”指了指城门侧边一块空旷之处。 罗夫人的大哥罗简气冲冲的站在中间,旁边十几名侍从垂手站立,有一名童儿替罗简牵着马匹,模样很清秀。 “娘,世子爷是谁?”林沁攀到罗夫人膝上,殷勤的仰起小脸。 罗夫人眼神暗了暗,柔声告诉她,“阿沁,娘有位同母哥哥,便是晋江侯府的世子了。晋江侯府的侯爵爵位是世袭罔替的,你明白么?现在的侯爷是你外祖父,世子便是你的舅舅……” “原来世子爷便是舅舅。”林沁喜滋滋,“我有舅舅了,又多了个亲戚呀。” 罗夫人和林昙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说道:“阿沁,你舅舅是不大喜欢我的,或许,他也不会喜欢你……” “为什么呀?”林沁不解。 她大眼睛瞪得溜圆,天真无邪的小脸蛋写满了惊奇。 要见到舅舅了,要多个亲戚了,舅舅居然很有可能会不喜欢她,这事太奇怪了,她理解不了。 罗夫人叹了口气,半晌无语。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年方四岁的宝贝小女儿解释这件事情。罗夫人出生的当天,她的亲生母亲、晋江侯的原配萧滢就去世了,所以罗夫人才落地便得了“克母”的恶名,很不受人待见。罗简当时也不大,还不到两周岁,受了小人的挑唆,从小便讨厌自己的胞妹;罗简这个人很爱冲动,罗夫人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罗简既讨厌她,她也就反感罗简,兄妹两个不见面还好,见了面准会吵架、争执,到最后不欢而散。从小感情就不好,现在林枫被以贪墨之名被押解回京,以罗简那个脾气,他见了罗夫人准会暴跳如雷,觉得妹妹、妹夫丢了他的脸,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罗夫人自然不受他的,定会和他理论,兄妹两人难免像从前一样,大吵一架。 “我和他见了面,说不定会闹场笑话出来。”罗夫人忧心忡忡的说道。 林昙宽慰道:“娘,您的脾气和从前相比已是温和多了,舅舅难道便会没有一点长进?他已是人到中年,涵养自是比年轻时候要强。”罗夫人苦笑,“便愿如此。唉,我和他是同母兄妹,本来应该是极为亲近的,却不知怎地,竟到了这个地步。”林昙淡笑,“还不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挑拨离间、中伤陷害么?娘,当年您还是襁褓中的婴儿,舅舅也不过是两岁孩童,想折腾你们,岂不是很容易?”罗夫人不由的恨恨,“我那位好继母,这些年来可真是没少出力气呢。” 林沁双手托腮,听的很认真。 罗夫人头疼,“我不想见他。我一见他准会和他大吵大闹,沦为众人的笑柄。阿昙,咱家现在这个情形,你爹被押解入京,你和怀远王的婚事也已是尽人皆知,娘说什么也不能再给你们添乱,可我见了罗简一定会和他闹翻的,他一吼我,我就想要吼回去……” 母女三人向外望去,只见林开和林寒兄弟俩先行过去了,罗简双眉倒竖,怒眼圆睁,大声斥责着林开,林开涵养极好,不管他如何咆哮,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毫无忤色。 “他怎么能这样。”罗夫人气得差点落泪,“阿开是他外甥,哪有舅舅见了外甥半分不亲呢,只想着训斥的?我……我真不想要他这样的哥哥……” “我也不想要这样的舅舅。”林昙看着唾沫横飞的罗简,也极为反感。 她和林开是孪生兄妹,感情异常深厚,单凭着罗简对林开不慈爱这一点,已足够让林昙否定他了。 再理智的人也有感情用事的时候,若和自己在意的人大有干系,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 林沁摇起小脑袋,表示不同意,“别呀,好歹也是个舅舅。” 罗夫人和林昙没想到林沁会这么说,同时看了她一眼。 林沁委屈的小声嘀咕,“本来亲戚就不多……” 林昙不由莞尔。 连罗夫人也笑了。 “那,依咱们小阿沁说,应该怎么办呀?”罗夫人和林昙亲切的问道。 林沁眼睛亮了,坐直小身子,正色庄容,“依我说,咱们应该好好说说舅舅,让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说的太过一本正经,罗夫人和林昙本是想憋着笑的,可实在憋不住,先后笑出声来。 林沁疑惑的看着她们,“小灰都可以说好的呀。小灰嚼牡丹,我狠狠说了它一通,它都知道自己错了。” 小灰都能说好,难道舅舅不能? 林昙看到妹妹那纯真无邪的眼神,深受感动,柔声道:“咱们小阿沁说的不错,小灰都可以说好,舅舅自然也能。阿沁,咱们下去见见舅舅好不好?”林沁欣然点头。 林昙凑到罗夫人身边,在她耳畔小声说了几句话。罗夫人有些犹豫,“这样,行么?”林昙微笑,“肯定行。娘,您就看我们的。”冲罗夫人鼓励的笑笑,伸手抱起林沁,轻盈的下了车。 罗简正在训斥林开:“你娘怎么不敢出来了,没脸见我了?整天就会给我丢人!你说说,好好的你父亲怎么会贪墨,还因为这个被康王殿下押解入京?因为你家这点儿破事,这几天我快被人笑话死了,知道么?都笑话我有一个贪墨的妹夫,坐牢的妹夫!” “你胡说!”林沁气得小脸通红,挣开林昙的怀抱,下了地,咚咚咚跑到罗简面前,大声和他讲理,“我爹爹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他是知道我想到京城来玩,才特地想的好办法!” 她一本正经的纠正着罗简,话都说完了,不知是觉得自己人太小不够有气势还是怎么着,又叉起小腰,做出幅威风模样,“我爹爹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罗简正骂得高兴,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跑过来奶声奶气的跟自己说话,不由的呆了呆。 小姑娘粉粉嫩嫩的,圆圆的小脸蛋上嵌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又漂亮又机灵,别提多可爱了。 “你爹爹是因为你想到京城来玩,才特地想的好办法?”他不可置信的问道。 林沁昂首挺胸,得意极了,“那当然,我爹爹很疼我的,我想来京城玩,他便想出这个办法了。”炫耀过后,林沁甜蜜的笑了,仰起小脸问罗简:“舅舅,你爹爹是不是也和我爹爹一样,很疼你呀?” “我爹爹便是你外祖父。”罗简用训斥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林沁眨着大眼睛。 “那你为什么要说……?” “我怕你听不懂。” 罗简脸都绿了,林开和林昙不约而同转过身偷笑。 林寒这小冬烘却还是原地站着,一脸严肃,不为所动。 罗简在林沁这儿碰了壁之后才觉出不对来,大声吼道:“罗纾呢?让罗纾给我出来!”他才吼出这一声,林开和林昙很有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色,身姿洒脱,分别从左右两侧欺近身去,一边一个“扶”住了罗简,“舅舅,娘亲不大舒服,请您到车里和她说会子话。”不由分说,“扶”着罗简就往马车边走。罗简挣扎着想喊叫,林昙不耐烦,踩踩他的脚,“舅舅,您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别跟无知妇孺似的遇事只知哭喊。”把罗简气得都叫喊不出来了。 林开和林昙把罗简塞到了车厢里。 林沁拉着林寒往前跑,“二哥,我也要上去。”林寒很是溺爱的答应,“好,阿沁想上去,二哥便抱你上去好了。”和妹妹一起到车前,把她抱上了车。 林沁钻进车厢里,盘腿坐在席子上,嘻嘻笑。 罗简和罗夫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罗简气得直喘粗气,对罗夫人怒目而视,罗夫人哪能示弱?也狠狠的瞪了回去。 “罗纾你个臭丫头,因为你家的事我快嘲笑死了,你知道不知道?”罗简率先开吼。 罗夫人正要吼回去,却见林沁机灵的挪到她和罗简中间,仰起小脸笑得很甜,“舅舅,这句话说的不对,重说。”罗简没好气,“哪说的不对了?你娘没让我丢脸,没让我被人笑话?”林沁一脸无辜,“就是不对,太凶了。” 罗简愕然。 林沁见他还不醒悟,生气的推了推他,“你怎么还不如小灰呢?小灰都比你听说。” “小,小灰是谁?”罗简颤抖着嘴唇问道。 罗夫人幸灾乐祸的笑笑,“小灰是我家阿沁养的一头小毛驴。” …… 许久之后,车厢里传出一声极为碜人的惨叫声。 ---- 怀远王和康王回京之后,一前一后进了宫。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庞得信笑容可掬的宣了皇帝口谕,“皇上有旨,方德山一案交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部会审,林枫一案由陛下亲自审理。” 康王头“嗡”的一声。 同样是这回查办贪墨案上奏的贪官,怀远王检举的方德山,皇帝交给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部会审,他揭发的林枫却由皇帝亲审,这样的区别对待,让他如何能不多想。 “敢问公公,这是为什么呢?”康王定了定神,客气的问道。 庞得信虽然只是个太监,可是已经跟了皇帝多年,颇受宠信,康王对他一向礼遇。 庞得信满脸陪笑,“康王殿下,这个因由皇上真还交待了。皇上说,方德山不过是名普通贪官,可林枫却是怀远王殿下想要迎娶的那位姑娘的父亲,以后说不定便是怀远王殿下的岳父、皇上的亲家了。皇上说,既然或许是日后的亲家,那此人的身份便与众不同,故此皇上要亲自过问。” 34.034 “父皇英明。”怀远王马上为皇帝唱起赞歌。 “父皇,英明。”康王也忍气吞声说道。 和怀远王相比,他这一句就太不真诚,太言不由衷了。 庞得信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皇上说了,这怀远王殿下算是林枫亲戚,康王却是揭发林枫之人,做为主审官,现在皇上谁都不见,两位殿下请各回各的王府。明日巳正时分,皇上驾临长清殿亲审贪墨案,两位殿下务必到场。” 庞得信一直非常客气,可他传的是皇帝的话,不容违背。康王无奈,只好和怀远王一起在宫门前磕了头,之后便分别出宫。 康王的母亲是冯贵妃,冯贵妃算是这宫里的副皇后了,六宫事务多由她裁决。康王想进宫见她一面当然极为容易,可是庞得信传的话是“两位殿下请各回各的王府”,康王便没敢求见。 在皇帝眼皮下的时候,康王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他只在他认为可以嚣张的时候嚣张,需要他谨言慎行的时候,他是很会夹起尾巴做人的。 庞得信回去向皇帝复命,“两位殿下已离开了。” 皇帝正聚精会神看着一本奏疏,听到庞得信的话,不过略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已人到中年,眉目俊朗,身材挺拨,气派非凡,身上穿着明黄色绣五爪龙袍服,周身上下自有股子尊贵气势,不怒而威。 内侍来禀报,“皇上,襄阳长公主求见。” “宣。”皇帝放下手中朱笔。 皇帝的生母是周太后,周太后共育有两子两女,不幸夭折了一半,只剩下皇帝和襄阳长公主这一儿一女。襄阳长公主最年幼,周太后格外怜惜,皇帝对这位同母胞妹也一向优容。听说襄阳长公主求见,皇帝想都没想,便命内侍把她带进来。 一位年约三十许的美貌妇人,左手牵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右边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笑盈盈走了进来,“皇帝哥哥,多日未见,小妹是来请安的。” 两个小男孩儿进殿之后规规矩矩的跪下磕头,“参见陛下。”磕完头,也不等皇帝发话,便一骨碌爬起来,争先恐后的往皇帝身边跑,一个叫“舅舅”,一个叫“爹爹”。 这两个孩子,大点儿的是襄阳长公主的独养儿子梁纶,小点儿的是十四皇子高元煜。 皇帝笑着把他俩揽在身边,“纶儿,煜儿。” 梁纶年纪虽小,身材如郁郁青竹般秀劲挺拨,五官更是精致绝伦,翩然出众。高元煜白白的,圆圆的,遗传了他母亲柏妃那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是个很讨人喜欢的胖小子。 “朕一直觉得,纶儿这名字取得不大对。”皇帝笑道:“小妹,纶儿应该取名绝伦,才配得上他这幅容貌,你说呢?” 襄阳长公主看着高元煜笑,“纶儿若名绝伦,那煜儿可该叫什么呢?哥哥你瞅瞅,他小脸蛋这么大一点儿,眼睛倒占了一半大。” 皇帝粲然,“朕夸纶儿,你夸煜儿,咱们兄妹二人这是在互吹互擂么?” 襄阳长公主见皇帝很高兴的样子,抿嘴笑,“哥哥,我特地带纶儿和煜儿一起来的,为的就是他俩可以让你心情好可以逗你笑啊。你心情好的时候便特别好说话,小妹有事要求你。” “你还耍起心眼儿来了。”皇帝笑得更开怀,“说,什么事。” 内侍呈上番邦进贡的龙珠果,果肉是漂亮的深紫红色,中间点缀着粒粒小小的黑子,看上去非常诱人。襄阳长公主取了半个,拿小银勺挖出果肉送入口中,清甜满口,“昨天晚上,高元燿那臭小子也不知在路上如何拼死拼活紧赶慢赶,一个人提前进城,暗中潜入我家。哥哥,你见了他得骂他一顿替我出出气,臭小子也不让人通报,偷偷摸摸的便进去了,自天而降似的,吓了我一跳……” “有这等事?”皇帝吃惊。 襄阳长公主漫不经心的点头,“他总爱做些出人意料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哥哥,你猜这臭小子为了什么要偷偷去找我?敢情这臭小子,他是想娶媳妇了。”说到这儿,襄阳长公主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皇帝哼了一声,“自他十六岁起母后便催着他早日娶妻,他却半分不体谅老人家的心意,百般推托。现在他想取媳妇了?等着。” 梁纶站在皇帝膝前,高元煜趴在皇帝腿上,都听得津津有味。 “我方才已是跟母后说过了。”襄阳长公主觉得这龙珠果味道不错,吃完半个,又取了半个,“我可没有添油加醋哦,就是把高元燿那臭小子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结果母后一听,唉,差点晕过去。” 皇帝皱眉,从她手中取过龙珠果,不许她再吃了,“快说,怎么回事。” 他是孝顺儿子,听到周太后差点晕过去,没有不着急的道理。 襄阳长公主有些遗憾的看了那龙珠果一眼,道:“其实也没什么啦,是高元燿那臭小子那我转告母后,说他一定要娶林公长女为妃,如果太后或陛下不答应,他便出家做和尚去。什么时候太后和陛下答允这门婚事,他再还俗。” “和尚呀。”不懂事的高元煜惊叹。 “当和尚就是出家了,不能吃肉的。”梁纶比他大一点儿,知道的多一点儿,很难过的告诉他。 “不能吃肉可不行。”高元煜坚定的摇头。 这个漂亮的小胖子,他是很爱吃肉的。 皇帝脸上怒气隐现,“高元燿这臭小子他长本事了啊,会威胁他的祖母,会威胁朕了!”襄阳长公主忙冲梁纶和高元煜乱使眼色,示意他俩使出浑身解数哄皇帝开心,一边忙不迭的使眼色,一边忙不迭的劝说,“皇帝哥哥,他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该有家室了,对不对?再者说了,他是老大,他不娶王妃,下面的弟弟们也不好越过他去,是不是?” 高元煜没看懂襄阳姑母冲他使的眼色,一脸的莫名其妙,梁纶却是明白的,仰起小脸央求,“舅舅,别生大表哥的气了好不好?不要大表哥出家,不要大表哥当和尚……” “他敢出家当和尚,朕打断他的狗腿!”皇帝没好气的道。 “不要打断狗腿。”高元煜扁扁小嘴,想哭。 他捂住了自己的腿。 一会儿伸手捂这只腿,一会儿伸手捂那只腿,可把他给忙坏了。 皇帝终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笑了就好办。”襄阳长公主小声嘀咕着,取过龙珠果,惬意的吃了起来。 吃着龙珠果,襄阳长公主问道:“皇帝哥哥,高元燿和林家女孩儿的婚事,您就算答应了?您不答应也不行是不是,高元燿那个倔脾气,您要是不答应,他真敢递了头发当和尚去。” 皇帝叹气,“小妹,如果你有一个儿子,自他十六岁起你便盼着他娶妻生子,结果他就是跟你拗着,哪家姑娘都看不上,死活不肯成亲。渐渐的什么风言风语都有了,说他不能人道的有,说他酷爱男风、不近女色的人也有,你说说,做父亲的心里苦不苦?当他有一天忽然说要娶妻了,你猜那个做父亲的人,会不会反对呢?” “哥哥你的意思是……?”襄阳长公主惊喜。 “朕的意思是,只要高元燿肯成亲,只要他愿意迎娶的王妃是个姑娘,朕便一千个答应,一万个答应。”皇帝感慨道。 襄阳长公主乐得合不拢嘴。 好了,能交差了!高元燿不用出家当和尚,太后娘娘娘也不用晕过去,皆大欢喜! “哥哥,您是挺欣慰的啊,高元燿总算没想娶个男王妃。”襄阳长公主打趣道。 皇帝瞪了她一眼。 高元煜拽梁纶,悄悄跟他商量,“表哥,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不要。”梁纶毫不犹豫的摇头。 “那,要不我娶你。”高元煜想了想,很慷慨的颠倒了过来。 “更不要!”梁纶恼火,一把甩开他。 “为啥?”高元煜不死心的追问。 梁纶板着脸不理他。 高元煜委屈的跟皇帝告状,“爹爹,表哥不娶我,也不让我娶他,呜呜呜……” 皇帝头疼不已,指着高元煜道:“这个臭小子也是,长大以后只要愿意娶的是个姑娘,不管是谁,朕都答应!” --- 车厢里,罗夫人气场全开,猛烈的冲罗简开火,“罗简啊罗简,你说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争气呢?你就不想想,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萧澜是你啥人,罗绬是你啥人,罗箴又是你啥人,能有我亲么?你个笨蛋,净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罗简正气得七窍生烟,却见林沁认真的制止,“娘,你说的也不对,重说。” 罗夫人陪笑脸,“小阿沁,娘说的也不对啊?” “嗯,不对。”林沁大公无私,“你也太凶了。” “那,娘态度好点儿?”罗夫人问林沁。 林沁点头。 罗夫人再看罗简的时候,努力装出幅笑脸,语气也温柔许多,“罗简,你做的全是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你知道不?” 罗简正要拍案大怒,迎上林沁那纯净无瑕的眼眸,举起的手不自然的放下了,“罗纾,你就别狡辩了,从小到大你就是让我丢人,不停的让我丢人,除了让我丢人,你没别的本事。” “舅舅,你要是让我丢人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你是我的舅舅,是我的亲戚呀。”林沁天真说道。 罗简那颗人到中年、混浊不堪的心,竟然轻轻颤了颤。 --- “什么?没闹翻,没闹笑话?”晋江侯府一个精致的花圃旁,一位年约五十许的贵妇手中拿着把银剪刀在修剪花枝,听到侍女的回报,她若有所思。 罗简和罗纾这对冤家兄妹见了面居然没闹起来?呵呵,这可是稀奇少见了。 “我总有办法让你们闹起来的,让你们至亲兄妹二人,反目成仇。”她伸手剪下一枝娇艳的芍药花,微笑说道。 “娘,罗纾一家人回来了!”晋江侯府二少夫人全氏匆匆过来了,脸色有些惊慌,“罗纾一下车就横得很呢,和以前一模一样!” 萧氏皱眉,“你说什么?罗纾难道不是你大姑姐么?” 萧氏脸色严厉,全氏吓了一跳,不顾花圃旁地下有泥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媳妇失言,求娘责罚。”萧氏脸色好了一点,淡淡道:“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言语行动也要尊重些,合你的身份。起来,以后不许如此。” 全氏又磕了几个头,才敢战战兢兢的站起身。 她这位婆婆又美丽又高贵又慈悲,美名广为流传,但是全氏面对她的时候,心中总有深深的、莫名的恐惧。 萧氏一皱眉,她就想跪下求饶了。 “娘,怎么办呢,大姑奶奶横的很……”全氏忐忑道。 萧氏温柔的、愉悦的笑了,“很好,咱们这便去前去见识一下,罗家的大姑奶奶罗纾,究竟骄横到什么地步了。” 35.035 罗简一路之上被林沁折磨得半分脾气也没有,回到晋江侯府之外他便想溜,却被林沁拉住了,不许他走,“舅舅,这里我第一次来,不熟。”仰起小脸,眼巴巴的看着他。这下子罗简走也走不成了,只好认命的留了下来。 晋江侯府的大门竟然是紧闭着的。 做为一家侯爵府邸,晋江侯府的大门和京城其他的勋贵人家一样,平时是关着的,只有过年过节、办红白喜事和有贵客造访的时候才会敞开。罗纾是晋江侯府的大姑奶奶,她带着四名儿女回娘家,居然连大门也不给开,这可不合常规。 “是谁下令把大门关上的?是谁?”罗夫人下了车,见大门没开,马上发起脾气。 罗简没义气没担当的把头扭一边了-------其实侯夫人萧氏不管背地里怎样,明面上很会做人的,早就提出要把大门敞开迎接罗纾,罗简却嚷嚷道:“凭她也配让罗家开大门?还不够丢人么,她一个罪官家眷,罗家能收留她就应该感激涕零了,让她从角门进来!”他这么一吵吵,萧氏乐得不管,所以罗纾下了马车,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了。 林昙叫过青竹吩咐了几句话,青竹点头,带了另外两个丫头并几个婆子,坐车往晋江侯府后面一个幽静的巷子去了。 “去,把大门给我砸开!”罗夫人杀气腾腾的下了命令。 “是!”她身后便有人齐声答应。 其中包括良栋。 林开低声道:“良叔,您伤还没好,先歇歇。”良栋不肯,“不过是皮外伤,早好得差不多了。大郎,你不必心存顾虑,我虽是晋江侯府的家将,可侯爷早就吩咐过了,我既到了林家,便只听命于你父母。”林昙也不许良栋动手,“良叔,这点子小事用不着您,您可是做大事的人。”他们兄妹两人和良栋磨着嘴皮子的功夫,罗夫人已指挥着其余的人开始砸门了。 “进攻!”罗夫人很有气派的挥手。 她还真不愧是将门之女,砸个大门而已,弄的那个架势跟攻城似的,十几名壮汉抬着根巨木冲着晋江侯府那扇既富贵又沉重的朱门不停撞击,声势极为骇人。 罗简被唬了一跳,“这也太过份了?” 林沁一脸不解,“不斯文,我不喜欢。”------她是被父母兄姐娇养大的宝宝,很不习惯眼下这种粗暴蛮横的场面。 罗夫人百忙之中还殷勤回头,“小阿沁不喜欢啊?”林昙声音却很坚定,“砸。”罗夫人容光焕发,“成啊,砸。”口中呼喝着,命人继续用力砸。 林昙蹲下身子,柔声告诉妹妹,“阿沁,在某些时候、对付某些人,就是要不斯文才可以,明白么?”林沁摇摇小脑袋,“姐姐,我不明白,不过,姐姐既然说砸,那便砸。”罗简听得眼角直抽抽。 他忍不住小声问林沁,“哎,你姐姐是不是许给怀远王了?她都有可能要当王妃了,还这么野蛮?”林沁纠正他,“不是有可能要当王妃,是肯定要当王妃,燿哥哥已经发过誓了,还给了石头。”罗简听的一头雾水。发过誓他能听懂,“还给了石头”是啥意思? “这么野蛮。”罗简看看兴致勃勃指挥人砸门的罗夫人,再看看一脸镇定看着人砸门的林昙,大摇其头,“阿沁,你娘和你姐姐,一个比一个野蛮。” 林沁生气,“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都不会说话的?我娘才不野蛮,我姐姐才不野蛮。” 可怜罗简已是人到中年,却被个年方四岁的小姑娘这般训斥,还无话可说,真是狼狈极了。 他倒是很想冲着林沁大发脾气,可是每每迎上小姑娘那纯净的眼眸、无邪的神情,总是莫名心软。 有一个小乞丐远远的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热闹。 林昙冲他招了招手。 那小乞丐不过略一犹豫,便飞快的跑过来,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这位姑娘,您有什么吩咐?”林昙看他面相机灵,笑了笑,小声交待了他几句话,“……可记全了么?”小乞丐机灵的重复了一遍,林昙含笑点点头,命侍女抓了把铜钱给他,又给了他一包点心。小乞丐大喜,飞奔着去了。不久之后,便有闲人三三两两来看热闹,也不敢靠得太近,远远探着个头,议论纷纷,“砸门呢这是,敢砸晋江侯府的门,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人这么厉害?”“什么什么,是晋江侯府的大姑奶奶?够彪悍的啊。”“咳,谁愿回娘家砸门啊,这大姑奶奶也是可怜,丈夫被冤枉入了狱,回娘家便不让她进门了,她也是气不过。”“就是,这家可是后娘,大姑奶奶这肯定是被后娘逼的急了,要不然,侯门千金能这样?” 小乞丐把闲人们的议论听了听,还嫌不够,到隔壁巷子拉了个说书先生过来,“叔,你快听听,这就编出一段书来,包管听的人多,得的赏钱多!”说书先生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眼神却是精明的,仔细听了几耳朵,拍大腿道:“可不是么?这段书编出来,听的人准多!”小乞丐喜的直催他,“赶紧编词,赶紧编词!”说书先生笑着拍拍他,“你给叔出了这么个好主意,等叔赚了钱,请你吃馒头。”说完,两眼放光的走了。 小乞丐从怀里掏出块点心看了看,小声嘀咕,“谁稀罕你的馒头,我有这个。”看了看,没舍得吃,重又揣回怀里。 罗简看着砸门的事越闹越大,清了清嗓子,“阿开,阿昙,去劝劝你们的娘亲,别再闹了。再闹我可就恼了。”林开微晒,“舅舅,你还没看明白情势么?这不是闹。”林昙是姑娘家,心肠到底还是软的,见罗简尴尬又迷惑,便提醒道:“我爹如今被康王押解回京,我娘再被拦在罗家大门外,你说我们一家人该如何是好?如果忍着屈辱从角门进去,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我们一家人是灰溜溜回到晋江侯府的,颜面尽失;如果我们在外面叫门,或者在外面等着,去请罗家族中长辈来主持公道,也会沦为笑柄,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么?舅舅,我们进去也不是,在外面等着也不是,这根本就是有人要给林家出难题,让我们难堪。既然她存心要让我们难堪,我们便不客气了,给她迎头痛击。” 罗简吭吭吃吃,“这大门,这大门是我让关起来的……”林开轻笑,“舅舅,你只是提议了几句,对不对?做决定的却不是您。”林昙话说得更加直白,“晋江侯府的当家人是你么?” 什么叫你让关起来的,萧澜如果不拍板,难道便会这样了。 罗简被噎的够呛。 青竹等人回来了,车后面跟着三乘轿子。 轿子停下来后,从轿子中下来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罗夫人看到这几位老太太,跟看到亲人似的,扑过去诉说委屈,“我十几年没回家,今天好容易回来了,大门紧闭!叔祖母,这没娘的孩子就是苦啊,要是我娘还在,我怎么也落不到这一步啊。叔祖母,我要娘,我要娘……” “可怜的纾儿。”一位身材高大、衣着俭朴的老太太率先抱着罗夫人大哭。 另外两位老太太也抹起眼泪。 “谁在砸门,谁在砸门?”晋江侯次子、萧氏的儿子罗箴匆匆忙忙带着下人赶过来了。 罗夫人一砸门,门房就屁滚尿流的进去禀报,只说有人砸大门,却没敢说是大姑奶奶。罗箴听到有人敢砸晋江侯府的大门,如何不怒?气冲冲的就来了。 他赶来的时候,正是大门被砸开的时候,迎面一根巨木对着他,罗箴瞠目结舌。 罗夫人被三位老太太半扶半抱的往大门里走过来了,哭得哀哀欲绝,“……要是我娘还在,我便不会这样,呜呜呜……叔祖母,我十几年没回来了,头回带着儿女回娘家,便这般丢脸,我,我不活了,我要下去找我娘……” 三位老太太含着眼泪,不停安慰她。 把罗箴气的。好,罗纾,敢情是你吃里扒外砸晋江侯府的门;不光砸门,你还装可怜博同情,好像被欺负的人是你! 侯夫人萧氏带着她的儿媳妇、孙子孙女等人冉冉而来。 看到大门居然被砸开了,萧氏娥眉紧锁,很有几分头疼。 她想了很多遍罗纾会如何应对,却完全没料到罗纾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砸晋江侯府的大门。 罗夫人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指着被砸坏的大门,“这个不准修,原样留着,等我爹回来给他看,让他知道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萧氏眉头跳了跳,头更疼了。 罗纾不只敢砸门,还一幅有恃无恐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36.036 眼前这一幕,实在是打了萧氏一个措手不及。 萧氏之所以会在罗纾回到京城的这一天关闭晋江侯府的大门,是因为她了解罗简、罗纾这对兄妹,知道他们一个好面子,一个脾气急,可罗纾脾气再急也是顾念兄长的,如果知道关闭大门是罗简的主意,定会气得七窍生烟、怒骂罗简,但是怒骂过后,罗纾大约会忍气从角门进来------亲哥哥出的好主意,亲哥哥要对付她,她还能怎样?总不能真和罗简闹翻。退一步说,就算这口气实在不顺,也不过是在大门外头多耗一会儿,多丢丢脸,这是萧氏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了。 倒不是萧氏托大,而是有两件事在这儿摆着呢:一件事是林枫被康王押解入京,另一件事是怀远王没有得到太后和皇帝的允许,擅自向林昙求婚。这两件事单单拎出一件来已经是令人无法忽视的重大事件,更何况两桩事情赶到了一起呢?摊上了这样的事,按理说林家应该是要谨言慎行的,可是,他们竟完全不按照常理来行事! 萧氏数十年来在晋江侯府苦心经营,收获颇丰,可是这一回,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罗纾本来是冲着几位老太太哭诉的,见萧氏出来,马上转向了她,委屈说道:“姨母,你向来不是刻薄的人,今天怎恁地反常,竟这般小气。我早就写信回来了,定下日子今日回京,你把大门紧闭,这是不许我回娘家么?这是我爹的家,我娘的家,姨母,你需拦不得我!” 萧氏头疼欲裂,勉强堆起一脸笑,“我并没有要拦你的意思……” “还说没有,我们全看见了!”三位老太太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替罗纾打前阵。 萧氏的儿媳妇全氏忙也站出来替婆婆说话,“三老太太,六老太太,九老太太,你们怕是误会了……” “你婆婆在呢,没你说话的份儿。”大嗓门的九老太太虽然年老,声若洪钟,“你闪开,我们只和你婆婆讲理。” 全氏红了脸。 九老太太给罗纾打气,“你是晋江侯府的大姑奶奶,你要回娘家,谁敢拦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一边说,一边斜睇萧氏,眼神又是厌恶又是鄙夷。三老太太脾气好一点,和声细语劝萧氏,“侄媳妇,你不喜纾儿,我们都是知道的,可你也不能关着大门不许她进来啊,这不是待客的道理。”六老太太更温和了,“便是姑爷犯了事,姑奶奶还是姑奶奶,对不对?身为娘家长辈,不能这时候落井下石啊。” 三个老太太仗着自己年龄大、辈份高、耳朵不好,也不管萧氏、全氏等人做何反应,只管高谈阔论。她们三个说的高兴了,萧氏这位侯夫人却颇觉脸上下不来,笑容浮在脸上,越来越虚假。 萧氏自从嫁到晋江侯府后一直很会做人,得了很好的名声,也得了很大的实惠。可再怎么长袖善舞,她也不可能有精力把罗氏族中人人都照顾到、人人都打发得舒舒服服,族里还是有人和她不和睦的,譬如这三位不请自来的恶客,三老太太、六老太太和九老太太。这三位自恃是萧氏的婶婶辈,也不看看家里已经穷成什么样了,还敢在萧氏面前摆架子,萧氏便不大兜揽,和她们结了怨。这会儿,三位老太太显然是报仇来了,帮着罗纾,把萧氏好一通数落。 说的萧氏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林沁乐的要不得,伸出小手一一细数,“三,六,九。”-----她虽然年纪还小,不大识数,可是三、六、九,她一听就觉得很顺耳,很有趣。 “六是三的两部,九是三的三倍。”林寒是个好哥哥,不失时机的教给妹妹算数。 “不懂。”林沁眨着大眼睛。 林寒很有耐心的告诉给林沁,“阿沁你伸出左手,对,数上三个数……嗯,对了……这是三,明白么?你再同时伸出左手和右手,数上六个数……对了,这是六,阿沁你看,六是不是两个三……?” 林沁伸出指头按二哥教的法子一个一个卖力去数,兄妹两个一个教,一个学,专注又认真。 罗简看得稀奇极了,“阿寒,你平时也这么教阿沁么?”林寒点头,“那是自然,一有机会我便会教给她的。阿沁太小了,不大识数,可我教的多了,她或多或少总能学会点,积少成多,集腋成裘,那便不得了了。”罗简大为惊讶,“你这小子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挺疼阿沁。”林寒忍耐的看了他一眼,板起脸,“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我能不疼她么? 林寒的眼光不大热络,冷冰冰的,罗简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罗简心中大为恼怒。这个罗纾,她是怎么管孩子的?怎么她管出来的孩子,一个一个都这么难对付?! 林沁喜孜孜的叫他,“舅舅,我会数了,你看你看,这是三,这是六,这是九。”罗简瞅着林沁伸出胖呼呼的小手指数来数去,打了个哈哈,“阿沁数的真好。”一边夸着林沁,一边留意着萧氏、罗箴等人,见萧氏眼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往这边扫过来,心里发虚,拉着林沁往路边躲了躲。 萧氏目光何等敏锐,罗简这一套小动作,她一点也没漏过,全部看在眼里。 “罗简什么时候改性子了,对小孩子会这么好?”萧氏看到罗简一脸不自然的往旁边躲,手上还忘不了拉林沁,不由的心中诧异。 她多看了林沁几眼。见林沁长的既玉雪可爱,小脸上又堆着笑,笑靥如花,不由的皱了皱眉头,“也难怪,是很讨人喜欢。不过,罗简若是喜欢罗纾的儿女,那却是不成的,我可不答应。” 罗箴去察看过被砸坏的大门,气冲斗牛,蹭蹭蹭几步到了罗纾面前,指着角落里的罗简大声说道:“你也不用在我家又是找砸又是哭闹的,你去问问咱们这位世子爷,是不是他一力主张不开大门的?是不是他大包大揽,说接你回家的事他一个人包了,不用我们这些人插手???”萧氏皱眉,慢悠悠的提醒罗箴,“这可是你大姐,不许无礼。”罗箴眼神闪了闪,忍下一口气,声音不觉低下来了,“大姐,你多年没有回京省亲,我和你弟媳妇、侄儿侄女都想念的紧,巴不得早日看到你,争先恐后想要出城去接你。是大哥不许我们出城,也不许我们管,才会是这样的。”语气也软和多了。 罗简先是装作和林沁说话,后来索性蹲下来教给林沁算术。林沁学得津津有味,他教得更是十分投入,对这边的争吵充耳不闻。 罗箴见他这样,气了个仰倒。 罗纾双手叉腰,气势万千,仰头笑了三声。 笑完之后她转过头,小声问自己的儿女,“阿开,阿昙,娘说些啥好?” 林开和林昙都不禁笑了。 林昙含笑走到了罗夫人身边。 萧氏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她身上,只见她上身穿一件简简单单的交领斜襟藕荷色杭罗大袖衫,下着黛紫底遍洒奇花异卉曳地贡缎长裙,袅袅婷婷,舒缓从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眼中都有了惊艳之意。 怪不得怀远王发誓要娶她。 林昙敛衽为礼,温声问道:“敢问二舅舅,现如今住在晋江侯府荣安堂的,是哪一位?” 罗箴微怔,道:“荣安堂是侯府正房,自然是侯爷、侯夫人居住了。” 林昙微晒,“原来二舅舅也知道,居住在荣安堂的,才是侯府的正经主人。” 罗箴不由的脸上一红。 萧氏语气温软,“这是阿昙么?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个好孩子。阿昙,你不知道,我虽顶着个侯夫人的名,实则却有许多烦难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对不住,贵府的家务事我们不关心。”林昙彬彬有礼的打断她,“我们是客人,有事只和正经主人说。至于主人家里是否有不服管教的子弟,或者其他棘手情形,做客人的可是管不着。” 萧氏要诉苦,林昙偏不许她诉,把话堵得死死的。 三位老太太见林昙拿话堵住了萧氏,又来了劲,继续逮着萧氏一通好说,“你说说,纾儿才落地便没了娘,多可怜呢。娶你来家本是为了照看孩子的,你怎么挫磨起纾儿来了,明知道她要回娘家,不遣人去迎一迎也便罢了,连个大门也不给开?”“你这是故意的对不对?让纾儿灰溜溜的由角门进来,她今后在晋江侯府便抬不起头,以后便由着你搓圆揉扁了,对不对?唉,最毒继母心啊。” 九老太太的孙子曾经和萧氏的孙子在族学里打过架,吃过大亏,对萧氏痛恨的要命,这会儿她数落着萧氏,越说越上瘾,上前抓住萧氏的衣领嚷嚷道:“你个不贤良的!走,这便跟我到祠堂去,有话你去跟纾儿的娘说,跟你已经过世的姐姐说!”也不管萧氏浑身上下穿的是什么稀奇罕见的绫罗绸缎,扯着她硬往外头拽,粗暴之极。 萧氏哪见过这个?脸都绿了。 全氏等人哪能由得九老太太这样对萧氏呢,都上来劝架,“九老太太,您先放一放。”萧氏的嫡亲孙女、晋江侯府大姑娘罗文蔚心疼祖母,伸出留着长指甲的纤纤玉手死命掐了一下,“死老太婆,放开我祖母!”九老太太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松开了萧氏。罗文蔚啐了一口,“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便敢拉扯我祖母来了,你配么?”正得意着,却见九老太太眼中似要冒出火来,抡起胳膊,“啪---”的一声,重重给了罗文蔚一记耳光!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37.037 “不送回来也行。”襄阳长公主笑盈盈,“我正好可以轻松轻松。” 梁纶幽怨的看了他娘亲一眼。 高元煜乐得找不着北,“大哥,姑母说不回来也行。”兴冲冲推推梁纶,“表哥,咱俩今晚跟大哥睡!”梁纶倒是不反对,“行啊,不过你睡觉爱蹬人,我不爱和你挨着。”高元煜忙保证,“我不尿床了,也不蹬人了,我都改了,真的。” 他俩热烈的讨论着今天晚上怎么睡觉这个问题,怀远王和襄阳长公主告辞了,一夹马肚子,宝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跑起来。 “真快,跟腾云驾雾似的。”高元煜眉花眼笑。 “我以后也要这么骑。”梁纶满眼羡慕。 到了一个僻静的路口,路边停着辆马车,车旁站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怀远王看到他便停了下来,却并未下马,“匡先生,情形如何了?”匡先生拈须微笑,“逾明的夫人及儿女早有防备,未落下风,殿下放心。”他似有私密话语要和怀远王说,看看怀远王马上的梁纶和高元煜,面有难色。怀远王道:“无妨。”匡先生便小声和他说了几句话,怀远王凝神想了想,“便是这般办理。”匡先生得了怀远王的首肯,道:“下官这便去办。”和怀远王告辞,上了他的马车。 怀远王策马疾驰,真奔晋江侯府。 晋江侯府这会儿已是热闹的不行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人,胆小的只敢远远张望,胆大的都爬到树上了,伸长脖子往侯府里头看------一边看,一边还相互议论,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爬的最高、看得最远的一个闲人兴奋高呼。 一个小乞丐壮着胆子过去讨食,一名侍女模样的青年女子给了他几个钱,把他打发走了。 小乞丐重新回到人群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看清楚了没?里面怎样了?”小乞丐唾沫横飞,“哎呀,出大事了!晋江侯府的二爷、二少夫人,这会儿正打族里的一位老太太呢,亲自动的手!”闲人们大多不信,“罗家二爷很斯文的,怎会打人?更何况是族里的老太太。晚辈打长辈,还有没有规矩礼法了。”小乞丐拿人钱财,□□,忙道:“侯爷不在家,侯夫人关上大门不许大姑奶奶进去,族里的老太太气不过,便要替大姑奶奶出头。大概是老太太说话直了些,二爷恼羞成怒,便动上手了呗。”小乞丐这么一说,闲人们纷纷点头,“还别说,这乞儿说话有些意思,能自圆其说。” “闲人让路!”顺天府的衙役呼喝着过来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是怕官府的,忙往路边躲,给官差让出一条路来。 官差开路,两乘轿子一前一后到了晋江侯府门前。 马蹄声响,大队骑兵赶到的时候,闲人们更是避之不及。 怀远王在晋江侯府门前下马,一手抱梁纶,一手抱高元煜,大踏步往里走。 他雄伟的气势、隽美的容颜,把闲人们看得都是呆了。 知道了怀远王的身份,围观的人们一个一个眼睛放光,眉飞色舞,“知道这是谁不?怀远王殿下啊,大姑奶奶的女婿啊,知道岳母受了委屈,知道未来的王妃被人难为,他便英雄救美来了!”“真的,英雄救美啊。”-----凡事和桃色事件沾了边,总会更加吸引人的,古今中外皆是如此,说起来英雄救美,以美人自命的女子自是欣然向往,以英雄自命的男人又何尝不是热血沸腾呢。 怀远王才走进来,就被眼尖的林沁看见了,撇下罗简和林寒这两位临时的老师,林沁小姑娘口中甜甜叫着“燿哥哥”,颠儿颠儿的就冲怀远王跑过来了。 林寒拨腿就追,“阿沁,慢着点儿!” 罗简下意识的也跟着跑了几步,看到怀远王,看到怀远王抱着的梁纶和高元煜,才迟疑的停下脚步。他虽吊儿郎当的,到底也是晋江侯府世子,逢重大节日都要入宫朝贺的,眼前这三个人他虽不熟,却都认得。在晋江侯府忽然见到两位皇子、一位长公主之子,他有点不知所措。 怀远王蹲下身子,把梁纶和高元煜放到地上,“阿纶,阿煜,自己玩一会儿。”冲林沁张开手臂,一脸溺爱的问道:“阿沁,这拨人粗野的很,有没有吓到你?”林沁扑到他怀里,嘻笑摇头,“没有没有,舅舅和二哥教我算术来着。”她好不容易有一个舅舅了,当然要显摆一下,笑咪咪指指罗简,“燿哥哥,我舅舅。”炫耀她的亲戚。 怀远王淡淡的冲罗简点了点头。 罗简讪讪的挪过来,向怀远王等人问好。 林沁自自在在靠在怀远王宽阔温暖的怀抱中,笑靥如花,可爱极了。 怀远王的冷酷隽美和她的天真烂漫,相映成趣。 林寒站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的妹妹,好像有怀远王在他还是不放心似的。 梁纶比林沁高一头,很有做哥哥的风度,彬彬有礼的介绍自己,“小妹妹,我是梁纶,你叫我纶哥哥便好了。你是林沁,对不对?我便叫你阿沁了。”林沁笑嘻嘻,“嗯,我是林沁,是沁人心脾的沁,不是林檎果的檎哦。”梁纶见她笑的甜蜜,不禁嘴角微翘,“令尊令堂一定是替你起错名字了,你应该是林檎果的檎方对。”多么甘美的小姑娘啊。 小胖子高元煜见怀远王把他放下,却把林沁抱起来了,气呼呼的推了林沁一把,“起开,这是我大哥!”林沁瞪眼睛,“这是我燿哥哥!”不肯吃亏,也推了高元煜一把。 “我大哥!” “我燿哥哥!” 两人谁也不肯相让。 怀远王拉住高元煜,“阿煜,你比阿沁大一岁,要让着妹妹。”高元煜不服气的嚷嚷,“你明明是我大哥,不要我,要她!”扒拉着怀远王的膝盖,硬要往里挤,“不行,你是我大哥!”怀远王知道这小胖子弟弟是诸皇子之中年纪最小的,被太后和皇帝惯坏了,便微笑着把他也抱起来,高元煜才算是消停了。 虽然不闹腾了,他还是不大满意,冲林沁强调,“我大哥!” 林沁毫不示弱,两只手一起攀住怀远王的脖子,大声宣布,“我燿哥哥!” 高元煜也要过来搂脖子,林沁“啪”的打了他一下,声音很清脆。 这边两个孩子闹得不可开交,那边,罗箴、全氏这一房和九老太太的斗争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罗文蔚被打的那一巴掌实在太狠,不光萧氏心疼了,罗箴、全氏更是心疼的不行,罗箴爆跳如雷,全氏哭闹不已,弄的九老太太衣襟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狼狈之极。全氏还嫌不够,伸出戴着金戒子、玉戒子的手定要九老太太打她,“打我女儿算什么本事,你打我呀,打我呀。”三老太太和六老太太要过来拉架,都被全氏疯了一样给甩开了,九老太太急了,“你不服气是不是?好,那你打我!”抓过全氏戴满戒子的手,便往自己脸上划去! 九老太太脸上一下便有了血迹。 “不好了,孙媳妇打祖母了!”三老太太惊慌大叫。 38.038 晋江侯府三爷罗笠的妻子齐氏,四爷罗笛的妻子李氏,早在顺天府两位推官进来的时候便带着罗家其余的几位姑娘走到了影壁后。齐氏生的小巧玲珑,爱说笑,性情活泼,李氏脸形有点方,五官生的并不出色,可气质很沉静,带着股子浓浓的书卷气。两人带着姑娘们到了影壁后,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虽说躲起来了,外面的情形却是人人关心,均是侧耳倾听。 萧氏“带走”这三个字一出口,影壁后的少夫人、姑娘们都惊讶不已,罗箴这一房的两个庶女罗文娟、罗文琴更是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罗文娟顿足,“不行,我父亲不能就这么被带走了,我要去向祖母求情!”转身要往外走,却被李氏稳稳的抓住了,“外面既有顺天府的官员,还有怀远王殿下,文娟,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多有不便。”齐氏也很不赞同,“晋江侯府的家务事自有夫人做主,夫人想的难道不比你周到?”罗文娟向来不服这两个庶房的婶婶,梗着脖子道:“道理我都明白,可是,要被顺天府带走的是我亲生父亲!”用力掣开李氏,要往外面冲。 罗家二姑娘罗文茵傲慢的独自站着,美丽面容上带着丝疏离和冷淡,对于罗文娟和齐氏、李氏的这番争执仿若无闻。倒是五姑娘罗文秀好心劝了几句,“三姐姐的孝心我们自是知道的,可眼下你出去求情也是无用啊,夫人一旦做了决定,谁还让她改变主意?”罗文娟哪里肯听她。 罗文秀还想再劝,站在她身边的六姑娘罗文敏拉拉她的衣袖,小声说道:“理她呢,你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出去求情也没用啊?她出去不定想干嘛呢,咱们犯不着拦着她,做这个恶人。”罗文秀是三房庶女,罗文敏是四房庶女,两人身份差不多,平时走的也近,罗文秀素来信服罗文敏,听她这么一说,仔细想想,觉得很有道理,也便不管了。 影壁外头,罗箴听到萧氏让唐推官和姜推官带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您让我跟他们走?让我去顺天府受审?”萧氏心里疼得跟刀割似的,面上却强装出淡定从容模样,“箴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罗箴眼中满满的失望失色。 全氏方才是心痛爱女被打,破天荒的撒起泼,现在听到丈夫要被带到顺天府,更是心慌不已,苦苦哀求两位推官,“是我的戒子不小心碰到九老太太的,和我家二爷无关,他并没有对九老太太对手。便是我,也是没有和九老太太动手的,只不过是小心碰到了……” “呸,这叫不小心碰到了?”九老太太伸过还流着血的脸颊,啐了全氏一口。 她既年老,又失于保养,面上遍布皱纹和老年斑,把全氏吓了好大一跳。 罗文蔚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哭着说道:“是你先打我的,我爹娘才会和你理论,是你先打我的……”九老太太哼了一声,“我打你不过是教训你,你爹娘打我是什么?我虽穷了,也是你爹娘的叔祖母,辈份在这儿摆着呢,由不得你们不服气!”罗文蔚愈发气得七窍生烟。 罗文祒也在大吵大闹,不许带他父亲走。 萧氏沉下脸,“不过是到顺天府问个话罢了,咱们并没有理亏,问清楚了再回来,也便是了。你们一个个的这是做什么?反了不成?”说到后来,语气渐渐严厉。 罗文蔚、罗文祒还真有几分怕她,被训斥过后,一个抹起眼泪,一个耷拉下脑袋,都不敢再闹了。 唐推官和姜推官带上罗箴,大模大样的往门口走去。 “爹。”罗文蔚哀哀哭泣,靠到了全氏身上。 全氏揽着罗文蔚,欲哭无泪。 她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九老太太脸上确实有伤,而这伤是她手上戒子的功劳。也就是说,是她害得罗箴要到顺天府衙的。 39.039 梁纶却对襄阳长公主说道:“娘,您这些天若要请客,给林家二小姐贴子,好不好?”襄阳长公主随口便答应了,“好。”答应过后才觉得奇怪,“纶儿,你说的林家二小姐是罗夫人的小女儿,她几岁了?娘记得她仿佛还很小。”梁纶点头,“娘记性真好,林家二小姐确实年纪很小,应该快四周岁了。”襄阳长公主不由的笑了,“这么大一点儿的小姑娘要什么贴子,和罗夫人一起来便是了。”梁纶也笑,“娘,还是单独给她,她人虽不大,主意却不小,很喜欢充大人的。”襄阳长公主头回见梁纶关心起一个小姑娘,嫣然而笑,“好,依我纶儿,单给林家二小姐贴子。” “谢谢娘,娘真好。”梁纶高兴的笑了。 他一张面孔本就生得精致绝伦,笑起来更是容色照人,襄阳长公主看得呆了呆。 这位林家二小姐想必很可爱,所以纶儿才会这么惦记她。 想到自家宝贝儿子已是知慕少艾,襄阳长公主笑咪咪。 襄阳长公主不许怀远王走,要他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你个臭小子多久没回来了,还不多陪陪姑母。”怀远王微笑,“您不是总嫌我闷么?我可不想招您烦。”襄阳长公主嗔怪,“你就不会说说笑笑随随和和的么,总板着张脸。”嗔怪过怀远王,襄阳长公主便命侍女,“多摆一张椅子,怀远王也要留下。”侍女躬身领命。 怀远王自然一起留下吃晚饭。席间,襄阳长公主看到他闷头吃饭,少言寡语,叹了口气就把碗放下了,“高元燿,我真替林家大姑娘担心呢,你说说,她整天对着你这样的人,吃饭会不会没胃口啊,吃完饭会不会胃疼啊。”怀远王怔了怔,“姑母,和我一起吃饭真的很难受么?”襄阳长公主煞有其事,“那是自然。你埋头吃饭不理人,脸色又不好,吃的又快,唉,和你一起吃饭真是找罪受啊。”怀远王默默无语,若有所思。 高元煜赌气把碗推开,“不吃!”襄阳长公主淡定看看他,“这个臭小子今儿是怎么了,居然跟他钟爱的饭食较上了劲?来,把他喜欢的金银小馒头和酸甜乳酪都摆到他面前,看他吃不吃。”侍女很听话,在高元煜面前摆满了各色美食。 “爱吃不吃。”摆好后,襄阳长公主便不管高元煜了。 高元煜白白胖胖的小脸上满是挣扎之色,一会儿伸手,一会儿又缩了回去,十分纠结。 梁纶体贴的劝他,“阿煜,你不吃晚饭是怕胖对不对?其实用不着这样的,你晚饭少吃两口便可以了,只用少吃两口。”高元煜眼前是各种各样香喷喷的食物,很快就被梁纶说服了,“嗯,我少吃两口。”乖乖的吃起饭。 襄阳长公主不由的一笑。 高元煜你个臭小子居然声称不吃饭,鬼才信你。 晚饭后,襄阳长公主和怀远王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放他离开。梁纶和高元煜舍不得怀远王,要求他留下来同睡,怀远王拒绝了,“阿纶,阿煜,我还要事要处理,到子时才能歇下。”梁纶和高元煜很失望,“这样啊。”襄阳长公主不屑,“这两个倒霉孩子还想和怀远王殿下共寝呢,也不想想,怀远王殿下这快要娶亲的男人,还想和他们一起睡么?”怀远王被打趣得脸通红,匆匆告别,落荒而逃。 “大表哥,明天再来看我啊。”梁纶和他依依惜别。 “大哥,明天再带我骑马啊。”高元煜不停摆着手,殷切期盼。 襄阳长公主一手牵着一个,把他俩带回内室,“时候不早了,阿纶,阿煜,洗漱睡觉。今晚你俩有伴了,可以睡一张床。”梁纶和高元煜都很兴奋,被保姆带去洗漱过,欢呼着上了床,挤进同一个被窝。高元煜抱住梁纶蹭了蹭,一脸满足,“表哥,你好香。”梁纶笑着打他,“去,大男人别搂搂抱抱的,哎,你别抱我,热呼呼的。”两人打闹了好一阵,一起睡着了。 襄阳长公主亲来看过,见两个孩子睡得很熟,命保姆,“小心陪着,不可睡太死,晚上要茶要水或是要起夜,你们警醒些。”保姆唯唯答应,襄阳长公主轻手轻脚出去了。 直到人定过后,驸马梁无病才回到襄阳长公主府。 “你还知道回来啊。”襄阳长公主倚在美人榻上,似笑非笑。 梁无病讪讪的,“没法子,娘的胃疼病又犯了,请医延药都无效,我给揉揉肚子,倒还略好些。 40.040 萧氏在咬牙切齿密谋盘算,罗纾却已经回到她出阁前居住的琳琅轩安顿了下来。她住了正房,林开和林寒住了东厢房,林昙住了西厢房,至于林沁,她还小着呢,离不开亲娘,和罗纾住在一起,由罗纾亲自照料饮食起居。 小憩过后,罗纾兴致勃勃带着林寒和小林沁一处一处游览,林开和林昙则和苏师爷等人商量事情去了。 林家向来是林枫和林开、林昙这三个人主事,剩下的三个人,罗纾、林寒、林沁只管吃好玩好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琳琅轩很大。 罗纾没出阁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野性子,那时太夫人尚在,听到她的名字就头疼,也懒得去管教她;萧氏又要做“好”继母,由着她放肆撒野,从来不肯费心力去管束她。故此,她所居住的琳琅轩被她一扩再扩,竟然一直扩到了东南角的一个角门。琳琅轩很大,有多大呢?大到罗纾若犯了错,被太夫人下令禁足,她还可以在琳琅轩中骑马散心。她很霸道的在琳琅轩周围圈了一处花园,园中假山林立,奇石遍布,名贵稀罕的花草树木更是不知凡几。所以,琳琅轩不光大,风景还很美。 当年她名声在外,以至于到了适婚年龄,门当户对的人家无一向她求亲。晋江侯无奈之下,把她许配给了林枫-------皇帝钦点的状元郎,神仙般的人物,风头一时无两,可是他无父无母,说到底只是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儿罢了。因为这桩婚事,罗纾没少被罗绬等人嘲笑,她是个急性子,被笑话过后提着马鞭子一路冲到晋江侯面前,谁敢拦她,便冲着谁的脸兜头一鞭子抽过去。晋江侯贴身近卫不少,且个个武功高强,但她真发起脾气来也没人敢认真拦她,就这么被她冲到了晋江侯面前。 罗纾和她父亲晋江侯罗起大吵一架。 吵架的结果,是她被关了起来,罗起勒令她在琳琅轩中绣嫁妆,成婚之前,不许出门。但是她也得了些好处,罗起给她增添了许多嫁妆,多的让萧氏心疼肚疼了数月之久,而且,琳琅轩给她留着,以便她随时回娘家小住,一草一木,都不得更改。萧氏曾经委婉的跟晋江侯讲过道理:若是家里的姑娘都像阿纾这样,罗家有多少地方也不够住的。出了阁的姑奶奶还要留着娘家的闺房,而且是圈了这么大一片花园的闺房,让下一辈的女孩儿们怎么办? 晋江侯却道:“罗家统共只得一个阿纾。”言下之意,罗纾是个例外,和其余的姑奶奶不一样。晋江侯是治兵之人,不懂温柔,不解风情,不会怜香惜玉,萧氏拿他这样的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唯唯从命。于是,琳琅轩就这么完整无缺的保存了下来。 罗纾心情激荡难以自已,“阿寒,阿沁,娘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你们看,那边树上挂着靶子,是娘练箭用的,那边一大块空地,是娘跑马用的……” “似乎有些奢侈。”林寒评价道。 “娘,您好阔气啊!”林沁眨着大眼睛,一脸崇拜敬仰的惊呼。 “阿沁真会讨娘欢心。”罗纾大乐,弯下腰,捏了捏林沁光滑娇嫩的小脸蛋。 林沁看一处喜欢一处,不过,琳琅轩真的很大,看了一半,她就累得走不动了,皱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仰头看着罗纾。 “让青竹姐姐背着你好不好?”林沁是罗纾一手带大的孩子,罗纾哪里不知道她的?见她这个模样,就知道她累了,很善解人意的问道。 “不要。”林沁干干脆脆的摇头,“不要青竹姐姐背。” 罗纾在小女儿面前是很有耐心的,笑着问道:“那么,阿沁是要娘亲抱着了,是不是?” “也不是。”林沁依旧摇头。 “那你要怎样啊。”罗纾纳闷了。 林沁笑嘻嘻的指了指林寒,“要二哥背。” “这调皮孩子。”罗纾不由的一笑,“青竹背你还不行,定要你二哥。” 没等罗纾说话,林寒已蹲下身子,“阿沁,上来。”林沁欢呼一声扑过去,林寒任劳任怨的把她背了起来。 罗纾带着小儿子小女儿把琳琅轩差不多逛了个遍,林寒不过是随意看上几眼,林沁却看得津津有味。 前面是假山,假山上有黛色高亭,里面置有石桌石椅,萧然可爱。 “我要坐那个小石椅子。”林沁一眼就相中了这亭中的布置,雀跃说道。 “好啊,坐小石椅子。”罗纾自是依她。 母子三人到亭中坐下,青竹携带有茶壶、茶杯,斟上茶水,林沁如愿以偿坐到小石椅子上,呷口温蜜水,惬意的闭上眼睛。 “新家真好,要是爹爹和大哥大姐这会儿也在,就好了。”林沁快活的嘻笑。 罗纾心紧了紧。 一路上全家人都在骗林沁,告诉她到了京城之后便可以见到爹爹,现在可是到了啊,但是林枫……唉,也不知明天皇帝陛下亲自审案,能审出个什么来……罗纾眉头紧蹙。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林沁小石椅子也不坐了,扑到母亲怀里,两眼亮晶晶的问道。 罗纾眉头皱的更深。 林寒一本正经的拉过妹妹,“阿沁,你先跟二哥学九九歌,等你九九歌学的滚瓜烂熟了,爹爹便回来了。”林沁有些失望,“要先学会九九歌啊?好,那便先学九九歌。”林寒露出欣慰的笑意,“阿沁,晚上二哥便开始教你。”林沁不愿意,“干嘛等到晚上呀,二哥,现在学,我早点儿学会了,爹爹便早点儿回来。” 罗纾鼻子一酸,忙转过头,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林寒教给妹妹九九歌,林沁学得很认真。 “三九二十七”、“六八四十八”、“四八三十二”、“六六三十六”,奶声奶气的童音,悦耳动听。 “夫人,世子夫人来了。”侍女来禀报。 侍女所说的世子夫人,也就是罗简的妻子了。 罗纾脸上现出不悦之色,勉强道:“请她进来。”侍女曲膝,“是,夫人。”出去把穰氏带了进来。 罗纾看到陪笑走来的穰氏,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从眼眸中一闪而过。 穰氏生的细眉秀目,斯文的很,脸色很白,却不是有光彩的莹白,而是带着些死气的那种,没有生机。罗纾每每看到她便觉有一股阴郁之气,让人很不愉快。 穰氏在晋江侯府虽然美其名曰世子夫人,但是她在萧氏面前既不受重视,罗简也不敬爱于她,她自己又一直没有生下儿女,故此地位是很有些尴尬的。见了罗纾,她满脸陪笑的问好,笑容中带着讨好和谄媚之意,对林寒和林沁也十分亲热。 “她的脸好吓人。”林沁一见她便不喜欢,见过礼问过好,便拉着林寒坐到一边,继续专心致致的学起九九歌,一点也不爱看穰氏。 林寒知道林沁不喜欢穰氏,有意挪了挪身子挡住穰氏,好让妹妹不要看到她。 穰氏跟罗纾倒着苦水,“你哥哥也真是的,事全是他惹出来的,大门他不让开的,也是他不让我们出面接你的,现在闹出事来了,他躲了个无影无踪!妹妹,他回回都是做下事便没了人影,大家只问着我……”很委屈的样子。 罗纾斜睇穰氏,“这晋江侯府如今当家的是姨母还是我大哥?” 穰氏呆了呆,“自然是夫人了,夫人才是晋江侯府的当家主母。” 罗纾哼了一声,“敢情你还知道晋江侯府的当家主母是她啊。既然知道这个,你抱怨我大哥算是怎么回事,我大哥只是世子,侯夫人若不点头,他说的话有人肯听么?有人肯照做么?哼,有些人虚伪惯了,敢做不敢当,遇事只会推责任;有些人呢,却是笨得像头猪,别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回回给人当枪使!” 穰氏羞忿低下头,手中的帕子被她绞得没了形儿。 罗纾像是完全没有看到穰氏的难堪,端起茶盏,闲适的饮茶。 穰氏绞了会儿帕子,用力挤出丝微笑,“妹妹,夫人不只命我收拾了琳琅轩,还命我把外院的好问阁也拾掇的很是清爽,你也知道晋江侯府的规矩,男子八岁之后便要到外院居住的,不好再跟在母亲、姐姐身边。男子汉人家总跟女眷厮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了?阿开和阿寒还是莫在跟着你了,住到好问阁去。”罗纾嗤之以鼻,“你也说了,那是晋江侯府的规矩,若是晋江侯府的人,自然是该遵守的。可我是晋江侯府的人么?我早就已经出阁了,如今我是晋江侯府的客人,你好意思拿这些规矩来约束我?”穰氏被她说的越发没意思。 “其实我是来请妹妹去参加接风宴的……”穰氏忍气吞声的解释。 罗纾丝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接什么风,不知道我们远道而来很疲累,现在要歇息么?好没眼色!” 穰氏被抢白得面红耳赤。 她脸色白得有些异常,便是红起来也和常人不同,看起来有种很怪异的感觉。 林沁一边学着九九歌,一边还忍不住扭过头瞅了她几眼,瞅过之后,嫌弃的揪揪小鼻子。林寒拿着本书挡住她的目光,“阿沁,不爱看的便别看了,省得看过之后,难受的是你自己。”林沁虚心的请教,“二哥,为啥我明明知道看了会难受,还是会很想看呢?”林寒年纪也不大,哪能解释得清楚这样的事情?只板着脸告诉妹妹,“不许再看了。”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41.041 康王也知道前两条是很难将林枫入罪的,关键在于第三条。 最初康王要将林枫列到贪污官员名单当中,纯粹是赌气------高元燿你敢抓我的人,那我也抓你的人,就算最后证明林枫是清白的,我也要恶心恶心你们------后来冯国胜烧毁了方德山等人贪污的证据,康王就更加有恃无恐了。但是,最让康王欣喜的还是查到了林枫原来许多私人财产,数量惊人。 林枫是父母早亡的孤儿,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他娶了晋江侯的长女罗纾,罗纾妆奁丰厚,这个大家也是知道的。可是林枫的私产数目实在太大,康王和冯国胜商量再三,都觉得晋江侯不可能给罗纾这么多嫁妆,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要看一下罗纾的嫁妆单子,再做道理。 康王和沈家过从甚密,沈家大少夫人是罗绬,他想要一份罗纾的嫁妆单子并不难。这份嫁妆单子康王真要了,罗绬真给了,把罗纾的嫁妆单子和林枫的私产清单一对比,康王真是喜上眉梢:第一,这两份产业完全不一样,罗纾的嫁妆多是常见的庄子、铺子,林枫的家产却是糖厂、丝绸厂、粮行等;第二,罗纾名下是一份丰厚的嫁妆,林枫名下却是一份巨大的家产,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也就是说,罗纾已经非常阔气了,可林枫比罗纾还要有钱的多。 没人能体会到康王看到林枫家产时候的那份狂喜。林枫他一个孤儿,哪来的这份家产?这份家产的来源他只要交待不清楚,贪墨的罪名便逃不掉,康王深知这一点,也对这一点抱着殷切的希望。 如果说金殿审案是一场豪赌,那么,康王的赌注便在于这里了:林枫的巨额家产来源不明。现在林枫就要答复这一条了,康王哪能不紧张?他全身上下都绷紧了,凝神静听,不敢漏过林枫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这件事,说来话长。”林枫思虑片刻,缓缓道:“若要解释清楚这份家产,还要追本溯源,从一个孤儿的身世说起。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六皇子曹王才十五岁,体貌风流,耐性不佳,这时不禁哧笑了一声,“陛下亲审,诸皇子、丞相等人旁听,你竟要讲起故事来了,真够从容的。林枫,你还是废话少说,赶紧讲正题,休要耽误功夫!” 殿中有片刻沉寂。 皇帝在位已有十六年,如果说他刚刚登基的那些年还是比较随和的话,近年来却已经不是了。他在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却甚有君威,鲜少有臣子敢于殿前失仪。像曹王这样敢在他面前轻佻的开口,是非常罕见的。 42.042 康王只好俯首谢恩,“臣领旨,谢陛下恩典。”想到自己连着一个月,每天都要到奉先殿中对着祖宗牌位跪上两个时辰,又丢人,又受罪,死的心都有。 皇帝又命怀远王,“你虽赢了,也不许沾沾自喜,每天到寝宫服侍朕起居。” 怀远王当然不会违抗圣命,“臣遵旨。” 皇帝借机训斥他的几个儿子,“怀远王和康王便是你们的榜样,身为皇子,需行事谨慎,不可鲁莽,更不可视政事为儿戏,明白么?”诸皇子唯唯听命,“臣不敢。”看看康王的下场,他们还真不敢,奉先殿供奉的全是祖宗牌位,本来就肃穆庄严的很,地上金砖铺墁,硬的很,在那儿每天跪两个时辰,想想就不寒而栗。 皇帝和沈相、两位尚书商议了几件朝政,便命他们退下了,却留下了林枫,“林卿受冤屈了,朕赐午宴,以示安慰。”林枫推辞,“臣并没有受冤屈,康王殿下也是忠君为国,不过是年轻气盛思虑不周罢了。”------毫不客气的给康王扣上了两顶不大好的帽子。 “朕还有件家务事要和林卿细商。”皇帝道。 林枫心怦怦跳,顿首道:“臣遵旨。” 林昙和怀远王的婚事,虽然怀远王态度非常坚决,林枫到底还是悬着心的。现在怀远王的誓言已经尽人皆知,皇帝如果为自己儿子着想,是应该同意的,可他是皇帝啊,谁知道皇帝是怎样的父亲,对自己儿子的婚事又有怎样的考量? 皇帝命林枫和他同席坐了,又命怀远王在旁斟酒。林枫再三推辞,“和陛下同席,臣已是惶恐,哪敢让怀远王殿下斟酒呢。”皇帝这时便不像金殿上那般威严,笑道:“林卿往后和他干系或许非同一般,让他斟个酒,也没什么。”说的怀远王满脸通红。 怀远王默默给皇帝斟了杯梨花白放到面前,给林枫斟的却是芙蓉酿,“畅之兄交待过,您酒量欠佳,不可多饮酒。这芙蓉酿香醇可口又不上头,您喝这个最好。”双手捧了过去。林枫微笑,“有劳怀远王殿下。”双手接过,客气的道谢。 皇帝看的有趣,“林卿,不瞒你说,朕这个儿子小时候还好,大了便别扭的很,服侍自己的父皇他都再三再四推脱,经常躲懒不肯干。不过,这会儿让他给你斟酒,他似乎乐意的很。唉,朕这做父亲的,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了。” 林枫这才发现,原来皇帝私下里也是一个挺随和的人,还颇好诙谐。 他并不是只有金殿上那一张脸。 林枫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怀远王殿下是看上臣家里一颗明珠,想让臣忍痛割爱,等到摘走了明珠,便不知会怎样了。”也是开玩笑的口吻。 怀远王道:“会更好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很坚定,低沉浑厚,非常动听。 皇帝和林枫一起笑了。 皇帝命令,“高元燿,说老实话,你是怎么认识林卿的女儿的?朕要听实话,什么林开救了你,你便要报恩娶王妃的胡话少来糊弄人。”怀远王本是跪坐在一边斟酒的,听了皇帝的话,踌躇片刻,挪到皇帝身边,小声跟他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连坐在对面的林枫都听不清楚。 模模糊糊听到有“十岁”“阿衡”等几个字,大概是在说他和林昙的第一回见面。 皇帝脸色变幻不定。 林枫心里紧张极了。 怀远王当时妹妹身故,自己也中了毒,不知是什么样的宫廷□□啊。怀远王重提当年事,皇帝陛下会不会……态度大改呢? 皇帝沉默许久,拍拍怀远王的肩,示意他坐回去。 怀远王重新跪坐回原处,还替皇帝和林枫斟酒。 皇帝温声道:“按理说高元燿的婚事在定下来之前,应该先命令爱拜见太后,得到太后的许可。不过,高元燿和令爱的相识确是天意,天意不容违背,林卿,两个孩子的婚事,这便定下来。” 林枫按捺着心中的喜悦,离席拜倒,“臣,遵旨。” 从康王强行提亲开始,林枫这做父亲的就一直担着心,到了此时此刻方才尘埃落定。 皇帝命庞得信扶起林枫,面带微笑,“林卿,朕还是头一回替儿子办婚事,不大熟练,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你多包涵啊。”非常的平易近人。 林枫受宠若惊,忙道:“陛下,臣也是头一回嫁女儿……” 皇帝和林枫对视片刻,同时放声大笑。 林枫重新入席,皇帝正想命怀远王倒酒,转过头看看,才发现怀远王捧着个酒壶跪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高元燿,高元燿。”皇帝叫了他好几声,他一点反应没有。 “这是被神仙施了定身术不成。”皇帝试着推了推他,“听说被施了定身术的人,推一推会倒,但是姿势保持不变。” 庞得信等内侍都掩口偷笑。 他们服侍皇帝时间长了,知道皇帝高兴的时候他们越是偷笑,皇帝便越高兴,是不会怪罪的。 怀远王身材高大,皇帝推了好几下,他都纹丝不动。 “有个练过武功的儿子就是这点不好。”皇帝向林枫诉苦。 林枫深有同感,“陛下说的对极了。” 他也帮着皇帝伸手推了怀远王几下,也没推动。 怀远王眼前闪过林枫的面庞,好像才从梦中醒来似的,“大人,您喝酒,喝酒。”举着硕大的酒壶送到林枫面前,脸色非常殷勤。 “敢情不是施了定身术,是高兴傻了。”皇帝啧啧。 林枫不觉微笑。 怀远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红着脸站起身,“对不住,我要……我要更衣。”转身溜了。 “你跑什么?这才斟了几杯酒你就不耐烦,是服侍长辈的态度么?小心你岳父反悔,不嫁女儿了。”皇帝在他身后打趣。 怀远王跑的更快,一会儿功夫就没人影了。 等到他再次回来,皇帝已是喝的有点高了,醉态可掬的跟林枫说着话,“……你想想,做爹的到了这会儿急不急?高元燿这小子只要他肯成亲,朕便心满意足了,只要是个姑娘……”怀远王唬了一跳,跃过去捂住皇帝的嘴,“您喝多了,我扶您醒醒酒去。”一边对林枫说着抱歉,“大人,失陪片刻。”一边半抱着皇帝,把他抱到了绘着飞龙图的屏风后。 “怎么能说是个姑娘就行,林大人听见该会误会的。”怀远王气急败坏,小声跟皇帝讲理。 皇帝脑子晕晕的,“谁让你一直不肯娶妻的?朕等的急死了,太后也急死了……急死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话。”怀远王绷着个脸。 皇帝笑的不行,“臭小子急成这样,看来……看来太后很快能抱上重孙子了。” 庞得信取了盏浓茶送过来,怀远王慢慢喂皇帝喝了。 重新回到席上,皇帝好了很多,没再说什么是个姑娘就行这样的话,而是夸奖起林昙的知礼懂事,落落大方-----好像他见过林昙似的。 席终,怀远王把林枫送出宫,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自我十六岁起太后和陛下便有意为我选妃,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六年之后才达成心愿,难免有些喜过头了,请您体谅一二。 林枫也喝了几杯酒,微醺,拍拍怀远王道:“一家人,没事!”怀远王大喜。 宫里急匆匆出来个身穿红袍的内侍,看样子品阶不低,见了怀远王他满脸陪笑,“大殿下,太后娘娘正发脾气呢,您赶紧去看看,再不去全养宁宫的奴婢们全得遭殃。”怀远王道:“本王这便过去。”内侍很高兴,“奴婢便在这里等着您。”怀远王无奈,送林枫上了车,命秦舞阳等人护送林枫回晋江侯府,自己跟随内侍到养宁宫见周太后去了。 周太后年过六十,精神头还很好,看到怀远王跟着内侍进来,腾的一下子便站起身,“你还知道回来啊。”怀远王下拜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周太后哼了一声,不由分说便揪住怀远王的耳朵,气呼呼质问,“臭小子快说,知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知不知道祖母为什么生气?”怀远王疼的直咧嘴,“祖母您轻着点儿,我是您亲孙子,不是您仇人。”周太后咬牙,“前儿个便回来了,今天直到这会儿我才见着人!说,知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知道。”怀远王十足乖孙子模样。 “错哪儿了?”周太后气势汹汹。 “我……我不该长耳朵……”怀远王可怜巴巴的说道。 “噗……”一屋子的内侍宫女都笑了。 周太后也笑得没了力气,揪着怀远王耳朵的手终于放下了。 “不该长耳朵,臭小子,我看你是长本事了!”周太后笑骂。 怀远王逗得周太后笑了,趁机提要求,“祖母,我年纪不小,该娶王妃了。”周太后眉花眼笑,“娶啊娶啊,早点儿娶回来才好,今年娶王妃,年底……不行,年底来不及了,再快也到明年了。明年你给祖母添个小重孙子!” “小重孙女行不行?”怀远王问。 “行啊。”周太后非常好说话,“怀中有可抱,祖母不挑男女。” 说了两句话,周太后又抱怨道:“你姑母昨儿个来了,把你去找她的事都告诉我了,还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你昨天有正经事、今天也有正经事,让我不必急着见你。我就想了,你有正经事,我这不正经的人就多等等呗,谁知这一等便等到现在!”说的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怀远王告状,“父皇中午宴请我岳父了,但是,没提下旨意的事。”周太后拍桌子,“我孙子好不容易想娶王妃了,他敢不下旨?乖孙子你放心,祖母这便催他去,让他今天便下旨,把我的孙媳妇定下来!” “多谢祖母。”怀远王心花怒放。 --- 林枫到了晋江侯府大门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站着长长两排衣着整齐的仆役、侍女,树上结着彩,地上铺着喜气的红毡,有点莫名其妙,“知道我要回来么?这么大阵仗?”仔细看了看,越看越不像是迎接自己的。 林枫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在晋江侯府没这么重要。 另一辆车也到了府门前。 小厮放下脚踏,殷勤扶着车里的人走下来。 是罗箴。 “敢情是迎接罗箴的。”林枫这才明白了。 43.043 罗箴也见到了林枫。 他才在顺天府呆了一晚,满心满肚都是气,便没有好脸色给林枫,连声姐夫也懒得叫。 林枫向来不和人争一时之气,既知道晋江侯府这是在迎接罗箴,他便不凑热闹了,吩咐车夫,“到东南角门。”琳琅轩有角门通街,到了东南角门,林枫可以直接进琳琅轩见妻儿。 如果是别人护送他回来的,大概也便听了他的吩咐,转去角门了。可这次护送他回来的是秦舞阳,就是怀远王麾下那名能打虎的壮士,他是个不吃亏的性子,劝林枫道:“林大人,您都已经到了大门,何不就从这里进去呢?”林枫微笑,“我是客人,本想先到大门投贴子,拜会下主人的,可眼下主人看样子有要事,不方便,那便改日再拜访。”秦舞阳满脸的不乐意,“林大人,您是我家王爷的长辈,您如果有吩咐,属下不敢不听。可这到了晋江侯府大门口再折回去,属下实在是心里憋气啊。”林枫有些歉意,“会让你很窝火么?”秦舞阳点头,“不只会很憋气,很窝火,属下还觉得堕了我家王爷的威名。”林枫不觉粲然。 他今天心情格外开朗愉快,就连秦舞阳的坦率直白和意气用事,在他看来也是可爱的。 “我并不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你家王爷也不会在意的,走。”林枫笑道。 秦舞阳虽然不明白林枫的用意,但是见林枫文质彬彬,胸有成竹,并不是一幅怕事躲事的胆小模样,便不再劝林枫,慨然道:“您既然这么决定,一定有您的道理,属下不懂,只管听您的便是。” 晋江侯府中跑出两队仆人,为首的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急匆匆的,“快,夫人、少夫人要出来了,门前若有闲杂人等,全部驱散。”见到林枫、秦舞阳等人,那管事犹豫了下,陪笑叫了声“大姑爷”,却没停留,带着手下快步走了。 林枫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带着讽刺的女子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罗家的大姑爷么?怎么着,你这么快便从牢里出来了?”声音扬得高高的,带着几分尖利和张扬,听到耳中很不受用。 这女子声音还没落,秦舞阳已是腰刀出鞘。 他奉命护送林枫回晋江侯府,保护林枫的安全便是他的职责。现在林枫被个不知什么来路的女子出言侮辱,以秦舞阳的性子,怎么忍耐得住呢? 秦舞阳身材高大魁梧,相貌粗豪,像个铁塔似的站在晋江侯府门前,颇为醒目,也颇为吓人。 “秦侍卫,大可不必。”林枫不赞成的摇头,指指刀鞘,示意秦舞阳收回去。 林枫温和而坚定,虽然不会任何功夫,却自有折服人的力量,秦舞阳不敢违拗,躬身道:“是,林大人。”干脆利落的收刀回鞘,站姿笔挺。 “哎,有长进啊,这连护卫都有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从大门里走出来,面上含着讥诮之色,“林知州今时不同往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这女子上身穿朱红色杭罗绣花褙子,下身着孔雀蓝织金马面裙,头上高高挽着瑶台望仙髻,五官生的很漂亮,脸色也红润,却露着尖酸刻薄之态,令人不喜。 林枫客气的称呼了一声,“沈少夫人,你好。” 这女子便是萧氏的女儿,罗纾的异母妹妹罗绬了。 罗绬上下打量着林枫,见林枫不难毫发无伤,而且也没有狼狈之态,心里很不舒服,哼了一声,“林知州大才,犯下的贪墨案要由陛下亲审,面子可大得很呢。林知州,御前听审,滋味如何啊,不如说出来,让我们这些没见识的闺中妇人听上一听,开开眼界?” 萧氏也从晋江侯府出来了,见到从容站在门前的林枫,脑子嗡的一声,脚步不稳,伸手扶住了门框。林枫居然回来了么,全须全尾、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罗绬很是刻薄,“林知州怎么只笑不说话,是不屑和我这无知妇人说话么?是,我比起你确实差远了,没被人告过贪污,没打过官司,没被皇帝陛下亲自审问过。林知州,我的见识比起你实在是大大不如啊。” 秦舞阳怒目而视,手又按到了腰刀柄上。 林枫涵养极好,含笑拱拱手,“沈少夫人,在下官职已经变了,请叫我林侍讲。” “林侍讲?”罗绬大吃一惊。 她是沈相的儿媳妇,对文官的官职还是很了解的,侍讲是翰林院中的清贵职位,正四品,可以经常见到皇帝,为皇帝讲解经书、史籍,她当然是知道的。 “你,你从五品知州,升任为四品侍讲?”罗绬不能置信,啰嗦着嘴唇问道。 林枫笑的温文,“正是。” 萧氏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她身后的穰氏、全氏、罗文蔚等人都慌了,争着抢着上前搀扶,“您怎么了?”萧氏心中一阵恶烦,伸手将她们全部打开去,“走开,休来烦我!”穰氏等人更加惊慌,不知所措。 “你居然没事。”罗绬喃喃。 她原本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这时却显得很呆滞,很没有灵气。 秦舞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高声说道:“沈少夫人消息怎地这般不灵通,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么,不光林大人升任侍讲,诬告他的康王还输了栋宅子给我家王爷,皇帝陛下还命他每日到奉先殿罚跪思过。这会儿啊,康王说不定正在奉先殿跪的膝盖生疼呢。”秦舞阳本是对罗绬的嚣张、讥讽很恼火的,这些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终于出了口恶气,登时神清气爽,斗志昂扬。 罗绬脸色雪白,失声叫道:“什么?康王殿下被罚?不,不会的,你这武夫一定是在撒谎,一定是!”秦舞阳一脸不屑,“秦某并非自生下娘胎便只说真话,需要的时候我也撒谎的,不过我骗你做什么呢,有何必要?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这是赤-裸-裸的蔑视,罗绬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秦舞阳声音很大,他的话不只罗绬听见了,罗箴、萧氏等人也一一听在耳中,都变了脸色。康王和沈明婳的婚事虽然还没宣布,可沈家、罗家、冯贵妃、康王尽皆有意,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知道康王被皇帝罚了,还罚的这么重,罗箴和萧氏母子哪能不心惊呢? 林枫风度儒雅,向萧氏请安问好,“拙荆想念姨母已久,重回京城,再次见到姨母,愚夫妇不胜欣喜安慰。” 萧氏死死盯住林枫,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这个昨天她发狠要置于死地的人回来了。不仅回来了,他还这般的从容淡定,云淡风轻…… “爹爹!”大门里响起小女孩儿的欢呼声。 “阿沁。”林枫听到宝贝小女儿的声音,胸中一热,忙快步几步,迎上前去。 罗夫人带着林开、林昙、林寒、林沁四兄妹一起过来了,林沁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 她欢笑着扑向林枫,林枫弯腰抱起她,不觉红了眼圈。 自从他被康王带走,已是多日不曾见过妻子、儿女,这会儿再次把小女儿抱在怀里,恍如隔世。 林沁兴高采烈和父亲说着话,“你说为了让我到京城来玩想了好法子,是什么好法子呀?我猜来猜去,总是猜不到。对了爹爹,我刚刚把大白和小灰搁一起蹓,他俩吵架了呢,吵的可凶了!”叽叽咕咕,没完没了,琐碎的日常小事一股脑全告诉了父亲。 林开、林昙和林寒过来拜见父亲,罗夫人鼻子发酸,“你瘦了。”和林枫两两相望,目光中是浓浓的情意。 林沁忽然想起一件事,扳过林枫的脸颊,认真问道:“爹爹,我还没有背会九九歌,你怎地便回来了?” 林枫呆了呆。 我家小阿沁这是嫌我回来的早了么? 林昙抿嘴笑,把林寒哄妹妹的话跟父亲说了说,“……爹,咱们小阿沁背九九歌背的可上心了,就想快点学会了,好让您早点回家。她这不是还没完全背会嘛,您便回来了……” 林枫恍然大悟,自责的笑道:“怪爹,怪爹,小阿沁,都怪爹回来的早了。” “不早。”林沁捧着父亲的脸颊嘻笑,“一点也不早。你是该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想不起你长啥样了。” 顽皮可爱的小模样,令得她的父母、兄姐都笑意盈盈。 萧氏看看罗纾这和谐快活的一家,再看看面色灰败的罗箴,一脸讥诮的罗绬,捂住了胸口。 怎么会呢?那么费心的想要毁了罗纾,倾尽全力栽培自己的亲生子女,怎么竟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呢? 林枫和罗夫人正是一家六口和和乐乐的时候,罗绬忿忿的走过来,“哟,这不是闻名京师的林昙林姑娘么?林姑娘,你虽然才回京城,这名声可大得很呢,连王妃公主都知道你的芳名,知道你巾帼不让须眉,时常男装出行,作风豪放,根本不同于庸脂俗粉凡桃俗李。听说你因为这个名声很不好?哎呀,这可真是可怜见的,一个姑娘家名声若不好,唉……”口中讽刺着林昙,目光却斜向罗纾,很是鄙夷。 罗纾不由的一笑。 她这个异母妹妹打小便不服她,总想和她较劲,总想压着她一头。罗纾当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名声很不好,到了适婚年龄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来求亲,因为这个,罗绬没少讽刺挖苦她。 现在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罗绬还记得当年的事,还拿当年的事来激怒她。 “以为我还是当年的我么?”罗纾嫣然。 有可爱的儿女,有林枫温柔对待,罗纾早已不是那冲动易怒的晋江侯府大小姐了。 林昙不羞不恼,依旧一幅落落大方的模样,微笑看着罗绬,神态间是和她年龄不相称的从容和镇定。 罗绬那些挑衅的话语,她好像根本不在意。 罗绬不由的有些没趣,恼怒挑眉,“林昙啊,唉,你年纪小不懂事,在安定的时候没少得罪人?有人特地写信进京,把你在安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公之于众了,收信的人身份可高着呢,不是王妃便是公主,你的名声……唉,那是没法提了。女孩儿家没个好名声,哪有人家敢要?你这终身大事也堪忧,和我家明婳没法比……” 罗夫人开始撸袖子。 秦舞阳扬起腰刀。 林开和林寒目光不善。 林枫伸手制止他们,温和的道:“沈少夫人,康王不仅输给怀远王一套宅子,还承诺会在宅前大书特书他的失败,公之于众。你对名声这么感兴趣,到时候可以亲自看一看。” 罗绬脸色发白。 她才炫耀了沈明婳一句,林枫就提康王的丑事了,目的当然便是让她难堪。 林沁搂着林枫的脖子,暼了罗绬一眼,和她父亲说悄悄话,“爹爹,她好丑。” 虽然是说悄悄话,可是大家也都听见了。 罗绬又羞又气,脸色红了青,青了白,变幻不定。 “名声坏了,嫁不出去!”她气急败坏,指着林昙大声说道。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44.044 林枫恭敬的接过圣旨,向内侍道谢,“庞内官,有劳了。”这前来宣旨的内侍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庞得信,庞得信何等的有眼力劲儿,对林枫这位朝中新贵、皇帝的亲家自然殷勤的很,笑道:“大殿下和令爱这是多大的喜事,我正想来沾沾喜气呢。”语气十分谦和、亲热。 林枫见宝贝小女儿两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便柔声讲给她听,“乖女儿,你姐姐被皇帝陛下赐婚给大皇子了,也就是你燿哥哥。” “这样啊。”林沁白皙细腻的小脸蛋上现出失望的神色,“都没见媒人上门提亲。” 她虽然小,也知道成亲是要媒人的,和小伙伴玩过家家的时候还扮过媒人呢。 林枫不忍心坏了她的兴致,忙向她解释,“提亲了,没请媒人,皇帝陛下亲自向爹提的亲。” “真的呀。”林沁快活起来。 庞得信多看了林沁几眼,笑道:“林大人,这是您家二小姐么?小小年纪,真是聪明伶俐。”林枫少不了谦虚几句,“孩子太小,常说些痴话傻话,让您见笑了。”庞得信道:“哪里,令爱可爱得紧。”低头看着林沁,风趣的告诉她,“皇上真的向林大人提亲了,我亲耳听到的,可以做证。” 林沁甜甜笑,“这样我便放心了。” 小女孩儿那发自内心的纯净笑容格外有感染力,连庞得信这久在宫廷沉沉浮浮的大太监心都柔软了,下意识的陪她笑起来。 林家人就不用提了,见小林沁这般替姐姐着想,都感动的不行。 萧氏和罗箴、罗绬本来就堵的慌,见林家这么和谐友爱,庞得信这皇帝身边的红人又对林枫、林沁这么明打明的示好,心里那份难受,就别提了。 “庞内官辛苦了,请到厅中待茶。”罗箴打起精神,陪笑说道。 他虽然是被萧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萧氏却不像纵容世子罗简似的纵容他,该管的还是管,该教的还是教,人情世故罗箴还是很熟练的。庞得信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他自然是不会怠慢的,要盛情款待。 “杂家还要回宫向皇上复命,就不叼扰了。”庞得信笑着拒绝了他。 庞得信拒绝的话语很委婉,可罗箴的脸还是红了。 还要回宫向皇上复命那肯定是真的,但是,庞得信这会儿还悠闲的站在这儿和林枫、林沁说话呢,分明是不急着走。不急着走,却拒绝他的邀请,只能说明他不重要罢了。 庞得信笑容可掬的告诉林枫,“请尊夫人、令爱准备准备,这两天怕是太后便会召见了。”林枫一一答应,“庞内官放心,下官省得。”庞得信便要告辞了,林枫抱起林沁往外送他,林沁笑嘻嘻向他挥挥小手,“慢走呀。”庞得信看的眼热,笑道:“林大人,你家二小姐怕是也要准备准备了,十四殿下方才还和皇上念叼二小姐来着。”林枫有些迷糊,“十四殿下?”他还不知道怀远王曾带着梁纶和高元煜这对表兄弟到过晋江侯府。 林沁板起小脸,“是那个小胖子么?小胖子总爱和我闹别扭,我不爱理他,不爱和他玩。” 庞得信不由的发了会儿呆。 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叫高元煜“小胖子”,也是头一回听到有小姑娘说不爱理高元煜,不爱和他一起玩耍。 “女儿,不许无礼。”林枫摸摸林沁的小脑袋,温和说道。 他语气太柔软了,与其说是训斥,倒不如说是劝说。 林沁委屈的看了她父亲一会儿,小脑袋无力的贴到了他怀里。 林枫心疼的不行,自然不会再训斥她,反倒抱着她轻轻拍了拍,“乖女儿,没事了。” 林开和林寒也来哄妹妹。 庞得信算是开了眼界。林家这位二小姐娇惯的很呢,十四殿下,小胖子,你以后要想和她一起玩,怕是费劲了。想到高元煜方才在皇帝面前满口“林沁”“林沁”的模样,不由的对高元煜很是同情。 “二小姐,你进宫会见到太后娘娘的,她老人家最喜欢小孩子了。”庞得信也帮着哄起林沁。 林沁喜孜孜的笑了,“我稀罕太后娘娘,我没有祖母呀,也没有外祖母。” 林枫唯恐小女儿这些痴话外人听不懂,忙替林沁解释,“庞内官,小女的意思是她祖母早亡,外祖母早亡,无福得见,故此她见了慈祥的老人家便觉得可亲……”庞得信眼角抽了抽,敢情这林二小姐说句话,身边还得有个人随时替她解释么,唉,林家这小姑娘养的娇啊。 辞别林枫,庞得信出门上马。 罗箴强忍着不满和尴尬,也满面笑容的送出来。 庞得信性情圆滑,对林枫固然殷勤,对罗箴也非常客气。和两人作别之后,带着他的小内侍纵马疾驰,没多大会儿,背影便消失在街角。 罗箴和林枫站在门前,彼此都很疏远。 罗箴好几回想开口向林枫道恭喜,话都快到嗓子眼儿了,却一直张不开嘴-----如果没有昨天的事还好,昨天他才因为罗简、罗纾这对兄妹去了趟顺天府,现在要他陪着笑脸向林枫道喜,他实在是不服气。就算理智上他知道应该表现得落落大方的,可实际上就是做不到。 “我来了,我来了。”罗简慌慌张张、一脸激动的跑了出来,“听说宫里有人来宣旨了?我外甥女被册为皇长子妃了?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兴奋的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罗箴看到他,眼里快要冒出火来。 就是眼前这个没担当的人,罗纾一家人没来之前他大包大揽,“全交给我了,你们别管!”罗纾一家人来了之后又是砸大门又是借机闹事的,他倒好,跑了个无影无踪! “大哥,你好啊。”罗箴咬牙道。 “好,好。”罗简有些讪讪的,“二弟,大哥蛮好的。” 罗箴本来就气,罗简这样,更是火上浇油。 林枫也算有涵养有城府的人了,这会儿却忍不住转过身,偷偷笑起来。 罗箴那句“大哥,你好啊。”是咬牙切齿的,深恶痛绝的,罗简却当成字面意思去理解,说“二弟,大哥蛮好的”,不行,忍不住,这实在太好笑了。 林沁没看明白,见她父亲这样,便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询问,“爹爹,怎么了呀。”林枫忍笑,“没事,你大舅舅说了个特别好笑的笑话,故此爹爹便笑上一笑。”林沁不由的纳闷,“舅舅说笑话了么?我没听到呀。”林枫越发觉得好笑,小声告诉女儿,“阿沁乖,这会儿不方便说,回家爹爹细细说给你听,好不好?”林沁快活点头,“好呀。” 罗简和罗箴面对面站着,罗箴恨的咬碎钢牙,罗简却是懵懂无知,看上去颇有几分喜感。 林枫笑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满面春风的和罗简打招呼,“大舅兄,多年没见,小弟想念的紧。”罗简虽然迟钝,也觉得罗箴和平时不大一样,正不自在呢,见林枫过来打招呼,怀里还抱着小林沁,大喜,“妹夫,你回来了?大哥也想念你啊。小阿沁,快来快来,舅舅抱你。”伸手要抱林沁。 林沁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搂着林枫的脖子不放,“才不要你,要我爹。” 林枫今天心情实在太好了,笑着替林沁做翻译,“大舅兄,阿沁的意思是她现在有爹爹了,哪还会要舅舅呢?”罗简不由的黑了脸。 “没良心的小丫头。”他恨恨骂了一声。 林沁冲他扮了个鬼脸。 林昙接过旨意之后便回房了,罗纾却没走,得意洋洋的过去跟萧氏、罗绬等人炫耀,“我家大丫头喜事近了,诸位,到时候一定要光临寒舍喝杯喜酒啊。”萧氏皮笑肉不笑的向她道喜,“恭喜你,阿纾,你家大丫头结了头好亲事,天赐良缘。”萧氏到底年纪大了,她内心的失望其实比谁都大,表面上还能勉强维持着,罗绬就不行了,她也是被萧氏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耐性极为不好,这时见她看不惯的罗纾得意了,便阴阳怪气的“哎哟”了一声,“哎哟,不得了呢,以后你女儿要做怀远王妃了呢,恭喜恭喜。你说,这二皇子都康王了,三皇子都穆王了,大皇子怎么还是怀远王呢,还没有自己的弟弟爵位高?他爵位低了不要紧,害的你女儿也只能做位郡王妃,真是可惜啊,可惜。” “可惜只是位郡王妃。”萧氏和全氏婆媳二人异口同声。 “是啊,可惜只是位郡王妃。”穰氏、罗文蔚等人也都做出遗憾模样,嘴角却挂着讥讽的笑。 罗纾气势如虹,“这个你们就不懂了,皇上的旨意提到怀远王妃四个字了么?没有啊,圣旨上写的很清楚,是皇长子妃。皇长子妃你们明白什么意思不?”神气活现的一个一个挨着问过去,“姨母你明白么?世子夫人你明白不?二少夫人,三少夫人,四少夫人,你们呢,明白不?” 萧氏心里咯登一下。 是啊,圣旨上说的是皇长子妃,而不是怀远王妃…… 罗纾一个一个把晋江侯府的女眷问住了,十分得意,特地拉住罗绬,推心置腹,“这皇长子册妃的诏命是这样的,到了皇次子、皇三子,你说说,又会是什么情形?我猜诏书上肯定会写‘册为皇次子妃’‘册为皇三子妃’,你说对不对?哎,长子和次子可是差远了呢,沈大少夫人,你说是不是?” 罗绬恼火的甩开了她。 罗纾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罗绬啊罗绬,我说到你的痛处了?别口口声声提你的沈明婳了,她再神气,将来也不过是皇次子妃罢了。 罗纾把包括萧氏在内的晋江侯府女眷说得灰头土脸,方才得意洋洋的携了夫婿儿女,回琳琅轩。 45.045 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龄,感情很纯粹,高兴便是真高兴,生气便是真生气,若陶醉起来呢,那也是真的陶陶然沉浸在欢愉和快乐之中,非常忘我,非常入迷。偏偏她生的又可爱极了,那自我陶醉的小模样,看的人心都要融化了。 罗夫人是最喜欢小女儿的,把她从林枫怀里接过来,笑咪咪亲了两口。 林沁也在罗夫人脸上快活的啄了两下,“娘,亲戚。”罗夫人不由的抿嘴笑,“咱家二小姐芳龄四岁,小日子一直过得无忧无虑的,唯一的烦恼似乎便是亲戚少了些?这下子可好,不光有亲戚了,亲戚还为数众多,一个比一个阔气,小阿沁再也不用发愁了!”林沁兴奋点头,“嗯,不愁了。” 林枫笑道:“阿沁放心,咱家亲戚肯定会越来越多的。不光你姐姐要出嫁,你大哥也该娶媳妇儿了。到时候你有了大嫂,亲戚岂不是又多了?”林沁眼睛亮了,冲林开笑得格外殷勤,“大哥,靠你了呀。” 她热情的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可爱的小米牙,小模样非常之讨喜。虽然眼下她会词的还不够多,语言不够丰富,可她的表情已经把她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大哥,我想要更多的亲戚,更多的热闹,可全靠你了,你要努力啊! 林枫和罗夫人忍不住开怀大笑,林昙莞尔,连平时很严肃认真的林寒都笑出了泪花。 阿沁,你太可乐了。 林开嘴角翘起,谦虚的向妹妹保证,“阿沁,大哥一定尽力而为,尽力而为。” 林沁很高兴,两只小胳膊用力张开,“到时候我便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亲戚了,比溱溱和攸宁还要多!”提到溱溱和攸宁,她亮晶晶的小眼神有些暗淡了,难过的说道:“我想溱溱和攸宁了,好想好想。” 她的父母、哥哥姐姐都见不得她伤心难受,纷纷出言安慰,“暂时见不着而已,往后肯定还有机会见面的。”罗夫人的想法偶尔是会有些天马行空的,宽解林沁道:“阿沁,虽然你见不到溱溱和攸宁,可是你有大白和小灰,对不对?”林开、林昙听的都晕,这好朋友和宠物能相提并论么,您可真行,谁知罗夫人还没说完呢,继续热切的告诉给小女儿,“还有还有,阿沁,你不是想说一个两岁的人么?娘告诉你啊,你外祖母去世的时候你舅舅才两岁,他没人照管、教养,人便有些糊涂,阿沁往后多说说他,好不好?”这下子不光林开和林昙了,连林枫和林寒这父子二人也一起晕,好嘛,敢情在您眼里,两岁失母的晋江侯府世子、您的亲大哥,他才两岁啊?他是阿沁可以“说”的人啊?您……您为了哄阿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林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嗯,往后我可以说舅舅!他两岁便没人管了,我管他!” “对呀对呀。”罗夫人喜悦的连连点头。 46.046 来传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罗纾笑着谢了小太监,命青竹送了他一个镶金嵌玉的荷包,小太监把荷包拿到手里,见沉甸甸的,知道今天这趟差使没白跑,不由的心花怒放。他本来就是个话唠,这一高兴更是不得了,唠唠叼叼的跟罗纾讲了许多,“罗夫人,太后娘娘很和气的老人家,您只需实话实说,在她老人家面前不做假,她便喜欢了。太后娘娘很喜欢小孩子,况且十四殿下和九公主和您家二小姐年纪差不多,可以一起玩,还有襄阳长公主家的梁少爷,二小姐不愁没伴儿。”罗纾仔细听了一遍,又命青竹取了几个金锞子送给他,小太监谢了又谢,眉花眼笑的走了。 “我要去皇宫啦。”林沁臭美的跑到镜子前照了照,“我的小辫子好不好看?我的衣裳漂不漂亮?娘,姐姐,快来看看我。” “好看。”林昙微笑走过来,“我家小阿沁天生丽质,不管怎么打扮都好看。” 罗纾是从来也不会让林沁失望的,笑容满面把她狠狠夸奖了一番,“小阿沁,古诗里形容绝世美女‘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意思就是生的实在太标致太完美了,连梳妆打扮都用不着。你正是这样的绝世小美女啊。” 林沁虽然听不大明白罗纾的话,也知道母亲是在夸她好看,乐得合不拢小嘴。 “娘的意思是说,阿沁不用打扮就很美了。”林昙柔声告诉她。 “打扮打扮会更好看的,对不对?”林沁大眼睛忽闪忽闪,满含希望的问道。 罗纾和林昙都笑的不行。 小阿沁,你太爱臭美了。 罗纾命侍女拿出一件又一件的小衣裳小裙子让她挑选。林沁衣裳裙子是很多的,每一件用料都很讲究,做工都很精致,或是布料上便洒有美丽的图案,或是绣有活灵活现的鱼、鸟、花、景,生动活泼。侍女把衣裳裙子逐个摆开,林沁从这头看到那头,最后挑了件粉蓝底杭绸斜襟大袖衫,素面绣蝶戏牡丹宫花锦裙子,配了条浅蓝浅粉相间缀珍珠的小腰带,舒适合脚的淡蓝色缎面绣花鞋。 “娘,姐姐,你们穿什么?”挑好了自己的,她又关心起罗纾和林昙,自作主张吩咐起侍女,“把我娘和我姐姐的衣裳拿出来,我替她们挑挑。”侍女用请示的眼神瞅瞅罗纾,见罗纾笑着点头,果真把衣裳一件件摆了出来。 林枫、林开、林寒进屋,看到满屋子都是各色衣衫,很有些稀奇,“这是怎么了?” 林沁背着小手,迈着小方步,“我和娘,还有姐姐,我们要去皇宫啊,皇宫啊。”连说两遍皇宫,表示她去的是个很了不起的地方。 “那是得好生打扮打扮。”林枫和林开表示理解。 “阿沁,腹有诗书气自华。”林寒不赞成,拉过妹妹认真的教给她,“你好好读书,气质好了,自然会很出众,不用靠穿衣打扮的。” 林沁讨好的笑,“二哥,我既打扮,又……又自华,好不好?” 林寒板起脸,“自华什么,爹回来之后你都不肯背九九歌了,二哥教你唐诗,你也不爱背。” “阿沁不爱背,那便不背了。”林枫替小女儿说话,“阿沁还小,没启蒙呢。” 林开笑,“五岁启蒙,阿寒你到时候再查她功课。如果启蒙了还偷懒,可以打她小屁股。” 林沁大眼睛溜滴滴乱转听着父兄说话,林开一说“打她小屁股”,她马上跑到小凳子前坐下,两只手还忘不了捂着她的小屁股,用警惕的目光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眼神非常灵动。 “捂住了便不打了么?”林枫等人都觉得好笑。 罗纾到了这时候反倒有些犯愁,“你们说说,若是她到了宫里还这样,满口痴话,可怎么办才好。那可是宫里呢,不是咱家,也不是晋江侯府。”林枫和林开、林昙差不多是同时开了口,说词也大同小异,“三四岁的孩子懂什么?既然召见这样的小孩子,定然是不会约束的。”“阿沁已是异常聪慧,三四岁的孩子听不懂话的还有呢,难道大人会跟小孩子计较不成。”罗纾听他们全是这么说,略放心了些。 怀远王差人送来了一封信。 林枫打开看了看,笑了,“夫人,阿昙,看看这个,你们便心里有数了。”把信交给了罗纾,让她和林昙一起看。罗纾和林昙凑在一起看信,林寒趴在母亲的背上瞅了几眼,“写的好详细,太后喜欢中年人什么打扮、什么言行举止,喜欢年青姑娘什么打扮、什么言行举止,小孩子只要天真可爱,说什么做什么都行,童言无忌。”林枫便说小儿子,“阿寒,你方才的举止可不够端庄,不够君子。”林寒皱眉,“可是爹爹,我有时候也想做做小人的,怎么办?”林枫一笑,温和告诉他,“‘人之初,性本恶’,天性如此,你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偶尔做件错事也无妨。”林寒正要深入和父亲讨论这个问题,林沁兴滴滴的跑过来了,“小人呀,我喜欢小人!”林寒脸白了,“喜欢小人可不行,阿沁,这件事二哥要好好跟你说说。”不由分说拉过林沁,让她坐在小凳子上,认认真真的给她上起课。 “没启蒙呢。”林沁撅起小嘴。 “就是,没启蒙呢。”林枫过来抱起小女儿,把她给解救了。 “阿沁不能喜欢小人。”林寒坚持。 林枫抱着林沁躲,林寒坚持在后面追,林沁咯咯咯的笑起来。 最后林枫抱着小女儿坐下来,给她讲起“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讲前面的时候还好,讲到“小人长戚戚”,林寒在旁多了句嘴,“阿沁,这个戚戚的戚字,和亲戚的戚是一个字……”林沁便又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喜欢这个,长戚戚,长长的一串亲戚。” 林枫:…… 林寒:…… 父子两个一起石化。 “阿寒,教阿沁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慢慢来,慢慢来。”林枫安慰小儿子。 林寒忧心忡忡,“爹爹,您说阿沁明天到了皇宫里,会不会也这么语出惊人啊?” 林枫呆了呆,“爹也说不好。” 他看了看一脸快活嘻笑的宝贝小女儿,实在难以意料到她会说出些什么,做出些什么。 第二天林沁一大早便起来了,先去蹓了蹓她的大白和小灰,才回来沐浴更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罗纾、林昙同乘一辆车,去向宫城。 47.047 柏妃莲步姗姗走过来,取出一方绚丽多姿的云锦帕子为高元煜轻拭额头,嗔怪道:“阿煜,你为什么出汗了?很容易着凉的,乖乖站着不许动,娘替你擦干净。”语气娇柔,很是动听。 九公主一开始只是哭,被于昭容柔声哄了一会儿,才抽泣着说道:“哥哥不和我玩……”于昭容也不知道九公主口中的哥哥是梁纶还是高元煜,反正梁纶是襄阳长公主独生爱子,高元煜是皇帝宠爱的小儿子,哪个她也怪罪不起,便温柔的哄劝,“哥哥很好的,怎会不和你玩?阿微,你一定是弄错了。”牵起九公主的小手把她拉到梁纶和高元煜面前,道:“哥哥会和你玩的,阿微别哭。”九公主便高兴了,怯怯的伸手拉住高元煜,“哥哥。” 梁纶便告诉高元煜,“表弟,你陪阿微玩,她一直要找你的。”自己却邀请林沁,“阿沁,虽然纶哥哥到了养宁宫也是客人,不过,这养宁宫的主人是我外祖母,我常来这里,很熟悉。纶哥哥带你四处逛逛好不好?”林沁快活点头,“好呀好呀,我还没逛过皇宫呢。”想到自己要紫禁城里“逛逛”,得意之态,溢于言表。 她是天生的小美女,脸蛋晶莹剔透,眼睛漆黑灵动,若是笑起来,眉眼弯弯,那便更漂亮了。 梁纶见她这么有兴致,不禁笑了,“皇宫很大,今儿个咱们先逛逛养宁宫。”他是讲礼貌的孩子,客气的和柏妃、于昭容告别,“柏妃娘娘,于昭容,这位小姑娘是林家二小姐,她年纪很小,又是头回到养宁宫来,见了两位可能眼生胆怯,请别见怪。我带她到后边逛逛,失陪。”梁纶是周太后钟爱的外孙,柏妃和于昭容自是不会和他为难,都含笑道:“纶哥儿,慢着点儿。” 梁纶和林沁才走了没几步,一直在旁边生闷气的高元煜甩开九公主追过来,“等等我!林沁,皇宫我熟,我带你逛,都逛遍了。”梁纶笑,“阿煜,皇宫实在太大了,一天半天的哪能逛个遍,咱们先带二小姐在养宁宫转转,改天再逛别处。”高元煜便道:“一起逛。”梁纶点头。 九公主见梁纶和高元煜一起走了,不带她玩,扁扁小嘴又要哭。 于昭容心疼的哄着她,向梁纶、高元煜、林沁的背影投去不满意的一暼。 这几个扔下九公主只管自己玩的孩子,令她很不高兴。 柏妃看着高元煜颠儿颠儿的跟在梁纶和林沁身后跑了,美目中闪过丝不快。 “于昭容,咱们回去。”她淡淡说道。 于昭宫不敢违拗,哄好了九公主,跟柏妃一起回到殿中。 48.048 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冯贵妃就是心里不痛快也不会表现出来的,脸上堆着谦逊和气的笑容向林沁这小娃娃解释,“你舅舅和户部两位官员在酒楼偶遇,因和其中一人争执,一气之下扔出去一个碗,把另外一个人砸死了。他打死的是一个人,这个人是户部一名主事。” “你胡说!”林沁气得小脸通红,“我舅舅才不会打死人,你胡说!” “胡说!”高元煜在旁火上烧油。 梁纶语气不满,“贵妃娘娘,您对小孩子说话其实可以委婉些的。” 林沁任性的跺脚,用尽全身力气冲冯贵妃喊道:“你胡说,我舅舅不会打死人!”冯贵妃持掌六宫,哪里能没个为她说话的人呢,一位和她一样姓冯的贵人忍不住站了出来,“林二小姐,贵妃娘娘身份尊贵,又是长辈,你怎能对她这般大喊大叫的?她有度量,不和你计较,你也不能没完没了,一直冲着她叫嚷啊。”林沁看了冯贵人一眼,哇的一声哭了,转身扑到皇帝膝上,泪眼汪汪,可怜巴巴,“我舅舅没杀人,没有……那个丑女人凶我,呜呜呜……” 冯贵妃等人看的都晕了。这位林家二小姐还真是自来熟,和皇帝陛下头回见面,她便撒起娇来了! “舅舅,罚那个骂阿沁的凶女人。”梁纶蹿掇皇帝。 高元煜咚咚咚跑到冯贵人面前,用力推了她两把,“坏女人,吓唬小孩子!”冯贵人又羞又恼,还不敢动高元煜一根小指头,陪笑解释,“十四殿下,我没有吓唬小孩子,就是让她不要跟贵妃娘娘嚷叫……”高元煜哪里肯听,伸手狠狠打了她几下。 小胖子还是很有劲的,冯贵人被他打的倒吸凉气。 “阿煜,不许胡闹。”柏妃蹙起两道娥眉。 “这不是胡闹。”太后一脸心疼,“林家二小姐是养宁宫请来的客人,阿煜这是替客人打抱不平呢,也是在维护祖母,对不对?” “太后娘娘,你也太偏袒小孙子了。”众人均作此想。 “是,阿煜是在维护祖母。”柏妃自然不敢跟太后拗着,忙柔声说道。 她出言制止高元煜,是因为犯不上因为要帮林家而和冯贵妃闹不愉快,可是周太后发了话,那又是一回事了。 皇帝把林沁的小脸扳过来,示意她往前边看。林沁眼见得高元煜上蹿下跳打冯贵人,还挂着泪珠的小脸蛋上露出了开心笑容,“小胖子,打她,打她!” 小胖子?皇帝眼角抽了抽,算是明白为什么高元煜昨晚陪他共进晚膳时面对食物会是那么纠结的神情了,敢情他是被叫做小胖子,伤自尊了,想扣着吃了。 皇帝和林沁说悄悄话,“阿沁,叫他小胖子多不好,他会伤心的。阿煜也不是成心要吃胖的,对不对?再说了,他其实不算胖,只是略有些丰满。”林沁忽闪着大眼睛,“嗯,他也不算胖,可他一见面就跟我抢燿哥哥来着……”皇帝微笑,“高元燿是他大哥,却是你姐夫,你俩抢呗,谁抢着算谁的。”林沁歪着小脑袋想了好半晌,慷慨道:“好,谁抢着算谁的,我不叫他小胖子了。”皇帝欣慰,“这才对。” 皇帝的一言一行自是很受瞩目,不少妃嫔见他和个小女孩儿这般亲热,都心里犯嘀咕,“原来皇上很喜欢小女孩儿么?以前却没发觉。” 冯贵妃乖觉,听到周太后语气不对,已抢先呵斥冯贵人,“太后娘娘和皇上面前,也有你大呼小喝的份么?还不快退下!”冯贵人马屁拍到马腿上,大是没意思,委委屈屈的曲膝,“是,贵妃娘娘。”高元煜还在追着她打,冯贵人再三告饶,高元煜打累了,才算放过她。 冯贵人躲到角落里揉着酸疼的大腿,被她身边几个妃嫔明着暗着嘲笑了一番,觉着身上更疼了。 冯贵妃很善解人意的问着罗纾,“罗夫人可担心令兄么?不如先差个人出去打听打听消息也好。不瞒你说,那被打死的户部主事是宫里柴美人的哥哥,柴美人家里只有这么个哥哥,得到信儿之后快急疯了,央求我替她哥哥主持公道,我才知道这件事的。罗夫人,这事真是遗憾的很,令兄贵为世子,前途无理,偏偏失手杀了人,唉,这事只怕难以善了……” 罗纾脸色白得像宣纸一样。 她虽和罗简见了面便吵架争执,可是,罗简到底是她唯一的同母哥哥,那份血脉亲情,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 林昙向前迈了两步,姿态优雅的曲膝,“贵妃娘娘,您方才的话,似乎有些不妥当。” 语气很温和,很柔美,可是温和和柔美之中,却蕴含着坚定执着。 “是么?”冯贵妃笑容和煦,声音不知不觉高了一个调,“我哪句话说的不妥当了,还请林姑娘指教。” “不敢当。”林昙彬彬有礼,“贵妃娘娘,您方才说我舅舅和户部两位官员在酒楼偶遇,因和其中一人争执,一气之下扔出去一个碗,把另外一个人砸死了,是么?” “正是。”冯贵妃微笑道。 冯贵妃眼神中有几许迷惑,她弄不明白林昙的用意。 这事实是明摆着的,何等清晰明白,林昙问这个做什么呢? “便是这句话不妥当。”林昙语气温婉,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晰,“贵妃娘娘,稳妥的说法是,我舅舅和户部两位官员在酒楼偶遇,因和其中一人争执,一气之下扔出去一个碗,砸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头上,那人已气绝身亡。” 冯贵妃皱眉。 不少妃嫔也露出痴傻的神色。 这……有什么不同么?不都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偶遇,先是争吵,后是动手,不慎失手将另一个旁观者误杀了么。 林昙不慌不忙站在众人面前,明明是位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却沉静端凝,神色自若,渊岳其心,麟凤其采。 连皇帝也不和林沁说悄悄话了,看向林昙。 周太后一手揽着梁纶,一手临着高元煜,津津有味的看着林昙,等着听她往下说。 襄阳长公主心旌神摇,“高元燿,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林昙了。她这样的风采,这样的气度,真是天生便应该便嫁给你做皇长子妃的,别人谁也配不上!” “有什么不同么?”冯贵妃含笑问道。 她已在心中想了好几遍,确认林昙不过是故弄玄虚,故做高深。 林昙微笑,“大不相同。我舅舅拿碗砸了一个人,这人之后便气绝身亡了,并不等于这人是我舅舅杀的,贵妃娘娘明白么?只有验过尸,明白了死因,才能下结论。” “验尸?”殿中响起一片惊呼声。 一个人被误杀了,这已是倒霉之极,死后再要被开肠剖肚,那岂不是更加悲惨。再说了,这有什么好验尸的,不就是罗简失手误杀了人么。 “验尸,似乎不可行。”冯贵妃委婉道:“柴美人是不会答应的。她只有一位亲大哥,被误杀了,死后还不得安宁,要被验尸,岂能乐意。” 一位宫女进来禀报,“太后娘娘,皇上,柴美人在养宁宫外跪着呢,求太后和皇上替她哥哥主持公道。”周太后头痛,“皇帝,你看着办。”她今天头回见着孙媳妇的大好日子,偏偏整了这么多事出来,周太后很不痛快,脸色便不好了。 皇帝不由的笑了笑。 罗简正好在今天打死了人;死信不早不晚在这时候传到了养宁宫;现在苦主都找上门了,不处置都不行;好,一步一步,逼的很紧呢。 皇帝命林昙进前,问道:“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林昙言辞诚恳,“那位柴主事确实死的非常冤枉,非常可惜,但是,现在不能判断他是不是因为我舅舅的一击而致命。他或许之前便有心疾,或许之前已经中了毒,或许身上有其他的致命伤,若不验尸,难以得出确切结论。以我的愚见,便是将所有与案之人暂时关押,录取口供,同时安排忤作验尸,确定柴主事的死因。” “或许之前便有心疾,或许之前已经中了毒,或许身上有其他的致命伤。”皇帝沉吟。 林沁捏捏他的手。 皇帝不由的低下头看林沁。 林沁讨好的笑,笑容非常谄媚,“我姐姐说话总是对的,真的。” 皇帝不由的粲然,“你姐姐说的总是对的,那么,你家里都听她的么?” 林沁伸出小手指一个一个数,“我娘听,我听,我二哥也听,还有……”数了三个手指头,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小孩子的犹豫就是很明显,很直接,皇帝瞧的有趣,低笑道:“还有你爹爹和大哥呢,他们不听么?”林沁甜甜笑,“我爹和我大哥,还有我姐姐,会一起商量事,娘带我和二哥在一边玩。”皇帝忍俊不禁,“敢情你家是这样的。”父亲和长子长女商量家事,母亲带着小儿子小女儿玩耍,把小女儿养成了这幅模样。 高元煜本来是在周太后身边的,看见皇帝和林沁一直窃窃私语,便气势汹汹的跑过来了,“我爹!”伸手推林沁。林沁生气,道:“他一这样,我又想叫他小胖子了……”皇帝乐的不行,大方的答应,“那你便叫好了。”林沁偷眼瞅了瞅周太后和柏妃,“算了,还是别叫了。” “鬼灵精。”皇帝笑骂。 他蓦然一阵心酸。阿衡便是这个年龄去的,和她一样机灵伶俐惹人爱怜…… 林沁不好意思的时候便会交叠起两只小手,皇帝目光落到她带着绿扳指的小手上,心神一阵激荡。这个绿扳指是特地为阿衡制的,可是扳指还没制好阿衡便……唉,林家大姑娘在这个年龄遇到了耀灵,小姑娘又在这个年龄来到了皇宫,这都是天意。 “让柴美人进来。”皇帝淡淡道。 柴美人批头散发的进到殿中,一进来便伏地大哭,求皇帝和太后替她枉死的大哥报仇。皇帝安慰了几句,下了口谕,“赐柴美人父母金银若干,柴父赠千户之职,许其在族中过继子弟,千户之职可世袭。”柴美人出身不高,家中并不富贵,听到皇帝有这样的赏赐,喜出望外,忙磕头谢恩。 虽然哥哥没了,可是她的父母还是有着落的。有家产,有世袭千户之职,她的父母可以在族中过继到资质尚佳的孩子,往后也有个依靠。 皇帝赏赐过后,温声道:“柴主事的死因尚有疑问,必须验尸方可。你和你的父母只管放心,朕定会差专人施验,查清柴主事的死因,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柴美人心中叫苦不迭。 她当然是不愿意让哥哥死后还被验尸的,可是皇帝先前已经有了厚重赏赐,现在又是知会的语气,而不是在和她商量。柴美人地位低微,自进宫后总共只见过皇帝两面,方才在外面又哭又跪的时候她也是豁出去了,真见了皇帝却还胆怯着,没敢拒绝。 冯贵妃持掌六宫,对宫中妃嫔多有同情,知道柴美人不敢开口,便替柴美人说了句话,“皇上,死者为大,这开肠破肚的,究竟是不好,恐怕更伤了柴美人和柴父柴母的心啊。便是死者,在地下也不得安息。” “未必。”林昙声音清冷,“若是柴主事真正的死因没被查清楚便被下了葬,他才是真正的不得安息。” 冯贵妃怒火上涌,语气便有些生硬了,“听林姑娘的语气,好像现在已经确定那柴主事是另有死因一样,你是未卜先知么?” 林昙淡笑,“哪里,我只是自幼跟在家父身边服侍,县里、州里的命案看得多了而已。贵妃娘娘居于深宫之中,大概不知道这些,我便随便讲上一讲,贵妃娘娘随意听上一听。家父在良原任县令时,曾有一男子在河中溺水身亡,看样子像是不慎失足落水,县承欲以自杀结案。家父却命仵作验了那人的头骨,见其中没有泥沙,断定是死后抛尸。因为他被抛入河中时呼吸已停,气息已止,所以泥沙不入。后来,终于抓捕到了真正的凶手。” 深宫中的女子哪里听过这些?众人均是呆了。 姹紫嫣红,三千粉黛,林昙立在殿中侃侃而谈,这一刻的她,袖然举首,风华绝代。 49.049 林沁见大家听的如痴如醉,不禁得意,“我姐姐说的总是对的,嘻嘻。” 皇帝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心软了软,温和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你没把我头发摸乱?我梳了小鬏鬏,很漂亮的。”林沁不放心的小声嘀咕。 皇帝多年来也没被人这般嫌弃过,怔了怔,“阿沁,你爹爹都不会摸你的小脑袋么?”皇帝有点不明白了,林沁看上去挺随和挺讨人喜欢的,还很自来熟,怎么这会儿竟有些挑剔了?如果林枫、林开这般摸她的小脑袋,她也会不乐意么? 林沁笑的很甜,莹润小脸好似质地绵软细腻甘美的棉白糖,“我爹娘还有哥哥姐姐他们摸惯了呀,不会弄乱我头发的……”皇帝这才知道林沁是担心自己摸头的动作不够熟练,不由的嘴角微翘,“朕也不会弄乱你头发的。”林沁马上放心了,小大人般的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冯贵妃、柴美人等被林昙说的哑口无言。 皇帝政务繁忙,在养宁宫坐了坐也就该走了。他和周太后告辞,“母后,儿改日再来向您请安。”周太后并不留他,却交待道:“林家和罗家的事你处理好了,要公平,也要顾着我孙媳妇,顾着耀灵。”皇帝微笑看了眼气定神闲站在殿中的林昙,“是,母后。”您这孙媳妇何等有胆色,简直称得上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您还怕她吃亏了不成。 高元煜见皇帝要走,嚷嚷着也要跟他一起,皇帝不许,“现在不行,晚上或许可以。”高元煜沮丧的点头,“爹,那您晚上让人来叫我。”皇帝微笑,“纶儿,煜儿,阿沁,你们乖乖的,不许给太后添乱。”三个孩子都答应得很好。 于昭容趁机把九公主拉过来命她和皇帝告别,九公主是被教过的,小声说了“父皇慢走,保重龙体”,声音怯怯的,不过奶声奶气的小孩子总归是可爱的,皇帝弯腰摸摸她的头,笑道:“阿微乖,听你娘的话。”九公主轻轻“嗯”了一声。 50.050 罗箴着急,“不是说扔一个碗过去失手砸死的么?怎会又会是中了毒?” 萧氏面色灰败,良久方道:“箴儿媳妇,你先出去。”声音暗沉低哑,和她平时的声音大不相同。全氏心中虽有无数疑问,却也不敢违拗,轻轻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出去之后,回过身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屋里只剩下萧氏和罗箴母子二人。 罗箴跺脚,“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我还以为……唉,我刚听到信儿的时候还替罗简难过来着,毕竟人命关天,死的又是位户部主事,朝廷官员,他就算不用偿命,至少也得纳币赎罪,世子之位也要拱手让出来……我白替他担心了,现在他被摘得干干净净的,任事没有!” 既然害柴主事致命的是毒,而不是罗简所造成的外伤,那么罗简犯的只是伤人罪,很轻微,无伤大雅。 萧氏跟老僧入定似的呆呆坐着,好似痴傻了一般。 罗箴越想越生气,“是谁自作主张先给柴主事使毒的,是谁?” 萧氏艰涩的、困难的开了口,“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为什么?”罗箴困惑不解。 萧氏若有所思,缓缓道:“让罗简失手打人容易,让他失手打死人便难了。我本是想万无一失的,谁知会是这样的结果。箴儿,娘万万没想到当众打死人这般明确的案情竟还有验尸这一说,更没想到柴家会答应。” “皇上亲自开了口,柴美人敢不答应么?”罗箴苦笑。 “什么?”萧氏眉头跳了跳,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 罗箴很是苦恼,往前走了两步,低声把宫里传出来的话告诉了萧氏,“……贵妃娘娘把这事安排的真是天衣无缝,这死的是柴主事,亲哥哥横死,妹妹知道了能不喊冤么?这事不就捅到太后娘娘面前,捅到众多妃嫔面前,公之于众了么?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皇上那会儿也在养宁宫,不知林昙怎么花言巧语的,皇上晚被她蒙蔽了,同意验尸。” 萧氏咬碎银牙,“又是这个林昙!箴儿你说说,罗简是那个窝囊样子,永远也提不起来,罗纾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做事顾前不顾后,可她竟能养出林昙这样的闺女来,心计、口才、见识、胆量,她一样不缺!” 罗箴苦起一张脸,“往后这明婳若是嫁给了康王,做了林昙的弟妹,不知会被林昙欺负成什么样子呢。娘,我想想便替明婳委屈,她可是妹妹和妹夫的掌上明珠,相府千金,何等娇贵,哪像林昙似的,胡打海摔惯了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那都是后话了。”萧氏也是疼爱沈明婳的,罗箴的话却丝毫引不起她的共鸣,“箴儿,咱们还是先顾着眼下的事,已是火烧眉毛了。” 罗箴怔了怔,“眼下有什么事,是柴主事的死因么?娘,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的头上。难道您……亲自出面了?”问到后来,他未免心中惴惴。如果萧氏真的不谨慎,露出了马脚,这麻烦可就大了。要知道,这案子直达天听,连皇帝陛下都知道了。 51.051 罗简瞠目结舌,“两,两岁便没人管了?以,以后你管我?” “嗯。”林沁认认真真的点头,“舅舅,我会好好说你的,就像说大白和小灰一样。” 罗简脸上现出痴痴呆呆的神色。 林寒虽然面冷,其实心肠并不冷,见罗简满脸迷惘困惑,便好心的跟他解释,“舅舅,阿沁养了一只大白鹅,叫大白,还养了只小灰驴,叫小灰,她常常训大白和小灰的,口才很好。” 一只鹅,一头驴,罗简站立不稳,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舅舅,事情是这样的。”林寒跟过来,很详细的告诉他,“有一天姐姐说我了,我便说阿沁了,阿沁回过头,却无人可说,便不愿意了,吵吵着要我们给她找个两岁的、她能说的人。舅舅您能听明白?姐姐十六岁,我八岁,阿沁四岁,所以阿沁定要找个两岁的人来说。一开始怀远王给她弄了头小毛驴,便是小灰了,小灰虽然个子小,却不大不小正好是两岁……” “舅舅,我不会嫌弃你的。”林沁熟练的攀到罗简膝上坐好,语气亲热,“大白和小灰也让我很费心的呀。” 她一幅理所当然的小模样,分明是在说,舅舅你看,大白和小灰也让我很费心,我都没有嫌弃,你当然也不例外。 林昙笑得靠到了罗纾身上。 这个时候的她很有几分孩子气,不复是养宁宫里那个寸步不让、高谈阔论的林姑娘、未来的皇长子妃。 罗简被小外甥女和一只大白鹅、一头小灰驴相提并论,蒙了,不知如何是好了,嘴唇颤了颤,身子抖了抖,也没有说出话来。 “舅舅你放心,我很会说的。”林沁好像是见罗简不大相信她似的,语气更热烈了,“大白那么厉害,我都能说过它!” 这下子不只林昙,连林开也腿软站不稳了,“爹,能靠靠您么?”他谦虚的问了一声。林枫指指自己的肩,“请自便。”林开头靠到父亲的肩上,眼眸中、白玉般的面容上,笑意闪动。 罗纾笑的舒心,“我的好大哥,往后你就听我家阿沁的。别怪我没告诉你啊,我家小阿沁年纪虽小,却是很执着的,该她说的、该她管的她可不会偷懒,定会很尽心尽力的。你最好谨言慎行,要不然呀,阿沁便是追着你跑遍整个晋江侯府,也是要把你说下来的。” “整个京城。”林沁鼓着圆圆的小脸颊,说道。 “听见没有?”罗纾幸灾乐祸,“跑遍整个京城她也得去说你,你啊,上天入地也是跑不掉的,乖乖听她说。大哥,我拿你没办法,我闺女管得了你。” 罗简发了半晌呆,哀叹一声,头无力的靠到了椅背上。 “不许这样。”林沁卖力的伸出小手去扒他的头,“舅舅,打起精神!坐好了,坐直了,对,,对,就是这样,坐要有坐相嘛。” 52.052 “啥呀?”林沁马上跑过去看。 林枫含笑揽过她,不许她再乱跑,“大人的事,小孩子莫乱问。”见林沁撅起小嘴,不忍令她失望,便柔声哄她,“阿沁,等你启蒙之后爹再慢慢的教给你好不好,现在你还小,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林沁不满的伸出一个小巴掌,“全满了才能启蒙。”五个指头全数完了才满五岁,才能启蒙上学,那不是要等很久么。 “很快的。”林枫安慰她,“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光如白驹过隙。” 林沁没听懂,林枫耐心的告诉她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林家二小姐忽闪着大眼睛听的很认真。 至于她听懂了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林枫收好怀远王递过的信笺,温声道:“待我和家人商议过后,再给殿下答复,可使得么?”怀远王微赧,“那是自然。”罗纾、林开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连罗简也大概猜到了,“怀远王这是送日子来给阿昙挑选的?我看他的样子是想早日把王妃娶回家。”林寒是不大明白的,可他矜持的很,不懂也不会轻易开口问,林沁可不行,小心灵里但凡有什么疑问,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在林枫这里问不到什么,便拉拉怀远王,脆生生问道:“燿哥哥,还要不要我送信?” 她不介意做信使的,一点也不介意。 当着林枫、罗纾、匡先生的面被问及这个问题。就连久经沙场的怀远王也很不好意思。 匡先生当作没听见,和善问起林寒入学的事,“阿寒这个年纪可耽误不得,需拜在名师门下,学业方才有进益。逾明兄,你可有什么打算?”林枫道:“今天我还和阿开商量这事呢,林家和罗家都有族学,不过族学里学风似乎不正,送阿寒过去读书便不合适。得意兄久居京城,可知道哪里的族学、私塾有信得过的先生么?”两人讨论起林寒读书、入学的事。 罗纾转过头和罗简说着话。 大家都不往怀远王这边看。 53.053 萧氏拿起帕子拭泪,“今儿可把我急坏气坏了,不光为着你的事,还为着些流言蜚语。唉,不知是哪些没良心没王法黑心肝的东西,竟说这件事是我设计你的,是我想趁着你爹不在京城除掉你!我,我是那种心如蛇蝎的继母么,我是么?” “谁敢这么胡扯?谁敢?”罗简大怒,撸起袖子,怒气冲冲的要找造谣的人算帐。 “算了,都是我命不好。”萧氏掩面而泣。 罗箴也假惺惺的劝道:“大哥,才听着这流言的时候也是气得发抖,恨不得将那造谣之人掘地三尺找出来,将他碎尸万段!我这会儿已是好多了,唉,防人之口,胜于防川,反正咱们的娘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昧着良心诬蔑她的人,那些造口业的人,是会有报应的,天会收他。” 罗简脸涨得通红,嚷嚷道:“从小到大都是娘护着我!太夫人对我已是无微不至了,娘比太夫人更胜几分!这些造谣的人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太可恶了!” 萧氏那方辣椒帕子后劲挺大,她眼睛都睁不开了,泪如雨下,“阿简,你是我堂妹的亲生儿子,跟我自己的亲生儿子又差什么了?我和你亲娘都姓萧啊,我二叔不幸去的早,只留下堂妹这一点骨血,二婶守了十几年的寡,不知历经多少艰难辛苦才将堂妹抚养成人,我能待堂妹不好么?能待堂妹留下的儿子不好么?” “娘,您待我比二弟还好些。”罗简惭愧的说道:“小时候我和二弟一起淘气,您总是骂二弟,罚二弟,却好言好语安慰我。我做了什么错事您能瞒着太夫人,便瞒着太夫人,一则怕太夫人知道了生气,二则怕我挨罚,父亲面前您更是替我不遮掩了多少,免我挨了多少责罚打骂。我知道,这都是您心地良善,心疼我自小没了亲娘……” “可怜的阿简,才两岁便没了亲娘啊。”萧氏一把抱住罗简,哭的泣不成声。 人到中年的罗简,也不禁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罗箴在旁看着,心里真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估摸着萧氏和罗简哭得差不多了,罗箴便上去劝解,“娘,大哥,你们哭什么啊。今天大哥有惊无险,虽然倒霉摊上件冤枉案子,这冤屈如今不是已经洗清了么。快把眼泪收起来,咱们摆席酒,好好为大哥庆祝庆祝,再洗洗身上的晦气。” “阿箴说的对。”萧氏有些不好意思了,“瞧我,光顾着伤心,竟把这件大事给忘了。咱们得为阿简庆祝,还要替他洗去晦气,以后不能再遇着这种事了。” 罗简很感动。 他的继母兼姨母、他的二弟,对他都是很好很好的。 罗简向萧氏和罗箴道谢,“娘太惯着我了,还有二弟,虽然没我大,也一直替我着想。唉,我这做大哥的真是……我还比不上弟弟呢。”萧氏慈爱的嗔怪,“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也和亲生的不差什么了,还跟我说这客套话呢?”罗箴笑,“大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三人十分和乐。 说着话,罗简面上现出犹豫的神色。萧氏眼尖,柔声道:“阿简,至亲母子兄弟,有什么话你可不能憋在心里,要告诉我和你二弟啊。”罗简挣扎许久,方嚅嚅道:“林昙笑话我来着,说她的外祖母生前留下数名忠心耿耿的陪房,她娘亲出阁时带走了一半,给我留下了一半,如今跟着她娘亲的陪房都好好的,跟着我的陪房却一个接一个犯下大错,被贬去了庄子里。这臭丫头,她说什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嘲笑我无能没用,跟着我的人都变坏了……”说到后来,罗简很气愤,又有些羞愧,脸色非常难看。 萧氏眉头跳了跳。 她不过略一迟疑,马上便换了幅笑脸,柔声道:“阿简,这事容易。” “娘,您的意思是……?”罗简满含希望、又惊又喜的看过来。 萧氏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微笑道:“那几个被贬去庄子里的陪房,有两个是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帐上的银子,我一气之下便告诉你了,你生性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便把他们撵到了乡下。还有两个是爱唠叼爱啰嗦,仗着自己是陪房,原比寻常的奴才有些体面,在你这世子爷面前也不恭敬爱说教,你想图个耳根子清净,不就把他们远远的放逐了么。爱啰嗦的那些个,不是大事,你忍耐些便是,至于手脚不干净的那些个么……”她沉吟片刻,温柔道:“想来他们在乡下这么些年,也受到教训了,往后定会痛改前非。” “娘太宽厚了。”罗简大喜。 他搓着手,喜上眉梢,“那,我便命人把这些个陪房全叫回来?省得林昙那丫头没个尊卑长幼,见了面便笑话我无能没用。” 萧氏笑着点头,“好,叫回来。” 罗简容光焕发。 萧氏见他这样,原本心里有些疑虑的,也烟消云散了。 罗简根本就是个头脑简单没心计的人,他能开口要这些个陪房,无非是被林昙用言语激的。唉,可恶的林昙。 罗简想要回房沐浴更衣,萧氏却把他叫住了,“阿简,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一边挽留罗简,一边用犹豫的眼神瞟了罗箴几眼,罗箴笑,“知道娘要跟大哥说私房话,我是个多余的,我很有眼色的,这便走,这便走。”笑着退出去了。罗简过意不去,“娘,有什么话二弟听不得的?他是我亲弟弟。”萧氏幽幽叹气,“亲兄弟,也搁不住有心人挑拨离间啊。阿简,我得了你的信儿便魂飞魄散,已命人给你父亲送了信,他应该很快会回来了,等他回来,定会有人在他面前进谗言的……”罗简拍胸脯,“娘,您放心,谁敢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我饶不了他!”萧氏大为安慰,“阿简,娘知道你能分清谁好谁坏,不会听信谗言的。” 她招手叫过罗简,面色诚恳,推心置腹,“我出阁之前你外祖父外祖母教过我,但凡发出了非同寻常之事,只需看最后到底是谁得益,事情便是谁做的了。娘在晋江侯府这几十年来,经过的事多了,还真应了你外祖父外祖母的话,最后谁得益,事情便是谁做的。阿简,这句话你要劳记。” 罗简唯唯答应。 萧氏温柔看着他,“阿简,今天的事最后是谁得益,是谁无辜被冤枉,你一定心中有数,对不对?” 罗简心中一动,试探的问道:“娘,这事到最后我没吃亏也没得益,您没得益,咱家没一个人得益,晋江侯府自然是没人能得着好处的。那,会是谁呢?” 萧氏心中暗骂罗简笨,却也知道他已被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只好无奈提醒,“阿简,今天这件事,你不觉得是怀远王殿下大放异彩么?他未来的王妃在养宁宫侃侃而谈,令得皇帝陛下都另眼相看啊。” 罗简迷惘,“难道这竟是朝堂之中的相争么?娘,我迷糊了。” 萧氏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却也没有完全说透,留了些余地,“阿简你想想,你那件事出来之后,若是不知内情的人,会不会以为这事是针对怀远王的?当然会啊,你是林昙的亲舅舅,林昙是未来的怀远王妃,当然会以为是有人是对付怀远王、削弱怀远王的势力。但是最后怎样?未来的怀远王妃临危不惧,应对自如,听说连太后、襄阳长公主都对她赏识的很呢。怀远王不只没有任何损失,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不会,不会。”罗简失神的喃喃,“不会是她,我是她亲舅舅……” 萧氏见他这样,不由的微微笑了笑,放罗简离开了,“阿简,你快回去沐浴更衣,娘给你洗尘。”罗简答应着,脸上还是迷迷糊糊的神色,和萧氏告辞,快步出去了。 罗简出了荣安堂,在月光下独自站着发呆,眼神痴痴的,“罗纾,你是个笨蛋,闺女却聪明的很啊,什么她都料到了。”想到萧氏竟然有可能真的是装出来的好继母、好姨母,心里还是有些不大相信,咬牙道:“再看看,如果真和阿昙预料的一模一样……我不信也得信了!” 54.054 林沁欢欣雀跃,兴奋不已。 “阿沁,你似乎失态了。”小冬烘林寒见妹妹高兴成这样,觉得她仪态有所欠缺,便一本正经的提醒。 “二哥快来,一起失,一起失。”林沁殷勤的笑着,拉起林寒,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失态”。 林开和林昙在旁鼓励,“阿寒,一起失,你年纪也不大,无需这般老成。” “阿寒,一起失。”林枫和罗纾都笑道。 林寒不大乐意,觉得这样有失风度,不过爹娘和哥哥姐姐异口同声的鼓励,妹妹又冲他笑得在分外讨好,他也不好拒绝,但脸色严肃的陪着林沁转了几个圈儿。 林枫见宝贝小女儿又是蹦又是跳又是欢呼的,不禁微笑,“你外祖父是我朝名将,常年镇守边关的。我家小阿沁一到京城,他老人家便要回京休整,这可真是巧极了,祖孙二人有缘份啊。” “有缘份!”林沁扑到他怀里,笑靥如花。 林枫一边逗着林沁玩耍,一边笑着告诉罗纾,“夫人,怀远王今天和我一起拜会了国子监的蘧祭酒,蘧祭酒当面考过阿开,已是同意他入学了……” “真的么?”罗纾又惊又喜。 林开才十六岁,这个年龄的少年还是应该读书的。国子监是国朝最高学府,名师云集,入学的要么是名门子弟,出身不凡,要么便是各州各府从秀才中选送上来的正途监生,才华出众,林开能到国子监读书,当然是求之不得。 “真的。”林枫微笑。 罗纾笑咪咪,“我还以为三品京官以上人家的子弟才能入国子监读书呢,原来你这四品官也可以把孩子送进去啊。”国子监收学生是很严格的,除各州府选送上来的正途监生外,还有交趾等国送来天-朝求学的学子,另外就是三品京官家的子弟了。林枫是四品京官,差着两级,便不够资格。 林枫怀中抱着甜甜蜜蜜的小女儿,笑得很是舒心,“夫人,为夫的品级虽然不够,这不是还有夫人你么?夫人你可是一品呢,很高贵的。”罗纾恍然,“可不是么,我是一品诰命夫人呢。虽然你是四品,低着两级,可我是正一品呢,高了许多。这么一中和,一平均,咱们阿开资格可不就够了么。” “很够了。”林枫等人都笑。 林寒不失时机的教给妹妹,“阿沁,娘的品级高,是正一品,爹的官职略低一些,是是四品,平均一下,是几品?哥哥来教给你。”林沁纳闷的伸出小手,“不对呀,明明是四比一多。”一只手数了四个,一只手数了一个,弄不明白为什么一品会比四品高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林枫乐了乐,故作深沉。 林沁冲他扮了个鬼脸,“咩----” 她眼睛大大的,很灵动,小脸蛋雪白-粉嫩,圆鼓鼓的,便是做起鬼脸来也很漂亮,赏心悦目。 林昙忍不住过来亲了亲她。 林开伸手捏捏她的小脸蛋。 林寒有事没事都爱学哥哥,也过来捏了捏。 “会玩坏的!”林沁伸手捂住双颊,瞪大了眼睛。 林枫忙护住小女儿,“不许再捏了,谁也不许再捏。”林沁开心的笑起来。 说笑了一阵子,林枫才告诉罗纾和儿女们,“其实是陛下有口谕,特许的,所以阿开才能入监读书。不过蘧祭酒这个人很方正,虽然陛下特许了,还是要带阿开见过他,让他亲自考上一考,知道咱们阿开并非纨绔子弟。” “原来如此。”罗纾这才明白了,满意说道:“皇帝陛下对咱们林家很好啊。” “当然了。”林枫答应得自然而然,“亲家嘛。” 屋里有片刻沉寂,稍后,暴发出一阵狂笑。 林昙捂着肚子,悄没声息的躲了出去。 她再大方,也是害羞的。 “笑什么呀,笑什么呀。”可怜林沁小姑娘没听懂,急的她扒着林枫的肩一迭声问为什么。 她的爹娘、哥哥姐姐笑的更凶了,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林沁忽闪着大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老爷,夫人,世子爷来了。”侍女进来禀报。 林枫等人还在笑,林沁闷闷看了他们一眼,跳下地来,“我去接舅舅!”跑出去迎接罗简去了。 拉着罗简的手热情让他进到屋里,林沁吩咐着侍女,“上茶水,上点心。”侍女笑着答应,“是,二小姐。”不多时便把茶水和点心端了上来,给林沁的却是清水。 林枫等人笑的软了,招呼了罗简一声,“当自己家里一样,请自便。”罗简哼了一声,“我脸上、身上都吃过你家的点心了,我不会客气的。”顺手拿起块水晶糕吃了,赞道“嗯,味道不错。”他吃着点心,四处张望了下,没见着林昙,未免有些失望。想问林昙去哪儿了,又拉不下面子,只好继续喝茶,陪林沁闲聊。 55.055 罗纾的儿女个个和罗简不对付,最小的女儿还把罗简气成了这样么?甚好,甚好。 次日天气睛朗,有几个素日和罗简来往密切的中年纨绔约了罗简一起到郊外打猎。他向有花花公子之名,要和朋友一起打猎也是常事,萧氏便也没有放在心上,还慈爱交待了他几句,“阿简,不可杀生,最好捉活的;不过,猎物到底是小事,你自己万事小心,这是至为要紧的。”罗简从小习惯了她这样,漫不经心的答应过后,呼朋唤友、气势昂扬的从晋江侯府出发了。 他虽然属于很没用的那一类人,但是毕竟生长在晋江侯府,身上流着罗家的血,来往的又全是贵族子弟,经常会一起打猎、打马球、比赛射箭等,所以骑射功夫还是过得去的。到了郊外之后,射到了不少野鸡野鸭子兔子之类的猎物,意气风发。 “罗世子好臂力!好准头!”同行的几个中年纨绔笑着为他叫好。 罗简得意洋洋。 正得意着,他眼前浮现出浮现出林昙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含着讥讽的眼眸,想起正经事了,便笑着招呼众人,“秦世子,苏兄,赵兄,梁兄,再往前便是十里堡了,听说这里有家小店,野味烧制的极妙,咱们过去歇息片刻如何?正好试试这家的手艺。”凉国公府的世子秦密大喜,“咱们不是猎了许多野味么?让店家现杀现烧,岂不新鲜得很?”众人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约齐了人,一起往十里堡方向去了。 十里堡地处偏僻,来往行人极少,和郊处其他地方相比,显得格外安静。 路边有家孤零零的小店,店前挂着“酒”字招牌,一行人到了店门前下马,登时这小店便热闹起来了。店主是位五旬老者,见有这么多贵客上门,战战兢兢的出来招呼,罗简命小厮把野鸡等猎物抛给他,“现杀现烧,若味道好,重重有赏。”店主听到重重有赏四个字,眼睛亮了,殷勤点着头,“是,是!”和两个童儿拿起野味,下厨收拾去了。 这店很小,只有罗简和秦密等人进去了,还有几个贴身服侍的,另外的仆从都在外头等着,连口水也喝不上。 有两个小厮闲着无聊,知道主人这会儿也用不着他们,东西、马匹也不用他们看守,便溜溜达达的,在附近闲逛。 林昙身着男装,和林开、良栋隐藏在山坡后,向下张望。 “他们会在这里动手么?”良栋心存疑问。 “会。”林昙笃定道:“从庄子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这里是最好的设埋伏之处。良叔,黄云寨那拨匪徒若袭击大队人马,往往会挑选这样的地形,先埋伏在暗处用箭射杀,然后骑着马,挥着长刀逐一砍杀,相当残暴。” 良栋目光冷厉,“这样的匪徒,实在该千刀万剐!” 林昙却道:“匪徒固然凶残,背后主使之人,更是该死。” 林开握住了妹妹的手,“阿昙。”林昙面色倔强。 良栋知她这是想起往事了,不由的叹了口气,“可惜当时我不在,要不然也不至于……唉,侯爷也是心痛,才会奔袭数百里一口气将匪徒全歼,又把我留在了林家。”林昙转过了头,闷闷道:“我最生气的,便是外祖父将匪徒全数歼灭!良叔,换做是你,会一个活口也不留么?会不想将这起劫案追查到底么?”良栋默默无语。 半晌,他方低声道:“或许侯爷是气急了,杀红了眼。” 林开侧耳倾听,“良叔,阿昙,有马蹄声。” 良栋和林昙凝神静听,“对,有人过来了。” 山坡下来了长长一个队伍,前边是两个骑马的人,后面是五六辆马车,马车后还有四五个骑马的人。一则路不好,二则马车上载的人和东西应该很多,走的并不快,慢悠悠的。 车厢里传出来大人的说话声,孩子们的嘻笑声。 林昙一阵心酸,“若是我们毫无防备,外祖母留下的这几家陪房很快便会遇劫,大人被利箭穿胸,孩子被长刀砍杀,人伢不留……”林开和妹妹并肩站着,遥想当年全家人遇劫的情景,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嗤---嗤---”下面传来激烈的破空声! “动手了。”良栋站起身,“阿开,阿昙,你俩在上面看着,不许下去。” 林昙不理会他,身子晃了晃,已经快速的奔下山坡。 “阿昙!”良栋和林开同时大惊,撒腿便追。 林昙奔到半中间,却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给拦住了。 “怀远王殿下。”良栋和林开大喜。 奔到近前一看,却都有些哭笑不得。只见怀远王也不敢看林昙,林昙也不敢看怀远王,两人脸上都有害羞之意,眼神避开对方,低头看脚,一个比一个规矩守礼。 “你回去,这里有我。”怀远王低声道。 “我想亲自下去……”林昙声音比平时温柔多了。 “刀枪无眼,回去。”怀远王声音低沉而柔情。 “嗯。”林昙轻轻答应了一声。 还是怀远王说话好使啊,良栋和林开交换了一个眼神。 “畅之兄也请回去。”怀远王也不许林开下去。 林开知道既然怀远王在,他那些侍卫肯定也在,还真用不着自己动手,便微笑答应了,一拉林昙,兄妹二人回到了山坡上。 山坡下面这会儿哭喊连声,乱成一团。 “匪徒共有三十六人,殿下放心,这回定将他们全部抓获,一个也不会放跑的。”邓合身披铠甲,向怀远王报告。 怀远王目光幽深,“留些个身手普普通通的给罗简抓。” 邓合笑着答应,“是,殿下,属下这便去命令放跑几个人,一定挑几个身手不佳的、容易捉的给罗世子!”躬躬身,英姿飒爽的走了,按怀远王的吩咐行事。 那两个出来闲逛的小厮发现附近有匪徒抢劫良民,吓的魂飞魄散,忙飞奔着回去禀报,“世子爷,不好了,有匪徒抢劫啊,咱们赶紧跑!”罗简抬起一脚便将小厮揣倒在地上,口中骂道:“你家世子爷是贪生怕死之人么?遇到劫匪便逃?妈的,拿老子的腰刀来,老子要上阵杀敌!”秦密等人见罗简来了劲,也笑着说道:“区区几个劫匪,何足为虑,拿刀来!”要一起过去看看。 他们虽是没用的公子哥儿,可是从人众多,所带的仆役之中颇有几位身手好功夫不错的,哪会怕几个山贼。再说了,越是没本事的人越怕被人说无能,这些公子哥儿可不能落荒而逃,落下笑柄,被人说遇到山贼匪徒便吓的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罗简雄纠纠气昂昂的骑上马,让两个小厮带路,行侠仗义去了。 去了之后一看,更是气愤的不行,“这些人是亡母留下的陪房!敢劫我的人,活的不耐烦了!”很英勇的亲自上阵,擒获了数名歹徒。 “抓活的,抓活的。”罗简高声命令,“侯夫人心性仁慈善良,临行之前还吩咐过我不可杀生,最好捉活的。母命不可违,儿郎们,抓活的!” 晋江侯府的仆役、小厮齐声答应,几个对付一个,还真是又替罗简抓了好几个活的。一边抓一边还口中唠叼,“咱们侯夫人心地真善良啊。”“咱家世子爷真孝顺啊,这般听夫人的话!” ----萧氏要是看到这情形,听到这议论,大概能气死过去。她不过是例行公事吩咐罗简不要杀生,谁知罗简活学活用,用到匪徒身上了,给她活捉了好些人。这些人若是活捉回去,详加审问,那可就热闹了。 怀远王带的手下人数众多,而且全是精锐之师,这些人在战场上是杀过无数北胡骑兵的,几十名匪徒对于他们来说算什么呢?不过,因为是要尽量活捉,还要精挑细选些身手不好的故意放给罗简,所以还是费了番功夫的。 “殿下,三十六名匪徒全部抓获!”邓合大声报告。 林开也从山坡上下来了。 匪徒在挣扎,孩子在哭叫,罗简在炫耀,场面颇有些混乱。 良栋不爱凑热闹,快步上了山坡,和林昙一起往下面看。 秦密等人满口谀词赞美怀远王,“今天全亏了大殿下,大殿下不愧是我朝最著名的将领,神力惊人啊。”“全歼匪徒,一个没跑掉,这也就是您了,换个人可不成!”怀远王并没有传说中的暴戾之态,谦和的说道:“本王今日偶然兴起至郊外围猎,谁知便遇上了这起劫案,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秦密等人见他态度好,颂扬的更为热烈。 林开浅笑,“将匪徒击败不难,三十六人全部抓获,这便不易了。” 怀远王道:“畅之兄过奖,虽然只是数十名匪徒,本王也并不敢轻敌。” 说着话,他不由自主的往山坡上看了一眼,目光痴痴的。 林开眼角抽了抽。当着我的面你倒是收敛些啊,这也太大胆了。你是不是想说,虽然匪徒对于你来说不堪一击,可是有我家阿昙在,你还是不会轻敌的对不对?你啊,眼下也就只能远远的看看阿昙,这些话等你迎娶了王妃之后,再慢慢说给阿昙听。 罗简今天救了母亲留下的陪房,又亲自捉了数名匪徒,得意的不行了。 尤其是老葛、老鲁他们带着妻儿、孙子孙女拜谢他的时候,罗世子真是飘飘然。 老葛、老鲁以前哪用这样崇拜的眼神看过他?之前总是见了面就想唠叼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啊。 罗简这一得意,态度格外好,对老葛、老鲁这几家人大人孩子都和气的很,逐个慰问,“辛苦了,孩子没吓着?放心,咱们这便回到晋江侯府了,这便回了。” 秦密夸赞道:“罗世子勇救亡母留下的陪房,这真是一桩佳话啊。” “哪里,哪里。”罗简笑容可掬的拱手,谦虚推辞。 邓合见了罗简这个样子,摸了摸鼻子。罗世子呀罗世子,你不错是捉了几名匪徒,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要是我们直接捉倒容易多了。要把这些匪徒放给你,还要挑那些个身手不好、为人不机灵性情不狠悍的放给你,我们费了多大功夫,世子爷你知道么? 怀远王命人把匪徒五花大绑,严加看管。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56.056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怎会吐血了?”侍女们惊慌起来。 罗简茫然站在厅中央,浑身冰凉。 他的好继母、好姨母,听到他把山贼活捉了扭送顺天府,要求顺天府严加审讯之后,竟然吐了血,竟然吐了血…… “娘,您怎么了?怎地竟会这样?”罗箴从外面飞奔进来,脸色焦灼,“您没事?没事?” 萧氏面如金纸,虚弱的道:“娘没事。”罗箴心痛,“您看看您,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还说自己没事。”他看着萧氏虚弱的模样,气往上涌,忍不住大声指责道:“大哥,你又做了什么荒唐事,把娘气成这样了?”萧氏想要制止他,可罗箴正在气头上呢,哪里肯听。 罗简奇怪的笑了笑,“二弟这是哪里话,谁说我气着娘了?娘明明是高兴成这样了啊。” “大哥你----”罗箴被他气得头都要昏了。 谁会高兴得吐血?罗简你说糊涂话也不能这么没边儿没沿儿的,胡扯的太过了! “你……你胡说!”罗箴怒发冲冠,脱口而出。 罗简笑的更怪异了,“二弟,你问问娘,她是不是太高兴了才会这样的?我方才跟她说了件大快人心之事,她不是高兴的,难道是生气的不成。” “娘,您是不是高兴成这样的啊?”罗简向前走了几步,问萧氏。 萧氏扶着罗箴的手坐直身子,硬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阿简今天这么能干,娘这是开心的很了,开心的过了。”她心中忿恚不已,语气其实是咬牙切齿的那种,不过她才吐过血,气息衰弱,不留心的话,是听不出来的。 “是啊,我今天真是能干极了,秦世子他们都夸我呢。”罗简得意,“不光秦世子他们,现在怕是全京城都传遍了我这个晋江侯府世子勇救敬孝夫人陪房的故事,我也算美名远扬了!” 萧氏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可是当她听到“敬孝夫人”这四个字,还是脸色大变。 罗简和罗纾的生母萧滢是晋江侯原配,她去世之后,晋江侯命幕僚替他写了篇非常感人的奏章,把嫁入晋江侯府只有三年的萧滢吹嘘得天上有地上无,庄敬自强,贤孝无双,晋江侯这道表章上过之后,朝廷追封萧滢为“一品敬孝夫人”,当时曾传为美谈。在没有关系的外人看来这可能是一桩佳话,可对于萧氏来说,这却是嘲讽和奚落,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娘,我厉害?”罗简笑着问道。 “厉害,厉害。”萧氏口不应心的夸赞。 罗简哈哈大笑。 他是被萧氏捧大的,相当的没有自知之明,但凡大笑之时,总会带有让人很不喜欢的无知和狂妄之态。平时萧氏看到罗简哈哈大笑的蠢态时总会心怀怜悯和厌恶之意,怜悯罗简的无知,厌恶罗简的狂妄。今天,罗简的笑容还和从前一模一样,萧氏的心境却已是天差地远。 她的怜悯已换成了忌惮,而她的厌恶,渐渐被恐惧代替。 这个一直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晋江侯府世子,这个自幼失母的罗简,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罗箴看着这样的罗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几回想冲出去痛斥他一番,却都被萧氏拉住了。 罗箴又气又急。 偏偏罗简还不走,啰啰嗦嗦手舞足蹈的说了两箩筐话,街上的百姓是怎么夸他的,秦世子那拨人是怎么夸他的,老葛和老鲁那些人有多么的感激他,自卖自夸,没完没了。 罗箴肺都快气炸了。 好容易熬到罗简吹牛吹够了,高高兴兴的告辞离去,罗箴已是气得脸色蜡黄。 “娘,咱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他喘着粗气问道。 57.057 林沁小姑娘是很爱臭美的,坐在镜子前研究了好半天的发型,她那一头淡黄色的“秀发”被她指使着孔阳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梳成了她喜欢的小鬏鬏。衣服她挑了浅粉色大袖衫和湖水蓝地绣花裙子----裙子上绣的是一只又一只的小白鹅,有的昂首挺胸,有的神气活现,有的平易近人。 这条裙子是林沁前几天就要的,因为时间很赶,所以罗纾特地请了纺坊几位著名的绣娘一起开工,才算是按时按点完成了,不耽误林沁小姑娘穿着她赴襄阳长公主府的宴会。 林沁打扮好了,在镜子前转了几个圈,快活的笑出声。 罗纾见她这样,不禁好笑,“是因为裙子上绣了大白么?阿沁这么喜欢大白鹅啊。” 林昙含笑逗弄着妹妹,“不绣到裙子上,谁知道我有只大白呀,谁知我训大白的丰功伟绩呀,是不是这样的呀,小阿沁?”林沁被姐姐说中心事,有半分小害羞,“是的呀,把大白绣到裙子上,便于我吹牛皮……”双手提起裙子晃了几晃,看着上面的白鹅嘻嘻笑。 “敢情是这样啊,咱家二小姐真是别具慧心。”罗纾这才明白了,笑的不行。 “我还可以吹姐姐!”林沁扑到姐姐的大腿上,“姐姐多厉害啊,姐姐,到时候你牵我的小手,我便冲纶哥哥和小胖子他们大吹特吹,好么?” “姐姐不能去啊。”林昙微笑。 “姐姐不能去,为什么?”林沁很是失望。 林昙只是笑,罗纾忙拉过小女儿细细告诉她,“阿沁,你姐姐就快要嫁给你燿哥哥了,定了亲的姑娘,不好再出门的,要在家里安心备嫁。风俗习惯就是这样,没法子的。” 林沁听的似懂非懂。 “一直不能出门么?”林沁问道。 “不是,不是。”罗纾忙道:“等你姐姐嫁给了你燿哥哥,她便可以出门了。不过,到时候她的身份就变了。”到时候她就是王妃了啊。 “哦这样。”林沁点点小脑袋,表示听懂了。 罗纾这么容易就让林沁明白了一件对于她来说应该很难理解的事,非常欣慰。 林沁仰起小脸,很懂事的对姐姐说道:“姐姐,那你快点出嫁,出嫁了便可以出门了呀。” 罗纾:…… 林昙:…… 阿沁,你就这么急着撵姐姐出嫁么。 襄阳长公主的宴会请的全是女客,并没有请男客人,不过,林开护送罗纾和林沁到了长公主门前,却被管家殷勤的请进去了,“林大公子,长公主吩咐过了,您和别人不同,请,请。”林开反正是要等宴会结束之后再来接母亲和妹妹的,便不推辞,随着管家进去了。 这次宴会邀请的客人很多,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差不多聚齐了,珠光宝气,人头攒动,热闹非常。林沁是个爱热闹的孩子,瞅见人多就兴奋,“哎呀,这些如果全都是我的亲戚,该有多好。”罗纾嘴角抽了抽,“阿沁,咱家要是有这么多亲戚,娘就忙得不行了,没空照看你了。”真有这么多亲戚,光是人情往来就得把人累死,知道不? “那不要了,不要了。”林沁果断的摇头。 母亲不能照看她,那还得了。 “阿沁竟然也有不要亲戚的时候。”罗纾笑咪咪。 襄阳长公主是皇帝的同母妹妹,待遇比一般的长公主要好得多,公主府是比照亲王府修建的,殿宇辉煌,气势恢宏,府□□分为中东西三路,中路之上是前殿、正殿、后殿,东路和西路各有数个院落,和中路遥相呼应。公主府的最后面是花园,圈了数里之地,遍布亭台楼阁,风景绝佳。长公主见客是在正殿的,罗纾和林沁到了之后,便被请到了正殿中。 襄阳长公主笑吟吟坐在主位上,头上梳着瑶台望仙髻,髻上插一只镶珠嵌宝、晶莹璀璨的凤头大钗,衬得她那张秀丽面庞愈发美不胜收。她身侧坐着位老年贵妇,还站着几名或中年或是青年的妇人,个个珠翠盈头,富贵华美。膝前却放着几个小凳子,小凳上坐着几个孩子,有男有女,林沁别的不关心,看见小孩子眼睛就亮了,仔细瞅了瞅,她认识的有梁纶,高元煜,还有九公主。 “阿沁,你来了!”梁纶是小主人,见到林沁便过来打招呼。 “林沁,你现在才来!”高元煜咚咚咚的跑过来,口中抱怨。 “阿沁,我们要到园子里玩,就等你了。”九公主也不好好坐着了,过来细声细气的说道。 林沁甫一进门便有三个小伙伴过来跟她打招呼,深深觉得自己很有人缘,很受欢迎,眉眼弯弯,乐不可支,“就等我了呀,那走,快走。”一边说着话,一边原地转了个圈儿,炫耀她裙子上的白鹅,“纶哥哥,小……阿煜,阿微,你们看,快看。” “什么呀。”高元煜趴下身子,好奇的往林沁裙子上瞅。 “什么呀。”九公主也跟着趴下来,看的比高元煜还卖力气。 梁纶眼力极好,微笑道:“阿沁裙子上绣的是白鹅么?对了,纶哥哥仿佛记得,你说过你有只白鹅的,叫……” “叫大白!”林沁喜滋滋,小脸放光。 这么顺利就把话题引到大白身上了,这之后吹起牛皮来该是多么的方便啊?林沁怎么能不得意呢。 “叫大白呀。”九公主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表示她明白了。 “什么大白。”高元煜反应没有梁纶快,觉得很没面子,小声嘟囔道。 “纶哥哥,煜哥哥,她是谁?”小凳子上的另一位小姑娘落了单,很不高兴,跟过来拉住梁纶的手,气呼呼问道。 她比九公主个头要高,看起来和高元煜差不多大。 “云妹妹,这是林家二小姐,阿沁。阿沁,这是我祖母娘家的小孙女,我的表妹,小名叫阿云。”梁纶客气的给她和林沁介绍。 “阿云。”林沁嘻嘻笑,露出一口可爱的小白牙。 傅云皱着眉头,“她是哪家的呀?我都没见过。”林沁热心的解释,“我以前在安定的呀,你当然没见过我了。安定你知道不?离京城很远很远的,我坐了好些天的车才到京城的……”傅云“哦”了一声,露出看不起的神色,“原来你是从乡下来的。” 梁纶原本是任由她拉住自己手的,这时却面色不悦的把她推开了,“阿云,不许无礼,快向阿沁道歉。”高元煜兴致来了,“林沁,你从乡下来的啊?乡下好玩么?”九公主很有些羡慕,“乡下一定比宫里好玩,是不是啊,阿沁?” 林沁不理会他们,大眼睛滴溜溜圆,瞪着傅云。 小孩子的感觉其实是最为敏锐的,傅云不喜欢林沁,林沁何等聪明伶俐,哪能意识不到呢?她是个连只鹅、连头小毛驴都要好好教训的人,若是遇到该训的人,呵呵,岂能轻轻放过。 “我是从乡下来的,不配和你一起玩。”林沁鼓起小脸颊,气咻咻的宣布,“我不和阿云一起玩!不理她!谁理阿云,我也不理他!” 宣布完,林沁迈起小短腿冲罗纾跑过去了,一脸委屈,“娘,阿云说我是乡下来的,我不和她一起玩!” 罗纾正和襄阳长公主等人说话呢,见林沁这样很是心疼,“好好好,不和阿云一起玩。阿沁,你跟着娘好不好?”林沁点点小脑袋,偎依到了罗纾身上。 襄阳长公主啧啧,“阿云真是神气的很呢。”她身侧的老年贵妇不大好意思,含混道:“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哪能当真。”襄阳长公主似笑非笑,“俗话说三岁看老,孩子虽小,有没有出息、有多大出息,大概也是能看出来的。”那老年贵妇便是长公主的婆婆、梁纶的祖母镇国公夫人了,听到襄阳长公主的话,不由的老脸通红。 58.058 紫宸殿是内朝议事之处,也是皇帝生活起居之处,皇帝若在这里召见大臣商议朝政,会比较随意,故此本朝惯例,官员能够入紫宸殿朝奏议事俗称“入阁”,是极其荣耀之事。 皇帝在紫宸殿召见了自边关返回京城的晋江侯、西路兵马大元帅罗起。 晋江侯罗起虽已年近六旬,可他身着绯红长袍,身材高大魁梧,气质低沉内敛又不失威严伟奇,因为常年领兵作战,脸上颇有风霜之色。 “臣罗起,参见陛下。”晋江侯在丹墀之下拜倒。 “罗卿平身。”皇帝语气平和,微微带着笑意。 晋江侯拜谢之后起身,站在殿前像一座小山似的,稳重沉着。 皇帝自然以国事为先,问了西北的军事,罗起答道:“我朝地处中原,周围强敌甚多,北有柔然、铁勒,西有赐支、西番,都是彪悍骁勇的马上民族。臣奉命守西北,和赐支、西番常有争战。日前赐支汗王新丧,前妻之子哈津和后妻之子多利争夺汗位,多利为了取胜,向西番酋长求和,要和西番结盟……” “这可不成!”皇帝摇头,“他们若结了盟,我朝西北边境,岂不是危险了。” “陛下英明。”晋江侯恭谨道:“赐支若和西番顺利结盟,两大强敌联合,我朝西北边境便是增兵数十万,也不能安枕。臣一面扶持哈津登上汗位,一面派出使者出使西番,大力拉拢,令其依旧做我朝蕃属。所幸赐支和西番两边均是顺利,如今多利远逃大漠,哈津初登汗位,境内不稳,无力与我朝抗衡,西番独力难支,也无异心。” “罗卿居功甚伟。”皇帝很满意,大力褒奖。 晋江侯并没有居功自傲之意,“臣没有什么功劳,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皇帝大悦。 他含笑和晋江侯说起家务事,“罗卿的外孙女已被聘为皇长子妃,钦天监已选好良辰吉日,本月纳采问名,下月纳征发册,再下月便行亲迎礼了,罗卿在京中休养数月,亲送外孙女出阁。” 59.059 “什么,到西北要塞去?”萧氏听了晋江侯的话,如五雷轰顶。 “父亲,我不去,我不去!”罗箴一下子就慌了,惶急的央求,“父亲,我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到西北边塞哪受得了?”想到自己这晋江侯府养尊处优的二爷要沦为西北边塞一名军官,整日顶着风霜与军士为伍,死的心都有。 萧氏没想到晋江侯这么绝情,整个人都呆住了。 父亲不拘是什么性情,总归是爱孩子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方才罗箴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萧氏并没有出言替他辩解。那时她还指望着晋江侯这做父亲的面对亲生儿子会心软,会舍不得出重手罚处,可是现在,晋江侯竟要罗箴到西北边塞去…… 萧氏一步一步往晋江侯身边走去,眼神焦灼而痛苦,神情中带着几丝疯狂,“侯爷,箴儿虽然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知不知道,因为阿纾甫一回京便砸了晋江侯府的大门,又带着族中几位老太太来闹事,打了文蔚,箴儿和他媳妇一时气不过,和九老太太理论,九老太太耍赖自己打伤了自己,箴儿却因此被带到了顺天府!他是多好的孩子啊,从小到大没让长辈操过心伤过神,如今有儿有女,却因为阿纾被官府带走了!侯爷,他就是颜面受伤,心中气忿,故此想拿那几个下人撒撒气罢了……” “拿人命来撒气么?”晋江侯打断了她。 “我没想杀人,没想杀人。”罗箴扑过来抱着晋江侯的大腿痛哭流涕,“父亲,我真的没想过要杀人,我就想吓唬吓唬他们,真的……” 晋江侯一脚踢开了他。 萧氏眼中似要冒出火来,咬牙道:“就算是人命,也不过是些下人的性命!箴儿身份尊贵,他杀伤几个下贱之人,又是什么大事了?” 晋江侯看着萧氏,许久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静如深水,可这静静的深水之后,又隐藏有多少波澜呢。 萧氏虽已是怒不可遏,也觉得脊背发凉。 “人命,在你眼里便是这般轻贱么?”晋江侯缓缓道。 萧氏为保亲生儿子,也就口不择言了,连连冷笑,“侯爷难道对人命会这般看重么?你可是在沙场不知砍下了多少人的人头,双手沾满血腥!这当儿侯爷装什么仁慈呢,装也装不像!” 罗箴想起自己要到西北去就觉得实在太苦了,不顾晋江侯脸色难看,又不屈不挠的扑过来,“父亲,父亲我知道错了,您别把我扔到西北去,我改,我一定改,我在京城痛改前非……” 晋江侯又抬起脚要踢,萧氏心如刀绞,不顾一切的上来阻止他,“你不能这样,他是咱们的亲生孩儿!”晋江侯哪里肯理会她,一脚踢开罗箴,连萧氏也无情推到了一边。 萧氏站立不稳,和罗箴一样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她恨恨的抬头,凄然看着晋江侯,“我知道,侯爷之所以对这件事会如此在意、生气,无非是因为那些下人是堂妹留下来的,对不对?” 晋江侯默默无语站在萧氏母子二人面前,似悬崖边坚硬的岩石一般,孤独、傲岸、寂寞。 “现在便去收拾行李,明日辰时起程,片刻不得耽搁!”他冷声吩咐。 深深看了罗箴一眼,晋江侯无情的转身离去。 罗箴瘫坐在地上。 萧氏痴痴看着晋江侯高大的背影,泪水无声无息流了满脸。 60.060 罗纾大喜,率先大摇大摆的进去,边走边笑道:“二妹,承让承让。”神态非常之得意。 林枫见到罗纾这孩子气的模样,纵容的笑了笑。 罗简、林开、林寒、罗文茵等人鱼贯而入。 沈明婤小小年纪,被她姐姐拉着跪下了,却见林沁舒舒服服的被怀远王抱着,扁扁小嘴想哭,“我也是外孙女……”林沁听到她这话,立即把她当成要抢自己外祖父的敌人,伸手搂住怀远王的脖子,一脸炫耀,“我姐夫!”外祖父你能跟我抢,姐夫你能跟我抢么? 怀远王原本目光幽深,气质沉稳,听到林沁叫姐夫,俊美面庞间却不知不觉便红了。 “大少夫人无需多礼。”怀远王淡淡道。 说完,怀远王抱着林沁便走了,留下罗绬、沈明婳母女孤零零的跪在朝晖院外。 罗绬从小被萧氏庇护,长大后又嫁的入相府,哪里受过这样的难为呢?她愤恚不已,恨恨对沈明婳说道:“婳儿,你要记得娘今天受到的侮辱,将来有一天你嫁入皇家成为王妃,要替娘出了这口气!” 沈明婳望着怀远王的背影,心旌神摇。 沈明婤抽抽搭搭的,想哭。 “婳儿,你听到娘的话了么?”罗绬连素日钟爱的小女儿也来不及哄劝,厉声问道。 沈明婳对她的问话恍若无闻,目光痴痴的,“以前总听说大殿下是一介武夫,性情残暴,杀人如麻,不知礼法,今天见了面却发觉,原来根本不是这样的。怀远王分明是一位雄伟沉着、渊亭岳峙的奇男子啊,而且,对自己的岳家……”这么好,这么体贴。 罗绬猛的抓住沈明婳的手,神情严厉,“婳儿,你在想什么?”沈明婳蓦然觉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没什么,原来怀远王殿下和传言中所说大不相同,他绝非一介武夫。娘,方才您说什么?要说以后替您出了这口气对不对?这恐怕有点困难。” “你什么意思?”罗绬横眉立目。 沈明婳拉起沈明婤柔声哄着她,慢慢说道:“您说的意思无非是让我有一天也这么对大姨母,可是您没有想到,只要怀远王还是怀远王,这便是不可能的。林昙会先我一步嫁入皇室,成为皇长子妃,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为难大姨母的。为难她,岂不是等于正面向皇长子妃宣战么?太不慎重了。” “那她为什么能为难我?”罗绬气不打一处来。 “您此时只是沈府的大少夫人啊,和皇家全无干系。”沈明婳低声说道。 罗绬觉得肚中一阵绞痛,“不行,我快被气死了。婳儿,我这辈了都没遇着过这件事、吃过这样的亏,以前罗纾总是我手下败将。她脾气急爱冲动,我轻易便能激得她大动肝火,大吵大闹,现在她快要压到我头上了。”沈明婳声音娇柔,扶着罗绬起来,替她拍着膝上的尘土,“娘,以前您有外祖母帮忙,要胜大姨母当然容易。现在么,她有位要做皇子妃的女儿,有位任天子近侍的夫婿,您要胜她自然便不容易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娘,咱们在外头等着便是。”她眼睛微咪,面色狡黠,“外祖父正在气头上呢,咱们不进去也好,在这里等着看热闹。” “看热闹。”沈明婤鹦鹉学舌似的说道。 “也好,咱们在外头等着。”罗绬幸灾乐祸的笑了笑,“你们外祖父那个脾气,唉,谁拿他也没有办法的,让罗纾一家先去碰个钉子也好,咱们在外面看好戏。哼,罗纾多年没有和老爷子打过交道了,让老爷子狠狠训她一顿,她才知道锅是铁打的,生出敬畏之心,不敢再这么大大咧咧的。” 沈明婳温柔的笑了笑。 她容颜清丽可人,温柔笑起来的时候更增艳色,令人怦然心动。 罗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沈明婳这样的女儿,她还愁什么?有家世有容貌,又有心计有手段,沈明婳注定前途不可限量。 --- 怀远王抱着林沁到了书房门口,林沁和怀远王商量,“燿哥哥,娘和舅舅都说外祖父很凶,咱们在外面先看看好不好?”怀远王微笑,“阿沁若想看一眼,自然也可以。不过,有姐夫在,你不必害怕的。”林沁甜甜笑,“嗯,我知道,姐夫个子高,和外祖父一样高。”怀远王只觉得林沁这声姐夫叫的实在太动听了,便由着她,站在门前,替她掀开了门帘。 林沁探进去一个小脑袋,仔细观看。 屋中间站着位面色沧桑的老者,身材确如罗简所言很高大,气势也确实如罗简所言,威武庄严,令人望而生畏。 “我外祖父很神气,嘻嘻。”林沁小姑娘对这样的外祖父非常之满意。 晋江侯正在训斥罗简,罗简耷拉个脑袋站在他面前,吓的大气也不敢出。 “舅舅好可怜哦。”林沁小姑娘看到舅舅这样,小心灵中很是同情。 她已经把舅舅当成自己人了。 晋江侯面色严厉,罗简头越垂越低,噤若寒蝉。 林沁越看越气愤,“燿哥哥,咱们快进去,救我舅舅!”怀远王微笑,“好啊,咱们进去。”掀起门帘,不慌不忙的抱着林沁走了进去。进去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枫和罗纾等人也没来得及说话,林沁已生气的告诉晋江侯:“舅舅是归我说的。外祖父,你不能越俎代疱!” 屋里所有的人都呆了呆。 诚然林沁在家里经常是这样的,可是,现在是在晋江侯的书房里,她是头一回见到自己的外祖父啊。 晋江侯目光落在林沁气愤的小脸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大殿下。”他恭谨的和怀远王打招呼。 “外祖父不必多礼。”怀远王抬手制止他。 怀远王这声“外祖父”让晋江侯怔了怔。虽然皇帝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可是怀远王叫他外祖父,他还是真是很不习惯…… 61.061 晋江侯在世人眼中向来是硬汉形象,在他的子孙看来更是既不近人情又坚不可催,什么时候看到过有小女孩儿骑在他肩膀上?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奇事怪事啊。 可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晋江侯还和从前一样沉默寡言、渊亭山立,可是他肩上真的骑着个花朵般的小姑娘,还笑嘻嘻的很快活…… 此情此景,真好像山岩上的一株千年古树绽开了新的、嫩嫩的枝芽,很奇异,很有生命力,有种震撼人心的美丽。 萧氏揉一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我在做梦么,我在做梦么?”烛光照耀下,她唯恐是自己看花了眼,又揉了揉眼睛。 没错,林沁真的骑在晋江侯脖子上,笑靥如花。 苦涩、辛酸、痛楚、嫉妒,种种情绪呼啸而来,在萧氏心中激荡,令得她真是难过极了。“罗起,你也有这样的时候么?我还以为你是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一块坚硬至极的铁,这辈子永远也没有柔情蜜意的时候呢。这些年来我是如何费尽心思、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你的,你却从来没有对我假以辞色啊,你对我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也没有这么这样啊。”萧氏想到晋江侯一直以来是如何对她的,气得简直要发疯。 如果晋江侯真的是对着谁都沉默的像座山,那也算了,可他却会让林沁骑在脖子上,说明他也有溺爱娇惯孩子的时候,也有心软的时候! 做人最怕比较,尤其萧氏原本是兰陵萧氏家主的嫡长女,她在萧家的地位要远远胜于晋江侯的原配妻子、林沁的外祖母萧滢。可是因为种种原因,原本是天之娇女的她却不得不委委屈屈的嫁给自己的堂妹夫,成了填房继室,她更是忍不住会和萧滢比,必要处处胜于萧滢,心里的气才略平一些。从前还好,虽然萧滢的亲生儿子是世子,可罗简是个众所周知的纨绔,总有一天会被夺了世子之位赶回乡下隐居,这晋江侯府将来还是罗箴的。而萧滢拼着性命生下的女儿性情暴燥,无人不知,长大之后无人敢娶,只好嫁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和嫁入相府的罗绬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萧氏往往拿自己的儿女和萧滢的儿女比比,志得意满,意气扬扬,踌躇满志。但是这些天发生的事一点一点摧毁了她多年的苦心经营,罗简开始有出息了,开始被人赞颂了,罗箴却一再失误,先是进了顺天府,接着又要被晋江侯贬到西北边塞去吃苦受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而罗纾,那个她从来也没有放在眼里的罗纾,嫁的竟是个很有钱的孤儿、很有心计的孤儿,又生下了林昙和林沁这样的女儿,一个即将成为皇长子妃,一个和外祖父头回见面,便顺顺当当骑到了他脖子上…… 萧氏胸中一片冰凉。 罗箴听了萧氏的话,现在已经把自己收拾的非常体面,想要打起精神,劝晋江侯把他留在京城。他看到林沁骑在晋江侯脖子上进来,也怔了好大一会儿,可他关心的到底是自己是去是留的重大问题,呆傻过后他便快步上前恭敬的迎接,“父亲,您来了。”他的儿子罗文礼、罗文祒也回过神,紧跟着过来了。其余的罗家众人,也一起过来迎接。 “父亲,请至堂上让儿孙们拜见。”罗箴殷勤道。 晋江侯默默无语,环顾众人,他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心中一寒,忍不住打个啰嗦。 他常年领兵打仗,不光身姿笔挺,性情也过于刚硬,目光锐利如钢刀,很具穿透力,一般人是吃不消的。 晋江侯把他的儿孙们全部打量过一遍,大踏步往花厅中央的太师椅走去。 那是他的座位。 “阿沁,你先下来。”晋江侯和林沁商量。 他既回到家,儿孙们当然要拜见他,这时候他肩上骑着个小外孙女,算怎么回事。 “就不。”林沁搂紧了他的脖子。 晋江侯只要用力,当然是能把林沁拎下来的,可是他伸手碰着林沁的小身子,觉得软绵绵的,实在是不忍心。 “我喜欢高。”林沁嘻嘻笑。 晋江侯被林沁整的没办法,忽然想到怀远王也在,心中一动,“阿沁,你姐夫也高,让他架着你好不好?”林沁眼珠转了转,甜甜笑,“我喜欢外祖父。”趴下小脸,在晋江侯脸颊上亲了亲。 可怜她那坚强如山的外祖父,从没经过这样的场面,身子登时僵了僵。 他那个脾气、那个模样,从前哪有小孩子敢亲他。偏偏林沁,第一次见面便是骑在怀远王脖子上的,不比他低,甚至比他高,便不怕他了。骑到他脖子上之后,更加不怕他。 晋江侯到他的太师椅前,深深觉得肩膀上有个孩子简直坐都没法坐,便好言好语和林沁商量,“阿沁,外祖父抱着你好不好?”林沁嘻嘻笑,“其实我更喜欢高,不过,外祖父要抱我,那便抱着好了。”很随和的同意了。晋江侯心里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伸出胳膊,把肩膀上的林沁抱到怀里,坐了下来。 他真是不会抱孩子,抱林沁的姿势跟拿着刀和剑差不多。好在林沁不见外,很会照顾自己,在晋江侯怀里挪来挪去,还忙着指挥,“外祖父,您胳膊稍弯一弯好么?再弯一弯,再弯一弯,对对对,就是这样。”忙了一会儿,总算把晋江侯教得好一些了,她便舒舒服服偎依在外祖父怀里,笑咪咪看着眼前的罗家众人。 林开浅笑,“爹,您看咱们小阿沁,外祖父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林枫面色愉悦,“阿沁是很会自得其乐的孩子。” 林沁今天的表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他满意极了,开心极了。 罗箴带着罗家众人拜见晋江侯的时候,林沁在她外祖父怀里安安生生的坐着,没给捣乱。 罗文蔚等人气的不行。拜见晋江侯、给晋江侯磕头,那是应该应份的,可他老人家怀里还抱着个小丫头呢,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晋江侯积威甚重,罗家人人怕他,怕是罗文蔚已经站出来大声质疑了。 这些人磕过头之后,怀远王和罗简才不紧不慢的进来了。 林沁见了怀远王便喜悦的叫“燿哥哥”,冲他张开两只小胳膊,怀远王自然而然的把她抱了过去。 罗家这些人少不了要拜见怀远王,仿佛又是冲着林沁磕头似的,肺都快气炸了。 更让人生气的是,他们才拜见过怀远王、才磕完头,林沁便笑嘻嘻的冲着罗简叫“舅舅”,要舅舅抱,怀远王便把她交给了罗简。罗箴真是七窍生烟,这小丫头方才怎么不要舅舅啊,就要等到这时候要? 萧氏向来自命为有涵养的大家闺秀、侯府命妇,这时已是脸色铁青。 罗纾拉拉林枫的手,“我这些年所受的窝囊气,好像一下子全出了。阿沁替我出气了。”林枫声音温柔,“以后会更加扬眉吐气的。”好戏还在后头,难道几十年的委屈、欺压,就这么过去了不成?罗纾信服的点头。 林沁扳着罗简的脸热烈的在说着什么,罗简一脸宠溺,“真的么?咱们小阿沁真厉害呀。” 萧氏气快上不来了,伸手捂胸,面如金纸,“大白是一只鹅,小灰是一头驴啊,拿舅舅跟驴比啊。”罗简失魂落魄的声音仿佛回响在她耳边,呵呵,这可真是他的亲外甥女,就算拿他和一只鹅、一头驴般看待,他也甘之如饴! 罗简竟然这么喜欢罗纾的小女儿,罗简竟然和罗纾和好了……这对于萧氏来说是太大的打击,她那颗恶毒狠辣的心受到重创,已经在流血了。 罗箴气愤过后,还是更关心他自己的事,壮着胆子在晋江侯身边献殷勤。 他得让晋江侯心软、改主意,让他留在京城,别去西北边塞受苦。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晋江侯怜悯的看了他一眼。 晋江侯清了清嗓子。 顿时,整个小花厅安静下来,除了林沁还在叽叽咕咕和罗简说话,别的人都不作声了。 就是林沁也觉得不对劲,停下来瞅了瞅,她冲罗简吐吐舌,“舅舅,我去找外祖父。”自罗简怀里跟小猴子似的滑下来,一溜烟儿跑到晋江侯面前,手脚并用,利利落落的便攀到了他膝上,整套动作娴熟之极,如行云流水一般。 对于林家人来说,这不过是林沁的日常,可罗家众人看在眼里,惊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外祖父你说,你说,我听着呢。”林沁小脸蛋上满是殷勤之色。 晋江侯低头看了看,见她不安生的动来动去,便伸出胳膊圈住了她,省得她一个不小心会掉下去。 “今天这宴席有三重意思。”晋江侯圈住林沁,缓缓开了口,声音苍老又低沉,“一则是我的接风宴,二则是林姑爷一家的接风宴,三则……”他声音本就缓慢,到这里更慢了,深深看了罗箴一眼,道:“是老二的饯行宴,他明日便要启程到西北,为国戍边。” “啊?”罗家众人张大了嘴巴。 “咣当”一声,罗箴本是捧着酒杯要给晋江侯劝酒的,这时酒杯却失手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还谋划着要让晋江侯改主意呢…… “罗家五兄弟,老五从文,自己考了科举,现在成都为经历;老三和老四这些年来一直跟着我在边关,成年累月不得和妻儿团聚,却也立下不少战功,为祖宗争光,为妻儿挣下封诰。”晋江侯今天话还是挺多的,心平气和的说道:“老大今后会继承晋江侯府,老二的前程还要靠自己去奔,故此他决意从军,一则为国效力,二则搏个封妻荫子。” “文礼,文祒,文祥,去向你们的父亲敬酒,祝他早日杀敌立功,凯旋归来。”晋江侯命令。 罗文礼、罗文祒心中一千个不乐意,一万个不乐意,可是不敢违背晋江侯的命令,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敬酒,“父亲,祝您大杀四方,名扬四海。”罗箴的庶出儿子罗文祥也战战兢兢的过去了,“父亲,孩儿敬酒。” 晋江侯又命罗文祄、罗文祎、罗文祉等人也来敬酒。 眼看一杯接一杯的送行酒要喝下,罗箴不走也是不成的了。 萧氏愤怒已极,亲生儿子要离开京城、离开她的苦恼,再加上罗简对她的欺骗,这一切都让她失去了理智,亲手揭开了自己一直戴着的那层面纱,“侯爷,罗简和罗箴是亲兄弟,为什么罗箴要去西北戍边,罗简却可以在京城养尊处优、无所事事?” 她扮演了这么多年的好继母,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对啊,为什么大伯父可以?”罗文蔚也愤愤不平的嚷道。 她已经忍了很久了,想说而又不敢说,萧氏这一开口,她便来了精神,跟着摇旗呐喊。 林沁自自在在偎依在晋江侯怀里,好奇看着萧氏,小脸蛋天真无邪。 罗纾想要出去为大哥说话,却被林枫拉住了,“夫人,罗家的家务事,咱们林家人不好开口。”示意罗纾不要硬出头。罗纾素知林枫虑事比自己周到,处事比自己得体,听他的总是没错的,便暂时忍下这口气,一言不发。 林枫冲林沁招招手。 林沁嘻笑,“爹爹叫我呢。”小手卖力的拨开晋江侯,“我爹叫我。”从晋江侯身上滑下来,欢快的跑向林枫,林枫蹲下身子揽过她,小声和她说了几句话,林沁连连点着小脑袋,“好,我去哄舅舅。”离开父亲,到了罗简身边,牵牵他的衣角,仰起小脸冲他笑得很甜蜜。 罗简本是神色暗然,见了林沁的笑脸,却觉心中一暖,伸手把林沁抱了起来。林沁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安慰的说道:“舅舅别伤心,有我呢,我说你,我管你。”明明是稚气的孩子话,却显着很懂事的样子,罗简感动的不行。 晋江侯目光如电,萧氏虽然正在气头上,也被他看的心中一寒。 “长子和次子总是不一样的。”晋江侯淡淡说道。 “长子和次子,不一样都是侯爷亲生的么。”萧氏凄然。 “老三老四一样是我亲生的,已在边关苦战多年。”晋江侯半分不为所动。 晋江侯有三个庶出儿子,老三罗笠,老四罗笛,老五罗筇,罗筇从小对刀枪、兵法毫无兴趣,喜欢吟诗作赋,便走了科举的路子,中进士之后外放做了文官,罗笠和罗笛自从十二三岁起便跟着晋江侯去了边关,现在一个是奋威将军,一个是振威将军。 晋江侯府的家务事也算是与众不同。因为太夫人和萧氏溺爱,两个嫡出的儿子罗简和罗箴一直无所事事,一事无成,倒是庶出的三个因为打小没人疼没人宠,知道凡事都要靠自己,也就咬着牙埋头苦干,不等着天上掉馅饼了。 “箴儿和老三老四能一样么?”萧氏气得声音都颤了。 罗笠和罗笛的生母出身都不高,拿她亲生的儿子和庶出儿子同样看待,萧氏怒不可遏。 “老二和老大能一样么?”晋江侯寸步不让。 萧氏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什么?我儿子不能和萧滢的儿子比?我才是萧家最尊贵的姑娘啊,萧滢给我提鞋都不配…… 罗箴和罗绬见她眼神恍惚,神态不对,慌忙过来扶住她。罗箴畏惧晋江侯,只敢安慰萧氏,不敢指责什么,罗绬却自恃是相府儿媳,又是康王未来的岳母,觉得自己在晋江侯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滴泪道:“父亲,母亲这些年来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当着满堂儿孙的面,您怎能让她下她的面子?这让她往后还怎么主持侯府中馈啊。”见萧氏脸色如白纸一般,心痛不已,“您看看,她都气成什么样了?多年夫妻,难道您对她便没有丝毫情份么?” 罗绬以为自己是在替萧氏说话,却不知她的话却像利刃一样,将萧氏刺得遍体鳞伤。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62.062 “外祖父,我疼你。”林沁乖巧的说道。 这话说的本来是有些颠倒的,可小女孩儿奶声奶气的声音不管说什么都是可爱的,晋江侯听了只是默默无语摸了摸林沁的小脑袋,并没有生气或不高兴的意思。 高大又苍沧的外祖父和小巧稚嫩的外孙女偎依在一起,看上去让人欣慰,又令人心酸。 罗纾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她脾气虽然不好,心地却是很善良的。 林枫握住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 罗纾低声道:“可惜咱们阿昙这会儿不在,没见着她的外祖父。若是见了阿昙,爹也会很喜欢她的?”林枫微笑,“那还用说么?夫人,岳父一定会很喜欢阿昙的,咱们阿昙是多么落落大方的好姑娘啊。”说到林昙,夫妻两人都很是骄傲。 这个执意要替林开承担起林家长子责任的姑娘,从来就没有让她的父母失望过。 萧氏和她的儿女、孙子孙女提前退席了,穰氏看看罗简,再看看萧氏等人的背影,很有些无所适从。她一向是跟着萧氏,对萧氏唯命是从的,可是晋江侯府之前那么多年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形,一边是晋江侯、罗简,一边是萧氏,穰氏不知道自己该靠着哪一边。 她面色惶惑,坐立不安,不知所措。 罗笠的妻子齐氏,和罗笛的妻子李氏,却是略送了送萧氏便回来了,依旧在小花厅里服侍。齐氏很有眼色,见晋江侯被林沁哄得脸色渐渐开朗了,趁机带着自己的儿子罗文祄、罗文祎和女儿罗文君也到了晋江侯面前,“父亲,几个孩子天天念叼祖父和他们的爹爹呢,今天见到您回来,孩子们都高兴坏了。” 罗文祄十三岁,罗文祎十一岁,两个少年都生的比同龄人高大,浓眉大眼的很是精神。晋江侯见到孙子,威严而苍老的面容变得柔和了,温声道:“你们的父亲也很想念你们,托祖父带了很多边城的特产回来。祄儿,祎儿,好生念书习武,到过年的时候便可以一家人团聚了。” 罗笠和罗笛今年会回京城过年。 罗文祄和罗文祎知道再过小半年便可以见到父亲,兴奋得脸都红了。 罗文君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今年八岁了,她是齐氏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养的娇,性情也是很活泼的。规规矩矩向晋江侯问过好,她便笑着招呼着林沁,“小表妹,你下来咱们一起玩,好不好?” “谢谢表姐,不用了。”林沁看了她一眼,拒绝了。 齐氏笑盈盈问道:“阿沁,跟表姐一起玩不好么?”林沁回报给齐氏一个灿烂的笑脸,“不用了,三舅母,表姐太大了,我还小。”齐氏这才明白,敢情她是嫌弃罗文君年龄大了,和她玩不到一起,不由的抿嘴笑,“倒也是,你文君表姐八岁,你才三四岁,是差的多了些。” 林沁很礼貌的笑了笑,没再接话。 罗文祄、罗文祎和罗文君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怕晋江侯的,并不敢放开了说话。齐氏带他们在晋江侯面前露了个脸,时候不大,也便回到座位上去了。等她们走后,林沁才张开小手挡在晋江侯的耳朵上,“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八岁的人了,哼,八岁的能说我!” 晋江侯听的真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可是林沁说的话却常常让他生出无力之感,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贤婿,你过来一下。”晋江侯叫林枫。 林枫应声而至,“岳父大人有何吩咐?”晋江侯声音不大,“你把阿沁说的什么八岁、四岁、两岁,先给我解释清楚。”林枫乐了乐,“岳父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把某年某月某日林昙说了林寒、林寒说了林沁、林沁转过身却发觉自己无人可说的情形讲了讲,“……这么着,先是怀远王给她寻了头年方两岁的小毛驴,阿纾又把两岁失母的舅兄也给算进去了,阿沁便有了可以说的人。不过,除了她的哥哥姐姐,她是不喜欢别人说她的,不管是十六岁,还是八岁。” 晋江侯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啼笑皆非。 李氏也带她的儿子罗文祉、罗文祯和女儿罗文静,还有一个庶出的女儿罗文敏过来陪晋江侯说了会儿话。李氏是文官之女,她父亲是礼部一位主事,为人出了名的方正,闺女随爹,李氏也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教养出来的儿女个个规矩严整。晋江侯是军中统帅,对罗文祉、罗文祯等人更满意些,夸奖了李氏一句,“你把孩子们教的很好。”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话,对于晋江侯来说,也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晋江侯看看三儿子一家,看看四儿子一家,神色还是很欣慰的,等目光落到罗简身上之后,却有了忧虑之色。罗简只有一个庶出的女儿,还没有儿子……晋江侯的目光从罗简身上移到脸色死白的穰氏身上,穰氏不由的抖了抖。 她怕萧氏,也怕这个极少见面、威严沉默的公爹。 接风宴上,晋江侯和怀远王坐了最上首的两席,林沁小姑娘一会儿在外祖父身边欢笑,一会儿又跑到姐夫身边撒欢玩闹,满花厅之中,数她最为开怀,最为自在。罗纾担心,“阿沁跑来跑去的,她外祖父和姐夫都不会照顾孩子,我怕她吃不到什么东西。”林枫微笑,“夫人,我看着呢,方才阿沁在岳父那里喝了一小碗粥,在怀远王那里吃了两块饽饽,不过菜蔬她确实是没吃多少。”罗纾皱眉,“阿沁不爱吃菜蔬,向来是能躲则躲,这却是不成的。”叫了孔阳过来,命她过去喂林沁吃饭。孔阳虽然是个稳重的丫头,看着怀远王和晋江侯她也是心里犯怵的,不过,她也知道林沁不爱吃菜蔬这习惯,只好硬着头皮过去了。 “二小姐,夫人命奴婢过来服侍你用些菜蔬。”孔阳陪笑说道。 林沁嫌弃的揪揪小鼻子,“不爱吃。” 晋江侯不紧不慢的道:“你逼外祖父学着疼孩子,外祖父还不爱学呢,不是也学了?”夹了几筷子青菜给林沁,“快吃。” 林沁大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过了一会儿,她便趁晋江侯不注意,悄悄溜到怀远王的席上去了。 “姐夫,我是来躲青菜的。”她一脸神秘的告诉怀远王。 孔阳很尽职尽责的追过来了,“二小姐,小孩子不吃菜蔬是不行的,夫人特地吩咐奴婢来喂你吃些菜蔬。”林沁嘻嘻笑,“孔阳姐姐,今天不吃了,就今天一天。”跟孔阳讨价还价,就是不愿意吃青菜。 怀远王听林沁和孔阳软语相商,只为少吃两口菜蔬,不禁心里酸了酸。 他的小妹妹生前也是这样的,常常为了少吃一口蔬菜而百般耍赖。 “阿沁,吃了这些青菜,头发会变漂亮的。”怀远王摸摸林沁的小脑袋,柔声告诉她。 “真的么?真的么?”林沁伸出小手往上摸,一迭声问道:“头发真的会变漂亮么?” “真的。”怀远王笃定的点头。 林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青菜很难吃的,不过,头发会漂亮呀。”嘻嘻笑了笑,冲孔阳张开了嘴,孔阳大喜,忙喂了红根菜到她嘴里,“二小姐乖,吃了红根菜,头发会很漂亮很漂亮的!”林沁吃一口,摸摸她的小脑袋,再吃一口,再摸摸她的小脑袋,口中念叼着“头发会漂亮,头发会漂亮”,一连吃了好几口。 孔阳心里乐开了花。 “阿沁,你口中一直念叼着,是怕自己忘了么?”怀远王问道。 林沁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燿哥哥,红根菜真的很难吃,我不念叼着,实在吃不下去呀。” 怀远王莞尔。 “过去那边,让外祖父看看。”林沁叹完气,又跑到晋江侯席上去了。 孔阳也跟了过来。 林沁一边吃青菜,一边斜着眼睛看她的外祖父,“我吃了呀。”孔阳抿嘴笑,“侯爷,我家二小姐这是在向您表功呢,说她吃菜蔬了,是好孩子。”晋江侯稳稳当当的坐着,“方才说不过外祖父,你便躲了,这会儿又回来了,不夸你。”林沁瞪了他两眼,伸手又去摸自己的小脑袋,口中念念有词,“不稀罕你夸我,我是为了头□□亮,我是为了头□□亮。” 调皮可爱的小模样,逗的晋江侯微微笑起来。 接风宴后,林沁依依不舍的送走了怀远王,却是说什么也不离开外祖父,硬要跟在晋江侯身边。晋江侯还有些要事需处理,可是拿林沁这小无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任命的带她去了书房。晋江侯拆开军报一件一件阅看、批复,林沁在一旁跑来跑去玩耍。 还是林枫有办法。他到了书房之后不久,抱起林沁很有节奏的拍着,在房中慢慢踱步,没多大会儿就把林沁拍睡着了。 林沁熟睡的小脸蛋就像枝头红艳艳的苹婆果,甘美甜蜜。 小心翼翼的把林沁放到床上,林枫和晋江侯才有了安安静静说话的机会。 翁婿二人面对面坐了下来,林枫命小厮取了茶具过来,亲自为晋江侯泡了一壶君山银针。 “怎地把阿沁惯成了这个样子?”晋江侯问。 林枫执着茶壶的手停顿了下,温声道:“阿沁是个小福星,是我和阿纾这四个孩子当中最有福气的。阿开受过伤,阿昙受过惊吓,阿寒出生的时候他和阿纾母子二人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前面三个孩子各自经过一番艰险,阿沁却是太幸运了。她出生的时候阿开伤势已经好转,阿昙已经不再做恶梦,林家人人脸上有笑容,对阿沁不知不觉的就很溺爱,很纵容。” 晋江侯默然良久。 林枫斟了杯茶递到他手边,晋江侯接过来呷了一口,君山茶叶嫩似莲心,香气清高,味醇甘爽,晋江侯喝在口中,却觉得除了苦涩,还是苦涩。 “岳父,当年您不许我深究,现在您还是一样的想法么?”林枫问道。 晋江侯把玩着手中茶盏,道:“我连夜率兵出城,奔袭数百里,血洗了整个山寨,为首三名匪徒的脑袋我亲手砍下,装到木箱子里,郑重其事的送给了一对夫妇……” “是谁?”林枫坐直了身子。 晋江侯不为所动,淡淡道:“那家主人十分惊愕,主妇却受到极大的惊吓,大病一场。” 林枫慢慢坐了回去,轻声一笑,“所以,岳父觉得这已经足够了,是么?阿开差点没命,阿昙夜夜从恶梦中醒,我和阿纾日夜忧心,几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所有的这些,只是那家主妇大病一场,便可以一笔勾销了?” 晋江侯语气和缓,“如果我和敌人实力悬殊,宁可暂时不打。” 林枫手执茶壶,金黄光亮的茶水倾泄入茶盏之中,冲泡好的君山银针形如群笋出土,又像银刀直立,“我大约猜到是哪一家了,岳父放心,我有妻子,有儿女,行事定会慎之又慎,不会鲁莽冲动的。” 63.063 罗简又惊又喜,高兴得连声音都发颤了,话都要不会说了,“爹,我,我,我能休妻?” 晋江侯沉声道:“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没有儿子。你是世子,将来这座侯府让爹传给谁?” 罗简手搓来搓去,口中喃喃,“我真的能休妻?我真的能休妻?”看样子他对什么世子不世子侯府不侯府的浑不放在心上,只关心能休了穰氏这一件事。 “为什么不能休妻?”晋江侯示意他坐下说话,“无子,难道不是休妻的理由。” 晋江侯府的爵位是世袭的,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可是,如果没有嫡子,或者嫡子道德沦丧、失德败行,朝廷也会把这爵位夺了去。罗简没有嫡子,甚至根本没有儿子,这让晋江侯如何不忧心。 罗简依旧不敢相信这句话是真的,惴惴的在晋江侯对面坐下,嚅嚅道:“祖母说过的,夫妻是人伦大事,我这辈子都别想休妻,罗家是不许休妻的。” 婚姻最好是郎才女貌,伉俪情深,鱼水和谐,燕莺成对,琴瑟相调,白头到老。如果中间不幸出了差错,要和离也好,要休妻也罢,对女子固然是很大的伤害甚至是致命一击,对于男子来说又何尝是好事。就算是孔圣人那样的家族,三代出妻,也一向为人所诟病。 男人休妻,不只是要斩断和妻子的感情这么简单,更意味着要和妻子的家族决裂,意味着承认自己是婚姻失败者,不幸误娶悍妻-------既使婚姻失败的责任他可以全部推给妻子,也是面上无光。 晋江侯挑眉,“太夫人说罗家不许休妻?” 罗简心事重重的点头,“是。太夫人还说,‘今士大夫有出妻者,众则非之,以为无行’,这是司马温公在《训子孙文》中所说的话,可见男人休妻也是要受到非议的,影响罗家的声誉。她还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晋江侯无语看了罗简半晌,叫来小厮,命他速速寻来司马温公的《训子孙文》。 小厮把书恭敬呈上之后,晋江侯扔给罗简,“你自己看。” 罗简急急忙忙翻来翻去,在书上寻找太夫人所说的那段话。他是不爱读书的花花公子,对书本并不熟悉,越是着急越是翻不着,急的额头上冒出细密汗珠。晋江侯看不过去,命小厮替他翻,这小厮是在书房服侍久了的,平时闲着没事便自己找书看,学问倒是比罗简强多了,轻而易举便找到了晋江侯要找的那段话。 罗简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登时傻了。 64.064 林沁正在跟她的爹娘、哥哥姐姐胡闹,正好罗简来了。 罗纾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喜孜孜的招呼他,“赶紧的,阿沁要把你带走呢。”又命令青竹,“去,拿一个大布口袋来,把咱家二小姐的好舅舅给装上,带到林府去。”青竹抿嘴笑,“是,夫人。”还真就很听话的拿了个块硕大的松江布过来铺在桌案上,“舅爷,您请。” 林枫见罗纾兴致这么好,逗弄起她哥哥来了,不禁微笑。 罗简见林沁满怀希望的看着她,打了个哈哈,“把我装走?成啊,只要装得下,拎得动,那就装。”抬起脚上了桌案,盘腿坐好了,“小阿沁,装,把舅舅装走。”林沁高兴的咯咯直笑,“装舅舅,装舅舅!”让林开抱着她上了桌案,手忙脚乱的拿起松江布往上蒙,要把她舅舅装好了,裹严实了。 罗简故意往左边晃晃肩,右边摇摇头,林沁怎么也裹不住他。 乱了一会儿,林沁扑到罗简怀里,开心的笑起来。 罗简也哈哈大笑。 甥舅二人玩得很开心。 林枫悄悄拉了拉罗纾,“夫人,看舅兄这样,我还真是很想把他带走呢。他陪着咱们小阿沁玩耍,蛮合适的。”罗纾瞪了他一眼,“去去去,我哥哥堂堂晋江侯府世子,国之栋梁,是陪你女儿玩耍的人么?”说着话,她自己也不禁笑起来了。 “阿纾什么时候替她哥哥说过话啊。”林枫见妻子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罗简和罗纾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从小到大却一直水火不容、互相嫌弃,人到中年才在儿女的周旋调和下渐渐好了,令人唏嘘。 林昙冲林开使了个眼色。 他俩是双胞胎,比起寻常的兄妹来更加有默契,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对方要做什么。林开会意,笑着对罗简说道:“舅舅,我家这位二小姐正闹腾呢,不光要把大白和小灰带走,还要把秀苗和盛儿也带走……” “带走带走。”罗简慷慨的挥手,“不光老葛、老时那两家的孩子,不管是谁家的,只要咱们小阿沁想要,统统带走。” 林开忍笑,“她还要把外祖父和您也一起带走,怎么办?” 罗简挠头。 林枫、罗纾、林昙等人都笑盈盈的看着他。 林沁偎依在舅舅怀里,笑得很甜蜜,“舅舅,我要跟我爹我娘搬走了,可我舍不得你呀。” 罗简感动极了,“小阿沁,舅舅也舍不得你呀。”他把林沁抱紧了些,小声跟林沁商量,“阿沁,舅舅以前是个纨绔,以后想做个英雄了……”还没表完决心,林沁睁大了眼睛,很是好奇,“舅舅,啥叫纨绔?”罗简不由的呆了呆。 是啊,啥叫纨绔? 他硬着头皮讲给林沁听,“小阿沁啊,纨绔指富家子弟华美的衣着,一般也就用来称富家子弟了。这个词不大好,知道不?大概意思就是一个人跟舅舅似的,家里富贵有钱,自己却没什么作为,整天游游逛逛不务正业……” “才不是。”林沁直起小身子,扶着罗简转过身,在罗简对面盘腿坐下,板起小脸,很是庄严肃穆,“舅舅才不是这样呢,舅舅是个英雄!会救人的英雄!舅舅,你不要这么……”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实在想不到那个词是怎么说的,心虚的冲林昙笑,“姐姐,你教过我来着,可是我忘了,想不起来……” 林昙嫣然,“妄自菲薄,你不要这么妄自菲薄。”把妄自菲薄这个词又给林沁仔细讲了讲,“……这个词出自诸葛武侯的《出师表》,意思是不要胡乱的小看自己、轻视自己。阿沁,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还这么小,姐姐给你讲过一个词,你没记清楚,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呀,你能记得姐姐曾经讲过,就已经比寻常的孩子要好太多了。” 林沁认真的听完,甜甜笑着谢过姐姐,转过头,一本正经的告诉罗简,“舅舅,你不要妄自菲薄。” 罗简热泪盈眶,一迭声道:“好,好,好,舅舅不会妄自菲薄的。小阿沁,舅舅要做个英雄,让你今后能以舅舅为荣,能拿舅舅吹牛。” “好呀好呀,吹牛皮。”林沁拍起小手掌嘻笑,“我最喜欢吹牛皮了,嘻嘻。” 林昙趁机跟妹妹商量,“阿沁,舅舅留在晋江侯府努力做英雄,阿沁回林家做个乖孩子,好不好?舅舅和外祖父本来就是咱们的亲戚呀,亲戚是不住在一起的,但是会常来常往,经常见面。”林沁慷慨大方的答应了,“好呀,我回咱家做个乖孩子,不捣乱。等舅舅成英雄了,我再拿他吹牛皮。” 林枫和罗纾等人均是喜悦,“咱家二小姐真是聪明伶俐,这些道理一讲她便全明白了呀。”把林沁一通狠夸。林沁被夸得小脸蛋粉嘟嘟的,快活极了。 搬家的事就这么跟林沁商量通了,林枫一家人顺顺当当的从琳琅轩搬到了位于长樱街的林府。 搬家的时候明明林沁最没事,可实际上就属她最忙。一手牵着大白,一手牵着小灰,身后跟着秀苗和盛儿,“外祖父呢,舅舅呢,有没有来送我?”晋江侯和罗简父子两个倒是真的来送她来了,不过,晋江侯看到大白和小灰便没好气,罗简也不喜欢这只鹅,这头驴,便哄林沁,“阿沁,外祖父骑马骑得可好了,骑术卓绝啊,让他带你骑马好不好?”林沁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晋江侯羡慕极了,忙不迭的点头,“好呀好呀,跟外祖父骑马。”罗简便命侍女把大白和小灰带走,将林沁交给了晋江侯。 终于看不见大白和小灰了,晋江侯和罗简父子二人心中都是一松。 晋江侯骑马快且稳,怀里抱着林沁,他还冲到了最前头。林沁觉得自己好似腾云驾雾一样,晕晕呼呼的嘻笑,“真快,真好,小胖子的外祖父一准儿比不上,嘻嘻。”对自己的外祖父满意极了。 林枫素来不爱张扬,他这宅子其实是收回家产之后不久便置下的,方方正正的五进院子,分为中、东、西三路,宅子后面是一个占地数亩的花园,以唐宋写意山水园的风格而建,流水、小桥、古树、花木,清雅活泼而又富于野趣。林沁一到这里便四处逛了逛,逛完之后便喜上眉梢,“这里好!我喜欢!” 她觉着自己是很能干的林家二小姐了,大孩子了,而且刚刚搬到这么大这么美的新家,她是完全可以有一个自己的院子的,便理直气壮的向林枫和罗纾提了要求,“大哥大姐和二哥都有自己的院子,我的呢?在哪里?”罗纾柔声哄她,“阿沁还小呢,自己住哪成?还是跟着爹娘一起,好不好?”林枫微笑,“万一哪天老天爷不小心打雷了,爹还可以抱着你哄你,对不对啊小阿沁?”林沁是很怕打雷的,一打雷便往父亲怀里钻,听林枫这么说,她也便不再坚持,“好呀,我跟爹娘住。” 虽然没有给林沁自己的院子,不过,林枫和林开、林昙在花园里挑了一个由假山和清澈流水围成的小巧园子,命名为“沁园”,“阿沁,这是你的,你看它小小巧巧的,明朗活泼,娇俏可人,又透着稚气天真,像不像你?” “沁园呀。”林沁咧开小嘴笑,飘飘然。 从此以后,沁园便成了林沁小姑娘最爱玩耍的地方。 林家搬到长樱街后不久,纳彩问名的好日子便到了。 纳彩问名的仪式很隆重,不过只用林枫出面即可,没有罗纾和林开、林昙等人什么事。林沁对什么都是好奇的,姐姐的婚事就不用提了,该她管还是不该她管的她都要问问,“什么是纳彩,什么是问名?我穿什么去合适呀?”听说只用父亲出面,其余的人都用不着,林沁很失望,“是我嫁姐姐呀,都不用我去么?”林枫等人听了,都是笑的不行。 小阿沁,这明明是爹娘在嫁女儿,怎么会成了你嫁姐姐? “我要跟燿哥哥说,这样是不对的。”林沁小声嘀咕。 林枫笑着告诉她,“阿沁,告诉你燿哥哥也没用的。这是礼部依着过往皇子的婚礼拟的流程,陛下已御笔批了可字,那你燿哥哥和你姐姐的婚礼便要这么办了,改不了的。” 林沁睁大了眼睛,小脸蛋上满是迷惑不解。 “陛下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明白么?”林寒板着脸教给妹妹,“陛下已经批示了,那礼部只能照章办理,不能随意更改的。” “陛下说话这么管用呀。”林沁奶声奶气道。 “那当然了。”林寒觉得妹妹很无知。 林沁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也不知在思索什么重大的问题。 她的父母、哥哥姐姐见她这幅小模样,都觉得很有趣。阿沁,你这小心灵里又在琢磨什么呀? “我下回见到陛下的时候,要对他好一点,他说话管用呀。”林沁想了一会儿,兴滴滴的说道。 “噗……” 她的父母、哥哥姐姐都笑喷了。咱们林家的二小姐,阿沁小姑娘,还真的是……功利心很强啊。 65.065 两人都是明快爽利的性子,不爱遮遮掩掩、言不由衷,襄阳长公主便告诉罗纾,“太后已是逼过陛下好几回,让他把高元燿的爵位升成亲王,莫让他娶了妻依旧排在弟弟们后头。太后是一片爱孙之心,陛下却是一国之主,以国事为先,说高元燿只有立了莫大的功勋,才能折补他从前的罪过。罗夫人,令爱怕是要受一阵子的委屈了。” 罗纾向自己身侧看了看,见林昙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走了,看不到人。 她冲着自己身边的空座位指了指,面带骄傲之色,“不是我夸口,我这个大女儿的胸襟气度,实在远胜许多名门闺秀。她若连一时的委屈也不能隐忍,哪里还是她。”想起林昙的懂事、明礼,又觉欣慰,又觉心酸。欣慰的是闺女这么出色,心酸的却是她太懂事了,其实她也不过十六岁芳龄,若是没有经历过艰难困苦,应该还是一位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姑娘。 襄阳长公主笑道:“瞧我,说话总真是辞不达意,什么叫要受委屈啊,罗夫人,其实我的意思是,令爱这位皇长子妃将来大概会因为怀远王受到些刁难,让她不要在意方好。” 罗纾言辞爽快,“长公主放心,不会的。” 她们俩人在客厅说着话,梁纶早带着高元煜、林沁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到了东边的院子,院中的空地上放着白色大雁、五彩锦鸡、白色山羊、黑色绵羊、白色小鹿、白色小象等活物,都是成双成对的。 “这就是大雁呀。”林沁伸出胖呼呼的手指戳着笼子里白色的、肥肥的大鸟,“蛮神气的呢。纶哥哥,阿煜,它有翅膀,是在天上飞的,燿哥哥怎么捉到它的呀。” “我知道我知道。”高元煜怕被人抢了去的、热心的告诉她,“是我大哥拿箭射的!” 说到“我大哥拿箭射的”,高元煜真是与有荣焉,头不禁昂得高高的。 林沁板起小脸,清脆道:“是给我姐姐的!” 是你大哥射的又怎么了,还不是殷勤的来送给我姐姐。 梁纶见这两个人好像又要吵架,笑着给他俩做和事佬,“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许吵架。阿煜,阿沁,表哥不只送了大雁,还有小鹿和小象呢,你们看到没有?”说到小鹿和小象,林沁眼睛便亮了,一迭声问道:“在哪儿,在哪儿?我还没见过呢。”颠儿颠儿的跟在梁纶身后,看小鹿和小象去了。 高元煜赌气,“我看小羊!”跑到一只黑绵羊身边,前后左右打量它一通,觉得实在没啥好看的,便翻身骑到了羊身上。 别看他有点丰满,身手挺利落,一下子就骑上去了。 “驾,驾!”骑上去之后,高元煜兴奋起来,催着黑羊快跑。可这是羊,又不是马,哪里肯听他的?黑羊没被人骑过,无辜的“咩--咩---”着,惊慌极了。 “纶哥哥,我也要骑羊!”林沁瞅见高元煜骑到了羊背上,连小鹿和小象也不看了,坚持要骑羊。 “拦住十四殿下。”梁纶皱眉,命令跟在一旁的侍女。侍女心早就悬着了,巴不得听到这一声,忙答应了一声,便三五成群的冲着羊背上的高元煜过去了,“十四殿下,羊是骑不得的,您快下来,快下来。”高元煜哪里肯听?学着大人骑马的样子,哈着腰,一手装作挥舞马鞭子,“驾,驾!”催黑羊快跑。 羊胆子小,已经被他吓傻了。 有一个侍女很机灵,见高元煜不听众人的劝,不肯从羊背上下来,她便出去叫侍卫去了。 侍卫可比她们力气大,要把高元煜从羊背上弄下来,并非难事。 虽然这只羊看样子也挺温顺的,可万一受了惊吓要疯跑起来呢?若是高元煜摔下来了,这些侍女全都担当不起。 侍女出了东院,却见一位高大威严的老将军从对面过来了,看门的婆子满脸陪笑叫他“侯爷”,便知道这是皇长子妃的外祖父晋江侯罗侯爷了,大喜,忙迎上去曲膝行礼,“侯爷,十四殿下硬要骑羊,奴婢们劝不下来,还求侯爷援手!”晋江侯脚步不停,“骑羊?”侍女一路小跑紧跟着他,“对对对,骑羊,十四殿下现在骑在羊背上!” “我小外孙女呢?”晋江侯问。 他步子越发大了,侍女要跑得很快才能跟上他,气喘吁吁,“林二小姐,林二小姐也想骑……” 晋江侯一阵风似的进了院子。 可怜那只黑羊被高元煜又是催促,又是踢打,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咩---”的一声,奋蹄疾奔,却是冲着院墙扑过去的! “阿煜!”梁纶大惊失色。 黑羊若是撞在墙上,高元煜铁定得从羊背上摔下来,说不定会受伤! 说迟时,那时快,一道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黑羊和高元煜同时得救了。 就在可怜的黑羊要扑向院墙的那一瞬间,晋江侯及时赶到,一手轻轻巧巧的将黑羊拨向旁边,一手轻轻松松的从羊背上抱下高元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毫无阻涩之感。 “外祖父!”林沁见到晋江侯,欢呼着跑过去,“外祖父是英雄!” 晋江侯如岩石般坚硬的面目间露出笑意,蹲下身子将高元煜放下,“十四殿下,你没事?”象征性的慰问了高元煜一下,张开双臂,将兴冲冲扑过来的林沁揽在怀里。 “外祖父是英雄!”林沁在他怀里又是蹦又是跳,又是欢呼。 “罗侯爷英勇无敌,羊背救人!”梁纶也走过来,笑着说道。 一边恭维着晋江侯,一边拉过高元煜上下打量,“阿煜,你没吓着?”高元煜勇敢的摇摇头,“没有!我胆子大,不怕!”口中说着不怕,其实他脸色也还白着,惊魂甫定。 “真没羞。”林沁用小手指在鼻子上捏了捏再丢出去,对高元煜表示鄙夷,“都这样了还说不怕,没羞。” “就是不怕。”高元煜雄纠纠气昂昂的走到她面前,大声宣布,“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就是不怕!” 林沁冲他扮了个鬼脸,“咩-----”。 “我外祖父救的你。”林沁转身搂住晋江侯的脖子,小脸蛋上满是骄傲之色。 高元煜犹豫了下,也往晋江侯跟前凑,“外祖父,谢谢你啊。” “去去去。”林沁急了,“去,这是我外祖父。”把晋江侯的脖子搂得越发紧了。 高元煜不死心,“林沁,我跟你换一个,我四个外祖父呢,我拿……”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的三外祖父最爱笑,最好欺负,便好心好意的跟林沁说道:“……我拿三外祖父跟你换,他可好说话了,真的。” “去,我外祖父千金不换。”林沁生气的推了他一把。 晋江侯听到“我外祖父千金不换”,眼眸含笑,心中舒畅。 梁纶为林沁喝彩,“阿沁小小年纪,千金不换这个词用的可真好,恰当极了!” 林沁大为得意,“那是。” “不换,那就借给我用一会儿。”高元煜口中嘟囔着,用力掰开晋江侯的手臂,自己也挤了进去。 他是皇帝幼子、爱子,晋江侯不便跟他拗着,也便由着他了。 “走呀。”林沁见高元煜要和她抢外祖父,瞪起眼睛,生气的打了高元煜一下。 “我祖母都借给你了呀。”高元煜不服气的嚷嚷道。 “那是我抢的!”林沁又打了他一下。 高元煜气咻咻的,“小气死了!林沁,我借一下用用,过会儿便还你。”也去搂晋江侯的脖子。 可怜晋江侯空有一身本事,却拿怀里这两个软绵绵的小人儿没什么办法,只好一个一个的劝,“阿沁,不许闹了。”“十四殿下,莫抢,莫抢。”梁纶过去给他俩拉架,“阿煜,你借完也该还了。什么,换外祖父?这是没办法换的。阿煜听话,莫和阿沁抢了,她只有一位外祖父。”正在闹腾着,旁边有一机灵的侍女陪笑道:“方才林二小姐不是要骑羊么?现在有罗侯爷在,莫说要骑羊了,便是要骑小象也是可以的呢。”林沁两眼放光,“骑小象,骑小象!”指着白色的小象,“外祖父,我要骑它。” “外祖父,我也要骑。”高元煜不甘落后。 晋江侯让他俩都下了地,比了比个子,“阿沁小,便让她无骑,好么?”客气的跟高元煜商量。 梁纶搭上高元煜的肩,亲热说道:“阿煜,咱俩是哥哥,要让着阿沁的,对不对?” 高元煜用恋恋不舍的目光打量着小象,“它上面可以坐两个人呢……”林沁不高兴,“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坐!”拉拉晋江侯,仰起小脸笑得很谄媚,“外祖父,骑它。”晋江侯微微笑了笑,将她抱起来,放到了小象的背上。 “有外祖父在,阿沁放心骑,小象不会乱跑的。”晋江侯告诉林沁。 林沁稳稳当当坐在小象的背上,笑得合不拢小嘴。 晋江侯替她牵着小象,在宽敞的院子里转了两个圈。 高元煜羡慕的眼睛都要绿了。 林沁下来之后,高元煜也上去转了个圈。 晋江侯又要让梁纶也上去,梁纶彬彬有礼,“外祖父,会不会累着您?要不我今天不骑了,改天再骑也是一样的。”晋江侯不由的多看了梁纶几眼,见这孩子聪明俊秀,面庞如玉,精致绝伦,心中生出好感,微笑道:“无妨,我并不累。”弯下腰,将梁纶抱至小象的背上,也让他骑了回小象。 66.066 林沁冲着晋江侯笑的很甜,“外祖父,打开。” 晋江侯果然拿过属于她的那个紫檀箱子,替她打开了。 “哎,咱们的爹竟然蛮好说话的。”罗简拉拉罗纾,悄悄说道。 罗纾面有得色,“咱们的爹什么时候好说话了?他是遇到我家小阿沁,没辙了。” 罗简乐了乐,“对,小阿沁是林檎果也是开心果,既甜美又逗乐,连咱们的爹都抵挡不住啊。” 晋江侯替林沁把箱子打开,林沁便把小脑袋伸过去了,“是什么?咦,这么多石头呀,真好看。”箱子里有红得滴血的红宝石,鸽子蛋般大小,火红可爱,也有像嫩树叶一般绿得很好看的祖母绿宝石,绿中带点黄,又似乎带点蓝,散发出来的光芒柔和而又艳丽,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其中更有两颗金绿色的宝石,晶莹透明,灵活清亮,呈蜜黄色,林沁好奇的拿在小手中看,“真好玩,像猫的眼睛一样呢。” “这便是猫睛石了。”晋江侯告诉她。 “很珍贵的。”林枫笑道。 林沁拿着猫睛石殷勤的问着她爹,“爹爹,有多珍贵啊?拿这个换糖,能换多少?”问的众人都笑。拿猫睛石换糖,也只有这么小的孩子才会作此想。再稍大一点,便不可能这般天真了。 晋江侯温和摸摸她的小脑袋,“阿沁,让你娘亲先替你存着,等你长大了,再交给你。” 这一箱子宝石价值已是不匪,将来用来给林沁添嫁妆,再合适不过。 林沁忽闪着漆黑灵动的大眼睛,“娘,宝石存你这儿,能取糖不?”罗纾忍笑伸出一个小指头,“一小颗,每天一小颗。”林沁有些失望,“才那么小的一颗呀。”想了想,还是把箱子推过去了,“娘替我存着的,石头又不能吃,又不能玩。” “小阿沁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啊。”林枫这做爹的很会夸女儿,“汉景帝曾说过‘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小阿沁虽然没有读过这句话,可是想的却和汉景帝一模一样呢。” 67.067 罗纾听的很是心惊,忙问道:“阿昙你的意思是……?” 林昙娥眉微蹙,“她是舅舅的妻子,本该和萧氏、全氏不是一路人的,可她却唯萧氏之命是从,丝毫也不替舅舅着想,这便非常之可疑了。她的脸色、神色又总是显着怪异,十几年来无所出,可舅舅却是有文茵的。” 既有罗文茵,便说明罗简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出在穰氏身上。 罗纾忧心忡忡,“唉,我想到你舅舅人到中年还没儿子,真替他愁得慌。阿昙,如果你舅舅一直没有儿子,没人养老送终不说,晋江侯府也得拱手送给别人!” 林昙淡笑,“恐怕有些人的目的正是如此。娘,这件事您莫管了,交给我便是。” 罗纾眼神暗了暗,轻抚林昙的鬓发,“阿昙,这些事本该是娘来张罗的,却让你一个没出阁的女孩儿家操心……”林昙笑咪咪按住她的手,撒娇的说道:“娘,您也有大事要做事呢,您要照管爹爹和我们兄妹四人的饮食起居,尤其阿寒和阿沁还小,全指望着您呢。”罗纾容光焕发,“可不是么,阿寒和阿沁这两个孩子各有各的淘气,没我管着他俩还真不行。”林昙嫣然,忙道:“您忙两个小的去,舅舅的事,我和大哥商量着就给办了,保管办的妥妥当当。”罗纾一笑,“成,阿开和你办事,娘放心。” 林开如今已入国子监读书,林寒也在和国子监隔着一条街的香河园师从一位宿学大儒。林寒还小,林开总是上学的时候先去送他,放了学之后再去接他,兄弟二人同进同出,早出晚归。 这天林开回家之后,林昙便把他拉到书房,“哥,你写封信。”林开随口答应着,“行,写信。”见桌上有现成的纸、笔、磨好的墨,便拿起笔蘸了墨准备书写,“阿昙,写什么啊?写给谁?”林昙白皙如玉的面庞飞起片片红霞,“你就写,要跟他借名大夫,最好是女大夫……”林开手中提起笔,故意慢吞吞的问道:“阿昙,他是谁啊?”林昙嗔怪的打了他一下,“明知故问。” 林开取笑妹妹两句,提笔写信,“要女大夫做甚?”林昙幽幽叹气,“还不是为了舅舅么。唉,可惜寒大夫不在,若是有她,所有的难题全都迎刃而解。”林开很快写好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便放在桌上等墨迹干,笑着说道:“寒大夫可是怕了你了,人家是驰名天下的名医,到了你面前,常常被你整治的没有办法。阿昙,寒大夫见了你,简直跟外祖父见了阿沁似的,浑身的本事都使不出来,唯有俯首听命。” 林昙八年那年就能说服向来不和官府打交道的寒大夫为林寒接生,之后又能把寒大夫留在林家为林开治病------她一直是云游天下四处行医的,要她留在林家数年,岂是易事。 “没办法,林家大小姐那时候实在太可爱了,连寒大夫也为之心动。”林昙双手托腮,自恋的说道。 林开和林昙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墨迹已干,林开亲自把信封好,命小厮送到怀远王府。 “我猜怀远王肯定很当回事,就算他身边没有女大夫,上天入地也得给找一个出来。”林开好兴致的和妹妹开玩笑。 林昙顺手打了他一下,“不许乱说话啦,宫里是有女大夫的,他的王府若是没有,到宫里也能找一个啊。” 这世上大夫虽多,好大夫却少,好的女大夫尤其少。林昙除了寒大夫之外还真不认识什么出色的、可以信任的女大夫,只好向怀远王求助了。 68.068 晋江侯身上本来就有极重的杀伐兵戈之气,此时他怒意隐现,含而不发,犹如蓄势待发的强弓劲弩般迅猛犀利,令人望而生畏。 面对样的晋江侯,萧氏连上前跟他行礼问好的勇气都没有,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呆呆站着,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 罗简就站在晋江侯下首,见萧氏出来,连母亲也没有叫上一声,气冲冲的瞪着她,怒火万丈,拊膺切齿。 在萧氏房里服侍值夜的侍女有十几人之多,这时全部睡意全无,一个个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颤栗不已,晋江侯目光森然一一掠过众侍女,低喝道:“滚!”众侍女魂不附体,六神无主,忙叩了个头,“是,侯爷!”慌张而狼狈的奔向厅门,作鸟兽散。 厅里只剩下晋江侯、罗简和萧氏三个人。 萧氏仿佛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沉寂中又事着丝丝诡异的气息,心中的惊骇和震恐愈来愈强烈,半边身子已是麻木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脑海中模模糊糊想到了这句诗。 晋江侯面沉似水站在千年沉香楠木制成的案几前,伟岸坚硬,如一尊高大的铁塔。 “带上来!”他沉声喝道。 “是,侯爷!”外面有护卫朗声答应,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进来,命她跪在厅中央。 晋江侯挥挥手,护卫躬身退出去,随即将厅门带好,关得严密紧实。 那跪在地上的女人不只人被五花大绑,嘴也被塞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能说话,只能上冲晋江侯和罗简连连叩头,无声的央求,眼中哀哀流下泪来。 亮晃晃的灯光下,萧氏目光慢慢移到那个女人的脸上,登时跟掉到了冰窖里似的,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是穰氏,是罗简的妻子,晋江侯府的世子夫人,穰氏。 “这个笨女人,我让她去勾引罗简,设法假装怀孕,不是让她去暴露自己,不是让她去送死啊。呸,她这种龌龊女人死不足惜,只是莫带累了我!”萧氏快要疯了,绝望的想道。 “萧氏,跪下!”晋江侯森然喝道。 萧氏心中惶恐已极,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自认有罪,遂高高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端庄不可侵犯的模样,“侯爷,我是这晋江侯府的侯夫人,出自名门,贤淑大度,自嫁入晋江侯府以来孝敬婆母,主持中馈,抚养儿女,管理家务,虽然说不上尽善尽美,却也是竭尽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世子虽不是我亲生的,我待他却比亲生的还要更好些,我问心无愧!侯爷今天当着儿子儿媳妇的面给我没脸,不知是何原因?还请侯爷明示!” 罗简实在忍不住,指着穰氏忿忿道:“你还说自己问心无愧,你看看这个女人,你把这样的女人塞给我,做我的妻子,还有脸说问心无愧!” 穰氏连连叩头,萧氏却把腰挺得笔直,“穰氏怎么了?她虽然这些年来无所出,不过她还算恭敬孝顺,太夫人生前是很中意她的,这个孙媳妇也是太夫人主张娶进门的,在太夫人面前我不过是晚辈,唯有俯首听命的份儿罢了。再说了,这个媳妇不只太夫人很中意,世子当年不是也自己点了头么?我这做继母的既不敢违抗婆母的命令,也不忍让你这侯府嫡长子失望难过,自然是你想娶谁,我便赞成谁了。” 罗简见萧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眼里真是要喷出火来,气得直啰嗦。 晋江侯从怀中取出半张宣纸扔到萧氏面前,“你自己看。”萧氏硬着头皮从地上捡起来,壮着胆子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胸中如有一面鼓被重重敲响,“咚,咚,咚”,心跳声一声重似一声。 “身为继母,给继子娶这样的妻子进门,十数年而不知,你敢说自己没有责任么?”晋江侯沉声质问。 萧氏心中迅速的盘算了一下,装出幅哀伤欲绝的模样,颤声指责,“穰氏,太夫人是那样的看重你,对你恩重如山,你怎忍心如何欺瞒她老人家呢?你……你还有良心么?”穰氏嘴巴被堵,说不出话来,急的连连摇头,口中呜呜做声,可是谁也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萧氏斥责过穰氏,滴泪道:“虽然这桩婚事是太夫人做的主,是世子当年自己点头同意的,可我既是继母又是姨母,世子娶了这样的妻子我却毫无察觉,我……我失职,我有罪……”她一步一步走到厅中央,跪下来恭敬的磕了个头,“妾确是失职了,无话可说,求侯爷责罚。”磕完头,她直挺挺的跪着,和一边泪流满面、垂头丧气的穰氏形成鲜明对比。 她承认自己做为继母、姨母有失察之责,可是她也把主要责任全推给已经过世的太夫人了,并且还说,是罗简自己点了头,同意了这桩婚事。 罗简是个纨绔,但心肠并不坏,生平也没见着什么凶狠毒辣之人,这会儿已经是被萧氏气得头昏,“你还有脸说是我自己点了头?你……你分明是有心让穰氏和她表妹站在一起给我看的,我是点了头,可我点头的不是穰氏,是那位容颜清丽、超凡脱俗的小姑娘!” “世子也说了,她是个小姑娘。”萧氏笔挺的跪着,语气淡淡的,“她当时不过才十三四岁,根若是定了她至少还得等上两年,太夫人急着抱孙子,哪会定下她。世子,以你的聪明和你对太夫人的了解,我想,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你……你……”罗简被她气得够呛。 萧氏糊弄起罗简来一套一套的,晋江侯冷酷无情的目光扫过来,她却是背上发凉,害怕极了。 晋江侯伸手掀开身上的玄色暗虎纹斗蓬,在他身边卷起一股强大的气流。 萧氏心中一阵恐惧。 晋江侯宽大手掌按到了他随身佩着的腰刀柄上,蓦然拨出了雪亮的长刀! 萧氏下意识的想起身逃跑,却又觉得无处可逃,心中交杂着绝望、仓惶、惊恐、蹙悚等种种情绪,自己已经快把自己吓疯了。 晋江侯雪亮的长刀伸到萧氏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目光暴虐而冷血,“看着本侯的眼睛,不许躲躲闪闪。萧氏,本侯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知道穰氏的底细么?” 萧氏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了,牙齿打着颤,努力说道:“不知,我真的不知。” 拼着性命说出这句话,萧氏已处于崩溃的边缘。晋江侯若是再追问她几句,她大概会当场晕倒,人事不知。 晋江侯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冷冷的、沉郁的看着她。 萧氏直挺挺的跪着,被晋江侯用刀尖逼着,直视着他,此时此刻的萧氏恨不得长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好告诉晋江侯:我是无辜,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晋江侯和萧氏对视许久,慢慢收回了长刀。 萧氏悲喜交集,全身乏力,软软的瘫倒在了地上。 这会儿她哪里还顾得上讲究仪表。 “爹,我不信她不知道。”罗简在旁气咻咻的说道。 他话音才落,只见眼前一道白光前过,晋江侯手中长刀以一种凌厉无敌的气势到了穰氏面前,干脆利落的将她口中堵着的布块挑落于地!穰氏被堵了许久,这会儿终于能透口气了,大声咳嗽了几声,如释重负。 晋江侯长刀指向穰氏的面门,声音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和萧氏到底有无勾结,说!若敢有半句谎话,本侯便立即将劈于刀下!”穰氏魂飞天外,忙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侯爷,我不敢有半句隐瞒!” 69.069 林沁小姑娘听到姐姐说“便只有阿沁能帮你了”,陶醉的闭上了眼睛,“我这么重要呢,嘻嘻。” 其实林昙这番话她未必全都听懂了,不过大人说话的时候她会听不懂是常事,也不在意这个,只知道自己这位林家二小姐很重要,太重要了。 她才从沁园玩耍回来,小脸蛋粉扑扑的格外可爱,这时候双眼微闭、着迷沉醉的小模样,真是鲜活灵动,太招人喜欢了。 林昙觉着手痒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滑滑嫩嫩的脸颊,“那当然了,我家小阿沁很重要的,舅舅要做的事如果离开小阿沁,那可做不成。”林沁快活极了,殷勤告诉罗简,“舅舅我帮你。舅舅,咱俩要去做啥呀。”罗简本来想不好意思,林沁这一问,他更是吭吭吃吃,“那个,那个,舅舅要去……要去……”犹豫了好半天,也不知话该怎么说,他总不能直接了当的告诉小外甥女,舅舅要把你表姐的娘娶回来? 林昙微笑,“舅舅若把前因后果都告诉阿沁,她小心灵还混沌着,会迷惑不解的。只告诉她要做什么便可以了,其中的道理,以后慢慢的再讲给她听。”罗简连连点头。 林沁一开始有点不大高兴,气咻咻的道:“我是大孩子呀,我啥都懂!”后来见林昙浅笑盈盈看着她,柔声细语哄着她,又高兴了,“姐姐说的总是对的,我听姐姐的。” 罗简心中还有顾虑,小声问林昙,“阿昙,这样真的有用么?” 林昙笑,“舅舅,你带阿沁去,至少不会被无情的轰出来,有说话的余地。” 罗简看看自己怀里笑嘻嘻的小人儿,深以为然,“对,虽然我可恶,但是我带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她还能把我赶出来么?不能够啊。”罗简信心足了,央求林昙道:“阿昙你替舅舅看看黄历,看哪天是黄道吉日,舅舅好带着阿沁过去。”林昙道:“择日不如撞日,舅舅,便是今天。”罗简十分坚持,“还是挑个好日子,阿昙,这是件大事啊。”林昙嫣然,“成啊,舅舅,我这就替您看看黄历去。”命侍女拿黄历来看了,指给罗简看,“舅舅,今天便是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婚嫁。”罗简这才下定了决心,“那便是今天。” 林沁知道今天便要跟着舅舅去办件大事,很有些飘飘然,昂起了小脑袋,“全靠我了!”从罗简怀里滑下来,先是在地上背着小手踱了两个圈,冲着罗简和林昙炫耀了个够,然后又到罗纾面前卖弄了一番。可惜林枫、林开和林寒父子三人上衙门的上衙门,上学的上学,林沁小姑娘没法冲他们显摆,未免意有不足,便到了沁园,冲着大白和小灰夸夸其谈,“林家二小姐这便要去办件大事了,这件大事必须要劳我大驾,我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物,懂不懂?”小灰乖巧的“嗯昂---”了几声,令得林沁非常满意,大白还是那么的傲慢不近人情,林沁只管自夸,它只管大摇大摆的不理人,林沁白了它一眼,清脆道:“你嫉妒我也没用,我就是重要!”转过身,迈着小短腿,昂然走了。 70.070 稍大的男童得有六七岁了,生得面如凝脂,目如点漆,狠狠瞪了林沁一眼,“谁和你是亲戚了?”另一个男童个头比他矮一些,看样子要比他小上一两岁的样子,眼睛生的又黑又亮,也跟着哥哥大声吵吵,“谁和你是亲戚了?” 两个男童都想做出幅凶巴巴的模样好把对方镇住,不过,见林沁是位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且是一脸笑,他俩也没好意思太凶。 “眼下还不是,以后会是的呀。”林沁嘻嘻笑,“哎,我免贵姓林,叫阿沁,请问两位高姓大名?”冲两个男童拱起了小手掌。 林沁比他俩小,又这么有礼貌,男童话说出口便有些软绵绵的了,稍大的那个道:“我免贵姓言,名科,年幼无字。”小的那个如鹦鹉学舌一般,“我免贵也姓言,名秩,年幼无字。”林沁很自来熟的叫起哥哥,“科哥哥,秩哥哥,你们叫我阿沁好了。”言科和言秩见林沁笑靥如花,不由自主点了头,“好呀,阿沁。” 本来是张开胳膊堵着门的,这会儿也不堵了,斯斯文文的和林沁说话。 不过,见到罗简慢慢挪过来,言科又瞪起眼睛,“我姑姑为啥会哭的?快说!”一边喝问,一边后退几步,左膝微屈,右腿向后,举起手掌 ,像模像样的做了个白鹤亮翅,“快说!”言秩和他并肩作战,也往后跑了几步,和哥哥一样左腿微屈右腿向后,手掌做出凌厉的攻势,“快说!” 虽然和林沁说的热火朝天的,还是要替姑姑抱不平。 罗简对着两个小屁孩儿能说什么呢?无奈的挠头,“我跟她说……我跟她说……”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个孩子解释这件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林沁笑的眉眼弯弯,喜滋滋的说道:“我舅舅求言先生嫁给他,做我舅母呀。” “什么?”言科和言秩一齐喝问。 林沁跑到他俩面前,语气很是热烈,“我舅舅很疼孩子的,真的。他知道我没有舅母,便想给我娶一个。科哥哥,秩哥哥,我舅舅娶了言先生,咱们便是亲戚了呀。”想到自己会有位美女做舅母,有两位金童做哥哥,非常得意。 “给你娶个舅母?”言科和言秩眼眸中全是困惑。 “对呀,给我娶个舅母。”林沁昂起小脑袋,像只小孔雀似的,骄傲极了。 她有一个这么疼孩子的舅舅,特地要跑到山上求言先生,就为了给她娶个舅母,这让她怎能不夸耀,怎能不自满。 “科儿,秩儿。”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爹爹!”两个男童看到他,大声叫着爹爹,一起冲他跑过去了。 罗简看到这年轻男子,心慌得很,转过头装作欣赏身边的石榴树,不敢面对他。林沁却颠儿颠儿的跟在言科和言秩屁股后头,见面之后仰起小脸甜甜叫“言叔叔”,这年轻男子是言先生的弟弟言伟,也是言科和言秩的父亲,忽然出现一位相貌甜美可人的小姑娘叫他叔叔,他一时摸不清头脑,便微笑着和林沁打了个招呼,“小姑娘,你好啊。” 言科和言秩争先恐后,“爹,她是阿沁。”“爹,她是我和哥哥刚认的妹妹。”言伟越发的如堕云雾之中,茫然了。 “小妹妹,请问令尊是哪位?”言伟温声问道。 “她令尊没来,她舅舅带她来的。”言秩还没等林沁答话,便急忙伸手指着罗简,“爹,这便是她舅舅了。” “她舅舅要把姑姑娶回家给阿沁做舅母!”言科略大些,比弟弟记的全,赶忙补充。 罗简硬着头皮转过身,挤出一脸笑,“言公子,罗简来的冒昧,还请恕罪。” 言伟神色本来很温和,看到罗简,再想想言科方才所说的“她舅舅要把姑姑娶回家给阿沁做舅母”,勃然变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罗世子是有妇之夫?”言伟扬眉问道。 姐姐被罗简这么个有妇之夫纠缠,言伟的愤怒、生气,可想而知。 “不是,不是。”罗简连连摆手,“你误会了,我不是有妇之夫,真的不是有妇之夫。我……我已经……我现在是清清白白的,清清白白的……” “你竟然也有脸提清白二字,我真是替你羞也羞死了。”罗简语焉不详,言伟哪里能想得到他已经把穰氏休了呢,以为他是来胡搅蛮缠的,怒从心头起,大声斥道。 “不许这么说我舅舅。”林沁虽然懵懵懂懂的,可是听到言伟在骂她的舅舅,小脸涨得通红,不愿意了,“她是我舅舅,错了也只能是我说,而且他根本没错!” 林沁人虽小,声音也奶声奶气的,口齿却很清晰,她这几句话,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罗简感动的不行。 言伟呆了呆,低头看向林沁,见这小姑娘比言秩还要再小一点,样子稚嫩的很,偏偏说出话来却有条有理,还气势十足,不禁心中暗暗纳罕。 “他怎么会没错呢……”言伟再生气也不能对着个小姑娘凶,便心平气和的想和林沁讲理。 谁知他刚刚开口,林沁便气呼呼的打断了他,“你那么高,我这么矮,咱俩吵架,不公平!”言伟眼中有了笑意,语气谦虚,不耻下问,“那,小姑娘依你的意思,应该怎样呢?”林沁认认真真的想了想,“要不我站得高一点,要不你便蹲下来。”言伟一笑,见周围没有什么高处是合适把林沁放上去的,便蹲下身子,微笑道:“小姑娘,这样可以么?” 林沁不好意思的交叠着小手,笑的很甜蜜,很讨好,“可以了呀,这样蛮好的,真的。” 言伟笑意愈浓。 他温声告诉林沁,“小姑娘,你舅舅的做法确实是不对的。第一,他是有妇之夫,怎能向家姐求婚呢?第二,即便他和世子夫人和离了,想要再娶,求婚也需遣媒到家父面前致意,怎能随意骚扰家姐?” 言伟原本很生气,觉得罗简这有妇之夫想来求娶他姐姐简直是岂有此理,便是罗简语焉不详的说了什么“清清白白”,他也没往和离上想,后来蹲下身子和林沁说着话,心里却忽然想明白了,“罗简定是已和穰氏和离了,若是想金屋藏娇,他敢带着小外甥女过来胡闹么?他是想给小外甥女娶舅母,是了,他所说的清清白白,定是已和穰氏离缘。”想通了这一节,他心中气平了一点,神色更加温和。 林沁忽闪着大眼睛,小脸上还是堆着笑,不过,笑的很心虚。 “听不懂,嘻嘻。”林沁扭捏说道。 言伟看着这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 林沁牵牵他的衣袖,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我姐姐要是在,肯定会能说过你。可惜呀,我姐姐在家里……” “你姐姐是谁呀?”言秩靠在他父亲身上,好奇问道。 “我姐姐可厉害了。”林沁提起姐姐,背起小手,洋洋自得,“我姐姐说话总是对的,厉害的不行!” “吹牛的。”言秩表示很怀疑。 林沁斜睇他一眼,神气活现,“这可不是吹牛皮,我当着皇帝陛下的面我也是这么说的。” 言科和言秩小哥儿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表示很惊奇。 林沁更得意了。 言伟略一思忖,便知道林沁是谁了,微笑问道:“令姐便是翰林院侍讲林公之女,下个月即将嫁为皇长子妃的那位贵人么?”林沁嘻嘻笑,“是的呀,我姐姐就要嫁给燿哥哥了,燿哥哥很威风的,对我很好的。”言伟自然知道皇帝长子名元燿,听林沁这么亲热的叫燿哥哥,心中暗想:“小孩子不会做假,皇长子想必和岳家极为亲密,这小姑娘才会一口一个燿哥哥,当成自家人一样。” 言伟打量了罗简几眼,面色沉吟。他对罗简是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可是眼看着自己的姐姐执意不肯成亲嫁人,现在年龄一年比一年大了,他这做弟弟的也是想起来便忧心。罗简如果真和穰氏离缘……倒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罗简这个人只是纨绔了些,并不坏。 “罗世子若果真已是清白之身,又于家姐有意,请遣媒至家父面前求婚。”言伟语气坚决的说道。 说到“清白之身”这四个字,言伟嘴角翘了翘,觉得很有几分好笑。 罗简却丝毫也没听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满口答应,“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又皱起脸,忐忑不安的央求言伟,“言公子,我写封信,你能转交令姐么?”言传想说不能,但是话到嘴边,想起姐姐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自己这做弟弟的已经有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姐姐却还是孤身一人,叹了口气,“按说是不可以的。不过,家父落难的那几年,家姐在贵府度过几年光阴,和世子也是见过面的。如此,请世子写信,却不可封口,请恕言伟要先行看过,方可转交。”罗简赧颜,“我说的都是光明正大的话。”和言伟一起去了门房,要了笔墨纸砚,斟词酌句的写下一封书信,交给言伟。 言伟看了看,见信中倒也没说什么,只说已将穰氏休离,现在他只有自己和女儿文茵,央求言嫣嫁给他,和他、文茵一家三口和美度日,又信誓旦旦的保证了一堆,无非是他定会尊敬言嫣、爱重言嫣,还说要发奋图强了,让言嫣和文茵过上好日子,以他为荣。信的末尾罗简又加了一句,“真的会发奋,我答应过小阿沁要做个英雄,好让她拿舅舅吹牛皮。”言伟看到这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如果言嫣是位年方二八的闺中弱女,言伟做为弟弟不会替她收下这样的求婚信。可是言嫣的经历和常人不同,随着家族起起落落,曾经是官家嫡女,也曾因父亲入狱而流落街头,父亲起复之后她自誓不嫁,悉心教书育人,在这京城之中也小有名气。她不是寻常闺阁弱女,言伟也就没有替她矫情,收下了罗简这封书信。 罗简和言伟告辞了,抱起林沁,留恋的回头看了看,不情愿的出了慧灵女学。言科和言秩和林沁玩的挺好的,一直把她送到马车旁,“阿沁,咱们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呀。”林沁快活的嘻笑,“当然能见面,咱们以后是亲戚了呀。” 上了车,挥手告别,三个孩子都是依依不舍。 马车已经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拐了弯,看不见了,言秩还在挥小手,“阿沁,回见。” 言伟将罗简的信交给言先生,“姐,你今晚跟我回家一趟,父亲想你了,要见你一面。”言先生默默接过书信,半晌也没有打开,低声道:“好,我跟你回家,我也想父亲了。” 言伟怜惜的看了看姐姐,叹口气,“我出去备车。”走了。 言先生将信拿在手中注视许久,才慢慢打开。 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她眼泪不知不觉流下,灼热的泪水落在信笺之上,墨迹便被晕开了,洁白的信笺上染出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文茵,文茵。”言先生口中喃喃着,滚烫的泪水愈发汹涌。 慧灵女学由言先生主持,但不是只有言先生一位讲课的老师,另外还有两位女先生,一位姓秦,一位姓伍,都是年已四十余、老成持重的中年女子,言伟既来接姐姐,秦先生和伍先生都笑着说道:“言大人定是想念爱女了。放心回去,这里交给我们便是。”言先生素知这两位心思细密,办事稳妥,便再三拜托、拜谢了,出门上车,跟着言伟回了言家。 言伟骑马,她带着两个小侄子言科、言秩坐车,这两个男孩儿虽然也算文静,可正是爱玩好动的年纪,哪里闲得住呢?一路之上不是到处攀爬,便是缠着言先生要听讲古,言先生耐心哄着这两个孩子,颇觉吃力。 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是很不好管的。 不知怎地,言先生忽想起在罗简肩头、膝上爬来爬去表演杂技的林沁,不禁温柔的笑了。 对小娃娃这么有耐心,他应该也不坏? 言先生觉得脸上发烫,低下了头。 --- 御史中丞言府位于僻静的铁衣巷,日色已暮,一乘轿子停在言府门前,小厮掀起轿帘,殷勤扶下了一位年约六旬的长者。 这便是御史中丞言至刚言大人了,他相貌生的很好,人又温文尔雅,若是单看他的外表,大概想不到他会是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忠亮至劲的王臣。 言府是御赐的府邸,宽绰明亮,气势恢宏,言大人才进了门,便有侍女急匆匆迎过来,“大人,穰家二奶奶来了,一直跟少奶奶纠缠不休,说是他妹妹无故被晋江侯府休了回去,求大人看在姻亲的份上,为穰家做主、说句公道话。少奶奶已是好言好语再三推脱,那穰家二奶奶只是不走,垂泪央求不已。”言大人微晒,“原来穰家还记得和言家是姻亲么?这可真是难得。”说着话,脚步不停,回房更衣去了。 跟言大人的小厮齐禄和那侍女是认识的,冲她挤眉弄眼的打招呼,侍女虽是正愁烦着,也不禁一笑。小厮殷勤道:“香儿姐姐,几天没见,你出落的越发齐整好看了。”香儿含羞带笑啐了他一口,“呸,去你的,这是吃了蜜不成,嘴恁的甜。”说了几句玩笑话,齐禄便问:“姐姐,我到言家晚,你教给我,这穰家是怎么回事?什么亲戚?怎地我竟是没见过呢。”香儿眼见得四下无人,抿嘴笑道:“你这般甜,我便教你个乖。咱家老爷的原配太太是穰家的姑娘,知道么?不过这位太太命苦,去的早,又无所出,一儿半女也没为老爷留下。她去世之后老爷续娶了一位,便是咱家姑娘和少爷的亲生母亲了。这位太太听说是位绝代佳人,又能诗会赋的,和老爷恩爱的很。唉,可惜也不长寿,姑娘和少爷还小,她就过去了。老爷没法子,只好又续娶了一位,那位可真是……唉,别提她了,提起她老爷不知得气成什么样。” 齐禄听的呆了,“那,言家现在也没有什么当家太太啊,老爷是鳏居……”香儿叹气,“老爷已是怕了,哪还敢再娶。他啊,再没别的念想,就是守着姑娘和少爷这一儿一女了。好在少爷跟前已有了小少爷,后继有人,老爷也欣慰的很了。” 齐禄很想问问言大人的第三任妻子究竟做过些什么,不过,看看香儿的脸色,他很明智的决定不问了。这里头不定有什么污秽肮脏事呢,知道的多了,未必是好事。 “那这穰家……”齐禄冲里头努努嘴。 香儿很是轻蔑,“当年大人被诬陷、流放,穰家这姻亲可做过些什么呢?避之不及,唯恐大人连累了他们。现在咱们大人沉冤得雪,又升了御史台长官,他们家遇着事了,便想攀高枝儿了!呸,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里面有人扬声叫香儿,香儿不敢再和齐禄多说,匆匆抛下一句“我走了”,嫣然一笑,回内宅了。 齐禄看着香儿窈窕的背影,心里很是不舍。 言大人回房更衣过后,独自坐在房中生了会儿闷气。他这一辈子共娶过三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是父母之命成的亲,虽然夫妻情份淡了些,倒也称得上举案齐眉;第二任妻子是他一生挚爱,可惜人过于出色了,去的太早,留下幼小的儿女无依无靠;到了第三次成亲,他已是娶过两回了,又有儿有女,门当户对的人家不肯嫁女,便低娶了一位小家之女李氏,谁知这李氏竟会在他被诬陷、流放之后,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儿女…… 言大人想起李氏固然恨的咬牙切齿,想起穰家也是没好气。 穰家做的事,也够缺德的。 虽然心中生气,但言大人家里现在没有当家太太,全靠儿媳妇韦氏主持中馈。韦氏是言大人同僚之女,家教涵养是极好的,可她到底年轻脸嫩,要应付穰家二奶奶这样既能拉下脸哀求又能耍赖撒泼的女人,还是太难为她了。言大人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对儿子自然是疼爱的,连带的对儿媳妇也很好,跟自己闺女不差什么,不忍心让韦氏对付穰家二奶奶那泼妇,还是沉着脸进了内宅。 “老爷来了。”侍女见到言大人来了,忙进去禀报。 穰家二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跟韦氏哭诉、央求,韦氏是位二十多岁、温柔贤惠的女子,正拿穰二奶奶没法子呢,听到言大人回来了,大喜,“父亲回来了。”忙起身迎接。穰二奶奶见言大人面沉似水的进来,愣了愣,掩面大哭,“姑父,你在替我们做主啊,我爹远在边关为国效忠,我们穰家被人欺负了啊,姑奶奶无缘无故被休回娘家了啊……” “既是无缘无故被休回娘家,为何不去跟晋江侯府理论?”言大人毫不客气的问道。 他是出了名的为人刚直不阿,之所以会被皇帝任命为御史中丞、御史台的最高长官,但是因为他正绳直笔,权豪震肃,执宪奉法,为百寮所敬。他连朝中权贵也不畏服,何况这位穰家二奶奶呢。 穰二奶奶目光闪烁,“那个,那个,我公爹不在家,家里没有主事的人,这不全靠姑父为我们做主么?姑父,您可是朝中重臣,说出话来谁不畏惧三分?您要为穰家做主啊。” 言大人一声冷哼,“若晋江侯府世子罗简无故出妻,本官身为御史台之首,自当弹劾于他!可是,他是无故出妻么?” 穰二奶奶愈发吱吱唔唔,不敢说句实在话。 她来言家,就是盼着言大人能顾念姻亲的情意替穰家出头,言大人在朝中实在太有声望了,简直是正义的化身,只要他出面,一定能引起舆论轰动。穰家便能借此设法让穰氏重回晋江侯府。可是,这件事如果不使伎俩,明明白白摊到桌面上说,穰家哪里有理? 71.071 言嫣咬唇,狠狠心低声道:“您被流放之后,李氏开始变卖家里的房子和粗重家什,我眼看着她的样子很不对,便悄悄把弟弟送到白石书院,再三嘱咐山长,只要不是我亲自来接,任是谁也不能把弟弟接走。安顿好弟弟,我本是不想回家,要另找地方落脚的,却被李氏派人找到了,她打了我一顿关到柴房里,还要把我卖到……卖到肮脏的地方去,她好赚一注银钱养老。爹,我那时被她绑得紧紧的,躺在柴房潮湿的地上,心里就想着怎么才能逃出去,若是不能逃,怎么才能死……” “这毒妇,这应该千刀万剐的毒妇!”言大人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李氏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真的会将李氏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也不能解心头之恨。 言嫣眼圈红了,“我一直没把这些事情告诉您,就是不想让您气坏了自己啊。可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了。到了第二天,李氏把我从柴房里拎出来要交给添香楼老鸨的时候,穰氏派人来了,要将我买下来。爹,若按当时的情形来讲,穰氏算是把我救出了火坑,可我心中却升起许多疑云。她若是对我没有姐妹情谊,救我做甚?她若是对我有些姐妹情谊,为什么直到这时才来救我,而且是要买下我?她完全可以扔下一注银子到李氏面前正大光明的将我带走,而不要我的卖身契。我越想,越觉得穰氏不安好心。” 言大人虽是气冲斗牛,还是凝神听着女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唯恐漏掉了什么要紧之处。 爱女在他被流放的那些年里居然生过一个孩子,这件事对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了,他必须得知道,他的女儿曾经经历过什么。 言嫣回想起往事,又羞又气,粉面通红,“这穰氏果然没安着什么好心,她把我买到晋江侯府之后并不让我做丫头该做的事,甚至根本没带我回内宅,却把我放到了她丈夫罗简的身边,让我在他书房里服侍笔墨。说是服侍笔墨,可她的态度却很暧昧,我隐约猜到她和罗简夫妻之间很不和睦,她才会特地买了我向罗简示好,我是她重金购回的一件礼物,好像她把我送给罗简,她和罗简便会和好了,她在晋江侯府便能继续立足,继续风风光光的做她的世子夫人……我一直躲着罗简,罗简有什么疯言疯语我也不去理他,一个有妇之夫向我示好,难道我会放在心上么?便是他拉拉扯扯的说什么当年相看的原本是我,想娶的原本是我,却造化弄人改成了穰氏,我也只当他是花言巧语要骗我上当罢了。” “我一直勤勤谨谨,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战战兢兢,度日如年。可即便是这样,我也躲不过那对无耻夫妇的暗算。有一天穰氏亲自到了书房,带了些糕点给我吃,我再三推辞,她也没勉强我,我便暗暗松了口气。谁知她糕点中是没什么的,茶水中却下了药,她走之后我便渐渐没了知觉,等到第二天醒来,我……我看到罗简在我身边……” 言嫣双手掩面,说不下去了。 言大人老泪纵横,“我可怜的嫣儿,被人暗害了啊。嫣儿,为父这一生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只有到了此时此刻,方后悔了。我为什么要做清官、好官,得罪了权臣,自己被流放边塞也就罢了,却连累了我的女儿,吃这番苦楚!” 言嫣伏在父亲膝上,痛哭不已。 言大人收起眼泪,道:“嫣儿放心,穰氏和罗简这对恶毒夫妇,为父饶不了他们,定会将他们绳之以法,为你报仇雪恨!” 言嫣泪眼迷蒙的抬起头,神色迷惘,“爹,我……我是被下了药的,罗简好像……也是被下了药的……他的眼神不对,很不对……我哭着要寻死,他跪在我面前苦苦央求,说了许多傻话,无非是那些他原本中意的便是我、想要长相厮守的也是我这些,他求我别死,说会把我送到乡下让我隐居,远离晋江侯府这些是是非非。还说让我想想父亲,想想弟弟,想想父亲和弟弟没了我会是多么伤心,让我一定要活着,等到和家人重逢的那一天。我……我大概并不是真的想死,就这么被他说服了,去了乡下隐居……” “傻孩子,说什么死啊活的。你又没有错,不过是被人暗算了,为什么要死!”言大人厉声斥责。 他虽是厉声斥责,言嫣听在耳中,却觉胸中热流涌过,感动极了。 言大人性情刚正,言嫣以为他会和道学家一样大声疾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反应。 言嫣垂泪道:“在乡下,我生下了小小的女婴,便是晋江侯府的二姑娘罗文茵了。穰氏驱车前来,劝我把孩子交给她照管,信誓旦旦说她自己没有孩子,一定会把文茵当作亲生孩子一样疼爱。我不肯,她这个人有什么人品,我怎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呢?后来晋江侯府的太夫人也来了,夫人萧氏也来了,都劝我把孩子放到侯府养育。文茵生下来的时候很弱小,我头回生孩子,不会照看她,况且我妾身未明,文茵又是姑娘家,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我没有奶,文茵饿得直哭,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太夫人抱走了孩子……” 72.072 言中丞膝下唯有言嫣和言伟这一对姐弟,两个孩子他都是爱逾性命,言嫣一直躲在山上不肯回家、不肯嫁人,他心里能不着急么?现在罗简每天上言家表明决心,晋江侯亲自替爱子求婚,再加上京中的流言、皇帝的赐书,他有足够的理由点头同意了。 罗简刚刚将穰氏休离,言家如果很快许婚,在世上看来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容易引起非议。可是有京中的流言做为铺垫,大家都知道罗简、言嫣才是一对未婚夫妻,只是被两边的恶毒继母所误,才会蹉跎耽搁了这么多年,诚为可悯。流言已经给言中丞找好了台阶,再加上皇帝的赐书,那更是一桩美谈了。在这种情形下,言中丞真是可以把所有的顾虑都收起来,高高兴兴的嫁女儿了。 言中丞是女家的家长,还是比较矜持的。晋江侯就比他热忱多了,当即改口叫“亲家”,并谦虚的请教,“亲家,我看过黄历了,明日便是个黄道吉日,我请媒人登门央求,如何?”言中丞微晒,“侯爷未必太性急了些。”这做爹的心理也是很奇怪,女儿不想嫁人的时候言中丞巴着急,担心她的终身,现在女儿就要嫁了,又觉舍不得,只想把婚事往后推,嫌弃晋江侯太过性急。晋江侯微笑,“亲家,这可怪不得我性急,犬子已是这个年纪了,便是今年娶了妻,最快也要明年方能生子。罗家至今没有世孙,我能不着急么?”言中丞想像力很丰富,听了晋江侯的话,眼前马上出现两个白白嫩嫩的婴儿,和言科、言秩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惹人爱怜,他不禁怦然心动,道:“那便明天。” 赶紧把婚事办了,他好抱外孙。 晋江侯笑着拱手,“明日央媒过府。”言中丞脸色却不大好,“提过亲事之事,把文茵送到言家住上数日,如何?”言中丞虽是板着个脸,眼中却隐隐有泪光闪动,晋江侯心中恻然,点头道:“文茵极应该和母亲多亲近的,明日过后,我便命犬子送她到言家叼扰几天。” “可怜的文茵。”言中丞神色惆怅。 晋江侯默默无语。 罗文茵确实是极可怜的。虽然言嫣就要嫁到晋江侯府了,可她名义上只能是罗文茵的嫡母,而不是生母,罗文茵依旧是庶女的身份,这是改不了的-----罗文茵的身世不可能公之于众。如果罗文茵的身世人人皆知了,差不多也就等于言嫣名誉扫地了,那是晋江侯府、言家都不能容忍的。 言中丞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紫宸门。 晋江侯默默跟在他身后。 虽然现在算是有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是曾经的伤害呢?曾经的裂痕呢?清清楚楚的摆在那里,是永远也抹杀不了的。 晋江侯出了宫门,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建康大长公主府。建康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姑母,皇室公主当中最为长寿的一位,如今已是七十岁的高龄。她十六岁那年下降定国公府的幼子刑诚,和驸马很是恩爱,如今已是子孙满堂,枝繁叶茂。京城之中若要想找出一位福寿双全、身份尊贵的媒人来,大概没有哪位能比得上建康大长公主了。 建康大长公主已经很少见客,不过,晋江侯这样的朝中重臣求见,她还是愿意纡尊降贵见上一面的。 晋江侯没有什么废话、客套话,见面行过礼问过好,便说明了来意。 鹤发松姿的建康大长公主听了晋江侯的来意,很是有几感慨,“你前头那个名叫阿滢的小媳妇很温柔,常常陪我这老婆子坐在树下喝茶,虽然可能一句话也不说,却让人身心俱是舒畅。阿滢已是走了这么多年,我想起她还觉得可惜。是她留下的独生儿子要娶媳妇了么?好,我便做了这个媒人,也算对九泉之下的阿滢有个交待。” 晋江侯再三拜谢。 能请到建康大长公主的媒人,罗简和言嫣真是太有颜面了。 晋江侯不善言辞,说完正事,很快便告辞了。他离开之后,建康大长公主的孙媳妇古氏来请太婆婆用甜汤,建康大长公主接过小瓷碗,蹙眉问道:“我这两天仿佛听说晋江侯府的罗世子吃了继母什么亏,是怎么回事?”古氏知道建康大长公主是喜欢年轻人活泼些的,所以并不拘泥,笑容可掬的说道:“这件事在京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说是罗世子本来议亲的便是言家姑娘,可惜两家都是继母,罗世子亲娘早没了,言姑娘亲娘也过世了,都是继母操办婚事。这两家的当家人呢,晋江侯爷长常守边,言大人那时也到外地公干,罗世子又年幼无知,言姑娘深闺中的女孩儿家,更是由人摆布,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给换成了穰家的姑娘。那穰家的姑娘是有暗疾的,虽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暗疾,可是事发之后晋江侯府把人休回娘家,娘家都没敢吭气,可见是极严重的。唉,姑娘既有暗疾,议亲事的时候倒是说一声啊,这不是坑人么?罗世子人到中年,连个儿子也没有呢,将来这晋江侯府交给谁?怪不得晋江侯爷找您做媒来呢,估摸着他是着急了,偌大年纪,还没见着世子给他生下嫡孙呢。”她声音很清脆,说话很利索,连说带笑的,长长的一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清楚的很。 建康大长公主冷笑,“这十几年了,暗疾都没被发现,可见罗世子和穰氏究竟有多么疏远了。哼,害的一个冷冷清清过了这么年,另一个又在闺中苦守,这两个做继母的,可真是狠心呢。” “就是。”古氏忖度着建康大长公主的心思,附和道:“您说说,这言姑娘的继母是小户人家之女,没出场没见识也就算了,兰陵萧氏的姑娘居然也是这么着,好意思么?出自名门,为人处世总要大气些才像个样子,用这种卑鄙手段害继子,真是……唉,让人没法说。” 建康大长公主面容上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古氏乖觉,忙拿起美人捶不轻不重的替建康大长公主捶腿,殷勤笑道:“祖母教教孙媳妇,到底是怎么回事。”建康大长公主微微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个嘴紧的,告诉你却也无妨。当年兰陵萧氏最出风头的姑娘便是晋江侯如今的夫人萧澜了,他的原配夫人萧滢却不起眼,是萧家二老爷之女,萧家二老爷过世的早,萧滢全赖母亲抚养长大,性子很温柔顺从。萧澜和萧滢是同一年出生的,她俩十六年那年,少年登基的礼宗皇帝在全京城名门淑女中挑选皇后……” “皇后?”古氏听的入了迷。 建康大长公主双眼微咪,悠悠道:“彼时礼宗皇帝有中意人选,他的母亲隆德太后也有中意人选,各自都很坚持,导致皇后人选迟迟定不下来。胸怀凌云壮志的闺秀们只好等待,再等待。当时多少名门世家的小姐盼着能被聘为皇后,坐着十六匹马拉的豪华辂车,从午门正门进入紫禁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最后么,呵呵。” “最后怎么了?”古氏忙问道。 建康大长公主淡淡道:“礼宗皇帝在位的第三年,西平郡王高凌勾结羌人造反,一路烧杀抢掠,攻破了京城,百姓四散奔逃,连官员们也纷纷弃官不做,逃出京城保命,皇宫中的礼宗皇帝死于叛匪刀下。那帮少女的美梦,全都破碎了。” “怪不得现在的萧夫人明明是堂姐,最后反倒填了堂妹的房。”古氏恍然大悟。 萧氏肯定是那帮梦想被礼宗皇帝聘为皇后的少女中的一员,堂妹已经出嫁了,她还在做着皇后梦。不幸礼宗皇帝为叛军所杀,她的皇后梦也就破碎了,不得不另觅良缘。可是她当年一定拒绝过许多人家的求婚,等到礼宗皇帝被杀之后她再想嫁人,也就挑不着什么好的了。大概是恰逢堂妹身故,她便做了晋江侯的继室。虽然是继室,毕竟是位显赫的侯夫人,而且晋江侯在平定叛乱之时一战成名,彼时已是威震四方的青年将军了。相比较起嫁到低一等的人家做原配,以萧澜的性情,大概更愿意嫁给晋江侯。 “这位萧夫人心里一定很不服气。她是堂姐,她做姑娘时在家族之中最出色,堂妹却是孤女,只有母亲可以依靠,和她比当然差远了。偏偏之后造化弄人,堂妹做了原配,她成了填房,大概想想便会郁结于心。”古氏推测着晋江侯夫人萧氏的心理。 建康大长公主冷笑,“没人拦着她做原配嫡妻!彼时朝中地位低于晋江侯、家世低于晋江侯的青年男子难道没有?她若想嫁,难道嫁不成?是她自己贪图荣华富贵,情愿做继室的,嫁过去之后又百般设计原配留下的子女,好不下作!” “可不是么,又没人逼着她。”古氏后怕的拍胸,“祖母,孙媳方才想到一件事,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您说说,这女人若是不长寿还得了?孩子会被人这么欺负啊。” “不光女人,男人也是一样。”建康大长公主叹气,“阿滢,就是晋江侯那位原配夫人,生的极好,也极聪明,只因为从小没了爹,在萧家便很不被看重,处处受气。” “可她嫁的好啊。”古氏忙道。 建康大长公主不赞成的摇头,“嫁的好什么?她嫁过去的时候晋江侯尚未成名,晋江侯是在平定那场叛乱中间才显出来的,立了奇功。更何况她的婆婆……唉,她婆婆原本到萧家求娶的是萧澜,萧家许的却是萧滢,她婆婆见了她便气不打一处来。阿滢这孩子,可怜啊。所以说,这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要长寿,一定要长寿,不能把自己年幼的孩子抛下,任人欺凌。阿滢的爹也是位才子呢,若是活着,阿滢怎会在娘家受气,到了夫家又受婆婆的气呢。” “您说的是。”古氏听的发了痴。 建康大长公主年事已高,她要出门可是件大事,知道她老人家要为晋江侯府的罗世子和言中丞的姑娘做媒,上上下下登时忙碌起来,准备服侍建康大长公主出行。 晋江侯从建康大长公主府出来之后,还是没回罗家,反倒去了长樱街林府。 罗简正跟林沁面对面坐着吃点心,罗简有些沮丧,林沁手里托着块小小巧巧的糯米糕端详了下,觉得这糯米糕长的很合她心意,遂笑嘻嘻放入口中,津津有味的吃起来。罗简冲她诉苦,“阿沁,你说怎么办啊,言先生的父亲又把我轰出来了。”林沁伸出小手安抚的拍拍他,“舅舅,再接再厉呀,有志者事竞成。” 晋江侯高视阔步的进来,听到她小小人儿竟连说两句成语,脸上笑意隐现。 “那我明天还去。阿沁,他如果再把我轰出来呢?”罗简一边吃点心,一边问林沁。 林沁天真烂漫,“被轰出来就再去呗,言先生长的那么好看,反正我是要她做我舅母了,不要别人。”在小凳子上跪坐起来,抬起小手拍罗简的肩,殷勤鼓励,“舅舅,你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呀。” “好,舅舅一定不辜负小阿沁的期望!”罗简热血沸腾。 “舅舅真乖。”林沁笑逐颜开。 晋江侯眼角抽了抽,大步走至桌案旁,“罗简,让开。”罗简抬眼看见他来了,忙站起身,“爹您怎么来了?请坐,请坐。”连说两个请坐,拿袖子拂拭过椅子,请晋江侯坐。 “舅舅对外祖父很……”林沁坐不住了,跪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托腮,兴滴滴的看看晋江侯父子俩,“很……很谄媚呀。” 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了一个她认为很合适的词。 晋江侯大刀金马的坐下来,淡淡道:“自从小阿沁惦记上要让他把言先生娶回来做舅母,他便对外祖父很谄媚了。” 罗简垂手站在一边,不好意思的笑。 “舅舅都是为了给我娶舅母。”林沁仰起小脸看罗简,感动的不行,“舅舅对我这么好呀。” 晋江侯:………… 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罗简也是张口结舌。 林沁眼珠转了转,机灵的下了小凳子,跑到晋江侯面前,仰起小脸笑得无比讨好,“外祖父,那你就想办法帮舅舅把舅母娶回来呗,你本事那么大呀。” 罗简站在一边,冲林沁伸出了大拇指。 晋江侯面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言大人已经点头了,外祖父方才去请建康大长公主做媒人,建康大长公主也答应了,明天便到言家提亲。” 罗简霍的蹲下了身子,又激动又兴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迭声问道:“爹,您说的是真的么?是真的么?言大人他真的答应这门婚事了?真的要把女儿嫁给我?” 晋江侯见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哼了一声,“爹还会骗你不成。” 罗简搓着手,高兴的不知道怎么是好了,仰着脸看了晋江侯半天,憋出来一句,“您是我亲爹!” “您是我亲爹!”林沁也仰起小脸,和罗简一样冲着晋江侯傻乐。 73.073 她一向爱惜自己,虽然已是五十岁的人了,却保养得很好,风韵犹存。这时泪水涔涔流下,大概是脸上的脂粉被冲刷掉了,却显出老态,一下子丑陋不少。 晋江侯声音低沉,“当年阿纾名声真是差极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嚣张跋扈,任性无礼,心肠恶毒,不服约束,彼时我也问过你,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晋江侯目光如电,萧氏不由的打了个寒噤。 是,罗纾当年名声很不好,晋江侯回京休养的时候也提过这件事,萧氏却说,“防人之口,胜于防川,这让人有什么法子呢?身正不怕影子斜,由着他们叽叽歪歪去,横竖阿纾还是晋江侯府的大小姐,京城里这些个名门贵女,又有谁能比她更尊贵体面了。”明知晋江侯长年不在京中,更不知道内宅的这些弯弯绕绕,便柔声软语的糊弄他。晋江侯当时沉默许久,没再作声,萧氏心中窃喜,以为自己顺利过关了,却没想到,多年之后她对着晋江侯有所抱怨的时候,晋江侯会旧事重提。 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我没有做那些事……”萧氏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阿纾也没有心肠恶毒。”晋江侯寸步不让。 萧氏听着晋江侯一再提起“阿纾”,虽然明知这时候不应该和晋江侯置气,还是气血往上涌,忍不住质问道:“阿纾阿纾,侯爷一口一个阿纾,对这个克母的女儿真是好得很呢。她一生下来便克死了我的堂妹,侯爷却还待她这般好,对得起我堂妹么?侯爷,当年你为阿纾挑了无父无母的孤儿、状元林枫为婿,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枫家财丰厚,富可敌国?” 晋江侯微晒,“真是妇人之见,难道嫁女儿是图女婿有钱么?本侯愿把阿纾嫁给林枫,是因为他聪明智慧,能够隐忍,善于挑选时机,遇事不会逞一时意气。这样的男子,方能护得住性情急燥的阿纾。” “原来是这样。”萧氏似被晋江侯当头一记重击,眸光散乱,脸色灰败,“原来这个克死你原配妻子的女儿,你竟是这般关心爱护。” “女儿总归是女儿,不是路人。”晋江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萧氏特意提到“克死你原配妻子”,就是意存挑拨,谁知晋江侯根本不予理会,这可让她没辙了。 “阿纾是你女儿,绬儿难道不是。”萧氏哀声道:“侯爷你为绬儿想想,如果让我这恶毒继母的名声传开了,绬儿有何脸面?她往后还如何在沈家立足?还有明婳、明婤,如果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外祖母,女孩儿家怕是连说亲也不好说了呀,你就不为她们想想么?”想到沈明婳这个让她寄予厚望、将来有一天会母仪天下的外孙女会被她所连累,萧氏真是心如刀绞,痛断肝肠。 “箴儿怎么办?还有文礼、文蔚、文祒这几个孩子,怎么办?”萧氏掩面而泣。 真要是不想想办法把这流言止住,她的儿孙全会面上无光,灰头土脸,这是萧氏绝对不能容忍的。 “清者自清。”晋江侯简短道。 萧氏哭诉她的,晋江侯根本不为所动。 “我嫁给他几十年了,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他待我便是这样的。”萧氏跟大冬天喝了冰水似的,心里凉刷刷的。 晋江侯声音低沉浑厚,“我来是来告诉你,罗家已和言家商议定了婚事,并请了建康大长主做媒人。建康大长公主明日便会登门向言家提亲,你备份谢礼送过去,不可怠慢。还有,世子要成亲,这是晋江侯府的大事,家里也该准备起来了。” “什么?”萧氏气得脸色骤变,声音尖利刺耳的叫道:“罗家和言家商议定了婚事?我这做母亲的一丝风声也没听到,婚事便定下来了么?” 罗简在旁看着萧氏状若癫狂,伤心的低下了头。 曾经视如亲母的人原来别有肝肠,就算他认清了这个事实,到底还是痛心难过的。 74.074 当年害得罗简误娶穰氏的罪魁祸首,一个是太夫人,一个是萧氏。太夫人身份特殊,而且她很已经作古,可萧氏还活着呢,还活的好好的。凭什么她耽误了罗简十几年的大好年华,却受不到任何惩处呢? 穰氏明知自己是什么样的,还和萧氏狼狈为奸骗婚,真是把罗简坑苦了。她和言嫣虽然并不是有血缘的表姐妹,可毕竟言、穰两家是姻亲,言嫣落了难,穰氏不仅不帮她,还别有用心的把她送上罗简的床榻,最后害得她和罗文茵母女分离,独守空房这么多年。像穰氏这么自私自利的女子,又凭什么能从晋江侯府全身而退,悠闲自在的度过后半生。 因为她们的恶行,让无辜的人吃尽苦头,难道这些苦就应该白吃了么?那也太没有天理了。 不能总是指望老天爷去收这些恶人-----老天爷大概也是挺忙的,不是人间每件他老人家都顾得上,要想惩恶扬善,还是自己动手。 林昙凝神思索片刻,拿过张洁白的宣纸,用簪花小楷细细书写着什么。 林沁和梁纶、高元煜、九公主从沁园回来,便很眼尖的发现罗纾不见了,跑到林昙面前要人,“姐姐,娘去哪里了?”林昙把她抱到椅子上让她坐好,微笑告诉她,“文茵要去言家,娘陪她一起去了。”林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不大明白,“表姐是大姑娘了呀。”不明白为什么罗文茵已经这么大了,走个亲戚还要罗纾陪。林昙嫣然,“你文茵表姐要见母亲,咱们的娘亲也要见见大嫂的,对不对?”这亲戚关系对于林沁小姑娘来讲有些复杂,她皱着小眉头用力的想,“母亲,大嫂,母亲,大嫂……” 梁纶浅浅淡淡的笑着,走到她身边,“阿沁,你舅舅要给你娶回来的那位舅母,便是你表姐的母亲,也是你娘亲的大嫂了。” “这样呀。”林沁小姑娘恍然大悟。 九公主跟林沁差不多的年纪,小心灵也还混沌着,并不比林沁更清楚。高元煜却自负是哥哥,懂的比林沁多,跑过来自作聪明的说道:“林沁,我知道我知道,你舅母便是我舅母……” 75.075 晋江侯府,荣安堂。 虽然夜已深了,萧氏却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全氏衣不解带的在她身边服侍,命人在香炉中燃起她平日最喜爱的灵香,这灵香是由一种由西域传过来的蓝紫色香草中提炼而来,香气清香肃爽、浓郁宜人,最为萧氏所钟爱,且有催眠之效用。 可萧氏委实是心事太过沉得,就连这样的灵香也无法令她进入梦乡了。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就是睡不着。 全氏丈夫又被发配到边塞了,婆婆又一天比一天能折腾她,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要她贴身服侍,已是苦不堪言。如果不是萧氏积威还在,全氏大概会想方设法的要偷懒了。毕竟她也是血肉之躯,自小也是娇生惯养的,让她这么服侍萧氏,真还是吃不消。 已是子时了,人到这个时候都会犯困的,全氏当然也不例外。萧氏不许她离开,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便在床前坐着打盹。 “茶。”耳边传来萧氏暗哑的、烦恼的声音。 全氏蓦然惊醒,房里另外两个值夜的丫头也吓了一跳,不敢再打磕睡了,忙过去倒茶。丫头倒了茶,全氏接在手中试了试,不太烫也不太凉,温热适度,便走到床前,恭敬的递给萧氏,“娘,茶好了。” 萧氏拿过来呷了一口,满脸厌烦,“连丝热呼气也没有,要冰死我么?” 全氏忍气把茶杯接回来,陪着笑脸,“媳妇这便去换一杯。”也不敢让丫头动手了,自己亲手过去又倒了一杯,过来双手奉上。这回萧氏挺给面子,呷了两口,没有挑剔什么。喝过茶,她重又躺了下来,全氏和值夜的丫头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你年纪也大了,日夜服侍我,你也吃不消。”萧氏恹恹的道:“明日便给齐氏、李氏和姑娘们都排个班,轮流过来伺候。” 萧氏一向是不要齐氏、李氏这两个庶房儿媳妇近身服侍的,这时忽改了口,全氏不由的大喜。 就好像原来是一个人挑了幅重担,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要有两个人过来和你分担了。”她一下子卸去了三分之二的重量,想想就觉得轻松多了。 “是,娘。”全氏陪着笑脸,眼眸发光。 萧氏厌倦的闭上眼睛,“我蛮喜欢文茵那孩子的,明日一大早便排上她。文蔚性子急,虽是长姐,也排到后头。” 虽然萧氏这明显是在偏向她的亲孙女罗文蔚,全氏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低了头,嚅嚅道:“文茵……文茵不在府里……”罗文茵已经到言家去了,这让全氏上哪儿把人找回来。言家根本不是全氏现在能去的地方,不说言嫣以后会是晋江侯府的世子夫人,会压在全氏上头,单凭刚直不阿的言中丞,已经令得全氏这样的小人不敢靠近。 “文茵去哪儿了?”萧氏勃然变色。 她本来还是位恹恹的病美人,一下子便恶狠狠的,好像要吃人似的。 全氏打了个寒战,怯生生的回道:“文茵……文茵到言家去了……侯爷说,让她和新母亲多多亲近……”萧氏那个模样本就吓人,这又是大晚上的,全氏被吓得不行,话都说不利索了。 “什么?”萧氏坐直身子,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厉声道:“文茵去了言家?” 76.076 晋江侯府世子罗简和言中丞之女的婚期,愈来愈近了。 萧氏以为她这位侯夫人不出面操持办理,罗简的婚事肯定会出纰漏,办不好,还在荣安堂中等着看笑话呢,谁知事情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晋江侯委托族长夫人出面主持,由齐氏、李氏二人协助办理,罗简的婚事一直井井有条的进行着,非常周到、妥当。 族长夫人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穿戴很是清雅讲究,神色很是慈和安详,一眼看上去便知道她是位生活优裕、圆满的老人家。可是她并非耳软心活好糊弄之人,她儿子早年间便中了进士,如今已升迁至右春坊右谕德之职,官位虽不高,备极清贵;她的孙子在太学读书,是皇五子庄王的陪读。能教出这样的儿孙,族长夫人岂是平常人呢,她管家极其厉害,一板一眼,不许出错,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几件事过后,晋江侯府上上下下的管事媳妇、侍女等人都领教了族长夫人的厉害,有她在晋江侯府坐阵,没有谁胆敢不尽心尽力办差使,人人兢兢业业。 齐氏、李氏平时在晋江侯府并不管事,可是这不等于她们两个没这个本事,管不了,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因为晋江侯的三儿子罗笠、四儿子罗笛当年都是年轻有为的将军,所以虽然是庶出,说下的亲事也很过得去,齐氏、李氏都是官员家中的嫡女,在娘家都是学过管家理事的。现在晋江侯发了话,让她们妯娌二人协助族长夫人办理婚事,一则是晋江侯说话有威力,二则她们两个人也早有管家理事的心思,这下子好像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便打起精神,处处小心,时时在意,务必要把罗简和言家的这场婚礼办得完美无缺。 有族长夫人主持大局,有齐氏、李氏跑前跑后的张罗,罗简的婚事操办得有条不紊。 萧氏失望极了。 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罗简把言嫣娶进门么?到时候他俩夫妻同心,又有言中丞相帮,可就太难对付了。 77.077 言嫣和罗简分开了十几年,并不习惯和罗简这般亲密,更何况又有罗文茵在,当着女儿的面觉得不好意思,嗔怪道:“像什么样子,快放开我。”想要把罗简的手甩开。谁知罗简却很是执着,一脸认真的说道:“我不放开,我要握着你的手,以后都不会放开的。” 信誓旦旦,大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架势。 当着罗文茵的面,他这就海誓山盟上了。 罗文茵掩口笑,眼眸中闪烁着欣悦欢喜的光芒。有爹也有娘了,爹终于把娘娶回家,对于她来说,一直有些残缺的人生完满了,快乐无限。 言嫣娇嗔,“胡说什么?”想要和罗简理论一番,却见他正痴痴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是眷恋爱慕之意,不由的脸上飞红,羞不可抑。 房中燃着儿臂粗的一对龙凤喜烛,烛光下言嫣肌肤胜雪,双颊染上胭脂色,更显得艳色无双。 罗简看的都傻了,道:“这是真心话,可不是胡说。阿嫣,以后你教我,你让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声音很温柔,温柔似水。 罗文茵抿嘴笑笑,悄悄挣脱罗简拉着她的手。好在罗简全幅心思都在言嫣身上呢,并没留意到。 罗文茵冲几名侍女挥挥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侍女们也看到世子和世子夫人的样子,知道不便再留下,各自笑盈盈的曲膝,悄没声息的出去了。 罗简双手握了言嫣的手倾诉衷肠,言嫣满脸娇羞,两人对于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罗文茵正想轻手轻脚的往外溜,耳中却仿佛听到小孩子的嘻笑声,不由的停下了脚步,侧耳细听。 “嘻嘻,嘻嘻。” “真好玩,嘻嘻。” 真的是有小孩子的嘻笑声。 听着声音很细小,闷闷的,像是从哪个柜子里传出来的。 罗文茵看看一对新人,只见她爹一脸的含情脉脉,她娘却是娇羞无限。再往新房里的柜子一一看过去,只见每一个柜子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实在猜不到这些个调皮的孩子会躲在哪里。 若是一个柜子一个柜子的打开,未免声响太大,扰了一对新婚夫妇。 罗文茵目光掠过一排高高的衣柜,见衣柜上方有一处地方饰着长长细细的空格,便想到若藏在柜子里,从这里望出来,大概是可以看到房里一些情形的,不由的很是担心。 这么高,也不知小孩子是怎么爬上去的。若是一个不小心摔下来,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衣柜里头,林沁小手趴着空格卖力往外瞅,“嘻嘻,舅舅好笑死了,嘻嘻。”梁纶和高元煜一个在她左边一个在她右边,也是一脸好奇,“阿沁,你舅母真的很好看呢。”林沁得意,“那当然。我是谁呀,舅母必须好看,像仙女一样!” 罗文茵走到这带空格的衣柜前侧耳倾听,听到林沁的声音,心便揪起来了。 这么高的地方,唉,一定要小心啊。 她想打开柜门,又怕林沁受惊掉下来,很是踌躇。 外面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罗文茵蹙眉。这个时辰了,如果没有要紧事,不会有人过来打扰一对新人的啊。 她担心的看了衣柜一眼,快步过去开门。 门外是晋江侯府的侍女宣儿,她见了罗文茵,满脸陪笑,“二小姐,林家两位表少爷找不着妹妹了,正着急呢,命奴婢来问一声,可见着林二小姐没有?” 林寒本来是自告奋勇要看着妹妹的,可是一眼看不见,她便和梁纶、高元煜等几个孩子跑的无影无踪了。这会儿到处找不着人,心急如焚。 罗文茵很有些无奈,“宣儿,林家两位表少爷不是外人,你请他们过来。对了,把林家姑奶奶、姑爷也请了来,要快,不许耽误。” 宣儿听罗文茵说“要快,不许耽误”,唬了一跳,忙道:“是,二小姐,奴婢这便过去。”曲曲膝,匆匆忙忙的走了。 罗文茵转身看着那个高高的衣柜,实在发愁。 阿沁,这么高的地方,你是怎么上去的啊。 “哎,纶哥哥你快看,我舅舅多有趣呀。”林沁透过空格的缝隙看到罗简情意绵绵的对着言嫣说情话,眉花眼笑,喜滋滋的拉拉梁纶。 “在哪儿,在哪儿。”梁纶还没来得及说话,高元煜便兴奋的凑过来,“林沁,在哪儿。” “你不会自己看呀。”林沁顺手打了他一下,“这么懒。” “林沁你在中间呀。”高元煜委屈,“我躲在边儿上,就看不清楚了呀。” “那是,我当然要在中间了。”林沁快活的笑,“是我舅舅和舅母呀,嘻嘻。”手手趴着空格,睁大眼睛往外看,见罗简陪着笑脸说了句什么,言嫣打了他手一下,罗简脸上的笑容更加讨好、殷勤,觉得这一暮实在太好玩了,咯咯笑了出声。 “阿沁,莫趴的太狠,门被推开了咱们会摔下来的。”梁纶提醒。 “知道,知道。”林沁连声答应。 答应归答应,她小手还是趴的很紧,探着小脑袋,看的津津有味。 “哎,你们看到什么了呀,我什么也看不着……”下面传来九公主怯怯的、埋怨的声音。 “谁让你胆小不敢上来的。”高元煜没好气的训了她一句。 九公主扁扁小嘴想哭,可是看看自己现在柜子里,哭了也没人看见,没人哄,便不哭了。她四处瞅了瞅,见自己身边是两床被子,便把小身子蜷缩起来,靠到了被子上,也不惦记偷看新人的事了。 反正一点也看不着。 林枫、罗纾和林开、林寒匆匆忙忙的过来了。 这一家四口进到新房一看,虽是忧心林沁,也差点没乐出来。 罗简拉着言嫣的手献殷勤呢,新房里一下子多了林枫、罗纾、林开、林寒四个人,他根本毫无所知。 林枫微笑,“文茵,你替你父母把床账拉上。” 一对新人现在床边坐着呢,这是张大大的六柱架子床,放下床账,罗简就更看不到房中的人和事了,省得打扰到他们。 “是,姑父。”罗文茵答应着,亲手去放下了床帐。 罗简和言嫣如同沐浴在清晨霞光里的两个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罗文茵放下床账中无意中瞅了一眼,心里感动极了。 她小心把床账放好,过去指了指那个高高的衣柜,“姑父,姑姑,看到那些空格没有?阿沁便在里边,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这孩子。”林枫和罗纾一看衣柜这么高,都是跺脚。 “真调皮。”林开抬头瞅了瞅,也是吃惊。 “阿沁不乖。”林寒板着个脸,决定等妹妹安安生生的下来了,一定得好好训她一顿,让她以后不许乱跑,不许再爬高上低的。 “快,在地上多铺几层被子。”罗纾心疼女儿,热心的张罗着,“阿沁很机灵的,应该是不会掉下来,可是万一她不小心呢?还是把地上铺得厚厚的好些。” “对,铺厚些好。”林枫同意,“另外,夫人,咱们把岳父和怀远王请过来,他俩身手最好。” 就算地上铺上厚被子林枫还是不放心,觉得有晋江侯和怀远王这样的高手在更安全。 林开道:“外祖父陪客人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怕是晕晕的了。怀远王没喝多少,他来倒还成。爹,还有我呢,我的身手虽比不上外祖父和怀远王,接个孩子总是可以的。” 几个人商量着,一边命宣儿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一层的被子,一边差人去请怀远王。 怀远王是必须要来的,里面不只有林沁,还有梁纶和高元煜,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他表弟。 几个小屁孩儿在里头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外头侧耳细听,也是能听出来的。 “咦,看不见舅舅了呀。” “这还闹啥洞房。” “这洞房闹的不好。” “就是,不好。” 听到几个小屁孩儿纷纷表示失望,林枫等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看柜子那么高,心又悬起来了。 宣儿在席间找到怀远王,小声把洞房里的事说了,怀远王眉头微皱,起身离席。 到了新房,只见林枫、罗纾死死盯着个高高的、有空格的衣柜,好像怕一个眼错不见,林沁便会从高处掉下来似的。 “岳父,岳母。”怀远王恭敬的叫道。 林枫一把抓住他,“殿下,你武功超群对不对?好,有你在,这门便敢打开了。唉,衣柜这么高,若是阿沁这孩子不小心……唉,这可如何是好。” 罗纾比他更着急,“小阿沁,你爬那么高做啥?” 怀远王安慰林枫和罗纾,“岳父岳母无需忧心,有我在,担保阿沁无事。”他声音浑厚低沉而有力,林枫和罗纾这一对忧心忡忡的父母听了,还真是安心不少。 林开敲了敲衣柜门,声音中带着笑意,“小阿沁,你在里头做啥?夜了,爹和娘还有哥哥都要回家,大哥把门打开,你不要怕,乖乖的坐着不动,好不好?” 如果林沁不慌张,不乱动,就算再高也能把她接下来,就怕她慌了,门一开她就跟着往下扑----她往下扑,梁纶和高元煜也跟着下来,三个孩子一起从高处摔下,那便费事了。 “不好。”林沁声音清清脆脆,“我和纶哥哥、阿煜要一起闹洞房呢,大哥你先回,我不走。” “就是,洞房还没开始闹呢。”高元煜加油添醋。 “我们还想听壁脚。”梁纶慢条斯理说道。 “我想出来呀。”衣柜下面传出九公主怯生生的声音。 林枫和怀远王等人无语。 好嘛,就九公主一个想出来的,剩下的三个还想接着闹洞房。闹啥啊,躲到衣柜里你们就算闹洞房了不成。 “阿沁,快下来。”林寒板着脸命令,“你再不听话,我以后不教你做算算术,不带你玩!” “咩---”林沁在衣柜里扮鬼脸,“我才不信呢,你是我哥哥呀,舍得不理我?” “这鬼灵精的小丫头,还骗不了她了。”林枫和罗纾心还是悬着的,可是听到林沁奶声奶气的声音,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 怀远王柔声道:“阿沁,闹洞房不是这么闹的,燿哥哥开了衣柜门抱你下来好不好?等你下来了,燿哥哥教你如何闹洞房。” “真的呀。”林沁喜笑颜开。 “真的呀。”高元煜兴奋的扑到衣柜门上,眼神殷切,“大哥,也教教我成不?” “你别这么用力往上扑,阿煜。”梁纶斥道:“会把门扑开的,懂不懂?” 林枫等人的心又悬起来了。 里面又传出梁纶的声音,“阿煜,坐好,对,就是这样,盘腿坐好,不许往门上扑。” 外面的人又觉略略放心。 林沁笑嘻嘻和怀远王讲条件,“燿哥哥,你现在便教我,我听着呢。” “就是,我们听着呢。”高元煜忙不迭的附和。 怀远王微笑,“阿沁,咱们隔着个衣柜的门说话太不方便了,燿哥哥把门打开好不好?那便敞亮了。” “好呀。”林沁快活的答应了。 怀远王和林开等人再三交待林沁、梁纶、高元煜坐好了,不许乱动,才慢慢的、小心的把门打开了。 这衣柜下面是挂衣服的地方,上面是放被子的,有隔板,隔板高高的,幸亏做得很讲究,隔板是厚重的老红木。隔板之上三个孩子盘腿坐着,人人脸上带笑,正是林沁、梁纶和高元煜。 今天是罗简大喜的日子,林沁穿了大红色衫子,大红色地蹙金绣罗裙,盘腿坐在隔板中央,笑靥如花,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喜庆、好看。 梁纶人如美玉,高元煜雪白脸蛋上嵌着双黑矅石般的大眼睛,两个男孩儿一边一个坐在林沁身边,和林沁一样生的很好看,很养眼。 “燿哥哥,洞房应该怎么闹呀。”林沁喜气洋洋的问道。 怀远王和林开同时笑道:“下来便告诉你。”走到近前,伸出胳膊,要把林沁接下来。 隔板上的三个孩子很有默契的同时往后退,高元煜口中嚷嚷,“大哥,你先说好了,我们听得满意了再下来,大哥,大哥放手……”他正说着话,腿已被怀远王抓住了,大声叫起来。 “谁在调皮捣蛋呢。”晋江侯自外头进来了,抬头往上面瞅。 “外祖父。”林沁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谄媚的笑脸,一脸殷勤,“外祖父,爹,娘,大哥,燿哥哥,二哥,咱们先商量个事行不?” “什么事啊。”晋江侯看到她这小模样,不禁微笑。 “二小姐请说。”林枫笑道。 这会儿他看到宝贝小女儿了,见她坐得稳稳的,心中的忧虑之意已是十去八-九,语气便轻快多了。 “小阿沁这还讲起条件来了。”罗纾和林开都气乐了。 林沁讨好的笑着,捣了捣梁纶,又捏了高元煜一把,“纶哥哥,阿煜,有话快说。”梁纶坐直了身子,“诸位,小孩子若是调皮了,也要和风细雨般的教导,对不对?”高元煜比他直接多了,嚷嚷道:“大哥,你把我弄下来了,不能打我,也不能骂我,还不能回宫告状!” “对,不能打,不能骂,不能告状。”林沁转着眼珠,“还有,还有,往后也不能……” 不知道话该怎么说,歪着小脑袋起了想,一脸苦恼。 “不能秋后算帐。”林枫笑着替她说道。 “就是就是,不能秋后算帐。”林沁眼睛亮了,喜滋滋的,“先说好了呀,说好了我们就下来!” “就是,说好了再下来!”高元煜和梁纶附和。 “说好了。”林枫微笑,率先答应了。 “这般惯孩子。”晋江侯是带兵之人,不赞成的摇头。 他伸手把林沁接下来,林沁搂着他的脖子嘻笑,“外祖父,说好了呀。”晋江侯脸色柔和了,“嗯,说好了。” 怀远王和林开也把梁纶、高元煜接下来。 九公主还在柜子面的角落里蜷缩着呢,见她的哥哥们和林沁都下来了,扁起小嘴哭,“还有我,呜呜呜……”高元煜不耐烦,“你抬起脚就出来了,哭什么?”梁纶很有风度的过去把她拉出来了,“阿微,你一点也不高,走着就能出来呀。” 九公主抽搭了几声,罗文茵好心哄了她几句,她也就不哭了。 等几个孩子都接下来了,林枫等人不禁奇怪,“这么高,怎么爬上去的?”林寒生气的拉了妹妹一把,“阿沁,你是小姑娘,又不是小猴子!那么高,你怎么上去的?”林沁无辜的眨着眼睛,细声细气道:“有梯子呀。”众人举目望去,不觉好笑,原来是衣柜因为太高了,便是大人想要是去也是难的,故此隔板柜子里放里一个能折叠的小巧梯子。 “你们几个属猴子的么?”罗纾不由的笑了。 这会儿林沁安安生生的被晋江侯抱着,罗纾浑身轻快,方才的愁闷全都没有了。 大家也笑。 正笑着,只见罗简一脸迷惘的掀开床账出来,“声音怎恁的大?你们……你们怎会在这里?”看到外面竟然有这么多人,连晋江侯、怀远王都在,不由的目瞪口呆。 “嘻嘻,舅舅好傻。”林沁小姑娘笑咪咪。 众人也哄堂大笑。 罗简挠挠头,更加摸不着头脑。 林沁伸出小手拉拉怀远王,“燿哥哥,怎么闹洞房的呀。”怀远王方才只是骗她下来的,他哪里懂得如何闹洞房?清了清嗓子,他沉声道:“小阿沁,事情是这样的……”求助的看了林枫一眼。林枫会意,微笑告诉年幼的小女儿,“阿沁,闹洞房有很多种闹法,不过,最好的办法便是这样的……”凑到女儿身边,小声跟她说了几句话。 林沁连连点着小脑袋。 罗简被大家笑得蒙了,“失陪,失陪。”转过身,跟逃也似的回到了床账中。 侍女把房中收拾清爽,众人当然不便久留,便要起身往外走了。 林沁跟个机灵的小猴子一样从外祖父怀里滑下来,攀着他的腿到了地面上,一溜烟儿往床账跑去。到了床账前,她伸出手掀开一个小角,探进去小脑袋,笑的甜蜜极了,“舅舅,仙女舅母,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时候不早,我走了呀,你们睡,睡。” “小阿沁……”罗简不知该说啥好了。 言嫣低垂着头坐在床边,脸粉粉的,艳如桃花,和平时相比更增颜色,别提有多好看了。 林沁更加殷勤,“舅舅,舅母,睡,睡。” 高元煜和九公主也要过来凑热闹,被怀远王一手一个抱起来,大踏步离开了。 梁纶乖乖的跟在怀远王身后。 林开、林寒等人也快步离开了。 罗纾从后面拉住林沁,“阿沁,走了,时候不早,让舅舅和舅母早些安歇。”林沁这才恍然大悟,“咦,是早些安歇呀,我怎么说成了睡,睡?”罗纾耳不忍闻,一把抱起林沁,“阿沁,时候真的不早,咱们该走了。” 林沁小姑娘被罗纾抱走了。 床账里头剩下一对尴尬又喜悦的新人…… 这晚林沁吵着不肯走,梁纶和高元煜也不肯回襄阳长公主府,九公主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哥哥们身后,最后没办法,四个孩子全跟着晋江侯走了。 梁纶和高元煜跟着晋江侯睡在大床上,林沁和九公主被保姆抱到了侧间。 晋江侯这从来没带过孩子的人格外操心,叮嘱了保姆无数遍不说,晚上还起来了好几回,过来看林沁睡的好不好。 林沁小脸蛋红扑扑的,睡的很香甜。 虽然这样,晋江侯想起她拿起梯子就往隔板上爬,还是有些后怕,特地命人给她制了张四面有栏杆的小床,确保她晚上睡觉不会掉下来-----这是后话了。 第二天早上林沁睡醒后,一骨碌便起来了,“新舅母,新舅母!”惦记着要去看她的新舅母。 九公主也醒了,睡眼惺松的揉着眼睛,“阿沁,你起的这么早啊。” 跟着晋江侯一起睡的梁纶和高元煜比较倒霉,一大早便被晋江侯拎起来了,“睡什么懒觉,起来了,去练功。”两人迷迷糊糊跟着晋江侯起了床,洗漱过后,出去跑步、练刀枪,等林沁和九公主手拉着手出来的时候,他俩已是从演武场回来,神清气爽了。 “林沁,我练好功夫了。”高元煜见了林沁,便炫耀的道。 “吹牛皮。”林沁斜睇着他,嗤之以鼻,“你练好什么功夫了,能比得我外祖父,能比得上我燿哥哥?” “我才不是吹牛皮。”高元煜不服气的大声嚷嚷:“我……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比外祖父还要强,比大哥还要强!” “吹牛。”林沁冲他扮了个鬼脸。 梁纶给他俩劝架,“阿沁,阿煜,别吵了。”九公主也跑过来做和事佬,“别吵了呀。”高元煜气呼呼的,林沁却嘻嘻笑了,“不吵便不吵。”梁纶微微笑了笑,惬意伸腰,“跟着外祖父练了练功,真是浑身都舒畅啊。看来以后要常跟外祖父请教了。” “我外祖父很厉害的!”林沁不由的得意。 这回轮到她吹牛皮了。 虽然林沁牛皮吹的震天响,可晋江侯是真的厉害,高元煜不服气也没办法。 这天是罗简和言嫣新婚次日,见庙、拜高堂之后但是认亲戚了,林沁等人哪会不凑热闹呢?颠儿颠儿的一起跑去了。 言嫣本就是难得一见的大美女,新婚次日盛装华服,更是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林沁看着这样的新舅母,觉得实在满意极了,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到了她拜见舅母的时候,林沁仰起小脸甜甜笑,“舅母,以后舅舅归你说。” 什么意思?在座的人倒有一大半没听懂林沁这话是什么意思。 言嫣看着林沁微笑,她也不大明白。 林沁笑的更甜美了,“舅舅本来是归我说的,别人不能越俎代疱。舅母,舅舅以后归你说。” …… 短暂的静寂之后,众人都不禁笑了。 罗世子这位小外甥女,长的这么玉雪可爱,说话却跟小大人似的,实在是有趣啊。 言嫣脸腾了一下子就红了。 “好啊,归我说。”她落落大方的答应道。 齐氏蹲下身子,笑盈盈的打趣林沁,“阿沁,舅舅本来是归你说的,这让给舅母说,你不嫉妒啊?” “不会呀。”林沁奶声奶气。 “为什么呀。”齐氏笑着问。 “舅母好看,我喜欢她。”林沁天真烂漫的说道。 稚气又娇嫩的小模样,看的人心都要融化了。 “哟,新娘子真是有福气的人呢。”众人纷纷夸奖林沁,又夸新娘子有福气。 罗纾不由的乐了乐。 她抱起林沁小声问:“乖女儿,舅舅以后归舅母说了,你会不会舍不得啊?” 林沁一脸苦恼,“唉,没法子,我忙不过来了呀,我还有大白、小灰和小孔雀要说……” 罗纾笑不可抑。 78.078 罗简慢悠悠的踱过来了。 林沁认认真真的的告诉他,“舅舅,我把你交给舅母了,你以后要听舅母的话呀。” 罗简听到“你以后要听舅母的话呀”,心里便甜丝丝的,嘴上却故意反对,“小阿沁,这才几天,你就想把舅舅跟甩包袱似的甩了啊,这可不行。” 林沁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用很可惜的语气说道:“没法子,我忙不过来了,我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罗简看看自己雪团儿一样的小外甥女,嘴角抽了抽,愣是没接上话。 罗纾听的都呆了。 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二小姐,你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高元煜过来拉住罗简的衣襟,“舅舅,你多给红包,昨晚看到的事我们便不往外说。”罗简纳闷的低下头,“十四殿下,你看到啥了?”臭小子竟然找我要封口费来了,可问题是,我到底有啥见不得人的事让你看到了么? “我看到舅舅傻。”高元煜道。 罗简无语看了高元煜两眼,臭小子,你才傻呢。 高元煜如果不是皇帝的儿子,罗简这会儿得送他个榧子吃吃。 “舅舅,红包!”梁纶和九公主也过来了,和高元煜一起起哄,“舅舅,红包!” “封口的红包呀,我也要。”林沁笑嘻嘻伸出小手,“舅舅,收了红包,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说了。” 言嫣脸红红的过来,一人给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还是舅母好呀。”几个孩子称颂起美丽的新娘子。 “舅母,我们真的什么都不会说的。”林沁信誓旦旦。 “就是,不会说的。”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也一齐保证。 罗简和言嫣被这几个孩子弄的哭笑不得。好嘛,弄出这个架势,好像昨天晚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值得新婚夫妇发大红包来堵孩子们的嘴似的。 林沁在罗纾膝上舒舒服服的坐着,叽叽咕咕的说着话,“娘,我昨天和阿微一起睡的,阿微睡觉很乖,不乱蹬不乱跑,晚上睡在哪儿,早上起来还是哪儿,可规矩了。”罗纾听着她的童言童语,脸上露出温柔又欣慰的笑容。 正说着话,林沁忽然扭过头,很随意的问了一声,“舅舅,舅母,昨晚你俩睡的好不好呀?” 79.079 林枫带着几个孩子出了花园,就要快到大花厅了。前方是一座大紫檀木镶边落地大理石屏风,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屏风后绕出来,信步往这边走。 他独自一人,生的温文尔雅,神色间却带着郁郁之意。 林枫看到他,心中颇有些讶异,“他怎么来了?今天罗绬可是没到场啊。” 那男子也看到林枫了,眼光闪了闪,客气的一揖,“林侍讲,久违了。” 林枫微笑,“沈侍郎,多日不见。” 原来这人是罗绬的丈夫沈雍。沈雍少年得志,直上青云,和林枫年纪相近,现在已是工部侍郎了,三品官员。今天是罗简和言嫣认亲的日子,本来罗绬是应该举家出席的,可是今天一直没有见到罗绬或者任何沈家人的身影。林枫还以为他们是不来了呢,没想到只是来的晚了而已。 林沁舒舒服服的被父亲抱着,好奇打量沈雍。 她是精力很充沛的小姑娘,不管是看到新鲜的事物,还是见到不认识的人,通常总是会很有兴趣的。 沈雍看到林枫一直抱着个小姑娘,即便和他说话也没有把孩子放下来,不禁多看了林沁两眼。 林沁花朵般的小脸蛋映入眼帘,沈雍那颗人到中年、混沌不堪的心竟是微微一动。 何等天真无邪的孩子啊。 “沈雍,你给我回来!”屏风后传来罗绬气急败坏的声音。 话音刚落,罗绬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屏风后也绕出来了,到了沈雍身边,“你给我回来!好容易陪我回趟娘家,你不在厅里陪着我,要去哪里?”口中正嚷嚷着,眼睛已看到林枫、林沁、梁纶、高元煜等人了,眼眸中闪过羞惭的光芒,不肯再往下说了。 夫妻两个当着外人的面吵架,像什么样子。 沈雍脸色也有些尴尬。 高元煜兴奋了,猛的推了把梁纶,“你给我回来!你不陪着我,要去哪里?”他挺用力的,梁纶被他推得都站不稳了,也推了他一把,“阿煜,我什么时候不陪着你了?外祖母不许你出宫,舅舅也不许,还不是我替你说的情么?”高元煜冲他挤眼睛,“表哥,我学她的。”指了指罗绬。 梁纶和高元煜都笑了,九公主傻呼呼的也跟着笑,“学她的,嘻嘻。” 林沁搂住父亲的脖子,笑咪咪看着罗绬和沈雍,一幅想要看热闹、唯恐事情闹得不大的模样。 林枫自然和几个孩子不一样,微笑道:“对不住,失陪。”抱着林沁便往屏风后走,口中吩咐,“纶哥儿,十四殿下,九公主,快跟上来。”梁纶和高元煜倒是很听林枫的话,“是,来了。”九公主是两个哥哥的跟屁虫,也颠儿颠儿的,“是,来了。”跟在梁纶和高元煜身后一溜小跑,唯恐哥哥们把她扔下不管了。 沈雍和罗绬转身回头,目送林枫和几个孩子远去,神情复杂。 “呸,女儿要嫁给一个郡王封号的皇子了不起啊,得意了啊,林家这可是攀上好亲戚了,就凭林枫一个四品官,身后居然跟着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还有一位长公主之子、陛下的亲外甥!”罗绬恨恨的道。 她语气中既有憎恨、愤怒,又夹杂着羡慕、嫉妒,和她的心绪一样繁乱芜杂。 沈雍不理会她,抬脚往花园的方向走。 “母女两个都是狐狸精!”罗绬咬着牙,满腔忿恨,“罗纾勾引了林枫,林昙更过份,怀远王不过是办差使路过安定州,不知怎么的便被她把魂给勾去了,不管不顾的,定要娶她。对外偏偏还说什么林开救了怀远王,怀远王要报恩,呸!这话是要骗鬼么?怀远王用得着林开去救?” 她还在怨毒的骂着,沈雍已走到不远处的月亮门了。 “你给我站住!”罗绬发觉沈雍已走了,心里着急,气呼呼的追过去,“沈雍,你要么便不陪我回来,既陪我回来了,便休要摆脸色!” 罗绬气喘吁吁的追上沈雍,争吵不已。 沈雍看着眼前这幅泼妇脸孔着实心中生厌,他原本是性情温文之人,这时却忍不住把罗绬的手用力拨开,生气的道:“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留在厅里做什么?看着你犯傻丢人么?”罗绬恼羞成怒,涨红了脸,声音响亮,“是,我是打算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娘求情的,那又怎么了?沈雍,你便是对我没有夫妻情意,也该为婳儿想想,站在我这边才是!” “怎么又扯到婳儿了。”沈雍忍气问道。 罗绬怒目圆睁,“你别装傻!婳儿就要嫁到皇家做王妃了,她外祖母却这样,岂不是被人耻笑么?” “婳儿自姓沈,罗门萧氏风光还是落魄,与她有何相干。”沈雍神色淡淡的。 罗绬听到他话语之中对萧氏十分冷漠,毫不关心,怒火蹭蹭蹭的往上蹿,“我母亲素日待你何等的关切,说是女婿,实则拿你当半个儿子看呢。你……你口中称呼岳母,心里其实把我母亲当路人?她的生死,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想到沈雍如此无情,又是恨,又是气,又是心酸,眼眶不由的就红了。 沈雍皱眉,尽量心平气和的跟她讲道理,“你母亲的事是晋江侯府的家务事,我这姓沈的外人如何方便插手?不只我不便插手,连你也是不必管的。岳父大人是何等人物,他的家务事,岂能允许别人指手划脚。” “我不是别人,我是他的亲生女儿!”罗绬恼火之极。 “女儿嫁了,便是外姓人了。”沈雍十分固执。 “你……你太迂腐了,不通人情!”罗绬和他大吵大嚷。 沈雍受不了聒皂,想要抽身远去,罗绬不许他走,死死拉住他不放。夫妻二人正在僵持,沈明婳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匆匆过来,陪笑替他俩劝架、说合,“爹,娘亲这是关心则乱,您多担待她;娘,爹哪能不关心外祖母的安危呢,他不过是碍于形势,不好随意出手。您先别着急,咱们慢慢商量着,好不好?” 罗绬没好气,“还慢慢商量呢,你外祖母都落到什么地步了?今天晋江侯府可是世子夫人进门认亲戚的大日子,她这位侯夫人却根本没露面!婳儿,不是娘孟浪,实在是再这么下去,不但娘脸上无光,就连婳儿你也被人嘲笑看不起的。” “娘,婳儿知道。”沈明婳声音娇柔。 这娇柔的声音像春风一样拂过罗绬的心田,让她觉得好受多了。 “婳儿,娘幸亏有你,要不然,这日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了。”罗绬也不和沈雍闹了,拉着沈明婳的手垂下泪来。 萧氏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也是费尽心机也搭救的。可是晋江侯独断专行,根本不许她这个出嫁女儿说话,她又气又急,夜不能寐,就是拿晋江侯这样的父亲没有办法。 罗纾当年还敢拎着马鞭子冲到晋江侯面前和他理论,罗绬可没这个胆子。她就是见了晋江侯也是好言好语说话,不敢造次,就算她想高声质问什么,晋江侯脸色一沉,她就吓得心突突跳,想说的话早忘到九宵云外了。 不光罗绬,全氏、罗文蔚、罗文礼等人全是一样,想为萧氏说话、求情,可一旦到了晋江侯面前,总是舌头打结,语无伦次,恭恭敬敬,战战兢兢。 今天罗绬本是鼓起勇气要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和全氏一起带着儿女们到晋江侯面前为萧氏求情的,还想让沈雍在一旁为她壮胆-----她曾经还想让沈雍出面替萧氏说话,后来发现这纯粹是痴心妄想,恨了一阵子,骂了一阵子,之后退而求其次,不指望沈雍出面救萧氏,只盼着在她冲锋陷阵的时候沈雍能在旁给她擂鼓助威,谁知沈雍连这个也不肯,知道她要当众发难,到大花厅之后便悄悄溜出来了。 这让罗绬怎能不气,怎能不恼。 罗绬哭诉道:“自从我嫁给你,有哪一件事做的不对,哪一件事做的不好?我为你生儿育女,主持中馈,夙兴夜寐,勤勤恳恳……” 沈雍头都是疼的。 每逢他和罗绬有争执,到了最后罗绬无一例外总是要这么哭诉一番的,以至于这套词沈雍比罗绬更熟,简直是倒背如流。沈雍听到这些话便觉烦燥,厌恶的转过了头。 “婳儿,陪你母亲回去。”他冷淡的命令。 “是,父亲。”沈明婳望着他的背影,低声答应。 “我不回,我不回,呜呜呜……”罗绬还在哭。沈明婳温柔替她拭去泪水,小声劝道:“娘,爹现在已是厌烦了呢,脸色都不对了。您别再哭了,我怕适得其反。”罗绬更加伤心,“这没良心的,我十六岁便嫁了给他,一心一意对他,他却……没良心的,杀千刀的……”沈明婳幽幽叹了口气,“娘,男人有几个情深似海的?莫抱怨了。”罗绬到底是做母亲的,虽然自己正是伤心不已,可听到沈明婳语气不对,还是很警觉,“婳儿,你小小年纪的,可不能这么想啊。你和娘可不一样,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想到沈明婳还没出阁,还是花朵般的闺中少女,心境却已如此沧桑了,心中很惶惑。 男人有几个情深似海的?对于一位妙龄少女来说,这话太颓废了。 “是,还长着呢。”沈明婳柔顺点头。 罗绬心里好受了些。 沈明婳扶着罗绬,母女两个慢慢的走远了。 沈雍面对着一池清水坐下来,深深呼出两口浊气。 无数往事在他心头浮过,他不禁苦涩的笑了。人人都说姐姐自幼没有生母管教,任性无礼,残暴无情,妹妹却是由出自名门的母亲严加督促,端庄贤淑,娴雅幽静,且琴棋书画皆通,是位少见的才女。有户人家愚蠢的听信了这流言蜚语,宁肯娶妹妹,不肯娶姐姐,成亲之后方才知道……唉,时也运也命也,木已成舟,后悔何益?不想了,不想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当年他陪着罗绬三日回门时的情景:一对新人在庭院中遇着了另外一对刚刚成亲不久的新人,妹妹冲着姐姐她炫耀夫家的门楣和富贵,姐姐笑了,明媚如春,“自小到大你总是喜欢抢我的,可哪样东西你抢走了之后能玩的顺心,玩的好?”妹妹脸上得意的笑容渐渐敛去,姐姐笑的更开心,“我让你抢走的,全是我废弃不要的,懂么?”那一刻她的笑容美极了,真是光彩照人。 姐姐嫣然一笑,把一只纤纤玉手伸给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那男人身材高峻,生了幅极好的容貌,他纵容的看着姐姐笑,牵了她的手,亲呢的并肩离去。 妹妹恨极,顿足道:“嫁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无依无靠的,也不知她神气什么?将来有她后悔的时候!瞧瞧她嫁的这是个什么男人啊,一点血性也没有,由着她这么闹腾,都不知道大振夫纲,管教管教她!”妹妹很生气,气得面孔都变形了,让她的新婚夫婿蓦然看到了她的丑陋鄙俗,替她觉得难堪。 呵呵,这便是任性无礼的姐姐,和知书达理的妹妹么? 正在他思绪万千之时,一名身材窈窕的少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了。 沈雍转过头看了看,是他的女儿,沈明婳。 看到女儿,沈雍眼神温柔了。 “爹,我陪着娘到舅母那里重新梳了妆,她已经回大花厅了。”沈明婳声音娇柔中又带着丝惆怅,“没有您给她壮胆,她大概是不敢当面向外祖父发难的。唉,其实我也劝过她的,时机不对,让她暂且隐忍,可她总是不肯听。” 沈雍沉默片刻,慢慢问道:“婳儿,你所说的时机,指的是赐婚旨意下来之后么?” 皇帝已经吐了口,说不定哪天赐婚旨意便到了沈府。如果沈明婳被聘为康王妃,那罗绬确实可以打着沈明婳的旗号,以“恐伤了康王妃的颜面”为借口,求晋江侯宽待萧氏。 沈明婳神情真挚,“爹,我知道您的意思,可关在荣安堂里的,是我的嫡亲外祖母啊。我无法坐视不理,您知道的。” 沈雍无语,眼光投向茫茫的水面。 沈明婳好兴致的命侍女拿来鱼食,随手洒向水中。看着鱼儿从水中争先恐后涌来争相抢食,沈明婳嘴角浮起丝丝浅笑,“投进鱼食,鱼儿便要来争抢了啊。唉,利益当前,谁又会让着谁呢?大家各凭本事。” 沈雍心中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婳儿,你是打定主意要争了,对么?” 沈明婳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爹,难道不是祖父早已打定主意了么?” 沈雍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 半晌,他幽幽道:“你祖父也是一心为国,想扶持位英明的储君罢了。” 沈明婳轻轻笑了笑,“康王的出身、性情、才能,注定他将来不会成为英明的君主,可这不是祖父最想要扶持的皇子么?爹,如果康王也像怀远王一样坚定如山,不可动摇,您说祖父还会不会想扶持他?” 沈雍没想到他正值及笄之年的女儿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听的呆了。 沈雍为他女儿和年龄不相称的敏锐而震惊,却没注意到沈明婳在说出“坚定如山,不可动摇”时,眼眸中那抹向往,那抹沉醉。 沈明婳微笑问道:“爹,如果让您在怀远王和康王之中挑选,您选哪位啊?” 沈雍想也不想便摇头,“我是不搀和这些的。” 沈明婳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并没放在心上,却怪异的笑了笑,“我一直在京里的,林昙却远在安定。可最先遇到怀远王的竟然会是她,这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沈雍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毛骨悚然,“婳儿,你难道是对怀远王……”越想越不对,厉声道:“不,婳儿,你快把心思收起来,怀远王已经有王妃了,是你表姐!” 沈明婳笑了笑,用安慰的语气说道:“知道了,爹,您放心,我有分寸。” 沈雍见她神色如常,心里的担忧、惶惑慢慢淡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沈明婳招手叫过侍女,命她到大花厅看看情形,速来回报。侍女答应着走了,过了许久之后回来,禀道:“很平静详和,没什么事,这便快要开宴了。”认亲这天晋江侯府是备了丰盛酒席的,此时宴会即将开始。 沈雍和沈明婳父女不便继续在花园中久留,便先后回去了。 沈雍回去之后和晋江侯、林枫、罗简等人坐了一桌,和林枫紧挨着。席间有客人笑着向晋江侯道恭喜,“今儿个一场喜事,下个月又有喜事,皇长子妃要出阁啦。再过一阵子,您外孙子也该娶媳妇了?我可记得您大外孙和皇长子妃是孪生兄妹。”林枫便笑着说道:“犬子只怕还要等几年。他今年才十六,十六岁的姑娘已经很懂事了,小子还懵懂着。”晋江侯不乐意了,道:“等等也好,却不要太晚了。我还等着抱重外孙。” “是啊,侯爷还等着抱重外孙呢。”客人纷纷附和。 晋江侯的族弟罗趱怀子诙谐,这时便笑着打趣,“哥哥,你还担心你大外孙娶不着媳妇不成?他能救回来一个妹夫,何以见得不能救回来一个媳妇?”众人便知道他是在说林开救了怀远王的典故了,都笑着叫好,“可不是么,能救回来一个妹夫,何以见得不能救回来一个媳妇?” 沈雍听众人说得热烈,心中五味杂陈,向林枫敬酒,“恭喜,令爱得了位爱重她的夫君。” 明明是怀远王救了林开,却硬要说成林开救了怀远王,并因此立誓,除了林昙,终身不娶。这自然是因为怀远王对林昙一往情深了,没有别的解释。 “多谢吉言。”林枫口吻很客气,“小女和她母亲一样心地仁善,聪慧过人,婚姻之事想必也和她母亲是一样的。” 沈雍仰头将杯中酒喝下。明明喝的是酒,味道却跟醋似的,酸涩之极。 沈明婳今天运气挺不好的,才回到花厅中,林沁和梁纶、高元煜、九公主以及族里几个小孩子正在跑来跑去,打打闹闹,高元煜不知怎地惹恼了林沁,林沁跟侍女要了一盘菜肴,两眼放光的要往高元煜身上砸,却一个不小心,正好扔到了沈明婳的裙子上! “光当”一声,盘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 沈明婳美丽的石榴裙上被染上点点滴滴的菜汁,狼狈之极。 众目睽睽,她便觉得脸上很挂不住。 “阿沁,你做什么呢?”她恼怒的问道。 林沁两只小手交叠在一起,忽闪着大眼睛,“怎么了呀。” 若是熟悉她的人看到了,便知道她现在正不好意思呢,所以两只小手才会交叠在一起,不停的绞来绞去。 高元煜拉了拉九公主,“说是你砸的,快!”九公主快哭了,“明明不是我呀。”高元煜生气,“你是公主,砸了便砸了,有谁敢说话?林沁若是砸了,那个坏女人会难为她的,快!”九公主被高元煜逼着往前走,小声抽泣,“那个,是我砸你的呀,不要怪阿沁……” 梁纶离的远,这会儿也跑过来了,沉痛的叹气,“看看,把九公主吓成什么样子了?”九公主正为被高元煜威逼着出来背黑锅而委屈呢,听到梁纶的话,可算是见到救星了,含泪叫了声表哥,牢牢抓住梁纶的手不放。 “我妹妹砸了你又怎么了?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她还这么小!”高元煜气呼呼的冲着沈明婳大声嚷嚷,“我回宫告诉我父皇去,说你欺负我九妹!” 梁纶安慰九公主几句,示威般的看着沈明婳,痛心疾首。 “沈家大小姐明明是受害人,被这几个小娃娃一折腾,好像她理亏了一样。”众人看的都晕。 罗纾忙过来看女儿,林沁爱娇的依偎到她腿上,大眼睛转来转去,好奇看着眼前这一幕。 沈明婳是美女,平时最注重的便是容颜、保养、仪态,这会儿她华美无双的石榴裙上被泼上菜汁,仪态全无,非常狼狈,心里便恼火的不行了。可是眼前既有皇帝的幼子幼女,还有襄阳长公主的独生爱子,她深知这几个小娃娃得罪不起,只好忍下一肚子窝囊气,努力挤出笑脸,“对不住,九公主,方才我没有看清楚是你,得罪了。九公主,不哭了啊,姐姐没怪你,真的没怪你。”谁知九公主胆子小,却是个会察颜观色的,见沈明婳服了软,她便觉得自己有理了,哭声愈大。 罗绬也过来帮忙,这母女二人费了好半天的功夫,说尽了好话,赔尽了笑脸,用去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九公主哄好了。 “都是林沁这小丫头捣的鬼。”罗绬气冲冲的瞪了林沁一眼。 林沁偎依在罗纾腿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幸灾乐祸的笑脸。 罗绬气得胃疼。 沈明婳比罗绬的涵养好多了,柔声说道:“阿沁,对不住啊,方才表姐还以为是你呢,原来却是九公主。” 林沁嘻嘻笑,“我和阿微差不多大呀,穿的也挺像,嘻嘻。” 饶是沈明婳有城府,见林沁笑的这么开怀,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阿沁,我还是想哭。”九公主拉拉林沁的衣襟,可怜巴巴的说道。 林沁搂住她安慰的拍了拍,九公主便觉得好多了。 林沁纳闷道:“你是公主呀,都没有人敢说你的,你怕什么?” “我就是怕嘛。”九公主小声嘀咕。 林沁咧开小嘴笑,陶醉的闭上眼睛,“我要是你呀,我便横着走了。” “横着走。”高元煜张开两只胳膊,两条腿也分得很开,做出幅横着走的模样。 “横着走。”几个孩子乐了,都跟着高元煜学。 “咦,这是哪里来的小螃蟹?”罗纾低下头,笑着问道。 “小螃蟹,小螃蟹。”几个孩子嘻嘻笑,玩的更起劲了。 罗文茵笑盈盈走过来,蹲下身子,亲呢的告诉林沁,“阿沁,黄油豆腐就快上来了,你要不要吃啊。” 黄油也就是纯蟹粉了,不允许有一丝蟹肉在里面。黄油取好之后加上透熟的肥膘末,然后用葱、姜爆香,再用黄酒焖透,高汤调味,成品芬芳馥郁,美艳不可方物。 林沁听到有黄油豆腐,便不玩耍了,连连点着小脑袋,“要吃,要吃。” 罗文茵笑,“姐姐带你去洗洗小手、小脸,等咱们回来,黄油豆腐便好了。” 林沁听话的点头,叫上几个小伙伴,一起洗手洗脸回了。等他们回来,林沁钟爱的菜肴已上桌,几个孩子正好饿了,一个一个埋头吃饭,既不用人哄,也不用人喂。 罗纾冲罗文茵伸出了大拇指,“文茵,你很会哄孩子啊。”罗文茵甜笑,“姑姑,我要学哄孩子的,等有了弟弟妹妹,我好哄他啊。”罗纾眼眶一热,夸奖道:“真是好孩子。”罗文茵笑得更甜了。 从没娘的庶女一下子变成了有娘的姑娘,罗文茵觉得自己实在太幸福了,常常会无缘无故笑起来。 大花厅中进来一名慌慌张张的侍女。 罗文茵一看她的样子,就觉得她很不对。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她神色仓惶,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祸事一样! 罗文茵很珍惜她来之不易的幸福,对一切要破坏她爹娘喜事的人和事都非常敏感,见到这侍女,她便起了很不好的感觉。直觉告诉她,这名侍女一定会说出不好的消息来,闹了这认亲宴。 她会说什么呢?她是谁派来的?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80.080 罗纾和罗文茵姑侄两个听得都是心头火起。 罗文茵冷笑,“什么叫前头的世子夫人?既已失德休离,朝廷的诰命也已经褫夺了,还称什么世子夫人,真真好笑!”看看了这侍女,鄙夷道:“你是个糊涂人,不明白这道理也便罢了,她居然也不知道么。”侍女方才被罗文茵吓着了,满心恐惧,哀哀哭泣不已。 罗纾想了想,道:“这件事迟早得闹出来,可不能因为这人,搅了我大哥大嫂的喜事。文茵,这个丫头交给专人看管,你依旧回去便是。我和你姑父自会商量办理,你不必管了。” 罗文茵不同意,“姑姑,哪能让您和姑父忙活,我这做小辈的反倒闲着呢?” 罗纾笑了笑,“傻孩子,这你便不懂了。但凡牵涉到人命官司的事,还是你姑父来拿主意最稳妥。你姑父这么多年的地方官,可不是白做的。”罗文茵信服的点头,“是,姑父断案如神,我早就听说过的。”罗纾不由的一乐,“什么断案如神,也太夸奖他了。他这个人不糊涂是真的。” 当下姑侄两个人便商量好了,罗文茵把这丫头带下去看管,又在大花厅门口加派了几个侍女、媳妇子守着,不许无关人等随意出入,务必要让这认亲宴圆满结束,不能被人搅和了。罗纾则命人把林枫叫了出来,一一告诉了他,“……你说这些人多坏,大哥大嫂分开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成亲了,在一起了,大喜的日子他们还要来给添堵。”林枫沉吟,“夫人,这件事还是不要瞒着岳父,让他老人家拿主意方好。”罗纾为难,“我这不是瞧着他这一天都挺高兴的嘛,不忍心告诉他。”林枫笑,“岳父一生经过多少腥风血雨,这点子小事算什么?再说了,迟早会知道的。”罗纾想想也是,叹气道:“是,迟早会知道的。” 林枫回去之后,和罗简换了个位置,坐到晋江侯身边,小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晋江侯连眉毛也没动一劝,淡淡道:“让人先压下来。过了认亲宴,我便亲自去处置这些人。”林枫微笑,“您若去了,不是显得太过看得起他们了么?岳父,您辈份高,还是我去。便是我真有不妥之处,到时候您再圆过来,也是一样的。”晋江侯依旧纹丝不动的坐着,“贤婿,有劳你了。”林枫道:“这么多年了,好容易有个巴结讨好您的机会,小婿可不能放过。”说着话,林枫借口要更衣,离席走了。 “妹夫做啥去了?”罗简好奇问道。 晋江侯淡淡看了他一眼,无语。 唉,傻人有傻福气,不服真是不行。罗简稀里糊涂的过了这么多年,萧氏只敢养废他,却不敢下手害他。等到沉不住气要动手了,正值林枫、罗纾带着儿女进京,都不用罗简出手,自会替罗简把所有的事一一摆平。阿昙管替他洗清冤屈,阿沁这小娃娃都会陪着他上山,和他一起说服言嫣,现在穰家闹事,林枫都没有告诉他,直接替他和穰家交涉去了------傻人有傻福啊,罗简生来就是不用操心的命。 把林寒也留给罗纾照管,林枫带着林开出了晋江侯府。 林枫本是习惯坐车的,今天事急,便骑了马。 到了穰家前面的那条街,林枫和林开不由的笑了:另有几匹快马疾驰而来,最前面马背上的那位骑士,分明是另一个林开啊。 “爹,大哥。”林昙勒住马缰绳,端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 81.081 “阿寒满不满意?”怀远王问林寒。 林沁殷勤的看着她二哥,长长的眼睫毛一闪一闪,跟蝴蝶美丽的双翼轻盈掠过水面似的好看,“二哥,你满不满意呀。” 林寒想了想,有些勉强的答道:“燿哥哥代阿沁道歉了,而且还赔了黄金百两,应该算是可以了。不过,阿沁明明来了,自己都没有开口陪不是……” “才不要。”林沁连连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的道:“多没面子呀。” 林寒无语。 怀远王不禁微笑。 这小娃娃她怎地这般鬼灵精呢? “阿沁你这样是不对的……”林寒面罩寒霜,还要再教妹妹。 林沁大眼睛滴溜溜乱转,笑的很心虚。 怀远王不忍心,柔声告诉林寒,“阿寒,妹妹还小,说的太狠了会把她吓着的。” “是这样的么?”林寒吓了一跳,立即改了口,“阿沁乖,回家二哥教你算术,好不好?” “不说我了呀。”林沁高兴极了。 一大两小三个人出了沈相府,正好林开也赶到了。 “大哥。”林沁见了林开,笑的跟朵小花儿似的,“二哥满意了,不说我了。” 林开很是心疼,从怀远王手中接过林沁亲亲她的小脸蛋,柔声问:“阿沁被二哥说了,有没有生气啊?”林沁兴高采烈,“二哥说我了,我会去说大白、小灰还有小孔雀的呀,要是说完它们我还不过瘾,便再说舅舅去!”林开粲然。 怀远王和林寒也觉好笑。 林开抱着妹妹上车,打趣的道:“舅舅不是已经归舅母说了么?阿沁再说,这是不是越俎代疱了啊。”林沁认真想了想,殷勤询问,“那,我先跟舅母商量商量行不?舅母答应了,我才说。”林寒也上了车,好心提醒她,“阿沁,舅母如果不答应,你便不许说了。”林沁嘻嘻笑,陶醉摸摸她的小脸蛋,“不会,舅母可喜欢我了。”林寒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回到林府,林沁小姑娘逢人便炫耀,“二哥满意了,不说我了。”炫耀完,昂首挺胸到沁园把大白、小灰和小孔雀挨着训了一通,虽然大白还是不驯顺的样子,可是小灰“嗯昂---”的很好,小孔雀施施然在草地上漫步,不停的点着头,林沁还是很满意的。 “阿沁,还说舅舅不?”罗纾看着小女儿的模样便心生欢喜,笑咪咪的问她。 “不说了。”林沁昂起小脑袋,“我太忙了,说不过来!” 神气活现的小模样,逗的大家都笑。 沈相跟在怀远王身后送他到了大门口,看着怀远王和林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绪复杂。 “父亲,回。”沈雍轻声道。 沈相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回走,淡淡道:“真没想到,怀远王头回往沈家来,竟是为着这么一件事。” 沈雍不由的苦笑,“父亲,婳儿跟我抱怨过,说明明是小表妹阿沁砸的她,并不是九公主。怀远王方才说‘本王的妹妹不慎将菜汁淋在贵府大小姐的衣裙上’,这话说的真是很含混,让外人听了,根本弄不明白他是在替九公主陪不是,还是替阿沁陪不是,横竖两个都是他的妹妹。” 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小姨子,可小姨子也算是妹妹啊。 沈相眸色一冷,“怀远王对林家的好真是丝毫不加掩饰呢。从当众表白非林昙不娶开始,直到现在,但凡林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要去献殷勤,连和晋江侯府有关的事也格外尽心。穰家这件案子听说他亲自到场了?可见何等关切。” 沈雍陪沈相回到书房,父子二人才要商量些事情,沈相的幕僚俞小舟才从顺天府回来了,把穰家的案子详详细细禀报,“……林大公子下了这样的断言之后,唐推官便强硬起来,定要查验穰氏的尸体。既是凶杀害,穰家老二也无话可说,只得把穰氏的尸体交了出来。虽是烧的面目全非了,可身上确实有刀伤……” 沈雍听的很是入神,不禁说道:“我不得不佩服襟兄了,他真会教孩子啊。阿开不过十六岁,办案竟如此老到了。”对“林开”很是赞赏。 沈相淡笑,“林枫这些年来先是在良原任县令,后辗转升至安定州知州,妻子儿女一直跟着他在任上,一家人不曾分离。林家举家返京之后,我也命人打探过林家这十年以来的行踪,林开一直在养伤,近年来身体才渐渐好转的,而一直跟在林枫身边奔波效劳的,不是林开,而是他的孪生妹妹林昙。” 沈雍惊讶已极,倒吸一口凉气。 俞小舟也失声道:“难不成怀远王妃还是位巾帼英雄么?” 沈相不置可否,道:“林枫这个人善于隐忍,不可小觑,他的儿女也很出色,每个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沈雍和俞小舟恭敬答应,“是,大人。” 82.082 阿沁,你以为你对攸宁小姑娘多夸夸九公主,她便会像九公主一样睡觉安安生生的么?怎么可能啊。 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三个人洗漱后上了床,躺在一起亲亲热热说了半天话,才甜甜睡着了。 林昙过去看了看,还好,总算三个人没有搂抱在一起,是分开睡的。 “被子烘好了么?”林昙问道。 “烘好了。”青竹笑,“烘得又暖和,还又香喷喷的。” 林昙便把向攸宁小心的抱起来,抱到了另一张床上,送到暖融融香喷喷的被窝里。 向攸宁睡的很熟,没有被吵醒。 快到清晨的时候,林昙早早的便起来了,又过来把向攸宁放回到了妹妹身边。 三个小姑娘脸蛋都是红扑扑的,并排躺一在一起,别提多喜欢人了。 “阿沁。”“溱溱。”林沁和山溱溱先醒了,看到身边睡着好朋友,高兴极了,一脸笑。 向攸宁也醒了,掩着小嘴打呵欠,“溱溱,阿沁,早。” 林沁兴滴滴的搂住她,“攸宁,我昨晚没有白说你呀,你没蹬人!” “真的呀。”向攸宁张大了嘴巴,好像觉得这件事情很神奇。 “真的。”山溱溱开心的笑,“攸宁,你昨晚都没有蹬我,我睡的可好了。” 向攸宁睡觉一向是很不老实的,听说自己居然一夜之间有了这么大的长进,简直不敢相信。 林昙和罗纾,以及在房中服侍的侍女们,都笑弯了腰。 三个小姑娘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才起床洗漱了,一起吃早饭,一起出去玩,形影不离。 山嘉卉和向馨宁各自帮着她们的母亲把住处回略整了整,惦记妹妹,也很久不见林昙了,便约好了一齐到长樱街来拜访。故人相见自然格外欣悦,拜见过罗纾,知道三个小姑娘正在沁园玩的欢势,山嘉卉和向馨宁便跟着林昙到她房里去了,互诉别后情形。 “哎,皇长子对你也太体贴了。”山嘉卉冲林昙挤眼睛,“我可是听我娘说了,为了让你有个伴儿,特地为萦阳侯的幼子做大媒呢。”说着话,揶揄的看了向馨宁一眼。 “说阿昙便是说阿昙,怎地又编排上我了。”向馨宁笑,“皇长子也不是单单做了个媒,他不是还设法调任某地的知府至京城任了京官么?这个你怎地不提了?” 山嘉卉的未婚夫顾晋明的父亲正是位知府,而且最近调任了京官,故此山家三夫人才会送女儿到京城完婚。荥阳侯棠家那是不用提了,已在京城住了上百年,落叶生根,棠曦和向馨宁的婚事自然也是在这里举办。 相互打趣着,三位正值妙龄的少女都是粉面含春。 道过契阔,山嘉卉好奇的四处瞅了瞅,“阿昙,你这里竟然没有宫里派出来的嬷嬷?我听说但凡被聘为王妃,总会有宫里的女官到家里教导礼仪的啊。”向馨宁也纳闷,“是啊,阿昙,我怎地看着你还和在安定时一模一样,并没受到什么约束?” 林昙还是很落落大方的,“宫里确是派了两名女官过来教导礼仪,不过,他提前便和那两名女官见了面,也不知他是恐吓,还是利旅,或者是其他,总之那两名女官不啰嗦,素日都很少出她们所居住的院子。” “哎,你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啊。”山嘉卉明知故问。 “就是,是谁啊。”向馨宁也装糊涂。 林昙双颊飞起片片红云,明艳动人。 “不理你们了,一个比一个坏。”她嗔怪的打了山嘉卉和向馨宁一下。 “瞧瞧,这么大方的人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山嘉卉和向馨宁取笑她。 三位姑娘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很是开怀。 林昙命人取出几件玉石摆件,“这几件是我精挑细选的,给你俩添嫁妆的。” 山嘉卉和向馨宁却不肯收下,两个人异口同声,“等你做了皇长子妃再送我们啊,那样我们多有面子。”林昙故作镇定,“皇长子妃的金册已经在我这里了。”----朝中已举行纳征发册礼,皇家的聘礼和金册已经送到了林府。 “那可不一样。”山嘉卉和向馨宁想也没想,“还是等你嫁了,到时候东西是从怀远王府抬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她俩神情中满是戏谑之意,林昙更是脸上发烫。 83.083 随着悠扬而古雅的乐曲声,两队宫装女子轻柔优美的走来,左边的一队手中提着灯笼,右边的一队手中提着小花篮,身姿绰约,素手纤纤,笑盈盈朝空中洒着芬芳鲜艳的花瓣。 灯笼柔和的光芒掩映下,漫空花瓣飞舞,美丽极了。 “真好看呀。”林沁掀开窗帘一角往外头瞅着,眉眼弯弯。 这回的洞房和上回的不一样! “阿沁,莫发出声音。”林寒小声提醒。 他怕妹妹不小心摔下去,是紧挨着林沁坐的。林沁坐在窗台边,掀起窗帘一角便能看到外面的情景,他却是看不到-------非视勿视,他也不想看。要不是怕姐姐出嫁了妹妹会哭,他可不陪着瞎胡闹。 “知道的呀。”林沁笑嘻嘻点头。 林寒无语。阿沁,我让你莫要发出声音,你冲我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不就行了么?为什么非要说这句话呢?现在不是长篇大论的时候,改天我得给你讲讲这个道理, 林沁哪知道自己回头会被二哥说呢?从窗帘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的很专心,很投入。 新郎和新娘肩并着肩进来了,脸上都挂着甜蜜的笑容。 新郎着朱红色长袍,上绣四爪龙,玉佩大带,玉圭长如冕服之圭,上饰金龙文,新娘的服饰则是深青配大红,文以翚翟,五采重行,饰以朱绿之锦。新郎如临风玉树,新娘如下凡仙子,一对璧人走在一处,别提多和谐多好看了。 冷隽的新郎此时脸上有着梦幻般的眼神,晕晕乎乎的,看着有点傻。 “燿哥哥咋这样了?”林沁纳闷。 新娘脚下是一段由鲜花铺就的路,步履格外轻盈,笑容迷醉,楚楚动人。 “姐姐真好看。”林沁又是喜欢,又是羡慕。 一对新人被侍女簇拥着到床前坐下,侍女舞蹈拜贺,新人放了赏,侍女们知趣的鱼贯而出。 房里只剩下那一对坐在床上的新婚小夫妻,和十个躲在暗处的调皮孩子。 新郎新娘本是便都是人间绝色,这时人逢喜事精神爽,在烛光掩映之下,更是美得如诗如画。 “仙人呀,仙子呀。”林沁瞅着那如同天宫般的架子床,瞅着床前那一对神仙眷属,嘻嘻笑了出声。 把林寒急的都要不行了,不过,好在林沁声音挺小的,那一对新人又沉浸在喜悦之中,竟然没有发现。 新郎和新娘安安静静的坐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甜和甘美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新郎伸出纤长而有力的手指,握住了新娘绵软白嫩的手掌,低沉而温柔的叫道:“阿昙。” 终于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叫出“阿昙”两个字,新郎心神激荡,欢喜无限。 新娘脸红了红,粉颈低垂,娇羞不已。 她长而优美的脖颈非常白皙,这时因为害羞又变成了白皙如玉之中透出几许淡粉,便更加动人了。 新郎心怦怦直跳,低叫道:“阿昙!”伸手托起新娘的粉腮。 新娘和新郎四目相对,眼眸之中水波潋滟,柔情荡漾。 “嘻嘻,嘻嘻。” 新郎慢慢低下头,就要吻上新娘粉嫩的樱唇…… “嘻嘻,嘻嘻。” 新娘耳中仿佛有仙乐吹响,飘飘欲仙,可是……这仙乐中怎么好像夹有小阿沁的笑声呢? 她伸出手,挡在了新郎唇上。 新郎本是微微闭着眼睛的,这时慢慢睁开了,“阿昙……”他低沉叫着妻子的名字,眼神中满是央求和柔情。 新娘轻轻“嘘”了一声,“小声点儿,屋里好像有人。” “哦?”新郎虽是意乱情迷,可他毕竟是多年征战沙场的统帅,头脑很快便清醒了。 他不动声色的察看了一下。 林沁是探出半个小脑袋往外头看的,怀远王如果不是魂不守舍,便不难发现她。 那雪白的小脸蛋,漆黑灵动的大眼睛,实在是太过醒目了。 “这小丫头。”怀远王不由的轻声笑了笑。 林昙有些紧张,“怎么办?阿沁坐的那么高,我怕她会摔下来……” “不会。”怀远王柔声道:“有我在,不会有这种事的。” 他声音低沉有力,却又深情款款,林昙莫名安心。 “有劳你了。”林昙轻声道。 她的声音当中有种少见的柔顺和妩媚,怀远王本来清醒了些,这时又是心神一荡。 “阿昙,咱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窗前走走,好么?”怀远王小声和新婚妻子商量。 “好。”林昙柔声答应。 怀远王牵起新婚妻子的手往窗前走,林沁把姐姐和燿哥哥看得越来越清楚,高兴极了,“好看,嘻嘻,嘻嘻。”她正高兴着,却见姐姐和燿哥哥离的近了,更近了,快要到自己面前了……“二哥,咋办呀?”林沁忙请教她的二哥。 “什么咋办呀。”林寒什么也看不到,还莫名其妙呢。 “阿沁,好看么?”耳旁响起姐姐温柔的声音。 林寒和林沁小兄妹俩都吓了一跳。 怀远王眼神何等敏锐,走近了之后便知道窗帘后头不止林沁一个小淘气,另外还有一个比她大点的孩子在后头坐着呢,看身形像是林寒,“阿沁,阿寒,都下来。”如闪电般迅速出手,掀起窗帘,先用左手抱过林沁,再用右手抱过林寒,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停滞,如行云流水一般流利畅达,洒脱自如。 “姐姐,燿哥哥。”林寒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他很惭愧,虽然他什么也不看,可是他到底是陪妹妹胡闹了…… “姐姐,姐夫。”林沁嘻嘻笑,甜甜笑姐夫。 林昙不由的嫣然。小阿沁,你个鬼灵精,闹洞房被捉住了你知道马上改口叫姐夫啊。 怀远王虽然是新婚之夜被小舅子、小姨子给打扰了,可是听到小姨子甜甜叫姐夫,便像喝了蜜水似的,陶醉了。 “阿寒,阿沁,你俩怎会在这里?”怀远王微笑问道。 林寒不好意思说话,林沁却快活的指指几个衣柜,“不光我和二哥,还有好几个呢!” “啊?”怀远王和林昙同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还有好几个?这是什么意思? 林沁跟小猴子似的从她姐夫怀里滑下来,昂首挺胸,“我指给你们看!” 林寒也下了地,不好意思的站到了林昙身边,“姐姐……” 林昙微笑揽着他,摸摸他的头,“没事的,阿寒。” “姐姐太惯着我们了……”林寒小声嘟囔。 林昙神色温柔,“不是惯着你们,小孩子犯错的时候其实自己已经很心虚,这时大人再疾言厉色的去管教,会吓到小孩的。阿寒,从前咱们在良原的时候,姐姐遇到过一位急性子、又非常节俭的婆婆,这位婆婆常常骂她的孙儿孙女,又很爱惜东西,哪怕一个小纸片也不肯随意扔掉的。可是她的孙儿孙女若是不慎摔了碗,她是一定不会当时便骂孩子的,你明白是为什么么?因为孩子摔了碗本来已经很害怕,这时候再骂,会把孩子吓得没了魂儿。” 林寒懂事的点头,“知道了,姐姐。我说阿沁的时候,会很耐心,和风细雨,一定不舍得吓到她。” 林昙微笑,“阿寒是好哥哥。” 林寒站在姐姐身边,犯愁的看着林沁。 林沁背着小手,得意洋洋的一个柜子接一个柜子看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把小玩伴的藏身之处一一指出来。 她指一个,怀远王便开一处衣柜门。 三个衣柜门全打开,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罗文君和山溱溱、向攸宁,言科和言秩,全都暴露了。 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冲着怀远王讨好的笑。 孩子们今天全穿了大红衣衫,看上去喜庆的很。 “出来,出来。”林沁嘻嘻笑。 山溱溱和向攸宁率先从衣柜里出来跑到林沁身边,梁纶和言科也带着弟弟妹妹们出来了,讨喜的冲怀远王拱手,“恭喜恭喜,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清脆的童音说着吉利话,又满脸带笑,让人都不好意思打他们。 怀远王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命令道:“男孩儿站一队,女孩儿站一队。” “这是要干啥?”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高元煜仰起小脸,有些忐忑,“大哥,是排好队等着打屁股么?” 林沁马上伸出双手去捂她的小屁股,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林昙嫣然。 怀远王板起脸,“站好便知道了。” 梁纶和言科知道自己胡闹不占理,便督促着弟弟妹妹们站好,男孩儿站了一排,女孩儿站了一排。 “阿沁,我会被打屁屁……”九公主眼泪汪汪。 山溱溱和向攸宁也快哭了,罗文君赶忙哄她们,“九公主,没事的。溱溱,攸宁,不怕不怕。”她年纪要大着几岁,比这几个小娃娃懂事多了,深知连过年的时候小孩子调皮捣蛋都不会挨打挨骂,更何况是皇长子和皇长子妃的新婚之夜呢?多不吉利呀。 林沁生气的打了怀远王一下,“姐夫!”怀远王笑着捉住她的小手,“都站好了么?过来领红包。”挨着个的派发红包,“承蒙诸位大驾光临来闹洞房,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红包,红包!”孩子们一人手里拿着个大红包,欢呼起来。 大红包就是喜庆啊,拿到手里就是开心啊。 孩子们举着红包在新房里欢呼着转圈,“红包,红包,闹洞房,闹洞房!” 闹腾得外面值夜的侍女都听见了,惊骇不已,忙去报了管事姑姑。 王爷和王妃大喜的日子,洞房里有小孩的笑闹声,这还得了。 皇长子和皇长子妃大喜的当晚被孩子们闹洞房的事,先是被侍女知道了,然后管事姑姑知道了。等管事姑姑急急过来,敲开了房门,看到十个孩子在新房中闹得热火朝朝天,登时目瞪口呆。 到怀远王府赴喜宴的客人很多,这件新鲜事当晚便被很多客人知道了。不听客人们听说了,还传到了紫禁城里的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娘耳中。 “有几个孩子?五个男孩儿,五个女孩儿,总共十个?甚好。”皇帝问明情况,不由的微笑。 他提起笔,蘸了浓浓的墨汁,龙飞凤舞写下“十全十美”四个大字,特地拿给周太后看,“母后,这几个字写得不错?赐给耀灵如何。” “这个赏赐好。”周太后眉花眼笑,“新婚之夜十个小娃娃闹洞房,这岂不是说耀灵以后要子孙满堂了么?十全十美,真是十全十美,皇帝,你这几个字写得实在好了,深合吾意,深合吾意。” 84.084 皇帝见周太后这么高兴,凑趣的说道:“母后,耀灵的王妃和她哥哥可是孪生兄妹呢,这龙凤胎最是难得,要是他的王妃明年为您添一个小重孙子,一个小重孙女,您岂不是会乐坏了么?”周太后笑的眼睛咪成了一条线,“龙凤胎好,龙凤胎好,耀灵一下子便儿女双全了。”乐了好一会儿,周太后却不放心的交待皇帝,“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可别说这话,才成亲,脸皮还薄着呢。”皇帝忙道:“不能够,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哪能说这个呢。” 周太后高兴了好半晌,当即便叫过掌管养宁宫衣物的女官,命她开始着手缝制小手衣物,“小衣裳小被子什么的都要有,男孩儿女孩儿各要一份。”女官一一记下,“是,太后娘娘,男孩儿女孩儿各备一份。” 皇帝不由的摸了摸鼻子。 两个孩子今天才成亲,您便命人准备起小衣裳小被子了,这可真够……性急的啊。 周太后真是舒心畅意之极,“耀灵这孩子一直拖拖拉拉的不肯娶王妃进门,把我愁的都快要不行了。可是他一旦娶了王妃,你看看,阿昙这孩子人生的又美,又聪慧过人,还和她哥哥是龙凤胎!这简直是十全十美的好孩子,太趁心如意了!”拿起皇帝刚写好的字幅看了又看,笑容满面,意气洋洋。 皇帝是孝顺儿子,见周太后这么高兴,他也便喜形于色了。 皇帝和太后哪里知道,新郎官怀远王这会儿正犯着愁呢,看着理直气壮的林沁小姑娘,一筹莫展,计无所出。 林沁一手拉着林昙,一手拉着怀远王,“成亲过了呀,夜了,咱们得回家。姐姐,姐夫,快走。”催着这一对新婚夫妻和她一起回林家。 “回家,回家!”高元煜等几个小娃娃在旁边蹦蹦跳跳的鼓掌,为林沁呐喊助威。 林寒板着脸教给妹妹,“阿沁,姐姐已经出阁了,是皇长子妃,她以后是要住在怀远王府的。” “那哪行?”林沁诧异的睁大眼睛。 “那怎么不行啊。”林寒忍气问道。 林沁委屈,“姐姐明明告诉过我,说家里会多了燿哥哥,很热闹的!” 她仰起小脸,求助的看向林昙。 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的林昙都不忍心了。 林昙蹲下身子,温柔告诉妹妹,“阿沁,以后爹娘会多了你燿哥哥孝敬,阿寒和你也有姐夫疼爱了,不过,姐姐要住在怀远王府,不回长樱街了……” “为啥?”林沁扁起小嘴,想哭。 “出嫁了就是这样啊。”林昙心疼的看着她,声音轻柔。 林沁拉起林昙的手,“那,我不嫁姐姐了,不嫁了。”一迭声的说着不嫁了,她回过头看怀远王,小眼神中满是戒备,把姐姐往自己怀里抱。 好像她能把林昙从怀远王身边抱走似的。 很孩子气,很自不量力,可是看得人心都软了,融化了。 怀远王和林昙一样蹲下来,柔声哄她,“阿沁,姐姐和姐夫常常回去看你好不好?你也可以随时到怀远王府来玩,像自己家一样。”林昙绘声绘色讲着美好的前景,“姐姐给你收拾出一间小屋子,置一张小床,你可以和阿寒一起在怀远王府住下,晚上阿寒教你算术,姐姐教你读书……”林沁小脸儿上有了笑容,兴高采烈,“那爹和娘,还有大哥做什么呀?要不大哥教我读,姐姐搂着我就行了。” 林昙:………… “阿沁,爹和娘不便过来。”林昙耐心跟妹妹解释。 “为啥?”林沁不解,“那,爹和娘不能来,姐姐和姐夫就回家。”又要拉着林昙走。 林昙告诉妹妹,“阿沁,女孩儿长大总是要出嫁的啊……” “不嫁了!”林沁豪迈的挥挥小手,“我不嫁姐姐了!” 执着的林沁小姑娘把她的姐姐、姐夫着实愁的不行。 “殿下先出去给客人敬酒好么?”林昙柔声道:“等殿下回来,阿沁便已经哄好了。” 怀远王不乐意走,低声道:“我不想走。阿昙,我怕我出去敬酒了,你真的会被阿沁拉回长樱街。” 他这话委实透着傻气,可林昙听在耳中,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不会的。”她粉面含羞,声音细细小小,“如果不能把阿沁哄走,我便哄她睡下了。我不会走的。” “好。”怀远王四肢百骸俱觉畅美难言,柔声答应。 虽是答应了,他却只管盯着林昙看,并不肯动身。 “走啊。”林昙被他看得脸发烫,娇嗔的催促。 “走呀。”林沁跟着瞎起哄。 “走呀。”高元煜、向攸宁等几个孩子卖力的跺脚,替林沁助威。 怀远王依依不舍的站起身,“我出去敬酒,很快会回来的。” “殿下慢走。”林昙声音异常温柔。 “走啊。”林沁殷勤的往外轰着怀远王,手势很像太极拳里的推手,“走啊。” 高元煜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也跟着做出推的动作,“走啊。” 怀远王笑着出去了。 其余的孩子们在新房蹦蹦跳跳玩耍,林昙抱着林沁,教她读一首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桃夭》是一首贺婚诗,诗中以嫩红的桃花、硕大的桃实、密绿成荫的桃叶比兴美满婚姻,简单、质朴,唱出了女子出嫁时对婚姻生活的希望和憧憬。 林沁偎依在姐姐怀里听她读诗,小心灵温馨宁静,很是满足。 襄阳长公主带着几名侍女脚步轻盈的进来,未语先笑,“闹洞房是不是?我也来闹闹。” 林昙忙起身迎接,林沁却已甜甜蜜蜜的睡着了。 梁纶和高元煜本是一看到襄阳长公主便会扑上去撒娇的,今天却知道自己做了坏事,怕会挨骂,都远远的躲开了。九公主更胆小,见到襄阳长公主便担心姑姑会骂她,和山溱溱、向攸宁一起躲到了角落里。 襄阳长公主看着酣睡的小林沁,不由的抿嘴笑,“我方才遇到耀灵,他正愁眉苦脸,不知拿阿沁这小姨子如何是好呢。现在看来,是没事了。”林昙不好意思,“今晚是没事了,明天还不知怎样呢。”襄阳长公主笑,“这就好比小孩子断奶,一开始总要哭几声的,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 说着话,襄阳长公主告诉林昙,“罗家、山家、向家、言家都来了人要接孩子回去,纶儿和煜儿、阿微我带走,阿寒和阿沁要不便留在这儿,省得明儿个一大早阿沁见不着姐姐,不愿意。”林昙笑,“阿沁见不着姐姐不愿意,见不着爹娘也不愿意,就要爹娘和哥哥姐姐全在一处,这便让人为难了。”襄阳长公主打趣,“我都听说了,咱们阿沁小姑娘不只是要爹娘和哥哥姐姐全在一处,还要再多个姐夫?这样才热闹,她才高兴啊。”说着阿沁的孩子话,襄阳长公主和林昙都笑了,襄阳长公主越想越高兴,“高元燿这个上门女婿如果林家肯要,也行啊。我们舍得。”说的林昙脸上飞红,不胜娇羞。 襄阳长公主四处瞅了瞅,冲梁纶和高元煜招手,“纶儿,煜儿,过来。”知道九公主胆子小,搁不住吓唬,便没叫她。 九公主伸手拍拍小胸脯,一脸后怕。 山溱溱心肠很好,同情的拍拍她,“是你姑姑?莫怕莫怕。”向攸宁奇怪,“亲姑姑么?那不用怕的呀,亲姑姑不会凶的。”九公主皱着小脸,快哭了,“是亲姑姑,她不凶,可我还是怕……”山溱溱还是很同情,向攸宁却撇撇小嘴,“小哭包。”说的九公主都不好意思真哭出来了。 言科和言秩过来安慰几个小妹妹。 罗文君也来了。 几个闯了祸的孩子抱团儿取暖。 梁纶和高元煜磨磨蹭蹭、一步三挪的到了襄阳长公主面前。 襄阳长公主笑吟吟的,一把揪住梁纶的耳朵,“纶儿,你可真会玩啊,闹起你大表哥的洞房来了。”梁纶吃痛,“娘,轻点儿,轻点儿。”灵机一动,把林沁闹过的笑话给想起来了,咧着嘴说道:“娘,您不能揪我的耳朵,这是归我媳妇儿揪的。” “说什么呢。”襄阳长公主笑不可抑。 梁纶呲着牙,“娘,您没有听阿沁说过么?表哥的耳朵是归她姐姐揪的呀,那我的耳朵是不是应该留给我媳妇儿揪?”林昙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襄阳长公主却笑骂道:“纶儿,你长本事了呀,当着你表嫂的面都敢说这个话了。”不再揪他的耳朵,抓过他打了几下屁股。 高元煜马上伸手捂屁股。 “捂住便不打了么?快过来。”襄阳长公主笑道。 高元煜大眼睛转了转,乖乖的转过身去,把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姑姑,你是我亲姑姑,我最喜欢姑姑了。” “高元煜你个小坏蛋,会说话了呀,嘴甜了啊。”襄阳长公主笑吟吟骂了几声,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几下。 高元煜大喜,“你真的是我亲姑姑!”起身抱着襄阳长公主狠狠亲了两口。 襄阳长公主乐开了花。 教训过两个男孩儿,襄阳长公主又把九公主叫过来,却一名话也没说她,只笑道:“阿微,天色不早了,跟姑姑回府。明儿个一大早咱们便进宫去了,到时候又能见到你大哥大嫂了。”知道九公主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既不说她,也不哄她-----九公主那个性子,越哄越哭得厉害,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最为省事。 九公主长长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跟姑姑回府。” 她没了心事,也活泼起来,举起红包屁颠屁颠的给襄阳长公主看,“姑姑,大哥给的红包。”把襄阳长公主乐的,“敢情你们这群小坏蛋闹洞房还闹出功劳了啊,你大哥还得送你们红包。”笑咪咪拍拍九公主,“留着,这红包吉利着呢,能带你带来好运的。”九公主咧着小嘴,笑个不停。 言家、罗家、山家、向家都来人把各家的孩子接走了,襄阳长公主知道林昙这天定是累了,并没多逗留,也带着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表兄妹三人告辞。 襄阳长公主走后不久,林开悄悄的到了怀远王府,来接弟弟妹妹。 林昙不大放心让他接走,“大哥,我怕阿沁回家会哭闹。”林开笑,“真要是闹的不行,大哥明儿个再把这小淘气送过来。”抱了熟睡的林沁,裹得严严实实,和林寒一起离开了。 怀远王回房之后该是何等的欣喜,可想而知。 这晚一对新人携手共入罗帏,共效于飞,备极欢愉。 次日一大早新婚夫妇便起床梳洗了,简单用过早膳,驱车进宫。 因为宫里并没有皇后,所以新婚夫妇只需要拜见周太后和皇帝就行了。 经历过新婚之夜的怀远王比之前多了份温存平和之气,周太后和皇帝看了都很是欢喜。林昙本就是绝色美女,这天穿了皇子妃礼服,上绘九行雉鸟,头戴凤冠,彩凤飞翔于宝花珠叶之间,华美而庄重,更增丽色。 周太后和皇帝满意之极。 周太后笑咪咪的问起闹洞房的事,怀远王微笑把昨晚的事说了说,“……还不知我岳父岳母这会儿在家里怎么哄阿沁呢,这孩子真是让我束手无策了。”把周太后乐的,“小阿沁这哪是嫁姐姐呀,她这是娶姐夫!把她叫进宫,这个道理,让我这个不正经的人给她好好讲讲!” 皇帝不懂周太后这“不正经的人”是个什么意思,赶忙请问,“母后,您这是何意?”周太后叹了口气,“耀灵常常托故不见我,说他有正经事。我就想,那我是不正经的人呗,要不然,怎么就不见我呢?”说的大家都笑了。 怀远王很不好意思,“祖母,以后我一定常常进宫看您,一定。” 周太后啧啧,“听见没有?这把王妃娶回去之后,就是不一样啊。从前我可没有听他说过这个话。”大家都为周太后作证,“确实没有。”怀远王更不好意思了。 皇帝好兴致的命人赐了不少玩器给林沁,“这些都是小姑娘爱玩的,送去给林家二小姐,算是对她嫁姐姐的补偿。”周太后也给添了不少,“林家二小姐一个不小心把姐姐嫁出去了,这会儿说不定正哭呢,得好好哄哄。”吩咐送玩器去林家的内侍,“若是二小姐在哭闹,便带进宫,让她和姐姐团聚。”今天宫中会设宴款待新婚夫妇,到半下午的时候新婚夫妇才能出宫,林沁若想见姐姐,只有到宫里来了。 内侍带着皇帝和周太后的赏赐去了长樱街。 宴会快要开始的时候,殿中衣香鬓影,妃嫔云集,林沁小姑娘到了。 她板着小脸,和平时大不一样。 平时她总是见了人就笑,非常讨喜,非常可爱。 今天她明显是很不高兴的。 殿中众人都好奇的打量着她,“不是家林家二小姐很爱笑,很招人喜欢么?怎会这样?” 皇帝和周太后见惯了林沁笑嘻嘻的小模样,却觉得她板着小脸装大人也蛮有趣的。 “小阿沁,快到祖母跟前来。”周太后笑咪咪冲林沁招手。 林沁犯了倔脾气,小脑袋昂得高高的,“退了退了,我不嫁姐姐了。” 襄阳长公主就在周太后身边坐着呢,见林沁这样,差点没笑岔气。唉,怪不得昨晚高元燿被你整的愁眉苦脸呢,阿沁,你这个小模样,确实愁人啊。 “这……这也太过份了……”在场不少妃嫔听了林沁的话,心中俱是惊骇。 这是和皇家结亲呢,你……你要退了? 周太后是位慈祥的老人家,招手把林沁叫过来,慈眉善目的和她讲道理,“阿沁啊,这是没办法的事,姑娘大了就要嫁人的啊,嫁了人就随夫家住了,都是这样的。比如说,你娘亲原来是在晋江侯府住的,现在却不是了,对不对?她现在和你父亲、你的哥哥姐姐,还有你一起,对不对?” “阿沁,木已成舟,莫再想了。”皇帝也含笑劝她。 林沁是个讲道理的孩子,周太后耐心细致的给她讲了好几遍,皇帝也跟着帮腔,最后她闷闷的看了怀远王一眼,“好,我认了。” 我认了…… 皇帝嘴角抽了抽。 怀远王和林昙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如释重负之感。阿沁总算不闹了啊。 林沁忍耐的看着怀远王,“燿哥哥,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来着,谁知道你是要抢走我姐姐的,哼!” 她的神情实在太严肃太气愤了,和她的年龄一点也不相符,皇帝和周太后看着这样的林沁,都担心她会忍不住哭出来。 到底是个实心肠的孩子,她还是舍不得姐姐啊。 林昙也是担心,忐忑的道:“阿沁会不会气哭了啊。” 怀远王和她想的一样,道:“我去哄哄阿沁。” 他正要过去哄哄生气的小姨子,却听林沁气咻咻的说道:“唉,我把姐姐嫁给你,真是赔本儿生意呀。” 我把姐姐嫁给你,真是赔本儿生意…… 我把姐姐嫁给你,真是赔本儿生意…… 众人都晕。 周太后爱的不行,把林沁抱在怀里百般哄她,“阿沁,你姐姐将来会给你生下小外甥、小外甥女,软软的,白白嫩嫩的,很可爱!那你仔细想想,也没有赔本儿,还赚了呢,对不对?” 林沁板着小脸依偎在周太后怀里,认认真真的想了想。 “我没赔本儿,还赚了?”她问周太后。 “很赚。”周太后热烈说道。 皇帝和襄阳长公主这一对兄妹对周太后真是佩服极了,母后啊母后,敢情您哄起孩子来这么厉害呢,刮目相看,刮目相看。 林沁思索良久,勉强点了点小脑袋。 85.085 周太后哄好了令得怀远王都束手无策的林沁,非常得意,招手把怀远王叫过来,笑咪咪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耀灵,你把阿沁的姐姐娶走了,让阿沁赔本儿了,可得赶紧的给生下小外甥、小外甥女,让阿沁赚回来啊。” 怀远王俊脸通红。 襄阳长公主还是很向着侄子的,替怀远王鸣不平,“母后,高元燿这才是新婚次日,脸面还薄着呢,您怎么便说起这个了?”周太后笑容可掬,“我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这是替小阿沁出头呢,小阿沁你说是不是?”在林沁小脸蛋上蹭了蹭,亲呢的问道。 林沁是从来没有祖母辈亲人的------亲祖母和亲外祖母早早的便去世了,罗纾的乳母李嬷嬷倒是对孩子们很亲,可是李嬷嬷爱唠叼,小林沁见了她便想躲------这时呆在周太后身边觉得很安适,听周太后问她话,便乖巧的点了点头,“是,祖母。” “您还挺光明正大。”襄阳长公主不禁笑了。 怀远王有点犹豫的弯下腰,“阿沁,姐夫抱你去找姐姐好不好?姐姐想你了。”林沁幽怨的看了他好一会儿,伸出了小胳膊 ,“唉,我本来是很生你气的,可是我想姐姐了。”怀远王没想到林沁这么快便能和他重归于好,大喜,忙从周太后怀里接过林沁,“阿沁乖,姐夫这便带你去找姐姐。” 林沁安安生生的被怀远王抱着,很懂事的对周太后说道:“祖母,我见了姐姐便要走了呀。我爹爹是不许我来的,我说我想姐姐,爹爹看我可怜,才答应的。”林枫知道今天宫中设宴,皇家聚会,林沁却了不合适,可是瞧着小女儿又觉得可怜,便答应让她来,不过临来之前一再交待她,要早去早回。林沁记性特别好,还记得父亲的话,惦记着早点回去呢。 “多懂事的孩子。”周太后很是叹息。 “鬼灵精。”襄阳长公主看着林沁这样的孩子也是眼热。 这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怀远王抱着林沁到了姐姐身边,林沁冲姐姐张开小胳膊,委屈的依偎到了姐姐怀里。 林昙怜爱的搂住了她。 “阿沁,姐姐明天便要回门了。”林昙温柔亲亲妹妹的小脸蛋,“明天阿沁便又能见到姐姐了啊。” 林沁乖巧的点头。 这时的林沁,显得特别的听话,特别的顺从,可爱又可怜。 和姐姐撒过娇,林沁便好多了。 虽然林枫说过让她早点回去,不过,既然她进宫了,周太后哪里肯轻易放人呢?差了内侍去林家,“告诉林侍讲、罗夫人,等阿沁玩够了,让她姐夫送她回去。”把林沁留在了身边。 这天是宫中盛宴,一开始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等几个孩子还是规规矩矩各坐在各的座位上的,等到宴会开始之后,气氛渐渐热烈了,高元煜便悄悄的溜到了周太后旁边,逗弄林沁,“唉,不嫁姐姐了,退了?”林沁瞪圆了眼睛,“我先把你这个玩伴给退了!”高元煜马上泄了气,“别呀,林沁,我跟你闹着玩的,真的。”林沁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梁纶也不慢不慢的过来了,“祖母,我陪阿沁玩一会儿成不?”周太后笑,“这有什么不成的?小孩子还是得有小孩子陪着,才玩的开心。纶儿,煜儿,和阿沁一起玩,好好玩,不许打架啊。”梁纶和高元煜都道:“一准儿不打架。我俩是做哥哥的,不能和妹妹一般见识。”说着话,九公主也怯生生的溜过来了,林沁冲她伸出小手,“阿微,一起来啊。”九公主兴奋得连连点头,“嗯,嗯!”一连嗯了两声。 林沁到底是个孩子,一旦和小玩伴们玩起来,什么早点回家之类的话就忘到九宵云外了。 几个孩子在大殿呆不住 ,跑出去玩耍了。 周太后和襄阳长公主、柏妃等人忙命宫人傅姆跟着出去,叮嘱她们一定要把孩子们看好,不许乱跑,更不许打架吵架。 宴会期间,怀远王和林昙逐一见过皇帝比较重要的妃嫔们。 86.086 怀远王似是心绪不佳,出了清兰殿之后,命内侍、宫女远远的在后面跟着,不许靠近。 林昙默默陪他走过一段路,又陪他走上了一座石拱桥。 这石拱桥为圆弧形,造型美观,栏杆为汉白玉所制,上面雕刻着两排狮子像,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走至桥顶,怀远王停下脚步,目光投入波光潋滟的水面。 水面很清澈,波光遴遴,水石明净。 林昙温柔陪在他身边,不言不语,却令人倍觉安心。 怀远王握住她温软的手掌,声音低沉缱绻,“阿昙,我只有你了。” 林昙迎上他缠绵的目光,微微笑着,笑容和煦,“我除了你,还有父亲、母亲、大哥、弟弟和妹妹。你和他们一样,是我最亲最亲的人。” 怀远王心中一暖,柔声道:“你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亲人了。” 他拉着林昙并肩往桥下走,“其实我也有祖母、父亲和姑姑,都很宝贝我……” 他回头往清兰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深邃的双眸中闪过丝光亮,复杂难言。 林昙什么也没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怀远王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新婚小夫妻回到大殿,家宴便正式开始了。 该来的全都来了,只有林沁和梁纶、高元煜他们在外面玩疯了,不肯进来吃饭。反正小孩子和大人爱吃的也不一样,周太后并不在意,“孩子们爱玩,便多玩会子好了。命小厨房弄几样孩子们爱吃的准备着,若不玩了,有胃口了,再让他们吃。”有了周太后这话,便没人约束林沁等人,大殿中是皇家的家宴,他们却在游廊下和庭院中追赶打闹,玩的不亦乐乎。 林昙惦记妹妹,等林沁玩得小脸蛋红扑扑的进来,先命侍女带她去洗了手、脸,洗好之后便让妹妹在自己身边坐下,先喂她喝了两口汤,又喂她鲜虾蛋羹,“阿沁,好不好吃啊?”林沁这会儿饿了,鼓着小脸颊吃得很香,“唔,好吃。”林昙微笑,不过,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她,不许她吃太快了。 怀远王瞧的眼热,低声道:“阿昙,以后你也喂我?”林昙耳中听得他低沉魅惑的声音,脸不知不觉的就红了,娇嗔道:“说什么呢。”她虽大方,也知道怀远王方才的话声音很低,别人应该听不到,可还是害羞了,脸颊发烫。 林沁警觉的看了怀远王一眼,伸出小手捂住她面前的小瓷碗,好像怕怀远王会抢她的饭碗似的,“姐夫,你又要跟我抢啥呀。”林昙看的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柔声道:“他啥也不抢,阿沁乖,来把这颗菜蔬吃了。阿沁你看,它绿莹莹的就像碧玉一样,是不是很好看?”林沁被她诱惑着,还真把青菜吃了。 “阿昙,你以后也得这么哄我。”怀远王声音小小的,可是林昙听得很清楚。 她没理会怀远王,可是,心里甜丝丝的。 林沁又警觉的看了怀远王一眼,怀远王忙声明,“阿沁,姐夫不跟你抢,啥也不抢。” 哄了林沁好几句,她才乖乖的吃饭。 林昙耐心细致的喂妹妹吃饭,更有种令人心动的母性美。 怀远王心里痒痒,忍不住在林昙耳畔说道:“阿沁是个小傻瓜,我已经把她姐姐抢回家了啊。”林昙大羞,耳根子后头都是红的了。 周太后乐呵呵的看着小两口,满意之极,跟襄阳长公主说道:“你看耀灵的小媳妇多会照看孩子啊,这往后她要是自己有了孩子,肯定会照顾得很好,你说对不对?”襄阳长公主莞尔,“您又想要耀灵的小媳妇给生龙凤胎,还想要她把孩子照顾好,母后,做您的孙媳妇可真是不容易啊。”周太后摇头,“哪有,做我的孙媳妇很容易的,只要我孙子满意,我这做祖母的便满意。”襄阳长公主素知她溺爱怀远王,不由的一笑。 高元煜本是跟着柏妃在一起的,可是眼看着林昙喂林沁吃饭,眼谗的很,竟然趁着柏妃一个眼错不见,端着自己的小碗飞快跑到怀远王和林昙的席上,冲着林昙笑得很谄媚,“大嫂,也喂喂我行不。” 林沁想也没想便伸出小手打了他一下,“去,别和我抢。” 高元煜小声嘀咕,“林沁你真小气,我祖母都借给你了,你姐姐喂我饭也不肯。哎,不对,她也是我大嫂啊。” 九公主早就羡慕了很久了,见高元煜带了头,她也壮着胆子溜过来了,“大嫂。”仰起小脸冲着林昙讨好的笑。 梁纶也过来了,一脸笑,“还有我,还有我。” 林昙很会哄孩子,替他们调停着纠纷,“阿沁,姐姐喂你吃两口,才喂他们每人吃一口,好不好?”林沁眼睛转了转,仔细想过之后,伸出三个小手指,“三口。”喂她三口,才许喂其他人吃一口。 “好,便依我们小阿沁。”林昙嫣然笑道。 这下子真是皆大欢喜。林沁小姑娘觉得自己很特别,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本来就是来蹭姐姐的,能蹭到一口也就很满足了,人人开心。 四个孩子围着林昙坐好,四张无邪小脸信赖的看着林昙,不时冲她甜甜笑。 “这位皇长子妃可真会笼络人心啊。”不少妃嫔看的眼红了。 高元煜和九公主是皇帝的小儿子、小女儿,平时皇帝宠爱的自然多一些。梁纶是皇帝的亲外甥,皇帝待他向来亲厚。林昙这位皇长子妃不过第一回参加皇室家宴便把这三个孩子牢牢吸引到了她身边,这份功力,当真不可小觑。 冯贵妃一直自诩为名门淑媛,可看着林昙和四个孩子亲热的画面,竟生出厌恶和妒忌之心,“才进门便这般替怀远王百般拉拢,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呸,主意竟然打到小孩子头上去了,真是不知羞耻!” 她今天受到了皇帝的轻视,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更是气得脸黄黄的,大异往日。 家宴上菜式很精美,却把冯贵妃吃的胃疼。 宴会散了之后皇帝并没逗留,很快走了,令得那些多日没见着他的妃嫔们幽怨不已。 怀远王和林昙在养宁宫陪周太后说了会儿话,周太后破天荒的撵怀远王走,“耀灵,回,昨儿个你俩本来就累着了,今天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已是累的不行了?快回,回,早点回去歇着。”说的怀远王和林昙一齐羞红了脸。 其实周太后这句话真是纯洁的很,没有别的意思。她说“昨儿个你俩本来就累着了”,指的并不是别的,是皇长子迎娶王妃的仪式很繁琐,两位新人因此累着了。可听到别人耳中,那绝对是意味深长,另有所指,根本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新婚夫妇面红心跳,不敢再停留,和周太后、襄阳长公主等人告辞,带了四个小尾巴走了-----林沁当然是要跟着姐姐、姐夫的,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也执意要跟大哥大嫂到王府玩,虽然任性淘气了些,可是大喜的日子,照例是不骂孩子的,比平时娇惯,也就由着他们了。 怀远王夫妇和四个孩子走了之后,襄阳长公主打趣周太后,“您这真是急着抱重孙子了啊,这不,连耀灵陪着您说话的乐趣都心甘情愿的放弃了,就为了让他们赶紧回家下功夫去。”周太后诧异扬眉,“我有么?我有么?”襄阳长公主也是扬眉,“您没有么?”母女二人相对而笑。 新婚夫妇带着四个孩子回到王府,四个孩子便手拉手出去玩了。 “累么?”怀远王轻轻揽过他的小娇妻。 “不累。”林昙温柔又疲倦的摇头。 手中说着不累,可过了一小会儿,她便靠在怀远王宽阔的胸膛上睡着了,睡得很沉。 “还说不累。”怀远王很是怜惜。 他想把妻子抱到床上去睡,又怕这么一折腾会把她惊醒,便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着,让妻子继续酣眠。 林开到怀远王府来接林沁。 他带着林沁进来后,看到怀远王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不由的有些诧异。等看到林昙在他怀里睡的正香,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敢动,怕吵醒她。”怀远王轻笑。 林开胸中一热。 妹夫对阿昙还真是挺好的,挺体贴的…… 林沁小姑娘淘气起来极淘气,懂事起来却也是极懂事的,她本是来和姐姐告别的,见姐姐困得不行睡着了,姐夫怕吵醒姐姐不敢动,便小声的、悄悄的告诉怀远王,“姐夫,我走了呀,明儿个你和姐姐早点回家,好不好?”她这会儿对着怀远王已是又恢复了之前的亲呢,怀远王心中感动,微笑道:“好啊,姐夫带姐姐早点回去,一定不让小阿沁等。” 林沁甜甜笑。 她到了怀远王近前,踮起脚尖亲了亲林昙的脸,奶声奶气的说道:“姐姐乖,好好睡,明天早点回家哦。” 怀远王脸上露出欣慰笑意。 林开摸摸妹妹的小脑袋,微笑道:“阿沁,跟大哥因家。”林沁乖巧的点头。 怀远王道:“舅兄,请恕我不能起身相送。” 林开笑着看了他一眼,“无妨,无妨。”抱起妹妹,和怀远王道了别,轻快的出去了。 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也分别被襄阳长公主、宫里的人接了回去。 林开带着小妹妹回到长樱街,把怀远王照顾林昙的事当做趣闻讲给林枫和罗纾听,“……爹,娘,我真是有些替他担心呢,他腿不会麻了?”林枫听的大为感动,叹息道:“怎么不会麻?那是一定会麻的,毫无疑问。”林开不禁起了疑心,“爹,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难道您也……这样做过?”林枫和罗纾不约而同,一起红了脸。 虽是老夫老妻了,他们两个人却脸红红的相互看了看,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 林开眼角抽了抽。爹,娘,你们当着我的面这样好么,就不担心我会无心学业,也想要……早日成亲娶妻么。 山家三夫人和向大太太听说林沁因为嫁姐姐的事很不高兴,便体贴的把山溱溱和向攸宁送了来,“让溱溱和攸宁陪陪阿沁,三个小姑娘一起玩,阿沁便没空伤心了。”林枫和罗纾大为高兴,林枫亲笔写了谢函,感谢山三夫人和向大太太的美意。罗纾很是感动,“到嘉卉和馨宁出嫁之后,咱们阿沁也安慰溱溱和攸宁去。”林枫满口答应,“那是自然。” 人和人之间便是这样的,你帮我,我帮你,有来有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林沁小姑娘确实有些不开心,不过,和山溱溱、向攸宁玩耍过后,又一起去训了大白、小灰和小孔雀,她便好多了,重又嘻嘻笑起来。 晶莹剔透的小脸蛋,天真无邪的笑容,让人看了之后,仿佛心灵都被净化了。 87.087 林寒这小冬烘下学回来便到沁园来找妹妹了,“阿沁回去,二哥教你算术。” 林沁冲他扮了个鬼脸,“咩----不要,我要玩。” “玩物丧志啊。”林寒痛心。 “不管,就要玩。”林沁嘻嘻笑。 到了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外加山溱溱和向攸宁两个小姑娘,热闹的很。林寒又提起要教算术的事,“阿沁,学算术。”林沁冲他调皮的揪揪小鼻子,咚咚咚跑到林枫面前,“爹爹,二哥总要教我,我想说他一句,该说什么呀。”林枫笑了,“二哥教你也是为了你好,阿沁,一个人要学什么东西是不容易的,可是要教什么东西会更难,知道么?”林沁爱娇的趴在他膝上,“知道了呀。爹爹,那话要怎么说?” “小阿沁主意真正,不好糊弄。”林枫和罗纾、林开啧啧赞叹。 “会惯坏她的。学算术!”林寒生气的拉起妹妹。 林沁挣着小身子不肯走,“爹爹,该说他啥呀。” 林枫笑着教给她,“‘人之忌,在好为人师’,阿沁可以说他好为人师。”把“人之忌,在好为人师”是什么意思细细讲给她听了,又道:“不过,你二哥真是为了你好,阿沁不要辜负他。” 林沁口齿伶俐,很快便学会了,冲着林寒嘻笑,“二哥,好为人师。” 林寒板着个脸,“不管你说什么,反正我就是要教你。坐下,拿算筹,今天开始学乘法了。” “乘法,乘法。”山溱溱和向攸宁两个很爱学习,抢先搬了小凳子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林寒,准备听他教乘法。林沁笑话了林寒几句,也乖乖的坐下来了,“学乘法便学乘法。” 林寒认真的教起口诀,林沁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的,慢慢的就专心了,反应很快,往往林寒才说出题目,她便清脆说出答案,把手中的算筹得意放到林寒面前。 山溱溱和向攸宁没她算的快,抱怨起来,“ 阿沁,你算的这么快呀。”林沁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唉,溱溱,攸宁,我不快不行呀,我要是算的不快,二哥便板着个脸,好像我欠他钱似的。”说的大家都笑了,连林寒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三个小姑娘学的很专心,题目都会做了。林寒老师表示很满意,早早的给她们放了学。 三个小姑娘一起去洗漱了,一起上了床,挤在一起亲亲热热的说了番悄悄话,便歪七扭八的睡着了。 罗纾特地过来把向攸宁抱走,换到了隔壁的床上。 从这个被窝被换到另一个暖烘烘香喷喷的被窝,向攸宁小姑娘一点感觉没有,依旧睡的很香。 第二个早上三个小姑娘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同一张床上了,一醒过来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音跟小黄鹂鸟似的悦耳动听。 这天是林昙和怀远王回门的好日子,等三个小姑娘吃过早餐、到沁园玩耍过后回来,林家已是高朋满座了。林沁是最爱热闹的,进门一看外祖父也在,舅舅也在,表哥表姐们全都在,她便笑得眉眼弯弯,“都来了呀,来的真早呀。”热情的对大家表示欢迎,然后一溜儿跑到她外祖父晋江侯面前,熟练攀到他膝上坐好,笑咪咪问道:“外祖父你好么?想我了么?外祖父你昨晚睡的好不好呀,我和溱溱还有攸宁一起的,睡的可好了。”罗简本来就坐在晋江侯身边跃跃欲试想要抱她的,听了她这些个问话,打了个激灵,吓的都不敢张开怀抱了。 过了一会儿,林沁和外祖父说过话,又转到罗简这边。罗简提心吊胆的,庆幸的是林沁并没问他睡的好不好,而是啰啰嗦嗦跟他说了许多大白、小灰和小孔雀的趣事,“……舅舅,虽然我现在不用说你了,还是很忙的呀。这便叫做能者多劳了。” “是,能者多劳,能者多劳。”罗简如释重负,浑身轻松。 林沁和舅舅说了好半天的话,忽然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歪着小脑袋打量了罗简许久。罗简心中惴惴,“阿沁,怎么了?”生怕自己这小外甥女说出什么令人尴尬的话来。林沁目光清澈,惊奇的“咦”了一声,“咦,舅舅,你长开了,越长越好看了呀。” 小孩子的模仿能力最强,她是经常被人一脸惊讶的夸奖,“咦,小阿沁长开了,越长越好看了。”这会儿她看见罗简明显的和从前不一样,别人夸奖她的话很顺口的便说出来了,非常的自然而然。 客人们听到林沁这小姑娘夸奖她舅舅长开了,都笑的不行。 就连晋江侯那么威严铁血的将军、统帅,眼眸中都有笑意闪动。 长开了,舅舅长开了……罗简摸了摸鼻子,呵呵笑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小阿沁,今天你姐姐和姐夫回门,就要能见着姐姐了,阿沁高不高兴啊?”林沁眼睛发亮,在屋里便呆不住了,小声和罗简商量,“舅舅,咱俩出去接姐姐,好不好?我想她了。”罗简哪里忍心拒绝她呢,便真的带着她往大门去了。 罗简抱着林沁,后面跟着好几个小尾巴,有山溱溱、向攸宁,还有言家小哥儿俩,林寒,罗文君,大大小小六七个孩子。 他们到了门口的时候,正巧怀远王和林昙也到了,怀远王没有骑马,和林墅一起坐车来的。他先下了车,然后回身把林昙扶了下来。 林昙冲他嫣然一笑,两人四目相对,柔情无限。 “这真叫做新婚夫妻啊,小年轻就是这样啊。”罗简心中感慨。 却不想想,他和言嫣新婚的时候虽不年轻了,却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恨不得粘到一起,不愿分离。 罗简小声教了林沁几句话,林沁连连点着小脑袋。 怀远王和林昙一行人越来越近了,林沁讨喜的冲一对新人拱起白白软软的小拳头,“皇长子和皇长子妃大驾光临寒舍,敝人深感荣幸,深感荣幸。” “阿沁。”林昙眼眶一热。 每每看到小妹妹装出一幅老成的模样说大人话,便显得格外可爱,格外招人疼啊。 林昙加快了脚步。 怀远王始终陪在她身边。 林昙快步到了近前,“阿沁,好妹妹。”林寒也到了她身边叫姐姐,林昙神色温柔,“阿寒,一天多没见你,姐姐很是想念。” 林沁讨好的笑着,“姐姐。” 林寒靠到了姐姐身上。 林昙一手轻抚林沁的小脸,另一手轻柔摸摸林寒的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罗简心里也很感动,不过他是个好诙谐的人,便讶异的挑起眉毛,“阿昙,舅舅瞧你这个样子,是在夫家受了委屈,对不对?要不然怎地会一回娘家便想哭啊。”林昙不由的笑了,眼中却还闪烁着泪花,亮晶晶的,“没有啦,舅舅,我没有受委屈。”罗简故意摇头,“哪儿的话?没受委屈你会这样啊,舅舅不信。你放心,舅舅虽然功夫不行,教训不了大殿下,可是还有你外祖父在呢,打得过他!”林昙笑弯了腰。 “打得过他,打得过他!”孩子们又是欢呼,又是跺脚,都乐疯了。 怀远王笑着从罗简怀里接过林沁,又拉过林寒的手,“那我可得好好巴结巴结小舅子、小姨子,省得过一会儿挨打。”罗简听见他居然也会说笑话了,不由的摩拳擦掌,“这个我得记下来,以后出门讲给人听听,这是多大的乐子啊。”林昙嫣然,“舅舅,您精神好的很啊。”见罗简容光焕发,兴高采烈,也很为他高兴。罗简却叹了口气,“还是阿昙会说话,哪像小阿沁似的,一开口便是‘舅舅长开了,好看了’。唉,弄得舅舅在屋里都坐不住了,只好带她出门来接你们小两口。” 怀远王和林昙俱是莞尔。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里走。 林枫和林开知道新人到了,亲自出来迎接,又有一番热闹。怀远王和林昙进去拜见过罗纾,罗纾拉着林昙上下打量,见女儿脸色水润水润的,眉宇间有了以前没有的妩媚之意,便知她的新婚时光定然是愉悦之极,不由的喜笑颜开。 罗纾本来就中意怀远王这女婿,现在看着他便更加顺眼了。 罗纾实在太高兴了,就连罗绬带着沈明婳和沈明婤姐妹二人姗姗来迟,进了门之后阴阳怪气的道喜,也没能扫了她的兴致,还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罗纾一直是个急性子,还在晋江侯府做姑娘的时候,罗绬只要拿言语略一挑拨她便会上当,和罗绬争执吵闹一番,最后闹得太夫人不喜,侯夫人为难。可是现在罗纾今非昔比,养育过四个孩子、经历过一番磨难的她已经有了城府,有了涵养,罗绬再想和当年一样激怒她,让她在亲友云集的场合说过头话、做过头事,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会为自己的孩子们着想,哪里会还和没经过世事的闺中少女一样,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呢。 罗绬没能挑拨得了她,不由的悻悻。 “娘。”沈明婳在罗绬身畔娇柔的叫了她一声。 罗绬咬牙,“婳儿,你以后一定要替娘出了这口气,一定要压过林昙,记住了么?” 沈明婳一双善睐明眸掠过光可映人的林昙,掠过威仪棣棣的怀远王,神色暗了暗,低声道:“娘,婳儿记住了。” 身为沈家女儿,享受了常人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承担常人不必承担的如山重任。既然沈相选中的皇子是康王,那么沈明婳也只能认命,以后和康王共同进退了。 罗绬这位沈相府的大少夫人身份与众不同,不管到了哪户哪家的宴席上都会是主妇争相讨好献殷勤的贵客。不过到了长樱街她肯定就不行了,罗纾对着她总是皮笑肉不笑,别说给她特别的礼遇了,根本就是懒得理会她。主妇既然是这样,又有哪个没眼色的客人会和罗绬亲近呢,都疏远的很。罗绬觉得自己在席间备受冷落,忿忿然,等不到终席,便提前告辞了。 罗绬回到沈家之后,足足气了好几天。 就在这时,皇帝终于下了赐婚旨意,为二皇子康王聘侍郎沈雍之长女为妃。 罗绬大喜,拿着赐婚手诏看了又看,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神清气爽,意气扬扬。 她驱车去了长樱街,当面向罗纾炫耀显摆,“我家婳儿就快是康王妃了,她这可是正正经经的亲王妃啊,那些只嫁了个郡王的女子,和我家婳儿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不可同日而语。”罗纾不屑,“没听说过哪天娶长子媳妇和次子媳妇是一样的。” 罗绬脸僵了僵。 罗纾面带讥讽,“罗绬,你当年好像因为要嫁的是沈家长子而神气的不行?怎么了,现在你闺女嫁了陛下的次子,反倒拽的忘了自己姓啥了?” “你,你可恶!”罗绬气得脸色通红,语无伦次。 她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怒气冲冲的离开了林家。 罗纾看着她那因为气急败坏而显得颇为丑陋的背影,鄙夷的“呸”了一口。 因为皇帝这回下的旨意中明明白白说了是康王妃,礼部的官员心里格外有底,接到皇帝手诏之后便拟定了一份亲王迎娶王妃的仪注流程递上去。说来也是康王和沈家运气不好,礼部的仪注递上去之后,皇帝还没批示,地处西北的秦州地动了,造成了很多百姓伤亡,财物损失。皇帝是英明仁慈的君主,不忍秦州百姓受苦,下旨赈灾。太仓存银存粮有限,若大部分用于赈灾,康王的婚礼便要节俭些了。皇帝先后召见康王、冯国胜、沈相和冯贵妃问话,说了他的为难之意,康王、冯家、沈家都没话可说,欣然同意婚事俭办,全力赈灾。 罗绬因为这个差点气得背过去。 罗纾知道之后,嗤之以鼻,“连我都知道这是绝佳的表现机会啊,你说这康王既然有野心,这种时候还不站出来慷慨激昂的表示要和百姓同甘共苦,甘愿损减衣食减少供奉,共度难关么?说不定能捞个胸怀百姓、胸怀天下的美名呢,何乐而不为?为了这个生气,她是傻么?” “娘,不是她傻,是您太聪明了。”林开和林寒一起拍马屁。 “娘太聪明了!”林沁仰起小脸,语气非常热切、热情,“太聪明了!” 罗纾心里乐开了花。 小时候她这没娘的孩子一直被有娘的罗绬压着,可到了今天,她终于扬眉吐气了! 林沁是个很爱热闹的孩子,可是问到要不要到沈相府送沈明婳出嫁,林沁小姑娘果断的摇头拒绝了,“不要,不喜欢。”林枫和罗纾耐心细致的问了她好半天,才明白她是既不喜欢罗绬,又不喜欢那个要和她抢外祖父的沈明婤,所以送沈明婳出嫁这样的喜事,她是不愿意去凑热闹的。 她不光自己不爱凑这个热闹,还瞅了个空子悄悄和她外祖父晋江侯商量,“外祖父,你也别去沈家了,好不好?”晋江侯苍老面容上现出沧桑之意,“阿沁,外祖父要回去守边关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他确实参加不了沈明婳和康王的婚礼,他是西北军统师,因为要送林昙出阁已经在京城逗留颇久,现在西北战局紧张,他必须回去坐阵。 “外祖父要走了啊。”林沁傻了眼。 她搂住晋江侯的脖子,伤心的哭了。 晋江侯心里也酸酸的,抱住机灵可爱的小外孙女,久久不愿放开。 他还是戴上盔甲,骑上战马,率领着精兵出发了。 林沁和父亲、哥哥、姐夫等人到效外相送,洒泪而别。 林沁小姑娘人生中的前四年真是甜甜蜜蜜,欢欢喜喜,可是,在她四岁这年先是嫁了姐姐,然后送走了外祖父,尝到了离别的苦涩滋味。 --- “阿沁,学算术。”林寒这做哥哥的很是认真负责,即便在送别外祖父的这一晚也没有放松,还是叫了林沁去上算术课。 明亮的烛光下,小小的象牙算筹光洁细腻,温润圆滑,和林沁可爱的小脸蛋相映生辉。 这套象牙算筹共二百七十九枚,是晋江侯知道林沁每晚都要跟着林寒学算术之后特地命人制给她的,“象牙的算筹讲究,配给小阿沁使。再说了,小阿沁爱漂亮,用象牙算筹她还爱学些。”林沁很喜欢这套算筹,自从外祖父给了她之后,便一直在用了。 林沁上算术课的时候一般来说还是很用心的,今天却不大专心。 “阿沁,怎么了?”林寒忍耐的问道。 林沁叹了口气,“唉,外祖父走了呀,我看着他送我的这套算筹,睹物思人,就学不进去了……” 睹物思人,睹物思人…… 林枫和罗纾、林开,俱是听的都呆了。 林寒也已石化。 这晚一向严格管教妹妹的林寒网开一面,没逼着妹妹一定要上课。 不过,第二天晚上就恢复正常了。 在长樱街林家,每每晚饭之后林枫和罗纾、林开或是灯下奕棋,或是闲叙家常,而林寒便带着林沁在客厅西北角学算术。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不知不觉,已是四年过去。 88.088 皇城西侧有两条笔直宽敞、整洁平坦的街巷,东边的叫思学街,西边的叫敏学街。 这里道路两旁遍植松树、柏树,路旁便是一处处的校舍了,绿树掩映着红墙,古色古香。 思学街上有文贤书院,教的是男学生;敏学街上有慕贤书院,这所却是女学,只收女学生的。 慕贤书院从正门进去便是个有影壁的大院子,这便是前院了,前院方方正正的,再往后便是二门,二门里头是女孩儿们的教室、校舍,楼台亭阁错落有致,景色优美。这里是知名的女学,规矩很严,来送学生、接学生的男性家长通常只许到门口,便是身份尊贵些、年长些也顶多送到二门,再往里便万万不可。可以说,能进到慕贤书院大门里头的男人肯定有来历,非富则贵,不同凡响。 每逢下午晌快下学的时候,慕贤书院大门外定是挤满了人、车、轿子,便是前院也经常会有些身份与众不同的男人前来接女儿或是妹妹、亲戚,偶尔还会出现几位风度翩翩的少年。 慕贤书院的有些女学生们对这些男子也是蛮有兴趣的,会躲在花墙后头往外张望、评头论足。当然这么做必须得是背着人的,若是被人看见或是被老师抓住,是很丢颜面的事。 慕贤书院的学生从五六岁至十五六岁年龄不等,学校便按年龄、学识将她们分成了六个班。五六岁的幼学班,七八岁的是小学班,九岁十岁的少学班,十一二岁的是中学班,十三四岁的是高学班,十五六岁的便是大学班了。 到了下课的钟点儿,小学班的教室门打开了,先是教课的杜先生迈着庄重的步子走出来,之后便是小学生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往外走。这群小学生有二三十人之多,因为慕名而来求学的人很多,所以慕贤书院的学生都是精挑细选的,这些小学生大多仪容整洁,举止斯文,彬彬有礼。 其中有一位小姑娘格外引人注目。 她生着张圆圆的脸蛋,皮肤很白很细腻,像上好白玉似的晶莹温润,眼睛又黑又亮,大大的,非常灵巧,闪烁着慧黠的光芒。鼻子秀气而挺直,看上去非常顺眼,嘴巴形状更好看,像玫瑰花瓣似的甜润、鲜艳。看样子她有七八岁了,正是换牙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通常来说不会太好看,她却不是,粉粉嫩嫩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89.089 林沁等三个人乘坐的马车到了怀远王府门前,下了车,换乘一辆小巧的驴车,一直到了后殿。 这辆驴车是怀远王和林昙特地为林沁准备的,又好看又好玩,拉车的是头灰驴,和林沁的小灰长得有几分相似。林沁蛮喜欢这辆车,但凡到了怀远王府,总是要坐坐的。 “二小姐来了。”“梁少爷来了。”“十四殿下来了。”见到三人在后殿门前下了车,侍女们忙过来迎接,笑着问候。 进入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身着宫装的绝色美女,肤光胜雪,清丽无匹。看到这位美女,林沁眉花眼笑叫了声“姐姐”,便想要冲着她扑过去!林沁在怀远王府向来跟在自己家也没什么差别,王府里的人从管事姑姑直到普通侍女没有敢违逆她的,今天却不同,林沁才要往姐姐怀里扑,旁边一位长脸肃容的女官便陪着笑脸挡在她面前,“二小姐,抱歉的很,皇长子妃身子不大方便,这些时日怕是不能和二小姐多亲近了。” “啊?”林沁不由的愣住了。 让她不要和姐姐多亲近……这是什么意思呢…… 林昙含笑看着她,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之意,像姐姐,更像母亲,非常温暖。 林沁背起手,做出幅深沉的模样在殿中踱步,“诸女官让我不要和姐姐多亲近,说姐姐身子不大方便,可是姐姐身体好得很啊,一点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是啊,姐姐身体好得很。”梁纶和高元煜不约而同的说道。 虽然他俩一个应该叫林昙做“表嫂”,一个应该叫林昙叫“大嫂”,可是林昙在他二人的心目中一直和最初才见面时一样是位可亲可敬的姐姐,所以,私下里他俩还是叫姐姐的。只有到了宫庭聚会、正式郑重的场合,才会规规矩矩的叫“表嫂”“大嫂”。 林沁现出狡黠之色,“诸女官,我姐姐是不是有喜事啊?” 诸女官是周太后赏给怀远王府的,她深通药理,尤其精于妇科,还会接生,性情又很严谨,可她这个人不怎么会灵活变通,于人情世故上并不精通。林沁这么一问,她登时便为难了,嚅嚅道:“这个么,这个么……”吱吱唔唔,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摇头不算点头算,干脆点儿!”林沁催促。 “就是,摇头不算点头算,干脆点儿!”高元煜跟着添乱。 林昙嫣然一笑,“好了,别为难诸女官了,她为人一向老实,哪经得起你们几个小淘气步步紧逼。” 林沁嘻嘻笑,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拉起她的手,撒娇的说道:“姐姐,那你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林昙抿嘴笑,“其实告诉你们也没什么,你们几个看着虽然胡闹,其实心里都清楚明白的很,不是糊涂孩子。”她微笑着自己的肚子一眼,目光更为柔和,“阿沁,姐姐怕是要再给你添个小外甥,或是小外甥女了。” 诸女官在旁不由的着急,“王妃,这还不到三个月呢……” 依着旧俗,怀孕不到三个月,胎还没有坐稳,不宜对外声张。 林昙微笑,“无妨,这里全是自己人。” 诸女官低声道:“是,王妃。”退到一边,不再言语了。 林沁快活的转了几个圈,“又有宝宝要叫我小姨啦!”想到又会有白白软软的可爱婴儿降生,喜上眉梢。 高元煜却是一幅很懂事的样子,“姐姐,我一定谁都不说,连我母妃也不会说的。不过……”他犹豫了下,“能告诉祖母么?” 林昙笑了,柔声告诉他,“阿煜,你大哥会告诉祖母的,或许她老人家现在已经知道了呢。” “真的啊。”高元煜如释重负,“那太好了。” 梁纶神色淡然,“阿煜,我和你可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告诉外祖母,也可以告诉我娘。” 襄阳长公主和怀远王这个侄子一向亲厚,说是姑姑,和母亲也差不了多少。可以告诉周太后的事便可以告诉襄阳长公主,这是毫无疑问的。 高元煜有些下气的“唉”了一声。 梁纶和他向来要好,见他这样,安抚的拍拍他,“阿煜,莫多思多想。” 林沁沉浸在要多个孩子叫她小姨的喜悦之中,对他们的对话恍若无闻,喜孜孜的道:“阿昊在哪儿?阿昕在哪儿?这会儿在偏殿玩耍呢对不对,我去找他们!”高高兴兴的去了偏殿。 偏殿是阿昊和阿昕的地盘,林昙这做母亲的很是细心,虽然有保姆等人在旁服侍,还是不放心,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墙也遮得很密严,便是桌子、椅子也包了角,省得万一不小心龙凤胎摔倒了或是怎样,会磕伤碰伤。 阿昊和阿昕正忙活着呢,面对面坐着,一人拿了支笔,不知在纸上写什么、画什么。 林沁见了这对龙凤胎便满心欢喜,叉着小蛮腰站在殿中,笑嘻嘻的道:“小姨驾到,孩儿们快快前来迎接!” 阿昊抬起头不满的看了他这位小姨一眼,板起小脸,低头继续写字。 阿昕听到林沁的声音却是高兴雀跃,手中的笔一丢,屁颠儿屁颠儿的便冲林沁跑过来了,“小姨,小姨!” 林沁心花怒放,抱住阿昕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满意的夸奖,“阿昕真乖!” 阿昕殷勤牵着林沁的手往前走,“小姨,画,画!”告诉林沁她画画了。 林沁过去一看,只见宣纸上横一道竖一道,歪歪斜斜,毫无章法,宽容的笑了笑,“阿昕画的真好呀。”阿昕高兴的咧开小嘴笑,“真好呀,真好呀。” 阿昊闷闷的看了阿昕一眼。 林开和林昙这对龙凤胎是长的很像的,阿昊和阿昕却并不是。阿昊皮肤白的如同玉石,细腻顺滑,白如截脂,刚中见柔,一双美丽而威严的丹凤眼,又细又长,内勾外翘,开合有神光逼人,其威仪和高贵不言自明。阿昕却是如上好甜白瓷一样的肤色,柔和莹润,如同白糖,让人看一眼便觉得甜甜的,一双又大又圆的杏核眼,清清亮亮的,很好看,也很可爱。 兄妹俩的性情也不一样。像林沁进来振臂一呼,“小姨驾到,孩儿们快快前来迎接”,阿昕眼睛亮晶晶的便去迎接小姨了,阿昊却纹丝不动的坐着,表达他对小姨言行的不满。 “阿昊,不高兴啊?”林沁笑咪咪的问着小外甥,“是因为你要有小弟弟来分宠了么?哎,别这样啊,没有你和阿昕之前姐姐最疼我了,我都没和你俩吃醋。阿昊,大方点儿。” “才不是吃醋。”阿昊板着脸,“是小姨说话欠妥。” “欠妥。”阿昕鹦鹉学舌一般学着哥哥说话。 孪生兄妹,前后差了不过几个时辰,阿昕稚气可爱,阿昊却老成多了。 林沁不由的一乐,“阿昊,常言道外甥肖舅,这话真没说错,你和你二舅舅真像,都是这么正经八百的啊。” 阿昊这个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和林寒真是有几分相像。林沁是天天跟着林寒上课的,对于这样的脸色,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嗯,我和二舅舅像。”阿昊骄傲的点点头。 “外甥肖舅嘛。”梁纶从外头走进来,笑道:“前个儿我见着舅舅,舅舅还说我像他呢。” “我舅舅也说我像他,不过,我觉着我比他好看多了。”高元煜一溜烟儿跑进来,坐在林沁身边,眉飞色舞,“不过,说起来外甥肖舅,我觉得最有趣的是罗家舅舅和他的小舅舅啊!” “噗……”梁纶和林沁不由的一起笑了。 高元煜口中的罗家舅舅,当然就是晋江侯府的世子罗简了。罗简自从娶了言嫣,那真是跟变了个人似的,也肯积极上进了,也肯照应族人了,如今在宫中任侍卫统领,为人豪爽仗义,很能镇住他手下那帮人。能进宫里做侍卫的年轻人一般背景都不简单,罗简能把他们管得服服贴贴,这便是本事了。 晋江侯在京里的时候,萧家人和萧氏还算老实。等到晋江侯重新去了西北边关,萧家人便蠢蠢欲动,想让萧氏翻翻身,松快松快。萧太夫人先是命罗文蔚、罗文礼姐弟二人在晋江侯府试探着了闹,想着罗简轻浮,言嫣刚进门不久,一定是弹压不住的,说不定便会松了口。谁知言嫣口齿又伶俐,性情又果断,罗文蔚姐弟二人刚开始闹事便被她用言语镇住了,又命人将族长、族长夫人请了来,罗文蔚姐弟二人闹了个灰头土脸,一点好处也没捞着。 萧太夫人哪里肯就这么算了呢?她便放出风声,要为萧家二爷、二太太立嗣,继承香火。她的理由倒也很堂皇,“二弟和二弟妹没人供茶供饭,九泉之下想来也是不安宁的。二弟妹生前执意不肯过继,我也不忍违逆她的意思。可她不愿过继,还有我二弟呢,这几天二弟晚晚来跟我托梦,又憔悴又削瘦,说是在地底下没饭吃,饿的慌,你们想想,我若是不为他过继个儿子承继香火,将来我死了,哪有脸面去见他和他大哥呢。”她这话在理,谁也说不出什么,于是萧家便开始为萧家二房择立嗣子了。 萧家二房本来是很家财很丰厚的,可是二太太生前已经陆陆续续将大部分家产都给了她女儿萧滢,剩下的也就不多了。但是,依然是一注很不错的家产,若能得了这个,愿意过断的还是大有人在。萧家是大家族,但凡大家族总会有旁支的,不会人人富裕阔绰,那些个潦倒的旁支听说有这个巧宗,人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给已经过世的萧二爷、萧二太太做嗣子,得了这一注绝户财。 但是,萧太夫人提出立嗣当然是有她的目的的。她要找出一个人来光明正大的成为罗简的娘舅,常言说娘亲舅大,这做外甥的见了舅舅自然得恭恭敬敬的。有了这么位娘舅,萧太夫人便好软硬兼施,从罗简这里下手了。她既有这个目的,哪里肯轻易便过继呢?当然是已经有人选了,这人选便是她亲生的小儿子萧泽。若能把萧泽过继给二房,那么,萧泽既然得了二房家产,又成了罗简的过房舅舅,说话可就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说话罗简便是不爱听,也得忍气听着。 90.090 林沁笑嘻嘻道:“我舅舅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了,都好久没到长樱街看我了。就算哪天他专程去看我,也必定是怀里抱着两个,身后还跟着一个,哎呀,真是热闹极了。” 罗简这么多年一直没儿子,但凡关心爱护的人就没有不替他着急的。他和言嫣成亲的第二年,已经三十出头的言嫣终于怀了身孕,罗简当时高兴的真是做梦也会笑醒,乐不可支。等到言嫣十月怀胎期满,生下一对白胖小子,更是差点乐疯了。白胖儿子一下子有了两个!那阵子罗简真是逢人便笑,逢人便送红蛋,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从前他去看林沁的时候,林沁欢呼着便扑到他怀里了。自打有了罗文祁、罗文禛这一对小表弟可就不行了,罗简不管到哪儿都带着他的一对宝贝儿子,到长樱街的时候肯定一边儿搂着一个,林沁想扑过去都没地方了。 不光怀里抱着俩,身边还跟着一个。萧敬生,七儿,罗简的小舅舅,是罗简的小尾巴,不管到哪儿都跟着罗简,看罗简看的特别紧。林沁曾经跟他开过玩笑,“哎,你是不是怕把我舅舅弄丢了啊?”萧敬生腼腆的笑,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跟盯着罗简不放。 林枫和罗纾都大为叹息,“也是个可怜孩子。”爹去世了,娘被卖了,哥哥们翻脸无情,原来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沦落得跟个小厮似的,这时候罗简把他救出来,他可不就是跟定了罗简么?再也不敢放开。 “罗家舅舅真是大忙人。”高元煜笑道:“前几天我在宫里遇着他,缠着他让他替我掏个鸟窝,他连连摆手,‘十四殿下,没空,没空,我得回家抱孩子’,一阵风似的便跑走了,我追都追不上!” “那是。”林沁得意,替她舅舅吹嘘,“我舅舅很忙的,而且我舅舅现在功夫很好,他如果要跑,你肯定追不上!” 梁纶忍笑,“阿煜,你以后休要缠着罗舅舅替你掏鸟窝了,要掏鸟窝,还是找你舅舅比较好。” 高元煜的脸马上就皱起来了,“唉,我舅舅哪会掏鸟窝啊,他是斯文人,太斯文了。” 梁纶和林沁都笑。 阿昕趴在林沁膝上,两只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听着她的小姨和两个叔叔说话,样子乖巧极了。阿昊却是很认真的继续埋头写字,对林沁等人的话语充耳不闻。 “的的。”阿昕殷勤的叫着他,见他不怎么理会,便伸出小手夺他的笔,语气严厉了,带着责备的意思,“的的!” 阿昊抱怨的看了看妹妹,“你又来捣乱。”给妹妹闹的没办法,不再写字画画,和她做伴,一起趴到了林沁膝上。 “高长昊,你怎么也纡尊降贵的到我身边来了啊,你不嫌弃我啊。”林沁见小外甥也来了,心中喜欢,笑吟吟的逗弄他。 “还行。”阿昊用一种很勉强的、屈尊俯就的口吻说道。 还行…… 林沁和梁纶、高元煜三个人都觉得可乐,不觉笑了出声。 高元煜兴致勃勃的跟阿昊商量:“阿昊,你再闹几个笑话好不好?我回宫把你闹的笑话讲给太后听,她老人家一高兴,还得赏我好东西啊。阿昊,上回我把你和阿昕的趣事讲给太后听,便得了好几件玩器……”高元煜正要眉飞色舞的接着往下说,只见阿昊不慌不忙的冲他伸出小手掌,慢吞吞说道:“十四叔,见面分一半。” “见面分一半?”高元煜不由的呆了呆。 林沁啧啧称奇,“高长昊,才一晚上没见,你便又长本事了啊,会说见面分一半了。” 梁纶很有些纳闷,“阿煜,阿沁,你们说说,高长昊怎恁地聪明?” 高元煜发了会儿呆,又高兴起来,“高长昊,姐姐给你吃的啥呀,你这小娃娃如此聪明过人?我一会儿便问问姐姐去,看姐姐给你吃的是啥,记下来,让我舅舅也这么喂我小表弟。” “不用问了,其实也没有吃啥。”林沁自恋的说道:“都是我这做小姨的教得好啊。” 阿昊好像实在听不下去他小姨的吹牛皮了,扭过脸看着窗台上宝蓝色的长颈花觚,小眼神很是落寞。 “哎,林沁,那你也教教我小表弟呗。”高元煜和林沁商量。 林沁嘻嘻笑,“才不要呢,我就爱教高长昊。除了高长昊,不爱教别人。” 她是逗弄小外甥的,谁知小外甥女听了却撅起小嘴,“小姨!”林沁这才意识到自己得罪了阿昕,俯身上她小脸蛋亲呢的蹭了蹭,“阿昕和哥哥是孪生,小姨说哥哥就是说阿昕了,明白么?小姨喜欢阿昕呀。”哄了阿昕好几句,阿昕便又高兴了,搂着林沁也亲了亲,奶声奶气道:“阿昕也喜欢小姨。” 姨甥二人你亲我,我亲你,其乐融融。 “阿沁,你是不是又快要考试了?”梁纶闲闲问道。 慕贤书院很有名气,对学生要求很严,也是很爱考试学生的。虽然说不上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可是每隔半个月必有一次半月考,那是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参加的,若考试不通过,必须补考,直至合格为止。林沁很聪明,可是她不爱死读书本,每逢到了半月考的时候,总是不大开心的。 “可不是么。”林沁气咻咻,“上个小学班而已,也不知整天考来考去的做什么?好不讨厌。” 她是林家上上下下的宠儿,是无忧无虑的林家二小姐,可是每半个月便要考试这件事情却令她颇为烦恼。提起考试,便没好气。 “哎,要不这样,我去把管出题的老师悄悄打一顿?”高元煜出着馊主意,“她被打伤了,便出了不题;她出不了题,你便不用考试了,对不对?” 梁纶皱眉,责备的说道:“阿煜,这是什么话?随随便便打伤人,这是君子所为么?” 高元煜拉着他不依,“表哥,那你说怎么办?”梁纶凝神想了想,“半月考这件事确实很烦,要不这样,我设法找一个老成的、熟悉慕贤书院课程的先生,让他给押押题?阿沁你只做他押的题便好了,省了不少功夫。”高元煜捧腹,“表哥,我出的主意固然缺德,你这法子也不够光明正大啊。押题,这不是想走捷径么?投机取巧啊。”梁纶不由的一笑,“这不是阿沁不喜考试,表哥才出此下策的么。” 林沁也笑,“纶哥哥,阿煜,你俩别折腾了,到时候我硬着头皮考便是了。反正,便是我考的不好,我爹我娘也不会在意的。” “考试,考试。”阿昕在一旁瞎起哄。 林沁冲她扮了个鬼脸,“小阿昕,过几年等你上学了,便知道这考试有多讨厌了。到时候你说不定会哭呢。”阿昕骄傲的挺起小胸脯,“好孩子,不哭!”炫耀她是不爱哭不爱闹的好孩子。 阿昊安安静静趴在林沁膝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他在思索什么重要的问题或是哲理。林沁瞅见他小屁股圆呼呼的,便伸手拍了拍,又摸了摸,赞叹的道:“阿昊,你的小屁股圆圆的,而且还很滑啊,摸着真是舒服!” 阿昊猛的站起身,退到两步开外的地方,警觉的、气呼呼的看着他的小姨。 “生气了啊?”林沁吐舌,“高长昊,你不是真生气了?” 高元煜站起身,“高长昊,咱们姓高的男人很大方的,对不对?不和小姨生气。” 梁纶不由的心中纳闷,“三岁的小屁孩儿懂什么?阿昊……像是真生气了呢。” “阿昊乖,小姨是和你闹着玩的。”梁纶温声道:“阿昊,表叔陪你鞠蹴,好不好?”知道阿昊喜欢,特意提出要陪他鞠蹴去。 阿昊却既不听高元煜的,也不听梁纶的,一直瞪着他的小姨。 “的的。”阿昕过去拉他,他居然也不理会。 他一直瞪着林沁,林沁都担心他要哭起来了。高长昊,摸摸你的屁股而已,你这么在意啊。 “小姨,请自重!”阿昊憋了半天,憋的小脸通红,气冲冲的说了这么一句。 “噗……”林沁和梁纶、高元煜一齐向后倒去。 “小姨请自重,高长昊,你……你太可乐了……”林沁笑的泪花都出来了。 高元煜扑过去抱住阿昊,“高长昊,谢谢你,十四叔回去把你这笑话讲讲,能发笔小财。” “阿昊,多谢多谢。”梁纶也笑道:“我回家把这个讲讲,也能逗我祖母乐一乐。阿昊,我祖母近年来越发严肃了,不好逗,我正犯愁呢。” “这是多好的笑料啊。”林沁顿足。 阿昕不明所以,仰起小脸也傻呵呵的笑。 阿昊用力想挣脱高元煜,可是力气太小挣不开,气呼呼的。 “哎,阿昊,小姨有件好事要告诉你。”林沁笑咪咪,“你不是一直喜欢小灰么?小灰现在怀了小驴驹,等生下来应该也挺小的,到时候我把小驴驹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阿昊听的很心动。 他确实挺喜欢笨笨傻傻的小灰,可是这么小的驴是很难遇到的,怀远王命人到处找也没有找到。知道他以后也会有头像小灰那么小的驴驹,阿昊都不好意思再和小姨生气了,虽然小姨对他“动手动脚”,真的让他很生气。 “真的。”林沁连连点头。 阿昊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 我还不如一头小驴驹呢。”“我也是。”高元煜和梁纶发着感慨。 大家不由的又笑了一通。 陪龙凤胎写字、画画、鞠蹴、玩耍,天快黑的时候,林开亲自来接,林沁才依依不舍的和姐姐、小外甥小外甥女告别,回了长樱街。 91.091 “大哥,你今天有艳遇么?”一上了车,林沁便兴致盎然的问道。 林开不由的一笑,“阿沁,你又胡闹了。” 他今年已是二十岁了,身上已没有了少年人的青涩,添了青年男子的沉稳,却还是朝气蓬勃神采飞扬的,看上去非常养眼。微微一笑,更是一种超凡脱俗的魅力。 林沁一脸顽皮的笑,“大哥你生的如同掷果潘安,傅粉何郎,又如城北徐公,细腰沈郎。唉,生的这么美,为啥总也没有艳遇呢?” 林开容貌生的极好,秀美清隽,萧萧肃肃,“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如玉树临风”。这样的大哥居然没能邂逅一位美丽的姑娘,林沁觉得非常之不合情理。 “大概是缘份未到。”林开浅笑。 他怕妹妹再没完没了的就着问题追问下去,打了个岔,“阿沁,是不是又快要半月考了?题目会了没有?要不要大哥帮忙啊。”林沁登时苦起一张小脸,“是的呀,又有考试了。大哥,我想起考试便很犯愁……”林开安慰她,“没事,就算考的不好也没什么。”林沁叹气,“可是,通不过还要补考呀,又费力气,又丢人。”林开微笑,“无妨。真若是考砸了,大哥托人去说说情,让你过关。” “真的呀。”林沁大喜,满脸的忧愁都不见了。 她没了心事,又笑嘻嘻和林开纠缠,“大哥,我觉得你比那个被看杀的卫玠还要好看呢,怎么都没有姑娘向你暗送秋波呀?”说着话,已经到家了,林开笑着把她抱下车,“阿沁,不许再胡说,再胡说大哥生气了。”林沁吐舌。 兄妹二人回到家,很意外的,罗简居然在这儿。 当然了,还平常一样,怀里抱着俩,身边还跟着一个。罗文祁和罗文禛小哥儿俩在他怀里欢快的蹦来蹦去,萧敬生则是紧紧跟在他身边,不肯离开半步。 “舅舅,您真了不起呀,以一敌三!”林沁和舅舅向来是很好的,见了他便高兴的说道。 因为罗简总是带着他的双胞胎儿子和萧敬生,好像同时对付三个小男孩儿似的,林沁便称之为“以一敌三”了,表示他的舅舅很了不起。 罗简笑的开怀又自负,“那可不是么,舅舅现在真是功夫练出来了,阿祁和阿禛这两个臭小子半天都不带哭的。”亲热的招呼着两个宝贝儿子,“阿祁,阿禛,快叫小表姐。”罗文祁和罗文禛很听话,奶声奶气的叫了“小表姐”,虽然口齿还不太清楚,也勉强能听清楚叫的是什么。 林沁眉花眼笑,“阿祁,阿禛,几天没见面,你俩长开了,好看了呀。” 小哥儿俩虽小,也听得出林沁是在夸奖他们,高兴的咯咯笑。 萧敬生是名清秀而沉默的男童,仰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眼眸中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话很少,脸上也经常没表情,可是看着罗简的时候,看着罗文祁和罗文禛的时候,却会流露出温柔、顺从和信赖。 林沁和舅舅、小表弟打过招呼,笑咪咪看着萧敬生,“小舅公,你好啊。” 林枫和罗纾、林开、林寒都在,听她叫小舅公,都笑了。想当初萧敬生才到长樱街来的时候林沁小姑娘可是很不喜欢他呢,听说要叫他小舅公,便嫌弃的要死,“他才多大?他才多大?我才不要叫他舅公!”气咻咻的要撵萧敬生走。后来时日久,相处的时候长了,才慢慢的好起来,不过,让她叫舅公她是不肯的。 萧敬生听她叫“小舅公”,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这还是他头一回听到林沁叫他舅公,一时之间很不适应。 “小阿沁这是怎么了?大异往常啊。”罗简乐呵呵的问道。 林沁幽幽叹了口气,稚气犹存的小脸蛋上现出深沉之色,“唉,因为我就要半月考了,深感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因此,对于小舅公的称呼这等小事,已经不再介怀……” “噗……”林枫本来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品饮,听到宝贝小女儿这句话,喷了茶。 罗简兄妹、林开和林寒两兄弟也笑的不行。 就连一向沉默少语的萧敬生,也不禁微笑。 92.092 “‘举世皆浊而我独清’,难啊。”林枫叹道。 其余的皇子都是那个样子,唯独怀远王是这个样子,那些人不想把怀远王拉下水才怪。 怀远王原本是以武力、残暴闻名的,对其余的皇子们不只没有威胁,相反倒是一种很好的衬托,衬托出了他们的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自从娶了林昙为王妃之后却变了,让京中官员看到了崭新的怀远王,体恤百姓、礼贤下士、思维缜密、处事周全妥当,现在怀远王的声誉已和过去大不相同,在文官中也有了相当数量的拥戴。他已经是文武双全,如果再德才兼备,康王等人能不介怀么。 罗纾蹙眉,“阿昊和阿昕还那么小,我想到怀远王府可能住进去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便觉得心惊肉跳。你们快想想法子,这事一定是不行的,阿昙的丈夫不能被别的女人给霸占了去。” “好,想法子,想法子。”林枫满口答应。 罗简挠头,“我没啥好办法可想,那个,我回家问问你大嫂还有文茵。” 他是遇事便要请教妻子和女儿的,觉得言嫣和罗文茵的见识都比他要高明。 罗纾赌气,“早知道不让阿昙嫁到皇家了,这么麻烦。阿昙嫁的如果是普通人家,有了这种事我早就拎着刀冲过去好么?现在可倒好,就靠着你们想办法了。” “嫁到哪家都会有麻烦的啊。”林枫见妻子这么孩子气,纵容的笑了。 “就是,嫁到哪家都有麻烦。”罗简点头,“就说你们大嫂,嫁给了我,不也得想办法对付萧家,对付荣安堂那位么?还有罗绬,还有沈家,还有全家,唉,简直就是消停不了。” 提起妻子的功劳和辛苦,罗简一脸感慨。 林枫和罗纾相互看了看,无语。 罗简就是这样的,不管大家是在说什么,他都有法子把话题引到言嫣身上,必定要好生赞美、颂扬一番。当然他是爱妻情深,可是……也不用每回都这样?唉,不过他和言嫣分别了十几年,好容易团聚了,也在所难免,在所难免。 “我这就知会女儿和女婿。”林枫道。 罗简也就放心,“成,那我就回了,你大嫂还等着我回家呢。” 林枫和罗纾不由的莞尔而笑。 罗简出来,笑着蹲下身子,向两个儿子热情张开双臂,“阿祁,阿禛,天色不早了,来跟爹爹回家。”罗文祁和罗文禛这两个孩子本来跟林沁、萧敬生玩的挺疯的,可一见到罗简眼睛便亮了,颠儿颠儿的扑到罗简怀里冲着他傻乐,罗简大喜,一人脸上响亮的亲了一下,“乖儿子,回家喽。” 罗简抱着两个儿子要走,身后还跟着萧敬生,林家诸人往外送他。 林沁笑嘻嘻的打趣,“舅舅,您可真忙啊,怀里抱着俩,地上还跟着一个。” “岂止。”罗简吹嘘,“家里还等着两个呢。但凡我出门,你舅母和表姐便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我回去,望眼欲穿。” “瞧你舅舅得意的。”罗纾见到罗简这样,又觉好笑,又替他高兴,又莫名有些心酸,笑着说道。 “得意,得意。”林沁满脸殷勤之色,“我最喜欢得意了啊。舅舅,得意。” 众人都是大笑。 林沁小时候调皮,现在是大孩子了,和以前也不差什么。每每见了匡先生,她还是“得意”“得意”的叫,好在匡先生大度,也不和她这个孩子计较,反倒对她比别的孩子更和气些,很是纵容。 送走罗简,林枫便写了封密函,请良栋亲自跑了一趟,送到怀远王府。 晚饭过后,林寒正要拉着妹妹去学算术,却见家里来了位身穿披风头戴风帽裹得严严实实的客人,林沁眼尖,只看身材便猜出来是谁了,欢呼着跑了过去,“姐夫!”怀远王把风帽取下,眼中荡漾着笑意,“岳父,岳父,舅兄,阿寒,阿沁,我是来报喜的。” “是么?”林枫和罗纾听到他说“报喜”,便隐隐想到了什么,眼眸中闪过喜悦的光芒。 “对了,我忘记说了。”林沁恍然大悟,“姐姐说,我又要有小外甥或是小外甥女了呢。” “真的么?”罗纾兴奋不已,殷切看着怀远王。 怀远王微笑点头,“是,时日还短,不过太医已经确定是怀上了。” 林枫和罗纾欣喜不已。 “岳父,岳母,我和阿昙有事和二老商量。”怀远王笑道。 “阿寒,带妹妹学算术去。”林枫忙把小儿子小女儿支走。 罗纾也命令侍女们退下了。 林开闲闲问道:“我能旁听么?”怀远王谦虚道:“正要请舅兄也帮着出出主意。”林开笑,一起坐下,小声商量着什么。 林沁跟着二哥在角落里学算术,时不时的想走神,“姐夫要和爹娘商量什么啊?”林寒耐心告诉她,“阿沁你还小,知道了也没用对不对?学算术。”林沁乖巧的点头,“好呀。” 93.093 冯贵妃进来之后,向林昙投去狡诈又快意的一暼。 林昙微微笑了笑。 冯贵妃向周太后见过礼,便亲亲热热的把那名女子拉了过来,“太后娘娘您看,这孩子生的如何?可合您老人家的心意?” 周太后随意瞅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知道你是一片孝心。不过,用不着了,养宁宫不缺人伺候,人手够使的了。” 冯贵妃本来是笑容可掬的,听了周太后这话,脸色僵了僵。 那女子虽然头是低垂着的,可是林昙依然敏锐的看出了她的羞赧之态。她大概也没想到,周太后会把她说成是是想要进养宁宫服侍的宫人、女官之类的人。 林沁一脸天真,“祖母,这是贵妃娘娘给您找来的新宫女么?我看她不错呀,要不您就把她留下,她长的好看,您天天看看她,心里舒坦。” 周太后嘴角抽了抽。 这样的女子,我天天看着她,我还心里舒坦啊?我…… 林沁忽闪着大眼睛,看向周太后的目光中满是信赖。 周太后心中一动,脸上有了笑容,慈祥的问着林沁,“那,祖母便把她留下?” 林沁神情热切,“嗯,留下。” 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向来是和林沁一伙的,同心协力的蹿掇,“对啊,留下。” 周太后看看冯贵妃,再看看冯贵妃身边的女子,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养宁宫并不缺人使唤,不过,若是你执意要孝敬个人,哀家也不是一定不能收。” 这下子可把冯贵妃给急坏了。什么,进养宁宫?人家十八-九岁的姑娘进养宁宫做什么啊?她确实想服侍位贵人,日后好一飞冲天,直上青云。可是,她也不想侍候一位太后娘娘是不是?再说了,这么个身份,又是这么个相貌、才气的女子找一个出来可是真不容易,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折在养宁宫啊。冯贵妃越想越着急。 她干笑了两声,“太后娘娘,这位姑娘是普定侯府的三姑娘,今年十八了,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又有才华,人又和气,京城之中无人不称赞的……” “这样的人才配到养宁宫服侍祖母啊。”林沁大为赞叹。 “对,这样的人才配。”她身边马上响起热切的附和声。 把冯贵妃给气的。你说说这些个孩子才多大,怎地便这般不省心,大人说话,他们总要胡乱插嘴呢?你们知道什么啊,便说配到养宁宫服侍太后了,许三姑娘这样的人才服侍太后,那不是暴殄天物么。 冯贵妃陪着笑脸,“太后娘娘,是这样的,康王妃贤惠大度,因她自己怀了身子,虑着康王身边没有合适的人服侍,便想替康王再纳个侧妃。她是一片痴心为康王着想,臣妾也不忍拂她的意,便由着她在京城的闺秀当中挑选。她挑了好几个备选的,到时候臣妾把人领过来,您老人家给康王掌掌眼,如何?”吓的她不敢再提许三姑娘了,顾左右而言他,让周太后帮忙给康王挑个侧妃。 周太后怫然,“康王挑个侧妃,这是什么大事了,也要哀家亲自过目?这种小事,康王妃看着办便是了。这孩子也真是的,平时看着倒也能干,真遇着了事也是个没用的。” “是,是。”冯贵妃尴尬的应了两声。 “这种小事也要劳祖母的大驾,不像话。”高元煜在旁添油加醋。 冯贵妃心里不由的骂了高元煜一声。你母亲柏妃倒是哪边也不偏帮,你总偏向着林家和怀远王做甚?怀远王是你大哥,康王难道不是你二哥么?康王对你不好么?没良心的臭小子。 冯贵妃有些狼狈的讪笑,“到底年轻,到底年轻。” 许家三姑娘一直柔顺的低着头,没有作声。 如果她不是见到周太后吓的不敢说话了,那么,她的耐性倒是极好的。便是周太后有意要让她到养宁宫服侍的时候,她也没有着急,没有反驳。 冯贵妃今日是在宫后苑群芳阁中办了赏花宴的,请周太后赏光去坐坐,“群芳阁中如今百花盛开,景色正美,也人多热闹,孩子们定是喜欢的。”周太后笑了笑,“哀家倒是不爱在屋里闷着,正要出去走走,散散心。”冯贵妃见周太后答应了,大喜,“那臣妾便去群芳阁准备了,恭候太后娘娘大驾光临。”周太后点头。 冯贵妃带着许家三姑娘告退。 许三姑娘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裙裾不动,步子轻盈中带着柔媚,娇娇弱弱的,让人看了便生出怜惜之心,想要疼爱她,想要保护她。 周太后看着许三姑娘的背影,直摇头。 “今天天气好,咱们赏花饮酒去。”周太后笑道。 “赏花,饮酒,作乐!”林沁等人都精神了。 周太后笑的不行,“瞧瞧,我才说了句赏花饮酒,他们便不用人教,自己加上个‘作乐’。这几个孩子啊,真是顽皮淘气,该打,该打。”嘴上说着该打,可是乐呵呵的,哪有半分该打的意思呢。 94.094 做侧妃要考试,考上了才能接进府…… 皇帝越想越好笑,忍俊不禁。 周太后更是乐呵呵的,“阿沁为考试所苦,一肚子气正没处撒呢,恰巧这位许三姑娘没眼色的撞上来,也是她该着了。” “该着了。”阿昕乖巧的学着周太后说话。 “该。”阿昊面色严肃,只说了简单明了的一个字。 周太后心花怒放,先捧着阿昕的小脸儿亲了亲,“阿昕真乖。”又想要拉过阿昊亲热一番,却见阿昊皱着个小脸,好像很不乐意的样子,不由的“咦”了一声,“阿昊,你不喜欢曾祖母么?”阿昊看了看她,有点勉强的说道:“曾祖母,你亲阿昕,她是女孩儿。”皇帝听在耳中,和周太后同时一呆。 皇帝招手把阿昊叫过来,“阿昊,是不是因为你小姨是女孩儿,所以你才不许她摸你小屁股的。 ”阿昊小脸红了,“嗯,小姨是女孩儿,不许轻薄我。”皇帝晕。 周太后稀奇的不行,“这么小,他便知道‘自重’‘轻薄’,想想简直不可思议。” 皇帝叹息,“可不是么。这孩子实在太聪明了。”把阿昊揽在怀里,慈爱的看了又看,怜惜不已。 周太后问皇帝,“阿沁小时候那个古灵精怪的小模样我还记得呢,现在她大了几岁,又换了个淘气法子,要许三姑娘通过考试才能做侧妃。哎,也不知道阿昊长大了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皇帝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不管是什么样子都好,只要不让他的祖父考试过了才能做他祖父,我便心满意足了。”周太后被他逗的开怀大笑不止。 “考试,考试。”阿昕探着小身子往下面看。 “阿昕,你想看么?”阿昊问他的妹妹。 阿昕回头殷勤的看着他,“想看。”阿昊便跑过去牵了妹妹的手,带她往下面走。 皇帝不慢不慢的跟在阿昊和阿昕身边,也走了下来。 襄阳长公主这会儿真是乐开了花,神采飞扬,兴高采烈。方才她还犯愁能有什么法子不用林昙开口便能把许三姑娘给推出去呢,没想到林沁就在这会儿到了,一言出口,举座皆惊。 “小阿沁,你一个人出马,至少顶俩啊。”襄阳长公主笑咪咪。 冯贵妃和郑氏等人却是勃然变色,气的不行。本来她们的计策还是很有用的,林昙要么忍气吞声同意接纳许三姑娘,要么就当着众多妃嫔、贵夫人的面拒绝了,不管她是如何拒绝的,总之沈家和冯家都有本事把这件事闹的满城皆知,让大家知道皇长子妃是多么的善妒不容人,根本容不得别的女子进入怀远王府和她争宠。这样的皇长子妃分明是吕雉、武照一类的人物,唯我独尊,目空一切,毫无卑弱之相、谦让之德啊。 可以说,无论林昙接受或者不接受许三姑娘,冯贵妃和郑氏等人都会有应对之策,会设法对怀远王和林昙不利。 但是,现在林昙依旧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倒是她一个年方八岁的小妹妹叫嚣着要许三姑娘考试,考试过了就接进座,考试不过打回娘家!看似胡搅蛮缠的一句“想给我姐夫做侧妃,先要考试”,却让整件事情一下子就扭转了方向。 “小孩子家懂什么?”冯贵妃怒不可遏,板起脸,脸色难看的很,“快回去!大人说话,没有小孩子插嘴的份儿!” “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都三十岁了啊。”林沁无辜的眨着大眼睛,“三十岁了还是小孩子么,还不许说话么?” 冯贵妃被她这歪理搅合得头疼,怒冲冲道:“什么叫加起来三十岁,休要胡说,快回去!” 她气她的,林沁却不予理会,认真的一一算来,“贵妃娘娘,我没有算错啊,我和阿煜、阿微年纪差不多都是八岁,三八二十四,纶哥哥十岁,我们加起来都三十四岁了!” “哎,我九岁了,比你大。”高元煜拉了林沁一把。 林沁更来劲了,“呶,阿煜还大着一岁呢,那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不小了呀。” 她笑吟吟的、不慌不忙的和冯贵妃理论,别说冯贵妃,就连郑氏等人头都有点昏。 遇着这么个半大孩子,和她计较也不好,不计较又不行,这事可真是闹心。 “年龄怎么能往一起加?”冯贵妃恼火。 “怎么不能加呀。”林沁嘻嘻笑,“我就要往一起加,反正我们四个人加起来三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们要说话!” “我们要说话!”高元煜叉起腰。 梁纶略一沉吟,客气的拱手,“贵妃娘娘,我们虽小,也是一片赤子之心,话还是要让我们说的,您说对不对?” “话都不许说了呀……”九公主扁扁嘴,想哭。 于昭容唯有她一个女儿,但凡遇到和九公主有关的事她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忙过来哄女儿,“乖,不哭。”九公主抽抽搭搭,“小孩子便不许说话了么?”于昭容不愿让女儿哭,也不愿得罪冯贵妃,柔声道:“也不是不让你们说话,是你们太小了,大人的事你们不懂啊。” “对,大人的事你们不懂。”冯贵妃头疼的说道。 冯贵妃一边说着话,一边略带不满的看了柏妃一眼。柏妃平时总是做出中立的样子,好像真的是两不相帮,不搀和储位之争,可是高元煜这么帮着林沁,也不见柏妃出来呵斥,冯贵妃真是很不满意。 95.095 “诸位,第二道题目来了,请听题!”林沁站在高台上豪迈的挥挥小手,意气扬扬。 群芳阁里登时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都落在了林沁身上。 如果说方才她们还只是觉着林家这位二小姐俏皮活泼爱胡闹,这会儿却已是刮目相看了。要知道今天的事完全是临时起意,大家都没准备,这位八岁的小姑娘能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做的题,让人如何敢小觑。 林沁笑咪咪,“这第二道题目可和第一道题目大大的不同,第一道是算术,第二道却是对对子了。我出上联,请许三姑娘对了下联,这个上联,只有五个字。” “这么容易。”包括冯贵妃、许三姑娘、郑氏在内的人心里都纳闷极了。 对对子和做算术不一样,对对子是儿童自开了蒙之后便开始学习、练习的,一开始只是红花对绿树、天对地、日月对山川、祥云对瑞雪、暮雨对朝烟这种简单易学的,之后会越来越难,越来越要求意境、格调。不过,五个字的上联,便是再怎么匠心独具,又能有多难呢?这位林二小姐是不是年龄太小,心太软,看到许三姑娘头一道题没答上来,第二道题想让她轻轻松松过关啊? 林沁清脆悦耳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诸位,上联共是五个字,大家听好了。这五个字便是‘烟锁池塘柳’,我再重复一遍,‘烟锁池塘柳’,请许三姑娘对下联。下联必须对的工整,格律、意境、机关全契合,缺一不可。” “请燃香。”说完题目,林沁示意高元煜把香点起来。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对个对子而已,并且上联只有五个字。可是,“烟锁池塘柳”描绘了幽静的池塘、绿柳环绕、烟雾笼罩,虽然只有廖廖五个字,意境却极为优美,要对出合适的下联已是不容易。更要命的是,这看似平常的五个字,偏旁中却正好含了火金水土木五行,那么,若要对出工整的下联,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林二小姐出的题真是别出心裁。”许三姑娘幽幽道:“这烟锁池塘柳虽只有五个字,可字字嵌五行为偏旁,难对的很呢。” “难是难了一点,不过,你有一柱香的功夫慢慢想呀。”林沁嘻嘻笑,笑容天真烂漫,“又不是让你一下子便对出来的。许三姑娘你放心,我知道你没有七步之才,要求没有那般严苛的。” 许三姑娘目光森然的扫了林沁一眼,垂下眼睑,细细思索。 她很生气,但是知道生气并不是办法,还是静下心对对子。如果真的对不上来,那便是三道题目当中错了两道,林沁都未必肯出第三题。 许三姑娘凝神细思,冯贵妃和郑氏等人却是心中愤恨,时不时的瞪上林沁一眼,对这装作纯真无邪、实则心计深沉的小姑娘痛恨之极。 因为这对子实在难对,不少人替许三姑娘捏着把汗。 时间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香已经燃了一半。 “快对啊,快对啊。”冯贵妃着急的恨不得冲许三姑娘喊上一句。 林沁笑吟吟,背着小手,睥睨物表,欣然而立,别提多神气了。 做主考官感觉真好啊,真爽快啊。 许三姑娘深思过后,镇静的抬起头,“林二小姐,我有下联了,我的下联是‘茶煮凿壁泉’。” 她对自己的下联极有信心,不由自主的便昂首挺胸,面目间有了傲然之色。 “好对!”冯贵妃也不管许三姑娘对的是上什么,率先大声叫好。 “好对。”郑氏等人都大为赞叹。 反正都到这时候了,只要许三姑娘能对出来,不管她对的是什么,冯贵妃和郑氏都只有叫好的份儿,要帮着许三姑娘过了这一关。 “不妥。”高元煜反对,“池塘柳随处可见,何等普通,凿壁泉又是什么?难道这算对的工整么?” “十四殿下这句对极。”林沁笑的得意,“‘茶煮凿壁泉’对‘烟锁池塘柳’,平仄是对的,意境也合,可是‘凿壁泉’对‘池塘柳’,许三姑娘你自己想想,过得去么?” “你……你们……”许三姑娘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想出这样的对子,却被林沁等人批得体无完肤,不禁大为气愤,脸色红了白,白了红,再也没有她才站到众人面前的温柔婉顺了。 “我来替许三姑娘对一个。”冯贵妃身后一名身穿才人服饰的女子站出来,语气谦逊,“请贵妃娘娘恕我僭越,也请许三姑娘不要见怪,我这里倒有一个下联。” 冯贵妃好像溺水的人遇到块木桩似的,恨不得赶紧伸手抓住,忙道:“对个下联而已,这有什么呢?快说!” 林沁嘻笑,“这个对子很难,我也想听听你会对什么,请讲。”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才人便微微笑,轻启失唇,“灯垂锦槛波。” 不得不说,以“灯垂锦槛波”对“烟锁池塘柳”,甚具诗意。而且,“灯垂锦槛波”亦是字字嵌五行,非常难得。 “你拿灯来对烟么?”九公主眉头皱起来了。 灯和烟都是火字旁,这样的对子,肯定不能算工整啊。 “这下联委实对的很好,不过,拿灯来对烟,大概是唯一不足之处了。”梁纶微笑,客观的评价道。 那才人脸色变了变,垂下头,“献丑了。” 96.096 原来是这样啊,不少人脸上露出痴傻似的神色。 离谁近,手能抓住谁,便是谁。 真的是再简单不过…… 众人这时候才明白了林沁方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母妃,你现在懂了么?”高元煜特地过去问柏妃,“是不是很简单?” “你这孩子。”柏妃被她这个宝贝儿子弄的有点狼狈,压低了声音嗔怪,“当着这么多的面,你说什么呢?快回去,别闹了。” “我们做事自然有我们的道理,您不懂,往后便不要瞎指点了。”高元煜板着脸说道。 柏妃被他气得够呛,可眼下人这么多,又不是训他的时候,只好憋着一口气,“阿煜,散了之后你跟母妃走,母妃有话跟你话。”高元煜摇头,“我知道,你说错话了么,要跟我认错。不用了,母妃,我不在意的。”大度的表示完不介意,高元煜也不等柏妃说话,便快步跑走了。 柏妃干瞪眼拿他没办法。 林沁扬起胳膊,“诸位,做为今天的主考官,我要很遗憾的告诉大家,因为许三姑娘连一道题目也没做对,没有通过考试,所以不能进怀远王府。许三姑娘若是真有那么仰慕你的大英雄,便请回家温习功课,明年此时,重新考试。届时还是三道题目,还是由我出,在场的诸位若有兴趣,到时欢迎列席旁听。” 很干脆利落的拒绝了许三姑娘,而且把下一次考试的时候推到了一年以后。 许三姑娘现在年龄都已经不小了,哪里等得起一年?再说了,就算她肯等一年,谁知道到时候林沁又会拿出什么样的题目来刁难她呢,若是再不通过,难道要继续等下去不成。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许三姑娘脸颊不停滚落。 她伤心,她太伤心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为怀远王侧妃而不成,被拒绝,被考试,最后连考三题全部失败,被林沁无情的踢出去,阻挡了她青云直上的路…… “阿沁,看看你把许三姑娘欺负成什么样子了?”冯贵妃替许三姑娘抱不平,叹气说道:“唉,这许三姑娘是和康王属相不合,实在没有缘份,若是他俩属相合,我早就替康王做主了……” “属相不合,无妨。”皇帝慢悠悠的踱了过来。 阿昊和阿昕分别走在他两边,一个老成,一个稚气,不过两个孩子都很可爱。 冯贵妃等人看到皇帝过来,都躬身施礼,“拜见陛下。”皇帝不经意的道:“免了。”又接起方才的话题,“康王和此女属相不合,不妨事的。请五行八卦福便可镇宅理气,又或者是在两个不合的属相当中再加一个相合的属相,便可破解。感忠寺的慧海禅师最善此道,贵妃可请慧海禅师为你答疑解惑。” 属相不合啊,好办,能破解的,请个五行八卦福,或是再加个属相合的人,也便是了。 皇帝已经发了话,而且他的话相当合情合理,冯贵妃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只好叩头谢恩,“多谢陛下恩典,臣妾这便差人央求慧海禅师,能康王和许三姑娘破解破解。” 许三姑娘心里这个着急,就别提了。怀远王府里只有一位王妃,王妃么,必定是端庄持重的,那便少了几分可爱、娇媚,她进去做侧妃便有机可乘,就算一时半会的还不能取而代之,至少也能和林昙分庭抗礼。可是康王府都已经有那么多美人了,她再进去做什么呢?康王府里的美人不只多,而且各色名样的人都有,在康王府若想要熬出头,可就难了! 许三姑娘心里头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不情愿,可是皇帝已经有了口谕,她不敢抗旨。她要是不愿意,能说什么呢?说她仰慕的英雄只是怀远王,而不是康王?那可是把冯贵妃和康王都得罪的狠了。再说了,怀远王府她也进不去啊,考试没考过…… “妾许氏,领旨。”许三姑娘无奈,只好跪下谢恩。 皇帝吩咐过正事,便依旧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 阿昊和阿昕紧紧跟在他身边。 这祖孙三人走在一起很和谐,冯贵妃却是看的眼酸。唉,康王为什么没有儿子呢,如果他有儿子,陛下也这么带着,该是多么美好多么和睦啊。 襄阳长公主笑容满面,“恭喜恭喜。康王府又有了美女,这美女都有了,子嗣还会远么?贵妃很会便要添孙了,大喜事啊。”冯贵妃口中苦涩,“承你吉言。”康王府的美女真不能算少,可是至今也只有一个女孩儿,许三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也不像个好生养的,冯贵妃可不敢指望她给生孙子。 “贺礼稍会便送过去。”林昙笑道。 康王只是纳个小星,当然不用大操大办。不过,好歹也算是纳宠,怀远王和林昙做为大哥大嫂,备份薄礼过去道贺倒也是应该的。这样的薄礼,林昙太乐意准备了。 冯贵妃皮笑肉不笑,“劳皇长子妃费心了。” 林昙笑得越发灿烂。 冯贵妃更加生气。 林沁蹦蹦跳跳的过来了,“姐姐,我这个主意好不好呀?出了三道题,便把想要进府做侧妃的人给考住了。姐姐,要不以后你全部这么办理,但凡想进怀远王府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部考试!”林昙微笑,“让我家小阿沁这么一闹,那些姑娘们便是曾经有什么心思,也只好歇了。阿沁,姐姐估摸着能清净好一阵子呢。” “真的么,真的么。”林沁大喜。 “小阿沁很能干啊。”襄阳长公主啧啧称赞,“这三道题目出的可真是好。阿沁你知道么?你的那道算术题,连我也不会做呢。” “其实,我这都是被我二哥折磨的。”林沁笑的合不拢嘴,故作谦虚的说道:“我二哥天天逼着我学算术,我这算是个笨孩子也要学会的,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他是唯恐你学坏啊。”林昙嫣然。 林沁是很好的孩子,可是林寒这做哥哥的总是担心父母惯着她,哥哥姐姐惯着她,外祖父和舅舅、舅母也惯着她,林沁本来是个好孩子也会被惯坏的。因为有着这个担心,所以林寒真是不畏酷暑寒冬,坚持天天给林沁上课,以算术为主,以品德为辅,除非他生病,或是林沁生病,否则一天都不带停的。 “我哪会学坏。”林沁捧起自己的脸颊,一脸沉醉,“我是天生的好人,便是扔到大染缸里也学不会的,二哥真是杞人忧天。不行,回家我得说说他。” “我也觉得是杞人忧天。”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也说说笑笑的过来了,“阿沁不可能学坏,有我们一天到晚的看着她呢,她就是想学坏也不成的。” “谁看着谁呀。”林沁张牙舞爪的和他们不依。 几个孩子说笑打闹,很开怀。 冯贵妃很是恼怒的看着他们。 她的计划本来好好的,就算林昙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怀远王府多个侧妃固然好,林昙有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也不错,对她都有好处。可是林沁出来这么一闹,这件本来很严肃很严重的事却成了一桩趣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想借此打击怀远王和林昙夫妇,根本不可能。 这让冯贵妃怎能不生气? 林沁正和梁纶、高元煜说笑着,注意到有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笑着回过头,“贵妃娘娘,郑夫人,你们不用暗地里夸我呀,这全是慕贤书院的功劳!慕贤书院每半个月便有考试,我每个月却要被考试上两回,提起考试真是驾轻就熟,所以才有今天这精彩绝伦的三道题。请不要夸我,荣誉全部归于慕贤书院……” 冯贵妃和郑氏都被气得眼中冒火。 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林家这个最小的丫头真是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林沁欢快的气过冯贵妃和郑氏等人,一脸得意的上了紫晖阁,“祖母,方才我真是大展奇才啊,可惜您没有看见!”周太后笑的眼睛咪成了一条缝,“听说了,祖母都听说了。阿沁啊,女官讲的虽然详细,可祖母还是爱听你的,你给祖母再讲一遍,好么?”林沁欣然答应,“好呀好呀。”坐在周太后身边眉飞色舞的讲起来,“考试,必须考试!这第一道题目便是……” 梁纶和高元煜、九公主也过来了,随意坐在周太后身边的榻上,若是林沁哪里讲遗漏了,他们便赶紧补充。 阿昊和阿昕也不跟皇帝祖父玩了,过来靠在林沁腿上,认认真真听他们的小姨说话。 “小姨说的好不好啊?”周太后慈爱的问他们。 阿昕奶声奶气,“好呀。”夸她小姨讲的好。 阿昊却皱起小眉头,“吹牛皮。” “高长昊,你敢说我吹牛皮。”林沁连自己的丰功伟绩也顾不上讲了,一声狞笑,伸手卷衣袖,“快过来,让小姨打你的小屁屁!” 阿昊本来是站着的,林沁一说打屁屁,他马上找了个小凳子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周太后等人都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林沁还在挽着袖子,一脸的杀气腾腾,阿昊看了看她,犹豫了下,两手伸到屁股后搬起小凳子,屁股不离开,一步一步挪到了他皇帝祖父身边。 皇帝不由的一乐,低声问道:“阿昊,你小姨要打屁屁,所以你便找祖父来了,对不对?” 阿昊轻轻“嗯”了一声,靠到了皇帝身上。 皇帝心里更舒服了,柔声问他,“阿昊,你曾祖母离得更近,为什么你不找曾祖母,要找祖父呢?”想到自己这做祖父的更受孩子待见、信任,心里很高兴,得意之情,油然而生。 “祖父是男人。”阿昊淡定的答道。 皇帝呆了呆。 祖父是男人…… 原来是这个原因…… 林沁等人都笑弯了腰。 周太后笑得都喘不过来气了,“阿昊你才三岁啊,你这调皮孩子……不行,真是笑死了……” 大家越笑越厉害,阿昊却往四周扫了扫,不高兴了,板起了小脸。 有啥好笑的啊,真是莫名其妙。 97.097 康王府,王妃沈明婳坐在一张老红木圈椅上,上身笔挺,坐姿端庄。 即便是在她的内室当中,即便身边全是她的心腹侍女、嬷嬷,她也是全幅武装的,并不会松懈。 哪怕她现在怀了身孕,也不愿被身边这些人发现她爱犯困,精力有些不济,还是表现出很精明强干的样子。 “王妃的饮食、衣物、房中的摆设,以至于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一树一木,奴婢们都是用心查看过的。”从沈家陪嫁过来的曾嬷嬷小心翼翼陪着笑脸,“王妃放心,从前咱们便精细的很,如今王妃有了身孕,那更是严加防范,不让那起子狐媚小人有任何可趁之机。” 沈明婳听着曾嬷嬷一样一样跟她禀报府中的事务,心中颇觉厌倦。她这个康王妃做的实在太不轻松了,新婚不久康王便接二连三往府里纳回不少美人,有相貌好的,有家世好的,还有才华出众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真是令人应接不暇。沈明婳和康王闹过,奈何康王振振有辞,“哪个王府不是满院子的美人?独独到了本王这里,便要唯你独尊了不成?”沈明婳和康王吵闹无效,也回沈家向她的祖父祖母、父母亲诉过苦,沈雍和罗绬倒是很心疼她,罗绬尤其气愤,“康王怎能这样对你呢?你们还是新婚啊。”可她的祖母郑氏却严辞厉色把她责怪了一通,说她不顾大局,不识大体,身为王妃却太过小家子气,和怀远王府那个林昙是一样的…… 和林昙是一样的,这句话深深刺伤了沈明婳。 她倒宁愿和林昙是一样的,做梦都想,问题是可能么?怀远王府只有林昙一个,康王却给她接回来一堆美女,环肥燕瘦,各领风骚,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回王妃。”侍女前来禀报,“大少夫人和六小姐来了。” 沈明婳脸上有了喜色,“快请进来。” 听到她的母亲和妹妹到了,自然是很高兴的。 罗绬手里拉着沈明婤,盛装丽服,笑盈盈走了进来,“婳儿,你胃口好些了么?有客人从南方来,带来了上好的酸梅,娘特地带来给你的。”从身后侍女的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罐子,递给沈明婳。 沈明婳笑,“这两天正没胃口呢,总是不想吃东西,娘带的这罐酸梅却不一样,青青的,一定很酸很酸,我看着便有食欲。”说着话,沈明婳请罗绬坐了,又亲热的拉过沈明婤,“婤儿,书院的功课累不累?老师和气么?”沈明婤嘴抿得紧紧的,局促的笑笑,“不累。”便低下了头。 罗绬头疼,“我看着明婤这个样子便来气。掉牙便掉牙,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掉牙,都不好看,值当为这个把嘴整天抿起来不说话么?真是的。”沈明婳不由的笑了,“娘,小孩子爱美嘛,您别再说婤儿了,瞧瞧,她小脸都红了。”亲呢的拉妹妹在一旁坐下,让人拿果子、点心给她吃,“婤儿不爱说话便不说话好了,自己挑东西吃,好不好?”沈明婤红着脸点头。 把沈明婤打发到一边吃果子,罗绬得意的告诉沈明婳,“婳儿,今天有件好事,你就在康王府等着听好消息。”沈明婳见罗绬眼角眉梢都是笑,显然不是一般的高兴,不由的心中一动,试探的问道:“娘,是和那边有关的事,对么?” 因为萧澜被关在荣安堂一直出不来,所以罗简、罗纾这兄妹二人算是和罗箴、罗绬撕开了脸,连表面上的和睦也不能维持了。罗绬没耐性,脾气不好,提到罗简和罗纾便气不打一处来,沈明婳便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了,含混以“那边”相称。 罗绬今天大概是心情实在好,提起“那边”她还是一脸笑,“你祖母今天进宫赴宴去了,把许三姑娘也带进去了!唉,你不知道,这许三姑娘也是不能再等了,普定侯府本来就败落了,她这么个大姑娘再一直不出门子,让普定侯和夫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好像闺女实在嫁不出去了似的。她呀,想嫁怀远王一直嫁不了,许家又放出话来,让她今年必须出阁,她也就豁出去,跟你祖母进宫了。” 沈明婳嘴角微翘,“她也是个不甘平庸的性子,我倒是蛮喜欢的。” 罗绬一笑,打趣的问道:“你就是太喜欢她了,所以才会不惜纡尊降贵和她搭话,明着暗着告诉她怀远王是何等的俊美多情,怀远王府又是如何的豪富,令得她终于动了心么?” 沈明婳淡笑,“我也没费太多唇舌。娘,我只是设法让她远远的看了怀远王一眼罢了,还告诉过她,林家姨丈是位大财主,林昙表姐的嫁妆非常丰厚。如此而已。” 罗绬呆了呆,不解,“怀远王累积的军功很多,他得到的赏赐怕是比其余的皇子们加起来还要更多?婳儿,你为何不提这些,倒要提林昙的嫁妆呢?反正是诱惑于她,那让她知道怀远王府豪富便可以了啊。” 沈明婳怀了身孕,不敢喝茶,只喝清水,她端起茶杯呷了口清水,微笑说道:“娘,这您便不懂了。像许三姑娘那样的女子,看着虽然柔柔弱弱,骨子里却很爱和人抢夺的。我有好几回在她眼中看到了嗜血的光芒。她既有意进怀远王府,迟早要和林昙为敌,我告诉她林昙嫁妆很多,便是要激发她的血性啊。” “这样。”罗绬恍然,“就好像把猎物带给猎狗看,是么?” “不是。”沈明婳笑了笑,“是把猎物带给一只恶狼看。” 这对母女相互看了看,会心的笑了。 想到林昙就要被一头恶狠盯上了,心中很是快意。 罗绬只是单纯要和林昙做对,沈明婳的心思就复杂多了。同样是花季少女,同样嫁为皇子妃,凭什么林昙便可以和怀远王那样伟岸的男子双宿双栖,而沈明婳却只能屈就康王这样的庸人,还要忍受他的三心二意和左拥右抱? “林昙,你和我一起在泥潭里挣扎。”沈明婳凝视茶盏内壁那栩栩如生的兰花花草,温柔的笑了笑。 那样的话,我还会很苦,但是知道你和我一样在受苦,我便好过多了呀。 想到怀远王府有了许三姑娘这位妙人之后的变化,沈明婳心情愉悦。 98.098 康王府里一阵鸡飞狗跳,罗绬满脸泪水的指挥着侍女们把沈明婳扶到床上躺下,又匆匆忙忙把太医召来为其诊治,闹了个人仰马翻。太医院的马大夫是位五十多岁的瘦削清癯之人,医术还是很过得去的,为沈明婳悬丝诊脉之后,温和告诉罗绬在,“大少夫人放心,王妃虽是受了惊,并无大碍。下官写付方子,王妃每日服用一剂,先慢慢调养着。”罗绬那焦灼的心情略有平静,“马太医费心了。”让侍女带马太医去开药方。 如寄知道自己是带来坏消息的人,一定很不受待见,便拼命想往后面缩,好不被罗绬看见。偏偏罗绬眼尖,还是看到躲在最后面的如寄了,眼里冒火,命人把她叉到面前,劈头重重抽了她两下耳光,直抽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流血,“作死的小蹄子,这等事要禀报王妃做甚?你是看不得王妃好,想要害她么?”罗绬目光凶狠,跟想要吃人似的,如寄吓得魂飞魄散,赶忙为自己辩解,“奴婢并不敢。王妃差奴婢到宫里便是打探消息的,奴婢只敢照实回禀……” 她想不说也不行啊,由不得她。 罗绬一向不是个讲理的人,狠狠啐了她一口,“呸!什么照实回禀,你这奴才可恶的很,若是徐徐道来,也不会把王妃气着了!”心中恼怒不已,吩咐曾嬷嬷,“去,把这丫头打二十板子,关到柴房,不许给她茶饭!”曾嬷嬷见罗绬正在气头上,恐再惹怒了她,不敢违拗,连声答应,“是,是,大少夫人,老奴这便去办理。”如寄很是委屈,哭泣哀求,“奴婢也是实话实说,忠心为主啊。”罗绬看着床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的沈明婳,又心疼又生气,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一记窝心脚踹在如寄胸上,喝道:“什么忠心为主,你分明是想害王妃!”罗绬这一脚踹得极其用力,如寄不过是一弱女子,登时便嗓子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曾嬷嬷瞧着不是事,赶忙命侍女把如寄拉下去了。 本来沈明婳晕倒已是让众人慌了手脚,罗绬这么一闹更给人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屋里一片愁云惨雾。 罗绬发作过如寄,眼看着侍女小心翼翼端过汤药给沈明婳喂服下去,沈明婳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才有些放心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她的小女儿沈明婤,四处张望,“明婤呢?六小姐呢?” 沈明婤躲在柱子后头抖似筛糠,样子非常可怜。 罗绬心疼不已,忙命侍女,“快去把六小姐抱过来。”谁知沈明婤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着,侍女一靠近她便尖声大叫,罗绬没办法,只好自己亲自出马,慢慢走到沈明婤面前,柔声安慰,“没事了,婤儿,没事了。”沈明婤抱着柱子尖叫哭泣,不肯跟罗绬走,罗绬六神无主,“婤儿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娘啊。”也流下无助的泪水。 马太医才离开康王府不久,便又被王府的护卫追上了,“马太医,劳您大驾,沈家六小姐还得劳烦您给看看。”马太医是经常服侍宫中贵人的,脾气最好,颔首道:“好,下官这便回去。”跟着护卫又回了康王府,再为沈明婤看病。 马太医回去之后,罗绬正守着沈明婤愁眉苦脸的呢,见到马太医,好像看到救星一样,眼神便亮了,“快,来看看我家六丫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怎地忽然会尖叫闹腾?这孩子从前是很乖巧的。”因为沈明婤年纪还小,罗緓又心急,就没让马太医避嫌,当面给沈明婤看了看。 沈明婤的脉相倒是让马太医皱起了眉头,“七八岁的孩子家,怎地会受到这样的惊吓?”摇头叹息不已。罗绬紧张,“我家六丫儿是受了惊吓么?”马太医点头,“是啊,孩子受到了惊吓,脉都已经乱了。”罗绬三魂不见七魄,“马太医,救救我闺女!”马太医忙道:“下官自当尽力。”思虑再三,方写下药方,“先煎两剂服用。只要六小姐能睡的着,睡的安稳,过两天也就应该没有大碍了。”罗绬忙接过药方交给侍女,“快去,片刻不许耽搁。六小姐若有个什么,我把你们一个一个全撕了!”侍女脸色雪白,忙煎药去了。 沈明婳身边本来全是陪嫁之人服侍的,这一叫太医,便把康王府的金嬷嬷给惊动了。金嬷嬷是康王乳母,由冯贵妃派给康王府的,身份自然和一般的管事嬷嬷不同,知道正怀着身孕的康王妃叫了太医,便亲自过来看视。来了之后,见康王妃躺在床上,脸色极差,沈明婤还在哭闹尖叫,罗绬手忙脚乱,不停的喝斥侍女,脸色就变了,“王妃怀着身子呢,大少夫人不让她好生养着,却让六小姐闹什么呢?” 金嬷嬷是冯贵妃派来的人,是这府里资格最老的嬷嬷,康王妃若是有个什么事,冯贵妃肯定第一个便问着她。她这么着急,也是责任所在,心里发慌,倒不是故意对罗绬不敬。可罗绬是什么人啊,哪受过这个?腾地站起身,横眉立目,口不择言,“好奴才!你这是说我么?!”金嬷嬷脸顿时涨得通红。 罗绬身边一个侍女名叫紫藤的侍女挺机灵,知道罗绬爱冲动不计后果,恐她和金嬷嬷闹出什么大事来,悄悄出去咐咐小丫头,“你这便回府,把大爷请了来,快去!”那小丫头忙回沈家搬救兵去了。 康王府里是这样的一团乱,康王殿人本人这会儿却正在安乐宫呢,冲冯贵妃陪着笑脸,“母妃,事已至此,您也莫要再生气了,毕竟生气非但没好处还会伤身的,对不对?不过是府里要多上一个美人,孩儿笑纳了便是。”话说出口之后,他又笑了,“不对,怎会是多上一个美人儿呢,明明是两个啊。母妃,破解之法是不是再多上一个属相相合之人啊?如此,孩儿再添一个美人儿好了。”想到可以两美并收,享尽艳福,不禁笑容满面。 冯贵妃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那许三是什么好人了?炜儿,这种女人是乱家之源,不能要!你啊,即便逼于无奈真纳了她,也不能宠着她,知不知道?若宠着她,迟早她会把你的王府搅得一团乱麻,让你回到家便头疼!” “知道了,母妃。”康王敷衍的答应了一声。 他虽然是答应,可是明显并没有放在心上。 冯贵妃叹气,“唉,本来是好好的一件事,林昙收了当然好,不收也无妨,横竖咱们都有办法对付。谁知道林沁这小丫头会站出来说要考试,把我的计划全盘打乱了。林家这姐妹二人,真是各有各的可恶,太可恶了。”说到后来,不禁咬牙切齿。 康王的注意力和她不在同一个地方,这时却兴致盎然的问起,“母妃,那再增添的美人,您想给我哪一位啊?要不,您给我找一个将门之女,我喜欢性子烈的。” 他这阵子见惯了柔顺的、娇媚的女子,想换换口味了,觉得性情刚直坚强的少女应该会别有风情。 “性子烈的哪里使得?”冯贵妃一口回绝,“服侍你的人,还是温柔为好。” 康王笑的无赖,“驯服一匹烈马才是有趣呢,母妃您说是不是?” 冯贵妃又是气,又是爱,啐了一口,“呸,烈马岂是容易驯服的?你大白天的做梦呢。”虽是口中嗔怪着,却也动了心,“这许三家族已经败落,进了门也没派不上啥用场,若是同时纳一名将门之女进府,说不定你还能笼络到心腹呢。若是哪户人家的闺女进了康王府,娘家不得和你同心协力么?” 说着话,冯贵妃还真就把这个当成件正经事了。 康王大喜,再三道谢,“母妃费心了。” 冯贵妃微笑,“听听你这傻话,母妃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不为你费心,又能为谁呢?” 康王趁机说了许多甜言蜜语给冯贵妃听,冯贵妃眉花眼笑。 从安乐宫出来,康王神清气爽,得意之极。 他出了宫门,正好遇上了怀远王,便笑着过去了,“大哥,今天有位仰慕你、想要嫁到怀远王府服侍你的美人,不过,被大嫂给拒绝了。”怀远王淡声道:“我听说的却不是被皇长子妃拒绝,而是林二小姐调皮,出题考试她,她没有通过考试,因此不能入府。”康王讪讪的笑了笑,“大哥这是长了顺风耳么,怎地这么快便知道了呢。”怀远王不屑理会他,大踏步往宫里走。 两个小太监送一位姑娘出宫,也在这时候到了宫门口。 这位姑娘生的身材纤细,远远看上去好似娇弱得不胜罗绮,让人生出怜惜之心。 康王好色,不由的张望了好几眼,生出觊觎之心。这是谁家的姑娘?小腰那么细,好像一用力便能折断了似的,这样的女子若能抱在怀里睡上几晚,岂不是惬意的很?他正猥琐不堪的想着心事,那女子越走越近了,迎面遇上了怀远王。 她在怀远王面前盈盈拜到,如舞蹈般的磕了几个头,煞是好看。康王看的不禁眼谗,脖子伸得更长了,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抬起头,眼中隐隐含泪,跟怀远王说了几句话。声音细而轻柔,康王听不到。 康王喜的没了魂儿,“这女子生的甚合吾意,这行事做派,也甚合吾意!她这是想引诱高元燿么?哦,对了,这定是那个仰慕英雄的许三了,原来她长的是这个样子,好,甚好,甚好!”想到这美人儿很快便是自己的了,不由的又多看了几眼,越看越满意。 怀远王声音低沉而浑厚,康王却是听得很清楚的,“你真的是仰慕英雄么?屠乌族的乌夜王子和本王对阵数次,英勇彪悍,世所罕有,乌夜王子最爱美人,本王送你到屠乌族和亲,你和他便是各得其所了。” 这样不是很好么,他得了美人,你嫁了英雄,各自偿了夙愿。 许三姑娘没想到自己的一番真情告白怀远王不仅没有当回事,还要送她到屠乌族和亲,不由的脸色惨白。她可没想要离开京城这繁体之地,嫁到茹毛饮血的野蛮之邦啊,屠乌族的王子说起来好听,其实也不过是住在帐篷里的,连间宫殿也没有,这样的男人,就算拿把刀搁在她脖子上,她也是不愿嫁的! 许三姑娘跪在地上,呆若木鸡,怀远王哼了一声,大踏步离去。 康王色-色的一笑,走到许三姑娘面前,蹲下身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你是许三,对不对?许三啊,怀远王不会要你的,你不必再肖想他了,这便跟着本王回康王府,同享荣华富贵。”伸手勾起许三姑娘的下巴,面色轻薄,“本王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女子,半分不端庄。” 他这话语里、神气中满满的轻蔑之意,许三姑娘哪里听不出来?心中羞忿不已。 她端正颜色,往后挪了挪,避开了康王的魔爪。 “你不是要给本王装贞节烈女?”康王冷笑。 许三姑娘端端正正的跪着,俯身磕了个头,“妾许氏,拜见康王殿下。” 她腰很细,很轻柔,弯腰磕头的时候腰肢弯弯,有种奇异的美,康王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把快要流出来的口水咽回去,又勾起了许三姑娘的下巴,声音暗哑,“许三,你愿意跟着本王,服侍本王么?”许三姑娘见他眼睛已渐渐红了,隐隐含着情-欲,心中一动,“这个康王虽草包了些,倒是好撩拨。怀远王虽好,可是,唉,他不是我的啊,我费尽心机,终究还是进不了怀远王府。罢了,怀远王是没有指望了。”许三姑娘媚眼如丝扫了康王一眼,羞涩的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很是娇媚,“还求王爷怜惜。” “怜惜,怜惜,一定怜惜。”康王大喜,连声答应。 康王欲-火中烧,仗着是皇帝发过话的,普定侯府又没有中用之人,便壮着胆子直接把许三姑娘带回了康王府。许三姑娘是聪明人,知道自己既要为人偏侧,那颜面什么的便不必讲了,拢住男人的心是正经,便半推半就的跟康王走了-----迟早是康王的人,何苦扫他的兴呢? 康王把许三姑娘带回府的时候,沈明婳刚刚醒过来,刚刚好了一点儿。 沈雍也来了,先看了沈明婳,知道大女儿没什么事,略微放心,便和罗绬一起看沈明婤去了。 知道小女儿吓着了,他心里很责怪罗绬,觉得罗绬当着小孩子的面便随便发作下人,吓着孩子,实在不应该。不过,罗绬那个脾气他也知道,从来是听不进良言相劝的,便没理会罗绬。过去看了沈明婤,又请了位精通儿科的大夫过来,向大夫请教,像沈明婤这样被吓着了,应该如何医治最好。 康王带许三姑娘进来见沈明婳的时候,沈明婳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父母、妹妹都不在身边。 看到许三姑娘低眉敛目跟在康王身后进来,不言不语跪在榻前,沈明婳睁大了眼睛。 “你就这么进来了?”沈明婳简直不能相信,“连席酒都没摆,你就这么进来了?” 她知道许三姑娘不自重,但是没想到,竟不自重到了这个地步。 许三姑娘秋波流转,柔声道:“妾迟早是王爷的人,王爷既有吩咐,妾不敢辞。” 康王高兴极了,笑容满面。 沈明婳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怒气还是潮水般的往上涌,“许三,你就不怕你这么轻易的跟着他进来,他会看不起你么,会不尊重你么?” 许三姑娘笑了,娇媚的看了沈明婳一眼,“我呀,正是要他不尊重我。” 沈明婳气得脸色都变了。 这……这得多不要脸,才能当着康王和康王妃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啊。 康王心花怒放,亲手将许三姑娘扶起来,色咪咪的笑,“放心,不尊重,本王一定不尊重。”在许三姑娘胳膊上捏了一把,顺势把她抱在怀里。 许三姑娘一声娇呼。 沈明婳伸手捂住胸口。 受不了了,她真的受不了了。哪个王府没有美人,可是,哪有当着王妃的面这般嚣张的? 许三姑娘靠在康王身上看着沈明婳,目光里有胜利,有挑战,还有讥讽。 尊重?已经沦为侧室了,还要什么尊重啊。 女人向康王这样的男人要尊重,是不是傻。 金嬷嬷颤巍巍的进来了,“王爷,王妃,老奴请安。”她身份不一样,康王见了她便把许三姑娘放开了,笑着问候,“乳娘,你老人家好。”金嬷嬷是看到他怀里搂着个女人的,不由的摇头叹气,“王爷啊,沈大爷和大少夫人在思云阁呢,六小姐吓着了,太医才给看过,沈大爷和大少夫人也吓的不轻,王爷应该去看看才是。”康王一怔,“六妹妹吓着了?是在这里被吓着的么?”不满的看了沈明婳一眼,沉下脸,“本王的王妃真是能干,在自己的王府之中,都能让亲妹妹给吓着了!”发作了几句,拂袖而去。 他去看沈明婤去了。 虽然和沈明婳并不恩爱,可是,毕竟在朝中他要依靠沈相的地方还很多,对沈家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沈明婳和许三姑娘大眼瞪小眼。 “便让他不尊重你好了。”沈明婳语气轻蔑,“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对不对?” 许三姑娘的心被刺痛了,轻轻笑起来,“你呢?你是他的王妃又怎样呢,他尊重你么?他如果尊重你,又如何会把我就这么带回来。王妃,你是聪明人,难道你不明白,他能这么儿戏的带我回府,固然是困为不尊重我,也因为他从来没有尊重过你!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许三姑娘的话就像一记记重锤,一下一下锤在沈明婳心上,她的心流血了,疼痛了,受伤了。 是啊,康王固然不尊重许三姑娘,可是,他就尊重他的王妃么,他就尊重沈明婳么? “总之 ,我是康王妃!”沈明婳挺直了腰背。 “那是当然。”许三姑娘幽幽道:“王妃出身高贵,娘家得势,康王便是为了他的前途也会娶你为王妃的,这有什么稀奇?普定侯府如今人才凋零,日渐败落,我若要嫁皇子便只是甘为偏侧了,做不得正妃。唉,时不予我,命不如人啊。” 两人对视许久,目光中都是浓浓的戒备和敌意。 ---- 林沁这天回到长樱街之后便大吹法螺,把自己在群芳阁中的表现讲了一遍又一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林二小姐芳名远播!她出的三道题,难住了在场所有的人,实在太聪明了!”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99.099 “阿沁,起来了,要坐端正。”林寒把妹妹扶起来,让她坐好。 “二哥,改天再学行不行啊?你让我得意一天,就一天。”林沁软语央求,“我好不容易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你就让我歇一天,好不好?明天再学,明天再学。”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林寒不同意。 林沁皱着小脸,可怜巴巴的先看向林枫,再看向罗纾。 她分明是在向爹娘求救。 林枫心中挣扎了下,虽然满脸不忍,还是稳稳的坐着不动。罗纾却有点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站出来为林沁说话,身子向前探出,殷勤看着林寒,“阿寒啊,今天是个好日子,你说对不对?” “对呀,今天是个好日子!”林沁忙不迭的附和,一脸喜孜孜的笑容。 “好日子更该好好学习了。”林寒看看母亲,看看妹妹,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的说道。 “二哥!”林沁生气。 “阿寒。”罗纾幽怨。 林寒一幅公事公办的脸孔,“阿沁你看,《海岛算经》共九问,都是用表尺重复从不同位置测望,取测量所得的差数进行计算,从而求得山高或谷深。你猛的看过去好像题目很复杂,其实并不是的,二哥讲讲你便知道了,很容易的。” 林沁气冲冲的看着他。 林寒讲着讲着,觉得不对劲了,“阿沁,你……没事? 不光林寒,林枫也不喝茶,林开也不看书了,罗纾更是坐不住,身体前倾,一齐忧心忡忡的看着林沁。 林沁胸脯一起一伏,气呼呼的盯着林寒,显然是在发怒。 “阿沁不会哭出来?”罗纾担心。 “不会,咱们小阿沁不爱哭。”林枫惴惴的道。 其实他心里也很没底。 林寒极少见妹妹这样,平时跟老夫子极为相像的他这会儿也心慌了,“阿沁不会哭了?唉,二哥是想教你读书,不是要把你弄哭啊。”想到妹妹也许会哭,很是心疼。 “阿沁,要不你先歇会儿,咱们过一会儿再上课,好不好?”林寒很难得的网开一面。 林开把手中的书卷放下,施施然走过来,“阿沁,大哥最会讲算学了,过一会儿大哥讲给你听,包管讲的通俗易懂,一准儿让你能听懂。” 林沁还是气呼呼的,看看林开,看看林寒,眼里、脸上,一丁点儿的笑意也没有。 她的两个哥哥心都提到了嗓了眼儿。阿沁,你可千万别哭啊…… 林枫和罗纾再也坐不住了,离开座位慢慢踱过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盯紧了林沁,唯恐下一刻她便会张开小嘴,哇哇大哭。 “大哥,这都怪你!”林沁伸出小手拍桌子,“全都怪你!” “怎么怪大哥了?”林开愕然。 “明明逼她读书的是她二哥……”林枫和罗纾一起晕。 “阿沁,不许迁怒于人。”林寒拉拉妹妹,一脸严肃的说道。 林沁不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气愤,“这事全怪大哥!全怪大哥不肯娶大嫂!大哥如果娶了大嫂,我便会有小侄子小侄女;我如果有了小侄子小侄女,家里便有了更好管更好教的小孩子;家里如果有了更好管更好教的小孩子,二哥还会紧盯着我不放么?当然不会了呀。大哥,这都怪你!” …… 她的父母和哥哥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不约而同,纵声大笑。 罗纾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二哥之所以盯着你读书是因为家里没有别的小孩子,家里之所以没有别的小孩子是因为你大哥不肯娶大嫂……阿沁,你大哥真是害得你要被你二哥逼着上课的罪魁祸首啊……” 林开忍着笑,故作谦虚,“大哥罪大恶极,罪在不赦……” 林寒这老成少年笑得腿都软了,靠在了林枫身上。 “笑啥笑?都严肃点儿!”林沁拍桌子。 “严肃点儿,严肃点儿。”林枫扶着林寒率先在书桌旁坐下,“这是上课的地方,诸位请肃静,肃静。” 林开也扶着罗纾坐下了,“二小姐有话请说,我们洗耳恭听。” 林沁见她的爹娘、哥哥都在书桌旁坐下了,不再发笑,正色庄容,满意的点点头,“我的困境以及困境形成的原由,方才我已经做过详细的阐述了,这里不再重复。诸位,综上所述,我觉得,我要想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唯一正确的方法便是……”她环顾林枫、罗纾、林开和林寒等人,自信满满,声音清脆悦耳,“便是像我嫁姐姐那样,也尽快把大哥的终身大事给办了!” 她明明还是孩子气的面孔、稚嫩的童音,上面这些话由她口中说出来便显得非常好笑了。她的爹娘、哥哥全做出幅正经八百的样子,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林开这“罪魁祸首”向妹妹献殷勤,“阿沁,那你赶紧给大哥寻摸好姑娘,寻到了,大哥马上便成亲。” “大哥态度真好。”林沁嘻嘻笑。 林开笑的浅淡而愉悦,“那是自然。” 方才他担心林沁会气哭了,这会儿见她又是笑嘻嘻的可爱模样,大为放心,笑容格外和煦。 林枫和罗纾那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罗纾笑吟吟的打趣,“咱们二小姐打算怎么给大哥操办终身大事啊?让娘猜猜,是不是先要在各家小姐里暗中相看,打听哪家小姐比较出色,和你大哥相配啊?” “不是。”林沁摇头。 “那,请官媒帮着打听打听?”罗纾继续殷勤询问。 “都不是。”林沁神气活现看了她一眼,“‘家有梧桐树,自有凤凰来’,有我这么可爱的小姑子在,大哥还愁娶不到美丽的大嫂么?不用打听,也不用什么媒人,没那么麻烦的。” 她双手托腮,一脸甜笑,“嫁姐姐,我可没花太花的心思;娶舅母,我就是陪着舅舅上了一趟西山;到了大哥娶大嫂,一准儿也是不用我费太大力气,这件事便可以办成了,嘻嘻。” “那当然,咱家二小姐可是个小福星呢。”罗纾一脸溺爱笑容。 “阿沁是当之无愧的小福星。”林枫表示非常同意,“自打她生下来之后,咱们林家便一天比一天好了。这八年来,真是越来越顺,堪称步步高。” “小福星,林檎果,开心果。”罗纾把林沁揽在怀里,温柔夸奖她。 “就是,小福星,林檎果,开心果。”林枫和林开、林寒父子三人都笑着点头。 林沁夸张的叹了口气,“唉,小福星,林檎果,开心果,可是还要天天上算术课呀。”斜睇林寒,意有所指。 林寒思虑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阿沁,今天晚上二哥允许你缺课一回。” “真的?”林沁大喜。 “不过,明天要补上哦,明晚要学两天的课程。”林寒镇定的补充。 林沁仰起小脸,“从前啊,宋国有位养猴的老人跟他养的猴子商量,‘早上给你们三颗橡实,晚上给你们四颗,可以么?'猴子们都不乐意。老人又跟猴子商量 ,‘那,早上给你们四颗,晚上给三颗,可以么?”猴子就高兴了。唉,我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跟这些个猴子也差不多呢?二哥让我要么今晚学今晚的,明晚学明晚的,要么明晚一下子学两天的,为什么我竟然还是有点高兴的,庆幸自己可以偷一天懒?” 她细细碎碎认认真真的算着帐,林枫等人都乐不可支,“阿沁,朝三而暮四,还是朝四而暮三啊?”林沁思量过后,拍案而起,“‘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决定还是今晚先松快松快啦。二哥,明晚一起学!” “就这么说定了。”林寒马上和她击了掌。 林沁在家里最小,也最娇惯,不过她是言而有信的好孩子,若是击了掌,她不会耍赖的。 和林寒击过掌,林沁在屋里蹦蹦跳跳,一会儿蹦到林枫身边,“爹爹,我今天没课。”一会儿蹦到罗纾身边,“娘,我今天真高兴呀。”一会儿蹦到林开身边,“大哥,不用上课真好。”像朵花蝴蝶似的在屋里飞来飞去,快活极了。 林寒过意不去,“阿沁,二哥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林沁眼睛亮了,兴滴滴的道:“陪我玩,不如听我吹牛皮!”拉着林寒面对面坐下,眉飞色舞讲起自己的壮举。讲了一会儿,还觉得不过瘾,又把林枫、罗纾和林开都拉过来。林枫这做父亲的最为配合,“咱家二小姐好容易吹回牛皮,大家都听听,都听听。”罗纾最体贴,“阿沁,明儿个我便差人将你舅舅请过来,你再跟舅舅吹吹,好不好?”林沁笑嘻嘻点头,“好呀。” 这晚林沁大吹特吹过足了瘾,最后甜甜蜜蜜靠在罗纾怀里睡着了。 很幸福的一天。 等她重新回到慕贤书院的时候,已经是整间书院的知名人物了。不管比她大的,还是比她小的,都经常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呶,这便是皇长子妃的妹妹了,在宫里做过主考官呢,听说可威风了。”“看样子不像啊,这小姑娘长的太甜美了,笑起来也很甜,不像是那么厉害的人。”“你知道什么啊,这便叫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林沁出名了。 慕贤书院也更为出名,来这里报名读书的名门闺秀更多。 世上毕竟还是爱女儿的父母多,谁不想让自家闺女更有学问,遇事更从容呢?知道有好书院,那是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孩子送进去的。 沈明婤原本是在家里上学的,这一年也到慕贤书院读书了。她和林沁年龄差不多大,便分到了同个班。林沁从小便不喜欢她,虽然现在同一个班了,也对她爱理不理的,半分也不亲热,沈明婤倒是热呼多了,有点儿贴上来的意思,见林沁不爱理她,委屈的低下了头。 “我们是表姐妹呀。”沈明婤小声嘀咕。 林沁不为所动。 慕贤书院在京城名声越来越响亮,以至于鄂西宣抚使的外孙女齐云随父母到京城之后,根本没有加以挑选,便报考了慕贤书院。 这件事在慕贤书院乃至整个京城都引起了轰动。 鄂西宣抚使是从三品,听起来官职并不高,可这是土官,并非流官-----流官是朝廷任命的,任期一般是三年,三年之年如果连任也无非是六年,可土官却不同,土官是世袭的。他们世世代代在鄂西生活,已经统治了鄂西数百年、上千年之久,根基深厚,不可动摇。可以说,名义上鄂西宣抚使只是从三品官员,实际上却是鄂西的土皇帝,鄂西大大小小的山寨、乡民虽是天-朝子民,信服的却只是他这位酋长、土司。 齐云的父亲齐光是汉人,中了武举之后被任命为鄂西一个小州的参将。在任期间他和宣抚使的女儿一见钟情,订下婚约,成亲之后一口气生下六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唯一的女儿便是齐云了。宣抚使是有儿子的,儿子人到中年却一直没生下孙子,便在齐光的儿子当中过继了一个回去,把外孙认做亲孙,打算将来让他承继宣抚使之职。也就是说,齐云的哥哥,将来会是鄂西的土皇帝。 齐云的身份,让慕贤书院所有的学生都对她很感兴趣。 她父亲是位威名赫赫的将军,已经够威风的了。而她的外祖父却是位酋长、土司、宣抚使,她实际上的身份,相当于外族的公主了。 100.100 林沁对这位酋长的外孙女也很好奇,“她多大了?美么?和气么?容易接近么?” 到了齐云进校读书的那天,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等人一起去围观。 人太多了,林沁年纪又小,个子不高,便看得不怎么清楚。踮起脚尖,使出浑身力气望过去,也只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罢了。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也去得快,既看不到齐云,林沁和两个小玩伴都觉得没劲,议论了几句,便回去上课了。接下来有林沁喜欢的棋课和琴课,她学的很专心,很快把这位酋长的外孙女忘到了九宵云外。 齐云却找到林沁面前来了。 晌午放了学,林沁左手拉着山溱溱,右手拉着向攸宁,一边笑嘻嘻的说着话,一边快步往饭堂走----慕贤书院在校舍后头设有饭堂,每到中午,饭堂必定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去早了是有好处的,能吃着好菜----才走出教室不久,齐云便来了。 “林二小姐么?我是齐云。”她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 “齐云啊。”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一起惊呼。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那位酋长的外孙女了。 齐云长的很漂亮,皮肤雪白,五官精致,那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好像燃烧着火焰似的,热情、诚挚、灿烂、醒目,非常的明艳动人。 “齐云姐姐,你这双眼睛会说话啊。”林沁羡慕的说道。 齐云笑了,眼睛弯弯的,如同月牙,“谢谢,你生的也很好看,我一见便喜欢。林二小姐,既然你叫我姐姐,那我也不客气 ,便叫你林妹妹了。林妹妹,你在群芳阁的事我听说了,很欣赏你呢。你出的那三道题,前两道题我也不会,唉,京城果然是人杰地灵,人才辈出,边疆之地是比不了的。” “哪里,哪里。”林沁谦虚。 山溱溱和向攸宁见她这素日好吹牛皮的人硬要装谦逊矜持,不由的心中暗笑。阿沁,你憋的辛不辛苦啊,不能眉飞色舞的跟着把自己吹嘘一通,是不是很难受啊? 这会儿正是下课吃午饭的时候,如果放到平时,肯定是人人争先恐后的往饭堂赶,唯恐去的晚了,好菜没了,只能随便吃点什么胡乱垫垫肚子,一直熬到下午放学才能出来祭五脏庙。今天却不是,齐云一来,好多人明明应该去吃饭的,都迈不动步子了,三三两两,或近或远的往这边张望。 这就是土司王的外孙女啊?很标致的姑娘呢。 齐云请林沁到附近的凉亭小坐。 齐云身边有两位身材轻盈苗条的少女,服侍她们坐下之后,提来两个食盒,又打开一个能折叠的小桌子,把食盒里的菜肴摆好,“小姐,林小姐,山小姐,向小姐,请用餐。” 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看的都呆了。慕贤书院一向是不许带使女的,也不许自己带午餐啊。如果自家能带,谁还下了课便往饭堂赶啊,当然是让家里送过来的,又洁净又好吃,还能由着自己的心意点菜…… “齐云姐姐,你能带使女啊?”林沁小脸蛋上满是艳羡之色。 “不是使女。”齐云微笑,“这两位也是来上学的,也是慕贤书院的学生。” 那两位少女一个是圆脸,一个是鹅蛋脸,鹅蛋脸的那位道:“家父是鄂西一名土官武将,家兄前来京中求学,我想见识京城的繁华热闹,便一起来了。有幸和小姐同在慕贤书院读书,自然是要服侍小姐的。”圆脸少女笑容明媚,“家父是鄂西土官知府,我也是跟哥哥一起到京城读书的。不瞒诸位说,我到慕贤书院读书,最高兴的不是能学到中原礼仪,而是有幸能服侍小姐啊。” 这两位少女言辞之中,对齐云十分推崇。 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惊叹不已。 土官知府家的女儿在齐云面前跟丫头似的,而且以服侍她为荣,这位齐云姑娘在鄂西该是什么样的身份啊。怪不得前阵子慕贤书院许多学生都说她是位外族公主,她这份荣耀,真的也不比公主差什么了。 “林妹妹,山妹妹,向妹妹,请。”齐云含笑相让。 林沁看着眼前这些菜肴色香味俱全,样样精致,也就不客气了,笑嘻嘻提起筷子,“今天便扰姐姐了。姐姐,改天我还席啊,你一定要赏脸才行。”山溱溱也斯斯文文的开始吃东西,向攸宁却来了劲,“阿沁你要请客啊?我不介意做陪客的,到时候请邀请我做陪。”林沁一乐,“好呀,就这么说定了。”一边拿筷子夹菜,百忙之中还和向攸宁勾了勾小拇指,表示如果请客一定叫上她。 菜味道很好,荤素搭配的很合理,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三位小姑娘吃的很是满意。 这比去饭堂随便对付两口可是强多了啊。 “姐姐,书院让带食盒啊?”林沁好奇的问。 如果能带,她回家说说,家里肯定会吩咐厨房天天给她单做份可口的饭菜送到书院来的,那可就方便多了。 “书院是不让带的。”齐云明快一笑,“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我从鄂西来,饭堂里的饭菜不一定吃得惯,书院照顾我,便破了例。” “姐姐是个例外啊。”山溱溱羡慕不已。 “真好。”向攸宁埋头苦吃,大为满意。 林沁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仰头向天,一脸幽怨,“唉,我为什么不是那个例外啊?”被山溱溱和向攸宁不遗余力的笑话了一通。 欢乐的吃过中午饭,两名少女把盘子碟子依旧收回到食盒中,带走了。没过多久又回来,捧回一壶茶和四个茶杯,“小姐,林小姐,山小姐,向小姐,请用茶。”这茶叶是产自深山之中的绿茶,碧绿清香,甘醇高爽,林沁等人品了品,颇觉惬意,高兴的称赞道:“饭后一杯茶,真是好享受呀。” 101.101 不知不觉,已快到要上课的时辰了。 临分别之时,林沁殷勤告诉齐云,“齐姐姐,我已经八岁了,很懂事的,有什么事你都可以直接跟我说的,把我当大人看便好了。”齐云嫣然,“你八岁便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么?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我阿爹阿娘还拿我当孩子看呢。”林沁忙问道:“齐姐姐今年十六岁了么?”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是啊,十六岁了,有什么不对么?”齐云有些奇怪的说道。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说到年龄,林沁脸上那快活的笑容便渐渐收起来了呢,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向攸宁心直口快,“齐姐姐,这个你便不明白了,还是我来解释一下。这个话还要从四年前说起,四年前阿沁四岁,她二哥八岁,大哥和大姐十六岁……”把林沁当年闹的笑话以及小灰的由来说了说,齐云这才明白林沁为什么会这么是个反应,不由的粲然,“所以,阿沁是觉得姐姐正好可以说你,对不对?也是呢,阿沁在这世上只活一个八年,我却已经活了两个八年,若要说她,我是很够资格的。”她上下打量林沁,嘴角浮起狡黠的笑意,“这么可爱有趣的小姑娘,说说想必也是不错的。好,我决定以后要说你了。” “不行!”林沁顿足不依,“齐姐姐,不许说我,除非你给我弄来一头四岁的小毛驴才行。这样,你说了我,我便可以说它!” “四岁的小毛驴没有,有小矮马。”齐云笑,“密族贵人之中很早便有人家专门养小矮马,既不是用来给骑兵乘坐打仗,也不是用来拉车运货装人,更不是用来干农活儿,而是供人玩赏的。这种小矮马很是小巧玲珑,长大后也只有三尺高。” “真的?”林沁喜之不尽,“只有三尺高,那比我还低呢。我已经快四尺了啊。” “真的。”齐云笑吟吟点头。 林沁很高兴,什么八岁和十六岁她是早已是抛诸脑后,不放在心上了,“齐姐姐,我稍后便下贴子给你,请你到松鹤楼小聚。松鹤楼菜很好吃的,酒也不错,曲也唱得好,还可以推开窗子赏景,是宴客的好去处。” “好啊,却之不恭。”齐云很大方的同意了。 山溱溱和向攸宁异口同声要求做陪客,林沁豪迈的挥挥小手,“请,一定请!放心,不光请你们做陪客,我还要把阿昊和阿昕也带出来呢,这两个小屁孩儿很喜欢出门的,阿昊平时很矜持,不过,一听说小姨请客,他也会颠儿颠儿的跟着出来的。” 山溱溱笑咪咪,“他俩太可爱了,阿沁,为了见见两个小可爱我也是要去的。” 向攸宁却是不屑,“得了,阿昊现在人大了,架子也大了,你请客人家未必肯去呢,难道不怕你轻薄人家?” “噗……”三个小姑娘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笑的不行。 齐云神色认真,“说的是皇长子妃那一对龙凤胎么?我早有耳闻,听说那两个孩子异常聪慧,世间罕有。”提起皇长子妃,齐云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似是羡慕,又似是向往。其实世间又有哪个女子不羡慕林昙呢,俊美又痴情的丈夫,一对聪明漂亮的龙凤胎,简直称得上完美了。 “齐姐姐你不知道,这都是我的功劳呀。”林沁牛皮吹得震天响,“我把姐姐嫁给了姐夫,姐姐便有了一对龙凤胎;我帮舅舅娶回来了舅母,舅母便有了一对双生子。唉,没办法,我是天生的小福星啊,谁沾着我谁便有福气,大大的福气。” “这牛皮吹的真好。”向攸宁啧啧赞叹,“赶紧的,阿沁,时候不早,再吹下去上课晚了,夫子得罚你站了。” 正在这时,上课的钟声敲响了。 慕贤书院的规矩,上课钟声敲响三遍,停下来之后,所有的学生必须已经坐在座位上,准备就绪,开始上课。如果钟声停了还没有到座位,便是迟到,会被罚站着听课的。 林沁嘻笑,“这才是第一声钟响,来的及,来的及。”冲齐云挥挥手,“齐姐姐,多谢你的午餐,回头我给你贴子呀。姐姐你也快回教室,晚了会被罚站的!”说完,跟着山溱溱和向攸宁一溜烟儿跑了。 她刚刚坐到座位上,第三声钟响恰巧停下来了,余音袅袅。 “好险,好险。”林沁拍胸。 她和山溱溱、向攸宁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人都是心中得意。赶了个正好啊,再晚那么一小会儿,便该要被罚站了! 齐云不紧不慢的去了大学班。 大学班的夫子是桑谨玉桑先生,见齐云进来,露出和善的笑容,“齐小姐第一天到慕贤书院,路径还不大熟,是么?快请坐,咱们这便上课了。”齐云矜持的点点头,往她的座位前走,那两名跟着她的少女替她拉开椅子,服侍她坐好,才回到各自座位。 夫子像没有看到这些似的,镇静的开始讲课。 大学班里的学生看得都是心惊。慕贤书院出了名的严格啊,不管你是什么皇亲国戚,哪怕是宫里宠妃的娘家侄女,哪家王妃的亲妹妹,公主的亲生女儿,或是公侯伯府娇生惯养的嫡小姐,只要进了慕贤书院,统统都是一样的,必须依照校规行事,否则严惩不贷。这么多年了,没有哪个人享受过特权的,唯独这位齐云小姐、土司王的外孙女,却是个例外。 “她到底得有多神气啊?”大学班的学生们,包括胡洁仪和周明辉在内,都是晕晕的。 --- “齐云有多重要,殿下想必是知道的。”康王的书房里,脸色焦黄的冯国胜缓缓说道:“她是土司王的外孙女,是下一任土司王的亲妹妹,如果朝中有哪一派能有青年子弟娶了她,便是和这一任以及下一任的土司王结了亲定了盟啊。” “如此。”康王本来是兴致缺缺的,听他舅舅冯国胜这么说,慢慢的却感起兴趣了,“这么说,娶了这个蛮女,好处还真的很大。” “那是自然。”冯国胜感慨点头,“可以说,若是殿下这一系的青年子弟娶了齐云,将来殿下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之后,鄂西一带定是安安生生的,永不生事。殿下,朝廷历年以来因为鄂西战事所耗费的兵力、粮草绝不是小数字,若是能保此地的平安,那便是功德无量了。” 康王眼中兴味更浓,“舅舅,那父皇会不会对这位土司王的外孙女格外看重呢?本王方才想了一想,如果本王坐在父皇的位子上,当然是希望四海靖宁,没有战乱、叛变,无需发兵征剿。那么,像鄂西这样的地方当然要怀柔了。” 冯国胜拈须微笑,“那是自然。殿下,若舅舅猜的不错,太后很快会召见这位齐小姐了。” 康王不由的悻悻,“太后娘娘已经年迈,这些小事,又何必劳动她老人家呢?由我母妃代劳,岂不是妥当的很?”他想起自己的母妃一直只是贵妃,离皇后明明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却多少年了也没有跨过去,很是沮丧。冯贵妃如果被册为皇后,他便是皇后唯一的嫡子了。那么立他为太子,自是顺理成章之事。可冯贵妃如果一直是贵妃,永远是贵妃,那他和其余的皇子一样也是庶出,既不是嫡,又不是长,想成为太子,要费大力气。 冯国胜苦笑不已。 许久,他低声说道:“当年陛下初继位时便声称为了纪念先皇后,永不立继后,当时还以为他是念着和先皇后的结发之情,一时冲动罢了。如今看来,却根本不是啊。殿下,立后这件事已是无望,不必想了,还是先看看眼前这件急事。齐云这女子太过重要,她正值择配之时,一定不能让她嫁给怀远王的人,或是穆王岐王庄王曹王的人。殿下,咱们要尽快给她确定一个夫婿人选……” “这还用想么?”康王自负的一笑,“咱们这一系的青年人当中,还有哪位及得上本王身份高贵、容颜俊雅、风度翩翩?” 他书房里是有镜子的,康王往镜中照了照,只见镜中的男子风流倜傥,举世无两,不由的大为得意,踌躇满志。 冯国胜呆了呆,“殿下的意思是……?” 康王微笑,“母妃已经差人请教过慧海禅师了,慧海禅师帮着推算了下,请福卦对本王不大有利,倒是再接名属相相符的女子进府更为适宜。舅舅,反正本王正要再接个人进府,这蛮女也要在京中择婿,本王便屈尊俯就与她成了这件好事,如何?” 冯国胜唬的脸色青白,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殿下,这齐云身份非同一般,她是土司王的嫡亲外孙女,听闻土司王十分钟爱她……” 康王怫然,出声打断了他,“不过是个土司王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只能冲着我朝俯首称臣么?本王是何等的金尊玉贵,肯要他外孙女这蛮女是看得起他,难道他还敢说个不字么?” 冯国胜急的瞪大了眼睛,“殿下,万万不可!密族本就鲜少有人三妻四妾,大都是一夫一妻的,土司王的家族又统治密族上千年,根基深厚,密族人信奉他如同神祗。他的嫡亲外孙女,哪里是肯给殿下做侧妃的?” 康王恼羞成怒,连连冷笑,“原来给本王做侧妃还委屈了这蛮女了?好,好,依着舅舅,那应该将这蛮女嫁给谁?” 冯国胜长长叹息,“沈相的幼子沈稚倒是年龄、才华、相貌都配的上,可惜他是庶出,恐怕土司王和齐将军未必能瞧得上。想来想去,我那几个没成亲的儿子当中唯独冯宠才貌还过的去,可以央人去齐府说一说……” “原来舅舅是想娶回家做儿媳妇啊。”康王脸色变了。 不能给康王做侧妃,却能嫁到冯家做儿媳妇,这让康王非常生气。 冯国胜见康王这样,心中暗暗叫苦,苦笑着说道:“殿下,因为齐云的嫁娶关系着鄂西的局势,也关系着诸皇子之间的争夺,故此只需设法将她嫁到咱们这一系的子弟当中即可,不拘是沈家还是冯家,就算是郑家也好,只要是咱们的人,便对殿下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康王紧绷着脸,不置可否。 外面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康王没好气。 一名青衣侍女陪着笑脸走进来,“回殿下,许侧妃亲手做了甜汤想呈给殿下,现在外头侯着呢。殿下您看,是让许侧妃进来,还是再等一会儿呢?”康王听到“许侧妃”三个字嘴角已是泛起了笑意,想到许三那双灵巧的小手,那种种娇媚入骨的言语,身子早酥了,笑咪咪道:“既已来了,还好心做了甜汤,哪能让她等着呢?进来。”侍女忙曲膝答应,“是,殿下。”如释重负,出去叫人了。 冯国胜脸色阴沉下来。 康王笑道:“舅舅今天来,主是便是这件事,是么?好,本王知道了,请舅舅先回,本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改天再和舅舅详谈。”冯国胜黑了脸,“这许侧妃的事我也听说了,她自从进府已来已明着暗着顶撞了王妃好几次,王妃被她气得叫了好几回太医,对么?殿下,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王妃怀着身孕且不说,还有沈相那里,怎交待得过去?” “好了,好了。”康王不耐烦,“又是身孕,又是沈家,总是这一套舅舅不烦么?舅舅,许侧妃就要来了,你不便见她,快请。” 冲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冯国胜快走。 冯国胜怒气冲冲瞪了康王好几眼,直跺脚,“唉,眼下正是用得着沈家的时候,你便是宠爱许侧妃,也要顾着王妃方好。更何况王妃还怀着身孕呢,殿下,一个嫡子对于如今的你来说有多么重要,你不知道么?” 康王仰起脸只是不理他。 外面传来娇声娇气的女子声音,“哟,是哪位大人在里头啊?我方便进去么?” 冯国胜听到那带着妖气的声音便很烦燥,狠狠瞪了康王两眼,气冲冲的走了。 许三姑娘,不,现在应该叫许侧妃,扭着她的杨柳小腰进来了。 她腰很细,若是摇摆起来,便同如弱柳扶风一般,很是柔美。 102.102 林沁呆了呆,“阿昊,你怎么没等小姨去看你,自己就来了?怎……怎么还这种眼神?小姨没得罪你?” 林昙看了看时钟,忍笑提醒,“阿沁,你过了时辰了。若放在往常,你这时候已经过去看阿昊和阿昕了啊。” 林沁恍然大悟,“姐姐,阿昊这是等我一直等不着,便和阿昕一起来向我兴师问罪来了,是么?” 林昙怜受看看阿昊和阿昕,笑的很温柔,“看样子是了。” 梁纶也跟着看了看时钟,莞尔而笑,“咱们这不是商量着要如何请客么?不知不觉的就这个点儿了,难怪阿昊不高兴。” 林沁乐的要不得,眉飞色舞,“高长昊,你也胆儿肥了呀,不怕小姨轻薄你么?” 阿昊白皙精致的小脸蛋上晕出一道道或粉或红的颜色,看样子是脸红了,不好意思了。 林沁更加开心,蹦蹦跳跳的就过去了,一脸快活,“阿昊,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呀,来来来,让小姨轻薄一下。” 她过去要抱阿昊,却被阿昊不高兴的把手打开了。 林昙微笑替她的宝贝儿子解释,“阿沁,你又没有按时去找他玩,方才又调侃过他,两件事加起来,哪有这么容易便和解?阿昊大概会和你生生气,我也不知道会是多久。” 高元煜一溜烟儿跑过去,“阿昊,咱们高家的男人很大方的,小姨是因为要请客所以要跟我们商量,才会没过去看你的。不许为这个和小姨生气啊,要不,十四叔以后不陪你玩了。” 梁纶慢慢踱了过去,笑着说道:“原谅不了啦,今天的事原谅不了啦。”说出了阿昊的心声。 阿昊脸绷得紧紧的。 阿昕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仰起小脸儿冲林沁甜甜笑,“小姨。” 林沁弯腰亲亲阿昕还带着奶香气的小脸蛋,陶醉的咪上了眼睛,“阿昕的小脸蛋真香呀,真滑呀,亲亲真舒服呀。”阿昕高兴的咧开小嘴笑,又大又圆的杏核眼弯弯的,漂亮极了,林沁看着喜欢,弯腰又响亮的亲了亲,“阿昕真可爱!” 阿昊生气的拉了妹妹一下,“阿昕!”阿昕转过头,“的的,怎么了?”见阿昊板着脸不说话,犹豫了下,小脑袋靠到了他肩上,却冲着林沁讨好的、歉意的笑。 “这一对小鬼灵精。”林沁和梁纶、高元煜顿足大笑。 阿昊正和林沁生着气呢,便不许妹妹和林沁亲热;阿昕也是人才,既不得罪哥哥,也不想得罪小姨,这会儿还是看着林沁羞涩的笑呢,那小模样让人哪里忍心责怪她呢。 林沁小手一挥,“诸位,请看我一样一样的引诱高长昊,别看他现在板着个小脸很矜持,不久之后便会喜笑颜开、和气得不能再和气的。” “才不会。”阿昊语气淡定。 “不会。”阿昕也跟着说不会,声音却是软软糯糯的,笑容还很甜。 林沁极力想要诱惑阿昊,“高长昊,小姨要请客你知道不?要请的客人是位异族的公主,她和她的族人一起生活在深山密林之中,所以便叫做密族。密族公主,高长昊你想不想见一见?很美丽的姑娘啊,如同仙人。” 阿昊小心灵里挣扎了一下,很快板起脸,表示对林沁的提议不感兴趣。 林沁毫不气馁,“高长昊,这位密族公主不光人美,而且见识广博。她有一种小矮马,既不做战马,也不拉车,也不干活儿,就是供她玩耍的,很矮小,长大了也没有小姨高呢,跟你差不多。高长昊,你想不想见识一下跟你差不多的小马呀?” 阿昊白玉般的小脸蛋上现出犹豫之色。 再严肃也只是个孩子,听到在稀奇罕见之物,没有不想看的。 林沁得意,再接再厉,“高长昊,她会送我一匹小矮马呢,到时候我让你外祖父外祖母替我做个小马车,让这小矮马拉着在家里玩。平时坐的马车都是大马拉的,没劲,我弄匹小矮马拉小马车,小马车里面如果坐着你和小阿昕,你说好不好呀?” 阿昊垂下眼睑,细长微翘的眼睫毛在小脸蛋上投下了淡青色的暗影。 他在细细思索,衡量得失。 林昙慢悠悠走过来,唇角带着柔和的微笑,“我们小阿昊这会儿心里正挣扎呢,又对小矮马拉的小马车很有兴趣,想和妹妹坐一坐,又觉得还和小姨生着气呢,就这么答应了未免有些没面子。唉,他这小心灵里肯定是来往交战,左右为难呢。” 阿昊委屈的看了林昙一眼。 看到林昙,他便不爱装老成了,孩子气的一面马上显现出来了,小眼神儿可怜巴巴的。 林沁大乐,夸张的叹了口气,“高长昊,咱们谁和谁啊,你还不好意思啊?不用不用,想和好便和好,小姨不介意的,来来来,让小姨轻薄一下,往事一笔勾销。”做势要去摸阿昊的小屁股。 阿昊拉着妹妹往后躲,急的小脸通红,声音不知不觉就大了,“小姨,请自重!” “噗……”连着林昙在内,大家伙儿忍不住都乐了。 阿昊这小屁孩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天天陪他玩耍的小姨要摸摸屁股而已,把他急成这样了啊。 “谁要轻薄我家阿昊啊?”怀远王隐隐含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了。 “姐夫!”林沁惊喜的抬起头。 她常到怀远王府来,但是来的早走的早,很少能见到怀远王的。怀远王是个大忙人,通常总是早出晚归的。 “表哥!” “大哥!” 梁纶和高元煜也是齐声欢呼。 看到怀远王,他俩还和小时候一样屁颠儿屁颠儿的。像怀远王这样伟岸坚定很有阳刚性的男子,男孩儿总是很崇拜的,这大概是因为,不管他们现在是斯文还是调皮,内心里都想和怀远王一样有男子气概。 阿昊和阿昕兄妹两个听到父亲的声音那更是不得了了,口中叫着“爹爹”,扭过头便忙不迭的往怀远王跟前跑,一个比一个欢势。怀远王看到阿昊和阿昕两张花朵般的小脸蛋,心里热呼呼的,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到怀里,声音温柔似水,“阿昊,阿昕,小宝贝,想爹爹没有?” “想了呀。”阿昕赶忙表白。 “想。”阿昊只说了一个字,言简意赅。 “哪里想爹爹了呀?”林沁笑咪咪的逗着兄妹二人。 阿昕眨了眨清亮的大眼睛,先是举起小手,“这里想。”又弯腰指着小脚丫子,“这里也想。”手忙脚乱的,十分殷勤,十分可爱。 阿昊严肃的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这里想。” “高长昊真厉害,这么小便知道心在哪里了。”林沁等人惊呼。 阿昊淡定的被怀远王抱着,非常矜持,神色内敛。 怀远王被林沁、梁纶、高元煜簇拥着进到屋里,林昙声音很温柔,“回来了?”怀远王痴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回来了。”声音也异常柔和。 “姐姐,姐夫,你俩每回见了面都是这一句话呀。”林沁嘻嘻笑。 “回来了?”“回来了。”唉,也真难得,多少年了都是这一句,从来不肯换,也从来没见他俩厌烦。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天天说,天天听,很有趣么? 103.103 请贴送到齐府之后,门房知道是给齐云的,不敢怠慢,片刻没耽搁便送上去了,“给小姐的请贴,长樱街林府送过来的。” 齐云看过请贴,笑盈盈,“林妹妹真的要正经八百的请起客来,她认真当做一件事,我也不能大意了,这便去和阿娘商量商量。”带了侍婢,去了她母亲田夫人房里。 才走到院子里,便看到田夫人房舍前站着十几个丫头,一个一个全是愁眉苦脸的,不由的蹙眉,“阿婆又在这里?不知她又和阿娘唠叼什么了。”步子愈快,眨眼间便到了屋门口。 守在门前的丫头见到齐云,忙躬身行礼,“小姐。”恭敬的打起帘子,齐云脚步不停,直接进到了屋里。 果然不出所料,齐将军的母亲、齐云的祖母齐老太太正在上首坐着呢,啰啰嗦嗦的训着话,“……我好好的六个孙子,为什么老五要给了你们田家?你们田家还说是什么大家族,不能在族里过继啊,硬要抢我齐家的孙子!我不管,你把老五给我要回来,我们齐家就是再穷,孙子也不送人……” 齐云的母亲田夫人眼睛黑而亮,眉飞入鬓,唇红齿白,听着齐老太太啰嗦个没完,眼眸中闪过丝不耐烦,“娘,小五才出生不久便被我阿爹抱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这时候去要小五,是不是晚了点儿?”齐云正好这时候进来了,笑道:“是啊,阿婆,都已经二十年了,这时候去要五哥是不是晚了啊。”她冲田夫人调皮的挤挤眼睛,田夫人无奈的笑了笑,端起茶碗喝茶。 她是土司王爱女,从小便是凤凰蛋一般宝贝,长大后她喜欢上一位汉人男子,土司王虽然不大乐意,可是太过宠爱女儿,不忍棒打鸳鸯,也就同意了。田夫人和齐光将军婚后十分恩爱、美满,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齐老太太这位婆婆了,隔三差五的总是要生出风波,不是吵着要给她儿子纳妾,就是逼着把她的宝贝孙子要回来-----齐家五郎才出生便被土司王抱走了,这些年来是拿他当下一任继承人栽培教养的,密族上上下下对他十分拥戴,这时候想把五郎要回来,怎么可能?将来谁接任土司王呢? “晚什么?”齐老太太沉下脸,“小五是齐家的孩子,齐家什么时候想要,田家便要把人还回来!儿媳妇,你这就给你爹写信,让他在田氏族中另行过继,把小五还给齐家。” 见田夫人和齐云母女二人根本没有答应她的意思,齐老太太生气,拧起眉毛,“你别欺负我是乡下的老太婆,什么也不懂,想要胡乱糊弄我。我告诉你,我现在都打听清楚了,孙子是孙子,外孙是外孙,这谁家要是没孙子,他只能在族里过继,不能打外孙的主意!姓都不一样呢,懂不懂?” 田夫人不是个好性子的,不耐烦理她,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喝茶,齐云抿嘴笑,“不能过继外孙,那是汉人的规矩,可我阿公是密族酋长啊,密族不讲究这些的。”齐老太太不满的瞪了齐云一眼,“你到底姓齐还是姓田?怎么一开口便替你阿公说话?”齐云一笑,“我自是姓齐。不过,我是跟着我阿公长大的呢。” “没良心的丫头。”齐老太太一脸嫌弃。 齐云冲她扮了个鬼脸。 齐老太太很重男轻女,见了孙子还是很亲的,可对着齐云这个孙女却不行了,越看越嫌弃,“丫头,赔钱货,都十六了还不嫁人,想在齐家做老姑娘么?” 田夫人怒了,提高声音说道:“说了多少回了,你老人家总也记不住!我家阿云可不是赔钱货,她是密族最尊贵的姑娘!” “做儿媳妇的还敢对着婆婆大声说话,反了,反了!”齐老太太重重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怒气冲冲,“你……你不孝顺老人,不敬婆婆,我……我要让我儿子休妻,休妻!” “阿婆,你怎么又来了?”从门外进来一名十八-九岁的英俊青年,一脸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休妻这话可不能随便提,不吉利的。来,阿婆,你坐的也累了,说的也口渴了,我扶你回房休息。”不由分说,拉起齐老太太,便把她拉走了。齐老太太还想回头跟田夫人理论,那青年哪里肯呢,手上用力,拉着齐老太太只管往外走,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还是六哥本事大。”齐云吐舌。 田夫人皱眉,“从前只是唠叼要你爹纳妾,现在怎么又要把你五哥要回来了?真是愁人。” 齐云没放在心上,“不管是要阿爹纳妾,还是要把五哥要回来,总之全是阿婆自己乱想罢了,不理会便是。”兴致勃勃拿出请贴,“阿娘,林妹妹要请我到松鹤楼晚宴,郑重其事的写了请贴呢。您说我到时候穿什么去好?带多少人?”田夫人微笑,“便是你送她小矮马的那姑娘么?她还小,你不必穿得太过郑重,轻松随意便好。人却是要多带的,咱们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出门不可大意。” 她们母女二人说着话的功夫,齐云的六哥齐亚回来了,进了门便笑道:“谢天谢地,总算把阿婆糊弄走了。这个活儿可不好干,硬是给我累了一身汗出来呢。”田夫人和齐云不由的粲然。 说到齐老太太的要求,齐云便笑了,“让五哥回来,将来不做土司王,你说五哥肯么?”齐亚摇头,“五哥由阿公亲手带大、培养,密族八部长老已视他为少主,五哥肩上的担子多重啊,哪里是阿婆说句话能管用的?”田夫人头疼,“你们的阿婆也不知是怎么了,恨不得立刻把小五叫回来呢,说即便跟她回去村里吃糠咽菜,也比认到外姓旁人家里要强。” 齐云和齐亚兄妹二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让未来的土司王跟她回乡下吃糠咽菜,真亏她想得出来。 田夫人扶额,“不光纠缠小五的事,还说要把阿云早早的嫁了,嫁到户踏实可靠人家。你们猜猜她说的踏实可靠人家是谁?她娘家侄孙啊,就是和你们阿爹同村的那辛家,家里总共有五十亩地,五间大瓦房……” 齐云笑的不行,“阿婆太可乐了。” 齐云很受土司王宠爱,她出生不久便有数千亩的领地了,一个家里总共有五十亩地的人家想娶她做儿媳妇,这话听起来真是很好笑。 齐亚有些生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没有阿婆这样的。她一点儿也不疼阿云。” 齐老太太每每提起齐云这亲孙女来,那份嫌弃,那份不屑,那份咬牙切齿恨她是个赔钱货的可恶模样,让齐亚这疼妹妹的哥哥很不理解,也很厌恶。 田夫人淡淡道:“因为阿云是女孩儿,故此她不喜,这是没办法的事。” 齐亚觉得不可思议,“女孩儿怎么了?阿婆她自己不也是女子么?” 母子三人说着话,对齐老太太的种种言行,都觉得匪夷所思。 齐亚顺手拿起桌上的请贴看了,笑道:“恭请合府光临么?那是不是我也有份儿啊?”齐云忙又看了看,嫣然一笑,“方才我倒没注意这个。林妹妹既说是合府光临,那六哥想去当然也成啊。”撒娇的拉起田夫人,“阿娘,你陪我一起去。”田夫人一迭声的答应,“好好好,阿娘陪你一起去。”答应过了,田夫人又有些纳闷,“你说说,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要请你,阿娘这么大年纪的人去做什么啊?讨人嫌么?”齐云很蛮横,“我不管,反正我就要阿娘陪着我。”田夫人乐了乐,“只要你们小姑娘家不嫌阿娘烦,阿娘便奉陪到底。” 104.104 虽是初次见面,大笑过后,齐家父子和林家父子都觉得自在了许多,不像方才那般拘束了,彼此重新寒暄见礼,相互敬酒,亲近多了。 既然两家人今天能坐在这里都是因为家里的小女儿,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在她们身上了。 “小女年幼娇憨,还很不懂事。”林枫笑道:“若单单是我们父子三人便也罢了,这还有齐将军和齐六爷呢,怎能委屈客人和我们一起挤这小房间呢,太怠慢了。” “阿沁还小,顾不到这里。”林开嘴角噙着愉悦浅笑,“她呀,交待过爹爹和哥哥一定要替她招待好客人,便觉得自己这小主人已经做的很好了,很周到了。” 众人想起方才林沁热情洋溢的小模样,真的是小主人一般,均是莞尔。 齐将军满口夸奖,“令爱这才八岁,很是不得了了。并不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很周到,是她确实很好很周到,我这做客人的一千个满意,一万个满意,满意之极。” 齐亚往四周瞅了瞅,“这里五个人都坐得下呢,又清雅洁静,极好极好。不瞒诸位说,陪着我家小妹出来,还能安安稳稳坐席,于我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了。”林开大起知己之感,“可不是么,我家小妹原本打算的是让我送她过来之后便在风地里转悠呢,现在能有个小房间坐着,真是心满意足啊。” 齐亚大乐,和林开喝了一杯。 两人叙了年齿,林开要大上两岁,齐亚便叫他“畅之兄”,林开便称呼他“向高”,向高是齐亚的字。齐将军见他的小儿子和林开言语投机,又见林开风姿秀异,萧萧肃肃,心中起了爱才之心 ,“这么说,畅之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么?可曾毕过姻事?”林枫叹气,“说起这件事,我这做父亲的还真是有点犯愁。畅之一直说夫妇为五伦之首,妻子是要相伴终生之人,必须要一个合心意的方肯做亲。这不,都二十了,婚事还没有着落。”齐将军正为齐老太太逼着他嫁女儿的事烦心呢,听了林枫这话,心怦怦直跳,试探的问道:“这有何难?若是娶了个好的,当然皆大欢喜,若是娶了个不好的,多纳几房妾室便是了,又有什么呢。”林枫摇头,“这却是不成的。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齐将军大为动心。 “像畅之这样的人才,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方才配得上。”他看了林开一眼,慢慢说道。 林寒这少年老成之人难得的也开了次玩笑,“我家小妹前天还说呢,要学会腾云驾雾,到天上找个仙女给大哥做媳妇呢。” 林枫和罗纾不是随口提起林开的婚事了么,林沁小姑娘便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大吹特吹,“大哥,我看你这媳妇儿想娶到家,还得靠我呀。等着,哪天我学会了腾云驾雾,到天上哄个仙女下凡,嫁了给你!” “腾云驾雾,到天上给大哥找媳妇儿。”齐将军和齐亚不禁大笑。 “不过,我这小女儿真的是个小福星。”林枫笑着为林沁正名,“我家的很多事,都是有了她,方才水到渠成的。” 怀远王如果不是见到了幼年的林沁,也不会想到林昙便是他心心念念要寻找的小姑娘,这桩婚事或许会多了许多波折;言嫣如果不是见小林沁太可爱,或许早已经命人把罗简赶下山,当然也不会听他诉说心事,考虑嫁给他------虽然林沁爱吹牛皮,常常得意洋洋的以媒人自命,可是如果没有她,这两桩婚事真的不会这么顺利。林枫深深觉得,他的小女儿功不可没啊。 “这位林侍讲真是很疼爱小女儿。”齐将军更为心动,“和我一样啊。” 他也是很疼爱小女儿的父亲。 如果不是因为很疼爱小女儿,那齐老太太提出要把齐云嫁到辛家的时候他不会立即跳起来反对,辛老太太也就不会怒到要冲他泼洗脚水了。 齐将军随口说起家常,“我那几个大儿子娶的全是鄂西大族之女,夫妇相得,颇为和睦。只有小儿子和小女儿麻烦些,这两个孩子自幼跟着大儒读书,思慕中原文化,恐怕还是要和汉人结亲。” 林枫心里也是一动。 他这两天可没少听林沁吹牛皮,“齐姐姐长的可好看啦,说话可好听啦,还很喜欢我!”把齐云夸得天花乱坠。林枫是很了解林沁的,林沁人虽小,眼界却高,如果齐云不是异常出色,林沁不会这么不遗余力的夸奖她,更不会以她为荣。 “齐家姑娘今年正好是十六岁,二八年华,和阿开很相配啊。”林枫越想越觉动心。 林开和林昙是孪生兄妹,现在林昙的一对龙凤胎都三岁了,林开还没成亲,说林枫心里不着急,那是骗人的。 林枫有了这桩心事,便笑着说道:“瞧我,太失礼了,今天田夫人既然也来了,阿开和阿寒是晚辈,哪能不出去拜见呢?”敲敲门壁,把侍女唤进来吩咐道:“出去说一声,大公子和二公子要出去拜见田夫人。”侍女忙曲膝答应,“是,老爷。” “小儿也应该拜见罗夫人。”齐将军忙道。 侍女到外面传话去了。 外面宽大轩敞的厅中,罗夫人和田夫人也说的非常投机。她俩一个是将门之女,一个是土司王的女儿,都不是文绉绉爱装贤惠的,言辞爽利,神采飞扬。听说林开、林寒和齐亚要出来拜见,罗夫人笑,“这倒是应该的,两家人这便算是认识了,做世侄的合当出来拜见伯母。不过,只怕令爱要避避嫌。”田夫人见她很为齐云着想,当然是高兴的,笑咪咪道:“这是应该的。” 这包间收费昂贵,设置的极其讲究,后面竖着彩漆螺钿龙福祥云屏风,很是美丽。 林沁嘻嘻笑,“方才齐姐姐还神气着呢,训了我好几句。可是小有小的好处呀,哥哥们过来拜见,我便不用避嫌,还可以安安生生坐在这儿,齐姐姐却要躲到屏风后了,嘻嘻。”齐云嗔怪,“你也不能安安生生的坐着啦,哥哥们来了,难道你做妹妹的好意思坐着不成?少不了站起来见个礼。”林沁冲她扮了个鬼脸,“咩----”齐云抿嘴笑,“阿沁你这声音怎么跟小羊似的,赶明儿我再送你只小白羊,好不好?”说着话,她已起身向田夫人和罗夫人盈盈一礼,避到屏风后去了。 林开、林寒和齐亚一齐过来拜见。 田夫人见了林开,眼皮便跳了跳。林家这位大公子生的可真好,玉树临风,倜傥洒脱,不管是在鄂西还是在京城,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青年才俊呢。心里这么想着,她笑着夸过林家两位公子知礼懂事,温文尔雅,又赞叹起他们的容貌,“两位公子都生的太好了,他俩一进来,我便觉得这厅堂更加亮堂了呢。”罗夫人替他俩谦虚了几句,也把齐亚一通猛夸,“生的又俊俏,又英气逼人,一看就是将门之后,将来定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田夫人送了青玉佩、白玉佩给林开林寒兄弟二人做见面礼,罗夫人送齐亚的却是端砚和湖笔,都是名品,很风雅。 林沁嘻嘻笑,“方才我和齐六哥已是见过了,这会儿便再见一见。齐六哥,我是林家二小姐,单名一个沁字,你叫我阿沁便好了。” “阿沁。”齐亚笑道。 他的笑容和林开的矜持淡雅不同,非常阳光,非常爽朗。 “齐六哥笑的好看,我喜欢他。”林沁觉得齐亚的笑容非常顺眼,当即大声宣布。 齐亚受宠若惊,“荣幸之至,荣幸之至。”林开和林寒马上表示嫉妒了,“阿沁喜欢齐六哥更胜过喜欢大哥和二哥么?不行,我们吃醋了,不高兴了。”林沁乐的合不拢小嘴,“和喜欢大哥二哥是一样的呀,差不太多,差不太多。”得意洋洋的小模样,看的众人心里都是热呼呼的。 105.105 “妹妹,你没事?”齐亚关切问道。 “没事。”齐云声音低低的,有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温柔。 林沁跑过来,殷勤的仰起小脸,“齐姐姐,你好厉害。” 齐云心中惴惴,“阿沁,姐姐很厉害么?” 她颇有些后悔。我要这么厉害做什么啊?听说汉人男子喜欢柔弱的姑娘,不喜欢厉害的…… 林沁用力点头,“嗯,厉害,太厉害了!” 林沁越是用力,齐云越是心里没底。太厉害了,我太厉害了…… “阿沁,你才厉害。”林寒一步不错跟着妹妹过来,这时忍不住抱怨,“方才你答应得好好的,不放开二哥的手,不乱跑,结果呢?” 林沁吐舌,“我忘了,忘了。”赶忙又拉起林寒的手,见他板着个脸不高兴,便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二哥,我是一时忘了,不是有心要违约的,你不许给我脸色看。”林寒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那倒在地上的恶少被一帮恶奴扶起来,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捂着被抽得通红的脸冲着齐云鬼叫,“你个臭丫头,竟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小爷是谁啊,说出来吓死你!”他话音还没落,林开和齐亚已经很有默契的一起冲过去了,把那恶少、恶奴一通狠揍。 不光他俩,连齐将军也动了手。 竟然敢冲着他的宝贝女儿大喊大嚷,这事绝不能忍。 齐亚是顺手拿了两根筷子当武器,林开用的却是手中折扇,身形飘逸,如行水流水一般,煞是好看。 “大哥厉害!齐六哥厉害!齐伯伯也厉害!”林沁兴奋的叫好。 林寒拉着她的手不放,林沁不能鼓掌,便不甘寂寞的跺起脚,“厉害,真厉害!” 罗夫人和田夫人看的都笑了。 这恶少是个草包,所带的一帮恶奴也不经打,齐家父子和林开没费多大功夫,便把他们全部打倒在地。那恶少嘴挺硬,都到这一步了还在叫嚣,“知道小爷是谁,保管吓死你!”齐亚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你便是皇帝陛下的小舅子,老子也照样打了,怎么着?”那恶少仰头大笑,“算你小子有眼色,可不是么,小爷正是皇上的小舅子!”齐亚吃了一惊。 齐将军也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这趟进京可以没有功劳,但是,不能给土司王惹事啊。 林开淡淡一笑,伸手搭到那恶少胸前,扯开了他的外衣!那恶少被唬了一跳,“做甚?你想做甚?”林开浅笑,“那小姑娘的外衣是你命人脱去的,对不对?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手上用力,把那恶少的外衣扯了下来。 唱曲儿的小姑娘蜷缩在地上,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那恶少虽恶,也是知道害羞的,“你不能脱我的衣服,不能脱我的衣服啊,不能啊。”到了后来,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林开不理会他,把他的外衣撕成几片,打成结,系成一个绳子,把他绑了起来。听到他哭叫不已,微微皱眉,“你也太吵了。”顺手撕下他一片中衣,团成一团,塞到他嘴里。 这下子总算是清净了不少。 齐将军心存顾虑,“这个人自称是皇上的小舅子,不会是真的?”林开浅淡一笑,“从前并没见过这个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姓郑。”那被绑起来的恶少眼中有了亮光,口中“唔”了几声,那模样神情分明是在说,“知道我姓郑还不赶快把我放了?快放人!” “姓郑?”齐将军和齐亚都很吃惊。 皇帝的原配王妃便是郑家的姑娘,虽然皇帝登基的时候郑妃已去世,皇帝念在结发之情,还是追封为皇后,并且为了纪念她,永不立继后。这些年来皇帝一直礼遇郑家,圣眷甚隆,如果眼前这个人确是郑家子弟,那还真有些麻烦。 田夫人扬眉,“是郑皇后的亲弟弟么?”瞅了瞅那恶少,有几分疑惑,“他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郑皇后却已薨逝多年……”林沁忙不迭的接了话,“伯母,这事没有什么的,我舅舅有位小舅舅,只比我大一岁。”把萧敬生的身世说了说。 田夫人听得很是稀奇。 齐云有些心神不定,小声道:“不要给我阿公惹下什么麻烦方好。”她是土司王钟爱的外孙女,自然很为外祖父着想,听说这歪眉斜眼的恶少竟是郑皇后的娘家人,不免担心惹上事端,给土司王带来烦恼。 林沁嘻嘻笑,“齐姐姐放心,不会有麻烦的。”说的十分坦然、自信,好像她有十足把握似的。 “阿沁怎么知道的啊?”齐云有些纳闷。 她知道林沁很聪明,可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能判断出这么复杂的事呢?不应该啊。 林沁得意一笑,指指神态自若的林枫,“齐姐姐请看,我爹爹是这样的。”又指指脸颊上带着浅淡从容笑意的林开,“齐姐姐再看,我大哥是这样的。我爹爹和我大哥是很能干的人,可是他俩没有一点惊慌的样子,很淡定从容。由此我便可以知道定然是没事的。” “原来是这样。”齐云这才明白了。 “阿沁也太聪明了。”田夫人听到林沁侃侃而谈,赞叹不已。 “哪里,哪里。”林沁不经夸,田夫人赞过几句之后,她脸上便堆满了笑,小嘴再也合不上了。 106.106 起了这个念头,罗夫人再看齐云,便觉得不一样了。 “阿沁既舍不得爹娘和哥哥,也舍不得你齐姐姐,对不对?好了,娘知道了,会想办法的。”罗夫人说着话,微笑看了齐云一眼,意味深长。 齐云本来就有些脸红心跳,这罗夫人这么一看,她脸更红了,朝霞满面。 田夫人很少见女儿这样,诧异扬眉。 林沁欢喜,“娘会想办法呀,真好。娘,你想的是什么法子,快说出来让我听听。” 田夫人和齐云都凝神静听。 罗夫人微笑,声音异常温柔,“阿沁,这会儿说出来便不灵啦,娘回家后和你爹爹、你大哥商量了,再告诉你好不好?”林沁嘻笑点头,“好呀,那娘要好好想,回家要和爹和大哥好好商量,让我和齐姐姐早日团聚。”罗夫人粲然,亲呢刮刮她的小鼻子,“好,一定不拆散你俩,让你俩早日团聚。”含笑看了齐云一眼,目光复杂难言。不过,眼神一定是善意的,也是很满意的。 齐云脸颊发烫,羞涩的转过脸去。 田夫人到了这时,哪能还不明白女儿的心意呢?和罗夫人分别的时候,便分外和悦。 林沁和齐云挥手作别,被罗夫人抱上了马车。 两家人虽然都是舍不得,还是在松鹤楼前分手了。 回到长樱街之后,罗夫人打发小儿子小女儿睡下,却让林开留了下来,“阿沁的大哥请留下,有一件关于阿沁的大事,需要和你商量下。”林开自然从命,“是,娘。”林枫奇怪,“夫人,有什么关于阿沁的大事要这般郑重其事的阿开说啊?”罗夫人命令侍女等人都退下,嘴角噙笑,“这件事啊,非阿开点头不可。阿开若是不点头,咱们小阿沁的心愿便不能达成。” 她越是卖关子,林枫越是想知道,“夫人,快说快说。” 林开浅笑不语。 罗夫人清了清嗓子,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咱们小阿沁今晚和齐家姑娘分别的时候,那真叫一个依依不舍啊,说啥也不愿意和齐姐姐分开。田夫人要带她回齐家,她又不乐意,说舍不得爹娘和哥哥。我便哄她了,说知道她既舍不得爹娘和大哥,又舍不得她齐姐姐,我知道了,会想法子的。”说着话,罗夫人的目光便殷勤的落到林开身上了,“阿开,这事全靠你了啊。” 林开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罗夫人的意思他哪能听不懂呢?想让阿沁既不离开爹娘和大哥,又能和齐姐姐在一起,那只有一个法子…… 林枫为罗夫人叫好,“夫人,这法子真是妙啊,高啊!咱们阿开的终身大事也有着落了,阿沁也有合她心意的大嫂整天陪着她了,两全其美,两全其美!” 罗夫人本来就很高兴,林枫这么一夸,她脸上更是增了得意之色。 “爹,您可真会讨娘的欢心啊。”林开默默想道。 罗夫人越想越开心,“阿开,说话啊。这几年娘可没少给你操心,说了不少人家的姑娘,你没一个肯点头的。这位齐姐姐怎样啊,可还入你的眼?我瞧着是极好的,相貌又好,性情又明快,家里的爹娘哥哥都是明理之人……” “她六个哥哥呢,您才见了一位。”林开提醒。 林枫道:“阿开这话也对,齐姑娘另外五位哥哥咱们还没见着呢,尤其是她五哥,未来的土司王。”罗夫人向来是只管小儿子小女儿的,对朝中的事不甚了了,这时才想起来齐云身份特殊,忙问道:“咱们若想和齐家结亲,合适么?我方才只想到姑娘好,和咱们小阿沁好,却没想到身份、利益这些。”林枫笑了,“夫人,齐家姑娘是现任土司王钟爱的外孙女,是下任土司王的亲妹妹,若有哪户人家娶了她,便等于得了位西南的的盟友。听说现在有不少人家打她的主意呢,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一方霸主的势力和支持么。” “这么说,娶齐家姑娘是好事?”罗夫人忙问道。 林枫笑着点头。 罗夫人心花怒放,推了推林开,“阿开,既然是这么好的事,你便答应了,好不好?小阿沁也有她中意的姐姐做伴了,对阿昙和你妹夫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林枫忍笑拉了拉她,“夫人,这是阿开的终身大事,你怎地不想着他,反倒想着阿昙和阿沁呢?”罗夫人警觉,陪着笑脸,“阿开,娘不是只疼阿昙和阿沁啊,娘也是为你着想的。阿开,你若不喜欢,这事娘便不提了,不提了。” “谁说我不喜欢了?” 107.107 林昙一手牵了阿昊,一手牵了阿昕,到后殿门口迎接。 罗夫人见到林昙自然是欢喜的,不过显然阿昊和阿昕这两个玉雕玉琢的小娃娃更合她心意,见了面便把外孙子外孙女抱起来了,“小阿昊,小阿昕,想外祖母了没有啊?”越瞅两个孩子越欢喜,先亲了亲阿昕白嫩滑腻的小脸蛋,然后又想去亲阿昊。 阿昕脸上一直挂着甜甜的笑容,被罗夫人亲了之后笑得更为开怀,“想呀。”告诉罗夫人她是想外祖母的。阿昊却绷着个小脸儿,见罗夫人想要亲他,露出勉强之意。罗夫人“咦”了一声,“咦,阿昊,你见了外祖母不高兴么?这是怎么了,上回见面的时候咱俩还是很要好的啊。” 林昙忍笑,“娘,阿昊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明白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了,他是男人,娘亲、曾祖母、外祖母、小姨是女子,他还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罗夫人瞠目结舌,“就他这样的小屁孩儿,还男女授受不亲呢?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不愿意让我亲他啊?”林昙微笑看了眼一本正经的阿昊,“应该是这样的了。”罗纾呆了呆,“阿昊你还是个小娃娃,三岁的孩子便讲究起这个来了么?” 阿昊很有礼貌的微微一笑,笑容非常矜持。 “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罗夫人感慨,“才几天不见,这孩子便大不相同了,简直吓人一跳。” “可不是么。”林昙笑道:“别说您了,我天天见他,有时候也觉着他语出惊人呢。” “和他小姨一个样。”罗夫人想起林沁小时候的样子,语气便温柔了。 阿沁小时候多可爱啊,时常语不惊人死不休,带给爹娘、哥哥姐姐多少快乐,多少惊喜。 “不像小姨。”阿昊小脸蛋绷得紧紧的。 “阿昊不像小姨,像舅舅,对不对?”林昙柔声哄他。 阿昊满意的点点小脑袋,脸色好多了。 “阿昊这样,也是因为……男女大防?”罗夫人好奇的问道。 林昙微笑摇头,“倒不是。阿沁昨儿个和他吵架来着,他记仇呢。” 罗夫人晕。 进去之后,阿昊和阿昕围着罗夫人、林昙转过来转过去的玩耍,殿里只留了几个心腹侍女,林昙和罗夫人说着体己话。林昙听罗夫人把昨晚松鹤楼的事说了说,讶异扬眉,“娘,您的意思是大哥对齐家姑娘有意,齐家姑娘也一改平时的落落大方,有些害羞,是么?听上去像是一见钟情呢。”罗夫人喜滋滋,“不是像是一见钟情,就是一见钟情。”林昙喜出望外,“娘,咱们愁大哥的婚事已经愁了许久,没想到大哥的姻缘在这里!”知道林开有了心上人,知道林开的心上人对他也是有意的,欣喜不已。 “阿昙你和女婿商量商量,如果你俩都不反对,我和你爹爹便央媒提亲去了。”罗夫人高高兴兴的说道。 林昙展颜一笑,“大哥好容易有了喜欢的姑娘,我们怎会反对呢?只有想办法玉成的。娘,我想起来了,太后娘娘这两天便要召见田夫人母女了,到时候我也进宫去看看,见机行事。” 林昙的笑容非常灿烂,再加上她说“见机行事”的时候那狡黠又得意的模样,罗夫人不由的怦然心动,“阿昙你的意思是……在宫里便把婚事定下来么?”林昙笑着点头,“一则大哥难得有喜欢的人,而且他已经二十岁了,爹和娘都等的急了;二则齐家姑娘如今在京中正是炙手可热的结亲人选,沈家、郑家、冯家等都在打她的主意。虽说这些人不足为虑,和大哥比起来天差地远,可到底夜长了梦多,早点定下来,咱们便安心了。”罗夫人忙道:“定下来,早点定下来。阿昙你不知道,不光阿开对这位齐姑娘有意,阿沁更喜欢她的齐姐姐呢。昨晚和她齐姐姐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拉着人家的手不肯放……”林昙啧啧,“娘,您这是给大哥娶嫂子呢,还是给阿沁挑姐姐呢?”说的罗夫人不觉也笑了。 “姐姐。”阿昕小手扶着罗夫人的膝盖,仰起小脸,咧开小嘴冲她笑的很甜美。 “叫谁姐姐呢?”罗夫人乐了乐。 “挑姐姐。”阿昕如鹦鹉学舌一般。 “原来我们小阿昕是在学娘亲说话啊?”罗夫人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阿昕高高的咯咯笑。 “娶嫂子。”阿昊不苟言笑,清晰的重复。 他也在学林昙刚才说过的话,不过阿昕学的是后面的一段,他学的却是前面的。 “聪明孩子。”罗夫人看外孙子外孙女怎么着都是可爱的,乐的合不拢嘴。 林昙若有所思,叫过阿昊,把他当做小大人一样,神色认真的告诉他,“阿昊,咱们很快会进宫去看望曾祖母了,你说好不好?阿昊想不想曾祖母啊?阿昊,你舅舅应该很快会娶妻成家了,这句话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就是说,舅舅要给你娶一位很美丽的舅母回家,娶舅母,明白么?” 阿昊似懂非懂的点点小脑袋。 林昙见他还懵懂着,知道小孩子能理解的事还不够多,微微笑了笑,也就算了。 罗夫人知道林昙是很支持的,不反对,而且会在田夫人和齐云进宫拜见周太后的那天也进宫去,心情十分舒畅。她和外孙子、外孙女玩了会儿,逗逗阿昊,亲亲阿昕,十分快活。 康王却是气急败坏的进了安乐宫。 “母妃,您知道么?昨晚林家在松鹤楼宴请齐家,齐将军举家一起赴宴啊,田夫人和齐姑娘都去了!”康王急的脸都白了,手都颤了,“这齐家才到京城不久,林家是怎么和他们搭上线的?那林家可是还有个林开呢,若是齐家姑娘被那林开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的如意算盘不就落了空么?母妃,不行,一定不能让林开得逞,林开如果得逞,高元燿那一系便势力大增,对我大为不利!我这两年一直走背运,但凡和高元燿有争执,赢的总是他,输的总是我,我已是元气大伤了。母妃,我再也输不起了!” 冯贵妃沉下脸,“咱们还没动手呢,林家倒先沉不住气了!他们也太着急了,林开这可是明媒正娶,连蛮女也肯屈就。” 康王急的真跺脚,“都这时候了,还什么蛮女不蛮女的!那蛮女的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汉人将军,她娘亲可是土司王的独养女儿,她哥是下一任土司王,谁娶了她谁就得了西南!母妃,这不是拿架子的时候,快帮我想想办法。” 冯贵妃皱眉,“本以为就是个番邦蛮女,到了京城这繁华之处不就跟乡下人一样的么?到时候母妃几句好话哄哄她,你再露个面,她看了你这样一身富贵气的浊世佳公子,不就芳心暗许、意乱情迷了么?却没想到林家会来插一杠子。成了,炜儿你先别吵吵,让母妃好好想想。” 冯贵妃很有几分苦恼,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林家在松鹤楼宴请齐家的?别是听岔了?”康王哼了一声,“这话是郑家告诉我的。郑家不是有个旁支子弟到京城来了么,便住在荣国公府。这小子在乡下长大的,本事没有,胆子傻大,打着父皇小舅子的旗号已经招摇撞骗、肆意横行了好几天,也没人敢管他。昨晚他在松鹤楼要抓个唱曲儿的小姑娘回去,恰巧撞到这两家人了,被人家抓住打了一顿。荣国公府去要人,这才发现林、齐两家勾搭上了。”冯贵妃便有几分不屑,“说起来总是先皇后的娘家,郑家为人处事也太不小心了。这放任一个旁支子弟在京城顶着陛下小舅子的名头胡闹,是想给郑家长脸呢,还是想给过世的皇后长脸呢?”提起已经过世的皇后,冯贵妃不由的咬牙。 郑皇后是她的表姐,也是让她嫉恨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皇帝就是因为对郑皇后一往情深才会不立继后的,以至于冯贵妃入宫不久便升到贵妃的高位,之后却再也上不去了。这让她如何不恨郑皇后呢。 “先不说郑家的事,拿下齐云要紧。”康王现在什么也顾不上,就想着把齐云收到康王府,他好凭添一位异族美人,而且,轻而易举的和土司王成了亲家,势力大增。 他想争那个位子,就要一步一步增强自己的实力、增加自己的筹码。现在有这样的一个好机会摆在眼前,如何能放过。 冯贵妃眉头紧蹙,“若说她一个番邦蛮女,能进你的王府已经是她的福气了,若她是个明白了,咱们母子二人只要冲她招招手,她便该一步不拉的紧跟过来才是。不过,万一她是个糊涂人,不识抬举,那要就不一定了。还是把你的王妃也叫上,让那蛮女看看你的王妃是如何的宽容大度,以后必能善待于她,好宽宽她们的的心。” 康王欣然同意,“好,那便命沈氏一起。母妃放心,沈氏虽然平时有些爱吃醋,毕竟出自名门,还是识大体的,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糊涂。”冯贵妃冷笑,“若是在这时候犯糊涂,这样的王妃要了何用?事关大局,她只管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小心眼儿,小家子气,那还得了。”康王陪笑,“母妃教训的是。” 虽然已经和冯贵妃商量了对策,康王觉得还是不大放心,便附到冯贵妃耳旁密语数句,冯贵妃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学的这下流手段?番邦蛮女,和中原贵女不同,也不见得名节有失便一定肯从了。”康王贱笑,“横竖她还是个姑娘呢,若是失了身子,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这才是万无一失的呢。”冯贵妃骂了他几句,“好不下作,呸,这种污秽话语,听听便脏了我的耳朵。”虽是骂,却没阻止,康王但知她是默许了,大喜。 康王又陪冯贵妃说笑了几句,才匆匆告辞走了,回他的康王府。 冯贵妃目送康王远去,看着他清俊英挺的背影,心中满是骄傲自豪。她的这个儿子,是多么的有心计城府,多么的有决断啊。 康王回到他的王府,便笑容满面的回到后殿,跟沈明婳商量起这件得意的事,“……你出个面,这样也好去了她的疑心,让她安心进府。你是相府千金,自幼熟读诗书,见识不凡,自然知道鄂西土司王的位置是何等的重要,若能纳了她进府,本王何愁大事不成?夫贵妻荣,于你也是美事一桩。” 康王这些时日为许侧妃的美色和妖媚所迷惑,极少到沈明婳这里来。好容易来了一回,还是跟沈明婳商量纳侧妃进府这种事的,饶是沈明婳一再提醒自己“安心养胎,其实的都是小事”,可她还是生气了,胸口隐隐作痛。 “敢情王爷要纳侧妃,还是为我着想了?”沈明婳语气中不由自主的便带了讥讽之意。 康王本是一脸笑的,听了沈明婳这话,脸色登时阴沉下来,“王妃这是什么意思?不肯么?”他眼神阴骛,“难道定要母妃差人训戒,你才肯顺从本王么?”沈明婳不由的满脸通红。 冯贵妃唯有康王这么一个儿子,爱逾性命,有一回康王和沈明婳生了口角,康王负气告诉了冯贵妃,冯贵妃心疼儿子,差心腹女官到康王府替她训斥了沈明婳一通。那女官十分刻薄无礼,又是顶着冯贵妃的名号过来的,沈明婳只好忍气听了,过后气得在床上躺了两天,水米未尽。 沈明婳在沈家是众星捧月一般长大的,并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康王神色间满是厌弃之意,不屑的哼了一声,“沈明婳,你看着办。”拂袖而去。 沈明婳木木的坐在紫檀木雕花靠背椅上,无论曾嬷嬷、如寄等人如何劝说、哀求,她都是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许久之后,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 --- 这天晚上,沈相青衣小帽,只带一名贴身仆从,悄悄到了康王府。 他出现在沈明婳面前的时候,沈明婳先是怔了怔,继而浮上苦涩的笑意,“祖父,您是来替康王做说客的,是么?”她轻声问道。 沈相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沈明婳笑得更加苦涩,“看来,我没有猜错。” 她的丈夫要她出面助他纳位身份高贵的侧妃进府,好增加他的势力、他的筹码。而她的祖父是来劝她的,劝她服从她的丈夫,柔顺的、大度的亲自出面,替康王府迎回一位侧妃,一位身份如同异族公主的侧妃。 “土司王实在太过重要了。”沈相温和说道:“婳儿,咱们不能让土司王的外孙女嫁到林家。这个道理,不用祖父说,你也是明白的。” 沈明婳心中酸楚,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滑落,“好,土司王的外孙女不能嫁到林家,我懂,我明白。可是,难道沈家、郑家、冯家还有罗家、全家都没有适龄子弟了么?不能把那位土司王的外孙女明媒正娶了,一定要塞到康王府,天天堵在我面前么?祖父,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康王府里多了位那种身份的侧妃,我睡觉还敢不敢闭眼睛啊?” 沈相默然良久,道:“康王殿下既有此意,沈家不便违背。” 沈明婳凄凉无限,轻声道:“是啊,本来那位姑娘只要嫁到康王一系即可,是哪户人家的子弟都无关紧要。可是康王殿下一则哪家也不放心,二则他很喜欢美人,便执意要纳入康王府了。这对于祖父来说是件再小不过的事,祖父哪会为了个侧妃令康王殿下不快呢?当然是由着他了,对不对?” 沈相半天没有说话。 “婳儿,你是明白人,莫做无益之事。”沈相声音还是很平静。 沈明婳惨笑点头,“是,我是明白人,我不做糊涂事。祖父放心,我会对那位异族公主展示我的慷慨大度,告诉她我不仅不会嫉妒,还很喜欢她,让她放心大胆的嫁到康王府。” 沈相点点头,转身欲走。 “祖父!”沈明婳叫住了他。 沈相背对着她,声音平平无波,“婳儿,还有什么事么?” 沈明婳一步一步走至他身后,低声问道:“祖父,我知道事到如今,多问也无益。不过,如果我不问出来,实在是不甘心。祖父看看怀远王的后院,再看看康王的后院,难道没有觉得自己挑错人了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是怀远王,为什么不是怀远王……” 想到怀远王府的风平浪静、林昙的幸福美满,沈明婳妒火中烧,眼睛都红了。 那样的伟男子,那样的圆满,为什么会是林昙的。 她沈明婳是相府千金,难道不比林昙强多了么? 沈相没有回头,沈明婳看不到他的脸色,声音中却听出了惆怅遗憾之意,“婳儿,祖父当年曾经面见怀远王,并流露出许亲之意……” “什么?”沈明婳心抽了一下。 沈相慢慢转过身,神情寂廖,轻声道:“他拒绝了。” “哦。”沈明婳痴痴的哦了一声,眼神空洞。 沈相柔声道:“婳儿,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些事不要再想了,放眼将来。”安慰了沈明婳几句,见她一直呆呆的,心里也有几分难受,好生交待了一番,转身离去。 沈明婳心底的痛好似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面色灰败,少气无力。 “祖父!”沈相已走到门口了,沈明婳如梦方醒,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脸色殷切,“祖父,他……他拒绝的原由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相府千金,豆蔻年华,才貌双全,举世无双,这样的姑娘,他怎么忍心拒绝呢?怎么忍心? 沈相有些无奈,“他……他说已定过了亲事……这当然是他胡扯,无非是借口罢了……” “如此。”沈明婳黯然神伤,低下了头。 他是皇子,怎么可能定过了亲事而朝臣并不知道呢?这当然只是个托词罢了,说白了就是人家不愿意,没这个心思。 沈明婳慢慢放开了沈相的衣袖。 沈相凝视她许久,“婳儿,你是祖父的嫡长孙女,如今又是康王妃的身份,沈家的将来便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千万不要辜负祖父的期望啊。” “是,祖父。”沈明婳木木的答道。 沈相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祖父走了,婳儿,你好自为之。” 他儒雅的背影渐渐消失,看不见了。 沈明婳脸上泛起一个凄惨的、诡异的笑容。呵呵,这件事多好笑啊,原来祖父是向他提过亲的,可是他拒绝了,他拒绝了……高元燿,难道沈相的孙女就这么不值钱么,你未娶,她未嫁,沈家的提亲,你是丝毫也不肯加以考虑啊…… --- 风和日丽的一个上午,周太后召田夫人和齐云进了养宁宫。 周太后对田夫人夸赞不已,“早就听说土司王的女儿性情爽快,是位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田夫人很是谦虚,“太后娘娘过奖。”周太后见了齐云,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原来田夫人的女儿这般美貌啊。”笑着对殿中诸人说道:“你们今天可是有眼福的,见到了这样的绝世美女。” 襄阳长公主和冯贵妃、沈明婳等人也在,自然都随着周太后的意思赞美田夫人和齐云母女。别人倒还罢了,沈明婳听着这些话,再看看比春光更明媚的齐云,心里真是堵的快要不行了。 林昙带阿昊和阿昕来向周太后请安,也在这里呢,听了周太后的夸奖,林昙便微笑告诉一对儿女,“那位美丽的姑娘,便是送你们小姨白色小矮马的齐家姑娘了。你们的小姨很喜欢这位姑娘,特地在松鹤楼宴请她,临分别的时候还恋恋不舍,拉着人家的手不放呢。”阿昕嘻嘻笑着,颠儿颠儿的跑过去了,仰起小脸冲着齐云叫“姐姐”,笑的非常讨喜。 “辈份错了。”林昙笑着提醒,“阿昕,你小姨叫齐姐姐的姑娘,你应该叫姑姑或是姨姨才对。” “挑姐姐。”阿昕笑的更加甜蜜。 林昙这才知道阿昕还记得那天的话,不由的微微一笑。阿昕,乖女儿,你的记性什么时候也这般好了啊?真是大不留意呢。 齐云看到阿昕这花朵般的小脸蛋心便酥了,蹲下身子柔声和她说话,“是说挑姐姐么?挑什么姐姐啊?” 阿昊迈着庄重的步子走过去,站到了妹妹阿昕身边。 阿昕很爱笑,他严肃多了,不过两个孩子都是雪团儿一般的漂亮娃娃,看上一眼便会令人心情愉快的。 齐云看到一个阿昕已是心酥酥的,等看到龙凤胎一起站到她面前,心真是融化了,目光温柔似水。 “这两个孩子又要淘气什么?”周太后乐呵呵的问道。 林昙笑着摇头,“祖母,我也弄不大明白呢。阿昊和阿昕越来越大,言语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连我和他们的父王都常常猜不到他们会说什么话,会办什么事。” 周太后笑的见牙不见眼,“孩子大了可不就是这样的么,这样才有意思呢。” 林昙柔顺点头,“祖母说的是。” 阿昕笑的更甜,阿昊昂起小胸脯,器宇不凡。 齐云含笑看着他俩。 周太后、林昙等人也是一样。 不同的是,周太后、襄阳长公主等人神色中满是溺爱,冯贵妃和沈明婳等人却是嫉妒、羡慕、不屑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 “挑姐姐。”阿昕嘻嘻笑,露出一口可爱的小白牙。 “娶舅母。”阿昊不笑,板着小脸挺严肃,这三个字却说得异常清晰。 “娶舅母?”周太后不由的愕然。 襄阳长公主也怔了怔,“阿昊这小娃娃这是……说真的么?” 林昙心中激荡。 108.108 齐云柔声问着两个孩子,可这两个小娃娃哪能跟她解释清楚呢,阿昕只会讨好的笑,阿昊小脸紧绷,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无声的谴责:“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明白呢?”齐云被他看的都有点惭愧了,过意不去了。 林昙款款走过去,“阿昊,阿昕,这是你们小姨的好姐姐呢,你俩如果得罪了她,小姨会跟你们算帐的。” “算帐呀。”阿昕大眼睛转了转,回过身扑到林昙腿上,“娘,藏,藏。”听这话意是想藏起来,不让小姨找到。 阿昊却是立即伸出小手捂屁股,还警觉的张望了下,好像他的小姨会自天而降,突然飞到他面前和他算帐似的。 两个小娃娃这孩子气的举动看得周太后和襄阳长公主、田夫人心都要化了,“别把孩子吓着啊。”“听听,这么怕小姨,回头见了阿沁我得问问她,她平时是怎么吓唬孩子的。”田夫人尤其喜欢笑容甜美的小阿昕,忙道:“不用藏,不用藏,小姨不会跟你们算帐的,因为你们根本没有得罪小姨的齐姐姐啊。”齐云也笑,“对啊,根本没有得罪我,不会算帐的。” 齐云这话一出口,立竿见影,阿昕马上不藏了,还是一脸甜笑,阿昊也不捂屁股了,端庄站在那里,脸上有着和他年龄根本不相称的淡定。 “瞧瞧这小兄妹俩,多机灵!”周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巴。 “鬼灵精。”襄阳长公主笑咪咪。 田夫人衷心赞美,“皇长子和皇长子妃有这么一对小宝贝,实在太舒心畅意了。” 周太后和襄阳长公主深以为然。 冯贵妃和沈明婳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康王府的子嗣,一向是她俩共同的心病。 冯贵妃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让齐云知道康王的尊贵和优雅、知道康王妃沈明婳的大度和贤惠,以诱使齐云心甘情愿的成为康王侧妃,好为她的宝贝儿子争取到土司王这一方霸主的支持。眼下她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及康王,可康王妃不是就站在这里么,她自然是张嘴就来,“田夫人,齐小姐,虽然我不知道密族是什么样的风俗习惯,可天-朝女子一向是优雅而贤惠的,并不会胡乱嫉妒。像康王妃便是出自沈相府的尊贵女子,教养是一等一的好,康王府美人众多,她是从来不会吃醋的,当真大度的很,可为女子之楷模。” 林昙嘴角微翘。 这位冯贵妃真是位妙人,她儿子这会儿只是位亲王啊,她一开口便是“康王府美人众多”,这是想拆她儿子的台呢,还是想毁她儿子的名声呢。 冯贵妃还在高谈阔论,田夫人的脸色却已变了。 她被土司王娇养多年,长大之后嫁得如意郎君,生儿育女,非常恩爱,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齐老太太常常唠叼骚扰她了。而齐老太太这些年来一直挂在嘴边的,便是纳妾,纳妾,田夫人听到这些事便觉得头疼,恼怒之极。 “天-朝的规矩是这样的么?”田夫人微笑,“密族却不是的。我们密族人多为一夫一妻,鲜少有男人三妻四妾的。贵妃娘娘,请容我大胆说一句,身为女子,我觉得还是一夫一妻为好,若让我像康王妃似的,我大概是做不到的。” 冯贵妃没想到田夫人会这般坦率,呆了一呆。 宫里极少有人说话这么直白。 冯贵妃猝不及防,有些狼狈慌乱的说道:“田夫人是密族女子,和我天-朝女子大概是有所不同。齐小姐父亲是汉人,听说自幼读的便是圣贤书,应该更像我们天-朝女子。” 齐云神情散朗大方,和田夫人一样直接了当不拐弯磨角,“贵妃娘娘,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我和我母亲是一样的。” 冯贵妃大为窘迫。 沈明婳眼中闪过丝幸灾乐祸。想要齐云做侧妃?她和她母亲田夫人一向只喜欢一夫一妻讨厌三妻四妾,这样的贵女你还想让人家做侧妃?做梦呢。她方才看着齐云便觉心里酸溜溜的很难受,实在堵的慌,这时却觉得好多了。 冯贵妃皮笑肉不笑,“田夫人是密族贵女,会这么想倒也罢了,齐小姐父亲是汉人,没想到竟然也是这样的。齐小姐可曾读过《女诫》么?‘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塼,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塼,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女子生性卑弱,要能够谦虚忍让……” 齐云非常好奇,“请问贵妃娘娘,《男诫》又是什么样的呢?” “什么《男诫》?”冯贵妃被她问得愣了愣。 齐云一脸坦荡,“贵妃娘娘侃侃而谈这《女诫》,世间有阴阳,有男女,圣人既做了《女诫》,应该也有《男诫》?《男诫》是讲什么的啊?” 冯贵妃被她问得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野人啊,蛮女啊,冯贵妃心中暗骂。 她只是心里骂骂,还真不敢带到明面儿上来。一则她还存着妄想,想骗齐云进康王府,二则齐云身份特殊,她虽是掌管六宫的贵妃,也轻易不敢招惹。密族人崇敬土司王,土司王如果振臂一呼,定然会应者云集,他的外孙女,哪里能容得人当面辱骂。 周太后乐呵呵,“今儿个这些孩子话真是有意思。阿昊和阿昕这两个小娃娃已经很有趣了,齐小姐这孩子话又别有一番风味。”转过头对田夫人笑道:“令爱素日定是娇养的,方会如此娇憨活泼,明媚动人。”田夫人谦虚,“她上面是六个哥哥,到了她方才女娃娃,家里可不就宝贝得很了么?确是娇惯了些,不懂事。我倒是常常想好生管教的,无奈非但她外祖父不许,连她父亲和哥哥们也是不许的,倒让我没办法了。”周太后摇头,“娇惯确是娇惯了,却没有不懂事。” 冯贵妃听周太后言辞之中对齐云很是赞许,心中不觉焦燥,“这齐云如此难缠,偏偏太后还又向着她,我是劝说不了了么?如此,只能用强了。唉,还是炜儿有远见卓识,早早的备下了那一招可笑我原来还觉着污秽下流了呢,如今看来,那是唯一的办法了。在宫中用那样的手段……罢了,横竖掌管六宫的是我,做些手脚,并非难事。” 田夫人夸奖起阿昊和阿昕,“这两个孩子才是让我耳目一新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聪明伶俐的娃娃呢。”周太后眼睛咪成了一条缝,“我这些儿孙当中,只有阿昊和阿昕是龙凤胎,若论起聪明伶俐,那也是头一份儿,就连他们的父亲也是比不上的。” 冯贵妃听到她们夸完齐云,又夸起龙凤胎,一阵胃疼。 康王府到现在也只有一个小女孩儿,而且是庶出,而且身体不大好,若和怀远王府比比子嗣,冯贵妃能气得吐血。 109.109 会被二哥说死,这是什么意思? “阿沁,你二哥很爱说教么?”齐云问道。 “不是一般的爱说教。”林沁欣赏了小圆筒片刻,把它收在了怀里,“他很爱杞人忧天的,唯恐爹娘和大哥大姐会把我惯坏了,所以他真是一天到晚都盯着我啊,一定要把我教成个好孩子。” 齐云不禁莞尔,“阿沁你已经很好了呀。” 这样的还不叫好孩子,那什么叫好孩子。 林沁扮了个鬼脸,“才不是呢,我二哥觉得我还大有可以改进的余地。他呀,就是个小冬烘,爱做我的老师,爱管我教我,不辞辛苦,天天要给我上课。” “原来你二哥是这样的。”齐云微笑。 二哥是这样的,那……大哥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林沁把小圆筒装好,拉着齐云往外走,“齐姐姐,咱们走,让这个坏蛋在冰凉的地上躺一会儿,清醒清醒。”齐云拉着她的小手往外走,有些纳闷,“阿沁,你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的么?”林沁笑的淘气,“我当然不能随意出入皇宫了,不过纶哥哥和高元煜可以呀。我扮成高元煜的小太监进来的,嘻嘻,进来之后才换成我的衣裳的。” “你们几个可真调皮。”齐云不禁好笑。 “那当然了,我和纶哥哥还有高元煜打小便在一起,可会玩了。”林沁不害羞的吹着牛皮。 快到洞门口时,齐云侧耳听了听,“有人过来了。”示意林沁先躲起来。林沁觉得这件事非常好玩,笑嘻嘻的躲到了一边,齐云则躲到了另一边。 一个小宫女探头探脑、像贼一样的往里边看,可能因为山洞里比较阴暗的缘故,这小宫女的眼睛像狼一样,闪着绿幽幽的光芒。 齐云皱眉。 这正是方才端茶给她的小宫女。 “做什么?”齐云低喝一声跳出来,挡住了那小宫女的去路。 那小宫女脸色苍白,失声尖叫,“你……你怎么会……”齐云不耐烦听到这样讨厌的声音,纂起小粉拳,“住口!不许乱叫!”那小宫女吓得抖似筛糠,“不……不敢乱叫……奴婢不敢乱叫……” “齐姐姐,别动手别动手,小心累着你。”林沁忙不迭的跑出来,探手入怀去取她的宝贝,口中热切说道:“别累着你呀,来来来,让我再吹一下。” “阿沁你可真爱玩。”齐云嫣然一笑,脚上用力,把那小宫女踹倒在地,令她跪好了,“阿沁,吹。” 林沁眉花眼笑,拿好小圆筒,冲着那小宫女轻轻吹了吹。 一阵毒气冒出来,小宫女心中恐惧,“这,这是什么,是什么?”软软的倒了下去。 “真是个宝贝。”林沁看看那倒在地上的小宫女,再看看手中的小圆筒,喜欢的不行。 齐云忍不住说道:“阿沁,这个东西你觉得好玩么?回头我多送你几个。”林沁喜出望外,“齐姐姐,这个东西很珍贵的呀,是寒大夫临行之前送给我姐姐防身的。我姐姐也只有一个,除非遇上坏人,她是不会肯动用的。”齐云自负的一笑,“对于密族人来说这不算什么,阿沁,改天我送几个精致的给你玩。”林沁喜悦点头,“好呀,太好了。” 高兴了一会儿,牵着齐云的手往外走,林沁还是诉起苦,“可是,即便齐姐姐送了我很多个,我也是只有等遇到坏人的时候才可以用呀,平时是不能玩的。”齐云想了想,“我送你几个不装药粉的,那样你便拿着当玩具好了。”林沁听了倒是蛮高兴的,“这样二哥就不会说我了,嗯,这样好。” 出了山洞,林沁纲闷,“咦,我舅舅呢?他带我来的呀。” 齐云呆了呆,“阿沁,你舅舅带你来的?” 林沁点头,“嗯,我扮成高元煜的小太监和他一起进宫的,然后换好衣裳,舅舅带我来的这儿。方才我进去山洞之前,舅舅还在我身边呢。” “大概他看到你和我安然无恙,便到别处去了。”齐云想了想,这么安慰林沁。 林沁歪头想了想,“嗯,或许是,我舅舅也是很爱玩的,不爱总在原地呆着。” 她俩出去之后不久,便遇到了正在巡逻的罗简。 罗简一身戎装,看上去英气勃勃,威风凛凛。 林沁见了他十分欢喜,蹦蹦跳跳的过去叫舅舅。罗简笑着把林沁抱起来放到路边一块山石上,“阿沁,事情办得顺利不顺利?”林沁嘻嘻笑,冲他伸出两个手指,“两次,舅舅,我成功的吹了两次。”罗简乐呵呵,“这下子你可过了瘾了,一天吹了两回呢。”林沁得意过后,小声问罗简,“舅舅,你咋忽然不见了啊?”罗简挠头,“舅舅见你和那齐姑娘说话投机,洞里又没事,便走开了几步。阿沁,你后来没遇着啥事?”林沁笑,“也没啥,就是有个小宫女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看,害的我又拿出宝贝朝她喷了喷。唉,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罗简安慰了她好几句,“阿沁,东西就是给人用的嘛,毒气喷完了舅舅再找人给你配啊,不可惜了,不可惜了。” 林沁乐的不行。 齐云也是粲然。 林沁跳下山石,拉过齐云热情的介绍,“舅舅,这便是我齐姐姐了,我和她很要好的。齐姐姐,这是我舅舅了,他在金吾卫任职。”齐云知道罗夫人出自晋江侯府,那么眼前这位应该是晋江侯府世子罗简了,便礼貌的问候:“罗世子安好。”罗简啧啧赞叹,“这位便是土司王的外孙女么?果然不同凡响,不同凡响。” 林沁笑的合不拢小嘴。 听罗简夸齐云,比夸她自己还高兴呢。 “舅舅,先别忙着夸我齐姐姐,那边还有件麻烦事。”林沁指着那个山洞,“康王在里头呢,还有那个小宫女,这两个都让我给吹了一下,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罗简拍胸脯,“放心,交给舅舅便是。” 交待好这些事,罗简便到山洞里善后去了,林沁拉起齐云到山上看风景,“这里地势高,从御景亭上望下去可以全瞰紫禁城,气势磅礴,令人胸襟为之一爽。”眼前风景确是绝佳,齐云却无心欣赏,“阿沁,之后会怎样啊?”林沁沮丧的叹了口气,“唉,这会儿纶哥哥和高元煜应该已经拉着皇帝陛下到山洞一游,皇帝陛下大概会看到一些不太好的事,那边儿正热闹着呢。可是,你是姑娘家,我也是小姑娘,咱们不方便去看热闹呀。算了,咱们看风景,风景也很好看的。”齐云见她满脸的遗憾之意,显然不能看热闹对她来说是件很难受的事,不由的轻轻笑了笑。 真是个没有心事的孩子啊。 山下,本来冯贵妃正估摸着康王已经成其好事了,打算亲自到山洞看看,劝齐云进康王府。这个时候,皇帝却被梁纶和高元煜给拉来了,冯贵妃没想到皇帝陛下会亲临,一时间便有些慌乱。山洞里此时应该是……如果齐云是个识相的还好,如果她不识相,野蛮嚣张的把事闹开了,闹到陛下面前,那可应该如何是好?只是慌乱了片刻,冯贵妃便又自己稳下来了,哼,这女人就是女人,不认命不行,一个女人失了身还能怎样?任她再怎么能干,再怎么高贵,一旦失了身也就不值钱了,康王能接她进府也就行了,还奢求什么呢?再说了,康王是陛下亲子,贵为亲王,又英俊潇洒举世无双,即便能给他做侧妃,也是种福气。若是将来康王再往上升一升,还有更大的荣华富贵等着她,不算亏待她了。 冯贵妃越想越有底气。 若是聪明识相的女人,肯定不会闹。她若是真是要撕开脸面胡乱折腾人,那便说她硬要投怀送抱引诱康王好了,总之,这种事若是闹开了,总是女人吃亏。 梁纶和高元煜拉皇帝到山上散心,“阿沁到山上赏景去了,咱们也去。”皇帝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听说林沁先上了山,便道:“小阿沁怎地也不等等咱们,一个人便先上山了?咱们找她去。”带了梁纶和高元煜,并数十名内侍,缓步沿着山路往上走。 半山坡的凉亭中,沈明婳本是闲闲坐在亭中歇息的,见山路上出现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数十名内侍簇拥着他,坐都坐不住了,猛然站起身。 阳光太好了,沈明婳被照的有点发晕。 陛下怎么会是这里来的?怎么会呢? 她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沈明婳匆匆离开了凉亭。 皇帝一行人不慌不忙的走到山洞附近,高元煜抢先一步到了山洞口,“父皇,您累了?进来歇歇好不好?”梁纶捶捶腰,“不耐走,累了,舅舅,要不咱们到山洞里头坐一会儿?”皇帝似笑非笑看了看梁纶,又瞅了瞅殷勤盼望的高元煜,轻飘飘的说道:“好,那便进去坐坐。”梁纶喜悦的浅笑,“舅舅,请。”高元煜跑过来扶着皇帝往里走,“父皇,您慢着点儿。”皇帝白了他一眼,“去,朕还没有老到要你搀扶的地步呢。”高元煜耍赖不肯放,“父皇陛下,您就让煜儿尽尽孝心呗。”皇帝顺手给了他个榧子,“让你尽孝心。” 山洞里头,康王仰天躺着,上身是穿着衣裳的,下身却光着,一个小宫女趴在他身上,和他面对着面,姿势很不雅观。 梁纶转过身不敢看,“非礼勿视,非视勿视。”高元煜怪叫一声,捂住了眼睛,“羞死人了,羞死人了!二哥怎地这般没羞?大白天的和个小宫女打架呀,还是在这阴暗幽深的山洞里不穿衣服打架,又羞人又怕人!” 皇帝脸色铁青。 内侍们都吓得摒住了呼吸。 这可是在宫里啊,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是属于皇帝的,康王在后宫和个小宫女胡闹……这事若是皇帝不追究还算了,若是皇帝想要追究,罪名可以很严重,很严重……做儿子沾染了父亲的女人、父亲的婢女,做父亲的会是什么反应?不同的父亲不一样啊。有的父亲不过一笑置之,甚至会把那女人赏给儿子;有的父亲会迁怒于女人,将她怒而贬出;可是也有的父亲会因此恼怒了,恨不得杀了他的亲生儿子…… 皇帝会是什么样的父亲,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想。 包括皇帝最亲近信任的庞得信在内,所有的内侍都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走!”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庞得信如闻纶音,“快走。”带着众内侍,服侍皇帝迅速的离开了山洞。 出了山洞,皇帝快步向山上走,脸色非常难看。 内侍们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人人心中战战兢兢。 高元煜一溜小跑追上他,“父皇,林沁在山上看美景呢,咱们却倒霉见到了这些,方才若是她也在……” “煜儿胡说什么?”皇帝扬眉,厉声道:“那般污秽的场景,女孩儿家如何能看?” 高元煜小声嘀咕,“不能看就不能直呗,反正她没看着。” “听也不能听!”皇帝语气更加严厉。 “是,不能听。”高元煜唯唯。 梁纶默默跟在皇帝身后,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唉,在皇宫后苑看到这样的情景,舅舅也真是可怜啊,他的亲生儿子在这里秽乱宫庭…… 皇帝怒气未平,叫过庞得信吩咐,“将方才那山洞封了,让冯贵妃、冯国胜等人亲自去看,给朕一个交待。”庞得信领了旨,便带着十几个内侍返回,一面将山洞封了,严密看守,一面命人去叫冯贵妃和冯国胜。 皇帝一直走到了御景亭。 林沁正和齐云在这里欣赏风景呢,见到皇帝便一脸喜悦的过来行礼问好,又献宝似的把齐云推出去,“陛下,这是我齐姐姐。齐姐姐可喜欢我了,送了我一只白色的小矮马,还没有我高,很漂亮。小矮马名叫小白,脾气很好的,我不大会骑马,但是可以骑它。” 林沁叽叽咕咕的说着话,皇帝脸色缓和多了。 “阿沁不是在山上赏景的么?怎么遇到你齐姐姐了?”皇帝温声问道。 林沁一脸天真,“我在一个山洞里找到齐姐姐的啊。齐姐姐不知喝了什么,头晕晕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我找到齐姐姐,拿水拍醒她,拉她到这里散心的。齐姐姐本来精神不大好,吹了吹风,晒了晒太阳,这会儿已是好多了呢。” “山洞里?”高元煜惊呼。 皇帝严厉的看了他一眼。 高元煜吐舌,低下了头。 “山洞里怎么了?”林沁奇怪的问道。 皇帝柔声道:“阿沁,没事,山洞里什么事也没有。”他安抚过林沁,又打量了齐云两眼,目光中颇有怜悯之意,“齐小姐,你外祖父土司王为朝廷守西南疆,立功甚伟,朕有意加封他为太子少傅,增禄米三千石,以为嘉奖。” 齐云面色倔强,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谢陛下厚赐。可是,我外祖父是密族酋长,自己的私利是从来不会放在心上的,造福密族百姓,才是他最为看重的事。”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决意免去鄂西百姓一年的税赋。” 齐云俯首谢恩,“鄂西百姓定将感谢陛下的恩德。” “一年的赋税啊。”林沁惊呼。 皇帝笑的有些苦涩,“小阿沁,你还太小了,不会明白的。”神态温和摸摸她的头,“阿沁回去陪着太后好不好?你上学了,好不容易才进宫一回,多陪陪太后。”林沁笑嘻嘻点头,“那是自然,祖母想我了呀。我去了,这便去了。”冲梁纶和高元煜招手,“纶哥哥,阿煜,走啊,咱们一起过去。”梁纶和高元煜倒是想有始有终的陪着皇帝,不过,皇帝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少年不宜,不愿意带着他们,“纶儿,煜儿,和阿沁一起过去,若能逗得太后大笑几回,朕给你们记功,有赏。” “记功啊?包在我身上了!”林沁大包大揽。 林沁高兴起来便会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皇帝本是郁结于心的,见了她这小模样,脸上也隐约有了笑意。 林沁和齐云、梁纶、高元煜拜别皇帝,下山去了。 等林沁等人走远之后,皇帝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了,眼神冷洌。 竟敢在皇宫后苑设计起土司王的外孙女,还把他这皇帝放在眼里么? 手段又这般拙劣,说出来都丢人! “记下,快记下。”林沁一到周太后面前,便忙不迭的叫过女官,“傅女官,来来来,拿过纸笔,一次一次记清楚了。太后娘娘笑了没有,是大笑还是小笑,是舒心的笑还是开怀的笑,是谁逗她老人家笑的,你都亲笔记下,可要记好了呀。” “阿沁你这是做什么呢?”周太后这便乐上了。 林沁坐到她身边,喜笑颜开的告诉她,“陛下说了,让我们来逗太后娘娘开心,还说谁逗太后娘娘笑了,要记功的,有赏。祖母,我一听陛下这个话,就开心的不得了,觉得我要发笔小财了,嘻嘻。” “发财,发财。”阿昕颠儿颠儿的跑过来,谄媚的看着林沁笑,“小姨,发财。” “阿昕真乖。”林沁心花怒放,低头亲亲阿昕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小姨发财了,分你一半好不好?” 许诺过后,林沁觉得自己实在太大方了,太慷慨了,太有做小姨的风度了,更加开怀,笑得更加灿烂。 “瞧瞧阿沁,笑得像花儿一样。”襄阳长公主和田夫人都觉得林沁可爱,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她。 “祖母,林沁逗您的时候您别笑,笑我的,让我立功、得赏。”高元煜跟周太后商量。 “外祖母,您随意,想笑谁的便笑谁的。如果我说话好笑,您千万别忍着。”梁纶谦虚说道。 周太后已是笑得前仰后合了。 “这几个孩子,真是笑死人了,笑死人了……” 傅女官有些犯愁,“这记下太后娘娘如何笑,还是容易的,可这算是哪位逗笑的啊?可让人为难了。”她这话一出口,众人笑得更是欢快。 阿昊高视阔步走到周太后面前,严肃的看着她。 他神色太郑重了,让人不敢忽视。 “阿昊,小宝贝,这是怎么了啊?”周太后什么也顾不上了,赶忙问他。 “是啊,阿昊,这是怎么了啊?”襄阳长公主和田夫人也非常关心。 110.110 本来冯贵妃、康王这一对母子已算是倒霉到家了,谁知这还不算完,康王府又出了事。 不对,现在应该叫修德王府了。 现在康王府门前的牌子都已经换下来了,从金光闪闪的“康王府”,变成了黑漆大字“修德王府”。而沈明婳原本嫁给康王的时候封号便是康王妃,康王这一降爵,她这做妻子的自然便跟着降了,封号改为修德王妃。 修德王自打被降爵之后便没脸出门,请了病假不上朝,皇帝也不理会他,他请的病假皇帝连问都没问一声,直接批了“准 ”字。修德王也不上朝,也没脸出门会客,整天呆在王府里,能有什么好事?他本来便对沈明婳不满意,娶回来的的时候态度便相当勉强,现在因为积秀山的事更是迁怒于沈明婳,觉得他这王妃号称名门贵女,实则狗屁不通,连一件这样的小事都办砸了,害得他这位英明神武的康王殿下在皇帝、朝臣面前丢了脸,面目无光,所以他根本不愿见沈明婳了,每天只和许侧妃等人胡闹,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沈明婳正怀着身孕呢,既遇到了这件不如意的事,又被修德王明目张胆的冷落,难免郁结于心,闷闷不乐。 曾嬷嬷是沈明婳从沈家带过来的陪嫁,见王妃郁郁寡欢,暗中忧心。她也是太为沈明婳着想了,命厨房做了修德王素日喜爱的饮食,命侍女如寄送了过去,“见了修德王殿下,说是王妃命你送过去的,记住了么?”临行前,曾嬷嬷交待如寄。如寄把曾嬷嬷的话记在心里,亲手提了食盒给修德王送去。她过去的时候,修德王正和许侧妃胡天胡地呢,见了如寄,不由分说便扯了过去,举止轻薄无礼。如寄却也伶俐,见修德王这样,知道自己这做侍女的想躲也躲不过,若是反抗,说不定惹恼了修德王,死无葬身之地。到了那个时候,难道王妃会为了自己这小小的侍女出头么?会为了自己这小小的侍女和修德王翻脸么?当然不会。这样想着,如寄便一脸媚笑讨好起修德王,把修德王奉承得满心欢喜。 修德王没放如寄回去,“这丫头好,合本王的心意,这就抬了姨娘了。去告诉王妃,让她另挑丫头使,如寄是本王的人了。” 曾嬷嬷先就气了个仰倒。她派如寄过去是替沈明婳示好的,不是要给修德王暖床的啊。 111.第 111 章 林沁在齐家开开心心的玩了大半天,方才告辞。 有她在,气氛便活跃的很,田夫人和齐云时不时被她逗得莞尔而笑。 送她走的时候,都是依依不舍。 “有阿沁在,你不愁寂寞了。”田夫人替宝贝女儿盘算着,“我和你阿爹便是回了鄂西,也就放心了。” 齐云娇嗔,“敢情因为有阿沁,您就放心我了啊。” “不只有阿沁。”田夫人笑道:“这不是还有罗夫人嘛,她性情很爽快,不是会难为儿媳妇的婆婆。还有,你六哥便留在京城了,一则他喜欢京城的繁华,二则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太过孤苦伶仃了,有你六哥在,你也就有娘家了。” 齐云大为感动,“阿娘,您对我可真好。” 田夫人笑,“这倒不是我的主意,是你阿爹先提出来的。” 齐将军是很满意林开这个女婿的,可是女婿再好,想到女儿一个人留在京城他还是心疼,反正齐亚一向思慕中原文化,他便提议让齐亚留下来陪伴保护妹妹,田夫人自然没有异议。 齐云幽幽叹了一口气,“阿爹如果能把阿婆送回老家,我会更感激她的。” 眼看着就要办喜事了,家里却有这么位不知什么时候会大发脾气、口不择言的老太太,齐云想起来就烦恼。 田夫人眉毛都拧起来了,“阿云你放心,一定会把你阿婆送走的,不会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阿爹会同意么?”齐云担心。 齐将军还是很孝顺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田夫人冷笑,“要么单把你阿婆送走,要么他和你阿婆一起走。他看着办。” 田夫人是真的被惹恼,容不下齐老太太了。 当着林沁的面那么骂齐云,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幸亏林沁是个通透孩子,如果稍微差那么一点,会怎么看齐云?齐云以后在婆家还能不能抬起头?田夫人不想则已,越想越恼火,恨不得立即差人将齐将军叫回来,让他和他亲娘一起回老家,以后都别再回来了。 齐云抿嘴笑,“阿娘,您以前没这么厉害啊。” 田夫人虽是土司王爱女,对齐将军还是很温柔的,并没有拿权势压人。 田夫人呸了一声,“呸,从前他年轻英俊,我为色所迷,现在他老了,我觉醒了,这还不行么?”说着气话,她自己也笑了。 不过,这天齐将军回来之后,田夫人却是让儿女们出去了,侍女更是撵得远远的,脸色阴沉的把今天的事略讲了讲,“……我已是受不了了,你这便带着她回老家,这里用不着你们娘儿俩。”齐将军着了慌,“闺女出嫁,我做爹的不出面主持还得了?不成不成,我可不能走,单把娘送走好了。”田夫人故意激他,“那可是你亲娘啊,你不怕把她送回去了,乡里乡亲的议论你?”齐将军呆了呆,跺脚道:“议论便议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了!”齐老太太从前只是逼着他把齐云嫁给娘家侄孙,他不理会也就是了。现在居然当着亲戚的面骂起齐云,显见得是如意算盘落空,心里火气大没处撒,这要再留着她在京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齐将军就这么一个女儿,嫁女儿的喜事说什么也不能让齐老太太给搅了,宁可把她送回老家去。 田夫人本想奚落他几句的,但是想想他遇着这样的亲娘也是可怜,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阿沁是这么说的。”田夫人把林沁的话说了说,“……虽是孩子话,想想也有道理。她这阵子总是乱发脾气,心里定是不欢喜,与其这样,不如在老家置个绝大的宅子,婢仆成群,威风凛凛,让她在老亲旧戚面前风光风光,或许她心情便好了,不发脾气了。如此,也是咱们的孝顺,你说呢?” 齐将军大为动心,“要是这样她会高兴,那肯定要送回去了。锦衣玉食她已是不稀罕,金银财物也看不到眼里,能让她开怀大笑,这是难得的。” 当下夫妻二人便把这件事说定了。 齐将军雷厉风行,让人到老家置了所大宅子,装饰得美仑美奂。因着齐老太太还有个女儿,也就是齐将军的姐姐,齐将军命人把他姐姐接了过去管家,他姐姐眼见得有这么个大宅子住,什么都是上好的,有什么不情愿的呢?遂把家里收拾得明亮干净,就等着齐老太太回去住了。 齐将军亲自劝了齐老太太几回,齐老太太本来是不肯的,可是齐将军今天和她说说三姑六婆婆的亲戚们,明天和她说说外孙子外孙女、侄子侄孙们,只说大家都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她回去呢,等她回去了,一准儿是从早到晚被亲戚们围着打听新鲜事儿,齐老太太想了想亲戚们争相奉承巴结她的场景,便有些动心了,“也是,你七姑和你四姨若是看到我今天这样,不得眼气死。”齐将军大喜,又添了几把火,“是啊,七姑的宅子能和咱家的宅子比么?四姨的衣裳首饰不及您一半的一半多!肯定眼气死了。”齐老太太终于被他说的动了心。 富贵不归故乡,犹如锦衣夜行,谁知道呢?齐老太太决定回老家了。 齐将军大喜过望,亲自送她回去了。 田夫人并不理会这些,只是忙着操办齐云的嫁妆、婚礼。土司王要嫁唯一的外孙女,出手十分阔绰,给了齐云无数奇珍异宝不说,还在京郊给她买了上万亩的良田,真是把人给惊着了。万亩良田啊,这嫁妆实在太阔气了。 林家的聘礼也是豪华的很,从日用之物到衣裳首饰、金银珠宝、摆件儿、玩器、古董字画、庄子铺子等应有尽有,堆满了齐家的院子。田夫人不由的心花怒放,“林家很看重阿云啊,看聘礼便知道了,这么隆重。” 齐老太太也送走了,林开和齐云的婚事一切顺利,田夫人欢喜无限。 晋江侯赶在林开娶妻之前回到了京城。 112.112 林枫和罗纾一家人到了。 “外祖父!”林沁见到晋江侯,便欢呼一声向他扑过来,一脸喜孜孜的笑容,“外祖父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呀?早点儿派人送个信儿回来,我好去接你呀。” 晋江侯威严面目间露出温柔慈爱之色,弯腰将林沁抱了起来。 林沁已经大了几岁,不过,被身材高大的晋江侯抱着,还是显得很小巧玲珑。 林沁双手搂着外祖父的脖子,叽叽咕咕兴高采烈的说着话。 晋江侯微笑听她说。 四年过去,晋江侯面容越发显得苍老,林沁虽然大了几岁,还是稚嫩娇柔。晋江侯像一株屹立了千年的古树,林沁像古树枝头新缩放的一朵小花,鲜活灵动而有生命力,林枫和罗纾、林开、林寒看着这样的一对祖孙二人,颇有些感动。 “外祖父您知道不?这两年我日子不好过了呀。”林沁一本正经的向晋江侯诉苦。 “怎么了?”晋江侯眼眸中的笑意渐渐敛去,“谁敢欺负我家阿沁不成?” 林寒拉了林开一把,“大哥,我怎么觉得阿沁要告我的状呢?” 林沁小日子美得很,可是二哥总是逼着她读书、上课,这件事应该让她很不高兴。 林开浅笑,“不会,阿寒,阿沁不是告你的状。” 林沁叹了口气,“外祖父您不知道,我的风头全被抢走了呀,日子真是不好过!到了怀远王府和宫里,有阿昊和阿昕;到了晋江侯府,又有阿祁和阿禛。外祖父,有他们在,谁还稀罕我呀?我真是备受冷落,备感失落。” “原来是因为这个。”晋江侯脸上又有了笑意。 “唉,不服老不行啊。”林沁大发感慨。 林枫和罗纾等人俱是忍俊不禁。 看着林沁这粉嘟嘟白嫩嫩的小姑娘说不服老不行,真是好笑极了。 “阿沁,在外祖父面前提服老不服老的,是不是不大好啊。”林枫笑着告诉小女儿。 林沁马上表示反对,“外祖父才不老呢。他又年轻又英俊,又和气又慈爱,还威风凛凛,气势万千,一点也不老!” “阿沁真会说话。”她的父母、哥哥都乐了。 晋江侯也笑,“阿沁放心,虽然现在有阿祁和阿禛,外祖父还是更喜欢你。” “真的么?”林沁眉飞色舞。 有了罗文祁和罗文禛,晋江侯还是更喜欢她,这真是极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舒心畅意,容光焕发。 “真的。”晋江侯微笑,“阿祁和阿禛都不会拍马屁,外祖父当然更喜欢阿沁了。” “原来外祖父也喜欢别人阿谀奉承呀。”林沁兴滴滴的笑。 “阿沁喜欢听别人夸你么?当然很喜欢了对不对。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林枫笑着告诉她。 晋江侯亲亲小外孙女花朵般的面庞,心里软软的。 林沁嘻嘻笑。 晋江侯看看小林沁,再看看林开、林寒,面色柔和。 林沁被外祖父夸得得意了一小会儿,很快想起一件要紧事,“外祖父,不行呀,阿祁和阿禛年龄小,现在还不会拍马屁,可是阿昊和阿昕却是会的。您如果见了阿昊和阿昕,一定会喜欢他们胜过喜欢我。唉,我还是会失宠的。” 她伸手托起小脸蛋,做忧愁状。 “阿昊和阿昕已经会拍马屁了么?”晋江侯听的大为动心。 两个孙子办满月酒的时候他匆匆回来过,当然也是见过阿昊的阿昕的。那时龙凤胎还很小,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可是已经很可爱了啊。现在会是什么样?真是想了想便令人激动不已。 “很会。”林沁笑咪咪,“阿昕是很会拍马屁的,虽然没我这么会说,可是她会笑,只要她仰起小脸冲您笑上一会儿,您肯定会心软的一塌糊涂。” 晋江侯面有马上出现一张酷似林沁幼时的小脸蛋,小姑娘在冲着他笑,甜如蜜糖。 “真好。”晋江侯情不自禁的说道。 “阿昊更厉害。”林沁啧啧,“阿昊既不用说话,也不用笑,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您,您的心便会融化的。唉,阿昊是最厉害的小孩子了,不服不行,不服不行。” 113.113 沈相是个大忙人,郑氏特地差人请了他一趟,他却直到人定时分方才来了。 “对不住,有几件棘手的事要处理,耽搁不得。”沈相客气的说道。 郑氏等的已有几分着急了,脸上却不肯显露出来,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些家常罢了。”知道沈相一直忙这时候,晚饭也没有好好吃,便命侍女摆上了沈相爱吃的菜肴,烫了米酒,亲手为沈相斟上。 喝了两杯酒,郑氏便冲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悄没声息的退了出去。 郑氏叹了口气,“相爷,我前天才去看过婳儿,她神色不大好呢。原本白皙莹润的小脸蛋,现在瘦得只有巴掌大,脸也黄黄的,没什么光彩,唉,我看在眼里,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相爷你说,咱们婳儿怎么会落到这一步呢?她是沈家最璀璨的明珠啊。” 说到动情处,郑氏滴下泪来。 对沈明婳这个孙女,她是寄予厚望的,也确实疼爱了这么多年,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莫说沈家的明珠了,便是京城的明珠,大夏王朝的明珠,又能如何。”沈相心平气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是修德王的王妃。” 沈相的神情和声音太过平静,反倒让郑氏没了主意。 “相爷,婳儿还有希望的,你说是不是?”郑氏低声说道:“修德王又怎么了,只是暂时降爵罢了,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怀远王也曾经被降爵,而且这都四五年了,皇帝陛下根本没有替他改封号的意思。那又怎样?怀远王还不是在朝中一步一步培植起了自己的势力么?相爷,只要冯家不倒,郑家不倒,修德王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啊。” 诸皇子相争,其实修德王真是得天独厚,与众不同。他母妃出冯家的姑娘,冯家和郑家是姻亲,郑皇后已经薨逝,等于冯、郑两家出于家族利益都会全力支持他。更别提他还娶了沈家的明珠沈明婳,冯家、郑家再加上沈家,这样的势力,朝中谁人能比。郑氏看来看去,觉得修德王不过是暂时失了皇帝的欢心罢了,如今先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以后重振旗鼓,再整山河,指日可待。 “你真是郑家的好女儿。”沈相微晒。 郑氏有些着急,“我也不全是为了郑家,更是为了婳儿。相爷,难道你就不疼爱婳儿么?她是咱们精心培养了十几年的孙女啊,她从小便出色,聪慧过人,才名远播,她命中注定不会只是修德王妃的!” “命中注定不会只是修德王妃。”沈相品味着郑氏的话,“那么,你说她会是什么呢?” 郑氏面色一冷,“这还用问么?咱们都是心知肚明。” 如果不是对沈明婳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如果不是盼着沈明婳有一天能登上皇后宝座,沈家为什么要不遗余力培养沈明婳,为她造出京城明珠的声势呢? 沈相拿着手中的酒杯端详片刻,仰起脖子,一饮而尽,“今时不同往日,修德王固然不是精明强干之人,婳儿也是既没有定力,又没有心计,令人失望。你说说,这做正妃的怀着身孕,不好好养胎,去和个侍女争的什么风,吃的什么醋?因为一个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的侍女,竟然弄的自己小月了,没了孩子。愚蠢,真是愚蠢!” 他眼神冷冽,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对修德王和沈明婳的失望是一样的。这一对夫妇,没有一个可以担当重任,没有一个值得沈家倾力扶助。 “这也怪不得婳儿。”郑氏忍不住为沈明婳说话,“这事真是修德王不对。哪有不经妻子同意,便要了她贴身侍女的道理?他做王爷的要纳美人,尽管纳,可主意打到明婳的丫头身上,未免太不堪了!” “他不堪他的,婳儿要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沈相重重把手中酒杯放到桌上,“她怀着身孕,还有什么比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难道她不明白,就算修德王暂时失了陛下的欢心,只要过几个月她生下白胖可爱的婴儿,陛下见到孙子,从前的事便会烟消云散了么?她倒好,为了置气,把孩子弄没了!” 想到沈明婳的不明智,沈相真是心头火起。 他曾经对这个孙女寄予很大的期望,但是现在看来,沈明婳不过是个平常的女子罢了,不堪大用。 “这不是明婳的错……”郑氏替沈明婳叫屈。 沈相抬手制止她,“你不用再提修德王的不堪,这些我知道。修德王德行有亏是真的,可是婳儿遇事不冷静,处事不妥当,也是毫无疑问的事。” “所以,相爷的意思是……?”郑氏用探询的语气问道。 沈相语气淡淡的,“婳儿安心做她的修德王妃便是。” 郑氏脊背发凉。安心做她的修德王妃,这就是说,沈相以后不会再扶持修德王,要另起炉灶了,也就是说,沈明婳被抛弃了,已经成了一枚无用的弃子…… “不,婳儿命中不该只是个修德王妃。”郑氏大为不甘,语气激动起来,“相爷,她不是这个命!” 沈相咪起眼睛,“那她该是什么命啊?” 郑氏犹豫了下,终究还是鼓足了勇气,“贵不可言,母仪天下。” “何以见得?”沈相身子向前倾了倾,盯紧了郑氏。 郑氏眼光闪了闪,“总之这是一定的,确定无疑。” “确定无疑?为什么?”沈相追问。 郑氏犹豫不决,不肯开口。 沈相蓦然道:“你既不想告诉我,也罢,我便不问。那么,当年晋江侯为什么把三名匪首的人头送了给你,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原由么?” 郑氏陡然色变,尖声道:“你提那个做什么?都多少年的旧事了,你提它做甚?提它做甚?” 沈相看着她冷笑不已。 郑氏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恨恨道:“我不过是听信谗言,一时糊涂,才会做出那件事罢了。他的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明明一个不少,一个也没死,却恁地记仇,装了人头给我……?”想起当年晋江侯命人把三个木匣子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挨一个打开的情景,又是害怕,又是痛恨。 她害怕那血淋淋的人头,痛恨晋江侯不顾亲家的情份,这般恐吓于她。 “你听信了什么谗言?”沈相抓起她的手臂,问到她脸上。 郑氏感觉一股冷幽幽的寒意扑面而来,心中惊恐,打了个冷战,低声说道:“也没什么了,不过是些混账话,说婳儿的命格贵不可言,可惜被林昙挡了好运道。若是除掉林昙,婳儿便……” “便能做皇后了,是不是?”沈相柔声问道。 郑氏硬着头皮道:“是。” 沈相慢慢放开她,“因为一句谗言,你便收买匪徒要杀林家全家,你可真是胆识过人啊。” 郑氏听出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不由的恼羞成怒,大声说道:“那又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沈家着想!不为沈家能出个皇后,我能做这种事么?” “愚蠢,妇人之见。”沈相摇头。 “最愚蠢的是,一个人也没有杀掉。”沈相想到这一点,更是摇头。 郑氏还在气恼之中,沈相的话她竟然没有听到。 “你当年办的这件蠢事,给沈家树下了强敌。”沈相越想越恼火,“林昙如今成了皇长子妃,晋江侯知道的事,林昙迟早有一天也会知道。沈家和怀远王府算是结下了深仇,可是这结仇的来由竟然是一句谗言,唉……”觉得这件事十分荒谬。 郑氏不服气,“怎么便是和怀远王府结下深仇了?林昙只是王妃罢了,你若觉得设法对付怀远王实在太难,咱们想法子离间怀远王和林昙不就行了?这世间的男人就没有不爱美色的,怀远王成婚没几年,林昙又还年轻娇艳,等再过几年她生孩子多了,操心多了,人老珠黄,色衰爱弛,到时候给怀远王送上几个知情知趣的美人,我就不信林昙不失宠。林昙一旦失宠,怀远王还会和咱们计较那些陈年旧事不成?你啊,也是为人太小心了,还在忧虑这个呢。再说了,我觉得晋江侯知道归知道,未必敢说出来。你想啊,罗纾是他女儿,罗绬难道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伤着哪个,他都不忍心。” 沈相苦笑,“若放在平时,自然是伤着哪个他也不忍心,可若是到了生死关头呢?他总要选一个的。你睁开眼睛看看,他都因为原配所留下的一儿一女把继妻关起来了,难道还指望着到时候他能偏心罗绬?” 郑氏呆了呆,生出悔意,“唉,我一直以为他偏心的是罗绬,才会想为雍儿聘下这个媳妇的。如果早知道他更钟爱罗纾,当年我便……唉,若是不换人便好了。” 沈老相爷和罗老侯爷曾是莫逆之交,为孙子孙女许下了口头的婚约。到了沈雍长大成人,郑氏其实更愿意聘娶自己娘家侄女为儿媳妇的,不过晋江侯威名赫赫,美名远扬,娶罗家的姑娘当然也不错。郑氏眼皮子浅,明明沈雍和罗纾年貌相当,她却想着罗纾不受晋江侯待见,不爱要,和萧氏商量之后,改成了罗绬。 当年以为是沾光,现在看看,其实是吃亏了。 不光郑氏后悔,沈相也是心中烦恼。沈雍不止一回问过他,为什么罗家明明有长女,却要聘了次女,自从沈雍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沈相便知道罗纾一定是个好姑娘-----成婚之前沈雍毫无异议,成婚之后却有了这个疑问,如果不是在晋江侯府见到了罗纾,知道了罗纾的好,又怎会生出这个念头呢?-----可是木已成舟,媳妇已经娶进门,换不了了。 “为谣言所误,为谣言所误。”沈相感慨。 “我也是听信了谣言。”郑氏也推脱道。 沈相心中不满。他觉得他可以算是被谣言害的,郑氏这么说却很不妥。为什么呢?他是男人,不方便把罗纾和罗绬叫到面前细细观察,郑氏却是可以的。但是她没有,她也是听了听谣言,又看着罗绬似乎更得宠,便把儿媳妇人选由姐姐换成了妹妹。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从前的事就不提了。”沈相疲惫的挥挥手,“让罗绬时常回晋江侯府看看,在晋江侯面前尽尽孝心,他看在女儿的份上,也会绝口不提旧事。” “提也不怕。”郑氏还嘴硬,“就算怀远王知道了,能把我怎么着?我可是郑皇后的姑母,就连陛下见了我还礼敬三分呢。” “郑皇后。”沈相苦笑。 郑氏来了精神,“陛下对郑皇后一往情深,为了她不立继后,这些年对郑家多照顾啊。”她说着话,挺直了腰身。 沈相若有所思,“当年陛下有了不立继后的话,我首先想到的便是……” “陛下和郑皇后伉俪情深?”郑氏笑着问道。 沈相摇头,“当然不是。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陛下是否很是钟爱皇长子,对他期望甚殷……” “什么?”郑氏呆了呆。 沈相淡淡看了她一眼,道:“陛下如果真的不立继后,那么,他所有的儿子便全是庶出,没有嫡皇子。无嫡,便该立长。” “如此。”郑氏这才明白了。 沈相沉吟,“但是紧接着那几年的事看下来,我又觉得并不是这样的。陛下对怀远王并不如何宠爱,有时候甚至称得上苛刻,等到他把怀远王派到边关亲自征战,我就觉得更加不是了。如果你是他,会让自己想立为皇储的爱子上战场和北戎铁骑厮杀么?不会啊。” “是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郑氏赞同。 越是金贵的孩子,越是会被保护的很严密。被扔到战场上的怀远王,怎么看也不像是皇帝钟爱的皇子。 沈相思量许久,徐徐站起身,“我还要和幕僚商量几件要紧事。” 郑氏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目的,忙也跟着站起来,问道:“相爷,我明天想去看望婳儿,安安她的心……” 沈相不悦,“她有什么好不安心的?修德王府风平浪静,有什么好不安心的?” 郑氏心里着急,“若是相爷待她还像从前那样,她自然会安心啊。”想让沈相给出一个许诺、一个态度。 沈相沉默许久,方慢慢说道:“她是长姐,以后多教教妹妹们。” 郑氏颓然坐到了椅子上。 任她说破了嘴皮子,沈相还是不肯改变主意。 “我们不能违逆了老天爷的意思啊。”郑氏带着哭腔说道:“婳儿是天生的贵人,咱们放着这样的贵人不扶持,却去培养别的孙女,老天爷会发怒的,会降罪于沈家……” “你胡扯什么。”沈相眉宇间有了怒气。 “真的,是真的。”郑氏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沈相,“是忠善寺的澄明法师耗费了数十年的修为,方才卜算出来的结果。这是很耗精力的啊,而且是偷窥天意,后果严重,澄明法师原本是位俊秀儒雅的中年人,推算出这个结果之后,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老态龙钟……” “你还真信这个。”沈相啼笑皆非。 “这是天意,我为什么不信。”郑氏说道。 沈相笑了笑,“这事好办。你等着,哪天我闲了,把这所谓的法师叫过来亲自问上一问的,便真相大白了。” 郑氏大恼,“得罪法师,会遭天遣的。” 沈相摇头,“无知妇人。”不想再听郑氏扯这些神神鬼鬼的,拔腿走了。 郑氏追上去想挽留,沈相没理会她。 郑氏恨恨,“婳儿嫁的是修德王啊,陛下所有的儿子当中,只有这个儿子是和郑家有亲戚的,其余的都和郑家八竿子打不着!不扶持修德王,你还想扶持哪个?呸,姓沈的,当年你是怎么巴结我们郑家的,这会儿全忘了?” --- 林沁蹿掇晋江侯去看阿昊和阿昕,“虽说我明知道外祖父会更喜欢他俩,不过我不是小气嫉妒的人,外祖父赶紧去。要不要我陪你呀?” 晋江侯柔声道:“外祖父稍后再去看两个孩子。现在有正事要办。” “啥事?啥事?”林沁眼睛亮了,开始挽袖子,“是不是要去骂大草包啊?外祖父,我陪你!” 晋江侯不由的一笑,“阿沁怎恁地聪明。” 不用说,便知道外祖父要去骂大草包了。 “我不喜欢沈明婳,不过,她也是你的外孙女啊。”林沁得意的笑,眉眼弯弯。 她也觉得自己很聪明。 林枫和罗纾看到她得意成那样,虽是忍了又忍,还是笑出声来了。阿沁,你真是不经夸的孩子啊。 晋江侯温和摸摸她的小脑袋,“阿沁乖,外祖父要骂的话你不便听,去和阿祁和阿禛一起玩。” “哦,这样。”林沁有些失望。 林开浅笑,“外祖父,我陪着您。” “不成。”晋江侯语气温和,却不容反对,“阿开去也不方便。” 林开诧异,“我去也不方便么?” 晋江侯要骂修德王的话林开想也想得出来,这种话林沁小姑娘家不便听,他可没什么不方便的啊。 林枫叹气,“阿开,你外祖父的意思是,得罪人的事有他就行了,你别跟着搀和。” 晋江侯去骂修德王又不是什么好事,哪会愿意带上外孙子呢? “如此。”林开明白了,心中一暖。 “你外祖父多疼你。”罗纾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做为一个从小被父亲忽视的人,到了中年之后才发觉父亲其实是疼爱她的、在乎她的,这对于罗纾来说,真是意外之喜。 晋江侯眼神复杂的看了罗纾一眼。 “我走了。”他说道。 林沁和父母哥哥一起出去送他,一路上啰啰嗦嗦的说着话,“外祖父,骂那个大草包是应该的,不过他是位郡王呢,好像不能随便骂,您找个好理由啊。还有,骂他归骂他,让他生气,让他恼火,您别气着了……” “阿沁,外祖父知道。”晋江侯那颗饱经沧桑的心,这时异常柔软。 “可惜我不能陪外祖父一起,唉,真是不放心呀。”林沁仰起小脸,一脸遗憾。 “阿沁,你等着听外祖父的好消息。”晋江侯笑道。 护卫牵过一匹黑色的骏马,恭敬的递过来缰绳,晋江侯接过缰绳,踩着马磴飞身上马,姿势优美洒脱。 “真神气,我连小白也不大会骑。”林沁很是羡慕。 “骑小白算什么骑马,阿沁,改天外祖父教你骑大白!”晋江侯笑了笑,豪迈的说道。 “骑大白?骑鹅啊?”林沁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晋江侯已带着他的护卫飞一般的绝尘而去,直奔修德王府。 修德王现在算是和沈明婳翻了脸,整天根本不和沈明婳打照面,只和许侧妃等美女厮混。这天他正倚红偎翠,风流快活,晋江侯到了。 晋江侯没有跟他进客气,挥起手中的马鞭子朝他身边的美女、侍从身上毫不留情的招呼,包括许侧妃在内的美女尖叫着四处逃散,侍从是有保护之责的,可是他们哪是晋江侯的对手?就算壮着胆子上去了,也不够晋江侯瞧的,不是一鞭撩倒,就是一脚踢翻。 晋江侯只打美人、侍从,鞭子在修德王身边如金龙般绕来绕去,风声呼呼响,却连鞭稍也没有落到修德王身上,没有伤到他分毫。 修德王一开始是很害怕的,脸也白了,身子也抖了,“外,外祖父手下留情……”后来发现晋江侯再嚣张也没有打到他身上,这胆子又大起来了,“罗侯爷这是何意?”他带着怒气大声质问。 晋江侯手中鞭子挥舞,指哪打哪,凌厉无比。修德王只管问,晋江侯只管打,哪有功夫理会他。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114.114 “外祖父,外祖父。”沈明婳口中叫着外祖父,挣扎着想要下床。 她有无限的委屈要向晋江侯倾诉。 曾嬷嬷忙上前扶住她,“王妃,使不得,您身子还弱,太医再三交待,让您卧床休养……”沈明婳一把将她推开了,“休养什么?我这会儿精神好的很,没事了,我要去见我外祖父!”曾嬷嬷哪敢放她才小月不久的王妃下床呢?苦劝她再躲回去,一切等养好身子之后再说。 “王妃,罗侯爷来了!”侍女如灵一脸惊喜的进来禀报。 “快,请他老人家进来!请他老人家进来!”沈明婳大喜,一迭声的说道。 如灵喜气洋洋的曲膝,“是,王妃。”赶忙出去请晋江侯了。 晋江侯却并没有进来见沈明婳,只是隔着帘幕,和她说了几句话,“外祖父是领兵之人,言行或许粗鲁了些,若有莽撞之处,还请王妃海涵。王妃,陛下给修德王这个封号,是让他修德养身的,他若不修,便是违旨,你做妻子的不要一味贤惠柔顺,该劝他的时候一定要劝,不能嘴软。若有人敢引诱修德王,更不能手软。” “外祖父,婳儿记下了。”沈明婳心神激荡,柔顺的一一答应。 晋江侯道:“外祖父有事,走了。王妃保重。”说完话,便即转过身,快步流星的出去了。 “外祖父。”沈明婳着急的想要挽留,但是,晋江侯已经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曾嬷嬷陪着笑脸,“王妃,侯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么?从来不拖泥带水的,有事说事,说完事便走了,向来不肯多停留的。”如灵也是沈明婳从娘家带的侍女,这会儿正为晋江侯的壮举雀跃兴奋着,两眼亮晶晶的说道:“奴婢要恭喜王妃呢,这府里的美人儿从前多嚣张啊,现在一个一个的可老实了,往后她们还会更老实的!”沈明婳嘴角挑了挑,“是啊,她们会老实的。”刀都要横到脖子上了,还敢不老实么? 沈明婳差了如灵回沈家向罗绬报信,“……让大少夫人放心,我这里好的很。有了外祖父撑腰做主,往后定能振作。”如灵一一记下,笑盈盈的回沈家送信去了。 “有侯爷在,王妃还担心什么呢?”曾嬷嬷宽慰着沈明婳。 沈明婳苍白的面颊上有了血色,温柔笑起来,“是啊,有外祖父,我还担心什么呢?他老人家会为我做主的。” 晋江侯出了修德王府,直奔紫禁城。 到紫禁城外下了马,跪在宫门前请罪,“臣擅闯修德王府,失仪无礼,求陛下严厉惩罚,以儆效尤。” 他是什么身份,守门的侍卫一见就心慌了,飞奔进去禀报。一层一层报上去,侍卫统领听了也是大惊,忙到紫宸殿要求面见皇帝,小心翼翼的禀报,“罗侯爷闯了修德王府,现在宫门前长跪请罪。”皇帝正在批奏章,闻言诧异抬起头,“有这等事?宣罗起进来。” 晋江侯进到紫宸殿拜见皇帝,“臣有罪,臣因为心疼外孙女,方才擅闯了修德王府……”把自己在修德王府做的事说了说,“……臣鲁莽无礼,求陛下降罪。” 皇帝从头到尾听了听,笑着摇头,“罗卿,你何罪之有?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朕确是让修德王在府中修德养身的,不是让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的。他年轻纪不晓事,不知道轻重,罗卿这做长辈的人提醒提醒他,有何不可。” 115.115 晋江侯的鞭法变幻多端,时而排山倒海气势磅礴,时而轻盈灵巧飘逸洒脱,抖、劈、撩、扫、缠,千变万化,神鬼莫测。 林沁和阿昊、阿昕三个孩子纯属外行看热闹,大声叫好,“好看,太好看了!厉害,真厉害!” 怀远王的侍卫纷纷落败,秦舞阳坚持到了最后,被晋江侯闪电般的一击,击中手腕,手中兵器“咣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晋江侯鞭子在空中挥起一个漂亮的弧形,完美收官。 他把鞭子扔给一旁的侍从,微笑站在那里,面色不改,一如平常。 怀远王一直站着没动,这时却为他鼓掌叫好,“外祖父鞭法卓绝,精彩绝伦!”秦舞阳等人也纷纷表示佩服,“罗侯爷宝刀未老,老当益壮,我们这些年轻人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林沁和阿昊、阿昕欢呼着向晋江侯跑过来。 晋江侯和怀远王等人不过略客气了两句,便不理他们了,蹲下身子,冲三个孩子张开了手臂。 林沁和阿昊、阿昕争先恐后的扑到他怀里。 阿昊占了左边,阿昕占了右边,林沁占了中间。 阿昕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了,冲晋江侯讨好的笑,露出一口雪白可爱的小米牙,“厉害,好厉害。”阿昊仔细端详过晋江侯苍老而又威严的面庞,伸出小手摸他的胳膊,眼神中满是爱慕敬重,“胳膊,厉害。”林沁笑咪咪,“阿昊,你是想告诉曾外祖父,他这能耍鞭子的胳膊很厉害么?”阿昊点了点小脑袋。 “胳膊,厉害。”阿昕学着哥哥的样子,也爱慕的摸起晋江侯的胳膊。 小孩子表达情绪是很直接的,爱慕就是真的很爱慕,非常真诚,非常纯粹,不含一点杂质。 雪团儿似的两个孩子认真注视、抚摸晋江侯的胳膊,场景感人。 怀远王命秦舞阳等人退下了。 他走到林昙身边,低声笑道:“你看咱们小阿昊和小阿昕,都不知道该怎么巴结讨好曾外祖父才好了。”林昙嫣然,“是啊,这会儿如果给他俩一人装上一个小尾巴,他俩肯定冲着曾外祖父拼命摇,表示太喜欢曾外祖父了。” “一人装上一个小尾巴。”怀远王不禁好笑。 阿昊和阿昕对曾外祖父的殷勤令晋江侯深受感动,令林沁觉得自愧不如,“阿昊,阿昕,要论起拍马屁这件事,小姨真还不是你们的对手。两个小淘气,我的外祖父就让给你俩了。” “不用你让。”阿昊淡定的抬起头。 “不用让。”阿昕冲林沁甜甜笑。 “不用我让,那就抢了呀。”林沁坏笑,“阿昊,阿昕,你俩瞧小姨的。”伸手搂住了晋江侯的脖子,得意洋洋。 “的的。”阿昕忙叫她的哥哥。 阿昊不慌不忙,“咱们要胳膊。” “嗯,要胳膊!”阿昕卖力的点头。 怀远王和林昙差点笑岔气。阿昊你的意思是让你小姨要脖子好了,不用理她,你和阿昕一人要只胳膊对不对?唉,不得不承认你很有才啊,你们的曾外祖父可以一只胳膊抱一个孩子,可是他的脖子…… “不行,我要笑死了。”林昙笑弯了腰。 怀远王想像了一上晋江侯左手抱阿昊,右手抱阿昕,脖子上吊着林沁的情形,哑然失笑。 三个活宝凑在一起,笑死人啊。 怀远王笑着叫阿昊,“儿子过来,爹抱你。” 阿昊歉疚的冲他笑了笑,坚定摇头。 怀远王被儿子拒绝了,又招呼女儿,“小阿昕,过来给爹抱抱,好不好?” 阿昕冲他笑的甜如蜜糖,“不要。” 好嘛,这两个孩子年龄虽小,主意一个比一个正,决定了就不带改的。 “姐夫,你也受冷落了呀。”林沁快活的嘻笑。 怀远王也笑,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阿昊,小阿昕,改天爹也耍鞭子给你们看好不好?快过来一个,不然爹多伤心啊。”林昙也笑着说道:“阿昊乖,阿昕乖,曾外祖父抱不了你们三个人,对不对?” “小姨走!”阿昊和阿昕同时伸手指向林沁。 116.116 林开忙告诉晋江侯,“外祖父,我舅兄是真的仰慕您,这会儿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怕言行举止有差池失了礼仪,才不敢和我一道进来的。他说,要在外头转转,吹吹风,冷静冷静。” 晋江侯生平受到的吹捧多了,这样的年轻人也见得多了,并没有放在心上,“阿开,你舅兄爱什么时候进来便什么时候进来,便是外祖父有客,也是无妨。” 林开便问起罗文茵的亲事,“外祖父,文茵表妹的终身大事怎样了?我娘这些天忙的脚不沾地儿,还惦记着她呢。要不是实在脱不开身,她得过来也帮着相看相看了。” 晋江侯温和道:“眼下还没有眉目。不过,一则这种事是急不来的,二则外祖父要在京城停留数月之久,不着急。” 林开点头,“是,不着急。” 晋江侯这是才撒开网,总有捕到鱼的时候。 罗文茵美丽又有神采,受过良好教养,琴棋书画皆通,除了身份,她没有别的问题。现在晋江侯亲自出面大张旗鼓的为她择婿,身份问题便会被人所忽视、淡化,找到如意郎君,是迟早的事。 林开要出去叫齐亚进来,晋江侯笑了笑,“阿开,让小厮去不就行了么,为何非要自己跑一趟?”语气中带着调侃的意思。林开不由的脸红,心里又是甜蜜,又有些无奈,唉,快成亲了,不光爹娘、弟妹打趣,现在连一向威严的外祖父都会捉弄人了。 “我还是亲自去叫舅兄比较好。”林开小声嘟囔了一句,往外走。 晋江侯心情愉快,嘴角微翘。 外孙子明天就要娶媳妇进门了啊,甚好,甚好。 晋江侯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明媚。 --- 晋江侯院子外面自有负责守卫的家丁、护卫,不过齐亚是林开带过来的人,又是林开的舅兄,所以齐亚在外面胡乱转悠也好,自言自语也好,都没人过去干涉询问,任由他随意行走。 齐亚心里头越来越紧张,“我见到罗侯爷,是先表示我的崇敬呢,还是先请教几个疑问呢?听说他很不爱说话的呀,沉默寡言,不怒自威,若是到时候我喋喋不休的说,他老人家一言不发,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他心里想着,口中念念有词,不知不觉就走的有些远了,到了一条小河边。 河水清澈,岸边植有垂柳,环境清幽。 齐亚看着河水发愁,“唉,我现在头有些昏昏的,真想跳进水里去,好清醒清醒。” 齐亚探着身子往河里看。 “二小姐你看,那个人想跳河!”耳边传来一个小丫头的惊呼声。 齐亚不由自主的转过身。 一位妙龄少女带着五六个侍女沿着河岸漫步,侍女皆着青衣,这少女却是身穿浅紫色锦缎衫裙,美丽而骄傲,神采飞扬,见之忘俗。 她随着侍女的指点往齐亚这边看了看,眼眸清亮有神。 “多么美丽的姑娘,多么好看的眼睛。”齐亚心神一荡。 侍女口中所说的二小姐自然便是罗文茵了,她看了齐亚一眼,如远山一般的黛眉微微蹙起,“这位公子如果真想跳河,请换个地方,莫在我晋江侯府惹事。” “人长的这么好看,声音还这么好听……”齐亚耳中听到一管如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心更是怦怦跳。 罗文茵见那想要跳河的男子盯着自己痴痴的看,目光灼灼似贼,又羞又恼,命令侍女道:“咱们走,他爱跳让他跳去,大不了再找几个水性好的家丁去将他捞上来,也便是了。”侍女抿嘴笑,“是,二小姐,反正水流不急,河水也不深,他爱跳便让他跳去好了。” 117.117 “笑啥笑??”林沁不满,板起小脸质问:“我说的不对么?没道理么?不可行么?” 她本就坐得高,这一连串的问话又流畅无比,义正词严,真是气势万千,不可小觑。 “有道理,有道理。”晋江侯笑着安慰她。 “可行,怎么不可行。”连小冬烘林寒也点头说可行。 他和晋江侯祖孙二人真是乐坏了,猜拳定输赢、谁有求于人谁做弟弟妹妹,这些主意,也就阿沁能想得出来啊。 “真的?外祖父,那我让齐六哥来提亲了啊。”林沁来了精神。 “不急,不急。”晋江侯柔声哄她,“外祖父还没见着你齐六哥呢,等外祖父见见他,再做打算。” “齐六哥可俊了。”林沁喜滋滋,“不光长的俊,性情还很好,笑容和煦,就算阴天见了他也会觉得阳光灿烂鲜明夺目的。” “是么?”晋江侯颇觉动心,“那外祖父可要好好看看。” 齐云就要嫁给林开了,对于齐家的情形晋江侯自然是了解的,知道除了一位远在老家的齐老太太,齐家称得上非常和谐,非常圆满。有这样的家境、家世,如果齐亚还是一个长相俊美、性情开朗的年轻人,那简直就没有不如意的地方了,很完美。 本来称呼是一个大问题,但是经林沁这么一打岔,晋江侯也觉得可以忽视、忽略。罗文茵的幸福才是最要紧的。 “侯爷,景二少和仝公子到了。”小厮进来禀报。 晋江侯这些天一直在不停的相看年轻人,这两位也是他的孙女婿侯选人之一。 “一刻钟之后让他们进来。”晋江侯沉声吩咐。 小厮答应,“是,侯爷。”出去了。 晋江侯看看墙上的挂钟,“文茵怎的还没到?我已经命人知会过她了啊。” 但凡晋江侯约见这些年轻人,罗文茵也是要在场的。当然她不会光明正大的站出来,而是躲在帘幕后面悄悄的观看。现在景二少和仝公子到了,罗文茵却没来,晋江侯未免觉得奇怪。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林沁嘻嘻笑,“表姐肯定慢悠悠的在路上晃呢,淑女么,嘻嘻。” “阿沁,这样不好。”林寒提醒妹妹,“表姐会害羞的。” 林沁双手托起自己的小脸蛋,“我尽量不笑啊,我现在努力把笑脸收回去,收回去。”结果她的笑脸没收回去,反倒把晋江侯和林寒逗得又是大笑不止。 罗文茵进来了,大概是天气热,脸红红的。 “瞧瞧这天气,这么晒,表姐脸都晒红了。”林沁同情的看着她。 罗文茵脸上发烧,更红了。 晋江侯伸手把林沁抱下来,“阿沁,你和你表姐一起在帘幕后头坐着去,悄悄的,不许出声。”林沁反对,“我才这么小,难道也要避嫌么?”晋江侯微笑,“阿沁今年八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和三四岁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了。”林沁一脸失望,“哎,被外祖父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呢?担子好重。” 逗得晋江侯又是一笑。 林沁却不肯往帘幕后头去,“什么景二爷,仝公子,那是铁定配不上表姐的了,我不要看他们。外祖父,我出去玩了啊。”晋江侯不在意,“想出去便出去,莫要乱跑。”林寒忙道:“我会看着阿沁,不许她乱跑,不许她胡闹。”晋江侯微笑点头。 林沁一溜烟儿跑出去了,林寒在后头紧追不舍。 晋江侯看着这小兄妹俩的背影,又是摇头,又是笑。 罗文茵今天和平时不大一样,不光脸红红的,神色中更有掩饰不住的羞涩之意。 晋江侯问她,“文茵,你方才和齐家六爷吵架了,是么?”罗文茵伸手捂脸,“祖父,别提了,我方才真是丢死人了。那齐家六爷不知怎么地跑到咱家河边儿了,身子还往前探,侍女便惊呼有人要跳河,我看了一眼,也以为他要想不开呢,便劝了他一句。唉,这事别提了了,别提了。”晋江侯想起林沁的话,微微一笑,“你表哥这位舅兄也真是的,祖父有这么吓人么,都来到晋江侯府了,居然吓得不敢进来,到外头瞎转悠去了,还想跳河。” 外面响起小厮的声音,“景二爷,仝公子,侯爷在书房呢,请二位稍侯片刻。” 罗文茵不便再停留,抬起步子到了帘幕后面。 晋江侯吩咐小厮把景二爷和仝公子请了进来。景二爷是位清秀瘦弱的少年,仝公子却是身材健壮,体形伟硕,两个人形成鲜明对比。晋江侯本来见了这些个年轻人都是很耐心的,今天却心不在焉的想道:“这两个看相貌便和文茵不配。文茵是多漂亮的孩子,这两个一个太瘦,一个太壮,我老人家看着便不顺眼。” 小厮来报,“侯爷,林家表少爷和他的舅兄齐六爷求见。” 晋江侯道:“请进来。”小厮答应了,转身出去,把林开和齐亚带了进来。 林开面容恬淡,一如往日,他身边的齐亚略显紧张,举止不够从容,可是身材颀长挺拔,面容如玉,眉飞入鬓,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璀璨明亮,相貌极其出众。 如果没有景二少和仝公子做比较还算了,有了这两位做陪衬,更显得齐亚仪表不凡,轩然霞举。 若是让晋江侯在眼前这三名男子当中挑选孙女婿,他肯定是挑选齐亚了,断断不会选中其余的两个人。 “罗侯爷,我小时候便久仰您的大名了,您在祁连山以三千兵马抵挡北戎数万骑兵的故事,我听说书先生接连讲了一个月,也没听腻……”齐亚结结巴巴的表达着自己的仰慕之情。 “哪里,土司王也是一方英雄豪杰。”晋江侯谦虚。 “我外祖父他生下来便注定会是土司王。”齐亚挠头,“可是,没有人生下来便注定会是元帅啊。” 土司王是世袭的,元帅却不是。 元帅之职,有德有能者居之,善领兵者居之。 晋江侯生平听到的恭维话多了,不过齐亚的恭维又和常人不同,晋江侯不禁微微笑了笑。 他和景二爷、仝公子略说了几句话,便端了茶,却将林开和齐亚留下了。 景二爷和仝公子心知无望,告辞后出来,两个不大熟识的人沿着河岸缓缓漫步,见前方有石桌石凳,古雅俭朴,萧然可爱,便坐下来歇息了片刻。景二爷沮丧道:“我想娶个好看的媳妇儿,听说罗二小姐是位美人,这才来的。看罗侯爷方才的样子,我是没希望了。”仝公子诧异看了他一眼,“你竟然是因为罗二小姐是美人才来的么?这京城中的美人可多了,何必定要罗家的姑娘呢?我是立志要从军的,家父家兄都说,若是能做了晋江侯爷的女婿,这往后还愁没人照应么?所以我才央了人,前来拜见的。我可是嫡子。”景二爷脸红了红,“我倒不在乎什么嫡不嫡庶不庶的,只想娶位绝代佳人。”仝公子不由的摇头,“妻子生的不美又有何妨,只要娘家有助力便可。真想要美人,青楼里多的是,随时能去光顾。”景二爷家教极严,听了仝公子这话,瞠目结舌,“青……青楼……?”仝公子笑了,“瞧把你吓的。你若不爱去青楼,在家中多蓄美婢,多纳美妾,也是一样的。不过,家中的婢妾,到底不如青楼里的花魁知情知趣,会服侍男人。”景二爷眼界大开,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前方是一个石拱桥,他俩正说着话,却见桥下划出来一乘小舟,舟上站着位长身玉立的中年男了,不悦的看了他俩一眼。 “这是,这是……”景二少惊的站起身,“这是罗世子啊,我在我姑母家见过他一回的。没错,就是罗世子!” 仝公子汗都下来了,“咱们方才说过的话,他……他不会听到了?” 仝公子和景二爷面面相觑,狼狈非常。 罗简到了前方,弃舟登岸,面色不悦的去见晋江侯,“爹,方才见的这两个无论如何也是不成的。”推开门,他便嚷嚷了一句。 晋江侯淡淡看着他,林开和齐亚一起转过身。 罗简看到还有外人在,未免不好意思,有些讪讪的,“阿开也在啊。”林开过来见礼,又为齐亚引见,“舅兄,这位是我大舅舅。舅舅,这位是我舅兄。”齐亚忙向罗简见礼,一开始跟着林开叫舅舅,后来觉得不对,改口叫伯父,“伯父,侄儿有礼。” 罗简这是头回见齐亚,见小伙子又漂亮又精神,不由的多打量了几眼,“好,甚好,你和阿开站在一起很相配,看上去便像郎舅。”齐亚大喜,忙道:“伯父您太有眼光了!伯父,我的字是轩然,您若不嫌弃,叫我轩然。”罗简也没跟他客气,“轩然啊,你是阿开的舅兄,和我们罗家也就是一家人了,以后要常来常往啊。”齐亚连声道:“这真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伯父,小侄以后一定时常登门求教。” 齐亚对罗简很是殷勤,谄媚奉承之意十足。 晋江侯无语。 林开却是偷笑。 齐亚对着晋江侯说话便是结结巴巴的、诚惶诚恐的,见了罗简却又亲热又恭敬,形成鲜明对比…… 林沁小姑娘却跑去见她美丽的舅母和两个小表弟了。 她一边逗罗文祁和罗文禛两个小娃娃玩耍,一边把齐六哥似要跳河、因此和文茵表姐吵架的事给言嫣讲了讲,“……舅母,你说齐六哥和表姐是不是很可乐呀?要跳河,嘻嘻。” “跳河。”罗文祁仰起小脸傻笑。 “跳河。”罗文禛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学着哥哥说话。 言嫣凝神听着,眼皮跳了跳。 她细心问了齐亚的事,林沁笑嘻嘻一一作答,“我大嫂是齐家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齐六哥是最小的儿子,两个人从小便读书,读的书和咱们都是一样的。我大嫂嫁到京里了,齐伯伯和伯母舍不得将她一个人留下,便命齐六哥留下来照顾妹妹。等我大哥娶大嫂娶回家,再过一阵子齐伯伯和伯母便要回鄂西了,齐六哥却是不走的。” 言嫣怦然心动。 这样的亲事如果真成了,文茵该有多自在啊。 “你齐六哥人才如何?”言嫣细细询问。 林沁得意,“和我大哥差不多。不过,大哥更雅致恬淡,齐六哥更灿烂明悦。” 说的言嫣恨不得立即见见齐亚。 这天言嫣真还见着齐亚了,因为齐亚在晋江侯府盘桓许久,一直到中午也没走,留下来吃了中午饭。 118.118 因为这件婚事的成功缔结,林沁很是得意了一阵子。 这回不只林枫和罗纾夸奖,连林昙都赞许的说道:“这还真是亏了阿沁。大哥既已娶了大嫂,若是齐家和罗家再想亲上加亲,那真是罗家也不好开口,齐家也不好开口。幸亏阿沁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顺顺利利的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林沁小辫子翘上了天,快要横着走了。 这桩婚事晋江侯父子、齐将军夫妇都是满意的不行。因为齐将军夫妇就要返回鄂西,所以齐亚和罗文茵的婚事定的快,办的更快,一个月之后齐家便将罗文茵迎娶过门了。虽然快了些,但是男家媒人请的是襄阳长公主,女家媒人请的定国公和定国公夫人,三书六礼齐备,该有的一样不少。 罗文茵有晋江侯府公中的一份嫁妆,晋江侯又给她添了许多私房,罗简则是将生母萧滢留给他的财产分成了三份,留两份给罗文祁、罗文禛,另外一份便给了罗文茵。罗文茵不肯,“给我这么多做什么?以后爹和娘再有了弟妹,便分不过来了。”罗简呵呵笑,“以后再有了弟妹,难道爹不能自己挣家业么?”由不得罗文茵不要,硬塞了给她。 言中丞不像晋江侯那般豪富,不过他素来爱古董字画,也给罗文茵添了不少。罗文茵十分推让,“外祖父,这都是您的心爱之物,文茵不能要。”言中丞又是疼爱,又是愧疚,“文茵,你是言家唯一的外孙女啊。”罗文茵眼圈红了红,低下头,和外祖父一起哽咽了。 齐家送来的聘礼相当丰厚。 到罗文茵出阁的时候,真的是十里红妆,轰动一时。 因为齐亚、齐云身份特殊,所以这对兄妹成亲的时候皇帝和周太后都有厚重赏赐,也为婚事增光不少。 罗文茵的婚事办得体面又风光。 冯贵妃因为这桩婚事真是犯了许多酸水,“这几家人也真是不讲究,齐亚和齐云这一对亲兄妹一个娶了表妹,一个嫁了表哥,以后怎么称呼啊?谁是尊谁是卑?”她和宫妃闲谈时很是非议了几句,不知怎么地便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命内侍严词申斥,并且罚去冯贵妃半年的俸禄,以为多嘴多舌之诫。冯贵妃闹了个大大的没脸。 柏妃好心肠的来看过她,“这桩婚事,不只罗家和齐家情愿,就连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有了林开和罗文茵这两桩婚事,未来数十年鄂西无忧,朝廷省出来多少军费、兵马。”冯贵妃听她言词之中很有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意思,便有些恼怒了,“柏妃,你是说你聪明,我笨么?你懂得朝政时局、陛下的心思,我只会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你也别太得意了,你才分管宫务几天,这就换了幅面孔?”柏妃微晒,“我是一片好心,贵妃娘娘既不爱听,那我不便唠扰了。”两人不欢而散。 柏妃是位美人,还是位能干的美人,她分管宫务之前行事还算低调,分管宫务之后便渐渐显现出才干来了,皇帝对她大加赞赏,给了她更大的权利。后宫的事难免影响到前朝,柏妃的父兄更受重用,仕途一片光明。 罗绬和冯贵妃真不愧是亲家,她对罗文茵的婚事也是一千个看不惯,一万个看不惯,“就罗文茵那个身份,配得上土司王的外孙子么?爹也太偏心罗简这一家人了,罗文茵的婚事他都亲自出面。我家婳儿是他嫡亲外孙女,他可倒好,去骂过修德王、把修德王关在王府修身养性之后他便没事人似的什么也不管了。您老人家是西北军统帅,朝野敬仰,陛下器重,您倒是为修德王说说好话呀。夫荣妻才能贵,修德王如果不好,婳儿能好么?”抱怨不已。 罗绬还有心思抱怨来抱怨去,却不知道沈相已是一天比一天更犯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怀远王在一步一步积累自己的势力,柏家也在渐渐坐大,隐隐有和沈家分庭抗礼的架势,这让沈相如何不忧心呢。沈相愁烦起来,对郑氏很不满,“ 耳朵根子太软了,听信谗言,胡乱动手,就这么着把林家和怀远王得罪惨了,殊为不值。”沈相越想越恼,便命人暗中查忠善寺的澄明法师,“查,不管费多少功夫,也要把这个人的底细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是谁把沈家推到这般尴尬境地的,沈相得弄个清楚明白。 晋江侯府中,晋江侯隔上几日便会到荣安堂那僻静的小院子里坐一坐,默默看萧氏绣花。 萧氏花绣得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安静,看上去很像一个人。 “你如果能活过来多好。”晋江侯看着面前静静绣花的萧氏,喃喃自语。 他眼眸中有一抹苍凉。 萧氏手顿了顿,不过,很快又飞针走线,专注的继续刺绣,好像没有听到晋江侯的话一样。 119.119 第二天一大早林沁便起了,热心张罗起陪晋江侯到寺庙请法师超度亡灵的事。 出家人称为比丘或比丘尼,出家人很多,但是,要通达佛法能为人讲说的人才能称之为法师,法师是了不起的尊称。就算在京城这样的繁华地方,能得上法师的也只有廖廖几位罢了。 “灵台寺谛逸法师,法严寺净光法师,忠善寺澄明法师,咱们去请哪一位?”她把京城之中有法师称号的三个人全列出来,让晋江侯挑选。 晋江侯略一沉吟,“全请了,先后做三场。” 既然这三位都有法师的称号,想必俱是梵行高尚,佛法高深,那便全部请过来好了。诵经作法事,帮助死者脱离三恶道的苦难。 “好啊。”林沁很是赞同,“外祖父,那咱们便一家一家挨着去。” 晋江侯点头。 他不肯要别人陪同,只让林沁这小外孙女陪着。林枫和罗纾等人不敢深劝,只好和罗简商量了,让晋江侯多带随从护卫,和林沁一起上山去了。林枫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拜托了良栋,让良栋务必跟在这祖孙二人身边。 晋江侯带着林沁先去了灵台寺。 在这三位法师当中,灵台寺的谛逸法师名声最为响亮,教通三藏,学究一乘,为天台泰斗。 进到灵台寺,祖孙二人被请到一个四合院内,院内幽雅清静,种植有丁香、牡丹等花卉,还有黑牡丹等稀有品种,更给人锦上添花之感。林沁拉着晋江侯的手,“外祖父,来到这里,我觉得俗念顿消啊。”晋江侯微笑,“是,到了这里,心绪确实宁静不少。” 祖孙二人被请去见谛逸法师。 谛逸法师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林沁随着晋江侯在他对面盘膝坐下。身处庄严佛殿,林沁小姑娘收起脸上的嘻笑,学着二哥林寒的样子,十分严肃认真。 晋江侯简短向谛逸法师说明来意,“请法师为亡妻做场法事,超度亡魂。” 谛逸法师连眉毛也是白的了,他白眉微扬,语气还是温和的,“众生平等。罗侯爷在沙场之上杀人无数,可有想过为他们也做场法事么?” 晋江侯缓缓道:“法师可曾见过西北的边民么?若是北戎骑兵杀掠过来,边民男子被杀,女子、财物被抢,凄惨之至。罗某所做的事,不过是保护这些边民罢了。” 谛逸法师沉默良久。 林沁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晋江侯。 此时此刻,盘腿坐在席子上的晋江侯,在她眼中无比高大,无比伟岸。 谛逸法师委婉道:“杀戮过重始终不是好事。罗侯爷,中原百姓的生命宝贵,北戎百姓也是一样,还请罗侯爷慎杀,以和为贵,以德服人。” 晋江侯欠欠身,“一向听闻法师心慈,莫说飞蛾和蝼蚁,便是草木也不忍踩踏。罗某明白,今后能不打便不打,少打一场仗,便活了无数生灵。” 谛逸法师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答应为晋江侯过世多年的原配敬孝夫人做法事超度。 晋江侯谢过他,拉着林沁出了佛殿。 “外祖父,他真的连小草也不忍踩踏啊?”林沁跟着晋江侯出来之后,小声的、好奇的问道。 晋江侯微笑,“不止。阿沁,听说得道高僧连素食也不忍多吃的,因为草木亦有生命。” 林沁眼界大开。 谛逸法师亲自主持了这场法事。灵台寺内灯烛辉煌,通宵达旦,数百名比丘尼在佛殿坐香,齐声唱念顶礼诸佛菩萨名号,拜愿此起彼落,庄严肃穆。 晋江侯本来心中很不安宁,做过这场法事之后,却觉得平静多了。 之后晋江侯又带着林沁去了法严寺拜请净光法师。净光法师面相忠厚,言辞谦恭,他招待晋江侯喝了寺中所产之茶,委婉提到城南有一处贫民聚居之地,这些贫居大都是自己搭建的草棚子,到了冬天老人和孩子多被冻死,又没有水井,也没有下水通道,生病的人很多,令人怜悯。晋江侯闻弦歌知雅意,慷慨答应救济这些贫民,净光法师大悦,欣然同意为敬孝夫人念经超度。 “其实,罗侯爷多做善事,便已经是在超度尊夫人了。”净光法师微笑说道。 “善事做,法事也做。”晋江侯道。 净光法师笑了笑,没再继续劝说。 林沁拉着晋江侯的手出来,口中啰啰嗦嗦,“外祖父,这位法师太不了解你了,你不光是既做善事又做法事,你还连做三场啊。从灵台寺出来到法严寺,接下来还会到忠善寺的。”晋江侯听着小外孙女清脆悦耳又透着童稚的声音,神色愈发柔和。 沈相一直命人暗澄明法师的底细,他是朝中左相,位高权重,真要是想查一个和尚的来历、恶迹倒也不难。查清真相之后,沈相不由的大为懊悔,“原来是萧氏所为。这明明是晋江侯府内讧,晋江侯的继妻要除掉原配留下的子女,和沈家有什么相干?这个黑锅,沈家不背。”知道晋江侯要为亡妻做法事,已经去过灵台寺和法严寺,接下来该去忠善寺了,便一一布置下去了,务必要让晋江侯知道真相。 沈相觉得自家实在太冤枉了,这纯粹是罗家的事啊,沈家人搀和进去做什么? 他把忠善寺的事一一布置好,确保万无一失,心里气不过,又走到内宅去,将侍女婆子等人逐走,将一叠卷宗扔在郑氏面前,痛斥道:“你做的好事!什么澄明法师,不过是个招摇撞骗之徒罢了!他之所以有法师之称,全是由人所吹捧出来的,吹捧他的全是萧氏一流的女子,有阴私之事捏在他手里。你真是愚蠢,给萧氏当枪使了还不知道,我若不告诉你,你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唉,我沈家就这么被你连累,和怀远王府结了怨,想想真是不值。” 郑氏慌忙拿了沈相扔到她面前的卷宗看了,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澄明法师竟是这样的人么?这些全是他的骗术?我真的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沈相“哼”了一声,冷冷道:“萧氏这纯是借刀杀人。她自己想冲罗纾动手,又怕被晋江侯捉住了不能轻饶,便委托了这澄明法师来妖言迷惑你,令你做出不智之举,她却是毫发无伤!这个女人,也够歹毒的了。” 郑氏木木的坐到了椅子上,像傻了一样。 沈相皱眉,“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女人整天都在想什么,简直莫名其妙。罗纾都已经嫁给林枫了,和萧氏能有什么相干?她有什么必要下这个狠手?” 郑氏傻傻的摇头。 她也不明白,萧氏这做继母的要是想害罗纾,她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难道不能害,一定要等她嫁人生子之后再害她全家么? 沈相见到郑氏这模样,觉得她又没用又愚蠢,又老又丑,心生厌烦,憎恶的说道:“总之这件事给沈家惹下了大麻烦,你要以此为戒,我只能容忍你这一次,再也没有下次了。你若再敢随意□□……”沈相冷冷看着郑氏,一向儒雅的他此时却显得有些凶狠。 郑氏打了个寒噤,低声道:“不会了,我也是一时糊涂……” 沈相瞪了她好一会儿,方才转身离去。 郑氏望着他的背影,欲哭无泪,“你个没良心的,当年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啊。郑家势大的时候,你便百般讨好于我;现在郑家失势了,你就变了张面孔。我跟了你几十年,为你生儿育女,主持中馈,你这般待我,你这般待我……” 沈相闷闷不乐出了内宅,独自在书房生了好一会儿气。 要不是萧氏挑唆,郑氏愚蠢,要不是当年有那么一件事,他现在也不至于左右为难啊。 修德王他是已经放弃了,穆王岐土庄王曹王等人各有自己的外家、岳家,他倒是最想扶植怀远王,可是怀远王和王妃林昙伉俪情深,因为当年的事,他是不会轻易和沈家和解的…… 沈相长长叹了口气。 “无知妇人,无知妇人。”叹过气,他又喃喃骂了两声。 他英明神武,智计过人,全是被郑氏这愚蠢妇人给耽误了。 --- 晋江侯带林沁到忠善寺的时候,澄明法师亲自出迎。 已经见过两位法师的林沁这时候眼光已经很高了,她跟着晋江侯往里头走,小声告诉外祖父,“外祖父,这个人怕是佛法不及前面那两位高深。”晋江侯问她,“阿沁为什么这么说?”林沁声音小小的,“他爱拍马屁呀。外祖父,有本事的人才不爱拍马屁呢。”晋江侯嘴角微翘,“可是,小阿沁你也很爱拍马屁的呢,还有阿昊,还有阿昕。”林沁撇撇嘴,“小孩子又不能建功立业,什么事都要仰仗大人,不拍马屁还能做什么?我要是能横刀立马,或是把持朝堂,你看我还爱不爱拍马屁。”晋江侯听着她这孩子话,嘴角上扬,眼眸中笑意愈浓。 澄明法师和前面那两位法师一样,也请晋江侯和林沁祖孙二人到佛殿中盘腿坐下,僧人上茶,古色古香,安静幽雅。不过,谛逸法师要求晋江侯少杀戮,净光法师要求晋江侯求济穷人,澄明法师却是给了晋江侯一张单子,“罗侯爷,法事分很多等级的,要做哪种,请您自己挑选。”给了晋江侯一份清单。 “价钱有高有低,丰俭由人么。”林沁小姑娘心中对这位澄明法师的印象更糟糕了,有些鄙夷。 得道高僧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像谛逸法师,净光法师,不管人家说话好不好听,态度恭不恭敬,是不是有些迂腐,总之还是很有大师的样子的,为苍生着想,为穷人谋福利,哪像这位澄明法师似的,连价目表都拿出来了,真不高雅。 120.120 “阿昙,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晋江侯颇为动容。 “我姐姐就是这么好呀。”林沁靠在姐姐身上,一脸骄傲。 林昙揽着妹妹,微笑对晋江侯说道:“阿沁只有一个外祖父,宝贝得很,我哪敢不为您着想呢?”是开玩笑的语气。 林沁不好意思的笑了。 她小时候闹的笑话直到现在林枫和罗纾还是津津乐道,所以,虽然这些是她三四岁时候的往事,她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晋江侯眼眸也温柔了。 萧澜的所作所为揭穿之后他又是痛恨,又是后悔,痛恨的是萧澜狠辣狡诈,心肠歹毒,后悔的是他没有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没有早做防范,害的林开和林昙小小年纪便吃尽了辛苦。这两种情绪都很强烈,他一度胸中怒意翻腾,差点被气炸了,可是当他面对镇定聪慧的林昙和天真可爱的林沁时,心情却渐渐的没有那么糟糕了。 一个人心灵受伤的时候,亲情是最好的良药,疗效奇佳。 “枉我统领兵马数十年,竟然没有知人之明。”晋江侯颇为自责。 罗简不同意,“爹,您一年也回不了一趟家,才见过她几回啊?又能了解她多少?别说她了,从小到大连我见到您的回数也不多,您以前又挺凶的,我一见着您腿肚子就打颤,话都不敢多说……” 言嫣也带着罗文祁和罗文禛过来了,嗔怪的打断他,“你这是想安慰爹呢,还是想埋怨爹?” 罗简讪讪的住了口,“想安慰来着,不知怎么的便说串了……”不大好意思,接过两个儿子,在他们的小脸蛋上亲了亲。 “外祖父,这事我不怪您。”林开笑着说道。 “我也不怪您。”林昙巧笑嫣然。 “外祖父,我也不怪您。”林沁眼珠转了转,乖巧的说道。 罗纾小声嘟囔,“您说说您,我娘没了,您娶谁不行啊,偏要娶她?”见晋江侯脸色暗淡下来了,心有不忍,没有再说下去。 林枫柔声道:“彼时尚有太夫人,婚事大概也不完全是岳父的意思。如今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舅兄一家人也好好的,往后还会更好,这是老天眷顾咱们,你说是不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好么?” 罗纾温柔点头,“好。” 她放不下往事是因为心疼儿女,并不是小心眼儿爱记仇,林枫劝过她之后,也便想开了。是啊,已经过去的事了,再追究又有什么用?过好日子是正经。 晋江侯感慨万千,“阿简和阿纾全是好心肠的孩子,和你们的母亲一模一样啊。”提及亡妻,他胸口一阵绞痛,“她很善良,心肠好,性子安静,她去世的时候我真的快疯了……”他脸颊上现出痛楚的神色,木木坐在椅子上,伸手捂住了眼睛。 “外祖父。”林沁眼泪汪汪的跑过去安慰他,踮起脚尖想要拍他的背,“外祖父乖,不哭。” 林寒也过去安慰外祖父。 晋江侯默默无语把两个孩子揽到怀里,潸然泪下。 林开、林昙等人也为之动容。 罗纾拉了拉林枫的衣襟,小声告诉他,“我看了他这个样子,心里也挺难受的。他小时候不待见我的事,我不怪他了。”林枫眸光怜悯,低声道:“好,不怪他了。其实他也可怜。阿纾,我想他并不是不喜欢你,而是看到你便会回忆起岳母去世时的景象,心里受不了。”罗纾含泪点头。 怀远王一直拉着林昙的手,虽然不言不语,却像山一般可靠。 “阿昙,想起从前的事,你会伤心难过么?”他柔声问道。 “已经不会了。”林昙转过头看他,神色亦是温柔。 罗纾擦擦眼睛,“既然阿昙不会难过了,当年的事你也不必再瞒着她了,可以讲给她听。”林枫很是感怀,“是啊,贤婿,从前的事你不必再瞒着阿昙了。” “什么?”罗简和言嫣都很惊讶。 连林寒和林沁也好奇的看过来。 怀远王居然有事会瞒着林昙,在他们看来实在太令人惊奇了。怀远王对林昙多好啊,好到令所有的王妃公主羡慕和嫉妒,令京城所有的贵妇向往不已。他会有什么事瞒着林昙,真是不能想像。 林昙自己也有些惊讶,“瞒着我?” 众人的目光都看着怀远王,怀远王有些不好意思,“阿昙,是这样的,其实我十岁那年便已经答应过要娶你了,你也答应嫁给我了……” “啊?”罗简和言嫣、林寒、林沁这些不知道往事的人都傻了眼。 林枫和罗纾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晋江侯也明白内情,可是看着眼前这对有情人,眼角还是湿润了。 怀远王唯恐触动林昙内心深处的伤痛,小心翼翼的说道:“那年你才三四岁,和咱们在安定重逢时阿沁的年纪差不多,还不记事,所以你便把我忘了。我小妹妹阿衡夭折,葬在西山,我怕她到了生地方会孤单,住在西山陪过她一阵子……” “西山。”林昙恍然大悟。 她小时候曾经被太夫人送到西山,这件事她当然是知道的。 “原来咱们小时候便见过啊。”林昙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那,咱们怎么见面的啊?见了面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林枫和罗纾虽是同意了怀远王说出往事,这时还是心中一痛。 那段往事对于林昙来说,实在太惨了啊。 怀远王眸光温柔,“你晚上在山里乱跑,便遇到我了啊。我见你和我妹妹差不多大,便很喜欢你,拉你和我一起玩,一起吃宵夜,咱俩玩的可高兴了,我说要娶你,你欣然同意。不过,后来我忽然找不到你了,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外祖父放了把火,把你寄居的尼庵给烧了。我一直找你,但是找不到,直到在安定城外见到小阿沁,她那张小脸和你当年很是相像,我才有心接触林家,把你给找回来了。” 林昙脸上露出梦幻般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林枫和罗纾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很好,阿昙不用再回忆那辛酸往事了,怀远王说的多温馨多轻松啊,好,这样好。 罗简和言嫣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这便叫做缘份了。大殿下,阿昙,你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啊。” 林开是知情人,微微笑着,心中感慨,林寒却仔细看了怀远王好几眼,“我瞧着姐夫更亲切,更像自己人了。”怀远王大悦。 唯有林沁喜孜孜的提起来,“姐夫,你和姐姐失散,见了我才找到姐姐的,对不对?我是你俩的媒人呀。”众人都知道林沁的性子,忍不住笑了,怀远王笑道:“阿沁说的对极了,姐夫看到你,才找到你姐姐的。你是姐姐和姐夫的大媒人呢。”林沁得意非凡,“我是大功臣!下回见到高长昊,我要郑重其事的告诉他,没有我,便没有他!你们想想啊,没有我,姐夫便找不到姐姐;姐夫找不到姐姐,自然没有办法向姐姐求婚,娶姐姐为妻;姐夫如果不能娶姐姐为妻,哪会有高长昊和小阿昕啊?没有我,便没有他!” 林沁得意忘形手舞足蹈,林枫、怀远王等人都被她逗得粲然而笑。 就连暗自伤怀的晋江侯,眼中也有了笑意。 林沁连一晚上也等不得,当天便跟着姐姐、姐夫回去,拉过阿昊和阿昕,一板一眼郑重其辞的告诉他俩,“阿昊,阿昕,没有小姨便没有你们,懂不懂?”把自己这深奥话语中的含义仔细讲给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听,“……没有小姨,你们的父王便找不到你们的母亲,那当然也就不会有你们两个了,明白么?”说着说着,林沁觉得自己实在太能干太重要了,陶醉的咪起眼睛。 “吹牛皮。”阿昊淡定的道。 “吹牛皮。”阿昕一脸甜蜜又讨好的笑。 “两个小坏蛋。”林沁被阿昊和阿昕气得够呛。 她拉过怀远王,“姐夫,我说的话对不对啊?如果没有我,你便遇不到姐姐啊,当然也就没有这两个坏坏的小娃娃了。” 怀远王望着林昙,眼眸中柔情无限,“我找了她那么多年,如果没有遇到小阿沁,我也会继续找下去的,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找到她。” 林昙脸色微红,和他深情对望。 林沁失望,“姐夫,你都不帮我呀。” 阿昊淡然看着林沁,“小姨,吹牛皮。” 阿昕人云亦云,“小姨,吹牛皮。” 林沁叉起小蛮腰。 林昙轻轻推了怀远王一下,怀远王惊觉,忙耐心细致的告诉阿昊和阿昕,“如果没有小姨,爹不知哪年哪月才能你们的娘亲呢,所以,小姨的功劳真的是很大很大的。” 林沁得意了,“高长昊,我是不是吹牛皮呀?” 阿昊闷闷的看了看怀远王,闷闷的看了看林沁,不屑的转过脸。 阿昕总是学着哥哥的,见阿昊转过脸,她赶忙也学着样子转过去了。不过,她的笑容太甜太谄媚,阿昊的那份睥睨傲慢是学不像的。 林沁和怀远王、林昙一样,被龙凤胎逗得笑逐颜开,十分开怀。 --- 萧太夫人和萧澜出了晋江侯府的大门,萧澜的大哥在门口等着呢,忙把这母女二人扶上了马车。 才上了萧家的马车,萧太夫人便撑不住了,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女儿,似要交待些什么。可是,她已经油尽灯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萧澜急切的问着她,“娘,您怎么了?”萧太夫人嘴唇哆嗦了下,头一歪,去了。 萧澜失声痛哭,“娘,您不能走啊,不能就这么走了啊。这样让我怎么过意的去,怎么过意的去?”就算她再怎么铁石心肠,眼睁睁的看着生她养她的母亲死在她面前,而且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又怎么受得了呢?她又是内疚、悔恨,又是愤怒、绝望,觉得快要被折磨疯了。 萧澜的大哥萧涵抱着萧太夫人的尸体大哭,“娘,您就这么抛下我走了么?我不信,我不信!”他哭了许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听到萧澜且哭且诉,心中愤懑,蓦然扬手给了萧澜一个耳光,“都怪你!若不是你胡作妄为,娘也不至于这么送了命!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萧澜脸上火辣辣的,疼的流下了眼泪。 “母亲尸骨未寒,你便这样对我了!”萧澜哪受过这个,不由的大怒。 萧太夫人生前最宠爱她,萧涵一向是很让着她的。 萧涵眼睛都红了,怒目圆睁看着萧澜,胸膛起伏,喘着粗气,“你还有脸提母亲!你被晋江侯关起来的这几年,母亲为你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这还不够,你又闹出事来,害得母亲拿她自己的性命相要胁,才换了你出来!萧澜,你现在还能活着,还能坐着我面前,是母亲拿命换来的啊。你不惭愧么?你不心虚么?你……你还有脸活着么?” 萧澜脊背发凉。 母亲舍命救了她,可是,母亲才咽气,大哥便翻了脸…… 萧澜打了个寒噤。 她再也回不去晋江侯府了,虽然有儿有女,但是罗箴远在边疆,罗绬自顾不暇,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是隔了一辈的人了,也靠不住。眼下她能依靠的只有娘家,只有萧涵…… “大哥,我也不想这样的啊。”萧氏哀哀哭泣。 “呸!”萧涵回答的她便是这个。 萧氏哭得更伤心了。 回去之后,萧家便举起哀来。萧涵也向晋江侯府报了丧,不过,晋江侯没有过府吊唁。 虽然他看在罗箴和罗绬的面子上没有给萧澜休书,但是,萧澜以后便是在萧家也存身不住,只能出家为尼了。不管有没有休书,她都不再是罗家的人了,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永远也回不去。 罗绬回晋江侯府央求过,“爹,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不替我娘着想,也为我想想,为婳儿想想啊。我娘就这么被您赶出去了,我在沈家还有什么颜面?婳儿在修德王府如何存身?”晋江侯把澄明和萧氏的认罪书给她看,“澄明已被顺天府带走了,这是他的认罪书。还有萧澜的。”罗绬大致看了一眼便拿开了,“爹,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又何必为了这样的事为难我娘,为难我和婳儿呢?林开和林昙什么事也没有啊。岂止没事,这两个人还一个嫁了怀远王,一个娶了土司王的外孙女,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令人艳羡。他们都好好的了,过去的事还提来做甚?也太斤斤计较了。” 晋江侯眼神阴郁的看了罗绬几眼,罗绬被他看的心里发毛。 “滚!”晋江侯声音低沉的喝道。 晋江侯的模样着实吓人,罗绬满肚子的话都给他吓没了,落荒而逃。 罗文礼、罗文茵等人也去求过晋江侯,晋江侯根本没见。 罗箴大老远的寄了信回来,晋江侯拆也没拆。 萧澜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不可能更改。 萧太夫人下葬之后,萧涵便以“妹妹纯孝之人,感念亡母深恩,愿出家为尼为母亲祈福”为由把萧澜送到了深山中的尼庵。萧澜被递去头发,做了尼姑,她是爱美之人,享受惯了荣华富贵之人,一下子落到这般境地,不由的悲从中来。 林昙命人送了封信给她,“拜你所赐,我幼年之时也曾在深山尼庵中被递光过头发,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句话今天你信了?” 萧澜气得吐了血。 自此之后,林开和林昙但凡有什么喜事,总会写信知会萧澜。林昙喜生贵子;林开新婚一年便得了一对龙凤胎;林开以监生的身份参加科举,和他父亲一样中了状元,名扬天下;戎人进犯边境,怀远王率军还击,大获全胜,皇帝大喜,赏赐无数,将他的封号改为齐王,并且将阿昊立为齐王世子;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源源不断涌向萧澜。 这些好消息对于萧澜来说,无异于断肠的毒药。 当然了,这些全是她应得的。 --- 春去秋来,几番寒暑,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八年过去了。 林沁从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长成了窈窕少女。 长大成人的林沁就和她姐姐齐王妃当年一样,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容色照人。她身材修长苗条,肤色如朝霞映雪,白里透粉,莹润可爱,眉毛细长而弯曲,修眉联娟,如远山含黛,更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如秋天的水波般澄澈明亮,一清见底,令人情不自禁想起前人的诗句“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林家二小姐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美女,也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慕贤书院众多女学生之中的佼佼者。她琴棋书画皆通,不过最出色的还是写得一手好字,书法委婉含蓄,遒美健秀,用笔细腻,奇丽超绝。 没办法,有林寒这样的二哥督促着,林沁想不做才女都不行。再说了,家里养着只大白呢,和王羲之一样爱鹅,书法若是不好,林家二小姐好意思么? 121.121 林沁很有长性,大白和小灰这些年来一直为她所钟爱,后来的小孔雀和小白虽然她也很喜欢,但若要排排序,还是大白和小灰重要些。若是只能选一名爱宠,那毫无疑问便是大白了。大白跟她的年月最久,而且大白爱犯倔,林沁过一阵子就要训训它,乐趣无穷。 大白对于林沁而言是趣味和爱好,对林寒来说却是教妹妹学习书法的好机会。每每林沁和大白玩的正高兴的时候,林寒总会施施然过来,告诉妹妹从鹅的体态、行走、游泳等姿势中,体会出书法运笔的奥妙,领悟到书法运笔的道理。他这些苦心没有白费,林沁执笔时像鹅头那般昂扬微曲,运笔时又如鹅掌拨水般挥洒自如,写出来的字非常漂亮。 早在林沁十二岁那年她便开始写对联了,写出来的对联一开始是贴在她的院子里,后来林枫和罗纾等人都是大为赞赏,林沁很得意,便多写了几幅,连她爹娘的院子里贴的也是她的。罗简闻讯也来要,林沁当然喜滋滋的写了送给他,罗简拍案叫好,之后逢人便夸小外甥女字写的墨彩艳发动心骇目,在他口中,林沁俨然已是书法名家。 林沁被夸得飘飘然找不着北。 她最不经夸,练起书法便更加勤奋,到她十五六岁的时候,书法已经相当有造诣了。 经过多年的扩充,沁园现在已经是一个有假山、有湖水、有草地的地方了,风景优美,设施齐全,林沁闲了便来这里玩,观赏孔雀开屏,听听小驴驹“嗯昂--嗯昂--”的叫声,骑着白色的小矮马在湖边转几个圈儿,看着大白带着几只小白鹅在水中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真是悠闲又逍遥。 这天她下了学正在湖边骑小矮马,林开来了。 “阿沁。”他远远的便叫了妹妹一声,笑容可掬。 他怀里抱了一个孩子,身边跟了两个孩子,一眼看上去便是位幸福的父亲。 “阿代,阿倾,依依。”林沁看到小侄子小侄女,心中喜悦,又是冲他们欢呼招手,又是冲他们挤眉弄眼,忙活的不行。 林开和齐云婚后十分美满,成亲一年之后便生下了一对漂亮的龙凤胎,林家人和晋江侯、罗简都是稀罕的不行。他和林昙便是龙凤胎,成亲之后又各自生下一对龙凤胎,说起来真是一段佳话了。林沁也很喜欢小侄子小侄女,说他们两个“一笑倾城,风华绝代”,所以给他俩起的小名一个是阿代,一个是阿倾。林枫拿易经八卦五行命理推算过后,这两个字和孩子们很合,于是龙凤胎便分别叫了林代、林倾。“小侄子小侄女的名字是我起的呀,我随口给他俩起个小名,就和命理很合!没办法,林家二小姐才气纵横,才华盖世!”因为这个,林沁很是兴奋了一阵子,牛皮吹破了天。 三年前齐云又生下了女儿依依,所以林家现在共有三名孙子辈的孩子,林代、林倾、林依。 依依最小,林开最宝贝她,很少让她走路,都是抱在怀里的。 林沁笑吟吟的拉过林代和林倾亲亲热热问了几句话,又凑过去亲了亲林依依的小脸蛋,“依依,才不过一天没见,你就又长得好看些了呀。”依依听到小姑姑夸她,高兴的不行,两只嫩嫩的小手托起自己的小脸蛋,头歪了歪,满脸陶醉。 “依依真臭美。”林沁心里乐开了花。 “二妹妹太爱漂亮了。”林代评价道。 林倾细声细气,“她还小呀。” 她也爱美,所以对于依依的言语行动,非常理解。 林代和林倾手拉手看孔雀去了,林开抱着依依在湖边石凳上坐下,和林沁一起看着水中的白鹅。依依已经三岁,看到水中的白鹅,她便嘻嘻笑起来,拍起小手掌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林沁惊讶扬眉,“依依真厉害,这么小便会背诗了,一个字也没错呀。”依依偎依在林开怀里,笑成了一朵小喇叭花。 林开微笑看了妹妹一眼,“阿沁,今天言叔叔特地到翰林院看望爹爹,还提起了信之的婚事。” 林开所说的信之也就是言科了,言科字信之。 林沁调皮的笑了笑,“科哥哥的婚事找爹爹也没用呀,爹爹又不是媒人。” 122.122 林沁趁机提出退学的事,“爹,娘,我都已经上到大学班了,学问真的已经很好了呀。慕贤书院我就不再去了,好不好?” “退学啊?”林枫有此为难。 他看了罗纾一眼,罗纾也是神色无奈。 慕贤书院的山长性情非常固执,直到现在还是每半月便要考试,林沁烦不胜烦,自去年起便生出了退学的心思。林枫对此是无可无不可,“横竖女孩儿家又不考状元,不爱读便不读。该懂的道理都懂了,该学的学问也学到了,已是足够。”罗纾则是觉着她自己小时候上学便没人管,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不也没长歪么?可见这上学还是不上学,无关紧要。见小女儿一脸苦恼,很是同情,“半月考很难受对不对?那就回家,咱不上这个学了。” 林开和齐云也是纵容林沁惯了的,满口答应,只有林寒强烈反对,“阿沁性子散漫,还是在慕贤书院再拘束拘束方好。”林沁见父母、大哥大嫂都答应了,唯有二哥出面阻止,心里生气,冲他瞪起眼睛,“二哥,我要是真退学了,你会不会每天不去国子监读书,要在家里看着我啊?”林沁这本来是句气话,谁知林寒却毫不犹豫的点头,“对,我不去国子监了,天天在家里看着你。”林沁和他讲理也好,撒娇也好,装可怜也好,都没能让他改口。因为林寒强烈反对,林沁便没能如愿以偿的退学。可是她一直惦记着呢,这不,一有机会,她就又提出来了。 罗纾满脸都是笑,“阿沁你看,慕贤书院大学班退学的那些女学生大都是定了亲事的,这定了亲便不好再出门了,对不对?要不,你……也定门亲事?” 林枫不由的嘴角微翘,“对,定了亲可以退学。” 林沁一脸嫌弃,“我在家里做姑娘多自在呀,多舒服呀,我要定亲做什么?爹,娘,你们这是烦我了,想撵我出门是不是?唉,我是亲生的不是啊。”拉住罗纾撒娇,“娘,我是不是您在大街上捡的?”罗纾乐了乐,“你还真是捡的呢,那年我和你爹爹从外头喝喜酒回来,大街中间放着个小小襁褓,有个小女婴张着小嘴哇哇的哭,那便是你了。”林沁嗤之以鼻,“那您从前怎么说是生我的时候闻到梅花香气,沁人心脾,才会给我起名为‘沁’的?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啊?”罗纾和林枫一起捧腹大笑,“傻孩子,你当然是爹娘亲生的啊。”林沁嘻嘻笑,“我就说嘛,大街上哪有那么多孩子可以随便捡的。” 说笑了一阵子,林枫推心置腹的告诉小女儿,“你二哥那个脾气,你要是无缘无故退了学,他真敢不上国子监读书了,每天在家里看着你。小阿沁,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明白你没有必要再上慕贤书院读书了。” 林沁想了想,不怀好意的笑了,“爹,娘,不如这样,咱们想法子让二哥娶妻成家,好不好?他娶了二嫂,再有了小侄子小侄女,哪还有心思管我呀。到时候他肯定除了读书考科举,就是围着二嫂和孩子转,再也顾不上我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实在是好,得意洋洋,手舞足蹈。 “晚了点儿。”林枫忍笑提醒她,“阿沁,你要是前两年有这主意还行,现在么,不管用了。” “为什么啊?”林沁不解。 林枫看了罗纾一眼,向她求救,罗纾抿嘴笑,“阿沁你想想,你二哥眼下连二嫂的人选还没有,就算你明后天便给他找着一个,咱们总得央媒人去提亲?这两家人光是商量婚事,便得好一阵子。商量妥当了之后,三书六礼一样一样的办下来,也耗时颇久。等你二嫂真娶进门,少说也是大半年之后的事了啊。大半年之后你已经结课完业,随时能回家,根本不必费这个事。” 林沁呆了呆,无力的靠到了罗纾身上。 “阿沁不用下气。”林枫安慰她,“爹记着这件事呢,会替你想法子的。” “不要。”林沁很是乖巧,“爹如今是朝中大员了,有多少大事要忙活呢,这点子家务事我可不忍心劳烦您。” 林枫如今已是礼部尚书、端明殿大学士,朝中高官。 “阿沁乖。”林枫见小女儿这般乖巧孝顺,颇觉心慰。 “你爹是大忙人,那便让娘来想这个法子。”罗纾笑咪咪的说道。 林沁嘻笑摇头,“也不要。现在家务都是大嫂在管了,娘每天只要逗逗孙子孙女即可,日子多逍遥。我不要娘费心。” “看看我家阿沁,多好的孩子。”罗纾很是感动。 林沁自负的一笑,“放心,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行的。我一定会让二哥改口的。”握起小拳头挥了挥表示自己的决心,非常的孩子气。 林枫和罗纾把她好一通夸奖。 林沁虽然没有得到目的,从爹娘房里出来的时候,却是笑容可掬,脚步轻快。 第二天她便心情愉快的上学去了。林沁就是这样的性子,虽然不爱上,可是既然眼下的情形是非上不可,她可不会因此而愁眉苦脸,还是开开心心的。 沈明婤和她一个班,下了课特地过来问她,“阿沁,你听说百花盛会了?到时候你打算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啊?跟我说说行不?”沈明婤如今也是娉婷少女了,和她姐姐沈明婳当年一样是位出色的美人,不过她小时候就单纯,长大后也没成熟多少,说话还是很直接。 林沁白了她一眼,“问这个做甚?” 沈明婤扭捏了一下,“我好跟你岔开啊,你若穿红,我便着紫了。”见林沁一脸不屑,又不好意思的补充道:“阿沁,撞了颜色总是不好的,你说对不对?” 林沁轻轻笑了笑,“那个什么百花盛会,我根本不会去。所以,你不用关心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沈明婤眼眸中满是诧异之色,“不会去?为什么啊?阿沁,百花盛会上要选女王的啊……”林沁没等她说完便不客气的打断了她,“女王还用人选?”沈明婤瞠目结舌。 林沁转身走了。 山溱溱和向攸宁照例在老地方等着她呢,见她过来便招手,“阿沁过来,茶都快凉了。”林沁在花架下坐了,端起茶杯惬意的抿了一口,“喝口好茶,心中登时明亮不少。”向攸宁好奇的问她,“阿沁,沈明婤跟你说什么呢?我瞧她好像一脸神秘的模样。”山溱溱递了块点心给林沁,林沁道谢接过来,顺口把百花盛会的事跟她俩说了说,“……我才不去呢,我不爱被人评头论足。我爹我娘说了,我用不着那个虚名。”山溱溱呆了呆,“我家肯定也会被邀请的。阿沁,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底气,我啊,便是再怎么不想去,也得走这一趟的。”林沁是齐王妃的妹妹,又一直为皇帝、周太后所宠爱,她可以任性,山溱溱却是任性不起的。 向攸宁哼了一声,“溱溱你别抱怨了,我都未必能得着邀请呢。” 山溱溱的父亲是朝中要员,向攸宁的哥哥却只是金吾卫一名指挥佥士,其实在他这个年龄能做到这个职位已经相当难得,可若是想赴柏妃的宴会,只怕还不怕资格。 “我让给你。”山溱溱一脸殷勤。 “我让给你。”林沁也嘻嘻笑。 “两个坏丫头。”向攸宁给了她俩一个大白眼。 三人一起莞尔而笑。 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林家、山家、向家又一直交好,这三位姑娘到了一起,真是极和谐极友爱的,便是吵架、打闹也透着温馨味道。 123.123 高元煜虽已被封为楚王,但他的王府尚未建好,故此仍旧是住在宫里的。和林沁分别之后,高元煜便策马进紫禁城,回到他居住的乾东五所。这里是未婚皇子的居住之地,共分为五所,每所均是南北三进院落,前院南墙正中开黄琉璃瓦歇山顶门一座,门内有木影壁屏门。因为高元煜是排行最小的皇子,也是唯一尚未成亲的皇子,所以他便住了头所。二所、三所、四所、五所暂时空着。 高元煜稍事休息,换了一身轻便衣服后重又出来,去了紫宸殿。 皇帝已是年过半百,后宫妃嫔已极少理会,近年来倒是高元煜陪他共用晚膳的时候多。 皇帝鬓间已有了几丝白发,面目间却更添威严,他在一张长几旁席地而坐,正神情专注的看着份厚厚的奏折,高元煜跪下叩头,“臣拜见父皇。”皇帝抬头略看了一眼,指指对面,“煜儿,坐。”高元煜恭敬的答应了一声,在皇帝对面跪坐下来。 他已不复儿时的顽皮模样,端庄的席地而坐,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规规矩矩的放于膝上,目不斜视,挺拨持重。 皇帝让他坐下来之后,好像忘了对面还坐着个人,又专心的看起奏折。 有时目不转睛的看,有时拿起朱笔在上边做着批示。 高元煜一直身姿笔挺的跪坐在对面,皇帝不问他话,他便不作声。 许久之后,皇帝才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了面前的高元煜,眼眸中闪过丝讶异,“煜儿,你的定力什么时候已这般好了?朕记得你小时候,坐不了多久便会大声嚷嚷的。”高元煜赧颜,“小时候确是顽皮,如今已好的多了。”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你怎么练成的?”皇帝笑问。 高元煜道:“母妃请了师傅教,还亲自督促。” “如此。”皇帝目光闪了闪,“你母妃倒是不惯着你,对你要求很严格。” “是。”高元煜恭敬说道:“母妃说父皇近年来喜欢席地而坐,我若练好了正坐,总有一天父皇会发觉我干练老到的一面,对我刮目相看的。” 高元煜话说的这么直接,皇帝讶异扬眉,“你母妃是这么说的么?” 高元煜想了想,道:“也不止这些。母妃还说练习正坐可以磨练意志,修身养性,有利于养成严谨、坚韧之性情。” 皇帝微微笑了笑,“朕这些年来并没有令你跪坐,却不知道你已是这幅模样了。甚好,没想到你小时候毛毛躁躁的,大了倒定力甚佳。” 高元煜谦虚了几句,见皇帝好像心情挺好的样子,忙趁机提要求,“父皇,母妃这些时候总在提为我选妃的事,我还小呢,不想娶妻成家,她若是跟您提这件事,您先回绝她好么?” “哦?”皇帝含笑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兴味,“煜儿,你为什么不想娶妻成家?” 高元煜吭吃了半天,憋的脸通红,最后慷慨激昂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皇帝被他逗的捧腹,连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庞得信等人也跟着笑了。 高元煜见皇帝开怀大笑,越发觉得自己有希望,殷勤问道:“您这是答应了么?父皇,母妃若跟您提到我的婚事,求您一定要回绝她,我真的不想这么早便成亲……” “你是皇子,为皇室开枝散叶,是你份内之事。”皇帝笑着打断他。 高元煜挠头,“可是,大哥成亲就很晚啊,他不是直到二十出头才娶了林姐姐的么。”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问道:“煜儿,你是想和你大哥比么?” 别的内侍倒还算了,庞得信听了皇帝这问话,心就提起来了。 皇帝诸子之中,大皇子年近三十才被封为齐王,最小的儿子却是才十几岁便封了楚王。要说诸皇子的封号,当数这两位才是大国,比穆王岐王等不知强出了多少。皇帝这一句“煜儿,你是想和你大哥比么?”其实意味深长,若是一不小心答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高元煜呆了呆,眼眸中现出迷惘之色,“和大哥比?不是啊,我不是想和大哥比,不过我见大哥娶妻虽晚,和林姐姐却很要好,比别的哥哥嫂嫂们强多了。父皇,我也想和自己的王妃很要好,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我不愿意和别的哥哥们一样早早的便娶了王妃,却和王妃貌合神离的,一点也不恩爱。” 皇帝不禁一笑,“夫妻恩爱不恩爱的,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很重要。”高元煜神色认真,“夫妻恩爱,儿女会很聪明。父皇您看阿昊和阿昕,还有阿旸、阿昰,都是多么出色的孩子。” 林昙继阿昊和阿昕这一对龙凤胎之后又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取名阿旸,一个取名阿昰,阿旸少年老成,阿昰活泼可爱,都很招人喜欢。 皇帝听到阿昊和阿昕几个孩子的名字,粲然一笑,“一个比一个调皮,但凡太后见了他们几个,必定被逗得笑得肚子疼。该打。”高元煜忙道:“这怎么会该打呢?该奖赏才对。父皇您不能太小气了,为了省银子,便硬说几个孩子该挨打啊。” 皇帝被高元煜哄得十分开怀。 高元煜趁机又提起他的亲事,皇帝笑着答应了,“反正你最小,后面又没有兄弟催着赶着,随便你。过一阵子再娶妻也使得。”高元煜大喜,离席拜谢,“谢父皇恩典。” 人心不足,得陇望蜀,高元煜求皇帝答应他暂时不成亲之后,又抱怨起柏妃的百花盛会,“劳民伤财的,弄什么百花会,父皇,不如您下旨把这百花会取消了。”皇帝不由的摇头,“后宫这些小事,哪至于也要朕亲自过问了?太平盛世,后宫奢侈靡费是难免的,朕若下旨取消,才是不近人情。”高元煜唯唯,“父皇说的是。” 高元煜陪皇帝用过晚膳,申请出宫住上一晚,“父皇,表哥一直在镇国公府侍疾,这些天该是累坏了,我想去看看他。今天晚上便不回来了。”皇帝无可无不可,“去。”答应了之后又皱眉,“你从小便是这样,三天两头的想出宫去住,既然这么爱出宫,干脆住到王府去岂不是很好?”高元煜叹气,“我倒是想啊,可是我母妃一直不许,硬要把我留下来。父皇,我很想有自己的王府,我爱什么时候出门,便什么时候出门;爱什么时候回去,便什么时候回去。”皇帝淡淡一笑,“这事容易。” 高元煜拜辞皇帝,出去了。皇帝看着他颀长英挺的背影,出了会儿神。 庞得信体贴的为皇帝换上新茶。 皇帝语气淡淡的问道:“你说说,楚王今天的言行如何?”庞得信陪着笑脸,“这事奴婢哪里知道?不过,奴婢冷眼瞧着,楚王殿下似是童心未泯,还天真着呢。皇上您想想他说柏妃娘娘命他学正坐的话,明明后边说的那些才是应该告诉皇上您的,前头的那句,他自己心里知道不就行了么?他这是一股脑全都告诉您,毫无保留啊。”皇帝一笑,“这是煜儿的聪明之处。” 庞得信没弄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陪着笑脸,没敢多说话。 皇帝也没有再问。 124.124 镇国公夫人倒是想挽留,可是镇国公一个凌厉的眼神过去,她自知理亏,没敢开口。 眼睁睁的看着高元煜把梁无病和梁纶父子二人带走,镇国公夫人心里这份痛,真是无人了解,无人体会。 出了镇国公府,上了马车,高元煜便再三向梁无病赔罪,“姑父,煜儿无礼了。您要是心里不舒服,要打打骂要罚都由您,煜儿无话可说。”梁无病苦笑,“姑父罚你做什么?你是善良实诚的好孩子,只是从小便有些顽皮,姑父又不是不知道。煜儿,姑父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高元煜笑,“姑父说的对极了,煜儿真的是一片好心啊。姑父您有多少天没回家了?想姑姑不想?”梁无病微微笑了笑,脸上飞起红晕。 虽然已是老夫老妻了,可是被高元煜这做小辈的人打趣,梁无病还是很不好意思的。 “阿煜。”梁纶看了高元煜一眼,目光中含着警告之意。 “不说了,不说了。”高元煜一脸笑。 梁无病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很牵挂妻子,虽然高元煜这法子无赖了些,可是能回家看看襄阳长公主,他还是很高兴的。 一行人回到襄阳长公主府,襄阳长公主颇有些惊奇,“驸马竟然回来了么?失迎,失迎。”梁无病心中愧疚,柔声道:“对不住,这些天一直没能回家……”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妻子说,可是当着儿子和内侄的面只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好启齿,便停了下来,温柔又歉疚的看着襄阳长公主。 “姑姑,这回我可是出力很大。”高元煜忙表功,“要是我不去镇国公府,姑父还回不来呢。” 襄阳长公主抬手给了他一个榧子,随口道:“这是奖赏。” “姑姑你……”高元煜伸手捂额头,一脸委屈,跟个孩子似的。 襄阳长公主、梁无病还有梁纶,都被他逗得笑了。 梁纶瞧着父亲一直温柔的望着母亲,眼中的柔情蜜意浓得快要化不开了,便悄悄拉了拉高元煜的衣襟。高元煜会意,赶忙告辞,“我下午到吏部观政,又忙又累,姑姑,姑父,煜儿告辞,跟表哥回去歇息了。”梁无病微笑,“回。纶儿,煜儿,不许睡的太晚。”梁纶和高元煜满口答应,告辞出来了。 梁无病小心翼翼过去牵襄阳长公主的手,被她不高兴的打开了。 梁无病笑得疲倦而温柔,“我也知道娘病得并不重,是在支使我,可是她老了啊。公主,我怕有一天她会忽然走了,到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他这些天明显是累了,眼圈周围是浅浅的青色,襄阳长公主虽生气,却也心痛,咬牙道:“我有千百种办法可以让你回来,可是回来了又怎样呢?你还不是心中牵挂,心中放不下,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梁无病,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从来没后悔过,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早知道她是这样的,我宁可不嫁给你……”梁无病大为震惊,“公主!”襄阳长公主一阵心酸,“我为什么要受这份冷落?不光受了冷落,还没法向母后和皇帝哥哥诉苦……” 125.125 月光淡淡的,柔柔的,如流水一般,透过窗棱静静泄在房内。 床上的两名美少年,一个面目精致,一个光可映人,各有各的美。 高元煜仰卧床上,两只胳膊枕在脑后,神态慵懒,声音也懒洋洋的,“表哥,那什么劳什子的百花盛会太讨厌了,咱们想法子让他们开不成,好不好?” 梁纶有些纳闷,“你母妃有这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怎地今天才觉着讨厌?若想让开不成,应该早想法子才是,现在都筹备的差不多了,这时候咱们去捣乱,会触怒你母妃的。” “我迟早有一天会触怒她的。”高元煜笑了笑。 “那又何必?”梁纶抬头望向窗户,神色和月光一样淡淡的,“除了外祖母和舅舅,她便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了。你孝顺她、尊敬她倒不好么,为何要触怒她。” “这个你便不懂了。”高元煜故作高深,“只有姑父才会明白。” 梁纶转过头看着高元煜。 月光映在他脸上,安宁、静谧,眉目异常柔和。 梁纶默默看了他两眼,坐了起来,披衣下床。 “表哥,你干啥?”高元煜也跟着下来了。 梁纶走到桌案前,拿起茶壶,“口渴,喝水。”茶壶还是温温的,浅碧色的茶水倾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洁白如玉的茶盏中。 “我也要喝。”高元煜笑道。 梁纶顺手也替他倒了一杯。 两人各自执着茶盏,一起到临窗的炕上坐了。 梁纶慢条斯理的举起茶盏,高元煜蓦然说道:“我今天见到林沁了。”梁纶茶盏已经放在唇边,却停顿了下,半晌方慢慢问道:“是么?”高元煜笑的得意,“我不是到吏部观政么,反正也没人管我,我估摸着下课那会儿路上车多,堵的难受,林二哥和林沁会抄小路,便预先到小路上等着了。我果然没料错,他们果然走了那条路,我真有先见之明啊。” 梁纶拿了一个石青色绣球花纹引枕放在身侧,将手臂搭在上面,语气淡淡的,“见着人了么?” 高元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有些沮丧,“唉,别提了,有林二哥在,只见到半张脸。林二哥看的可严实了。” 梁纶顺手拿过一个秋香色团花吉祥纹靠背放在身后,舒舒服服的靠好了,“林二哥一直是这样的,铁面无私。” 高元煜也拿过一个靠背和他一样靠着,“我想让林沁和我一起到镇国公府看望你的,她说镇国公夫人不喜欢她,见了她便没有好脸色,所以还是不来了。” 月光映在二人脸上,斑驳陆离,流转不定。 “阿沁,从小到大都是不肯看人白眼的。”梁纶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慢慢说道。 高元煜啧啧,“表哥,皇帝陛下是你舅舅,是我爹,咱俩这身份都够瞧了?可若是要和林沁比,咱们可是威风不起来。她才那么一点点大的时候便能骑到大哥头上、晋江侯头上,比咱俩神气多了。” 梁纶眼波荡漾,温柔笑了笑。 小时候的林沁天真稚嫩,乖巧活泼,他生平仅见过林沁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高元煜捅了他一下,“表哥,那个傅宝是不是总缠着你?要不我替你对付她。” 梁纶微笑,“虽然祖母确实有那个意思,不过,她老人家也不过是想热心撮合罢了,委婉拒绝即可,倒不必大动干戈。”说着话,他忽然觉得不妙,“阿煜,你不会是生出什么馊主意想整治傅宝表妹?不可以。你若整治了倩家表妹,我祖母会更不开心,病情会加重也说不定。你这样不是给表哥帮忙,是添乱。”高元煜呆了呆,“不是帮忙么?我是想了不少主意要整治傅宝,不过,表哥既然不许,那就算了。”梁纶不由的摇头,“不值当的。我爹我娘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不值当为了这个去整治人。阿煜,你是皇子,任性些也无妨,不过,还是谨慎行事更好。” 高元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表哥,我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是为了我自己才想整治傅宝的。傅宝不是位姑娘么?我想整治整治她,然后便知道怎么对付我母妃看中的那些个姑娘了。” 梁纶诧异扬眉。 高元煜握拳,“我已经求过父皇了,父皇答应我,暂时不催我的婚事。虽然父皇答应过了,可是万一我母妃硬要给我相看姑娘,那么,不管她相中的是谁,我都要给破坏掉!” “你可真有雄心壮志。”梁纶笑着摇头。 高元煜意兴阑珊,一声长叹,“表哥,姑姑那么通情达理,你是体会不到我的心情的。” 梁纶同情的拍了拍他。 柏妃就和当年的冯贵妃一样,执掌六宫久了,手中权力大了,野心便滋生出来了,性情便傲慢起来了,别人的良言她也听不进去了。有这样的母亲,真是令人苦恼。 襄阳长公主和驸马梁无病,夫妻二人恩爱和谐,伉俪情深,可是一个镇国公夫人便让他们忧愁苦闷了这么多年。这还是襄阳长公主身份地位能压着镇国公夫人一头呢,若是换做高元煜,他的妻子就算是外国的公主身份也低着柏妃一头,若是不趁柏妃的心意,呵呵,后果如何,不堪设想。 126.126 高长昊是他头一个孙子,也是他最为宠爱的孙子,每逢听到林沁不遗余力的夸奖高长昊,皇帝总是开心的。 “这件事朕答应你了,一定让你脱离苦海。”皇帝含笑允诺。 林沁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眼睛笑得如同弯月,“陛下您太好了!陛下,我是很有良心的好孩子,投桃报李礼尚往来,我现在便到养宁宫陪太后祖母去,保管哄得她老人家心情舒畅,开怀大笑。”皇帝有心逗弄她,“听阿沁这话意,若是朕不答应帮你,你便没有心思哄太后开心了?”林沁嘻嘻笑,“陛下,有些事情不收钱也是要做的,不过,这收了钱便大不一样了对不对?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收了人家的好处,肩上全有责任了,不做不行。”她说着话,不自禁的肩膀微耸,好像肩上的担子很重似的。 皇帝乐了乐。 林沁是个开心快活言语有趣令人捧腹的孩子,还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的时候皇帝便很喜欢她,这么多年了,林沁总能逗得他抚掌大笑。 阿昕笑的很甜很可爱,“小姨肩上有责任呢,阿昕帮小姨一起分担好不好?”林沁喜滋滋的点头,“好呀,阿昕和小姨一起。唉,本来只有我一个太后祖母已经是要笑个不停了,再加上阿昕你,那更是威力加倍。若是放到从前内库充足、皇帝陛下出手还很阔绰的时候,咱俩都能发一笔小财。”说笑了一会儿,林沁和阿昕一起告辞,皇帝嘱咐她俩,“不光要哄太后开心,还要陪她老人家出来走走,松散松散筋骨。老人家如今越发懒了,不爱动弹,这可不是好事。”林沁和阿昕点头答应。 告辞皇帝出来,林沁和阿昕出紫宸宫,乘上小巧的宫车,去养宁宫。 沈相和卢枢密从延英殿过来,正好看到林沁和阿昕的背影。 “这不是豫章郡主和她的小姨么?原来陛下令我等在延英殿等候,是因为要见这两位姑娘。”沈相心中思忖,“陛下对齐王一系,真的是颇多爱护呢。” “沈大人,卢大人,这边请。”小内侍殷勤的带着路。 沈相冲着林沁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和卢枢密一起进了紫宸宫。 127.127 扬舲很快成为全场瞩目的中心人物。 别说许灵雨等人心地不是滋味,就连自视甚高的柏幼清也有些嫉妒了。 不过,柏幼清眼角扫到荣国公府的郑晏晏,见郑晏晏目光流转不定,神色复杂,又有些开心了。 荣国公郑则刚是郑皇后的父亲,皇帝既然爱重郑皇后,那对于荣国公府自然是格外关照的。郑晏晏是荣国公的嫡孙女,容貌气度也很出众,夺得女王桂冠的呼声很高。不过,扬舲到了之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柏幼清自己反正是没有这个机会的,这时反倒生出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百花盛会的规则是每位内外命妇手中各有一朵鲜花,这朵鲜花只能送给一位姑娘,得到鲜花最多的那位姑娘便是今天这场盛会的女王。柏妃办这场百花会不管表面上弄得如何花梢,实际上就想借此为高元煜挑选王妃,这位王妃既要美,又要聪慧,还要有人缘,能令得在场各位命妇心甘情愿将手中的花朵交给她。其实就是既比才貌,又比家世,拼的是综合实力。在扬舲没到来之前,荣国公府的郑晏晏,沈相府的沈明姿、沈明好、沈明婤,还都是很有问鼎希望的,不过沈家有三位姑娘,郑家却只有一个郑晏晏,说起来还是郑晏晏希望最大。扬舲一到,首先容貌风度便明显的更胜一筹,再说护国公府在东南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也不是郑家能比得了的。郑家自从郑皇后去世之后一直没有什么惊才绝艳之人,虽然荣宠依旧,势力却是一天不如一天的。 郑晏晏挑剔的看了扬舲一眼,“扬姑娘,听说你们扬家既能斗海盗又能打倭寇,很是了不起呢。”扬舲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容轻浅却又愉悦,“护国安民,肃清海域,这是我们扬家份内之事啊。”既没有过份张扬,也没有过份谦虚,看上去天真烂漫,实际上尺度把握的极好。 郑晏未免有些晏气咻咻的,扬舲笑的却更加好看了,眉眼弯弯,如同天上弯月。 柏妃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心怦怦直跳,“‘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护国公正是这样有份量的人物呢,扬家小姑娘又生的这般美貌,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度量涵养。”她把扬舲端详了好几通,觉得这姑娘模样生的实在是好,便是用最挑剔的目光也挑不出毛病,想来高元煜这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一定也是喜欢的,这可真是一段金玉良缘。 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柏妃还是想看一下在场的内外命妇会把手中的鲜花给谁,想看看到底谁得到的鲜花最多。 为了筹办这次百花盛会她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当然要看看在场的诸位内外命妇会做何选择了。 柏妃注意到齐王妃林昙从侍女手中接过鲜花,含笑递给了山溱溱,“溱溱,这朵花送给你玩耍。”山溱溱喜悦的道谢:“姐姐,太谢谢您了。”罗夫人凑趣,“溱溱过来,只拿一朵花不好看,伯母再送你一朵,好事成双。”山溱溱乐得合不拢小嘴,“伯母也送给我啊?成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太有面子了。”谁知这还不算完,虽然山夫人的不好意思给她,言嫣却也笑着把她叫了过去,“溱溱,这朵花很配你。”把自己的那朵给了她。 山溱溱十分感动。 虽然她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女王,可是手里有几朵鲜花终归还是有面子的啊。若是一朵也没有,那可就尴尬了。 柏妃不由的撇了撇嘴。 她完全不能理解林昙的做法。如果换做她,一定会挑一位最有份量、最有可能成为女王的姑娘送出鲜花,不会跟林昙一样,随随便便送给了根本不可能夺冠的山溱溱。 “齐王妃很欣赏山家姑娘么?”柏妃温声问道。 林昙微笑,“这里每位姑娘都美丽可爱,我全部都欣赏的。不过我只有一朵花,只能送一位姑娘,山家妹妹离我最近,顺其自然,一切随缘,故此送了给她。” 柏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不喜欢这样的林昙,明明是和名利有关的事,她偏要说的这般超脱,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山夫人将手中鲜花给了和山家向来交好的一户人家的姑娘,那姑娘姓扈,名叫芳娘,手中还空空如也呢,拿到了山夫人的鲜花,激动得热泪盈眶。山夫人安抚的拍了拍她。 沈明婤一直注视着罗夫人和林昙这边,见她俩都将鲜花给了山溱溱,伤心的低下了头。阿沁不在,姨母和表姐也是不肯抬举她的,唉,本是至亲,又何以至此呢。姐妹之间,亲亲热热的岂不是很好。 向沈明婤示好的贵妇还是很多的,她两只手已经拿不过来了,只好让侍女拿过一个小巧的花篮,将花朵装了进去。 郑晏晏和扬舲得到的花朵也是非用花篮不可。 其余闺秀的花朵便不用看了,只计算这三位的,便可以得知哪位姑娘会是今天百花盛会的女王。 沈明婤有些紧张的看了看,自己的花篮和扬舲的一样大,可是却不如扬舲的满,显见得她是不如扬舲的。沈明婤欲哭无泪,“我很用功的呀,我每天都会睡的很晚,就为了让祖父满意,就为了出人头地……”她正在愁眉苦脸,扬舲却轻浅的笑了笑,顺手从自己的花篮中拿出几朵鲜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扔到她的花篮中。 “扬姑娘你……你……”沈明婤瞠目结舌。 扬舲调皮的冲她笑了笑,笑容天真烂漫。 沈明婤扶了扶额头,有点晕。 最后的结果很是出乎柏妃的意料,在场的诸内外命妇各自送出手中花朵之后,郑晏晏、沈明婤和初来乍到的扬舲居然平分秋色,势均力敌,分庭抗礼,不相上下。 只剩柏妃一个人还没有投了。 林昙笑吟吟的看着柏妃。 一个是先皇后的娘家侄女,一个是沈相的嫡孙女,一个是护国公的爱女,三个人身份都很是与众不同啊,柏妃这朵花,究竟会给谁呢? 柏妃自己也有点蒙, 她万万没料到最后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颇为后悔,“我应该早早的便把花投出去啊。到了这个地步,我给谁好?给了一个,说不定便会得罪另外两个……” ---- 林沁和阿昊、阿昕到了一处阁楼前。 “就是这里了,上去之后,可以俯瞰所谓的百花盛会。”阿昊淡然道。 他已经十一岁了,个子远比同龄人要高,身材挺拔,如同郁郁葱葱的小树,隽美面庞上有着和他年龄不相称的从容肃穆。 林沁率先往上走,“小姨打先锋!” 她猫着个腰,轻手轻脚,看上去跟做贼的似的。 阿昕掩口笑。 阿昊眉头微蹙,“小姨,这里很僻静,又没人会看见,你光明正大的便是。” 林沁已经走在楼梯了,快活的回头笑了笑,“偷偷摸摸的做事情,和光明正大的做事情感觉是不同的嘛,高长昊你试试,偷偷摸摸也蛮好玩的。” 阿昊板起脸。 阿昕却被林沁说的动了心,“好玩么?小姨,我也来。”学着林沁的样子,猫着腰,轻手轻脚,好像脚步稍微一重便会被人抓住似的,慢慢往楼上走。 阿昊无语在后面看了半天,迈着端庄的步子上了楼。 三人一起站到了窗前,透过窗户往外看。 阿昊严肃的冲林沁提意见,“小姨你这样不好,阿昕会被你带得不走正道。”林沁嗤之以鼻,“本来就是偷看了,是光明正大的走上来的,还是偷偷摸摸的走上来的,有何区别?高长昊,你好不拘泥。”阿昊生气,“我要告诉二舅舅,让他好好管管你。”林沁笑嘻嘻,“高长昊,这个你就不知道了,我有个伟大了不起的计划呢。等我这个计划付诸实施,你告诉了也白告诉!” “什么伟大了不起的计划啊?”阿昕不禁好奇,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林沁吹嘘,“我要找个既好看又聪明伶俐的姑娘做我的二嫂,做你们的二舅母,等你们的二舅舅成了亲,娶了妻,他便会围着新婚娇妻转了,哪里还顾得上我?” “是的哦。”阿昕很佩服林沁的好主意,频频点头,“二舅舅娶了二舅母,便忙了,顾不上小姨了。” 阿昊闷闷看了林沁一眼。 林沁更加得意。 阿昕表达过对小姨的敬佩,津津有味的往窗户外面看,“美女很多呢,娘亲和外祖母今天可算是饱了眼福了。”林沁忙和她凑到一起看,“哪有美女?哪有美女?”阿昕伸手往外指,“呶,小姨你看,那位是不是很轻盈美丽?轻得好像能飞起来一样。还有那位,身姿婀娜,像柳条一样在风中摇摆……”林沁不禁笑了,“阿昕你这是以瘦为美呀。”阿昕不大好意思,“嗯,我看着苗条的人便觉着格外漂亮。” 林沁忽然眼前一亮,“阿昕,你看身穿银红衫子的那位姑娘,多好看呀。”兴奋的指着外头,要阿昕一起看。 阿昕顺着她的手往外看过去,“咦,真的呢,她很好看。” 林沁和阿昕热烈议论着外面那位不知名的美女,阿昊站在旁边,神色淡然。 “高长昊,有了好东西,是不是要让太后知道呢?”林沁一把拉过阿昊,笑着问道。 阿昊觉得林沁措词很不严谨,大有纠正的必要,严肃的道:“小姨,那是位姑娘。” 林沁眉飞色舞,“我当然知道啊。我的意思,如果有了好东西,应该让太后知道;如果有了漂亮的姑娘,应该让太后看到!高长昊的,我说的对不对呀?” 阿昊生气的转过了头。 林沁难道摆了高长昊这臭小子一道,开心的笑了又笑。 阿昕和哥哥是很要好的,忙拉起他的手讨好的叫着“哥哥”,阿昊发了会儿闷,牵着妹妹的手下楼,“既然要让曾祖母看,那咱们这便回养宁宫。” “好呀好呀。”阿昕忙不迭的答应。 她一边跟着哥哥往下走,一边回头冲林沁招手。 林沁笑,跟在阿昊和阿昕身后下了楼。 128.128 三人下了阁楼之后,竟意外的看到高元煜被一个小内侍带领着,满脸阴云的从一条小路上走过来了。 “十四叔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昕好奇。 阿昊拉了拉她,“咱们躲起来。” 阿昕吐舌,“我差点忘了,咱们是偷偷摸摸的呀。”和阿昊一起躲到了两人合抱不住的大树后头。 林沁瞅了瞅,这颗树是真的太粗壮了,后面躲三个人也不会被发现的,便也跟着过来了。 她虽然躲在树后面,还是忍不住探头出来往外看,“高元煜这么苦大仇深的,什么事啊?” 阿昊满脸不高兴的拉了她一把,“小姨,你再这样咱们会被发现的。”阿昕也帮腔,“是呀小姨,你不要再往外看了,我知道你很想看,其实我也想的,不过还是忍一下,被发现了多不好。”林沁幽怨的轻轻叹了口气,“阿昊,阿昕,你俩小的时候多好玩呀,现在么……唉……”欲言又止,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姨,哥哥和我现在不好玩了么?”阿昕有些歉意。 阿昊却是一本正经,“我是长子,阿昕是长女,肩上有责任,和小姨是不一样的。” 林沁不由的一乐,“高长昊你这个话倒也有道理,你大舅舅和你娘亲是我们林家的长子长女,便格外有担当。我是小女儿嘛,什么正事也用不着我,性子便散漫了些。唉,你俩长成半大孩子了,不好玩了,我还是等姐姐再有了小儿子、小女儿,和他们一起玩。” “我小弟弟小妹妹才不要和你一起玩。”阿昊不屑,“会嫌你老。” “什么,嫌我老?”林沁一声怪叫。 阿昕被吓了一跳,“小姨,会被发现的呀。” 她赶忙伸出头往外看了看,后怕的拍胸,“还好还好,十四叔已经走了。” 高元煜已经跟着小内侍走远了,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背影。 林沁还在为阿昊的话生气,张牙舞爪,气势汹汹,“高长昊,什么叫嫌我老?我老了么,我老了么?”阿昊淡定的看着她,眉宇间隐隐有着得意之色,林沁气了一会儿,扶额,“高长昊,方才我小小的占了个上风,你便心里不服气了,要故意打击我,对不对?” 一片树叶被风吹下,不经意间落到阿昊肩头,阿昊淡然伸手弹了弹,将树叶震落。 “高长昊你个臭小子。”林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阿昕看见高元煜走远了,也就放心了,忙回过头为他俩做和事佬,“小姨,别生气了呀,咱们是很亲很亲的亲戚呀。对了小姨,你不是想为二舅舅娶舅母么,咱们快点回养宁宫,好不好?”林沁来了精神,“对,这是件正经事。高长昊,阿昕小姑娘,咱们快一点。” 三人一起回了养宁宫。 养宁宫里,口才很好的傅女官正在绘声绘色的给周太后讲着百花盛会上的趣事,“……三位姑娘花篮中的花朵一样多,势均力敌,不分上下,只剩下柏妃娘娘一人还没有投,您说说,这时候柏妃娘娘该怎么办?” 周太后比从前已是老的多了,不过,一则是她向来养尊处优,保养的很好,二则皇帝孝顺、儿孙满堂,故此她虽年老体衰,还是面目慈祥,蔼然可亲。 听傅女官说到这里,周太后微微笑了笑,笑容中有着丝讥讽味道。 “柏妃是如何处置的?”周太后问道。 傅女官抿嘴笑,“柏妃娘娘略思忖片刻,说‘三位姑娘俱是这百花盛会中的佼佼者,日丽月清,钟灵毓秀,本宫手中若有三朵花倒好办了,自应每位送上一朵,以示嘉奖。可本宫只有一朵,只能送一位姑娘,这倒是让人为难了。兹事体大,本宫三思之后,再作定夺’。把这事往后推了推。如今教坊司正演奏音乐,诸内外命妇或是欣赏乐曲,或是欣赏景色,或是三三两两的闲谈,等候消息呢。”周太后听了,淡声夸奖道:“柏妃果然机智过人。”傅女官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不过,柏妃娘娘终究还是要在这三位姑娘之中做出选择的,也不知她思虑过后,会决定让哪位姑娘成为受人瞩目的女王。” 正说着话,林沁和阿昊、阿昕回来了。 周太后见到这三个人,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乐呵呵的冲他们招手,“阿沁,阿昊,阿昕,快过来。都偷看到了什么啊?好玩不好玩啊?”阿昕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笑的甜蜜而快活,“曾祖母,我们悄悄到了阁楼上,看到下面有好多美人,腰很细,很轻盈,如果有太监手中拿着盘子,真的有人能在这盘子中跳舞的。”周太后听的津津有味,“真的么?那一定很好看啊。” 阿昊要了温水洗过手、脸,坐到周太后身边吃果子。 他吃的很专注,很认真,周太后时不时的转过头看上他两眼,眼里全是笑。 林沁坐到周太后另一边,语气热烈,“祖母,我方才看到一位风华绝代的美女,生的实在是标致极了,看的我都眼热了,嫉妒了。”周太后有些惊讶,“能让阿沁这么赞不绝口,这位姑娘一定是相貌太出众了。是哪家的姑娘啊,阿沁快告诉我。”林沁嘻嘻笑,“我不知道呀,我从前没见过她,眼生的很。我们是在阁楼上偷看的,能瞅见人,声音听不大清楚,也蒙不出来她是哪家的姑娘。不过,她和郑晏晏、沈明婤站在一起的,好像属于前三名,应该不难打听。”周太后含笑看向傅女官,“方才你说过一遍,哀家忘记了。除了郑家的姑娘,沈家的姑娘,还有谁来着?”傅女官忙笑着说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是护国公府的嫡出女孩儿,芳名扬舲。太后娘娘您也知道护国公府的,姓氏有些少见,是扬名显亲的那个扬字,舲,则是‘乘舲船余上沅兮’的那个舲。” “这个姓好,得意扬扬的扬呀,我喜欢。”林沁嘻嘻笑。 周太后微笑,“扬舲,这名字既轻灵,又有扬帆启航的意思。扬家的姑娘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对呀对呀,护国公府一直在东南沿海缉捕海盗阻击倭寇的呀。”林沁快活点头。 她本来就喜欢扬舲长的好看,现在知道她是护国公的爱女,好感更是倍增。 东南沿海的居民许多人家里是供奉有护国公牌位的,还争相为护国公建生祠,可见这位护国公是真的是在保护百姓,德高望重。 周太后笑道:“皇帝这是觉着我老了么?护国公夫人和爱女进京,居然没有命人知会我。” 如果是放在以前,如果有地方一员、一方督抚的家眷进京,周太后肯定是要一一召见的。 这本来应该是皇后的事,可皇帝一直不肯立继后,也不肯让妃嫔出面,所以只好由周太后代劳。 阿昕忙为她的皇帝祖父说话,“曾祖母,祖父一定是怕您累着了。” 阿昊果子也不吃了,肃容看着周太后,“曾祖母,您年纪大了,需要休养。” 他眼睛明亮如同寒星,神情又格外认真,周太后心都要融化了,笑咪咪的道:“这些日子我不大有精神,懒怠见人,皇帝孝顺,不想麻烦我老人家,也是有的。” 阿昊满意的点点头,拿起一块红色果肉的仙蜜果放入口中。 “男孩子居然这么爱吃果子,真是少见。”林沁啧啧称奇,“高长昊,这是你父王的功劳?他可会哄孩子了,我小的时候,他哄我说吃红根菜头发会漂亮,害的我每次吃饭都要一边摸头发一边苦着脸吃那些个难吃的菜蔬。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呀,也是被你父王哄的?” “嗯,我父王说了,男人吃果子好。”阿昊神色淡淡的,一幅理所当然的口吻。 林沁笑倒在周太后身上。 周太后笑得眼睛咪成了一条缝。她的耀灵是很会哄孩子的,既会哄小姨子吃菜蔬,又会哄儿子吃果子,这件事真是令她很高兴,很想笑。 阿昕悄悄拉林沁的衣襟,“小姨,男人吃果子好,那女子吃果子好不好呀?”林沁乐了乐,亲呢告诉她,“当然是很好的呀,阿昕,你父王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你哥哥不爱吃果子啊。你打小便爱吃,那便不用多说了。”阿昕歪头想了想,活泼的笑了,“原来是这样,小姨,我明白了。” 129.129 柏妃精心备办的百花盛会,最后以郑晏晏、沈明婤、扬舲一同当选花会女王而告终。 也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罗夫人乐了乐,“幸亏阿沁主意正,说不来就不来,要不然到了这会儿让她和别人并列为女王,大概会气坏。”林沁的性子罗夫人是知道的,调皮归调皮,淘气归淘气,霸道起来也是很霸道的,让她和郑晏晏、沈明婤等人并列,说不定会气得跳起来。 林昙微笑,“若是阿沁在,便不会是三美并列的局面了,定是一枝独秀。” “瞧你这做姐姐的,对妹妹多有信心。”罗夫人笑了笑,也没把林昙的话放在心上。 这个结果很出乎柏妃的预料,不亏幸亏她早有准备,花冠还真是现成的有三顶。之所以有三顶,是因为她原想除女王之外再评出两位来,就和科举的状元、榜眼、探花似的取前三甲。现在她看看哪家也不便得罪,高元煜又提出并列为女王,柏妃顺水推舟,也就答应下来了。 郑晏晏、沈明婤和扬舲本就是出色的美女,各自戴上花冠之后,更增华美。 这花冠很是讲究,上面大大小小雕刻有一百种名色各样的花朵,有的用金子打造,有的用玉石雕成,美丽极了。 得到花冠的人家都很高兴。 沈相的夫人郑氏尤其得意。因为这三位女王之中,一个是她的嫡亲孙女,另一个是她娘家侄孙女,都是她的至亲。 护国公夫人脸上一直带着谦逊得体的笑容。 这三位姑娘不只得到了柏妃热烈的夸奖和女王花冠,还获得了周太后的召见。 周太后年事已高,懒待见人,能得到她的召见,郑晏晏和沈明婤都深觉荣幸,步子比平时轻盈。 郑晏晏和沈明婤是单独获得召见的,周太后将她们分别褒奖了几句,赏赐了一斛明珠和两匹锦缎。这两人还是头一回得到周太后这般厚重的赏赐,俱是喜形于色,喜不自胜。直到出了养宁宫还是飘飘然的,头重脚轻。 扬舲因是护国公之女,护国公一家人常年住在建康,太后也很少见着,故此召护国公夫人和扬舲一同进见。看到护国公夫人带着位十五六岁、清丽飘逸的少女一同进了养宁宫,周太后眼中闪过惊艳之色。怪不得阿沁和阿昕口口声声说这位扬舲姑娘漂亮呢,她确实很美啊,让人眼前一亮! 扬舲和郑晏晏、沈明婤一样带了雕刻有百花的花冠,这花冠上的珠宝璀璨辉煌,绚烂夺目,可是再明亮的珠宝,也比不上她那一双明眸。 “令爱这小模样真是招人疼爱,尤其这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周太后慈眉善目的称赞。 “太后娘娘谬赞了。”护国公夫人谦逊。 林沁笑吟吟的向周太后邀功,“祖母,我没有说错?扬姑娘是不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啊?”周太后笑着点头,“阿沁这眼光没的说,太好了。”林沁邀功之后便是邀赏,“因为我的缘故您才能见着这样一位美人,祖母,您看您是不是……?”手放在宽大的袖子中,冲着周太后勾勾指头,“……是不是有所表示?”周太后笑得跟什么似的,“你这孩子但凡做了好事便是会讨要赏赐的,祖母还不知道你么?今儿个去了百花会的得着花冠了,你没去,得不着,祖母怕你眼气,便送你一顶冠子。那冠子是祖母年轻时戴的,虽然年月久远,却是很漂亮的,别具一格。” “这真是不好意思呀。”林沁嘻嘻笑,“我今天才说过要分文不取的……” “小姨,逗笑分文不取,推荐美人是可以收赏赐的呀。”阿昕为林沁找理由。 林沁眼睛一亮,“可以这样么?” “可以呀。”阿昕点头。 “当然可以。”周太后呵呵笑。 阿昊端端正正坐在旁边,一脸严肃。 护国公夫人和扬舲母女看到周太后和林沁、阿昕这般自在融洽,不禁起了好奇之心。 护国公夫人含笑问道:“豫章郡主既然称为小姨,想必这位姑娘一定是齐王妃的妹妹,林二小姐了?” 林沁笑吟吟过去见礼,“夫人安好,您猜的一点不错。” 护国公夫人携了她的手上下打量,笑着对周太后说道:“太后娘娘,若是林二小姐去了百花盛会,便没小女什么事了呢。”周太后笑道:“这孩子很有孝心,进了宫先去紫宸殿见过皇帝陛下,便到养宁宫陪着哀家了。”护国公夫人忖度着周太后的意思,忙含笑夸奖,“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大多贪玩爱热闹,林二小姐却有这份孝心,真真是难得的。” 护国公夫人夸奖着林沁,林沁却殷勤看向扬舲,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 扬舲也报之以一笑。 “扬姑娘,你看着比我要小上一点。”林沁笑嘻嘻的道。 扬舲大大方方的和她互换了生辰年月。 两人都是属猴的,扬舲比林沁要小上一个月。 “比我还要小,嘻嘻。”林沁陶陶然,心思转的飞快,“如果设法让二哥见到她,喜欢上她,那二哥以后便有一个比我还要小的姑娘要照顾了,哪里还顾得上我呀?我便可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了!” 林沁心里想着好事,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扬舲好奇,“你没去百花会,怎地会看到我了呢?” 林沁笑的得意,“我悄悄上了阁楼,从阁楼上往下看的。扬姑娘,你生的实在太好看太醒目了,我甫一站到窗前,第一眼便觉得惊艳,看了第二眼,我便转身下楼了,你猜猜是为什么?” 扬舩微笑,“是告诉太后娘娘来了么?” “恭喜你猜对了!”林沁为她鼓掌叫好。 两个年龄相仿的姑娘说得非常投机。 周太后对林沁是纵容惯了的,乐呵呵的道:“阿沁很难得跟人一见如故的,和令爱这样,可见是有缘份。”护国公夫人也有些惊奇,“小女交朋友向来是挑剔的,像和林二小姐这样才见第一面便如此亲呢、亲近,从前是没有过的。”周太后大为高兴。 阿昕嫣然一笑,小声对阿昊说道:“哥哥,我看小姨就快要达到目的了呢。”阿昊稳稳的坐着,纹丝不动,“还早。小姨想要脱离苦海,长路漫漫。”阿昕呆了呆。 130.130 “为什么啊?你们两个不是一见如故么?”护国公夫人见林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奇怪的问道。 林沁心中念头转了好几转,笑的很甜美很讨好,“我是家里最小的嘛,做妹妹做惯了。唉,还是做妹妹好啊,哥哥姐姐备加呵护,有什么正经大事哥哥姐姐便挡在前面了,我这做小妹的可以一直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啊。” “原来如此。”护国公夫人不由的笑了。敢情这位林二小姐在家里是最小的,一向被哥哥姐姐照顾惯了,便不愿意认妹妹了呢。倒也是这么回事,做惯了受人照顾、关爱的小妹妹,哪会愿做姐姐?做姐姐可就操心多了。 林沁笑逐颜开,“扬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被寒大夫救回来之后,特别想做一个好人啊?我大哥二哥都是这样的,尤其是我二哥,常说自己能来到这人世已经很幸运,一定要兢兢业业做个好人。他为人最方正了,说话行事从来不肯歪上一点半点,不光这样,他还唯恐我被父母和大哥大姐惯坏了,从早到晚的盯着我、教育我,跟个老夫人似的。” “你二哥真是尽心尽责。”护国公夫人感慨的点头。 “真是位好哥哥。”扬舲抿嘴笑。 林沁眼睛亮了,“你也觉得他是好哥哥啊?我二哥是这样的,来,我学给你看。”背起手,装出幅老成持重的模样,“‘阿沁,过来学算术!’‘阿沁,不能光顾着玩,会荒废学业的,过来上课!’”她相貌生的太甜美,却硬要装出稳重端庄的样子来,看上去很有几分好笑,周太后、护国公夫人、扬舲、阿昕都是笑盈盈的。 阿昊还是一脸淡然。 林沁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唉,就连我养只白鹅玩耍,但凡他看到了也会告诉我,‘阿沁,王羲之是从鹅的步态行走之中悟到书法真谛的,你也不要光顾着玩啊’。我真是服了他了。” 扬舲莞尔,“所以你的书法……?” 林沁道:“还过的去,还过的去。” 护国公夫人笑,“可见你二哥哥管得你严,还是有好处的啊。” 林沁嘻嘻笑,“好处自然是有的。所以我才愿意做妹妹,不爱做姐姐呀。” 林沁和护国公夫人、扬舲说的十分投机,等到这母女二人应该告辞的时候,真是恋恋不舍,“扬夫人,扬姑娘,我让我娘亲给你们下贴子好不好?请到我家里来做客。”护国公夫人笑着答应了,“寒舍便在将军街,请林二小姐务必光临,改天我送请贴。”林沁大喜。 送走这对母女,林沁高兴的转了个圈儿,石榴裙在空中扬起,俏丽动人。 “小姨的脱离苦海大计有眉目了呀。”阿昕甜甜笑。 阿昊却道:“才走出第一步而已。” 林沁笑,“高长昊你总是给我泼冷水,这个习惯真是很不好。” 阿昊神色自若,“小姨,你要听得进去实话才行。” 周太后听着林沁和高长昊拌嘴,笑得合不拢嘴。她太喜欢这几个孩子了,就算是吵架,也觉着是可爱的。 她冲林沁招手,“阿沁,快来,把你的大计跟祖母说一说。”林沁立即将高长昊抛在脑后,坐在周太后身边,兴致勃勃的告诉她,“我二哥今年都二十岁了,要说娶妻成亲也到年纪了对不对?祖母,他这个人一本正经的,四平八稳的,不管做什么都是按步就班的,我真想看看他不再四平八稳的时候是个啥模样啊。祖母您说,如果他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看到扬舲这样灵动美丽的小姑娘,会是什么反应?”周太后呵呵笑,“阿沁,你还说扬舲是小姑娘,你不也一样么?”林沁理直气壮,“我比她大一个月呀。”周太后笑得眉眼弯弯,“阿沁说的对极了,你比她大一个月呢,所以,你能说她是小姑娘。” “大一个月便这么神气了呀。”阿昕吐舌。 “所以她在咱们面前总是趾高气扬的。”阿昊淡声道。 阿昕快活的嘻笑,“那是,小姨比哥哥和我大五岁呢,在咱们面前当然就不可一世了。” 林沁兴高采烈把自己的“大计”跟周太后说了说,还答应她等事情办过之后,无论成功与否都来讲给她听,周太后笑着点头,“好,阿沁你可别忘了。”林沁大包大揽,“忘不了。祖母,我可想您了,过一阵子便要到养宁宫看看您,要不然啊,我连睡觉也睡不安稳的。”周太后被她哄得非常开心。 罗夫人和林昙一起到养宁宫来了。 林沁又跟她俩炫耀了一番。 罗夫人抚掌,“这样一来,岂不是你二哥的终身大事也有着落了,你也可以轻松自在了?一举两得啊。阿沁,娘一百个赞成,一千个赞成,你这主意真是太好了!”把林沁夸成了一朵花。 阿昊拉拉周太后的衣襟,“曾祖母,小姨是不是得要二舅舅管管?” 周太后瞅了笑容可掬的罗夫人一眼,呵呵笑,“全家人都宠着惯着,好孩子可能也给惯坏了。有你二舅舅管管,也未尝不是好事。” 阿昊矜持的笑了笑。 女官过来禀报,“太后娘娘,楚王殿下来向您请安。”周太后笑道:“让他进来。”女官恭敬的答应着,出殿传唤去了。 林昙微笑叫过妹妹,“阿沁,今儿个柏妃娘娘举办百花盛会,你因着陪伴太后祖母没有到场。虽然百花盛会可以缺席,不过,这会儿你应该到仙居殿跟柏妃娘娘问个好的,对不对?”林沁嘻嘻笑,“嗯,我明白了。姐姐,我这便到仙居殿去。”林沁向周太后请假,“祖母,我去过仙居殿还回来。”周太后笑着答应了。 林昙叫过身边的侍女小声吩咐了几句,侍女会意,“是,王妃,奴婢会请二小姐绕另一条道走的。”陪着林沁出了养宁宫正殿的殿门,不走正门,绕了小路出去。 高元煜随着女官进来向周太后请安,又向罗夫人、林昙问过好,阿昊和阿昕兄妹二人也过来给他行了礼。高元煜本是满腔柔情的,可是进到殿中才发觉众人都在,唯独林沁不见了,不禁怅然若失。 林昙的笑容非常温和,眸光却是很坚定。 高元煜不由的心中苦笑,“姐姐,您防我防得可真紧啊。” 阿昕悄悄问她的哥哥,“娘是不是故意让小姨走的啊?” 阿昊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母亲,“嗯,娘是在保护小姨。” 阿昕有点同情高元煜了,“十四叔见不着小姨,好可怜。” 阿昊冷冷道:“他可怜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么?” 阿昕吐舌。 周太后把高元煜叫到跟前,笑着问道:“煜儿,听说你给你母妃出了个好主意,让三位姑娘并列为女王,对么?”高元煜正是心灰意冷,听到祖母问他,便柔声回道:“三位姑娘都很好,难分轩轾,故此孙儿才会出生这样的想法。”周太后来了兴趣,“真的么?三位姑娘都很好?”高元煜一惊,忙道:“祖母,孙儿并没敢细看。不过这三位姑娘能在诸多闺秀中脱颖而出,自然应当是好的。” “没有细看?”周太后不大相信。 高元煜忙表明心迹,“祖母,男女授受不亲,孙儿哪好意思盯着人家姑娘家细看呢?” “煜儿有长进啊,这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难得,难得。”周太后取笑的说道。 高元煜俊脸微红。 林昙淡淡一笑。 林沁到了仙居殿,向柏妃问过好,嘴角含笑,声音清脆的说道:“太后祖母留下我做伴,您这百花盛会我没能来凑热闹,特地来跟您说一声的。”柏妃皮笑肉不笑,“阿沁你没来真是可惜了呢,若是有你在,那并列为女王的姑娘当中,便应当再添上一个你了。对了,郑姑娘、沈姑娘和扬姑娘并列为女王是煜儿提出来的,他这主意还不错?”林沁一脸的天真烂漫,“楚王殿下已这般圆滑了么?失敬失敬。他小时候好像脾气很不好,吵架吵输了便想要蹦起来呢。”柏妃眉头跳了跳,眼中闪过恼怒之意。 “阿沁,太后对扬姑娘如何?喜欢她么?”柏妃忍着一口气,问林沁。 林沁笑了笑,“很好的呀,太后祖母对扬姑娘和郑姑娘和沈七姑娘一样喜欢。” 柏妃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林沁得意的从仙居殿出来,笑盈盈,眉目传神,顾盼生辉。 她回到养宁宫,和罗夫人、林昙等人又陪着周太后说笑了一会儿,便一起告辞出来了。 阿昊和母亲、妹妹一起上了宽大轩敞的辂车,一脸严肃认真,“娘,以后二舅舅娶了舅母,便顾不上小姨了。小姨性子有些散漫,又没有防人之心,我会看着她,不让她吃亏的。” 林昙呆了呆,阿昊你要看着你小姨……可是你还没有她大啊…… 她忍笑摸摸阿昊的头,“乖儿子。” 阿昕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哥哥管小姨么?” 阿昊镇定的点头,“对,我管着小姨,不许她学坏走歪路。” 林昙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掩口而笑。 阿昕笑得趴在了她肩上。 阿昊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女人啊。” 阿昕滚到林昙怀里,林昙抱住她,母女二人笑成一团。 --- 林沁送了请贴给护国公夫人和扬舲。 护国公夫人和扬舲到长樱街拜访。 罗夫人和齐云这婆媳二人俱是将门之女,和护国公夫人说起话来颇为投机,林沁则和从前请客时候一样,把扬舲请到了沁园,“扬姑娘你看,我家才搬到这里的时候我便有这个沁园了,一开始我小,所以沁园也是小小的。后来我渐渐大了,沁园便扩充了,现在是这个样子的。”陪扬舲看过沁园的景色,又一一介绍大白、小灰和小白等,“大白陪着我的时候最久,小灰是我四岁的时候姐夫送给我的,那时候小灰是两岁,小白是我大嫂给我的,那时候我才八岁,可喜欢小矮马了。大马骑不上呀,小矮马温顺多了。”扬舲看一处喜欢一处,惊叹不已。 林沁陪着扬舲走到一个大水池前,乐了乐,“我二哥自己用功,也逼着我用功,从前这个水池子刚建好的时候他还勉励过我呢,让我把这水池洗成黑色,那字便算是练成了。”扬舲探头往水池中看,啧啧道:“要把这么大的水池洗的变成黑色,那得练多少字啊?”林沁嘻嘻笑,“可不是么,想起来便觉得吓人。” 扬舲和林沁说起家常,原来她有四位同母兄长,还有一名幼弟,今年才八岁。 “我家阿艈还小,很贪玩。”扬舲提起她的小弟弟,满脸怜爱。 林沁一听说扬艈今年八岁,便觉得很喜欢,笑咪咪道:“八岁的男孩子很爱骑马的呀,扬姑娘,我送你一匹小矮马好不好?你可以给你弟弟骑,他一定会很喜欢的。” “真的么?”扬舲很高兴。 “真的。”林沁笑嘻嘻。 两人正好走到了溪水边,这里垂柳依依,水流潺潺,风光明媚。林沁提议,“你在这里看看风景好不好?我这便到小矮马的马棚去看看,替令弟挑一匹温顺的小矮马。他喜欢什么颜色?白的,黑的,还是灰的?有一种黑白相间的小矮马,也是很漂亮的。”扬舲语气欢快,“什么颜色都好啊,他还没有见过小矮马,应该会觉得很稀罕的。”林沁笑,“我去给他挑一匹漂亮的。马棚蛮臭的,你就别去了,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么?”扬舲客随主便,微笑点头,“甚好。这里风景绝佳,我很喜欢。” 林沁替扬舲的幼弟挑小矮马去了。 扬舲命侍女拿了鱼食过来,丢到溪水中的鱼群里。 鱼儿争相抢食,扬舲笑盈盈的看着,心情愉快。 水面上飘来一叶轻舟。 舟上有一名船娘在划船,一名年轻男子站在船头,向这边眺望。 扬舲见有年轻男子,便背过了身。 她听到那年轻男子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可看到二小姐了么?”侍女笑答,“二小姐到马棚去了,要为扬姑娘的幼弟挑一匹小矮马。二公子,您顺流直下,到前边第二个桥下船,直着往右走,到了松树林再拐弯,便到马棚了。” “原来这人便是林二小姐的哥哥了,因为寒大夫给接生才侥幸来到人世,因此单名为寒。”扬舲听了年轻男子和侍女的对话,心中想道。 “二公子慢走。”侍女笑盈盈的曲膝。 波浪冲击,发出“哗哗哗”的声音,这是划船时的声音,若是心情欢畅,会觉得这声音很是悦耳动听。 “哗哗哗”的声音渐渐远去。 扬舲猜度着林寒乘坐的小舟已经去的远了,便转过了头。 小舟已快要到前方的石拱桥下了。 林沁这时候却从一条小路上轻盈的走过来了,欢呼道:“二哥!”林寒听到妹妹的声音,下意识的回过了头。 一张芙蓉秀脸映入眼帘,顾盼神飞,明眸善睐。 “这样的一张面庞,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林寒心头一阵迷惘。 小船箭一般的冲向前,林寒脚下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挣扎了几下,“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131.131 “二哥!”林沁惊呼。 岸边的侍女们也惊慌失措,“二公子落水了!” 林寒在水中扑腾,“救我,我不会游水……”扑腾了几下,看样子渐渐要往下沉了。 船娘倒是水性很好,可是她把船划得飞快,已经到桥那边去了。听到林寒落水的声音她大吃一惊,“天呢,二公子竟然掉水里去了,这下子还得了啊?这可是我划的船啊。”她哭丧着脸,心头阴云密布,结果一个不小心把船浆掉到水里了,小船在原地打起转。 “浆掉了,浆掉了!”船娘哭喊。 林沁跺脚,“我游过几次,不算会,但是总比二哥好一点。”抬起脚把鞋子脱了,便要往水里跳。 扬舲一把拉住她,“水性不好便不要下去了,救不了人,反倒要把自己搭进去。” “落水的是我哥!”林沁着急。 扬舲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我当然知道是你哥了,别急,你看我的。” 岸边有花圃,花圃外面用竹竿围了几圈,扬舲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将绑着竹竿的绳子划断,一根长长的竹竿出现在她手中。 “这个好!”林沁大喜,“能把这个竹竿伸过去,我二哥抓着它,便能够上岸了!” 拉起扬舲,催着她快走,“快点快点,我二哥呛了好几口水,狼狈死了。这竹竿要怎么伸过去呀?我不会,你帮帮忙好么?”扬舲到了这会儿也不好说别的,眼看着林沁和侍女们都六神无主了,只好拿着竹竿走到岸边,用力朝林寒扑腾的地方伸过去,“林二公子,劳驾你拉过这竹竿,便可以上岸了。”这竹竿挺长,扬舲用力往前伸,还真的伸到了林寒掉下去的那一片水域。 林沁忙从身后抱住她的腰,“我在后头抱着你呢,你往前伸,没事的!” 林寒正在手忙脚乱的扑腾,手忽然碰触了那根竹竿,大喜,当即便抓牢了,再也舍不得放手。 “二公子用力啊,抓住竹竿,不要放手!”岸上的侍女都在为林寒鼓气。 林沁卖力的抱着扬舲,“你往前探身子,没事,有我抱着你呢!” 被她这么一叫嚷,扬舲不由自主的便向前探前身子,“林二公子,你抓好了啊,两只手都抓住,对,对极了,就是这样,现在我用力往回拉,你跟着竹竿的力量往岸边游……不要用力把我往水城拽啊……这样不对……对了,这样是对的,跟着竹竿的力量……” 侍女们都在一脸激动的为他们大声呐喊,“二公子用力啊,千万不要放开!扬姑娘用力,往回拉,往回拉!” 林沁身边一个名叫小宛的侍女过来了,“二小姐,奴婢回去报个信好不好?一个是让夫人知道这件事,另外,再给二公子拿换洗的衣裳过来!”林沁一边出言鼓励扬舲,一边点了点头,“去。”小宛飞奔而去。 林寒原本是心里发慌的,拉到竹竿之后心却安定下来了,人在水中,仰起头,痴痴看着岸上的美丽姑娘。 船娘在小舟之上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忽然醒悟过来,“二公子落水了啊,我不去救他,还等什么?”跳入水中,奋力朝林寒游过来,“二公子莫急,我来救你了!”林寒正仰头看着扬舲发痴,哪里肯理会她。船娘水性极好,没过多大会儿便游到了林寒身边,从水里探出头,“二公子,我带您上去。”林寒脸一沉,斥道:“不许多事!”船娘唬了一跳,陪了个笑脸,不敢再接近林寒了。 扬舲眼睛一亮,“会游水的人来了!林二小姐你看,这船娘水性很好,把令兄救上岸,是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林沁紧紧抱着她的腰探头往水里看了看,“别呀,我二哥有洁癖,若是被这个胖胖的船娘救上来,他会不高兴的。你救人救到底,用力啊,把我二哥拉上岸。”扬舲有些无奈,“我挺用力的了,可是你二哥水性太差了,一开始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力,现在好像疲乏了,没力气了,根本不用力……”林沁瞅了瞅自家二哥有些痴傻的模样,嘻嘻一笑,扬声道:“二哥,扬姑娘都没力气了呀,你再不想法子上来,她会很为难的。你快点上来啊,要是你真没力气,动不了,我就让船娘把你背上岸了!”林寒脸上现出羞赧之色,手中拽着竹竿,慢慢到了岸边。 扬舲长长松了一口气。 侍女们激动的过来慰问,“二公子,您没事?” 林沁放开扬舲的腰,笑嘻嘻蹲下身子,戏谑的看着林寒,“二哥,你平日也是位翩翩少年郎,浊世佳公子,这会儿却弄得跟个落汤鸡似的。唉,仪容仪表仪态,你是一样也没有了,真狼狈呀。”林寒不自觉的便把身子往水里缩,只露出头,惴惴的问道:“阿沁,二哥这样子很难看么?”想到自己最难看、最狼狈的一面被那位美丽的姑娘看到了,心中忐忑不安。 林沁歪头打量了他几眼,“还好你生的面如凝脂,面如寒星,天庭饱满,五官精致,又有一头鸦羽般的乌发,所以你这会儿还不算太难看。”林寒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谁知林沁虽安慰了他两句,便很体贴的催着他,“二哥,难看就难看,别往水里躲了,躲也没用。快出来,小心着凉。” “快出来,小心着凉。”侍女们齐声说道。 林寒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扬舲眨着大眼睛看了几眼水中的林寒,背过身去,掩口偷笑。 罗夫人和护国公夫人、齐云等人匆匆忙忙的过来了。 林沁忙冲林寒伸出手,“二哥,快上来,娘和大嫂来了,还有扬夫人呢。”林寒哀叹,“阿沁,二哥真不愿让客人看到我这个样子……”林沁不屑,“平时你总是啰啰嗦嗦的告诉我外貌不重要,这会儿怎地这样了?快上来,我真的怕你会着凉了。”拽住林寒的手,卖力将他往上拉。 “阿寒,阿寒。”罗夫人看着这边的情形,魂飞魄散,一路小跑。 齐云比她跑的更快。 等她们到跟前儿的时候,正好林寒已经出来了,浑身**的,神情羞涩又尴尬。 “阿寒,儿啊。”罗夫人心痛无比,一把抱过他,流下灼热的泪水。 齐云指挥着侍女拿过披风给林寒披上,“娘,二弟这会儿应该是没事了,咱们先让他换了干净衣裳,再让他喝了姜汤,大夫也该过来了。”罗夫人紧紧抱了抱林寒,“儿子,你没事就好。”松开了他,命人带他到僻静之处换衣裳。 船娘哭丧着脸上了岸,浑身**的跪在一边,低垂着头,心中惊恐。 林寒换了衣裳,又喝下去一大碗姜汤,原本煞白的脸色渐渐红润了。 护国公夫人握了扬舲的手,“舲儿,没吓着?”扬舲悄悄笑了笑,“那倒没有。娘,林二公子虽然落了水,但是这里没人鬼哭狼嚎的,便不吓人。”护国公夫人心中甚觉安慰。 罗夫人虽是满心不高兴,但是看着**的船娘也心中怜悯,叹了口气,吩咐道:“把这船娘带下去,换了干净衣裳,也给她喝了姜汤。等大夫来了,也替她看看。”船娘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见罗夫人正在气头上还能如此宽待船娘,护国公夫人不由的心中一动。 大夫也急匆匆的赶到了,替林寒仔细看过之后,大夫抬起头笑着道恭喜,“二公子身体素来康健,这回又是落水不久便救回来了,故此没什么大碍。依在下的愚见,连药也不消吃的。”罗夫人大喜。 众人也都放心了。 罗夫人又请大夫替船娘看了看。那船娘水性好的很,身体强壮,更是一点事也没有。罗夫人知道之后,也便放心了。 “这件事也算有惊无险。”她后怕的说道。 林沁这会儿又活泼起来了,“娘,今天二哥能平安无事可是全靠了扬姑娘呢,如果不是扬姑娘聪明机智,拿竹竿去救二哥,二哥肯定会喝好多口水的!”招手叫林寒,“二哥,还不快来拜谢你的救命恩人?”林寒原本是要避嫌,离扬舲远远的,这会儿见妹妹招手叫他,忙快步走过来,向扬舲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姑娘的恩情,林寒铭记在心。” 扬舲往后退了两步,俊俏动人的面庞上飞起红晕。 护国公夫人笑着替扬舲客气,“什么大恩不大恩的,小女不就是随手在路边取了枝竹竿,又把竹竿伸到水里了么?林二公子,这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寒客气又认真的反对,“于扬姑娘而言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于小侄而言,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 他神情格外诚挚,护国公夫人很是感动,“林二公子是有德君子啊。” 林沁愁眉苦脸,夸张的叹了口气,“二哥,你欠了扬姑娘这么大的一个人情,以后你该怎么还呀?我觉得你一辈子也是还不清的了。” “那便还一辈子!”林寒的心里话冲口而出。 这话大有深意,罗夫人、护国公夫人还有齐云,心中都起了波澜。还一辈子?林寒,怎么个还一辈子法啊? 扬舲已经走到水边去了,假装是在看风景。 林沁过去陪她一起看,回过头冲林寒乐了乐,“二哥,你想想怎么还人情债啊。我陪扬姑娘在这里吹吹风,你们回,回。” 齐云看着林沁调皮的样子,抿嘴笑。 罗夫人歉意的邀请护国公夫人回去,“扬夫人,咱们到客厅坐坐。犬子鲁莽行事坏了您的雅兴,实在是抱歉。”护国公夫人微笑,“林二公子又不是故意掉到水里去的,这是突然之事,难以意料。这样的事可有什么抱歉不抱歉的呢?”和罗夫人客气的推让着,回了客厅。 林寒回房梳洗了,换了一件宝蓝色绣十二团花纹织锦缎交领长袍,打扮得齐齐楚楚,重新出来向护国公夫人见礼。他本就是生的俊秀,这一打扮便愈发隽雅不群,言辞行止又异常恭敬有礼,护国公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护国公夫人是客人,自然少不了要夸奖林寒几句,“罗夫人,令郎稳重端庄,彬彬有礼,您真是有福气啊。”罗夫人叹了口气,“有福气什么啊?不瞒您说,这孩子已是让我和他父亲愁的不行了,他今年都二十了还没有成亲。我想要抱孙子,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呢。”林寒羞的满脸通红。 护国公夫人目光闪了闪,“令郎这般人才,想必提亲的媒人已经把门槛踩破了?什么样的淑女娶不到?”罗夫人面色若恼,“提亲的倒是有几家,姑娘也都是很贤惠的,就是我这小儿子别扭,挑三拣四的总是不肯点头。唉,虽说这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可是媳妇儿娶进门来总归是要和他一起过日子的,他若不喜,小两口能好得了么?我和他父亲虽是心里着急,也不忍逼他。”齐云亲手替罗夫人和护国公夫人换上热茶,嫣然笑道:“娘,这事急不来的。哪天缘份到了,自会水到渠成。”罗夫人一脸溺爱,“这话有理。”护国公夫人把罗夫人婆媳二人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再想想方才水边的情形,颇有几分心动。 林沁拉着扬舲在水边漫步,笑嘻嘻的告诉她,“你恐怕不经意间惹上麻烦了呢。我二哥人很古板的,他若是认准了什么,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他真要一辈子报答你,说不定会跟着你们坐船回建康,在你家做个仆人、书僮什么的。” 扬舲笑着摇头,“这可不敢当。” 林沁停下来看着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我如果像鱼儿一样会游水该有多好,方才便可以跳下去救哥哥了。”扬舲顺着她的目光往水里看去,不知怎地眼前却出现了林寒的面庞,他落在水里,狼狈的不像样子了,还痴痴的仰头看着她…… 扬舲目光有些迷离。 林沁偷眼看了看她,快活的嘻笑。 胜利在望!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可以把二哥给推出去了,往后林家二小姐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天不收地不管,悠闲逍遥了。 林沁念及美好的情景,陶陶然。 中午罗夫人设宴招待护国公夫人和扬舲,林寒过来向护国公夫人敬酒,持子侄礼,毕恭毕敬。 林沁热情的提出建议,“二哥,扬姑娘救了你,你无以为报,要不你让扬夫人为义母,做扬姑娘的义兄,像照顾我一样照顾她……” “不要!”林寒脱口而出。 客厅中有片刻静寂。 护国公夫人和罗夫人都呆了呆,扬舲头垂得低低的,脸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林寒大窘,胡乱施了一礼,慌慌张张,落荒而逃。 林沁呵呵笑了一声,“那个,我从小就调皮,一向令我二哥头疼。他每天晚上都要给我上课的,这些年来,大概已经是烦不胜烦了。所以听到要他再照顾一位妹妹,便吓成这样了……”护国公夫人饶有兴致,“上什么课啊?”林沁蹙眉,“什么课都上啊。算术、诗歌、词赋、品德,一样也不肯漏下的。”把林寒一直以来对她的酴毒详细讲了讲,护国公夫人含笑听了听,道:“这样的兄妹情,感人至深。” 午宴结束后护国公夫人母女二人告辞,林沁把她挑出来的一匹纯黑色小矮马送给扬舲,“小黑是这些小矮马当中最神气最漂亮的,性情也很温顺。令弟还小,坐骑不能性子太烈了,难以驾驭。”扬舲笑的眼睛如同弯月,“我家阿艈一定会很喜欢的。”再三向林沁道谢。 林沁调皮的笑,“一匹小矮马算什么呢?你救了我二哥呢。” 扬舲脸色微红。 林沁和罗夫人、齐云一起将扬舲母女二人送到垂花门,依依惜别。 林枫、林开父子二人回家之后,林沁绘声绘色把今天的事讲给他们听,仰天长叹,“二哥呀二哥,如果你好好的立在船头,衣袂飘飘,风度翩翩,岂不是会给扬姑娘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么?你偏偏要往水里跳,生生把你这位颜如潘安貌如宋玉的美少年弄成了落汤鸡啊。唉,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林枫和林开眼眸中都有笑意闪动。 林寒不安的拉了拉林沁,“阿沁,那……你说二哥该怎么办呢?” “二哥你这是请教我么?”林沁来了精神,容光焕发。 “嗯。”林寒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林沁摩拳擦掌,“二哥啊二哥,敢情你也有今天!” 她不怀好意的看着林寒,先是做出了一幅狰狞的神情,继而狞笑,然后意犹未尽,抬起头来,仰天大笑三声。 132.132 “咱家二小姐这是终于扬眉吐气了啊。”林枫和罗纾等人见林沁都得意成这样了,不禁捧腹大笑。 林沁意得志满,八面威风,昂然道:“二哥,从前你每天晚上逼着我上课学习的时候,想到这今天么?一本正经的教育我的时候,想到过今天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是你教我,今天轮到我管你了!”她心情实在太过痛快舒畅了,不光喜形于色不可一世,声音也格外清脆,如微风吹过竹林,如泉水快乐的在山间流敞,悦耳动听。 林寒虽然害羞,还是义正辞严的告诉妹妹,“阿沁,二哥以前要管你,往后还是要管你的。” 林沁嗤之以鼻,“往后你还有心情管我啊?从前你是孤家寡人,所以闲着没事便拉我过来当学生,过过你好为人师的瘾。等你把二嫂娶进门之后,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呀。。”她说着话,斜着眼睛看了罗夫人一眼,冲她使眼色。罗夫人是最娇惯小女儿的,见林沁这样,忙凑趣的问道:“阿沁,怎么个完全不同法?”林沁见罗夫人这么配合,自是心中欢喜,站到屋子中央,环顾在场众人,目光中满是期盼之意。 “先别笑,听咱家二小姐说话。”林枫吩咐。 “是,爹。”林开忍笑道。 林沁见她的父母、哥嫂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了,满意的点点头。 她清了清嗓子,背起手,装出幅深沉模样,“从前,二哥见了我便是这样的,‘阿沁,书温过了没有?听说上回半月考你试卷答得很不理想,险些不过关要重考,这还得了?爹爹是状元,大哥也是状元,咱俩最小,可不能给爹爹和哥哥丢脸。阿沁你别捂耳朵,二哥说的对不对?对不对?’” 她学的维妙维肖,林枫和罗纾嘴角不知不觉便翘了起来。 “诸位,二哥现在俨然有娶妻的希望呢,他娶妻之后,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林沁开始提问大家了。 “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啊。”林枫和罗纾异口同声。 他俩是最会给林沁捧场的。 “阿沁,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啊。”林开和齐云也含笑问道。 林沁淘气的笑了笑,微微弯了腰,一脸谄媚,声音温柔似水,“娘子,天色不早,咱们早点回房歇息,好么?” 林枫和罗纾一起喷了茶。 林开和齐云也很想笑,谁知林沁却调皮的冲他俩眨眨眼睛,“我之所以敢做这样的断言,那便是因为大哥了。大哥成亲之后便是这样的啊。”林开浅笑,“顽皮丫头。”齐云和林沁一向亲呢,嗔怪的横了她一眼,“阿沁,再胡说以后大嫂不疼你了啊。”林沁吹牛皮,“我是谁啊?我这么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大嫂你舍得不理会我?不信!”齐云又是爱又是恨,又是咬牙。 林寒往四下里看了看,“幸亏阿代、阿倾和依依不在,要不然,小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林沁叉起小蛮腰瞪着他,眼睛大大的,气势汹汹。 林寒脸色端庄。 林沁瞪了他一会儿,忽然仰起头,一脸着急模样,“唉,天怎么还不黑呢,夜幕怎么还不降临呢?我羞涩又心慌,脸红得发烫,我想躲回房里去,不让家人笑话我……” 林寒脸红红的背过身去,林枫和罗纾等人都笑软了。 罗纾招手叫过宝贝小女儿,“阿沁啊,你二哥这样,你还肯不肯帮他啊?”林沁笑嘻嘻,“帮,当然要帮了。首先来说呢,我是个很有度量的人,从不斤斤计较。其次呢,二哥如果娶到二嫂我便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为了脱离苦海,我一定会没有任何保留,倾尽全力。” “不用你二哥跟你说好话啊?”罗纾眉花眼笑。 “不用。”林沁豪迈的挥挥小手,“我和二哥谁和谁啊?我帮他的忙还用他说好话不成?太见外了!” 林枫颇觉惊奇,“咱家二小姐这可真是长大了呢,不记仇,做好事又不用人哄。” 不光林枫觉和惊奇,罗纾、林开连同齐云在内,都觉得不可思议。林沁是什么人啊?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可是她做好事向来不肯白做的,不用人哄,不用人夸,什么都不计较,任劳任怨,无怨无悔,这还是她么? 133.133 他出了崇文殿之后便回到了皇子所,但是并没有练习书法,而是更衣之后,出宫去了。 因为他上午要在崇文殿读书,下午却要是到六部去的,所以他出入宫门,毫无阻碍。 出了宫门,他一路策马疾驰,直奔齐王府。跟在他身后的侍从见他马骑得飞快,心中叫苦,拼命呼喝着马儿,“驾,驾!”唯恐被他甩得太远了,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未免保护不力。 所幸一直到齐王府,高元煜都是太太平平的。 到府门前下了马,将马缰绳交给侍从,高元煜大步流星的往里走,冲着迎上来的门房吩咐道:“去禀报大嫂,就说我到了,是给昰哥儿送玩器的。”门房陪着笑脸,“是,小的这便往里通报。十四殿下,要不您先在前殿坐会儿,喝杯茶?”高元煜脚步不停,“不用。本王急着去看小侄子,况且本王并不渴。昰哥儿在童稚园对不对?本王这便过去了。”只自己一个人进去,却命令跟着的侍从全部留在门口,齐王府的门房也不敢硬拦,赶紧的往上报,“十四殿下来了,直接去童稚园了。”一层一层报到了林昙面前。 因着阿昰还小,所以他是不用和哥哥们一起到宫里上课的,而是呆在林昙为他精心准备的童稚园中。这童稚园有几分像林沁的沁园,景色是美的,花草鸟雀是有的,不过学习的氛围更浓,更像一个小孩子上课学习的地方。林沁陪姐姐说了会儿话便看望小外甥去了,这会儿正和阿昰在一起。 林昙娥眉微蹙,“备轿,去童稚园。”侍女忙答应着,出去命人备轿,“王妃急用,片刻也不许耽误。”须臾,两名健壮有力的婢女抬着一乘青色小轿来了,林昙出门上了轿子,命令道:“速去童稚园。”她话中既带了一个“速”这了,两名婢女果然脚下用力,速度飞快。 林昙坐在轿子里,幽幽叹了口气。 林沁长成大姑娘了,却还是天真烂漫的性情,做姐姐的不得不替她多操着点儿心。梁纶和高元煜都是翩翩少年郎,心地、性情、才华都没的说,可一个是祖母给看好了孙媳妇人选,一个是母妃雄心万丈要举办百花盛会来为她的宝贝儿子选妃,这两位都让人敬谢不敏。言科和言秩兄弟二人都是什么都好,没一处不好,林沁见了面便“科哥哥”“秩哥哥”叫的很是亲热,可是在他俩面前从来没有脸红过,显然是只是把他俩当哥哥了。这种情形,也真是让人为难。 134.134 “花言巧语。”林昙娇嗔。 齐王握起她一双纤纤玉手,含情脉脉,“这哪里是花言巧语,分明是真心话。阿昙,那些年我总也不肯娶妻,祖母和父皇忧心忡忡,祖母见了我便要孙媳妇、重孙子,父皇一度以为我真的如传言所说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愁的不行。在安定城外见到阿沁,我很快便找到你了,娶妻成家了,祖母和父皇眉花眼笑了,你说阿沁功劳大不大。”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林昙心中暖融融的,轻轻答应了一声。 两人四目相对,深情款款。 半晌,齐王方柔声道:“那时阿沁还是三四岁的小姑娘呢,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虽是姐夫,其实和哥哥一样。你放心,不管是弟弟还是表弟,若不是阿沁的良人,便不许接近阿沁,多看一眼都不行。”林昙神色温柔,“你和阿昊真是父子,阿昊也是一样的呢,不许阿煜看他小姨,背影也不许看,拿团扇挡得严严实实。”说起阿昊,齐王和林昙一样心中充满了骄傲之情,微笑道:“咱们儿子实在太懂事了,小小年纪,便知道保护小姨。” 林昙这做姐姐的向来爱操心弟妹,这时很有几分替林沁犯愁,“言家兄弟两个是最合适的,又是亲上加亲,可惜阿沁根本无意。阿纶为人稳重,姑母和姑父又慈爱,要说起来也已经是上上之选,不过有镇国公夫人在,总是让人心存疑虑。阿煜就更别提了,柏妃是那个样子,不敢问津。偏偏阿沁虽已长成大姑娘了,还是天真烂漫的性情,并不知道防着人。唉,少不得要父母兄姐为她操心了。”齐王不以为意,“咱们小时候总归还是受过苦的,心中警觉,不敢懈怠,遇事总会考虑周全。阿沁却是父母兄姐娇宠着无忧无虑长大的,没有经历过风风雨雨,便稚嫩了些。这也无妨,难道咱们还护不住一个阿沁?”林昙深以为然,“是这个道理。” 夫妻二人都是心知肚明,若单单想让林沁嫁人,那真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襄阳长公主是很喜欢林沁的,前些日子还探过林家的口风。只要林家口气稍微松上一松,襄阳长公主便会央媒提亲的。楚王也是一样。他的婚事柏妃说了不算,皇帝一道旨意便能定下谁是他的王妃。林沁不管是想嫁梁纶还是想嫁高元煜,姐姐、姐夫总能让她称心如愿。可是,女怕嫁错郎,做姐姐、姐夫的并不是单单把她嫁出去便算了,还要替她想想婚后的小日子能否幸福甜蜜,若是明知太婆婆或婆婆不喜,这样的婚事要来做甚。娇生惯养的林沁,难道还能到夫家看人白眼不成。 林昙道:“阿煜倒算了,我倒是有几分可惜阿纶。阿纶聪明俊秀,斯文稳重,从小便肯让着阿沁,凡事替阿沁着想,姑姑和姑父也对阿沁另眼看待,喜欢得紧。可惜,一位镇国公夫人,便把什么都给搅了。” 齐王点头,“我也觉着可惜。”襄阳长公主待他亲厚,他看待表弟也便与众不同。说到梁纶,不禁为之唏嘘。 “姑姑多好的人,却遇到了镇国公夫人这样的婆婆。”林昙替襄阳长公主抱不平。 齐王淡声道:“姑父若早拿出主意来,便不会是这样了。姑父这个人是很好的,温柔敦厚,待人真诚,只是有些忧柔寡断了。阿纶只怕这性情上也有些肖父,不够干脆果决。” “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林昙想了想,说道。 梁纶人如美玉,斯文稳重,坚决断然却并非他的长处。 齐王皱眉,“譬如镇国公夫人如今正折腾的这件事,姑父和阿纶设法将镇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孙女嫁掉也便是了,她还有什么好闹的?气恼过一阵子,也只好罢了。偏偏姑父和阿纶什么也不做,由着镇国公夫人的性子闹。” 林昙还从来没有听到他这样说梁无病和梁纶父子,不由的呆了呆。 齐王却又说道:“姑父会这样,也是人之常情。他性情温和又孝顺,要他忤逆镇国公夫人,实在是难为他了。也正因为姑父是这样的性情,他才会和姑姑这么多年来一直恩爱如初。若是换了性情刚毅果决的男子,做驸马不会快乐的,这样的男子不会甘心愿意屈居妻子之下。” 林昙斜睇他一眼,眼波娇利,“这么说,我能和殿下鱼水和谐,是因为地位比你低,甘心居于你之下么?”她虽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可是正值二十七八岁的时节,宛如熟透了的桃子一般娇艳诱人,体态华美,齐王被她眼波一扫,心怦怦跳,声音便有些暗哑,“不甘心居于我之下也是可以的,阿昙,你在我上面也行。”他这话说得非常暧昧,眼中满满的都是**,林昙满脸飞红,“呸,胡说什么呢。”起身要走,齐王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她,低声央求,“别走,让我抱一会儿。” 两人静静相拥,心中均是甜蜜。 齐王轻吻妻子的面颊,“放心,我会保护好咱们的弟弟妹妹。阿沁还是小孩子心性,让她自由自在的再玩上两年,阿寒的婚事我会想法子,请岳父岳母耐心等待,不会太久的。” 林昙温柔的“嗯”了一声。 两人又紧紧抱在一起。 --- 林沁回到长樱街之后,逢人便陪起笑脸,对林寒尤其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殷勤到了极点。 她越是这样,林寒越是心里发毛。 “阿沁,二哥没有希望了么?”他把林沁拉到僻静之处,忐忑的小声询问。 林沁一脸讨好笑容,“不是的呀,二哥,不是没希望了,是会比较麻烦,可能还要等一等。”把林昙的话细细说了,“……护国公嫁女儿一定很谨慎,一时半会儿不会做出决定的。”林寒拍胸,“阿沁,二哥被你吓死了,还以为被扬家拒绝了呢。”林沁不好意思,“那个,我本来以为会和大哥大嫂一样,一见钟情,然后就顺顺当当的定亲成亲了呀。” “在背后编排大哥大嫂什么呢?”林开施施然走了过来。 林沁吐舌,“没有编排大哥大嫂呀,在说大哥大嫂的婚事顺利,一见便倾心……”林开唯恐自家小妹接下来不知会说出什么话呢,忙打断她,“阿沁,大哥大嫂能这样,是齐老太太的功劳。”林沁呆了呆,“什么?齐老太太的功劳?”林开浅笑,“齐老太太那阵子总唠叼着要把你大嫂嫁回她娘家去,故此我岳父岳母才会很快许婚的。” “原来如此。”林沁恍然大悟。 “如此。”林寒也是若有所思。 “齐老太太回老家之后如何了啊?”林沁饶有兴趣的问道。 自从齐老太太被送回老家之后,林沁已经多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 林开一笑,“还能如何。我岳父岳母的奉养极其丰厚,又有亲生女儿照管着,有娘家子侄奉承着,她在老家的日子自然是舒心安泰之极。只有一件不好,当年那唱曲儿的小姑娘你还记得么?为着老太太很是心爱她,那小姑娘又一时没有安身之处,便暂时跟着她回老家了。一开始还好,后来老太太的侄孙见色生意,要纳那姑娘为妾。姑娘如何肯依?偷偷寄了信给你大嫂,你大嫂恼怒,差人接了那姑娘回京。恰巧那姑娘的家人也找着了,便将她送回了江南,交给她亲叔叔,又送了她一幅妆奁,助她出嫁。那姑娘对你大嫂无比感激,设了牌位早晚上香,老太太却是恨得咬牙切齿,听说在家里足足骂了好几个月呢。”林沁和林寒听得瞠目结舌。 林沁推了推她二哥,“哎,扬姑娘怎么没有像齐老太太那样的祖母呢?若有该多好。”林开粲然,“护国公府为开国元勋,这个爵位是世袭罔替的,现任护国公扬海雄是嫡长子,母亲出自晋阳韩氏,很有名望的世家大族,教养是一等一的,眼界见识,非寻常贵族人家的夫人太太可以相比。”林沁叹了口气,“扬姑娘有位好祖母我应该是很欣慰的,可是,我太自私了,太没远见了,竟然因此有些失望……”她幽怨的看向林寒,“二哥,你来教育教育我。” 林寒紧绷着脸,没有作声。 林沁小声和林开说着悄悄话,不过声音虽小,还是能让林寒听到的,“大哥,二哥怎么不教育我了呀?”林开嘴角微翘,声音也小小的,“大概你二哥自己也有些失望。”林沁煞有介事的点头,“原来如此。”看向林寒的眼光中有了戏谑之意。 林寒血往上涌,脸涨得通红。 “二哥多么纯情。”林沁笑嘻嘻的赞叹。 林开拉拉她,“阿沁,莫调皮了,你再这样,你二哥保不齐会羞得破窗而出。” 林寒正好站在一扇窗户旁边。 听了林开的话,林寒不自觉的便往旁边退了退,离窗户远了几步。 林沁笑弯了腰。 “不许欺负我们阿寒。”罗纾远远的看着这边,笑着说道。 林寒本来就羞得不得了,这下子更是站不住了,落荒而逃,“大哥,阿沁,我明天要考试,回房温书去了……”林沁跳起来,一把拉住他,面色殷勤,“二哥,那个小砚屏我不要了,别的我也不要了。我保证,这阵子都不会再敲诈勒索你的,真的。”林寒客气的推让,“这哪能叫敲诈勒索呢。兄妹之亲,阿沁,二哥的东西你看中什么只管拿走,只管拿走。”说着话,匆匆忙忙走了。步子比平时急的多,风度远不如平时从容舒缓。 “二哥好大方呀。”林沁啧啧赞叹。 “阿沁要拿么?”林开笑问。 林沁仔细想了想,叹气摇头,“还是不要了。我这个人,其实是很公道很讲理的,如果帮到了二哥,不要点儿东西我觉得对不起自己;要是没帮到二哥,还拿他的东西,那我便觉得对不起他了。” 林开:…… 阿沁,你真的很公道…… 第二天,林沁陪同林寒一起到护国公府送了谢礼。 护国公被皇帝宣召进宫,护国公夫人和扬舲应邀到仙居殿做客,扬家只有扬舲的幼弟扬艈在家。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听说林家兄妹二人亲自上门道谢,不慌不忙的命侍女将客人请到花厅,自己做为小主人出来见礼寒暄,分宾主落了座,命侍女送了茶点上来,“二公子,林姐姐,请用茶。” 林沁见他生的精致可爱,且又跟小大人似的有条有理,心里很喜欢他,笑咪咪的问道:“为什么我二哥便是二公子,我却是林姐姐呀?”扬艈认真的说道:“因为林姐姐送了我小矮马,我喜欢小矮马,便也喜欢林姐姐了,故此愿意叫姐姐。”林沁听他对答如流,越发欢喜。 “你既叫我姐姐,那我也不客气,便叫你阿艈了。”林沁笑嘻嘻。 “好呀。”扬艈欣然答应。 林寒见妹妹才见面不久便和扬家小弟这般亲热了,心中颇为羡慕。 “阿艈,怎地不见你的哥哥们?”林沁慢悠悠的品茶,和扬艈说着家常。 “哥哥们在建康呢。”扬艈告诉林沁,“家父这回进京要停留大约半年之久,舍不得我和姐姐,只将我们姐弟二人带来了。” “这样啊。”林沁明白了。 林沁慢条斯理喝了杯茶,和扬艈说了半晌话,方才起身告辞。 扬艈舍不得她走,挽留了好几回,最后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林沁上了马车。 护国公夫人和扬舲回家之后,扬艈狠狠夸了林沁一通,“林姐姐又好看又和气,说话可好听了!比小矮马还讨人喜欢!”护国公夫人乐了乐,“真是孩子话,哪有拿着姐姐和小矮马相比较的。”命他以后不可如此。扬艈乖顺的点头,“这么说话不好呀?那我以后不敢了。对了,娘,姐姐,林姐姐和她二哥一起来的,她二哥很闷,不爱说话。”护国公夫人目光闪了闪,“阿艈不喜欢他么?”扬艈仔细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他太严肃了,板着个脸,没有林姐姐和气。”护国公夫人微笑,“如此。” 护国公夫人若有所思的看了扬舲一眼,见她一脸快活笑容,心中微微叹息。 “国公爷回来了。”侍女打起帘子。 护国公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他年纪已五旬往上,面目如刀削斧凿一般,透着坚毅和刚强。顾盼之间又颇有威势,那是久在上位者所独有的气派。 “爹回来了。”扬舲和扬艈姐弟高兴的迎接父亲。 “回来了。”护国公夫人也微笑迎了上来。 护国公摸摸小儿子的头,语气温和,“阿艈今儿个在家做什么了?闷不闷啊?”又笑着问夫人和女儿,“仙居殿的景色如何,可好看么?”扬艈很是得意,“我在家不闷啊,林姐姐和她二哥登门道谢,爹和娘还有姐姐都不在家,是我招待的。林姐姐可好了,对我像亲弟弟一样,陪我说了好半天的话,我一点也不闷!”护国公和夫人见到小儿子这般孩子气,纵容的笑了笑。 护国公教儿子是很严的,前面的四个儿子每个都是刚到十二三岁便被他扔进了兵营,和普通士兵同甘共苦。到了扬艈这个小儿子,他却是化身为慈父了。 135.135 护国公夫人笑道:“阿艈很喜欢你林姐姐么?这好办,娘过几日便宴请罗夫人,到时候罗夫人自然会带着你林姐姐一起来的。”扬艈大喜,“真的么?那娘这便下贴子,也别过几日了,明日好不好?”护国公和夫人一起笑了,“这哪成?请客必要提前邀请的,哪能今天下贴子请明天的客人呢?”扬艈再三央求,护国公夫人被他纠缠不过,答应他把日子定在大后天,“明天实在太赶了,后天咱们要到沈相府去,那便大后天,好不好?没法再快了。” 扬舲笑着打趣,“阿艈,我和娘亲曾经到林家做过客的呀,那时还叫你一起的,可是你闹别扭了,不肯去。”护国公夫人也想起来了,“对啊,让你一起去的,你说不爱应酬,不爱见生人,愿意在家里自在玩耍,所以我才只带了你姐姐,没有带你啊。” 扬艈小脸蛋不知不觉就红了,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林家没有小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嘟囔。 “林家有孩子啊,林家大公子有一子两女,长子长女是龙凤胎,比你小上一两岁。小女儿才三岁多,生的玉雪可爱,口齿又伶俐,别提多好玩了。”护国公夫人奇怪的看着他。 扬艈张口结舌,“不是说,林家二小姐是林家最小的姑娘,可是也比姐姐大一个月么?” “可是有下一辈人啊。”扬舲揽着弟弟的肩,亲呢告诉他。 扬艈流露出沮丧之色。 “这有什么呢?大后天咱们便能见到你林姐姐了呀。”扬舲笑咪咪。 “娘这便下贴子。”护国公夫人心疼小儿子,笑着许诺。 “是啊,大后天便能和林姐姐重逢了。”扬艈被姐姐哄的高兴了,谢过护国公夫人,拉着扬舲骑小矮马去了。 “没想到阿艈会这么喜欢林家二小姐。”护国公夫人有些稀奇。 护国公也纳闷,“从前没见阿艈对哪家姑娘是这样的。” 护国公夫人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阿艈很挑剔的啊,除了咱们舲儿,别的姐姐他可不爱认。堂姐也好,表姐也好,没有哪个是他格外喜欢的,见了林二小姐却是这样。要不是他才八岁,林家二小姐却是二八芳龄,我殾以为他这是对林家二小姐一见钟情了。” “这么小的孩子,你想到哪里去了。”护国公道。 护国公夫人“一见钟情”四个字出口,眼前不由的浮现出林寒那又是深情又是羞涩的俊秀面庞,心中一动,道:“林家二公子到了咱家居然会正襟危坐,极少说话,这个我也是没有想到。”护国公沉吟,“是那见到舲儿便失足落水的年青人么?”护国公夫人点头。 “倒也有趣。”护国公微微笑了笑。 护国公夫人请他在榻前坐了,小声和他商量,“今天在仙居殿柏妃娘娘很是客气,对咱们舲儿好像也很满意似的,又再三夸奖楚王。夸奖楚王的时候,不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便是笑吟吟的看着舲儿。虽然没有明说,我却觉着她对咱们舲儿有意。”护国公淡笑,“京城之中多少名门闺秀,为何她单单看中了咱们的女儿?夫人,舲儿出色归出色,可百花盛会上和她并列的不是还有郑家的姑娘、沈家的姑娘么?柏妃娘娘为何对咱们的女儿另眼相看?”护国公夫人不由的叹了口气。 柏妃图的是什么,她和护国公一样心知肚明。柏妃若是真的相中扬舲做儿媳妇,那绝不是单纯喜欢扬舲这个人,而是喜欢扬舲背后那巍巍势焰赫赫威名的护国公府。否则,她娘家的姑娘不可以么,郑皇后的侄女不可以么,沈相的孙女不可以么,为何独独要挑中扬家。 “国公爷,你的意思是楚王不可以,对么?”护国公夫人跟他讨主意。 护国公淡声道:“楚王和柏妃若果真对舲儿有意,又愿意做一富贵闲王,那倒是可以的。” 护国公夫人听他这么说,心里也就有底了。 他既这么说,便是绝不会介入储位之争。 “认真说起来,林家二公子其实很不错。”护国公夫人有些可惜的说道:“若他不是齐王的小舅子便好了。这孩子相貌好,聪明俊秀,为人方正,对舲儿一见倾心,更难得的是林家十分和睦,林二公子若娶了妻,他的妻子日子一定是顺心的。” “觉着不错,你便再多看看。”护国公交待。 护国公夫人又惊又喜,“再多看看么?” 她原本以为护国公知道是齐王的小舅子,便对林寒不感兴趣了呢。 “对。”护国公简短道。 护国公夫人容光焕发。 “这林家二公子让你如此中意么?”护国公心中一动。 护国公夫人笑容满面,“我见他头一眼的时候,他刚刚从水里被捞出来,浑身都湿透了,跟落汤鸡似的。饶是如此,也没觉得他多么狼狈,反觉得他还是个俊美的孩子,可见他生的有多好。后来瞧见他在咱们舲儿面前手足无措的,竟是个情窦初开的模样,便真的有几分动心。” “他若再来,带给我瞧瞧。”护国公想了想,吩咐道。 “一定,一定。”护国公夫人笑容可掬。 136.136 他怜爱的替沈明婤拭去满脸的泪水。 沈明婤一时胆儿肥把心里话都告诉她爹了,这时却又后怕起来,嚅嚅道:“爹,我知道我不对,不应该对他动私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沈雍温声安慰她。 沈明婤被父亲这般宽容温暖的对待,心里更难过,重又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 沈雍耐心的哄了她许久。 “我不敢奢望一定能得到,可是,如果得到了,我会欣喜若狂的。从前吃过的所有的苦,都值了。”沈明婤小声对父亲倾诉心事。 “婤儿,爹知道了。”沈雍和蔼的告诉她。 虽然沈雍并没有承诺要帮沈明婤完成她的心愿,玉成她的美事,沈明婤却莫名安心。 从沈雍书房出来的时候,沈明婤神色虽不如何快活,脚步轻快了许多。 沈雍踱至窗前目送沈明婤远去,心中怅然。又一个女儿长大了,和她姐姐一样期盼着能嫁入皇室,成为一位王妃,不过,还好她并不是冲着王妃的荣耀而去的,而是真正喜欢楚王殿下这个人。真情可贵啊。 沈雍去向沈相讨主意,“爹,我心疼婤儿,想玉成她这段姻缘。您教教我应该怎么做。” 沈相微晒,“为父一直有这个意思,可你不是一直不赞成么?” 沈雍撩起衣袍跪下,惭愧的道:“是我想岔了。爹,从前我不知道婤儿的心事,又不能体会您的苦心,我错了。”沈相伸手扶起他,大度的说道:“父子之亲,这些小事就不必再提了。你对也好错也好,难道为父还会和你计较不成?”沈雍道了谢,低声央求,“爹,求您想个法子,让婤儿达成心愿。这孩子也是可怜,别人的娘亲都是疼爱小女儿的,偏偏罗绬她……婤儿在母亲身边得不到温暖,便让她趁心如意的嫁人。”沈相自得的微微一笑,捋着胡须说道:“若你真想玉成婤儿和楚王,却也不是难事。”沈雍眼睛亮了,忙请教道:“爹,计将安出?” 沈相暗暗叹了口气。 眼前的情势真是明白之极,可他的长子沈雍却好像根本没看到,这让他如何不黯然神伤呢?这可是他的长子啊,曾经寄予厚望的人。 沈相道:“柏妃举办百花盛会,无非是为楚王选妃。百花盛会上选出来的三位女王,便是未来楚王妃的人选了。郑家的姑娘和明婤是没法比的,唯有护国公的女儿是劲敌。你若想让婤儿趁心如意,设法让护国公的女儿知难而退便是。” 沈雍神情迷惘。 沈相不由的有些下气,挥挥手道:“这件事为父知道了,会妥善安排的。雍儿,你回。” 沈雍却执拗起来,“爹,您能告诉我,您是打算怎么做么?”沈雍语气神态中满满的都是对沈相的不信任,好像他这位身为左相的父亲行事是如何狠辣似的,沈相心中一阵烦恶,没好气的道:“还能怎么做?当然是让护国公看清京里的形势啊。护国公虽然位高权重,可他远在南方,和久居京城的世家自然是不同的。他和他的夫人、女儿若是把京城的形势看清楚,未必愿意许婚。婤儿不是说过了么,清点花的数目之时,护国公的女儿趁人不如意,将她的花给了婤儿几朵,这便说明护国公府是无意和沈家抢风头的。既然不愿抢风头,那便好办了。” 137.137 沈相在这儿打着如意算盘,柏妃也没闲着。她特地请了她的哥哥柏大学士进宫商量,“哥哥,阿煜都已经十七了,他的婚事我可是有些犯愁。本来想着百花盛会选出哪位是女王,阿煜的王妃便是她了,谁知一下子选出了三位。这三位姑娘各有各的好,现在我都没主意了。”柏大学士是位中等身材、温文尔雅的中年美男子,很是谦虚了几句,“楚王殿下选妃的事理应陛下和娘娘做主,哪里臣说话的道理?”柏妃嗔怪,“哥哥!咱们是兄妹至亲,阿煜是你外甥,他的亲事,你这做舅舅的能不操劳么?”柏大学士见她这样,也就不说套话了,为她仔细筹谋。 “郑家的姑娘,娘娘竟是可以不必再想了。陛下对已故的郑皇后固是情意深重,可郑家这些年来纯是靠着陛下的恩宠,并无其他的依仗。况且,陛下虽怀念郑皇后,不也将冯贵妃贬斥了么?冯贵妃可是郑皇后的表妹呢,可见并不是和郑皇后沾了边,陛下便不顾大局,不顾利害了。故此,郑家的姑娘,以臣看来,不宜选为楚王妃。”柏大学士说道。 “有道理。”柏妃点头。 她也觉得荣国公府名声听着虽好听,里子却是不行。所以,若是让她在郑晏晏、沈明婤和扬舲之间做选择的话,她也和柏大学士一样,最先抛开的便是郑晏晏。 “沈家的七小姐,说来真有几分可惜。”柏大学士露出惋惜之色,“本朝再也没有哪位姑娘像沈七小姐和她的姐姐康王妃一样,祖父为文官之首,外祖父又是赫赫威名的大元帅,集文官和武将的支持于一身,得天独厚,笑傲同侪。可惜她的外祖母……唉,其实这也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沈相对他的孙女婿似乎并没有另眼看待,不曾如何支持过康王。楚王殿下如果迎娶沈七小姐为王妃,只怕和康王殿下曾经的遭遇是一样的。” “不会?”柏妃虽然也对沈明婤并不如何满意,可是她护短,爱儿子,忙为高元煜说话,“沈相不帮康王,那是康王实在令他失望了?阿煜和康王可不一样,不会乱来的。别的先不说,阿煜是洁身自好的好孩子,什么时候像康王那般好色了?这康王也真是个大草包,往后要用着人家沈家的地方还多着呢,他就敢为了个侍女激怒康王妃,害得她堕了胎。这康王真是太没心计,太没用了!” “娘娘说的倒也很有几分道理。”柏大学士神色恭敬。 “哥哥,你接着说。”柏妃笑了笑,鼓励的说道。 柏大学士道:“咱们柏家如今虽然还是比不上沈家,不过朝中愿意追随咱们的人也为数不少。这些人以文官为主,武将还是少的,近卫更是几乎没有。娘娘,护国公和晋江侯一位在西北,一位在东南,都是威名赫赫、跺跺脚地都要跟着摇三摇的重要人物。晋江侯府并无出色的女子,护国公却有一位嫡女,且他对这女儿爱如掌珠,十分宠爱。臣以为,楚王殿下若能娶得这位姑娘,方算得上是圆满了。”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柏妃脸上有了愁容,“可是,前几日我请护国公夫人和扬大小姐到仙居殿做客,我可是暗示了不只一回两回,护国公夫人都是纹丝不动啊,扬大小姐也一派天真,好像根本听不懂似的。唉,这可让人为难了。” “是么?”柏大学士颇为吃惊,“护国公夫人没有喜悦之色,扬大小姐也没有害羞之态?” “没有。”柏妃有些沮丧。 柏大学士慢慢捋着胡须,凝神思索。 柏妃保养得极为精致的面庞上露出忿忿之色,“我就不明白了,阿煜十七八岁的年纪,又英俊,又能干,而且持身甚正,这样的男子称得上举世无双了,这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么?从前我但凡我略夸哪家的姑娘一句两句,那姑娘便会满脸娇羞,姑娘的母亲更是激动不能自持,喜出望外。怎地这位护国公夫人和扬大小姐,这般拿腔作势的呢?” “也未必是拿腔作势。”柏大学士沉吟片刻,道:“或许护国公一家人进京日子尚短浅,对京里的形势还不清楚,故此拿不定主意。又或许,娘娘才见过一两面便流露出善意,护国公夫人一直还摸不着头脑,不敢应承。娘娘,婚姻大事要细细盘算,倒不必操之过急。” “也对,不可操之过急。”柏妃皱皱眉,说道。 柏大学士微笑,“听闻护国公和夫人对扬大小姐非常宠爱,依臣的意思,这样的父母大约除了家世身份人品之外,更会关心女婿会不会对女儿好,关心女儿婚后能不能过富贵又顺遂的日子。娘娘倒是让楚王殿下出个面,似乎更好些。” 柏妃沉下脸,“哥哥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来,我真是一肚子气!阿煜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了。小时候便喜欢和那个林沁吵来吵去的,便是吵的不亦乐乎,他也乐此不疲。后来他死活闹着要出宫读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林沁那个小丫头么?我恨的牙痒痒,可陛下竟然被他闹的答应了,只好强忍下这一口气。原本想着小孩子不懂事,便由着他瞎热腾几年,等长大了也就好了,谁知越是大了,越是变本加厉。他都到了该成亲的年龄了,不管我跟他提起哪家姑娘他都不接话茬,我就知道,他还想着林沁呢!” 柏妃胸脯不停起伏,显见得是气坏了。 柏大学士苦笑,“林二小姐也是极好的。外祖父是晋江侯,父亲和大哥都是状元,大嫂是土司王外孙女,俨然是一位异族公主。只不过,她姐姐却是皇长子妃,除非楚王殿下是想做位富贵闲王,否则,是不能和林二小姐联姻的了。” “凭什么?”柏妃勃然变色,厉声道:“同样是陛下的儿子,凭什么阿煜便要做位富贵闲王?他比他的哥哥们差了什么呢,难道只因为他晚生了几年,便一定要居于人下不成!” 她声音太大了,柏大学士心中暗惊,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 见四周静悄悄的,不会有人偷听,略略放心。 柏妃怒气往上涌,冷冷质问:“莫说阿煜了,便是哥哥呢?难道哥哥甘心一辈子居于沈相之下,不想成为文官之首,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谁会嫌官小啊,谁会嫌权力小啊,谁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之后,还能忍受冷清,能再被打回原形?” “娘娘说的对。”柏大学士顺着她的意思道:“娘娘的心思臣已是明白了。林二小姐是皇长子妃的妹妹,那定然是万万不可以的。” 柏妃脸色变了变,啐了一口,“呸,什么皇长子妃!” 她眼中怒火熊熊,柏大学士却流露出同情、怜悯之色。 “那件事早已经过去了,忘掉。”柏大学士低声劝道。 柏妃胸中一痛,凄凉的笑了笑,“忘掉了啊,我早就忘掉了。哥哥,如果不忘掉那件事,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熬过来?” 柏大学士见她这般难过,神色也是暗然,“他并不知道是你。我当年只提过想替他做个媒,说门亲事,他还没有听到姑娘是谁,便把我拒绝了。娘娘,你不必放在心上的,他不是拒绝你,那时他根本不想娶妻成家罢了。” “有什么分别?”柏妃喃喃。 她声音很小,小的连柏大学士都听不见。 柏大学士柔声劝道:“往事已矣,娘娘还是往前看,筹谋今后之事。臣过几日会拜访护国公,探探他的口风,娘娘也不妨令楚王殿下出个面。如此,或许楚王殿下今年年底、明年年初便可以迎娶王妃了。” 柏妃木木的点头,“便依哥哥。” 柏大学士该走了,却不放心,不敢走,小心翼翼看着柏妃有些苍白的面容,“娘娘,您如今已经掌管六宫的妃子,荣宠之极,从前的事,千万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放心,我有分寸。”柏妃淡淡的道。 柏大学士这才行礼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柏妃并没有吩咐宫女进来服侍,而是独自坐在奢侈华美、贵气逼人的宝座上,心情低落,意兴阑珊。 “回娘娘,楚王殿下前来请安。”宫女进来禀报。 “让他进来。”柏妃冷淡的吩咐。 宫女曲膝,“是,娘娘。”转身出去了,不多时,高元煜便进来了,行礼问好,“给母妃请安。”柏妃胸中本是一阵冰凉,见了高元煜却有了几分暖意,柔声道:“阿煜,起来,过来给母妃看看。”高元煜道:“谢母妃。”很听话的站起身,走到柏妃身边,任由她握住了手。 柏妃满脸爱惜之色,握着高元煜的手摩挲来摩挲去,“阿煜,吏部的差使辛苦么?有没有人为难你,和你过不去啊?”高元煜一笑,“谁闲的疯了不成,敢来欺负我?我不欺负别人便算是好的了。”柏妃听着高元煜的声音极为动听,心情一点一点变得明媚,“你也不要去欺负人啊,会落个坏名声的。”高元煜乖顺点头,“是,不欺负人,不要坏名声。”柏妃见他如此听话,眉眼间不知不觉便笑意盈盈了。 柏妃就像平常的母亲一样絮絮叼叼啰啰嗦嗦问着高元煜的饮食起居,早起吃什么了啊,功课多不多啊,在外面办事顺不顺利啊,高元煜一一作答,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对于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来说,也算是不容易了。 “阿煜,你看扬家大小姐如何?”柏妃声音异常温柔。 “护国公和夫人的爱女,自然是极好的。”高元煜礼貌的称赞。 柏妃心中一喜,笑咪咪的看着他,“那么,到母妃生辰的时候宴请诸内外命妇,阿煜到时候向护国公夫人问个安,好么?若是恰巧扬家大小姐也在座,你也打声招呼,好不好?” 柏妃的生辰就快到了,做为掌管六宫的皇帝宠妃,她的生辰虽然不敢称为千秋节,也不敢办得太铺张奢侈,不过在宫里摆酒宴请内外命妇,那倒还是应该应份的,并不逾越。 “是,母妃,”高元煜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柏妃心花怒放。 她这个儿子小时候别别扭扭的,不听话,这长大了可是不一样呢,多孝顺母妃! 138.138 柏妃笑咪咪留高元煜,“别走了,陪母妃共用晚膳。” 高元煜微笑,“是,母妃。我本来是要到紫宸殿服侍父皇的,既然母妃这么说,便命人到紫宸殿说一声,我今晚不过去了。” 柏妃懊恼的抚额,“瞧我这记性,竟把这件事给忘了。阿煜,自然是服侍你父皇要紧,你这便去,不可耽搁。” “是,母妃。”高元煜答应得非常爽快干脆。 他又陪柏妃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出来,去了紫宸殿。 柏妃看着高元煜英挺轩昂的背影,眼眸中满满的都是笑意。 她的儿子是皇帝最小的儿子,最受宠爱的儿子,皇帝现在都极少召幸嫔妃了,但是每晚会命高元煜过去陪他共用晚膳,哪位皇子曾经被皇帝如此器重、信任过呢,唯有一个高元煜罢了。 “阿煜,你前途无量,知道么?”柏妃轻启朱唇,温柔的、轻轻的说道。 高元煜和往常一样陪皇帝用晚膳。 晚膳之后,陪皇帝在苑中慢慢踱步,高元煜讲了几个新鲜笑话,逗得皇帝开怀大笑。高元煜见皇帝兴致颇佳,便趁机请教,“父皇,母妃要我在她生辰宴上向护国公夫人和扬大小姐问好。父皇教教我,如何才能既不得罪护国公夫人和扬大小姐,又能让她们明白,我对扬大小姐并无非份之想?” 皇帝似笑非笑看了高元煜一眼,“为何没有非份之想?难道那位扬大小姐不美貌么,不动人么?” 高元煜一脸无辜,“我没有仔细看过扬大小姐,根本无从知道啊。” “你为什么没有仔细看过扬大小姐呢?”皇帝声音中有了笑意。 “人家是姑娘家,我是大男人,怎么好意思看?”高元煜自然而然的说道。 “原来朕的煜儿这般守礼。”皇帝笑道:“从前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刮目相看,刮目相看。” 高元煜微微脸红。 他从前可真的不是什么守礼之人,小时候又蛮横又任性,还跟着林沁、梁纶一起闹过罗简的洞房呢…… “我这不是长大了么。”高元煜扭捏的道。 皇帝舒心大笑。 他笑声很大,惊起旁边树上的飞鸟,扇动着翅膀,在暮色中飞入云宵。 “给不给银子啊。”高元煜小声嘟囔,“逗笑祖母是有赏赐可拿的,逗笑您,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表示表示?” “过来。”皇帝冲他招手。 高元煜精神一振,高高兴兴的往皇帝身边迈了两步。 皇帝举起手,利索的他额头敲了个榧子,“这便是朕的意思意思,表示表示。” “父皇您……”高元煜伸手捂着额头,用控诉的、幽怨的目光看着皇帝。 皇帝转身攀住一枝芍药花到鼻间嗅了嗅,笑吟吟。 “不给银子也行,教教我怎么做,便算做赏赐了。”高元煜牵起他的衣襟,一幅耍赖模样。 皇帝目光扫过高元煜那张俊美的面庞,缓缓问道:“为什么要答应了你母妃,之后再想法子捣乱呢?煜儿,为什么不直接回绝她。”高元煜满脸若恼之色,“当面回绝她后果不堪设想啊。她会哭,会伤心,会倾诉,从她出生时候的事说起,一直说到我面目无光眼神痴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皇帝微微笑了笑。 高元煜正烦恼着,见他反倒笑了,很不服气,面色忿忿,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唉,祖母慈祥仁爱,对父皇的事从来不会横加干涉。曾祖父曾祖母这选儿媳妇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他明着是夸奖皇帝的祖父祖母会挑儿媳妇,其实分明是抱怨皇帝没有挑选好妃子,所以他才会有一位很难讲理的母妃,颇受难为。当然了,这话他是不可能明着说的,意思非常隐晦,曲折委婉。 皇帝顺手又在他额头敲了个榧子,不过,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同情和怜悯了。 “煜儿,你想向人请教,求对人才行。”皇帝语气轻松,“回绝姑娘这件事,朕定是不擅长的,你大哥却是纯熟的很。自他十六岁起太后开始逼婚,他一直拖到二十二岁,整整拖了六年。哼,他这本事真是大的很。” 皇帝露出悻悻之色。 想到高元燿死活不肯成亲的那些年,皇帝咬牙。这个臭小子既不肯迎娶王妃,又不肯说明实情,害得祖母和父亲操了多少心!真应该狠狠的打一顿! 高元煜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中流露出欣喜之意,忙道:“是,父皇,我明日便请教大哥去。父皇,到时候我狐假虎威,打着您的旗号行不行?大哥便是不爱理会我,听说是您的意思,也少不得要耐下性子教教我的。” “父子之亲,这个人情还是要给你的。准了。”皇帝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高元煜大喜道谢。 父子二人缓步往回走。 皇帝不经意的问道:“煜儿,你大哥最近不爱理会你么?” 高元煜叹了口气,神色怅然,“我也说不清楚,或许大哥并非不爱理会我,只是太忙碌了些。他在外面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回府后还要亲近四个孩子,哪轮得着我啊?唉,真怀念小时候的日子啊,那时候大哥一手抱着表哥一手抱着我骑马,又快又稳,跟腾云驾雾似的。等林沁来了,我和表哥就靠边站,大哥便只抱林沁,只哄林沁玩耍了。林沁很霸道,什么都跟我抢,大哥被她抢走了,祖母被她抢走了,连父皇也被她抢走了,虽然这样,我还是很快活,很快活……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 皇帝本来是有些被他感动的,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登时无语。高元煜你才多大?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你也好意思说。 “那时候我快活,林沁也快活。她很爱和我吵架,吵赢了尤其兴滴滴的,得意洋洋的昂着小脑袋,目无余子,不可一世,明明是很可恶的模样,可是又常常让人觉得很可爱……”高元煜回忆着从前的事,声音中带着丝怅惘味道。 皇帝心中一动。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林沁,盛气凌人,趾高气扬,但是,可爱极了。 “我快活,林沁也快活”“她很爱和我吵架,吵赢了尤其兴滴滴的”,皇帝想着高元煜的话,若有所思。 高元煜陪皇帝过到寝殿,也就要离开了。 皇帝交待他,“事情要做在前头,知道么?不要等着临时抱佛脚,慌慌张张。护国公是朝中重臣,他的家眷在京城不能受到轻慢,如果扬大小姐失了颜面,朕唯你是问。”高元煜可以不敢当面拒绝柏妃,也可以暗中使坏,可是若牵连到了护国公府,皇帝是不允许的。 高元煜满口答应。 从紫宸殿出来,高元煜脚步轻松,神情轻快。 第二天他上午依旧在崇文殿上课,下午到吏部晃了晃露了个面儿,便到齐王府去了。 吏部自然也没人也出面管他。 到了齐王府,高元煜先去见了林昙,献宝似的捧出几件玩器,“姐姐,这是我特地为阿昰寻的。您看这娃娃雕的多生动啊,阿昰肯定喜欢;还有这个小帆船,放到水里不会沉,阿昰拿着小船浆划了划,小船会往前走的;这个九连环虽然平常些,可是样子很精致,阿昰喜欢精致好看的东西。” 林昙微笑谢过他,问道:“阿煜,你怎地又叫起姐姐来了?” 高元煜不好意思,“姐姐多亲切啊,大嫂便生份多了。我乐意叫您姐姐,不乐意叫大嫂。” 林昙虽然近来不大待见他,可是看到他这又羞涩又急于讨好的模样,还是笑了笑。 林沁打小便和梁纶、高元煜玩的挺好,长大之后,因为梁纶有镇国公夫人那样的祖母,高元煜有柏妃那样的母亲,所以林昙和林枫、罗纾一样,是不许梁纶和高元煜接近林沁的。不只林昙和林枫、罗纾,连林寒和高长昊也是严防死守,不许这两个林沁儿时的玩伴再和她见面接触。梁纶斯文稳重,黯然神伤过后便很少到齐王府和长樱街了-----当然镇国公夫人硬要塞给他的姑娘他也不要,和他祖母硬耗着------高元煜却不一样,他一开始生气,后来偷偷摸摸、想方设法要见林沁,哪怕只是透过车帘看到林沁半张脸,他也愿意费尽周章,倾尽全力。这不,偷偷摸摸见人实在行不通,他又改法子了,开始贿赂讨好起林沁的小外甥了。 “姐姐,其实我今天来,一个是想看看小阿昰,另一个,是想来向大哥求教的。”高元煜见林昙神色有所缓和,赶忙表白,“姐姐,我母妃让我在她生辰宴上向护国公夫人和扬大小姐问好。我去求父皇教我,如何既不得罪护国公夫人和扬大小姐,又能让她们明白我对扬大小姐没有非份之想,父皇说他不擅长这个,让我来求大哥。大哥经验丰富啊,他可是自从十五六岁起便开始拒婚,拒了好几年呢。” 林昙扬眉,“如何既不得罪护国公夫人和扬大小姐,又能让她们明白你对扬大小姐没有非份之想?” 高元煜认真点头,“对,姐姐,我就是来求大哥教我这个的。” 林昙颇有几分讶异。 高元煜这是想跟他的母妃做对么? “我想跟大哥学习如何拒婚,因为我今年不想成亲。”高元煜向林昙倾诉着心事。 如果林昙顺口问他,“阿煜你为什么不想成亲啊?”高元煜肯定会趁机告诉她,“姐姐,我喜欢上了一位姑娘,她现在还是小孩子心性,懵懵懂懂,我要等着她长大。”不过,林昙虽然笑的很温柔,却没有这么问他。 “不拘是身份再尊贵的人,也会遇到不如意的事,想要推却的事。”林昙笑道:“譬如你大哥,从前是拒婚,成婚后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侧妃、美人,也是挺为难的。” “这有什么为难的?”高元煜不以为然,“考试啊。姐姐,做侧妃要考试,考过了就接进府,考不过打回娘家!” 林昙不禁粲然。 林沁小时候这看似胡闹的举动,可是给姐姐省了不少麻烦呢。自打这件事之后,想给齐王送侧妃的人家大多死了心,不敢再纠缠了。 高元煜陪林昙说了会儿话,便要求去看阿昰,“姐姐,我想陪小阿昰玩一会儿。”林昙笑道:“小阿昰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好动,他见了你一定要你举高高什么的,你一定要小心啊。”高元煜也笑,“是,姐姐,我记住了。”他和林昙告别,去了童稚园。 齐王回府之后,高元煜便向他当面请教。 齐王微笑,“扬大小姐难道不好么?为何没有非份之想?” “大哥,你明明知道的。”高元煜小声嘟囔着,扭捏的伸手推了他一把。 虽然这举动很有些孩子气,却也是真情流露。 齐王嘴角上扬,“阿沁却和扬大小姐好的很呢,经常由阿寒陪着,到护国公府拜访。她不光和扬大小姐要好,还很喜欢扬家小公子扬艈,很爱陪他玩耍。” 齐王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好像是没有意义的家常琐事一般,高元煜却是侧耳倾听,敏锐的注意到了“由阿寒陪着”这句话,“林二哥陪着林沁一起去的么?”想到林寒把妹妹看的那么紧,心里有些怨念。 “对,每回都是阿寒陪着去。”齐王淡声道:“阿寒也喜欢扬家小公子,会陪他骑小矮马,扬家小公子投桃报李,教阿寒学游水。” 高元煜蓦然睁大了眼睛,眼眸中是满满的惊讶和欢喜。 “林二哥也喜欢扬家小公子?”他手握得紧紧的,紧张又激动的问道。 “扬家小公子很讨人喜欢。”齐王神色自若。 高元煜容光焕发,“大哥,我明白了!大哥,我先走了啊,改天再来看你。”说着话,一阵风似的去了。 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天便命心腹内侍打探护国公的行踪,第二天便在延英殿外“偶遇”护国公,笑容满面平易近人的和护国公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夸奖起林寒,把林寒夸得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 高元煜夸奖过林寒,又夸起扬艈,“本王昨天去了齐王府,听大哥说林二哥和贵府小公子很要好,林二哥是本王生平所见过的最正直的男子了,他喜欢的人一定错不了。贵府小公子定是人中龙凤,聪明伶俐,将来只怕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护国公含笑听着。 高元煜唠唠叼叼的夸了半天,把肚子里那些夸奖人的话全说了一遍,实在没词儿了,才和护国公告了别。 “方才那是楚王殿下么?”沈相从另一条路走来,依稀看到高元煜的背影,微笑问道。 护国公道:“正是楚王殿下。” 两人都是要出宫的,同行了一段路。 “国公爷和楚王殿下很是熟稔啊。”沈相淡声道。 护国公简短道:“并不熟悉。” 出了内宫,外面是烟波浩淼的护城河,两人沿河岸走着,步子不紧不慢。 过了许久,沈相笑道:“国公爷何必过谦呢?楚王殿下这会儿本是应该是崇文殿读书的,却偷空过去见您,显见得您非同一般。楚王殿下此来说的定是私密话语了,或许国公爷不日便将有喜事?我先向您道喜了。” “沈相想多了。”护国公微晒,“楚王殿下是来夸奖林家二公子的。” 沈相愕然。 夸奖林家二公子?是林寒么?楚王特地跑来见护国公,就为了夸奖林寒?是了,他定是少年心性,不懂得权术心机,只知迷恋佳人,怕柏妃迟早会替他定下护国公的女儿为妃,便自作主张跑到护国公面前夸奖起齐王的小舅子了。若是他能化身为媒人,说不定已经开口替林寒向护国公求婚了呢,想要玉成林寒和扬家大小姐的好事!唉,少年人不知利害啊,护国公若嫁了女儿到林家,齐王一系势力大增,楚王想要和他抗衡便更难了,这还得了?好在楚王年轻,看护国公的样子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若是护国公真将爱女许给林寒,那可坑死人了。 “国公爷,令爱还待字闺中,是么?”沈相笑道:“我族中有位子弟,人品颇佳,若国公爷不弃,愿为令爱作伐。” “多谢沈相美意,不过,小女的婚事我是不管的,全由内子作主。”护国公当即便拒绝了。 沈相微笑,“如此。” 过了桥,两人便告辞了,分道扬镳。 139.139 护国公回到家,心爱的小儿子扬艈随着护国公夫人、扬舲一起出来接他。 “游水了?”护国公一看他脸蛋红扑扑的,鬓角微湿,便知道他又游水了,摸摸他的小脑袋,顺口问道。 “嗯,游水了。”扬艈快活中又带着几分自豪之意,“林二哥教我骑马,我教他游水。他做我老师,我也做他老师,很公平的!” 护国公不觉笑了,护国公夫人满脸溺爱,嗔怪道:“这孩子。” 扬舲嫣然,“我和阿沁也是一样的呢。她教我书法,我教她游水,有时候做老师有时候做学生,谁也不吃亏。不过,阿沁也是异想天开,好好的游着水,想起她的大白鹅小白鹅了,想把白鹅也带上,和它们一起游!” “和白鹅一起游水啊?好玩好玩。”扬艈素来活泼,听到这个话眼睛就亮了,赶忙附合,“不光小白鹅,那种毛绒绒的小黄鸭子也蛮可爱的,下回游水我带上小鸭子!” “听听这都是什么孩子话。”护国公夫人不由的乐了。 护国公亦是莞尔。 林沁和扬舲投缘,扬艈又很喜欢她,所以这阵子林沁经常造访护国公府。林寒是每天都要跟在妹妹身边保护她的,这时候当然也不例外,回回都送她来。一开始的时候林寒总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后来就学会哄小孩了,和扬艈玩的挺好。扬艈现在提起他,已经是一口一个林二哥,亲热的很了。 “今天在宫里偶遇楚王殿下,他把林二公子好生夸奖了一通,也夸你了。”护国公微笑告诉扬艈。 扬艈好奇,“楚王殿下夸我了?可是他都没有见过我呀。” 护国公嘴角微翘,“他说,林二公子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正直的男子了,所以,林二公子喜欢的人,一定错不了。” “林二哥这么有面子呀。”扬艈还是小孩子心性,听了护国公这个话,高兴的不行。 护国公夫人听了护国公的话,却是若有所思。 扬舲调皮的了眨眨眼睛。 护国公虽然人并不在建康,东南的军务海防还是归他负责,书房堆了大批的军报等着他去一一处理。和夫人、儿女闲谈了几句,他就要去办公事了。扬艈这天粘父亲,缠着要跟他一起去,护国公告诉他,“去是可以去,但是,不许捣乱,不许胡乱动爹的东西,也不许胡乱说话。”扬艈乖巧的一一答应,护国公便带着他一起走了。 140.140 齐王不光正脸好看,侧颜亦是俊美。 皇帝专注而贪婪的盯着他看了又看。 “耀灵,你住到宫里来。”皇帝缓缓说道。 齐王回过头,和皇帝四目相对,眸光幽暗深邃,流转不定,“这皇宫于我而言,便是一场噩梦。父皇,请您原谅,至少现在我还不想住回来。” 皇帝默然许久,挥挥手,“耀灵,你去。” 齐王离席,默默拜了两拜,离开了紫宸殿。 他回到齐王府之后,便将皇帝的意思说给林昙听了。林昙虽然知道皇帝一向宠爱林沁,还是有些吃惊,“儿子和外甥都由着阿沁挑选么?父皇真是慷慨。”齐王低声道:“他和我一样,很喜欢阿衡。阿衡夭折,我们都很伤心。”他心里难受,轻轻揽住妻子,凝视她明艳的面庞,“阿衡很可怜,三四岁的时候便离开了人世。我在西山见到你的时候,你和阿衡差不多大,眼神和阿衡很像,我看到你便觉得似曾相识,头回见面,便和你很要好了。父皇头一回见到阿沁也是一样的,见到阿沁,便好像阿衡回来了……” “如此。”林昙心生怜惜,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像在安慰他一样。 齐王的眼眸温暖了,柔声道:“父皇应该是想把本来该给阿衡的那些全补给阿沁,所以才会待她这么好。” “明白了。”林昙点头。 林昙微微叹气,“既是父皇有这个意思,我便回长樱街和爹娘、大哥大嫂商量商量,爹娘大概不会反对,哥哥嫂嫂也不会说什么,只有阿寒会麻烦些。不过,我会说服他的。” 齐王虽是伤怀,也不禁笑了笑。 林寒那个迂腐执拗,有时候还真是让人挺没办法的。 林昙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了齐王,“柏妃差人来问我,八公主眼看着年龄已大了,虽说身子不好需要将养,这婚事也不能再往后拖。她问咱们有没有什么想法,若有,便跟她说了,她好操持;若没有,这便是她份内之责,不敢偷懒,这便要为八公主挑驸马了。”齐王脸色冷淡下来,道:“让她在老成持重的勋贵人家挑个性情温和的小儿子便是。”林昙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要为八公主阿从挑一个没用的驸马,点头道:“好,我知道了,阿从性子绵软,身子又不大康健,太显赫的人家、太能干的驸马对她反倒不合适,让柏妃为她挑一个相貌清俊、温柔腼腆的驸马便是。” 齐王心中一暖。 他对八公主分明就是漠不关心的态度,林昙能听懂他的意思,却又加上了“相貌清俊、温柔腼腆”这两条,显见得是在为八公主婚后的日子着想了。聪慧敏捷,又心地善良,这样的妻子,让他如何不爱? 林昙微笑,“有时候我真是觉得阿沁比公主还舒服呢,八公主九公主都到了适婚年龄,这驸马选也得选,不选也得选,九公主为了这个都吓病了,阿沁去安慰过她好几回。”齐王嘴角微挑,“这也值当的么?”林昙道:“女怕嫁错郎。贵为公主,若是选错驸马日子也会有不顺心的地方,再说了,九公主向来是有些胆小的,也难怪她。”齐王一笑,“这个我知道。阿沁小时候我带她玩耍,阿纶阿煜和阿微时常像小尾巴似的跟着,这几个孩子当中,阿沁最活泼可爱,阿微最胆小,阿沁跟阿微蛮要好的,不过,常常嫌弃她是小哭包。” 说起从前的事,夫妻二人心里都觉得甜丝丝的。 林昙低笑,“大皇子殿下那时候很会讨好小姨子啊。” “岂止,现在也很会讨好小姨子。”齐王笑声亦是低沉。 林昙嗔怪的横了他一眼。 “以后阿纶和阿煜如果要见阿沁,便在齐王府。”林昙道:“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随便他们怎么见面都行,和和气气的当然好,吵架也无妨。” “是这个话。”齐王赞成,“见是可以见,但是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的可不成。” 林昙又建议,“小时候阿沁常和阿纶阿煜还有阿微一起的,既然能见阿纶和阿煜,那便也让阿微时常出宫散散心,如何?总躲在宫里担惊受怕的,也不是个办法。” 齐王对九公主并不如何关心,随口答应,“阿沁若喜欢,便多将阿微接出来,不值什么。” 当下夫妻二人便把这件事商量好了。 林昙原本以为这件事唯一会反对的人便是林寒,谁知她还没回长樱街,没见着林寒的面儿呢,在齐王府便遇到了阻力:阿昊强烈反对。他不放心单纯的小姨和十四叔见面,坚持认为小姨没心计,需要保护,齐王和林昙同心协力劝了他很多好话,阿昊才勉强点头。 因为这个,齐王特地送了他一个千里镜,“阿昊,这本来是在战场上使用的,现在送给你了。”阿昊拿到千里镜之后,戴上看了看,见远处的风景那么清晰明亮,很满意,也很高兴。 春光明媚。童稚园里,来看望小外甥阿昰的林沁在这里居然先是“恰巧”遇到了梁纶,然后又“恰巧”遇到了高元煜和九公主,又惊又喜,“纶哥哥,阿煜,阿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啊?”梁纶一脸温柔又和煦的笑,“纶哥哥是来看阿昰的,许久未见,着实想念。”九公主高兴得都要蹦起来了,“我也是我也是,许久未见,着实想念。”林沁笑咪咪握了九公主的手,“身子大好了么?我一直记挂着你呢。”九公主脸红了红,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我有什么病呀,我那就是吓的……算了,阿沁,不说这个了,难得见面,咱们说点好事。”林沁乐了乐,“好啊好啊,说点好事。” 高元煜却是大言不惭,“林沁,我经常来陪阿昰玩的,我和阿昰比你熟!”林沁嗤之以鼻,“吹牛你。你和阿昰很熟么?我问问你,阿昰现在认识多少个字,会写多少个字?会做什么算术,会背多少首诗?这些你都知道么?”高元煜虽然常来,每回来就是陪阿昰玩耍的,听了林沁的话不禁愣了愣,伸手挠头。 “答不上来了?无话可说了?”林沁幸灾乐祸的笑了笑。 不远处的阁楼上,阿昊站在楼顶,手中拿着千里镜,仔仔细细的往这边看,神态专注。 “哥哥,看到啥了呀?”阿昕站在他身边,殷勤的问着他。 “目前为止,还算守礼。”阿昊淡定道。 他透过千里镜看到只有九公主和他的小姨有身体上的接触,梁纶和高元煜虽然和林沁站在一起,却并没有挨着,更没有动手动脚,暂时放心。 阿昕见他看的那么认真,心里痒痒,“哥哥,我也想看。” “好,这便给你。”阿昊答应。 他正要将千里镜交给妹妹,却见里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儿,小黑点儿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身形似乎很熟悉,便又停住了,“阿昕,等等,哥哥又看到了一个人。”阿昕奇怪,“谁呀?”这时新出现的那个人已经和林沁等人站在一起了,阿昊道:“是二舅舅。” “二舅舅来了呀。”阿昕淘气的笑了笑。 想到小姨和表叔、十四叔见个面,这么多人要看着,阿昕觉得很可乐。 阿昊把千里镜递给妹妹,阿昕拿过来看了看,嘻嘻笑,“哥哥,十四叔对二舅舅笑的多谄媚啊,他一直滔滔不绝的,也不知在对二舅舅说什么。我都想下去看看了。”阿昊略一思忖,“那咱们下去便是。”阿昕笑的欢快,“哥哥,咱们能下去啊?那快走,快走。”拉起阿昊,一起下来了。 高元煜正在卖力的游说林寒,“林二哥,咱们一起去护国公府接扬家小公子出来玩,如何?人多热闹。”九公主心中奇怪,到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扬家小公子是个才七八岁的孩子,对不对?哥哥,你什么时候爱和小孩子玩了?”林沁等人都背过身笑,林寒红了脸。 九公主越发的摸不着头脑。 林沁拉着她去到一边,小声道:“阿微,如果这七八岁的孩子有位年方二八、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姐姐呢?”九公主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顿足道:“哎呀,扬家小公子的姐姐不就是在百花盛会被选为女王的护国公大小姐么?可惜我那天装病来着,不好意思露面,不然我也能一睹她的风采啊。阿沁,我想到世间居然有女孩儿能令林二哥倾心,惊讶的都不行了,恨不能立刻去看看那位姑娘到底长啥样。”林沁得意洋洋,“迟早能见着的,放心放心。” 九公主偷眼看了看林寒,想像着老成持重的林二哥会倾心爱慕的姑娘,越想越好奇,心里痒痒,“要不是实在太冒昧,我真想到护国公府拜访啊。”林沁乐了乐,“这容易,下回见了扬大小姐,我跟她说说。”九公主又是高兴,又有些紧张,“想到要见林二嫂,我还真有几分害怕呢。”林沁大奇,“阿微你这就叫上林二嫂了么?我都没敢这么想呢。”九公主很自然的点了点头,“那是一定的呀,有志者事竞成嘛。阿沁,林二哥做起什么事都很专心的,从来不会半途而废,我相信他要娶的姑娘,一定能娶回家。”林沁乐的找不着北,用力抱了抱九公主,“阿微,你太好啦!” 高元煜一直偷眼注视着林沁这边的情形,见林沁抱了九公主,心中酸水直冒。 唉,林沁抱的人为什么只是他的妹妹呢? 阿昊拉着阿昕的手,不紧不慢的过来了。 见到他俩,大家都很高兴。 高元煜灵机一动,和阿昊商量,“阿昊,你的伴读够不够啊,要不要再增加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扬艈的名字,阿昊已经神色严肃的拒绝了他,“鉴于我和扬家小公子年龄相差比较大,所以,十四叔这个建议不可行。” 高元煜:………… 众人也都呆了呆。 梁纶笑容和煦,声音也很温和,“阿昊,你今年刚刚过了十岁,扬家小公子也已经八岁了,其实年龄相差不算太大。”九公主也不和林沁说悄悄话了,赶忙过来帮腔,“是啊,才相差两三岁,差的不多啊。” 阿昊慢条斯理的问道:“一年有三百多天,相差两三岁便是至少差着七八百天了。我今天便和昨天不同,长进不少,更何况是七八百天?” 梁纶:…… 九公主张口结舌。 唯有林沁笑咪咪,“高长昊,咱俩还打着赌呢,你没忘记?” 阿昊板起脸,“自然没忘。” 林沁笑得越发得意,“石碑啊,亲笔书写啊。” 阿昊转过头去,不肯再理她了。 “高长昊你再老成也只是个孩子啊。”林沁笑的眼睛如同天上弯月。 九公主好奇的问:“你们姨甥二人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 “没什么。” 林沁和阿昊异口同声。 九公主露出迷惘之色。 高元煜的提议虽然被阿昊拒绝了,却是热情不减,“林二哥,表哥,阿微,林沁,要不咱们这样好不好?我和表哥便做林二哥的帮手,和他一起哄小扬艈,阿微和林沁便多接近扬大小姐,咱们群策群力,同心同德,一定要帮着林二哥……帮着林二哥和小扬艈越来越要好!” “噗……”众人都笑了。 林寒脸涨得通红,好像要滴出血来。 “就这么说定了。”林沁等人都笑。 阿昊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林寒,“可怜的二舅舅。” “哥哥,二舅舅咋可怜了?”阿昕不懂,悄声问他。 阿昊闷闷的,“回头再告诉你。” 阿昕很乖巧的没再往下问。 林寒脸红了好了一阵了,蓦然惊觉:“我是来看着阿沁的啊,怎地被楚王殿下三绕两绕,绕到扬家去了?都快被他绕跑了?”他警惕的看了楚王一眼。不行,楚王殿下小时候虽然有些蛮横,还是挺直接的一个孩子,现在长大了,狡猾了,更要严加防备才行。 141.141 阿旸和阿昰小哥儿俩也手拉手过来了。 阿旸七岁多,和阿昊一样在崇文殿读书。不过他年纪小,和阿昊的老师不一样,课程也不一样,要轻松得多。阿旸是个漂亮的男孩子,相貌像母亲更多一些,林枫和罗纾若是见了他总是眉花眼笑看上许久,即便他已经是大男孩儿了还忍不住要抱抱亲亲,因为阿旸长的实在太像小时候的林开和林昙了,做外祖父外祖母的看到了,备感亲切,备觉怜爱。 阿昰活泼好动,走个路也蹦蹦跳跳的,阿旸稳重的多,牵着弟弟的小手,不时嘱咐他,“阿昰,慢着点儿。莫往路边走,好像有水,会滑。”阿昰答应的很乖巧,不过,哪边的路不好他便走哪边,若遇到水他眼睛便亮了,必定要卖力的踩上两脚方才作罢。 这两个孩子一来,大家都很高兴。 阿昊和阿昕很有做哥哥姐姐的样子,一人拉着一个弟弟,嘘寒问暖。 高元煜又和阿旸商量,“阿旸,给你添个小伴读可以么?”阿旸好脾气的问道:“十四叔,要添谁啊?”高元煜冲林寒眨眨眼睛,“是护国公的小儿子。”阿旸断然拒绝,“是他呀?那可不成。他比我大好几个月呢,将来要是一个不小心成了亲戚,我岂不是得叫他做哥哥么?不要。”他这孩子话一出口,逗的林沁等人捧腹大笑,“阿旸,乖宝贝,如果真成了亲戚,你不是叫他做哥哥的,你和他不一个辈份啊。”九公主蛮喜欢阿旸的,蹲下身子笑盈盈的告诉他,“他不会成为你哥哥,会成为你的长辈。”阿旸小脸一板,“那就更不行了。”众人被他逗得愈发开怀。 唯有林寒脸通红,有点无所适从。 他一个人在旁边脸通红的站了半边,忽道:“我一定要和扬家成了亲戚不可,要不然,岂不是白白被你们打趣了么?” 他平时太正派太严肃了,众人从没听他说过类似的话,兴奋极了,又是跺脚,又是笑,“成了,有林二哥这句话,咱们说什么也得帮他这个忙,让他和扬家成了亲戚!” 高元煜摩拳擦掌,“我去请祖母出山,为林二哥保媒!” 梁纶笑道:“外祖母年事已高,精力未免不济,还是我央娘亲出个面。她一定是极为乐意的。” “我舅舅也可以帮忙呀。”九公主忙道:“我舅舅在建康做过官,和护国公府有几分交情!” 大家都热情的帮着出谋划策。 林沁满脸陶醉,轻盈的转了个圈儿,“二哥若是和扬家成了亲戚,我岂不是可以脱离苦海了么?嘻嘻,我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啊。” 她身姿修长窈窕,玫红色的长裙随风舞动,飘逸灵动,如花间仙子一般,高元煜不觉看的痴了。 梁纶心怦怦跳。 方才还一直说说笑笑的两个人,忽然沉默了下来。 林沁转圈转的多了,头有点晕,扶着额头慢慢停了下来,九公主着急,“阿沁转那么多个圈儿做什么啊?是不是转晕了?”忙过去扶住她。 梁纶眼睁睁的看着林沁转圈、发晕,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是有林寒在旁,便是心里再着急也只能忍着。高元煜倒是不想忍,可他才往林沁走了两步便被林寒面无表情的拦下了。高元煜这会儿哪敢得罪林寒啊?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偷眼看林沁,见她被九公主扶住了,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阿昊和阿昕等几个孩子也围上来,关切的询问,“小姨,你晕了么?要不要紧?” “我没事呀。我就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林沁嘻嘻笑。 “什么事啊,高兴成这样?”九公主抱怨。 “二哥就要和扬家成亲戚,我以后要脱离他的魔爪了。”林沁得意之极,“林家二小姐以后要过自由自在的舒坦日子了,诸位,届时我办脱离苦海宴,请务必光临。” “敢情是这么回事。”九公主抿嘴笑。 “二舅舅不管也无妨,有我呢。”阿昊很是淡定从容,“我会看好小姨的。” 可怜的林沁,才不过得意了片刻,便受到阿昊这无情的打击,不禁大为生气。她不怀好意的看向阿昊,“高长昊,小姨决定现在便要收赌注了。” “收赌注又如何?该管的还是要管。”阿昊义正辞严。 “高长昊你……”林沁气得要拖过他打屁股。 “打屁股又如何?该管的还是要管。”阿昊依旧是正色庄容。 “嘻嘻。”年龄最小的阿昰先嘻嘻笑了。 “噗……”梁纶、高元煜、九公主等人也抚掌大笑。 林沁也笑弯了腰。 林寒后知后觉的走过来,“阿沁不想被二哥管对不对?阿沁,二哥也是为了你好,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有多忙,都不会不管你的。”阿昊镇定自若的附合,“是,关心你才要管你的。若是换个人,哪值得本世子为她如此费心?”小大人般的模样,惹得众人又是一场畅快大笑。 “小姨乖,听大哥的话,不淘气。”阿昰很懂事的轻轻拍着林沁,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众人都笑喷了。 林沁也笑,抱过阿昰亲了亲,“小阿昰,小姨是长辈,你大哥应该听我的话才对呀。”阿昰漆黑灵动的眼珠盯着林沁看了会儿,咧开小嘴笑,“也行呀。”----他倒是不挑剔,怎么着都行,林沁听阿昊的行,阿昊听林沁的话也行。 “阿昰你真随和。”林沁乐了乐,亲呢蹭蹭他的小脸蛋。 阿昰咯咯咯的笑了出声。 玩闹过一阵子,林寒和梁纶、高元煜陪几个孩子玩耍,林沁和九公主到藤萝花架下坐了,亲密的说着悄悄话。 “幸亏有八姐姐挡在我前头。”九公主后怕的抚胸,“所以我才能一拖再拖,把婚事拖了这么久。若不是我上面有八姐姐,她还常年病着,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有这么吓人么?”林沁有几分疑惑,“哎,阿微,你不是常说宫里闷,想出宫居住么?你选了驸马便可以出宫建府,以后你就可以在公主府作威作福了呀。” “不是这样的。”九公主苦恼的蹙眉,“不是这样的呀,阿沁。我在宫里住着确实很拘束,很闷,可是真让我出了宫,离开父皇,离开母妃,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一起度日,我……我便害怕多于希冀了。阿沁,我真的很可怕。” 林沁颇为纳闷,“普通女子这么想也就算了,阿微你是公主啊。公主府里你最大,驸马顶多排老二。”有些公主府里会有心腹的乳母、嬷嬷,说不定比驸马说话还管用呢。不过看着九公主这个样子,她若是成婚之后,大概不会排挤驸马、看不起驸马,一味贬低他的。 “我做不了最大。”九公主可怜兮兮的,快哭了,“我真的当不了家做不了主。我……我真的不行……”说着话,她眼圈红了,眼看得眼泪就要巴拉巴拉的掉下来了。 “别,千万别,阿微我知道怕这个。”林沁忙劝她,“我不喜欢小哭包呀,你忘了?快别哭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当不了家做不了主,那就不当了呗。挑个能干的驸马,让他替你里里外外打点好,你安心做位甩手掌柜,也蛮好的。” 九公主顾虑重重,“可是,什么都交给他,他若是对我不好该怎么办?” 林沁算是服气她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呀,你还是呆在宫里,过一阵子,等你学会当家作主了再挑驸马,省得被人欺负了去。” “对呀对呀,我就是这么想的。”九公主喜滋滋的点头,容光焕发。 林沁无语。 九公主喜了半天,伸手推林沁,“哎,阿沁,你……你有没有想过嫁人的事啊?” 虽然两人打小便认识了,这些年来一直亲亲热热的,可是九公主问出这样露骨的话,脸还是羞的红了。 她说完话,偷眼往四周瞅了瞅,唯恐被人听到了。 林沁不禁一乐,“阿微你说话之前看看倒也罢了,现在再看,还有什么用啊?” 九公主脸更红了,小声嘟囔道:“阿沁,你就别打趣我了。” 林沁笑了笑,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不用想这件事呢,还早。我爹我娘说了,我是我家兄弟姐妹里最小的,又有些娇惯,怕是出阁太早了,还不懂事呢,会不了日子。过两年再说。” “真好。”九公主羡慕的不行。 她把椅子往林沁身边挪了挪,用心虚的目光看着林沁,声音也细细小小,跟作贼似的,“哎,阿沁,那你想过没有呀?如果你真是嫁了人,有个男子要管着你,拘束你,你怎么办?”林沁讶异扬眉,“他凭什么管着我,拘束我?”九公主见林沁不高兴,歉意的笑,“那个,他是你的丈夫,也是你的主人啊。”林沁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九公主许久,“‘夫妻者齐也’,谁敢做我的主人?我自己还差不多。”她仔细想了想九公主的话,越想越觉不对,大摇其头,“我不欺负他就算好的了,他敢欺负我?哼!” “阿沁,你真有气势。”九公主艳羡不已。 林沁不屑,“敢欺负我,哼,我别的人都不用叫,单把我外祖父和我姐夫叫过去,便可以将他吊起来痛打一顿,再从大门扔出去了!” 九公主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如果真有人不长眼敢欺负林沁,晋江侯和齐王绝对是能为林沁撑腰作主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 “林沁,阿微,你们在说什么?”高元煜笑着走过来。 他身材颀长挺拔,就连映在地上的影子显得格外清俊秀逸。 九公主忙站起身,“没说什么呀。” 林沁却笑嘻嘻道:“我和阿微在说若是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 她话还没有说完,高元煜便气恼起来,大声道:“谁敢欺负你?” “什么事这么大声?”林寒和阿昊不紧不慢的走过来,甥舅二人俱是一般的沉稳持重,风度端凝。 “谁敢欺负你们?”高元煜立即改了口。 九公主惊讶又迷惘的睁大了眼睛。 林沁掩口笑。 “谁敢欺负你”“谁敢欺负你们”,高小胖你很机灵啊。 “谁欺负谁了?”林寒不解。 林沁笑吟吟,“是我和阿微在商量,万一遇到有人要欺负我们应该怎么办,不是真有人欺负我们啊。” 林寒释然。 “若是真有人欺负你应该怎么办?”林寒又不放心的问道。 林沁得意,“我方才已经跟阿微说过了,若是有人敢欺负我,我便叫上外祖父和姐夫,把他狠狠打一顿!” 林寒和阿昊眼眸中隐隐有笑意闪动。 “不光外祖父和姐夫,叫大哥二哥也是一样。”林寒不放心的交待。 “小姨你要相信,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阿昊毛遂自荐。 林沁用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俩,“呵呵,这个,二哥,阿昊,你俩这个身板儿……打架似乎是不大行啊……” “难道不能智取么?”林寒不满。 阿昊镇定的伸手指指胸前偏左的位置,表示他有智慧的心灵,可以无往而不胜。 林沁逮到笑话他俩的机会,岂能轻轻放过?叉起小蛮腰,连连冷笑,“你们能智取,难道我不能?你们有智慧的心灵,难道我没有?真是不知所谓!我缺的只是武力,偏偏你俩没有!” 林寒一本正经的要和妹妹讲起道理,阿昊却把食指放入口中呵了呵,他还没有呵到林沁,林沁已笑得软了,“不成,阿昊,这样真不成。”三人笑闹成一团。 九公主看的很是羡慕,她本是有些怕高元煜的,这时却鬼使神差般的伸出手推了推他,抱怨道:“哥哥,你看人家兄妹之间是什么样的?你也不跟人家林二哥学学。” 高元煜一点反应也没有。 九公主觉得奇怪,不由的转过了头,却见高元煜笔挺的站着,目光痴痴的,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哥哥?”九公主试探的叫了一声。 高元煜好像痴了傻了一样,还是没反应。 九公主壮着胆子又叫了一声,他才跟梦醒了一样的转过了头,“阿微,什么事?”九公主见他神色虽有些慌张,语气却是温和的,便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哥哥,你看人家林二哥对阿沁多好啊。”高元煜微微笑了,露出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反正我母妃只生我一个,我又没有同母弟妹,那以后便对你好些。像林二哥对林沁那样大概是不行的,不过,会比从前好很多。”九公主是个很知足的人,高元煜能这么说她心中已经喜悦的要开出花来,一迭声的道:“这样很好了呀,真的。” “阿微,你想要什么,要自己说出来。”高元煜告诉她,“有些话你自己不说,没人会知道,也没人会关心的。你自己至少要说出来,才知道行或者不行。” “是。”九公主信服的点头。 高元煜这个话她是绝对赞成的。因为她方才便是壮着肚子说了句心里话,高元煜才会答应以后对她好的。如果她不说,那高元煜现在一定不会好声好气的这么教她了。 林沁的笑声银铃般清脆悦耳,高元煜不由自主的便重又被她吸引了过去。 她那张白玉无瑕的面庞在笑起来的时候更加美好、灵动,高元煜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就要沉溺在她如花笑靥中了,难以自拨。 或许是高元煜的目光太贪婪了,绿幽幽的很是吓人,阿昊警觉,站在林沁和高元煜之间,想要挡住高元煜的目光。 林寒客气的伸出手把高元煜往外让,“楚王殿下,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高元煜忙把胶着在林沁面庞间的目光收回来,“是,林二哥。”一步三回头的跟着林寒走了。 这天高元煜、梁纶等人都给林寒出了不少好主意,之后的几天高元煜得了空便往护国公府去陪小扬艈一起骑马,很快和扬艈打成一片。 柏妃和柏大学士等人知道这个消息,都是是乐得合不拢嘴。 “娘娘,您就等着楚王殿下迎娶扬大小姐进门,臣这里先向您道喜了。”柏大学士一脸感慨的向柏妃道过恭喜。 柏妃笑容满面,踌躇满志,就等着她生辰宴的那天,正式向护国公府表明求娶之意了。 沈相和郑氏等人未免心中着慌。难道柏妃真的这般看重军权,定要为楚王殿下迎娶护国公府的大小姐为王妃么?罗绬在沈家不知生了多少气,摔了多少东西,又是哭,又是骂,便是沈明婤也暗中垂了许多眼泪,对她一向感激的扬大小姐也生出了抱怨之心,“楚王殿下喜欢的是阿沁啊,我都已经告诉过你了,你怎地还……?唉,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幽怨又哀愁,在闺房中洒下了无数泪水。 转眼间,柏妃的生辰宴来临了。 柏妃兴致盎然,打扮得如同神仙妃子,可是,这天发生的事,却令她终生难忘,痛彻心扉。 142.142 这天天气睛好,万里无云。 柏妃在宫内苑西侧的明芳园中举办了隆重宴会。大宴之上内外命妇云集,满座绣衣,珠围翠绕,谈笑风生,更有佳肴名膳,歌舞助兴,热闹非凡。 罗纾来的不早,她带着齐云和林沁进来向柏妃祝贺的时候,柏妃身边已是围绕了许多命妇、贵女,衣香鬓影,环珮铿锵,麝兰馥郁,香气袭人。柏妃本来是看着林家女眷极不顺眼的,可她今天心情实在太好了,就算是看到齐王妃的母亲、大嫂和妹妹也是笑容满面的,还招手叫过林沁,慈眉善目的跟她说了好几句家常。 林沁向来是爱美的,这天当然也打扮的很漂亮。上身穿着湘妃色缠枝菊莲暗纹宫锦大袖衫,交领斜襟,颜色娇嫩,将她那张如花树堆雪的面庞映衬得愈加晶莹剔透,下面配浅绿色地宝相花缠枝纹暗花缎双襴纹马面裙,浅浅的绿色中似乎带一点点黄,又带一点点蓝,非常赏心悦目的颜色,裙襴纹式多样,寓义丰富,流光溢彩,端丽华美。 柏妃虽然踌躇满志,意气扬扬,可是看到这样的林沁,心里还是不舒服了一下,“阿沁今儿个打扮得可真好看。”语气中不知不觉间便带了丝酸溜溜的味道。 “我每天都打扮得很好看的。”林沁一脸的天真烂漫,放开柏妃拉着的手,轻盈转了两个圈儿,“柏妃娘娘,我这条裙子好不好看?”转了两个圈儿以后,她已经离柏妃有些距离了。柏妃若想再拉着她的手亲热说话,得再招手叫她一回。 柏妃含笑夸奖,“好看,好看极了。” 扬舲已在柏妃身边站着了,她今天话并不多,这时却“咦”了一声,“林二小姐,你这条裙子正面是一个颜色,侧面又是一个颜色,转动起来的时候,真是很好看啊。” 林沁眉眼盈盈,“扬大小姐你太有眼光了!” 终于有人看到她的裙子究竟好看在哪里,林沁大起知己之感,高兴的拉着扬舲的手叽叽咕咕说起话,“这条裙子的面料很难得,市面上买不到,是苏州一位知名的师傅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做出来的呢。”扬舲听的津津有味,“真的么?怪不得这么漂亮,这么别致。” 两位姑娘看上去非常亲密。 柏妃心里未免有几分不悦,“这位扬大小姐出自护国公府,不是应该很有眼色,言语行事很有分寸的么?难道她不晓得林沁是齐王妃的妹妹,向来为本宫所不喜么?当着本宫的面和林沁如此亲呢,简直岂有此理。” 沈明婤来的很早,她咬咬唇,看着笑逐颜开的林沁和扬舲,心中五味杂陈,“扬姑娘你不知道楚王殿下爱慕的是阿沁么?怎地还和她如此要好?阿沁,我和你是亲戚,是表姐妹,这么多年了你对我总是不肯假以辞色,和扬姑娘相识不久,却已经这般要好了。阿沁,你……你真的很无情……” “阿沁,你和扬姑娘这么好呀。”沈明婤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不由自主的便往前走了两步,又是羡慕又有些嫉妒的说道。 “是的呀,我喜欢她。”林沁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挽住了扬舲的胳膊。 沈明婤跟喝了醋似的,别提多酸了,“阿沁,我是你表妹呢,你也应该很喜欢我?” 林沁一笑,“这个就不用我告诉你了?你回家问问令堂,问她喜不喜欢我娘,便什么都明白了。” 沈明婤很伤心,“阿沁,我娘亲和你娘亲的恩恩怨怨,已经是上一代的事了,为什么要让那些陈年往事影响到我们的姐妹情谊呢?我娘亲是我娘亲,我是我,我和她不一样的啊。我很想和你好好的,做一对亲密无间的表姐妹。” 林沁白了她一眼。 萧澜暗害罗简和罗纾兄妹二人那么多年,罗纾和罗绬这对异母姐妹又一向不对付。有这些过往横在面前,沈明婤说想和林沁做亲密无间的表姐妹,这简直不能叫做天真了,不是单纯,是单蠢啊。 沈明婤越说越觉得很委屈,“阿沁,咱们有同样的外祖父啊,不是应该很亲近很友爱么?我……我很伤心,姨母不爱理会我,表姐也一向对我爱搭不理的,我是真的很想和姨母、表姐还有阿沁你亲亲热热,像一家人似的,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接受我呢?” 林沁被她气乐了,“你想和我们像一家人,我们就得接受你呀?一定要顺着你的心意不成?沈明婤,枉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好像根本不明白你情我愿是什么意思。” 沈明婤大为不服气,正要和林沁继续理论,襄阳长公主、镇国公夫人等到了。 襄阳长公主气色极好,神采飞扬,镇国公夫人向来是爱装装病的,今天却也是精神焕发。 镇国公夫人身边跟着位妙龄少女,和她寸步不离,那便是她的侄孙女傅宝了了。 柏妃亲自起身迎接襄阳长公主和镇国公夫人,又拉着傅宝赞了几句,“真是好模样,好性情,逾傅家的姑娘,果然不同凡响。”傅宝没想到柏妃会对她另眼相看,大喜过望,盈盈曲膝,“谢娘娘夸奖,愧不敢当。”傅宝喜气洋洋的看了镇国公夫人一眼,镇国公夫人笑着向她点点头,神色间也是极为满意。 “柏妃娘娘什么时候喜欢起傅姑娘了?”沈明婤咬唇。 林沁不屑,“她哪里是喜欢傅宝,傅宝是跟着襄阳长公主和镇国公夫人的,明白么?” 明眼人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柏妃夸奖傅宝,是在向襄阳长公主示好。她再怎么是宫中宠妃,掌管六宫,也不敢得罪襄阳长公主对不对?皇帝一向宠爱襄阳长公主这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别说一个柏妃了,就算再加上几个得宠的宫妃,也不及襄阳长公主份量重。 沈明婤呆了呆,讨好的笑,“阿沁你真聪明啊,以后你多教教我,好么?” 林沁板起脸,“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所幸我没有这个嗜好。” 沈明婤幽怨了看了林沁一眼,“阿沁,你太无情了。” 林沁被她纠缠得头疼,觉得宁愿面对柏妃也不愿面对她,也不管襄阳长公主还在跟柏妃等要寒暄,拉起扬舲便走,“姑姑,您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见了襄阳长公主,调皮的笑道。 襄阳长公主见了林沁,笑得眼睛都咪起来了,“阿沁,你见到姑姑还不赶紧过来迎接,直磨蹭到这会儿才来,该当何罪?”林沁笑嘻嘻的把扬舲往她跟前推了推,“姑姑,我来晚是有原由的呀。呶,这位是护国公的大小姐,我方才和她说话来着,说的什么都忘了,到这会儿才知道姑姑您来了。”襄阳长公主是早就听梁纶说过扬大小姐的,这时不由的上下打量扬舲,“阿沁你还别说,这位扬大小姐真的是风华绝代呢,若是和她说起话,以至于把什么都忘了,姑姑相信。” 一旁的闺秀们眼中都露出嫉妒之色。 襄阳长公主性情开朗,可是她这样夸奖人,却是很少见的。 扬舲落落大方的向襄阳长公主道谢,“长公主殿下过奖了。” 襄阳长公主又看了看扬舲,笑道:“你是百花会上的三位女王之中,是么?百花会那天我偶感不适,知道柏妃娘娘宽容大度,不会和我计较的,便偷懒没来。这会儿我可是后悔了呢,若是知道百花会上有你这样国色天香的姑娘,我便是身体不舒服,也要过来饱饱眼福的。”说着话,她从发髻上拨下一支辉煌耀眼的凤钗送给了扬舲,做为见面礼。 这凤钗的钗身是赤金打就,钗头为凤形,两只眼睛中镶嵌着如火焰般的红宝石,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柏妃等人见襄阳长公主头回见面便送了扬舲这样的凤钗,都有几分讶异。柏妃更是心中一动,“难道长公主也听说了煜儿常常到护国公府的事,因此对扬大小姐格外青目么?”想到这里,她方才那一点对于扬舲的不满,已是烟消云散了。 “扬姑娘和阿沁要好,襄阳长公主便待扬姑娘这样了。如果阿沁也和我好,长公主也会对我与众不同?”沈明婤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傅宝悄悄拉了拉镇国公夫人,镇国公夫人忙转过头,“阿宝,怎么了?”见傅宝一脸委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安慰她,“阿宝,长公主她这会儿还没转过弯呢,等以后她知道了你的温雅柔顺,也会对你好的。”傅宝虽然心里不乐意,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歪缠,胡乱点了点头。 到了入席的时候,按照原本的惯例,内外命妇各按品入座,未出阁的闺秀们则是另设专席款待的。柏妃却安排扬舲和护国公夫人坐了同一席,“扬大小姐远道而来,和京城的闺秀尚不熟悉,还是和护国公夫人坐在一起,比较稳妥。”这种座位小事也没人来和她这位宠妃争论计较,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山溱溱也陪同山夫人前来赴宴,林沁自然是和她坐在一起的。 沈明婤要过来和林沁一起坐,林沁道:“请便。”不过坐下来之后,她只和山溱溱等人说话,不怎么理会沈明婤。 沈明婤悄悄拉了林沁一把,“哎,阿沁,扬姑娘和咱们都不一样啊,能和护国公夫人同座,离柏妃娘娘那么近。你,你会不会心里难受?”想到自己和林沁一样成了被冷落被忽视的人,成了伤心人,生出“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感。 林沁淘气的笑了笑,没理她。 柏妃想到稍后楚王会来向各位公主、王妃、夫人问安答谢,自应向护国公夫人见礼,自然也便会见到扬舲了。“到时候他含情脉脉的看着扬大小姐,扬大小姐羞涩的低下了头,郎有情妾有意,再由有心人添几句话加加油,还怕这把火烧不起来么?”柏妃这么想着,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高元煜若是迎娶扬大小姐为王妃,护国公自然会倾尽全力支持楚王一系了。到时候文有柏家、武有扬家,再有皇帝对小儿子的宠爱,何愁大事不成!柏妃思绪越飘越远,好像已经能看到她身着翟衣头戴凤冠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全部俯伏拜倒山呼祝贺,场面蔚为壮观…… 荣国公夫人和沈相的夫人郑氏见同为百花会女王,柏妃对郑晏晏和沈明婤并无任何优待,唯独对扬舲青眼有加,心里都是酸溜溜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宫女来禀报,“娘娘,楚王殿下欲向诸位王妃、公主和夫人们敬酒。”柏妃笑容满面,“这傻孩子,他定是想着诸位命妇特地来为本宫庆生,要向诸位道谢呢。”在座的众人都是交口称赞,“楚王殿下真孝顺!”对柏妃艳羡不已。 柏妃飘飘然。 身着明紫色锦缎华服的高元煜缓缓走进来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身材颀长挺拔,气质伟岸冷峻,做为一名男子,他那张脸生的实在太精致太好看了,面如凝脂,鼻如悬胆,一双眼睛更是大而修长,眼尾略弯,形若桃花,眼睛像流水一样自然流动,满眼深情,让人心神荡漾! 连襄阳长公主都多看了高元煜好几眼,“柏妃生了个好儿子啊。阿煜这臭小子小时候就是个蛮横可爱的小胖子,现在却是越长越好看,越长越有气势了。” 高元煜缓步到了柏妃面前,庄重拜了四拜,向柏妃贺寿。 柏妃笑容可掬,“煜儿,起来。” 高元煜站起身,又向在座的众人道谢,“诸位夫人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赴宴,为母妃庆生,本王感激不尽。”命内侍拿了酒杯过来,满满斟了一杯酒,先干为敬。 柏妃满意之极。 德高望重的王妃公主、夫人们则由高元煜一一敬酒。 到了护国公夫人,高元煜知道扬舲也在座,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尖过去的,“扬夫人,请恕本王失礼,有令爱在座,本王不好抬头,并非对夫人不敬。”一幅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模样。 柏妃心里紧了紧。 她一直以为高元煜已经答应她了,但是到了这一刻,却觉得很诧异,觉得很不对劲。 柏妃的大嫂王氏也没觉得事情仿佛有些不妙,笑着打趣,“楚王殿下在百花会上不是亲自评了扬大小姐为女王么?怎地到了这个时候又如此守礼了呢?” 高元煜向护国公夫人敬过酒,到了她的面前,正色道:“舅母,本王众来没有看过扬大小姐。百花会上的三位女王,不管哪位姑娘本王都是没有看过一眼的,三位女王全是金尊玉贵、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本王却是男子,哪敢随意亵渎?” 林沁笑嘻嘻的躲到山溱溱身后,取出个千里镜朝高元煜这边看,“真清楚呀,嘻嘻。”看到千里镜里清清楚楚出现了高元煜,林沁眉花眼笑。 高元煜慷慨激昂的样子,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高小胖你挺能装啊。”林沁看的津津有味。 “阿沁,好看不?”山溱溱小声问她。 林沁乐了乐,“溱溱,你也看一眼,小心点儿啊,莫让人发现了。” 山溱溱偷眼瞧了瞧四周,见大家目光都集中在高元煜身上,也没人注意她,便从林沁手中接过千里镜,偷偷往高元煜站着的方向瞅了两眼。 “怎么样?”林沁小声问。 山溱溱吐舌,“他还真是热血沸腾的啊。”把千里镜还给了林沁。 这里离得远,听不大清楚高元煜在说些什么。不过,席间有不少宫女在服侍,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家也就都听说他的话了。 沈明婤听到宫女转述过来的话,伤心的低下了头。楚王殿下他没有看过我,他一眼也没有看过我……若是换了阿沁,他还会不看么?会不看么? 高元煜义正辞严的这么一说,柏妃的大嫂王氏可就苦了。她本来是要趁机打趣一番,好促成高元煜和扬舲的婚事,但是到了这一步,她那些准备多时、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还如何说出口? 王氏迅速转着念头,笑着问道:“扬大小姐还没有许配人家?” 虽然事情和从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可是她还是得开口啊,不能放过眼前这个好机会。 王氏正想着如何把话题往高元煜身上拉,扬舲已悄悄站起身,步履轻盈的离开了,护国公夫人微笑说道:“小女的八字有些奇怪,故此婚事至今也没有定下来。不瞒王夫人说,小女是属猴的,易大师为她卜过卦,说她必定要配属龙的男子方才能够白头到老呢。” “属龙的男子么?我正好认识一位。”襄阳长公主笑着指指罗纾,“罗夫人的小儿子便是属龙的。” 罗纾忙道:“这可是巧了。犬子也是由大师给占卜过,说他若迎娶属猴的女子,定能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是么?”护国公夫人又惊又喜。 王氏目瞪口呆。 柏妃气得心肝儿肺都是疼的。 她是要促成高元煜和扬舲的婚事啊,不是要促成林寒和扬舲! 林寒要是真娶了扬舲,齐王便如虎添翼了,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柏妃虽然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不情愿,可这人要是倒霉起来也真是神仙难救。高元煜一一敬过酒之后便告辞走了,“母妃,孩儿要到紫宸殿服侍父皇。父皇到了时辰该喝补药的,却总是不爱喝,若有孩儿劝着,还好多了。”柏妃虽是一肚子气,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训他,况且他要去服侍皇帝喝补药也是正经事,只好暂时放他离去。谁知高元煜走过不久,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庞得信便来了,一脸谄媚谦逊的笑容,“柏妃娘娘,这可真是太巧了,楚王殿下到紫宸殿的时候,正好护国公和林大人都在,楚王殿下把宴席上的事说了,皇上高兴,‘有这等奇事?’要为两家保媒,护国公和林大人满口答应,已经成了亲家了!” 143.143 “你说什么?”柏妃霍的站起身,失声惊呼。 她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花容失色,惊惶失措。 不光柏妃这样,在座的人也觉得这事太让人惊讶了,三三两两的议论着,满脸讶异之色。 庞得信在皇帝身边服侍的日子久了,经过的事也多了,对于柏妃的惊骇他好像根本没看到似的,陪笑说道:“回娘娘的话,护国公和林大人已经互称亲家了,林二公子和扬大小姐的婚事,已是板上订钉。这可是件大喜事,皇上说,这件喜事是在娘娘的生辰宴上促成的,娘娘有功,应予以嘉奖。赏赐怕是过会儿就要到了。” 柏妃气点差点吐了血。 谁要什么嘉奖了?护国公和林家居然成了亲家,这桩亲事真是怄死人了,谁还有心情要什么嘉奖? 她一股怒气直往上涌,快把她的胸膛气炸了,可是庞得信这个皇帝心腹乐呵呵的在这儿站着呢,柏妃再气也只得暂时忍着,脸上硬挤出丝笑意来,“皇上说的是,这可是件大喜事。”庞得信脸上的笑容越发殷勤、谄媚,“娘娘这是高兴的过了?连向护国公夫人和林大夫人道恭喜都给忘了啊。”柏妃胸中一阵疼痛,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可不是么?本宫这是太高兴了,竟忘记向护国公夫人和罗夫人道喜了。”心中滴着血,偏偏还得强颜欢笑,先向护国公夫人道喜,“令爱有了好归宿。”又向罗夫人道:“佳儿佳妇,罗夫人好福气。” 她这么一开头,其余的人也跟做梦才做醒了似的,纷纷向护国公夫人和罗夫人道贺。 荣国公夫人和沈相府的郑氏先是大惊,继而大喜。荣国公夫人奢望着郑晏晏能成为楚王妃,郑氏也一下在觊觎高元煜,现在知道扬舲这个强敌已经许给林寒了,哪能不高兴了?这两位笑容可掬的把恭喜的话说了又说,花样翻新,不厌其烦。 襄阳长公主自告奋勇要做媒人,“罗夫人,您长子的婚事便是我做的媒,次子的婚事也交给我。”罗夫人忙道:“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长公主殿下,就怕太麻烦您了。”襄阳长公主笑吟吟,“我这个人是不怕麻烦的,只是您的谢媒钱丰厚,我跑多少趟都成啊。”护国公夫人也忙向襄阳长公主道谢,“有劳长公主大驾,真是过意不去。”襄阳长公主道:“过意不去,便把封红包得大些。多多益善,多多益善。”她神情活泼,言语风趣,众人都被她逗的大笑。 大家笑得越欢快,柏妃心里就越苦。 不光苦,还酸溜溜的,一股酸气真往上冒,难受之极。 这也难怪她。她辛辛苦苦搭的台,结果却让护国公府和林家唱了戏,筹谋了许多久,盼望了这么久久,所有的辛勤劳碌付诸流水,让她如何不恼,如何不悔,又如何不怨呢。 柏妃的娘家大嫂王氏知道她今天办事不力,心中暗暗叫苦,发愁回到柏家之后该如何跟柏大学士等人交待。 襄阳长公主快人快语,已经在向护国公夫人和罗夫人催问婚期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给两个孩子完婚啊?阿寒可是老大不小的了。”护国公夫人微笑,“我家太夫人最是钟爱小女,小女要出阁,老人家无论如何是要亲眼看着的,因此请长公主殿下谅解,竟是要等数月之后方可。”罗夫人笑道:“我家也一样。家父远在西北,又担任元帅之职,不知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回京。”襄阳长公主有些惊讶,“罗侯爷他老人家也要回来啊?”罗夫人点头,“对,他老人家写信问过阿寒的婚事好几回了,且再三交待,若是婚事定了,必须知会他。他要回来亲眼看着外孙子娶媳妇儿。”襄阳长公主和护国公夫人均是惊叹,“想不到罗侯爷这样的英雄,也有儿女情长的时候!”越说越投机,热火朝天。, 她们越是高兴,柏妃心里越难受。 心里难受就不说了,还得陪着这些客人们,还得做出喜悦的模样,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闺秀们的宴席离得远,这边已经沸沸扬扬了,林沁和山溱溱她们才得到消息。山溱溱乐的推了推林沁,“阿沁,你有二嫂了呀。”林沁摸摸下巴,做出高深莫测的模样,“这个么,早已在我的意料之中。”山溱溱笑着打了她一下,“你就装。”两人嘻嘻哈哈,非常快活。 邻座的姑娘不管熟还是不熟,都向林沁道喜,林沁大大方方的一一道谢,“多谢诸位盛情,到了我二哥大喜的日子,请到寒舍喝杯喜酒。”众人都笑,“那是一定要叼扰的,也可以沾沾喜气啊。” 沈明婤一个人呆呆傻傻的坐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是真的,“林家二表哥要娶扬姑娘了?扬姑娘没有嫁给楚王殿下,而是许给二表哥了啊。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糊涂了。”她一会儿想到楚王殿下并没有定下亲事,一颗少女心便怦怦乱跳起来,脸上泛起潮红;一会儿想到楚王殿下前阵子时常往护国公府献殷勤原来不是为了自己,竟是为了林寒,心里就像三九天喝了冰水似的,凉刷刷的。楚王对林沁用情如此之深,别的女孩儿就算对他痴心爱慕,他也不会在意的? 沈明婤呆了半晌,才想起来要跟林沁诉说心事。可她用目光四处搜寻林沁,却看不到林沁的踪影了。 “林二小姐呢?”她问邻座的姑娘。 那姑娘皮肤白净,脸上生有麻子,笑起来很和气,“林二小姐和山小姐更衣去了。” “如此。”沈明婤想找林沁却暂时找不着,未免有些失望。 林沁和山溱溱出来之后,问了几个小宫女,找到了正在湖水边凭栏远眺的扬舲。 “这位姑娘,咱们似乎在哪里见过呢。”林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和扬舲搭讪。 “是啊,似曾相识。”山溱溱笑吟吟的凑热闹。 “或许上辈子的某年某月某天,我们曾经在某处擦肩而过,也说不定。”扬舲亦是开玩笑的口吻。 三人都莞尔而笑。 林沁一脸快活的笑,挽起扬舲的手臂,“令尊和家父已经互称亲家,我二哥和你的亲事算是定下来了。扬姑娘,以后我要叫你二嫂了!”扬舲脸色酡红,仿佛喝醉了酒一样,更增许多颜色,林沁看的眼馋,嘻嘻笑,“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跟你认姐妹了?我不愿意让你叫我姐姐呀,先是你叫我姐姐,然后我叫你二嫂,多不好呀,嘻嘻。”扬舲脸更红了,轻轻打了林沁一下,“不许胡说。” “这便摆起嫂子的款儿来了呀。”林沁和山溱溱一起怪叫。 扬舲觉得脸上发烫,含羞转过身,“两个都是坏丫头,不理你们了。” “别呀,你要是不理我们,我二哥(林二哥)还不得跟我们着急啊。”林沁和山溱溱齐声说道。 扬舲羞得恨不得此时此刻水面上能驶来一只小舟,好载着她顺流而去,远离这两个灵牙利齿爱打趣人的姑娘。 林沁从扬舲背后抱住她,笑的快喘不过来了,“我那可怜的二哥这两天逢人便问七八岁的男孩儿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就想着怎么讨好小扬艈呢。唉,他也是没办法,他想讨好姑娘没途径,只好委婉曲折的找上人家姑娘的弟弟呀。”扬舲急的回过身要捂林沁的嘴,“阿沁,不许再说了,再说我生气了啊,我真生气了啊。”林沁笑嘻嘻的躲,山溱溱过来瞎帮忙,三个姑娘笑闹成一团。 闹了一会儿,三个姑娘坐在水阁中说话。扬舲见林沁眼珠转了转,不知她又要生出什么促狭主意来了,忙笑道:“楚王殿下这些天可是常到我家陪我家小弟玩耍呢,不过,他每每陪我小弟玩耍过之后便要大讲特讲林……某人的好话。阿沁,楚王殿下此举真是用意极深,深不可测啊。”林沁乐不可支,“林……某人是谁啊?他的名字你能告诉我么?”见扬舲又是羞红了脸,也便不再打趣她了,笑嘻嘻的道:“高小胖是我儿时玩伴,小时候我们一起玩,我是元帅,他就是个小兵,小兵不得巴结着元帅么?” 144.144 林沁离开之后,山溱溱也就打算回去了。毕竟她是出来更衣的,若是离席太久,显着怪异。 扬舲倒是可以继续在外面看看风景,她今天定婚了,姑娘家怕羞不爱见人,是很正常的事。 山溱溱正要走,又有一位小内侍过来了,笑容满面的说道:“哪位是扬大小姐?太后娘娘召见。太后娘娘还说了,若是林二小姐也在,便让她一起过去。”说着话,那小内侍张望了下,“咦,林二小姐不在这里么?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说了,这个时候林二小姐十有八-九是和扬大小姐在一起呢。” 山溱溱和扬舲登时手脚冰凉。 方才叫走林沁的并不是养宁宫的小内侍!林沁被身份不明的人带走了! 山溱溱腿都软了,说话带了哭音,“阿沁,可怜的阿沁,她是被谁给骗走了啊?她现在哪里?有没有事,有没有被欺负?”扬舲顿足道:“方才阿沁说那小内侍眼生的时候我便该警觉的,谁知我疏忽大意,竟然轻轻放过去了!”两人都是后悔不迭。 小内侍忙问:“两位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林二小姐被谁给骗走了啊?” 扬舲定定神,简单明了的把方才的事说了说,“……方才有个小内侍说是太后召见,把林二小姐叫走了。林二小姐当时随口提过一句,说那个人眼生,我们现在才觉得不对劲。为今之计,一个请这位小公公先回去禀报太后娘娘,另一个是问明这园子里的宫女,林二小姐和那小内侍是向哪个方向去的,我这便去追。”她是将门之女,虽然娇生惯养,遇事却很果断,一边吩咐那小内侍回去向太后报信,又嘱咐他事关重大,不许向无关之人透露消息,一边已快步沿着林沁走的方向追出去了。 “等等我!”山溱溱忙一路小跑跟了过去。 “林二小姐被人骗走了?”小内侍目瞪口呆。 他呆了一小会儿,也追扬舲去了------他得回养宁宫报信,扬舲是往东南方向去的,那也是他应该走的路。 扬舲见园门口站着两名宫女,忙问道:“方才林二小姐和一名小内侍路过这里,去哪里了?”宫女见她衣饰华贵,气派非凡,不敢怠慢,陪笑曲膝,“回贵人的话,林二小姐是往那里去了。”伸手指指前方一条小径,“从那里往养宁宫,比走大路近一些。”扬舲见是条小路,心中更加焦灼,从荷包里取出两锭小巧的金子,给那两名宫女一人一锭,“烦劳两位,哪位路熟,带着我过去,追上林二小姐,另一位设法向我母亲护国公夫人传句话。”那两名宫女品级低微,平时并没有什么发财机会,见到金子已觉得是意外之喜,又听扬舲说“我母亲护国公夫人”,知道这是位贵女,得罪不起,忙答应了,一个陪着扬舲去找人,另一个想办法给护国公夫人送信。 扬舲、山溱溱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小径上连走带跑,行色匆匆。 “什么人?”这一行人看上去十分奇怪,被巡查的侍卫给发现了。 这队侍卫有十几个人的样子,甲胄在身,全部佩有腰刀。 145.145 皇帝和周太后在外面商量着,高元煜那里却是险象环生:跳舞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一头栽出去;小心翼翼看着林沁的脸色,没看路,差点踩空;林沁终于被他逗的笑了笑,这一笑明艳如花,高元煜兴奋的手舞足蹈,脚还在亭子里站着,身子却往亭子外探出去了,两只胳膊在空中拼命挥舞,眼看着就要摔出去了! “高元煜你还能再笨点儿不?”皇帝嘴角抽了抽。 周太后虽然看不大清楚,也觉着不对,“煜儿怎么了?” 皇帝安慰道:“母后无需担心。煜儿这些年一直勤练功夫,身手是很好的。” 周太后“哦”了一声,还是不放心,凝神向亭中张望。 这边周太后为高元煜担着心,罗简却是哼了一声,“这臭小子是想使苦肉计不成?”觉着高元煜纯粹是想占林沁的便宜,故意装作要摔出去的样子,好让林沁伸手去拉他。罗纾也生气,牙关紧咬,眼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的盯着看。 林沁很高兴的样子,抚掌大笑。 高元煜挥舞着胳膊挣扎了一阵子,见林沁笑了,他也笑,顺手搂住了不远处的柱子,看着林沁傻笑。。 林沁嘲笑他,他便把整个人藏到了柱子后,过了一会儿,从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好像很害羞似的。 林沁笑弯了腰。 皇帝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高元煜啊高元煜,如果阿沁现在和你一样害起羞来,你便有三分指望了。可阿沁还是小女孩儿心性,只觉得好玩、好笑。高元煜,臭小子,你任重道远啊。 “好了,好了。”周太后见高元煜搂着柱子了,安全了,林沁也笑了,心中安慰,一迭声的说道。 罗简和罗纾兄妹二人见高元煜虽把林沁骗到了这僻静之处,也是只敢百般逗林沁开心罢了,并无越礼之举,心里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 山溱溱冲扬舲挤眉弄眼,声音小小的,“这是多大的乐子啊,如果咱们以后跟阿沁说说这件事,看她还怎么得意,怎么吹牛皮。”扬舲忙劝她,“别呀,溱溱,说出来不好的?会羞着阿沁的。”山溱溱作懊悔状,“瞧我,怎能跟你说这样的话呢?你可是阿沁的二嫂呢,哪能不向着小姑子呀?”扬舲红着脸轻轻打了她一下。 林昙在上面冷眼看了一阵子,提醒罗简,“舅舅,您可以出去了。我们这些人离席出来的时候便有人诧异的很,这会儿应该就要跟过来了。”罗简惊觉,“阿昙说的对。舅舅这就下去。”罗纾绷着脸,“哥哥,你替我骂那小子几句。”罗简拍胸脯,“别说骂他几句了,打他几下也成啊。妹妹,哥哥替你出气去!”撸撸袖子,打算教训教训高元煜。 林昙忙拉了他一下,“舅舅,教训楚王的事交给他大哥,好么?您不要动手。”罗简问道:“阿昙你是怕连累舅舅?”林昙微笑,“齐王和楚王是兄弟,打个架是小事,舅舅若打了楚王,可能平安无事,也可能惹上些麻烦,那又何苦呢?”罗纾也道:“哥哥,你别打他,他没有齐王力气大,齐王打他才过瘾。”说的大家都笑了。 “岂有此理,这是嫌哥哥力气不大、功夫不好么?”罗简笑道。 齐亚本来是在外面守卫的,这时却快步上来,“岳父,姑母,扬夫人,表姐,柏妃娘娘差的人过来了,拦还是不拦?”又道:“陛下和太后娘娘在另一边,已有一会子了。”林昙道:“既然陛下在此,自然会有主张的。六哥,劳烦你让人和内侍说一声,内侍报上去之后,陛下自有定夺。”齐亚听林昙这么说了,又见罗简、罗纾等人并无异议,便点了点头,快步下山。 护国公夫人微笑,“方才听齐王妃唤六哥,敢问方才这位便是罗世子的女婿、林大公子的舅兄么?”罗纾笑,“您眼力真好,真是呢。”护国公夫人便笑道:“从前便听说过的,只是此时方见着了人,果然一表人才,配做晋江侯府的女婿。”这话罗简爱听,笑容满面,“可不是么?六郎真是个好孩子,我和内人对这个女婿满意的很,满头的很。”护国公夫人听着罗简的语气对齐亚这个女婿是满意的不行了,不过,今天世子夫人言氏也没来,罗文茵也没来,却透着些奇怪。 罗纾乐了乐,“哥哥,你和大嫂当然对六郎满意的很了,这还用说么?”她笑着告诉护国公夫人,“我家文茵成亲也有七八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罗家人都急得跟什么似的,六郎倒不急。他那些侍卫同伴多有劝他纳妾的,六郎也不肯,和文茵一直恩爱。这不,到了今年,文茵终于有了身子,罗家上上下下都是高兴的不行,六郎父母都不在京城,我大嫂便索性住到齐家去了,亲自照看文茵。”护国公夫人听得大为惊奇,“怪不得罗世子这般满意呢,的确是好女婿!”成亲七八年做妻子的没有身孕,这要是搁到别的官宦人家,怕那做公婆做丈夫的不往房里添人么?齐亚却一直守着自己的妻子,忠贞不移,实在令人赞叹。 其实护国公夫人还觉得罗家这位世子夫人待罗文茵这庶出的女儿未免太好了些,不过仔细想想,齐亚是土司王宠爱的外孙子,愿意娶罗文茵这庶出的女孩儿为妻,这些年来又一直恩爱如初,那罗文茵自然有她的好处。这样的姑娘,做嫡母的愿意偏疼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说了,罗世子和夫人只有一对双生儿子,并没有其余的女儿,或许世子夫人是把罗文茵当成亲生的姑娘看待了,也说不定。 皇帝命人挡住了柏妃差来的内侍,不许他上来,“陛下圣驾在此,闲人不许打扰。”那内侍大吃一惊,再三赔不是,回去向柏妃复命。 周太后道:“让人过去把煜儿和阿沁叫出来,你骂煜儿一顿,哀家带阿沁回明芳阁。” 林沁出来这么长时候没回到席上,不知席间有多少人在议论纷纷呢。人言可畏,周太后可不愿意让林沁这么可爱的姑娘沾染上任何不好的名声。 皇帝自然从命,“是,母后。” 他正要差人下去,却见高元煜已经陪着林沁往外走了。 离的越来越近,高元煜的说话声皇帝也隐约能听见了,“……林沁,我送你回去,出去太久了会招人怀疑的……”皇帝快被他气乐了,高元煜,你还知道出来的太久了会招人怀疑啊?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怀疑什么呀?我不回去了,去陪陪祖母。”林沁银铃般的声音。 “聪明孩子。”皇帝不由的微笑。 “阿沁这孩子打小便亲我,遇着事便能想到我。”周太后乐呵呵。 皇帝无语。 皇帝只带了几名亲近内侍下山,慢悠悠从林间踱出来,挡住了高元煜和林沁的路。 高元煜见皇帝突然出现在面前,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便想往后退。正要拨腿,看到林沁正谄媚的冲皇帝陪着笑脸,心里一热,“是我把她骗到这儿的,这当儿我哪能躲?我应该挡在她面前才是。”伸出胳膊把林沁护在身后,以英雄就义般悲壮的语气说道:“不怪她。全是我的错。是我骗她过来的!” 皇帝淡淡的看着他。 林沁从高元煜胳膊下钻出来,一脸讨好的笑容,“皇帝陛下您仿佛从天而降一样,您是天的儿子,这一定是飞过来的?好神气!”皇帝本是板着脸的,见了她这卖力拍马屁的模样还是觉得好笑,嘴角微微翘了翘。 “高元煜,滚到紫宸殿去,等候朕发落。”皇帝吩咐。 高元煜挣扎了一下,“父皇,真的要滚过去么?”他往四周看了看,愁眉苦脸,“这里路不好,不好滚……”说来也巧,他话音才落,皇帝正想笑,树丛里忽然窜出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这猫看到人,吓了一跳,“妙”了一声,拨腿便逃,偏偏落地的时候不稳,倒在地上了,打了好几个滚,才狼狈的跑了。 “连只小猫都会滚。”林沁不屑的看了高元煜一眼。 高元煜看着小猫远走的方向发痴,“唉,此时此刻,我真羡慕那只会滚的小猫啊。”一个是因为它会滚,另外一个,是因为你夸它了。 板着脸的皇帝终于被他俩逗的笑了笑,“高元煜,朕先饶了你这一回,走回去。在偏殿等着朕,哪也不许去。” 高元煜恭恭敬敬的答应了一声。 虽然答应过了,他还是意意思思的不肯走,“父皇,真的是我骗她来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皇帝沉下脸,“难道朕是昏君么?分不清是非黑白?” 林沁道:“赶紧走啊。陛下多宽容,都由滚改为走了,你还不满意么?” 高元煜没办法,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林沁小脸上堆着一脸的笑,皇帝看了,也不忍心责备她,温声问道:“阿沁,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给朕听听,哪怕细小之处,也不许遗漏了。”林沁忙点头,“是,一点也不会遗漏的。您累不累?这块山石很洁净,我扶您坐一会儿,好么?”皇帝还真有点累了,便在山石上坐下,等着听林沁说前后经过。 高元煜已经走出去很远,忽然转过身,发力奔到皇帝面前,双膝跪倒,“父皇,真的是我的错,不怪她,要罚您就罚我。”皇帝正打算听林沁说话呢,见高元煜又回来捣乱,没好气的道:“好好的走你不肯,是想滚回去么?”高元煜膝行两步,苦苦哀求,“真的是我的错啊,不关她的事。”皇帝不耐烦了,“再纠缠,滚也别滚了,抬回去算了!朕这便命人打断你的腿,把你抬回紫宸殿。” “真笨呢。”林沁啧啧,“你都说了我没错,不关我的事,你还在这儿跟陛下歪缠呢?陛下何许人也,真龙天子,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从来都是不会出错的!你赖在这儿不走,是不放心陛下么?” “不是。”高元煜忙辩解。 “不是就赶紧走。”林沁说道:“难道走着倒不好,一定要滚着或是抬着,你才满意了?”说着话,悄悄冲他扮了个鬼脸,催他快走。 高元煜呆了呆,磕了个头,“是,父皇,孩儿这便到紫宸殿侯着,不敢擅离半步。”这回是真的走了,没再半路折回来。 林沁把经过讲给皇帝听,“……我和扬姑娘、山姑娘在池畔说话,正要回到席上去呢,来了个小内侍,说是太后娘娘召我过去养宁宫。太后祖母是常常叫我过去的,我便没在意,跟着那小内侍出了明芳阁。今天我二哥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了,我很高兴,平时我是不和小内侍啰嗦什么的,今天话却很多,杂七杂八的问了那小内侍好多事。那小内侍的答复前言不搭后语的,我听着便起了疑,正好路上遇着金吾卫的侍卫,我便跟他们打了个暗号……” “为何不直接命侍卫将这小内侍拿了?”皇帝蹙眉。 林沁玩着自己的手指,很不好意思,“那个,难得有个人敢到我面前这般捣鬼,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想知道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太贪玩了。”皇帝摇头。 林沁小声嘀咕,“整天风平浪静的,多没趣,好容易遇着件与众不同的事……” 见皇帝在瞪她,林沁声音越来越小,不敢再往下说了。 皇帝瞪了她一会儿,见她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心又软了,轻轻叹气,“也难怪,阿沁,你是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没有经历过艰难险阻,所以不知道害怕。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么?你是女孩儿家,遇事应力求稳妥,不可冒失大意。” “是,我以后不敢了。”林沁乖巧的说道。 皇帝点点头,“那,接下来呢?” 林沁想了想,“那小内侍带我走的路渐渐不对了,我便不肯再跟着他往前走,这时候楚王出来了,我……我便跟着他到这里了……” 皇帝见她声音越来越小,便不再责备她,温和说道:“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妥,对不对?阿沁,你对人太没有戒心了。” “嗯,没有戒心。”林沁承认,“若是换了纶哥哥、科哥哥或是秩哥哥,我也会和他一起过来的。” “这样是不对的。”皇帝道:“阿沁,以后不可如此。” 林沁很有自觉性的一一历数,“是,我有很不对的地方。首先那个小内侍我看着眼生,便不应该跟他走;其次我和那小内侍走到中途发觉不对,遇到金吾卫的时候便应该直接让他们将人拿下,不应该贪好玩,以身犯险;其三我见到楚王应该严厉谴责他欺骗冒充的行径,不应该想在他是儿时玩伴,不会有坏心,便和他到了僻静之处。这三点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了。”她很痛快的承认着错误,牵牵皇帝的衣襟,软语央求,“我以后不贪玩了,真的,无论何地何地,安全第一。” 皇帝备觉欣慰,“这样才对。” 林沁又严厉责备了自己几句,皇帝嘴角上扬,道:“你从小太过顺利,心中便没有忧患意识。若换了是你姐姐,断断不会如此。”林沁赧颜,“姐姐小时候吃过苦的呀,而且姐姐和大哥是家里的长子长女,什么事都要为父母着想,为家里着想,我……我太不懂事了……”皇帝见她羞愧的低下了头,很不忍心,柔声道:“以后改掉,也就是了。”林沁答应得无比痛快,“是,一定改掉。” 皇帝教育过林沁,站起身要走,“紫宸殿还有一个,朕还要再训训他。” 林沁眼睛转了转,“您……不会动手?” “不会。”皇帝语气很是笃定。 林沁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了。 “朕教训人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动手了。”皇帝淡淡的道。 “啊?”林沁睁大了眼睛。 皇帝笑了笑,带着内侍,扬长而去。 皇帝走后,周太后也下来了,罗简、罗纾等人也下来了。 罗纾和林昙一边一个抓住林沁,上下打量了几遍。 林沁一个一个陪笑脸,“祖母,娘亲,舅舅,伯母,姐姐。” 罗简夸奖她,“阿沁见着金吾卫的人就知道送暗号,真聪明……”林沁悄悄拽拽他,“舅舅,别说了。”罗简纳闷,“阿沁你不爱听舅舅夸你了么?是人多不好意思?成了,舅舅知道了。” 周太后乐呵呵冲林沁招手,“阿沁,过来扶着祖母。祖母今儿个闷得慌,命人把你叫去说话还不够,还要和你一起到明芳阁听戏去。”林沁忙过去搀扶着她,活泼的笑,“戏文很好呢。祖母,我陪您过去,咱们点一出热闹的。”周太后笑,“甚好。”由林沁扶着,慢慢的往外走。 林沁一边小心的扶着周太后,一边还回过头冲罗纾、林昙等人飞了个媚眼。 “瞧把阿沁忙的。”罗纾虽是担了半天的心,到这会儿也是笑了。 明芳阁里,柏妃知道自己派去的人被皇帝拦住了,又是惊讶,又是郁闷,“我今天真是吃了个闷亏,饶是心里堵得慌,还无处诉苦。林沁出去许久没回来,以为她是遇上什么事了呢,想瞧个热闹,谁知这么巧便遇上了陛下。真是没造化。”席间还真是有长舌妇多嘴问她,“林二小姐一直没回来,齐王妃和罗夫人也跟着出去了,是有什么要紧事么?”柏妃明知皇帝已经过问此事,哪敢造次胡说呢?她不敢胡说,也不愿为林沁说好话,含混道:“好好的能有什么事?别多想了。”不过,她越是说别多想,只怕有些人越是会多想,想入非非。 有内侍飞奔着来了明芳阁,“太后娘娘就要到了,快,准备接驾。”柏妃等人什么也顾不上了,所有的胡思乱想都赶忙放下,准备迎接周太后。 周太后由林沁扶着进来的时候,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林二小姐……这是陪太后去了么? 柏妃带着众人跪拜接驾,周太后微笑道:“都起来。哀家方才把阿沁叫过去陪着说了说话,听这孩子说明芳阁戏文好,特来凑个热闹的。柏妃今天过生辰,大家伙热热闹闹的便是,不许因为哀家来了,便拘束了,不自在了。” 林沁陪着周太后看戏,替她点了《鲁智深醉闹五台山》,“祖母,这个戏好,打架打得很热闹。”周太后打趣她,“我们阿沁以前只是爱吵架,现在连打架也喜欢了啊?”林沁调皮的吐舌,和周太后撒娇不依。 原来有些小声议论林沁的人,现在自然都闭嘴了。 沈明婤远远望着周太后身边光彩照人的林沁,黯然神伤。同样是晋江侯府的外孙女,周太后喜欢她,外祖父也喜欢她,却没人注意和她差不多大的我……我和她是一样的身份啊…… 柏妃的生辰宴兴办得非常成功,不只促成了一桩天造地设的良缘,还让年事已高的周太后出养宁宫散了散。皇帝大喜,命内侍嘉奖。 柏妃听到皇帝的嘉奖之后是什么心情,就不得而知了。 林沁回到长樱街之后,牛皮却是吹破了天,“二哥,怎么样?我给你保的媒好不好啊?我给你说了多少好话你才有今天的,知道么?”林寒身子骨好像轻了许多,快要飘起来了,不管林沁说什么,他都傻呵呵的笑着点头,和平时庄严肃穆的他判若两人。 146.146 “二哥,我要退学。”林沁清脆的说道。 林寒习惯性的点头,“好。” “以后你不许再管我了。”林沁得寸进尺。 “好。”林寒没有异议。 今天他格外好说话,不管林沁说什么,他总是点头的。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呀。”林沁见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觉得有些稀奇,伸手推了推他,“二哥,你不是一直唠唠叼叼的,说我还要再约束约束么?” 林寒傻呼呼的笑了笑,一脸梦幻般的笑容。 林沁本来是兴致勃勃的要逗弄逗弄她二哥的,不过林寒总是傻笑,林沁便觉得没意思了,转而想起另一个人,兴滴滴的盘算着,“高长昊还欠着我赌注呢,我是不是应该去收了啊?”林枫忙问道:“乖女儿,阿昊欠你什么赌注啊?”罗纾劝她,“你是长辈,莫和阿昊这做晚辈的一般见识了,好么?”林沁笑,“也没什么啦,就是高长昊打赌打输了,要在齐王府的石碑上亲笔写书下来,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已。” 林沁要去齐王府收赌注,还拉着父母和哥哥嫂嫂、侄子侄女一起,“除了二哥,咱们都去。二哥就算了,一个人在家里傻笑,别出门了。这个样子要是被高长昊看见,太影响二哥的光辉形象,高长昊以后都没办法再以他的二舅舅为荣了。”说的大家都笑。 正说着话,林昙差了侍女过来,送了几筐红心果、莽吉柿等新鲜美味的水果,还带了个口信儿,“王妃殿下说,老侯爷这便要回京了,让二小姐的脱离苦活宴再等等,等老侯爷回京了再办,到时候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还有,二小姐的赌注也别急着收,也等老侯爷回来了再说。”那来送水果送口信儿的侍女口齿很伶俐,笑容满面、清楚流利的把林昙的话带到了。 罗纾赏了那侍女上等封红,侍女笑盈盈道谢,回齐王府向林昙复命。 “脱离苦海宴要等等,收赌注也要等等,我们阿沁会不会等急了啊。”林枫善意的笑话小女儿。 林沁一本正经,“重要的是能不能脱离苦海,宴不宴的,无关紧要;同样道理,重要的是打赌打赢了,收不收赌注,并不急于一时。” “阿沁真豁达。” “阿沁真通透。” 林枫和罗纾同时夸奖宝贝小女儿。 林沁沾沾自喜。 林开眼角抽了抽。阿沁,以前还有你二哥能说说你,现在你二哥也魂不守舍了,你以后在家里是不是只能听到赞美的声音了啊? “阿代,阿倾,小依依,我外祖父就要回来了啊。”林沁高兴的跟小侄子小侄女炫耀,“你们几个没见过我外祖父?我外祖父可威风了,镇守边关多年,胡人闻之丧胆。” “我外祖父,可威风了。”最小的依依鹦鹉学舌般说道。 同样的一句话,从林沁嘴里说出来像吹牛皮,从依依的小嘴里说出来,却很可爱。 奶声奶气的小依依,不管说出什么话来都是好听的,非常悦耳。 林沁乐的抱起依依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小依依,我的风头会被你抢走的呀,我外祖父见了你这个小可爱,肯定会把我抛到脑后的。”依依听小姑姑这么夸奖她,高兴的咧开小嘴一直笑,笑成了一朵盛开的小喇叭花。 到了晋江侯回京的这一天,罗纾和齐云、林沁带着孩子们早早的便去了晋江侯府,林昙也来了,齐王则和林枫、林开、林寒以及罗简等人一起,接出城外。 岁月流逝,晋江侯越发显得苍老。 他身姿依旧挺拨傲岸,可鬓间已经有了白发,脸上更是有了皱纹,是位老人家了。 他被儿子、女婿、孙子外孙子等人接回了晋江侯府。 言嫣已经提前把罗文茵接回来了,这会儿晋江侯府人很齐全,都出来迎接拜见。晋江侯看着满堂儿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外祖父!”一位妙龄少女俏生生站到了他面前,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晋江侯先是眼前一亮,接着眼前一花。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 “外祖父,您不认识我么?”林沁嗔怪。 “阿沁,是阿沁。”晋江侯喃喃。 林沁笑吟吟,“不是我还会是谁啊?外祖父,您可千万别说不认得我了啊。” 晋江侯有些惆怅的笑了笑,伸手摸摸林沁的头,温声道:“傻孩子,外祖父怎会不认得你?只是你这几年相貌变化太大了。”林沁高兴的说道:“是的呢,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外祖父我是不是变漂亮了?”晋江侯语气笃定,“光彩照人,举世无双。”林沁大为得意。 阿昊、阿昕等孩子们也来见过晋江侯,晋江侯每个孩子都喜欢,挨个亲了亲,最后抱起了最小的依依。说来也怪,依依一点也不认生,乖乖的被晋江侯抱着,咧开小嘴笑得很快活。 “我就说了嘛,依依会取代我的。”林沁笑道。 林开安慰她,“阿沁,关于这一点你要想得开才行。江山代有才人出,哪有人能一直独领风骚呢?再过几年依依也该靠边儿站了,让位给更小的孩子。” “对,更小的孩子。”林沁连连点头。 一边点头,她一边转过脸去,意味深长的看林寒。 林寒被她看的脸颊发烫,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要往旁边躲。偏偏晋江侯这时候想起他了,冲他招手,“阿寒过来。阿寒,外祖父这回可是为了你要娶媳妇儿专程回京的,你这婚期可定了么?”众目睽睽之下,林寒脸通红,硬着头皮说道:“没有呢,外祖父,扬太夫人还没到。” 扬舲尚有祖母在堂,她这位大小姐要出阁,在护国公府可是件大事,扬家太夫人要亲自主持。 147.147 林沁高高兴兴的在家里举办了脱离苦海宴。但凡是和她交好的亲戚、朋友,只要是现在还在京城的,都被她给请来了,济济一堂。不过,因为现在大家都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所以梁纶、高元煜和言科、言秩是由林寒和阿昊、罗文礼、罗文禛等人招待的,不在沁园。 天色晴好,风景如画,大白鹅“嘎,嘎”的叫着,领着几只小白鹅下了水,红掌拨动清波;小灰“嗯昂--嗯昂--”在草地上闲逛,不时低头吃草;孔雀站在最高的假山上,漂亮的尾巴像美女手中的宫扇一般缓缓打开,流光溢彩,美丽之极;黑白、白色、灰色的小矮马在河边饮水、漫步,眼神温和,神情驯顺,样子可爱,谁若是兴致来了想骑上一骑,便有身穿骑装的侍女牵了马儿,服侍她上马,沿着河岸慢悠悠的走上一圈儿。 河对岸搭着戏台,客人可以随意点戏。不过年轻姑娘对戏曲的兴致到底不如夫人太太们那么大,只隔着水听些悠扬曲调罢了。虽然没人细听,不过那戏班子依旧很卖力,远远的看过去只见水袖飞舞,人影晃动,倒也有几分意思。 客人很多。除了山溱溱、向攸宁、九公主这些好朋友之外,林沁还把亲戚家的姑娘、慕贤书院的同窗等都请了。因为是合班同请,所以沈明婤也在座。 这天的沁园真是热闹非凡。 林沁在客人之间来往穿梭,满面春风,善下棋的被她拉在一起对奕,会写诗会做画的被请到亭阁中挥毫泼墨,爱聊天的聚在一起说话,爱垂钓的便被请至岸边,自有侍女撑起遮阳伞,拿来钓杆、鱼食,不管和她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都没有觉得自己被冷落。 做为主人,林沁是非常热情、周到的。 “阿沁,听说你今天还请了男客?”吴娇笑着问道。 吴娇和林沁一起在慕贤书院读过几年书,不过她去年便已定下亲事,之后便不再上课了。她是五皇子庄王的妻妹、平西侯府的六小姐,前阵子还特地写信给林沁诉说待嫁在家的苦闷,林沁便将她一起请了。因为与宴的全是小姑娘,平西侯夫人倒也痛痛快快的答应了,没有拦着。吴娇难得出门一回,心情很好,这天格外健谈。 “你还请了男客啊?”另一位慕贤书院的同窗木菁睁大了眼睛,好像这件事令她非常诧异似的。 林沁道:“确实请有几位男客,都是我儿时的玩伴,也是我家的亲戚。有我舅母的娘家侄儿,也有我姐姐的夫家弟弟和表弟,小时候我们几个是常在一起玩的。单单这沁园,他们便不知来过多少回。” “可是,咱们现在都已经这么大了啊。”木菁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她是安阳长公主夫家的侄女,一张面孔说的好听一点是清秀,说的难听一点便是寡淡,这时满脸惊讶,有一种可耻、令人厌恶的天真。 向攸宁脾气急,瞪了木菁一眼,山溱溱急忙拉了拉她,她才没和木菁吵起来。 林沁并没把她放在心上,不在意的笑了笑,“所以咱们在沁园,我请了我二哥、表弟、外甥等人陪着他们在寒园啊。放心,寒园离沁园蛮远的,咱们便是在这里大吵大闹,寒园也听不到、看不到。” 木菁幽怨的看了林沁两眼,转过头和别人说话去了。 九公主冲林沁招招手,林沁笑,走到她身边坐下,“公主殿下唤臣女做什么?”九公主捉住她的手轻轻打了一下,“竟敢打趣起我来了,看我不打你。”说了几句笑话,九公主羡慕的道:“木菁说话蛮气人的,你轻描淡写的就给岔过去了,根本没理她,可真有定力。如果换了是我,我要不把自己气得够呛,要不么冲她发起火来了……”林沁一乐,“你冲她发火,然后先把自己急哭了,对不对?我可见过你这样不只一回两回。”九公主不好意思,“唉,我从小便这样。大概是天生的。”林沁微笑,“我姐姐常对我说,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些沟沟坎坎的,也会遇到形形□□的人,如果遇到一些你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的人,犯不上生气,端着架子回过去便是。”九公主越发羡慕,“姐姐也教过我,我便是学不会。” 沈明婤本是和几名同窗说话的,见林沁和九公主不知在说什么,心里痒痒,她也过来了,“九公主,阿沁,你们在说什么啊?”九公主是没什么架子的,笑着告诉沈明婤,“我夸她呢,她在跟我谦虚。”林沁不屑,“你夸我,我会跟你谦虚?我肯定是照单全收啊。” 148.148 沈明婤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她既恋慕楚王,又有了柏妃的青眼,便开始患得患失,胡思乱想,整个人日渐消瘦。 罗绬并不是位细心的母亲,不过她现在已经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沈明婤身上了。见沈明婤眼睛亮亮的,脸颊却一天一天瘦削下去,大为忧心。 沈雍这些年来和罗绬一直不和睦,长年睡书房,罗绬虽然为此很生气,也觉得没面子,可是他睡书房归睡书房,并没和婢女或是小厮苛且,还是很洁身自爱的。罗绬也不怕有狐狸精趁虚而入,便也由着他了,随便他连着多日不进内宅一回,并不命人去请。现在看着沈明婤这样,罗绬这做母亲的自然不能听之任之,狠狠心咬咬牙,到书房找沈雍去了。 “大爷,大夫人来了。”小厮见罗绬来了,忙去向沈雍禀报。 沈雍抬起头,“大夫人来了?”神色间颇有些讶异。 “是的,大爷。”小厮陪着笑脸。 沈雍虽不喜罗绬,可罗绬到底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能把她拒之门外,便淡淡的说道:“请她进来。”小厮答应着,赶忙出去请人,“大夫人,大爷请您进去。”罗绬哼了一声,昂首挺胸,一脸傲慢的进去了。 见面之后,沈雍觉得有些尴尬。他和罗绬虽是夫妻,可是多日不见面,已经觉得很生疏。罗绬也有些不自在,板着脸命令道:“我有些要紧事和大爷说,你们退下。”小厮和书童口中答应着,脚下却不动,都看着沈雍,见沈雍点了点头,方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回身把门带好。 “你有什么事,说。”沈雍站起身,走到窗门,背对着罗绬,声音非常冷淡。 罗绬怒火蹭蹭蹭往上涌,冲口说道:“你睡了这么久的书房,便是有再多的气也该消了?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还给我脸色看,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当成沈家的大夫人?我是你沈家三书六礼娶进门的……” 沈雍心中一阵厌烦,冷声道:“我当初应该娶的是谁,你心知肚明。” 这还是沈雍头一回当着罗绬的面把话说得这般清楚,罗绬又气又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脸上实在挂不住,冷笑道:“你还有脸怪起我来了!无论如何,我和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成的姻缘,我和你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拜过你沈家的列祖列宗!既和我成了亲,便应该一心一意和我做夫妻,谁知你心意一点也不坚定,婚后你三心二意,暗恋罗纾那贱人。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样,我娘便不会忍不下一口恶气,设计□□。也就不会被我爹逐出晋江侯府,余生只能在深山中的寺庙中孤单凄凉的度过了!婳儿和婤儿也不会因为外祖母,处处受人白眼!沈雍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么,我母亲被你害惨了,婳儿和婤儿也被你害惨了,你还有脸怪我?!” 沈雍气得白了脸。 “这么说,全是我的错了?”半晌,他方才转过身,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 沈雍本是温文尔雅之人,这时眼眸中却燃起熊熊怒火,罗绬心中畏惧,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罗绬也就是欺负沈雍斯斯文文的从来不会跟她凶,跟她急,若是有沈相和郑氏在,借罗绬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这种话。要知道萧氏不光是□□,她还设计让和尚迷惑郑氏,诱郑氏替她出手,沈家也因此和林家、齐王府结了怨。这件事萧氏做的穷凶恶极,如果罗绬要把罪责全推到沈雍身上去,却把萧氏撇得干干净净,这个道理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好,我这便去告诉爹和娘,让两位老人家主评评理。”沈雍声音中透着丝阴冷,“如果罪魁祸首真的是我,我不会推脱责任的,这便到晋江侯府去向岳父请罪!” “别呀,千万别。”罗绬打了个啰嗦,忙收起傲慢的神色,低声央求,“我方才是气话罢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告诉爹和娘。你想想,你若是告诉了爹娘,爹娘恼了,发落我倒也罢了,若牵连了婤儿,你岂不心疼?” 沈雍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喜欢罗绬,可沈明婤是他亲生的孩子,要伤害沈明婤,他哪里忍心?罗绬说的没错,如果她方才的混话传出去,沈相和郑氏一定会更加不喜欢她、冷落她,甚至责罚她,到时候倒霉的不光有她,沈明婤也跟着没脸见人。 罗绬一直是傲慢的,可这些年来她被郑氏打压得也是怕了,不停的跟沈雍说好话。 “好了。”沈雍睁开眼睛,冷淡的打断她,“你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罗绬气又上来了,“我能有什么事?不是为了婤儿,我能来找你沈大爷么?婤儿心事越来越重,人都瘦了一圈儿,你这做爹的看到了没有?” 沈雍默然。 他在外院,沈明婤在内宅,并不是天天能见到女儿的。 “婤儿的心事,我知道。”沈雍道:“我自有道理。你不必管了。” 罗绬冷笑,“我不必管了么?只怕我不管,婤儿再瘦下去,好好的孩子就变成一把骨头了!你说说,这件事你到底要怎么管,你不说清楚,休想糊里糊涂的便将我打发走了!” 事关沈明婤的终身,沈雍虽然心里有气,还是好言好语告诉罗绬,“爹和娘都有计较,你就放心。”罗绬还是不放心,“爹娘有什么计较?和婳儿当年的一样么?”沈雍想了想,“有些相似。”罗绬便知道沈相和郑氏是在和柏妃秘密商议婚事了,登时松了一口气。 沈明婳的婚事也是一样的。沈家有意,冯贵妃有意,冯贵妃到皇帝面前请旨,婚事便成了。如果沈相已经在和柏妃、柏家议婚,到时候柏妃自然会向皇帝请下赐婚旨意的。柏妃和当年的冯贵妃一样是持掌宫务的宠妃,她如果挑中了儿媳妇,皇帝当然不会反对。 罗绬虽然略有些放心,还是抓住沈雍不放,“这样还不够。你和我一起回晋江侯府,求求爹,让他把我娘接回来。如果我娘回来了,婤儿便一定能如愿的。”沈雍用力要挣开她,“岳父不会肯把她接回来的,你死了这条心。你也不想想,她当年害的是岳父的亲外孙、亲外孙女,如今还一个是土司王的外孙女婿,一个是齐王妃。岳父把她接回来,不是明摆着要伤阿开和阿昙的心么?别痴心妄想了。”他说的句句都对,可罗绬哪里肯听他的?咬牙切齿道:“不成!婤儿是爹的嫡亲外孙女,为了婤儿,爹必需这么做!” 沈雍一个是被她缠的没办法,另一个也真是关心沈明婤,但凡是对沈明婤有利的事,就算明知无望他也愿意勉力一试,居然就答应了,“好,我和你一起去求岳父。”罗绬大喜,片刻也等不得,“那快走。”沈雍正色道:“只是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见了岳父只可苦苦央求,不可胡搅蛮缠。如果岳父不答应,不许哭闹哭喊,惹人厌烦。”罗绬这会儿哪会跟他计较这些呢,自然是满口答应了,扯着他的衣襟便往外走,沈雍苦笑,“请容我换件见客衣裳。”罗绬便暂时把他放了,等他更衣之后,才一起出了门。 到了晋江侯府,才下了车,罗绬便问起来迎接的管事,“老侯爷现在做什么呢?”管事笑着说道:“老侯爷今儿个请了两位客人,这会儿在书房说话呢。”罗绬随口问道:“是谁?我认识么?”管事道:“认识。是世子夫人的两位娘家侄子,言大少,言二少。”罗绬听说是言科和言秩,便撇了撇嘴,“这算什么客人。你去跟老侯爷说,我回来了,有要事求见。”管事的答应着,进去请示晋江侯了。 罗绬和沈雍在客厅等着,一边喝茶一边说闲话,“爹见言家这两个小子做什么?”沈雍心中一动,“我记得从前文茵待字闺中的时候,岳父有一阵子可是每天会接见各家少年的。这回见言家小哥儿俩,莫不是和上回一样么?”罗绬轻蔑的哼了一声,“文茵那一辈子的姑娘都嫁了,小一辈的还不到年龄,给谁相看小女婿?你想多了,没有这回事。爹偏心罗简,也偏心言家,对言家两个小子好一点,不足为奇。”说着说着,她的气又上来了,大声道:“言家是晋江侯府的亲戚,沈家难道不是,全家难道不是?怎么没见爹对我二嫂的娘家侄子这么好啊?等会儿见了爹,我要好好跟他说说!” 言嫣从后门缓步过来,本来是要尽地主之谊,款待罗绬这位姑奶奶和沈雍这位姑爷的,听到罗绬的话,却停住了脚步。她娥眉微蹙,似笑非笑,略想了想,转身又回去了。 算了,这样的姑奶奶,还是敬而远之。 沈雍淡淡道:“你若想叫嚷,只管大声叫,我也不来管你。你若真是为婤儿好,还是把这幅嘴脸收起来,装出温柔哀伤的样子。你若出言不逊,岳父不会理你,好言央恳,或许他会心软。”罗绬瞪了沈雍两眼,竭力把怒气压下,“好,我装。”她也知道晋江侯是吃软不吃硬的,冲着晋江侯大喊大叫只怕会适得其反。 外面响起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罗绬脸色变了,“啪”的一声拍了桌子,“这个丫头怎么会在这儿?” 她听出来了,是林沁的声音。 沈雍无奈,“这是你娘家,也是阿沁的外祖父家,你能来,阿沁难道便不能来么?” 罗绬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 林沁的笑声越来越近,罗绬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门前,向外面张望。 只见林沁和山溱溱、向攸宁三个人满面笑容的,沿着花圃往前走,三位妙龄少女均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身边跟着数名侍女,都穿着青色比甲,眉清目秀,步履轻盈。 “傻笑什么啊?”罗绬见林沁和两个女伴一路走一路说笑,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 沈雍也踱了过来。 他目光顿了顿,若有所思的说道:“阿沁再往前走,便是岳父的书房了?” 林沁走过去的方向,正是晋江侯书房的方向。 罗绬不由的生气,“我是晋江侯府的姑奶奶,林沁这小丫头不过是外孙女!我来了,要在这儿等着;她来了,却可以直接去见。气死我了,不行,这口气我忍不下!”也不等人来传唤,气冲冲的出了门,一阵风似的往晋江侯的书房去了。 沈雍跺脚,“本来便属渺茫之事,被你这么一闹,越发无望!”也追了上去。 林沁和两位闺中密友在花圃旁慢悠悠的走着,不时伸手攀过路旁的花枝嗅嗅香气,“也不知道外祖父叫我来做什么。溱溱,攸宁,还要麻烦你俩陪着我跑一趟。”向攸宁笑容明爽,“你一脱离苦海,我爹娘和我哥嫂也恩准我不上学啦。闲着也是闲着,陪你来看看罗家外祖父,蛮好。”山溱溱说话细声细气的,“以前天天上学觉得约束,现在不上学了,一下子好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似的,无所事事。陪你见见罗家外祖父蛮好的,要是老人家有兴致讲讲他的传奇经历,那便更加开眼界了。” “这主意好。”林沁来了精神,“我外祖父生平大大小小打了无数次仗,有些是很惊险的。咱们求他讲来听听。” 山溱溱和向攸宁都说好,三人一起高高兴兴的往里走。 前面就是朝晖院,晋江侯的书房。 朝晖院里没种花,只有一颗又一颗的参天大树,远远看过去便有一种非凡气势。 林沁等人快到的时候,被晋江侯的小厮阿福给拦住了,“表姑娘,老侯爷说了,他现在有客,不方便见您,让您到花园里先玩一会儿。”林沁笑了笑,“没法子,我外祖父是位大忙人啊。”山溱溱爱花,蹿掇林沁,“咱们看花去。听说罗家育有绿色菊花,盈盈如春水。”向攸宁道:“是啊,我也听说了。”林沁笑盈盈,“这个我知道。舅母爱花,养有春水绿波和碧海翠龙,可好看啦。那是养在花房里的,咱们想看,还是先问过舅母比较好。溱溱,攸宁,既然我外祖父现在没空,咱们先去见见我舅母,好不好?” 山溱溱和向攸宁正要答应,那名叫阿福的小厮却着急了,陪着笑脸,“表姑娘,老侯爷让您到花园里玩一会儿。”指指朝晖院旁边的一处花园。 “哎,阿沁。”山溱溱是才经过一场事的,心存疑虑,拉了拉林沁,小声说道:“这小厮不会是心怀鬼胎?” 林沁笑了笑,“不会。他跟着我外祖父可不是一年两年了。再说了,这是在我外祖父眼皮子底下呢,他敢骗我,除非是不想活了。” “那倒也是。”山溱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向攸宁没心没肺的笑了笑,“溱溱这是吓破胆子了,草木皆兵。” 山溱溱嗔怪的打了她一下。 三位姑娘嘻嘻哈哈的去了花园。 向攸宁性子急,走在最前面。 前方是一条狭小的通道,两边是树,树枝上不知是谁放上了一个大大的、草编就的筐子,筐子上垂下一条小细绳,在空中摇荡。 “什么呀?”向攸宁好奇的伸手拉了拉。 她拉过绳子,那大大的筐子便慢慢倾斜了,从筐中飞出无数红色的、粉红色的新鲜花瓣,悠悠扬扬,落在向攸宁身畔。一阵微风吹过,向攸宁欣喜的转了个圈儿,只见漫天花瓣飞舞,飘飘洒汪,如诗如画。 “好美啊。”林沁和山溱溱等人在后面看到,都失声惊呼。 向攸宁好像在梦中一样,露出了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她欢笑着张开胳膊快活的旋转,仰起脸去迎接那一片又一片芬芳的花瓣。 树枝间忽然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孔,向攸宁被吓了一跳,脚步渐渐停下,“你……你怎地会在这里……”那少年也是一怔,“你怎会在这里?”他好像吃了一惊,在树上坐不稳,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 林沁和山溱溱看到树上突然掉下来个人,大吃一惊。 向攸宁还在仰脸往上看,不提防上面的人忽然掉下来了,下意识的想伸手拽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会摔坏的……”那少年大急,“闪开!”说时迟那时快,她被那从树上落下的少年伸手抱住,两个人一起滚落到了路旁的草丛中。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林沁等人先是目瞪口呆,后来才明白过来,赶紧往跟前跑,“攸宁,攸宁你怎么了?”跑到跟前一看,只见言秩和向攸宁紧紧抱在一起,两人好像吓傻了一样,眼神呆呆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攸宁!”山溱溱叫道。 林沁大急,“攸宁,秩哥哥,你们没事?”过去蹲下身子,先拍拍向攸宁的脸,“攸宁,攸宁,别这样啊,跟做梦似的,很吓人。你没摔着,啊?”又拍拍言秩,“秩哥哥,你躲在树上做什么?哎呀,你快点放开攸宁啊,攸宁是小姑娘,你是男人,这么抱着人家,成何体统?秩哥哥,秩哥哥。”手上用力,拍得重了些。 言秩如梦初醒,脸羞得通红,“对不住,对不住。”忙放开向攸宁,狼狈站起身。 向攸宁一头扑到林沁怀里,死活不肯再露出脸来。 林沁先不管别的,急着替她检察身体,“攸宁,身上痛不痛?有没有摔到哪里?这是最要紧的啊,快告诉我!”向攸宁只管死死埋在她怀里不抬头,言秩低声道:“应该没事?这里的草很厚,身上有些疼,似乎没伤着筋骨……”林沁忙问着向攸宁,“是这样么?没有伤到筋骨?”向攸宁点点头,还是死活不肯露出脸。林沁扶着向攸宁站起身,口中不停哄着她,“乖,咱们现在回去,让大夫给看看。” “都怪我。”言秩自责。 都是小时候的玩伴,林沁也就不跟言秩客气了,抱怨道:“秩哥哥,你好好的爬到树上做什么啊?还不小心摔下来,连累了攸宁?” 林沁只是例行抱怨,谁知言秩听了之后呆呆站了会儿,语气坚定的说道:“向姑娘,我这便回家禀明父母,央媒求亲。” 149.149 “啊?”林沁和山溱溱都吃了一惊。 向攸宁头埋的更深了,紧紧抱着林沁不放。 林沁先是吃惊,后来想想也对,“秩哥哥方才和攸宁都那样了,他不娶她,她怎么办?”想明白了这一点,又仔细瞧了瞧言秩,见他虽然身上沾着青草、树叶,有些狼狈,却还是长身玉立,俊美多姿,心里也替向攸宁庆幸,“攸宁,幸亏抱着你的是个美少年,这要是个丑八怪,可就麻烦了。我还得想方设法打倒丑八怪,解救你。” 林沁和山溱溱商量了下,两个人用挑剔的眼光重新审视言秩。 言秩有些不自然,“你俩这是不认识我了么?” 林沁和山溱溱目光中有了鄙夷之意。我们这是在替攸宁打量你呢,看你是不是配得上她!连个这也不懂,真够傻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表姑娘,您没事?”是小厮阿福的声音。 林沁扬声道:“我没事。阿福,你不必过来了。我外祖父呢?现在好了没有?你过去问一声,若是好了,我这便这去。”阿福方才是隐隐听到惊呼声,便追过来了,这会儿听着林沁的声音中气十足,非常镇静,也就不再担心什么,答应道:“是,表姑娘,小的这便去请示老侯爷。”快步去了。 林沁往四周看了看,目光一个一个掠过侍女们的面庞,“今天发生的事,除了在场的这些人,一个也不许透露出去,听清楚了么?”她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这时却露出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沉着之气,侍女们心中一凛,忙跪下答应,“我们是断断不敢多半句嘴的。”山溱溱看了看,她的两个侍女是山家的家生子,爷娘哥嫂全在山家,平时嘴又紧,定然稳妥;向攸宁因为性子有些大大咧咧的,所以向大太太特意给了她两个细心谨慎的丫头;林沁也是一样,平时很孩子气,所以罗夫人给她的两个侍女很是老成持重。这几个丫头都不是多嘴多舌、惹事生非的。虽然如此,山溱溱还是淡声道:“今天的事但凡有一句话传到外头,你们六个便统统是罪人,一个也别想活。你们好自为之,起来。”侍女们站起身,表白心迹,“事关向姑娘的名声,我们敢是活腻了不成?” 林沁命向攸宁的侍女出去替她拿替换的衣裳,又命其余的侍女们在各个方向把守着,不许人进来,侍女们各自去了。 “秩哥哥,劳驾你到前面坐一会儿。”林沁指指不远处花架下的石桌石凳。 言秩知道她这是要和向攸宁私下里商议,便点点头,走开了。 “哎,攸宁,没人了,就剩我和溱溱,你别害羞了。”林沁推推向攸宁。 向攸宁把她抱得更紧,瓮声瓮气的道:“我不,羞死人了。”山溱溱有些纳闷,“攸宁,你跑得快,我和阿沁在后面也没看清楚,怎么忽然就有花瓣飘下来了呢。”向攸宁叹了口气,抬起头,“唉,别提了。我见树上有个筐,筐上垂下一条小细绳,就顺手拉了拉……”林沁听到这里,差点脱口而出,“不行的呀,遇到这种情况不能拉绳,会有机关的。”可是话到嘴边,想到向攸宁才吃了个亏,自己在这时候说这些纯粹是马后炮,半点作用没有,向攸宁听了只会更伤心,便忍住没说。虽然没说,林沁却是心中懊悔,“高小胖告诉过我这个的呀,我真笨,怎么没有讲给攸宁听呢?若我讲了,攸宁便不会去拉绳子,也就不会遇到这件事了。” “然后花瓣就飘下来了,他……他也摔下来了……”向攸宁说到后来,大概是害羞了,声音越来越小,跟蚊子哼哼似的。她一向明快爽朗,这样的羞涩之态在她身上非常罕见,虽然眼下遇着件棘手事,正是烦恼之时,林沁和山溱溱还是好兴致的盯着她看了半天,欣赏她的羞态。 “哎,他说要娶你,你愿意么?”林沁问道。 向攸宁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伸手捂住脸,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不摇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林沁道。 “就是,不摇头就当你答应了。”山溱溱也是一模一样的口吻。 向攸宁重又扑到林沁怀里,这回是说什么也不肯抬起头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林沁安慰的拍了她两下。 侍女拿衣裳回来,林沁和山溱溱陪向攸宁到附近一个低矮的红墙绿瓦的小屋子里换了衣服,收拾好了之后,山溱溱先陪着向攸宁,林沁独自出来,去找言秩。 走到石桌附近,耳边传来说话声,林沁侧耳静听。 言秩有些沮丧的声音,“……我听到有脚步声、说笑声,以为是阿沁过来了,心扑通扑通跳,也没敢往那边看,就坐在树上等着。后来绳子被了一下,花瓣飘落,我还以为是阿沁过来了,便探出头去看……谁知并不是阿沁,是攸宁……我很吃惊,一个小不心,从树上摔下来了,撞到了攸宁……没什么可说的,我娶攸宁,我娶她……” 林沁呆了呆。 所以,方才秩哥哥想让我去拉细绳,然后花瓣落在我身上么?可是,我会以为那是什么机关,我不会动手的…… 晋江侯略带暗哑的声音响起来了,“你和向家小姑娘年貌相当,又是打小便认识的,也是桩好姻缘。” 言秩有些难过,“我还是更喜欢阿沁……” “还是更喜欢阿沁。”晋江侯非常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那就是说,你从前也喜欢向家小姑娘的,对么?” “不是,不是。”言秩忙辩解,“我以前没有喜欢过攸宁,真的没有!我……我方才摔下来的她想伸手接我,我一时情急便抱着她滚到草地上了……我从那一刻才喜欢她的。” “如此。”晋江侯缓慢而低沉的声音。 花园里有片刻静默。 “既娶了向家小姑娘,便要一心一意对她好。”晋江侯吩咐,“做人一定不要三心二意,知道么?” “是,罗爷爷。”言秩低声答应。 过了片刻,他又说道:“我若敢三心二意,我祖父、我爹娘都会教训我的。” 林沁踮起脚尖轻轻走过去,从花间探出头往外看,见晋江侯坐在石凳上,缓缓点了点头。 “你去。”晋江侯吩咐。 言秩不敢违拗,和晋江侯告辞,转身去了。 走到园门口,言秩忍不住回头眷恋的看了一眼,“阿沁,我以后再也不能想你了,连偷偷想你也不能了啊。”他心里很痛,伸手抚胸,手碰到胸口之后却又想起方才和向攸宁一起摔倒时那温软香暖的感觉,不禁怅然。 “大概我和阿沁没有缘份。老侯爷给了我和大哥机会,大哥让着我,才有了今天园中的相会。我精心设计了这花雨阵,为了这花雨阵请教过不少能人异士,谁知道过来拉绳子的不是你,却是攸宁,而我一慌张竟会从树上掉下来,将攸宁扑倒……”言秩喃喃自语着,在园门口呆呆站了许久。 他从花园里出来沿着花圃往外走,魂不守舍,连不远处的沈雍和罗绬也没有发觉。 --- “阿沁,出来。”晋江侯平静的说道。 林沁从花丛中探出一张明媚可爱的脸蛋,“外祖父,您早就知道我过来了,对不对?”她分花拂柳出来,到晋江侯身边坐下,“我就知道,以您的功力,我就是脚步再轻您也不会察觉不到的。”晋江侯听她声音清脆,并没有沮丧的意思,大半个心便放下了,“攸宁如何了?有没有哭闹?”林沁摇头,“没有。外祖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里是罗家的私家花园,有的全是自己人,如果攸宁不喜欢秩哥哥,我会想办法把她摘出来的,绝不会因为这个便让她受了委屈。”晋江侯简短道:“我也不会。”林沁笑,“我知道,外祖父,您有很多种法子可以摆平这件事。”说着话,林沁叹了口气,“当然攸宁和秩哥哥也挺般配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可惜,这样结下来的亲事,我觉得攸宁不够受重视啊。” 她皱起一张小脸,替向攸宁抱不平。 晋江侯那颗饱经沧桑的心灵在面对林沁的时候总会变软,他温声说道:“言家全是正人君子,言秩也是个好孩子。他会对攸宁好的。”林沁叹了口气,双手托腮,“外祖父,我不光想让秩哥哥对攸宁好,还想让他喜欢攸宁,也想让攸宁喜欢他。这样他们两个在一起才会开开心心的呀。” “孩子话。”晋江侯微笑。 晋江侯说林沁这是孩子话,却不想想他自己。罗简说想让林沁平稳顺遂的时候他不是也反对了么,他不光要林沁平安,还要她快乐。 林沁往晋江侯身边挪了挪,“那个,外祖父,您觉得我年龄大了么?” 晋江侯立即摇头,“哪有。” 林沁犹豫了下,追问:“那您干嘛急着把我嫁出去啊?难道您是烦我了么?” 如果没有晋江侯的允许,言秩是不可能在这里摆下花筐等林沁来拉绳的。也就是说,晋江侯在为林沁择婿,想把她早早的嫁出去。林沁不明白外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傻孩子,外祖父哪里是想把你早日嫁出去。”晋江侯满眼怜爱,“外祖父才舍不得你嫁人呢。不过,姑娘家长大了要嫁人是迟早的事,你外祖母便是十六岁那年嫁到罗家的。阿沁,外祖父是想趁着自己还在京城,拿出眼光来替你挑个小女婿,要不然,等外祖父去了西北,鞭长莫及,想管也管不了了。” “这样啊。”林沁心里暖暖的,甜甜道谢:“外祖父对我真好。” 晋江侯不说话,伸出粗糙而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 林沁给晋江侯出主意,“外祖父,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干脆告老,别再去打仗了。”晋江侯见林沁心疼他,当然是高兴的,却笑着摇头,“西北军还是外祖父统领,可保西北一方平安。”林沁不依,“难道三舅舅和四舅舅不是勇将么?”晋江侯三子罗笠、四子罗笛一直跟着他在西北,现在已是赫赫有名的将军了。晋江侯神色暗了暗,“你三舅舅和四舅舅是将才,不是帅才。”想到自己的儿子资质有限,心里不是不沮丧的。 “那干脆您别管了,让朝中再选派人过去好了。”林沁心疼外祖父,不屈不挠。 “孩子话。”晋江侯一笑,“眼下万万不可。” 林沁眼珠转了好几转,自以为想明白了,“嗯,外祖父,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啊?”晋江侯笑了笑,脸上满是溺爱之色。 “为了姐姐呗。”林沁调皮的眨眼睛。 “鬼灵精。”晋江侯笑骂。 “外祖父更疼姐姐,不行,我吃醋了。”林沁撒娇胡闹。 晋江侯微笑,“哪有,外祖父还是操心你更多些。你姐姐才三四岁的时候终身大事便定下来了,根本不用外祖父费半点精神。阿沁你却是不行,直到现在还没有眉目呢,外祖父不操心你,操心谁?”林沁一开始以为外祖父是夸她的,后来才知道是损她的,嗔怪着不依,晋江侯哈哈大笑。 “外祖父方才都不见我。”林沁一幅要和晋江侯算帐的模样。 晋江侯皱了皱眉,“方才你二姨和你二姨来了。” 林沁要回想片刻,才想得到晋江侯口中的二姨和二姨夫便是罗绬和沈雍。 这不怪林沁,是罗纾和罗绬之间间积怨太深,实在没办法再做姐妹了。 “他俩来干啥呀?”林沁漫不经心的问道。 晋江侯不欲深谈,“罗绬来求我一件我不可能答应的事。我没答应,不过,沈雍求我善待婤儿,我答应了。”林沁淡淡一笑,“她求您的是什么事,我猜也能猜出来。想什么呢?那样的罪恶,竟想一笔钩销。外祖父,您可不能心慈手软啊,您对恶人心慈手软,就是害好人,就是害我和姐姐,我爹我娘我哥哥嫂嫂和阿代阿倾小依依,我们这些好人。”晋江侯听着林沁口中一连串的名字,很是感动,“不会。阿沁,外祖父不会让人来害你们的。” 林沁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语气热烈,“外祖父是大英雄,哪会让人来害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子外孙女啊?外祖父,我相信您!” 晋江侯胸口一热。 这天,晋江侯到言家和言中丞会合了,带着言秩,一起去了向家。 两位老人家和向父向母密谈许久。 言秩和向攸宁的婚事当晚便定下来了。 --- 高元煜坐在桌案前练习书法。 外面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高元煜沉声道。 他的贴身内侍退锋快步进来,单膝下跪,“回殿下,晋江侯爷和言中丞到向家去了。” 高元煜嘴角翘了翘,笑意在他墨玉般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知道了。”高元煜淡淡道。 他招手叫过退锋,小声吩咐了几句话,退锋凝神听着,连连点头,“是,小的这便去办。”一一记下,出去了。 高元煜也不练字了,放下笔,信步走到窗前。 窗外一丛扶桑花开得正好,花色深红,上缀金屑,日光所烁,疑若焰生。 “林沁你知道么?外祖父他老人家为你挑小女婿,头一个便把我排除在外了。”高元煜很有几分无奈,“不光我,表哥他老人家也不待见,因为我有我母妃,表哥有镇国公夫人啊。我和表哥真是难兄难弟了。他老人家看我不顺眼,看表哥不顺眼,更喜欢言科和言秩。可是,林沁,我不许言家哥儿俩亲近你,咱们认识的早,言科和言秩是后来的,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你说对不对?” 150.150 林家就要娶媳妇进门,罗纾和齐云都忙的脚不沾地儿,林寒经常魂不守舍,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也没人来管林沁。她新近才得了自由,哪能轻易放过呢?本打算呼朋唤友出门游玩,无奈才开始没几天向攸宁便定了亲,这下子可好,向攸宁被向大太太关在家里拘性子、绣嫁妆,林沁随叫随到的朋友只剩下山溱溱一个了。 “溱溱,我觉得我挺对不起攸宁的。”林沁拉着山溱溱的手在花丛中散步,精神不大好,“本来攸宁也不用上学了,家里也没有催着她出阁,她可以和咱俩一样逍遥自在的玩一阵子。因为我拉着你俩上晋江侯府,攸宁才会早早的便定了亲,被关在家里。” 山溱溱斯斯文文的笑了笑,“阿沁你别说傻话了,别瞎想,攸宁可没觉得你对不起她。她……她对这门亲事其实挺满意的,没有一点不高兴。到了咱们这个年龄,家里都在给暗中相看亲事了,到向家求过亲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及得上言二少的。我昨儿个去看攸宁,向伯母跟我说话来着,言辞之间,对言家的家风、言二少的人品,都是满意极了。” “那倒是。”林沁点头,“这个真是没的说。” 言中丞清廉了一辈子,言家只有言伟一个儿子,言科、言秩两个孙子,人口简单,家风清正,如果嫁女儿不图别的,只想让女儿日子过的顺心,那没有比言家更合适的人家了。 山溱溱垂下眼睑,“我爹爹又有同僚替他儿子来求亲了,唉,阿沁,我真是很烦。” 林沁奇怪,“有人来求亲你烦什么啊?一家有女百家求,都是这样的呀。我家也有人求亲,不过我爹都推掉了。” 山溱溱轻轻叹了口气,“不大一样呢。阿沁,林伯伯推掉亲事,底气多足啊,你是齐王妃的妹妹,又受陛下和太后宠爱,就算是再好的人家来求亲,推掉了也没什么。这回来向我家求亲的是齐国公府的人,我爹我娘都不乐意,可是推了,肯定会得罪人。唉,这样的烦恼,说出来你可能不大懂。” “我怎么不懂啊,你太小看我了。”林沁嗔怪,“齐国公府本来就是世家大族,自视甚高,姑奶奶又是穆王妃,那便更神气了。” 齐国公府是开国元勋,也是三皇子穆王的岳家。这样的人家来求亲,若想要推了,还真是要费些精神。 “我是家里最小的,爹娘没想着要我为了家族联姻什么的,就想我过的自在些。”山溱溱有些犯愁,“齐国公府那样的大家族,孙媳妇可不是好做的呢,要周旋应酬多少人多少事,而且齐国公府的男人……唉,我真是一点也不喜欢……” 齐国公府这样的勋贵府邸能养出洁身自好的男人才怪,都是花天酒地惯了的。山溱溱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女儿,如果嫁到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不知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每天应付多少勾心斗角。 林沁见山溱溱苦恼,大为同情,“哎,溱溱,别愁了,我去求姐姐想办法。我姐姐很能干的,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阿沁你待我真好。”山溱溱心中感动。 “打小便认识了,要好了这么多年,你还跟我说这个话呢。”林沁嗔怪。 山溱溱握住林沁的手,一脸笑。 侍女过来送信,“二小姐,老侯爷的信。”林沁大奇,“外祖父在京城呢,居然还会写信给我么?”忙从侍女手中接过来,打开看过,嘻嘻笑,“外祖父真有兴致,休沐的这天要把罗家、林家的孩子们都带上,到温泉山庄玩上两天。这下子可热闹了。”她邀请山溱溱,“溱溱你在家里也是闲着,要不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咱们泡泡温泉,我还可以教你游水,闲下来在山里走走,蛮有趣的。”山溱溱听的很是动心,“都是罗家和林家的人,我去了合适不合适啊?”林沁笑,“当然合适。你也是我外祖父看着长大的呢,他很熟悉你和攸宁的。”山溱溱想想也是,便没有再推辞。 山尚书和山三夫人听说她想和林沁一起到温泉山庄,满口答应,“去,溱溱,去散散心。” 林枫、罗纾等人还在林家忙活,林沁和山溱溱带了阿代、阿倾和小依依出门,齐王和林昙来和她们会合,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温泉山庄。 一路上林沁都在和阿昊斗口,大家单单是看着他俩,已经是半分不寂寞了。 到了温泉山庄,和晋江侯、罗简、言嫣等人见了面,更是热闹。林昙心细,“所有的小孩子都要由亲人带,交给保姆可不成。”自己亲自带小阿昰和小依依等人,他们要游水也可以,反正林昙在岸上看着呢。 林沁和山溱溱去泡了泡温泉,一身轻松,携手在山中闲逛。 这里是私家山庄,守卫很严密,外人进不来的。 正玩的高兴,却有侍女过来了,“二小姐,山姑娘,不好随处走了。楚王殿下和梁公子来了,还有言家大少爷、李家和齐家几位公子也在。” “这些人可真扫兴。”林沁正玩的开心,听说这些人来了,自己不能再随意走动,便不大高兴。 山溱溱喘着气,“阿沁,我有点累了呢,咱们回去。” 林沁嘻嘻笑,“溱溱,你太娇气了。”拉着山溱溱的手往回走。 回去之后,林沁便向晋江侯发牢骚,“外祖父,人家好容易出来玩玩,这些人偏偏要来捣乱!我是不是都不能出门了呀,只能闷在屋里?”晋江侯安慰她,“哪能呢?外祖父本来就是带孙子孙女出来散心的,闷着了小阿沁还能成。”他下令把温泉山庄分成两部分,一个是东区,一个是西区,东区男子可以自由走动,西区便是妇孺的地盘了,男子不经允许,不得擅入。 “外祖父真好。”林沁高兴了,眉眼弯弯。 阿昊才十一岁,并非成年男子,所以他是很随心所欲的,爱在东区便在东区,便在西区便在西区。 151.151 阿昊不慌不忙射出去一箭,正中靶心。 “好!”大家都为他喝彩,“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功力,难得难得。” 高元煜也叫了几声好,见阿昊拿起另一枝箭,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便悄悄走了出来。 守门的兵士以为他要去方便,也没在意。 高元煜真还奔着掩映在密林中的五谷轮回之所去了。 “参见殿下。”一名侍卫从树后闪出来,单膝下跪。 “可办好了?”高元煜淡声问。 “好了。”侍卫自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高元煜拿到手中,看也没看,塞到了怀里,“你去。”直接往前走了。 “是。”侍卫起身,飞快的往林中去了。 阿昊追过来的时候,侍卫已经走了,只看到树叶晃动。 高元煜从五谷轮回之所出来,神清气爽,“阿昊你也来了?射中了几箭?十四叔出来的时候你正中靶心啊,好样的!” 阿昊淡淡的看了看他两眼。 高元煜一脸无辜。 阿昊进去方便去了。 高元煜独自走在小径上,从怀中取出那纸片看了。“我心如水”,一个心,一个水,合起来便是“沁”,言科你是想告诉林沁,你弹奏凤求凰是为的她么?不行,我先认识林沁的,要表明心迹也得是我第一个,你休想抢在我前面。 “十四叔在看什么?”阿昊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高元煜把纸片袖到袖中,掏出方帕子,“阿昊你看,多漂亮。”他手上是一方蜀锦帕子,上饰山状、涡状云纹,给人以云气流动、连绵不绝之感。 “是。”阿昊看了一眼,简短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高元煜却不想回比赛射箭了,“阿昊,我方才听到凤求凰的琴声。” “凤求凰?”阿昊停下脚步,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高元煜指指山坡,“是从那里传过来的。阿昊,我想过去看看。” 阿昊板着脸想了想,“走!”快步往山坡的方向走去。 高元煜忙跟在他身后。 山坡上,林沁一溜小跑上来,笑吟吟到了言科面前。言科心怦怦直跳,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心头一阵茫然,“她会告诉我什么?她会答应我,还是拒绝我呢?” 林沁调皮的笑着,把手中的纸片举到了言科面前,“科哥哥,请你解释一下,你把溱溱的名字写到这里,是什么意思啊?”言科大吃一惊,“溱溱的名字?”忙接过林沁递过来的纸片看了,见上面是“室家溱溱”四个字,而且这四个字分明是自己的笔迹,不由的呆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我心如水”为什么变成了“室家溱溱”,而这四个字也是他亲笔所写? “科哥哥,难道这不是你写的么?不是你的意思么?”林沁也惊讶了,“这是我从酒杯里拿出来的呀。” 言科虽然还没有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本能的辩解,“不,不是的,我放进去的不是这几个字,而是……” 高元煜和阿昊上到山坡上,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 言科和林沁面对面站着,高元煜和阿昊正好看到两人的侧脸。林沁非常认真,“科哥哥,咱们是亲戚,我打小便是将你当表哥看的,也是当亲哥哥般看待的。你方才弹奏的是什么曲子,你一定还记得,也明白我和溱溱听到了,之后溱溱还看到了这四个字,你说她会怎么想?科哥哥,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误会,那么……” 林沁咬紧了嘴唇。 高元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言科神情紧张。 阿昊板起小脸。 林沁扬眉,“科哥哥,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请你自己去跟溱溱解释一下,好么?”她转过身,指指山坡下那窈窕的身影,“溱溱她以为……她以为……科哥哥,我没办法面对她,请你去跟她解释清楚这件事,可以么?科哥哥,溱溱是很单纯很善良的姑娘,她一颗芳心……请你委婉一些,说你在这里弹琴只是自娱自乐,并没料到会有人听,你写‘室家溱溱’四个字只是想想表达你的心意,并没有觊觎她。唉,溱溱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林沁伸手捂住了脸庞。 言科着急,“阿沁,溱溱是个好姑娘,可是我……” 高元煜听言科似乎想要表白心迹了,咬牙,迈步想往前走。 阿昊镇定的伸手拦住了他。 高元煜心急如焚,可是这当儿真不敢招惹阿昊,无可奈何,只好停下脚步。 “科哥哥,我从一开始就拿你当亲哥哥的,现在还是一样。”林沁稳稳心神,放下手,诚恳的告诉他。 言科脸色白了白,“拿我当亲哥哥……拿我当亲哥哥……” 他失魂落魄的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山坡下走去。 林沁心里着急,伸长脖子往下面看。 “伸的再长也没用。”阿昊不紧不慢的走过去,“离太远的,看不到的。” “是啊,看不到的。”高元煜紧跟着过来,附合道。 林沁心中正烦闷,看到他俩也没好气,“去去去,正烦着呢,你们叔侄两个别来捣乱。”阿昊平时总是爱和打别,这时却很体贴,“小姨你放心,山姑娘没事。”林沁快哭了,“你们两个什么都偷听到了,对不对?可怜的溱溱……唉,这都怪我,我为什么要拉着溱溱一起来泡什么温泉啊,她如果老老实实在山家不就遇不着这样的事了么?那她就不会伤心失望了啊。”阿昊见到的小姨总是嘻嘻哈哈的,没见过她这样,很是心疼,安慰的说道:“小姨,我会想办法的。” 高元煜看到林沁如此伤心,心中一阵内疚,“早知道会害得林沁哭,我抢在言科之前表明心迹便是,不该牵连到山溱溱。林沁和山溱溱好了那么多年,认识她比认识我还早……”他趁着阿昊安慰林沁,顾不上防备他,快步走到林沁身边,柔声道:“放心啦,林沁,山溱溱没事的,一定没事,我敢担保。”口中安慰着林沁,高元煜心中开始转起念头,有哪家的少年品貌俱佳,能配得上山溱溱,这便设法替她保媒去。 林沁本就是快活的性子,难过了一阵子也就丢开手了,“算了,成事不说,我再自责也没用,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帮溱溱。高元煜,阿昊,你俩说说,为什么从这里下去的时候杯中的是一样东西,飘到下面之后,会换了另一样东西呢?”阿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小姨,这条小溪中间会经过几片小树林,如果有人埋伏在林间,想换掉并非难事。”林沁气愤,“哪个坏蛋换掉的?哪个坏蛋换掉的?哼,被我抓住了,我活扒他一层皮!” 高元煜打了个寒噤。 林沁转过头看他。 高元煜下意识的陪上一个笑脸,“林沁,呵呵,林沁。” 阿昊看不得他这傻样子,伸手把他拽走,板着脸说道:“十四叔,男女有别,请你离我小姨远一点。”高元煜幽怨的看着他,“阿昊,咱俩都姓高,是一家人。”阿昊铁面无私,“小姨是我娘的亲妹妹,比你更亲近些,谢谢你,请离我小姨至少十步远。”高元煜没法子,只好一步一步数着,退出了十步之遥。 152.152 高元煜本就生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这时含情脉脉情意绵绵,眼眸更如幽深的潭水似的深不见底,让人想陷下去,陷下去…… “高小胖好像学会了摄魂**。”林沁模模糊糊想道。 高元煜痴痴的盯着林沁看,林沁眸光亦是迷惘。 阿昊的注意力虽然被会游水的小猪带走了片刻,可是立即便警惕起来了,硬拉着高元煜转过身,“不许盯着我小姨这么看。”把高元煜拉得转过身后,又过去拽起林沁,“小姨,活物看过了,走了走了。”林沁“哦”了一声,被阿昊拉着,沿河岸往下走。 “林沁,你喜欢不喜欢啊?”高元煜在她身后追问。 “喜欢。”林沁喜滋滋的转过头,“高小胖,要不你再弄个会游水的小羊,到时候让它俩和大白一起游水,一定很好玩。” “好,我答应你。”高元煜大声道。 阿昊已经板着脸拽拽林沁,“小姨,走快一点。” 林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青山绿水间。 高元煜满怀不舍。 退锋疾步走过来,“殿下,老侯爷好像在查今天的事。”高元煜收回眷恋的目光,吩咐道:“本王便不去和老侯爷告辞了,你去说一声,本王直接走了。”退锋呆了呆,忙道:“殿下,这样好像显得您心虚似的……”高元煜一笑,“本王也没打算瞒着老侯爷。不过,这会儿林二小姐还在,若是现在被骂,未免有些没面子。先走了,改天让他老人家痛痛快快骂一顿。”退锋低头道:“是,殿下。”无奈的看着高元煜走了。 高元煜没和晋江侯、齐王等告辞,独自带着侍从悄悄溜了。 回城之后他去办了几件事,日暮时分才回到宫里。 皇帝命内侍来传唤他。 高元煜马不停蹄的去了紫宸殿。 皇帝正看着份奏折,眼神阴郁。见高元煜进来,顺手把奏折扔到了桌案上。高元煜拜见过皇帝,在他对面端端正正跪坐下来,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低垂着眼眸,迅速往那奏折上扫了一眼。见那奏折上隐约有“乞早立储君”的字样,心中一凛。 “温泉山庄如何,玩的好么?”皇帝问道。 他声音淡淡的,神色间有着疲惫、厌倦之意。 高元煜有些扭捏,“我,我见着她了……送了她一只会游水的小猪,她很高兴……” 皇帝看着他羞涩又开怀的模样,淡淡一笑,“单是见着她一面,送了她一只活物你就这么高兴了么,若是有朝一日能娶她回府,又该如何。” “会飞起来。”高元煜满脸向往的说道。 皇帝哼了一声。 高元煜听皇帝哼的这一声里并没怒气,放心不少。 皇帝又拿起奏折翻了翻,漫不经心的问道:“这是朝中数十名官员的联名奏折,乞早立储君,以正国本。煜儿,你有什么话说?” 高元煜纹丝不动,“早立储君,以正国本,这个话不错,书上也是这么说的。” “是么?”皇帝眼神锐利的看向他,“煜儿也以为应该早立储君?” “书上是这么说的。”高元煜低下了头。 皇帝仔细看了高元煜两眼,忽然问道:“煜儿对储君之位,是不是志在必得?” 高元煜吓了一跳,慌忙抬起头,“那个,那个,父皇,您打算立我母妃为皇后么?”他结结巴巴的问道。 皇帝蹙眉,厉声道:“朕早就说过不立继后,你忘记了么?” 高元煜长长松了一口气,“既然您不立继后,那么所有的皇子全是庶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和我这个小儿子有什么相干?父皇,您问错人了。”直接了当的指出来,皇帝问错人了。 高元煜虽然当面指出了皇帝的错误,皇帝却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似笑非笑的说道:“煜儿倒是没有野心。”高元煜摇头,“怎会没有?父皇若立我母妃为皇后,煜儿的野心马上如野草一般疯长,没两天便野心勃勃了。可是您根本没有那个意思,那我这做小儿子的起什么哄?” “你是小儿子,所以无意。”皇帝目光依旧尖锐,“那么,你以为你哪个哥哥最合适呢?” “这是大事,我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高元煜笑道:“不过,我瞧着您蛮喜欢阿昊的,若是阿昊住到宫里,您早晚都能见着他,岂不是惬意的很?” 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 高元煜小心翼翼陪皇帝用过晚膳,又陪他在院中慢悠悠走了几步,说了几句家常闲话。朝中大事若是皇帝不问起,高元煜便绝口不提。 第二天下午高元煜便去了晋江侯府,向晋江侯请罪,“外祖父,是我捣的鬼,您骂我。”把自己的心事老老实实说了说,“……我就是喜欢林沁,要表明心迹也应该是我第一个,不能让言大哥抢在我前头。我错了,外祖父您骂我。”晋江侯淡声道:“十四殿下是什么身份,我哪敢骂您呢?”高元煜一听就知道他心里有气,惶恐不安,“外祖父,要不您打我两下出出气。”犹豫了下,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您打穿着衣服的这块儿,别打脸,别打外人能看着的地方。”晋江侯半晌无语,良久方道:“打你我还要挑着地方打,太费劲了,还是算了。” “外祖父疼我。”高元煜大喜。 晋江侯又是半天没说话。 高元煜,你也太会顺杆儿往上爬了。 “年轻人做事不知轻重。”晋江侯缓缓道:“先不说你有没有资格阻止别人,就算真想要阻止,有多少法子不能想,偏要牵连到另外一位姑娘?” “是,外祖父,我错了,以后不敢了。”高元煜认错态度良好。 “以后再敢不走正道你试试看。”晋江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高元煜忙道:“外祖父,我哪敢不走正道呢?有您在,有我大哥在,我敢不走正道么?” 晋江侯脸色略好了点儿。 “以后别叫我外祖父了,听着不像。”晋江侯吩咐。 高元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可不成。林沁跟我借了祖母,我也跟得她借外祖父才行。要不然,我岂不是吃亏了么?” 晋江侯看着他这耍赖的模样,哭笑不得。 “不许私自见阿沁。”晋江侯吩咐。 高元煜大喜,“是,外祖父。”晋江侯说的是不许私自见阿沁,那也就是说,若得到允许则是可以的,也就是说晋江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严防死守,会给他机会,高元煜哪能不高兴呢? “你能让阿沁笑。”晋江侯神色怅然,“阿沁什么都不缺,能让她笑已经足够了。可是柏妃娘娘终究让人心存疑虑。楚王殿下,不瞒我说,我爱重阿沁的外祖母,可先母不喜这个儿媳妇,阿沁的外祖母生前受了不少气,受了不少委屈。”想到苦命的亡妻,不禁黯然。 “我才不会!”高元煜涨红了脸,大声道:“我跟您又不一样,您成年累月的在外头打仗,不回家,我又不会离开她!” 辛酸悲伤在晋江侯胸中蔓延,他涩声道:“你现在还小,不明白,就算你不必离家,就算你守着她,婆婆不喜,她总归还是烦恼的。” “不可能。”高元煜断然反对,“不管谁想为难她,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除非把我踩在脚下,否则,休想伤害她!” “年轻气盛啊。”晋江侯笑了笑。 笑容之中有苦涩,有无奈,竟也有些许欣慰。 “以后不许连累他人。”晋江侯语气温和多了。 见晋江侯这样,高元煜胆子也大了,畅所欲言,“外祖父,我说句老实话您可别生气。他们被连累,固然是我使了坏,却也是他们愿意被连累。言二哥从树上掉下来能抱着别的姑娘一起摔在地上,若是换了我,我宁愿直接摔到**的地面,摔坏了,摔残了,我也乐意!言大哥不就是字被换了一幅么,这件事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他如果想要一笔勾销,没人会抓着他不放。人家姑娘也是有傲气的,难道牛不喝水强按头么?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愿意啊,又没人拿刀拿剑逼着他。” “歪理多。”晋江侯横了他一眼。 高元煜觉得晋江侯横他的这一眼很亲呢,马上颠儿颠儿的,“外祖父,那您以后多教教我呗。您老人家多教教我,我不就变好人了么。” 晋江侯觉得他挺无赖的。不过,又觉得或许他真的能让小阿沁开开心心的,那么,也有可取之处。 高元煜见晋江侯没有严词拒绝,知道他这是默许的意思,心情雀跃,好像翩翩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快活之极。 从晋江侯府出来的时候,高元煜容光焕发。 他当天又去了齐王府,向齐王合盘托出,“……父皇是这么说的……外祖父是这么说的……大哥您得帮我,我从小和林沁要好,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您亲弟弟,肥水不流外人田,您就成全我。您自己的事也得上心啊,朝臣要早立储君正国本,您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可别心慈手软。”齐王微笑,“阿煜,你对那个位子难道一点想法没有?”高元煜气愤的拍桌案,“父皇若是立我母妃为皇后,我非要和你决一雌雄不可!可他就是不立皇后啊,我是最小的,拿什么和你这皇长子争竞?我要是真去争了,林沁非笑话死我不可。算了,我还是别丢人了。”齐王笑意愈浓。 153.153 “高元煜你个不孝子,你是想要气死我么?”柏妃气极,泪流满面的指责。 “煜儿不敢。”高元煜忙跪下。 柏妃见状,精神一振,心中暗道:“你是我亲生的儿子,难道我还管不住你了?煜儿,今天这件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沈七小姐你非娶不可!”柏妃以手帕掩面,哀哀哭泣,“母妃千辛万苦养你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个不孝子,现在母妃只不过让你娶位名门淑女为妃,你便推三阻四的不肯啊。” 高元煜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母妃,别的事煜儿可以依您,娶沈七小姐这件事却是不行的。我死也不会答应。” 柏妃本来已经打好如意算盘,以为自己哭一哭闹一闹高元煜便会心疼,便会害怕,这会儿见他还是这样,不禁大为气恼,厉声道:“高元煜你是要逼死我么?好,我这便如了你的愿,我死!我死了之后,随你怎么任性胡闹,我都不理会了!”急的站起来四处找绳子,她要上吊。高元煜纹丝不动,说道:“您真的要上吊,劳驾您找两根绳子来,您用一根,另一根给我。我陪您一起去。”柏妃不由的咬牙,伸出水葱般的纤纤玉指点他的额头,又是气,又是恨,“没良心的傻孩子!难道你定要逼死亲娘,你就高兴了?咱们母子二人高高兴兴的活着,岂不是很好?”高元煜淡声道:“是啊,咱们母子二人高高兴兴的活着,那真是好极了。母妃,您能跟我和和气气的不再闹腾了么?能不再逼我娶沈七小姐了么?您若不逼我,咱们自然是好好的。” “煜儿你……”柏妃被高元煜气得说不出话来。 柏妃哭也好,闹也好,寻死觅活也好,高元煜反正就是一口咬定,“我不娶沈七小姐,死也不肯。”柏妃问他原由,他哪里肯说。 柏妃被他闹的没了办法,抱着他滴下泪来,“煜儿,咱们母子二人在这宫里头无依无靠的,不给你娶一个家世好教养好的王妃,哪里有出头之日?”高元煜驯顺的让她抱着,对她的话却很是不解,“咱们哪里无依无靠了?我觉得祖母可以依靠,父皇也可以依靠啊。”柏妃头都是疼的,“是,太后娘娘疼你,皇上也疼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父皇不能千秋万岁的活着,若他有一天不在了,谁疼你,谁护着你?又有谁来护着母妃?”高元煜仰头看她,正色道:“长兄如父。”柏妃胸口一阵发闷,眼前一黑,差点倒下来。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笨儿子。”良久,柏妃才喘过一口气,冷笑道。 “母妃才笨。”高元煜亦是冷笑,“母妃打的什么主意,我自然清楚。母妃也不想想,沈相凭什么帮你呢?沈家明明和郑家是姻亲,他为什么不帮冯贵妃,要帮你呢?” “因为冯贵妃失宠了,因为康王这些年来毫无作为。”柏妃冲口说道。 高元煜冷笑两声,“我还以为沈相本事有多大呢,原来冯贵妃只是失宠了,封号还在,他便没有办法将冯贵妃扶起来了么?母妃竟然以为康王没有作为,所以沈相不帮他……”他凝神着柏妃,眼神清冷而残酷,“如今沈明婳已有了身孕,如果她生下来一名男婴,就算康王没有作为,难道沈相会不帮他么?” “什么,你说什么?”柏妃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脑子里轰的一声,尖声叫道。 高元煜冷静的看着她,“最近几次宴会康王妃都以身体不佳为由没有出席,您难道没有注意到么?康王妃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不甘寂寞的人,她就算身体真的不好,也不会甘心几个月不露面的,不是么?” 柏妃眼神有些痴呆了。 高元煜冷酷的接着说道:“康王妃久不露面,我觉得太反常了,所以便私下里打听了一下。她这几个月确实卧病在床,连她母亲罗绬和妹妹沈明婤也没有接见,看起来真是病的很重。不过,给她看病的安太医却并无忧虑之色,而且,康王府运出府的废弃物之中,有安胎药的药渣。” “你就这么断定康王妃怀孕了?”柏妃不敢相信的看向他。 “当然还不止这些。”高元煜道:“我存了这些疑虑之后,命人私下里接近安太医。安太医这个人医术是很不错的,可是有两个毛病,一个是好酒贪杯,一个是贪恋女色,我让红袖招一名花魁灌醉了他套话,他酒后吐的真言。” “原来如此。”柏妃喃喃。 高元煜叹一口气,“母妃,父皇积威甚重,我可不相信他几十年不立继后,因为荣国公哭诉郑皇后跟他托梦,他便肯立继后了,还肯依着朝臣的推荐来立继后了。母妃,以您对父皇的了解,他是这般好性子的君王么?” 柏妃一脸烦恼,闷闷道:“别问我这些,我不知道。煜儿,你父皇这几年都不近女色了,别人说起来我是宠冠六宫的妃子,可你知道他连我也不爱见的,我怎知他现在性情如何了?” 高元煜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轻声问道:“您连父皇的性情都不了解,就敢拿我的婚事做赌注了么?” 柏妃身子一震,睁大了眼睛。 她用不能置信的惊讶目光看着高元煜,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高元煜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镇定。 柏妃眼神一阵恍惚,伸手轻轻抚摸高元煜的眉毛、脸颊,楚呓般的低语,“煜儿,你长大了……母妃还一直拿你当孩子呢……”高元煜柔声道:“是,煜儿长大了。母妃,以后让煜儿来保护您,您听煜儿的话,好么?”柏妃手停了停,慢慢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冷淡起来,“让母妃听你的话,便是甘心做名妃子,一辈子也和皇后宝座无缘,是么?” 154.154 “你有种别跑啊。”林沁嗤之以鼻。 “阿沁,阿沁。”林寒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林沁听到他声音中透着焦虑和关切,心虚的笑了笑,快步跑出来,口中嚷嚷道:“小羊呢?会游水的小羊呢?”迎面遇着林寒,拉着他便没头没脑的问:“二哥,你看到我的小羊没有?会游水的那只?”林寒莫名其妙,“阿沁,二哥没见着。”林沁顿足,“就是高小胖才送我的那只呀,我找它去,非把它找着不可。”沿着河岸就跑了,脚步异常轻灵。 “阿沁,等等二哥。”林寒忙在后头追。 林沁在岸边找到了那只小羊。 她笑咪咪蹲下身子,“会游水的小猪,我给它起名字叫小游了,你就叫小水。小水,来,咱们再游一回,让我二哥开开眼界。”敏捷的扑过去抱住小羊,笑着把它丢到了水里。 “阿沁你怎么这样。”林寒见妹妹将小羊丢到水里,觉得太残忍,惊讶的出言阻止。 小羊到了水里,便奋力划起水,不光游的很快,姿势竟然还很优美。 “二哥你快,它比小游要强。”林沁笑的眼睛如天上弯月,“小游也快,它也快,但是它比小游好看多了。二哥你还记得小游的样子不?很蠢的呀。” “当然记得。”林寒不由的笑了。 林沁从温泉山庄回家后便把全家人都召集起来让小猪表演游水,阿代、阿倾还有小依依最高兴,三个孩子都快乐疯了。别说孩子瞅着可乐,就连大人也觉得蛮有趣的,包括林寒这样平时很严肃认真的人。 “休沐日的时候我请大家到沁园来看小猪小羊和大白小白它们一起游水。”林沁兴滴滴的道。 林寒想像了一下大白鹅带着小白鹅在水中悠闲游来游去,小猪和小羊在旁边捣乱的情形,脸上笑意隐现。 “对了,阿沁,楚王殿下呢?”林寒直到这会儿才想正经事。 林沁四处张望了下,“对啊,高小胖呢?他特地来给我送小羊的,送过小羊他跑哪里去了?”伸手推了推林寒,“二哥,你快找找他去,别让他在咱家乱蹿。”林寒蹙眉,“他走了么?”林沁嘻嘻笑,“他是来送小羊的,小羊现在水里,他不知跑哪儿去了。二哥,你快找他去。”林寒狐疑的看了看妹妹,“好,二哥去找他。”果然走了,找高元煜去了。 林寒在寒园找到了高元煜。 高元煜正站在石拱桥上,冲着沁园的方向眺首凝望呢。 “楚王殿下。”林寒板起脸过来打招呼。 高元煜好像才从梦中惊醒,忙和林寒见礼,“林二哥。”他脸上现出羞惭之色,“林二哥,我来给林沁送小羊的。送完小羊,我舍不得走,还想远远的……远远的再想像一下……小羊在游水,林沁在看它,天色晴好,水波不兴……”越说越语无伦次,俊美的脸颊上片片酡红。 林寒来之前是满腔怒气的,后来没看到高元煜缠着林沁,怒气便消了一些,现在更是有些同情起高元煜了,语气平和的告诉他,“阿沁蛮喜欢那只小羊的,说小羊不光游水快,姿势还很漂亮。”高元煜眼眸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热切的说道:“那我再训练几只会游水的活物,挑姿势漂亮的给她!”林寒见他这样,心也有点软了,特地交待他,“以后殿下若再来林家,还请先见过家父家母,或是哥哥嫂嫂。直接来见阿沁,是不合情理的。”高元煜听林寒语气不似从前严厉,很有几分松动的意思,更加高兴,喜气洋洋的道谢,“多谢林二哥。林二哥,您比从前和气多了。”林寒微微一笑。 “请殿下到寒舍喝杯喜酒。”林寒客气的邀请。 “一定,一定。”高元煜笑道:“林二哥小登科,这是一定要来贺喜的。二哥您可是个挑了个好时候,我和林沁、阿微这拨人都大了,不爱胡闹了。若是放在从前,姐姐成亲的时候,大哥成亲的时候,我们可是要闹洞房的呢。” 想起林沁等人小时候闹过的笑话,林寒也笑。 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好。他成亲的时候妹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会再惦记着闹洞房了。 高元煜拍拍额头,“瞧瞧我这个记性!我特地命人制了根上好的马鞭子要给扬家小弟弟的,怎么忘记给他送去了呢?二哥,我走啦,这便给扬家小弟弟送过去。” 林寒脸红了红,点头道:“去。”语气较之从前亲呢了许多。 高元煜大喜。 他笑容满面的离开长樱街,去了护国公府。扬艈见着他很高兴,“楚王哥哥,你来了?”高元煜笑道:“阿艈,我才从长樱街过来的,让人给你做了个马鞭子,特地送过来给你。”这马鞭子的鞭杆儿比大人用的略小,小孩子用着正趁手,而且这是用白银香木做成的,不仅讲究好看还是药材,上面雕刻着粗犷古朴又率真的牧马纹样图案,扬艈看了,爱不释手。 “楚王哥哥你真好。”扬艈高兴的道谢。 高元煜笑着揉揉着他的小脑袋,“林二哥让我来的。” 扬艈更高兴了,笑的眼睛咪成了一条线,“我这便告诉姐姐去,嘻嘻。” 高元煜也笑,陪小扬艈骑了会儿马,他才离开。扬艈舍不得他走,“楚王哥哥你再教我一会儿。”高元煜看看天色,“再晚回不了宫了。”扬艈没办法,依依不舍的亲自送他大门口,挥手告别。 155.155 “我不要忍气吞声。”沈明婤本能的说道。 “不想忍气吞声,你就努力往高处爬。”罗绬声音冷冰冰的,“你坐在高位之上,自然是你踩别人;你平平常常的,便是别人踩你。” 沈明婤轻轻答应了一声。 罗绬到了这时候才上下打量她,发觉她身上有尘土,眉头紧皱,“你在这儿做什么了?身上怎会有尘土呢?难看死了。”沈明婤吞吞吐吐,“我……我坐地上了……”罗绬一脸嫌弃,“你小时候便是这个样子的,伤心难过了就会往地上躺。好像你躺一躺就什么都好了似的!说,方才你是遇着什么事了?”沈明婤本是不想说的,可她一则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二则心里苦,也想向人倾诉,便带着丝酸意把方才的事说了说,“……阿沁那个样子让我不高兴,我便出来随便转转,谁知到了这里,听到楚王殿下那样的话……”罗绬咬牙切齿,眼里似要喷出火来,“柏妃还作出一幅很喜欢你的样子来哄咱们呢,楚王却是这样的!”沈明婤黯然神伤,低头无语。 罗绬冷笑,“既想借沈家的力,还把沈家的姑娘当猴子一样耍弄,想的可真美!哼,我偏不让她们如愿!”罗绬话语之中满是愤懑痛恨之意,沈明婤大惊,“娘,您要做什么?”罗绬见她吓的花容失色,很有几分不耐烦,“婤儿,不是娘说你,你和你姐姐相比真是差得太远了!你姐姐若是遇到这种事,可不会像你似的只会哭。”沈明婤觉得背上凉嗖嗖的,低头道:“嗯,姐姐比我强多了。” 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连亲生母亲都嫌弃她,沈明婤心里灰灰的。 罗绬眼神阴鸷盯着下面的小路,“楚王一心讨好林沁是不是?我偏要林沁出乖露丑,以后没脸出门见人!”沈明婤打了个啰嗦,“娘,您要做什么?您,您别害人啊……”罗绬看不得她这窝囊样子,没好气的道:“你把心放宽,你娘亲我好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心里有数。”她语气很不好,沈明婤被吓得不敢再多说多话了。 母女二人一起回去。 罗绬怒气未息的在前面走着,沈明婤低头跟在她身后。 走到半路,沈明婤忍不住伸手拉拉罗绬的衣襟,“娘,您打算怎么做?”罗绬哼了一声,“事出突然,我还来不及找合适出面的人,况且今天人来的太齐,时机不对。再说了,你出来这么久,我又找你这么久,若是咱们回去之后便出了事,如何脱得了干系?你外祖父不得怀疑咱们么?今儿个先放过她们,改天再仔仔细细算这笔帐!”沈明婤知道她今天什么也不打算做,心中有如释重负之感。 她是一个怕事的人,也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知道今天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便暂时心安了。 156.156 林沁这天做了许多正经事,也困倦得很了。抱怨了几句,便离开新房,回去向罗纾邀功,“娘,您累不累?我可是累得不行了。”罗纾把她好一通夸奖,“我们阿沁太能干了,简直跟大姑娘似的呢。”林沁得意,“那是,姐姐和大哥成亲的时候我就惦记着闹洞房,现在都会帮着娘和大嫂做事了,可不是长大了么。” 林昙和几个孩子还没走,阿昕偎依在林昙身边,纯净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娘,您成亲的时候小姨去闹洞房了?”问的罗纾和林昙都笑了。林沁笑嘻嘻的伸手拍拍脸,“哎呀,阿昕这话问的小姨都不好意思了呢,我居然闹姐姐的洞房。不过,小阿昕,那时候小姨才跟小阿昰、小依依差不多大,还是个孩子呢。”阿昕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呀。”想想小姨当年还只有三四岁,便觉得没有什么了。 阿昊却道:“可是,阿昰并没有闹洞房,依依也没有。”淡定的指出,虽然都是小孩子,阿昰和依依可和当年的林沁不一样,一点也不闹腾。 “高长昊你总是和我作对!”林沁气愤的叉起腰。 “哪里,实话实说而已。”阿昊不紧不慢的。 林沁狞笑着过去呵他痒痒,“高长昊,小姨给你个厉害的。”阿昊不复淡定,躲到了罗纾身后,罗纾笑着替他俩说和,“阿沁,你是长辈呢,让着点儿阿昊。阿昊,没被呵着?”阿昊到底还是被呵着了,大笑出声,大家看着也是可乐。 “小孩子闹闹洞房怎么了,怎么了?”林沁跟阿昊不依。 阿昊笑,“那,我们到时候也闹小姨。” “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闹小姨,闹小姨!”阿昰什么也不懂,跟着瞎起哄。 “闹小姨,闹小姨。”依依本来都快睡着了,这会儿被吵醒了,也下来学着阿昰的样子,又是跺脚,又是闹。 林沁笑着把依依抱起来亲了亲,“小宝贝,你是睡迷糊了么?我是小姑姑啊。” “闹小姑姑。”依依乖巧的改了口。 众人哄堂大笑。 这晚林家上上下下都是开心极了,齐王和晋江侯等人一直陪着客人们喝酒,直到最后一拨客人散了,亲自到各处巡视过,又各留下王府侍卫、侯府护卫在林家,“小心火烛,严加防范。”夜已深,才各自回府。 林沁和几个孩子玩耍了一会儿,孩子们东倒西歪的睡下,她也和罗纾一起睡了,一觉到天明。 次日新人庙见、拜见高堂,林枫和罗纾一大早便收拾停当,笑容满面的坐在客厅里等着喝儿媳妇茶。林寒和扬舲这一对新人踏进厅门的时候,罗纾乐得合不拢嘴,“多般配的一对孩子啊。”瞧着老夫子似的林寒这时脸面红晕,眼神温柔,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新人拜见高堂、认亲戚,自然是顺顺当当的。 皆大欢喜。 再次日是回门的日子,林寒和扬舲盛装打扮,早早的便回去了。 扬太夫人和护国公夫人、小扬艈已经在翘首盼望,听说新婚夫妇回来了,俱是欢喜。 扬舲过门槛时林寒体贴的扶了她一下,护国公夫人嘴角翘起来了,“女婿古板归古板,却知道关怀爱妻,以后定是琴瑟和谐。”扬太夫人和护国公眼中也有笑意。 林寒对岳祖母、岳父岳母十分恭敬殷勤,对扬舲温柔体贴,回门宴十分圆满。 157.157 罗夫人正和齐云、扬舲一起逗小依依玩耍,听到侍女来回禀说,“梁公子求见夫人”,便隐约猜到了梁纶的来意。她想了想,让儿媳妇、小孙女都回避了,一个人见了梁纶。 林家是梁纶常来常往的人家,罗夫人是梁纶从小到大见惯的长辈,可是今天的梁纶见到罗夫人却格外紧张。他在门槛前停了片刻,好像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腿似的,罗夫人看到他这幅模样,更加肯定自己方才的想法了。 “阿纶,快进来。”罗夫人满面春风的说道。 被罗夫人的笑容和慈爱鼓舞着,梁纶勇敢的进到了客厅当中。 他向罗夫人行礼问好,罗夫人客气了几句,请他在椅子上坐下,说着家常。 梁纶鼓起勇气,总算把他的心意说出来了。 他一向是斯文稳重的,就算表明起心迹来也是优美温婉,用词雅致,骈四俪六,对仗工整,不过罗夫人还是听明白了,懂了。她向来直爽,和襄阳长公主又是认识多年,彼此熟识,梁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说话便很直接,“阿纶,镇国公夫人不止一回当众说起过想把阿宝姑娘留在身边,留一辈子,她这是想为你聘阿宝姑娘为妻的意思,你明白么?”梁纶脸色微红,“伯母,我知道。可是我不会答应的,家父家母也是一样。”镇国公夫人想让他娶傅宝不过是一厢情愿,连镇国公都是不乐意的,之所以没人反驳她,不过因为镇国公夫人年事已高,人已经有些糊涂了,和她说不清楚道理罢了。 罗夫人心中隐隐有些失望。是啊,谁都知道你不会答应,襄阳长公和梁驸马也不会答应,可是,难道只因为镇国公夫人年纪大了,便对她的所作作为听之任之么?这样的话,往后你的妻子该如何和镇国公夫人相处呢?会很为难? “你的心意伯母明白了。我会和你林伯伯商量的。”罗夫人微笑道。 梁纶也知道这是件大事,罗夫人一个人做不了决定。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罗夫人没有把梁纶的来意告诉别人,只和林枫说了。林枫摇头,“阿纶确实是个好孩子,品格贵重,人物俊逸,无可挑剔。可这世上不是每位姑娘都是公主啊,襄阳长公主有那么尊贵的身份、有皇帝和周太后的宠爱,尚且如此,若换了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孩儿,怕是早就在镇国公夫人面前败下阵来?夫人,咱们阿沁机灵归机灵,我可不希望她的机灵用在如何对付镇国公夫人上。”罗纾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襄阳长公主多善良多明快的性情啊,因为镇国公夫人,一年里头总有些时候是和驸马分开的。公主还这样呢,换别人更不行了。”虽然夫妻二人异口同声都是这么说,但林沁毕竟从小和梁纶一起长大的,林枫道:“不过,若阿沁喜欢,那又另当别论。夫人,你看咱们阿沁会喜欢梁纶么?” 罗夫人笑了,“阿沁还是个孩子呢,太单纯了,我真没觉得她喜欢谁。我之前也开玩笑似的问过她,她没个正形儿,净胡闹。这会儿若是再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来的。”林枫沉吟片刻,“一则咱们还不知道阿沁的心意,二则若直接回绝,未免伤了襄阳长公的颜面,不如这样,咱们不必再跟从前似的严防死守,梁纶若想要和阿沁见面也是可以的,当然了,见面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方可。咱们先看看情形,再说。”罗夫人没有异议,“好啊。虽然镇国公夫人确实难办,不过你说的很对,只要咱们阿沁喜欢,那就另当别论。”夫妻二人便这么商量好了。 林枫又道:“夫人,这件事咱们还是跟阿昙说一声,听听她的意思。”罗夫人抿嘴笑,“好,听你的。”林昙一向最疼林沁这小妹妹,现在有人上门向林沁求婚,而且这个人是林昙的夫家表弟,罗夫人也觉得极应该跟林昙说说的。 罗夫人一向雷厉风行,做事不爱拖,和林枫商量好了之后命人去齐王府送信,“若得闲,便回来一趟,有事商量。”她极少用到这样的语气,齐王和林昙不敢怠慢,当晚就换了便装到了长樱街,悄悄去见父母。他们这么一来,倒把罗夫人吓了一跳,“你们来的也太快了?还青衣小帽,穿成这样,好像偷偷摸摸的似的……”说的大家都笑了。 齐王微笑,“阿昙一见到信就担心了,不知道家里到底有什么事。我看她坐立不安的,当然要陪她一起回来。”说笑了几句,林枫把梁纶白天前来拜访的事、他和罗夫人是如何商量的,说了说,齐王不禁一笑,“岳父岳母商量的,和前阵子父皇所说的一模一样呢。父皇也是这样的意思。”皇帝早就说了,什么柏妃,什么镇国公夫人,都不是事,只要林沁喜欢即可。现在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一样的结果啊。 158.158 如果是换到从前,镇国公夫人肯定会装病。她一装病,梁无病这个孝子就慌了,会撇下襄阳长公主过来照看服侍她,梁纶心疼父亲,也会跟着一起来。可是高元煜发过一次威之后,镇国公也觉得她太过份了,声色俱厉的说了她一次,意思是以后如果没病装病,折腾儿孙,就不跟她客气了,会让她真的生病的!镇国公这是气话,不过镇国公夫人还真的往心里去了,唯恐她再装病,镇国公狠下心,会让她成为起不了床的病人,因此不敢随意使用这一招。 傅宝心中气苦,跟她哭了几场,“表哥既然对我无意,我死皮赖脸的留在梁家做什么?您放我走,我出家做姑子去!”镇国公夫人颤巍巍,“说什么傻话呢?什么叫死皮赖脸的留在梁家?你啊,天生就应该是梁家的人,你等着,我一定让你一辈子留在梁家。” 镇国公夫人真是不信邪了。小儿子的婚事她做不了主,难道宝贝孙子的婚事她还是做不了主么?不行,梁纶不能步他爹的后尘,娶个不温柔不顺从的妻子,过苦哈哈的日子。梁纶一定得娶傅宝。傅家都没落了,傅宝会一心一意依赖梁纶,梁纶就是傅宝的天,就是傅宝的一切,这样做男人、做丈夫多威风,比做驸马强出去一千倍一万倍都不止啊。 “我应该怎么办?”傅宝拉着镇国公夫人的衣襟哀哀哭泣。 “放心,阿宝,我会想办法的。”镇国公夫人柔声安慰她。 “是您一直告诉我,我可以嫁给表哥,否则我也不会痴心妄想……”傅宝委屈,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落。 镇国公夫人十分内疚,“对,是我说的。阿宝,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一定会让你如了愿的,放心,放心。” 傅宝还想再埋怨几句,可是想想梁纶的美貌翩然,想想自己要嫁梁纶终究还是要靠镇国公夫人的,便把埋怨的话咽了回去,做出柔顺婉鸾的模样来。果然镇国公夫人看到之后,更加心疼她了,暗暗发誓定要为她做主。 镇国公夫人疼爱傅宝,柏妃在仙居殿宴客的时候邀请了镇国公夫人,她儿媳妇也不带,孙媳妇也不带,唯独带着傅宝去了。“阿宝啊,外人一看我只带着你,便知道你是如何的与众不同了啊。”镇国公夫人颤颤巍巍的告诉傅宝。傅宝心里很不耐烦,“有什么用?能让表哥娶我么?”面上却甜甜笑着,“您对我最好了。”镇国公夫人乐呵呵的。 到了仙居殿,镇国公夫人才知道原来今天是柏妃的侄女柏幼清十六岁生辰,柏妃疼侄女,这次宴会其实是为了她。不过柏幼清到底是小辈,过个生日不好张扬,所以并没有打着生辰宴的旗号,只说请大家到仙居殿赏花。镇国公夫人满口称赞,“娘娘真是疼爱侄女,不过,令侄女秀外慧中,也着实招人疼。”她虽然夸奖得热闹,柏妃知道她只是面子话,也没放在心上,矜持的笑了笑。 镇国公夫人一直是笑容满面的,可是看到罗夫人带着齐云、林沁进来之后,笑容却渐渐敛去,神色冷淡起来。 柏妃看到罗夫人便不喜欢,淡淡问道:“罗夫人不是才娶了小儿媳妇么?怎不见她?”罗夫人笑容可掬,“她还是新婚,怕羞呢。过阵子再带她出来。”柏妃提起扬舲就心里堵得慌,似笑非笑夸了林沁几句,问道:“怎地没和你姐姐一起来?”林沁笑吟吟,“正要跟您说呢,我姐姐今天怕是要跟您请个假了。她有一位亦师亦友的故人自千里之外而来,应该是今天到京城。姐姐要在家里等她。”柏妃心里更不舒服,微笑道:“是么?看来这人很重要啊,所以齐王妃连仙居殿的宴会也来不了。”林沁笑容天真单纯,“是的呀。柏妃娘娘,我方才已经说了是亦师亦友的故人,可以做老师,也可以做朋友,这样的人我们一辈子也遇不着几个的,您说是不是啊?”柏妃见了她这伶牙利齿不吃亏的样子便来气,淡淡道:“阿沁出落的越发好了。”把话岔开了。 林沁笑容更是明悦,绚丽灿烂,光彩四射。 沈相的夫人郑氏、罗绬、沈明婤等一行人也到了。 柏妃对沈相的家眷格外礼遇,尤其喜欢沈明婤,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沈明婤被柏妃拉着手,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了,觉得她成了全场的中心,又是喜欢又是甜蜜,心里开了一朵又一朵鲜艳明媚的小花。 “姑母,沈七小姐这么好,那我呢?”柏幼清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半天玩笑半认真的跟柏妃撒娇。 柏妃亲呢的嗔怪,“清儿,姑母对你如何,还用说么?” 柏幼清活泼的笑了笑。 沈明婤却是一阵烦心。 柏幼清对她表哥楚王的心思,全京城大概没有人不知道。柏妃虽然无意迎娶侄女为楚王妃,但她对侄女还是很好的,很宠爱…… 荣国公府的郑晏晏也来了,柏妃又拉着郑晏晏亲热说了几句话。 沈明婤心里七上八下的。唉,荣国公府的权势大不如从前,可郑晏晏到底是郑皇后的侄女啊。 沈明婤正在患得患失,却见柏妃招手把林沁也叫了来,“那天百花会林二小姐没来,真是可惜了。诸位瞅瞅,林二小姐和沈女王、郑女王站在一起,比得过么?”林沁身姿亭亭,面容姣好,如娇花软玉一般,众人仔细看过,都是赞叹,“若林二小姐那天来了,必定也是一位女王,跑不了的。”郑晏晏说话便有些酸酸的,“林二小姐的风采,我哪里比得了?她若来了,定是我被比下去了。”沈明婤谦虚,“哪里会是你下去呢,是我才对啊。”说着话,郑晏晏和沈明婤有了惺惺相惜之感,却对林沁生出了敌意。 罗纾和齐云都是眉头微皱。柏妃这话看似没什么,细细想起来却有挑拨之嫌,分明是在为林沁树敌。这个时候林沁不管是推辞推让也好,和沈明婤一样谦虚也好,总之是免不了会得罪人。虽说得罪这些人也没什么,可是没有来由的,犯不上啊。 林沁笑的淘气,“我那天得亏是没来,要是我来了,不定会怎样呢。说不定太后娘娘就是担心我胡闹,才拘着我不许我来捣乱的。柏妃娘娘,诸位夫人,诸位千金,那天我如果来了,一准儿是折腾着找株最美的花,先偷偷把花下面的土掏空了,洒上药水,然后我过去拈花微笑,看着花朵一点一点枯萎,我好得个羞花的美名。如此一来,那女王的名头,骗也被我骗到我啦!” 她这番话清脆流利悦耳动听的话说下来,谁都听得出她是开玩笑的意思,也听得她对什么女王的名头根本没兴趣,二八芳龄的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都敢自嘲,可见是如何的不在意。“又纯真又风趣”,不少人笑着夸奖。 郑晏晏方才看着林沁的目光还满是敌意,听她这么说,虽然心里还在嫉恨着她,神色却柔和多了。 沈明婤眸光暗了暗。其实她一直很羡慕林沁,羡慕林沁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自自在在的,明明生活在最富贵风光的地方,却有着闲雅飘逸的林下之风,很超脱的样子。眼下这不就是例子么,她轻轻松松的便化干戈为玉帛,方才还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现在却是一派和睦气象了。 罗纾脸上有了笑容。齐云嫣然,“娘,阿沁顽皮归顽皮,很机灵的。”罗纾笑意愈浓,“阿沁打小便聪明伶俐,她是不吃亏的。”齐云欣然点头,“对极了,咱们阿沁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罗绬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阴冷的笑意。 襄阳长公主没来,镇国公夫人却在;林昙没来,林家只有罗纾和齐云这婆媳俩;这是柏妃设的宴会,所以与会的内外命妇大多是柏妃一系;今天来的人很多,其中还有几位著名的长舌妇;这些事全凑在一起了,罗绬仔细盘算了一遍,觉得今天如果不出手,那真是暴殄天物啊。 罗绬和齐国公府的二夫人卢氏站的近,冲她夸奖着林沁,“卢夫人,我这位外甥女能干的很呢,她有位闺中密友,是山尚书的小女儿。山家小女儿养的最娇,择婿最挑,最后千挑万选的,挑了言中丞的长孙为婿。您知道么?这还是我外甥女阿沁的功劳呢。”卢氏气得脸通红,眼神阴沉看了看林沁,咬牙道:“看不出来,她本事倒是挺大啊。”这卢氏便是曾经令山溱溱愁眉不展的齐国公府的人了,她为宝贝儿子向山尚书和三夫人提过亲,满以为两家门当户对,她的宝贝儿子又年轻英俊,这婚事一定是跑不了的,谁知最后山家却和言家结了亲,因为这个,卢氏直到现在还憋着一口气呢。听罗绬这么说,她如何不恼。 罗绬早就已经打听过了,这卢氏是个火炭般的性了,最是沉不住气的,见她果然如此,心中一喜,添油加醋的道:“听说山家小女儿原本有门好亲事,是阿沁不乐意,硬给搅和散的。没法子,您也看到了,她就是被惯坏的孩子,听她说话就知道了,多任性啊。这么任性的孩子,她也有烦恼的时候,襄阳长公主的独生爱子常常上她家去,可镇国公夫人不喜欢她,喜欢傅宝姑娘做孙媳妇,唉……”满是遗憾的长长叹了口气。 卢氏如果精明,就应该想想罗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跟她说这些**之事,可她是那种火气一上来就不管前不顾后的人,在气头上的时候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哪会想这么多呢?她阴森森的看了林沁一眼,暗暗冷笑,“老天有眼,报应不爽,既坏了别人的婚事,她也别想嫁得成!”卢氏一时冲动,快步到了镇国公夫人身边,大声笑道:“林二小姐可真是讨人喜欢的姑娘啊,老夫人,我来做个媒如何?林二小姐和您那宝贝孙子,岂不是天生一对么?”镇国公夫人被唬了一跳,下意识的连连摇头,“这可不成!这可不成!”拉紧了傅宝的手。 傅宝偎依在镇国公夫人身上,泫然欲泣,可怜兮兮的、央求的看着林沁,好像是一个要被林沁横刀夺爱的伤心原配一样。 罗纾肺都快气炸了,怒喝卢氏:“你胡说什么?” 卢氏咯咯笑了几声,跟老母鸡下了蛋似的,透着几分得意,“我怎么胡说了?我这也是一片好心,这不是看着令爱年龄也大了,还没定下亲事,梁公子又往贵府走得很勤,我才想要做媒的么?不过么……”她笑容满面,目光狡猾的看了看镇国公夫人,“……不过看样子梁老夫人根本没这个意思,哎呀,是我多事了,我多事了。” 齐云扶着已经气得发抖的罗纾,冷声质问:“卢夫人,请问林家可有哪个人曾经跟你提过舍妹的亲事么?林家跟你打过交道么?林家和你有交情么?这是你应该过问的事么?”齐云一句接着一句,问的很不客气,,卢氏不禁往后退一退,打了个哈哈,“没人托过我,我这不是热心么?好好好,算我多管闲事了,算我多管闲事了。唉,我哪知道梁老夫人这么不乐意啊,我还以为可以讨杯喜酒喝呢……”齐云目光凌厉如刀,好像恨不得将卢氏当场碎尸万段似的,卢氏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没敢继续往下说。 众人大都愣住了。 因为卢氏这种言行,实在是……出人意料啊。这官宦人家结亲向来讲究的是两家先探口风,彼此有意之后再央媒上门,事情定下来之后才会公之与众,哪有像卢氏这样,女家根本和她不熟,她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喳喳呼呼,替林家向镇国公夫人提起亲来了呢?这完全不合常规!太怪异了! 罗纾气得发抖,齐云在安慰她,林沁皱眉站在一边,众人之中倒是同情这三个人的多。 主是要卢氏忽然冲出来挑事,太惹人厌烦了。 罗纾正在生气,无意中扫过罗绬的面庞,见她眼中闪着狼一般的、绿幽幽的兴奋光芒,心中蓦然明朗,“明来是罗绬搞的鬼,原来是罗绬!”这一瞬间,罗纾把罗绬这个异母妹妹恨到了骨子里,恨不得将她抽筋剥骨,令她骨肉为泥。 如果罗绬伤害的是她本人,罗纾倒是没这么生气的。可罗绬伤的是她宝贝小女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柏妃深感意外。她见到卢氏洒落林沁、寒碜林家,心里倒是挺高兴的,可这是在她的仙居殿呢,林沁眼下还是皇帝、太后面前的红人,她可不愿意林沁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便正色斥道:“卢氏,女家既没有托付于你,你无缘无故提的什么亲事?还不快住嘴!”卢氏本来是不敢顶撞柏妃的,可是自打皇帝松了口要立皇后,齐国公府和穆王府便四处打点活动了,卢氏今天听一耳朵,明天听一耳朵,便觉得穆王以后前途无量了,齐国公府要更上一层楼了,这时候便不肯当着诸多内外命妇的面下跪请罪,笑着为自己辩解,“娘娘,妾也是一片好心呢。林二小姐和梁公子才貌相当,岂不是天生的一对么?妾也不知镇国公夫人竟是不愿意的,唉,这林二小姐如此美貌,镇国公夫人为什么不乐意呢?” 镇国公夫人如果聪明,这时候便该一言不发,置身事外,偏偏傅宝没经过事,又没什么见识,偷偷拉她衣襟,示意她赶紧表明态度,镇国公夫人年老之人,身边又没有儿媳妇孙媳妇跟着,便板着脸说道:“我家纶儿婚事早就定了,是亲上加亲。他和林二小姐没缘份,不劳费心。” “天呢。”众人都晕了。 卢氏已经让人大开眼界,这镇国公夫人和她也不差什么。卢氏瞎提亲,这事根本不会有结果的,你不乐意你也不用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啊,好像人家林二小姐硬要嫁你孙子似的,好像林家赖上镇国公府了似的!你……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得罪啊。 罗绬兴奋得两眼冒出了绿光。 现在是她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刻,罗绬简直要飘飘然了。 沈明婤有些同情的看了看林沁,难过的低下了头。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她爱莫能助。 “阿沁,你那么聪明能干都没办法了,我又能怎样呢?”沈明婤弱弱的告诉自己,她没办法,她想帮林沁的,可是帮不了。 “林二小姐,我,我对不住你。”卢氏假惺惺的对林沁说道。 她这么跳出来就是为了羞辱林沁,如果不当面寒碜林沁两句,岂能甘心。 林沁轻移莲步走到了卢氏面前。 卢氏脑子嗡的一声,兴奋极了。林沁你这是要打我么?哈哈,你动手就说明你气急败坏了,拿我没法子了,你的名声会更臭的!本来你只会被笑话没人要,被镇国公夫人当众拒绝,现在要加一条了,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家,恼羞成怒,和人动起手来了!哼,论起来动手,你年轻小姑娘家怎能有我力气大,看我不打死你! 卢氏正在乱七八糟想东想西,林沁轻启朱唇,声音冷冽,“卢夫人和林家素无来往,却为我这般操心,甚是令人感怀。卢夫人,你对我这般关爱,难道竟不知道襄阳长公主要认我为义女么?难道你竟不知道襄阳长公主的独生爱子梁纶是我义兄?” “什么?”卢氏愕然。 林沁轻蔑一笑,“你什么也不知道,就敢打着为我着想的旗号来说这些话,做这些事了。好,卢夫人,你今天的一言一行我都记下来了,自会禀明陛下和襄阳长公主!我不多问你什么,自然有人跟你算帐!襄阳长公主是我义母,陛下便是我舅舅了,难道做舅舅的会眼睁睁的看着外甥女被欺负不成?!” 卢氏木木的站了会儿,腿都软了,往后退了两步,想坐到椅子上。 齐云眼疾手快,伸出脚尖轻轻勾了勾,将椅子勾开了,“扑通”一声,卢氏坐到了地板上。 “我的娘啊。”卢氏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叫娘有什么用。”林沁嗤之以鼻,“你这时候叫老天爷也没用了,谁也帮不了你!” 事情反转成了这样,众人好像看大戏似的,一个一个目瞪口呆。 卢氏的大嫂、齐国公府世子夫人孙氏呆了半天,这时才明白过来,忙过来向罗纾、齐云和林沁陪不是,“我弟妹定是魇着了,她说胡话呢!罗夫人,林二小姐,我替她赔罪。”打量着林沁年龄小,脸皮薄,单央求了她几句,“林二小姐,她是个混人,你莫要放在心上。” “不必了。”林沁制止了她,正色道:“我小孩儿家懂什么?请去跟我义母说,跟我舅舅说。” 孙氏被噎得没话说。 虽然这样,她也没脸怪林沁。卢氏才一开始跳出来的时候她便应该拿出做大嫂的款儿来喝住,这时候才来赔罪,当林家人是傻子么? 因为这次宴会林沁也来了,所以高元煜早上的便交待了仙居殿的两名女官,“若林二小姐有什么事,务必随时上报”,这两名女官一个姓赵,一个姓李,眼见得事情不好,便悄悄命人出去报信。报信的人先是到了崇文殿,谁知高元煜被皇帝叫去了,那人无奈,只好又去了紫宸殿。紫宸殿是皇帝寝宫,他也进不去,央着内侍替他找人,“奴婢有急事回禀楚王殿下,烦请叫了他身边的人出来。”他是仙居殿的人,楚王又是皇帝爱子,内侍倒也不敢怠慢,便替他上去回禀了。 皇帝命令把人带进来。 报信的人身份低微,是没有资格见到皇帝的,啰啰嗦嗦拜见过皇帝,把仙居殿发生的事略讲了讲,“……因为楚王殿下吩咐过,奴婢等不敢不报。” 皇帝脸色铁青,“你下去。” 报信的人忙磕了头,退出去了。 梁纶和高元煜两个人都在,一个替皇帝研墨,一个替皇帝抄录奏折。听完报信人的话,高元煜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将手中的笔扔下,拍案而起,“我去替林沁出气!”梁纶稳稳的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低沉,“是我祖母惹的事,我去。”高元煜冲他瞪眼睛,“我不信你拿镇国公夫人有办法!”梁纶眼眸中闪过丝痛楚,毅然道:“我早就应该拿她有办法了!” 这时候梁纶真是后悔,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他后悔对镇国公夫人太温和太纵容了,以至于她说出这样的糊涂话,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这样伤害林沁。正值妙龄的小姑娘家,一朵娇花似的,被卢氏和镇国公夫人联手这般作弄,让她情何以堪呢。 皇帝冷眼看着他们。 高元煜要去,梁纶不许,“梁家惹出来的事,梁家来善后。”高元煜不相信他,怒道:“你和姑父若是拿镇国公夫人有办法,那真是见了鬼了!” 皇帝淡声道:“煜儿留下,让纶儿过去。” “父皇!”高元煜大为不满,拨高了声音。 皇帝威严的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让你表哥先去。纶儿若处理好了,你便歇着。纶儿若处理不好……”皇帝眼光扫过梁纶和高元煜的面颊,缓缓道:“煜儿,那时便轮着你了。” 159.159 梁纶下拜,“臣遵旨。”快步出殿去了。 高元煜不放心不服气,可是皇帝脸色肃穆,他不敢违拗,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梁纶走了。 “煜儿,研磨。”皇帝吩咐。 高元煜站在桌案前磨墨,眼睛却忍不住向外张望,“也不知表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林沁现在怎样了啊?”皇帝淡声道:“煜儿,你遇事要沉得往气方可。”虽然口中这么说,皇帝到底也是关心的,命庞得信派内侍去打听着消息,有什么事情,随时来禀报。庞得信忙差了两个机灵的小内侍,“随时来报,不得耽搁。”小内侍飞奔着去了。 高元煜稍稍安心,低头专注为皇帝磨墨。 柏妃现在正懊恼着呢。她一向是不喜林沁的,可是林沁在皇帝和周太后面前太得宠了,她就算不待见也犯不上公然和林沁过不去,况且今天她本是替柏幼清庆生的,好日子里头闹出这种事又有什么趣呢?如果说她一开始还隐隐存了想看林沁笑话的心,现在情形一反转,她便警醒过来了。迅速转了转念头,她决定为林沁说话,“孙夫人,你莫要再为卢氏分辩了。她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平时和林家根本不打交道,这便当着诸多命妇的面为林二小姐说起亲事来了,简直岂有此理。冒冒失失的,拿女孩儿的名声当了笑话不成。这样的人,仙居殿不敢留。”叫过当值的女官吩咐,“将这卢氏立即驱逐出去,之后永不许进入仙居殿。” 柏妃也想清楚了。一则她不能无缘无故背上这个黑锅,二则这齐国公府反正是三皇子穆王的外家,穆王有野心,迟早得对付他,这时候便撕开脸,也没有什么。驱逐卢氏,对于柏妃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卢氏大惊失色。如果她被驱逐出宫,这个人可就丢的大了,她还有什么脸回齐国公府呢? 就连孙氏也慌,赶忙求情,“念她是初犯,还求娘娘恕她这一回。” 柏妃连连冷笑,“什么初犯不初犯的,这样的事一次还不够么,难不成还想再有一回?”喝令女官,“撵出去!”宫中自有尚仪女官,凡不合礼仪之事都有监察管教之责,柏妃叫来的这位尚仪女官脸很长,跟马脸似的,就算笑着的时候也像生气,这时板着个脸,就更吓人了,毫不客气的伸手指了指,“这边请。”让卢氏跟着她走。卢氏哪里能就这么走了呢?苦苦哀求,“柏妃娘娘,您听我解释,我是有原由的……”说着话,她目光涣散的往四周看了看,好像是在找什么人。罗绬心中打了个突突,忙往身边一位高个子贵妇身后躲了躲,唯恐卢氏看到她,叫嚷出来。 躲躲藏藏的,罗绬心中后悔不迭,“我怎么没找个替死鬼呢?若是让个愚蠢的妇人代我劝她,我不出面,这会子我也不用担惊受怕的了。呸,本是想让林沁这个死丫头丢人出丑的,谁知她这般伶牙利齿,竟被她硬生生给扳回来了,没伤着她什么,倒把我吓的不轻。” 其实卢氏并不是在寻找罗绬,而是在找她的小姑子穆王妃。她说什么“我是有原由的……”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罗绬算是白担心了。 穆王妃这时正和岐王妃、庄王妃、曹王妃等人在一起呢,她觉得卢氏这嫂子只会瞎闹事,净给她丢人,这会儿正恼火着呢,实在不想理她。岐王妃平时和她还不错,低声劝她道:“虽可恶,还是得说说情,毕竟是娘家人,对不对?她真被撵了,你也没脸。”穆王妃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只好忍下一口气,堆起一脸笑向柏妃求情,“娘娘,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恕了她这一回。”柏妃皮笑肉不笑,“我倒是乐得答应呢,可是,罗夫人和林二小姐这里,如何交待?” 柏妃这话的意思便是要穆王妃去和罗纾、林沁商量了,穆王妃心中暗暗骂她狡猾,脸上却还是陪着笑,“谢娘娘指点。”忍着面上的羞燥,向罗纾和林沁陪不是,“卢氏孟浪,我代她赔罪,还请罗夫人和林二小姐给我这个面子。” 齐云、林沁冷眼看着,并不作声,罗纾似笑非笑,“穆王妃客气了。这里是仙居殿,柏妃娘娘才是主人,遇到无礼之事无礼之人该如何处置,自然由柏妃娘娘做主。我人微言轻,哪里敢随意插话?” 柏妃踢给她,她又踢回给柏妃了。 穆王妃又羞又怒。 傅宝小声跟镇国公夫人说道:“这可怎么办呀?林二小姐会不会记恨上咱们了?她要是真的给长公主做了义女,那她岂不是……岂不是……”她想说那岂不是成了她的小姑子么,可是她和镇国公夫人再怎么亲近,这个话她也是没脸说出口的,先羞红了脸。 镇国公夫人方才是忙不迭的撇清,说明她没想把梁纶和林沁凑成一对,这时却也回过神儿来了,觉得很不好意思,讪讪的对罗纾说道:“罗夫人,咱们以后倒是要成亲家了呢。不知令爱什么时候要拜到长公主膝下啊?”罗纾不冷不热,跟不想搭理她似的,“长公主正看着好日子呢。”镇国公夫人越发没意思了,呵呵笑了两声,“林二小姐,你以后要叫我一声祖母了。” 林沁若是被襄阳长公主认做义女,那当然也是梁无病的义女了,自然该叫镇国公夫人做祖母。 镇国公夫人自以为她这句话说的是天衣无缝,再也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谁知林沁却笑道:“对不住,这个大概不成。老夫人您可能不知道,我头回进宫之时便认了太后娘娘做祖母,现在若要也认您做祖母,只怕太后她老人家不答应呢。” “噗……”人群中响起轻微的笑声。 镇国公夫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罗纾平时就因为替襄阳长公主抱不平,很不喜欢她,这会儿更是看着她便有气,忍不住开口讽刺,“小女年幼,说话直了些,老夫人莫怪。不过,她这话倒是没说错呢,她已经认了太后娘娘做祖母,怕是没办法再认您了。好在您孙子孙女众多,而且个个听话孝顺,也不差我闺女这一个,您说是么?” 镇国公夫人答应也不是,反驳也不是,左右为难,倍觉尴尬。 正在这时,梁纶到了。 “梁公子。”仙居殿的宫女见到梁纶过来,都垂首施礼。 梁纶缓步而来,雅人深致,轩然霞举,如神仙中人。 “这便是襄阳长公主的独生子了?好相貌,好风度,精致绝伦。”众人见了,都生出艳羡之意。 更有人看看林沁,看看梁纶,可惜的摇头。明明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可是卢氏这么一搅合,硬生生让两人变成了义兄义妹,唉,没缘份啊。 眼前是各家内外命妇、名门淑女,珠围翠绕,衣香髻影,美貌出众者不知凡几,梁纶却一眼便看到了林沁。 林沁站在诸多美貌少女之中也是出众的,如鹤立鸡群一般,非常显眼,引人注目。 梁纶心里一热。阿沁,纶哥哥来了,我不会让你受欺负的,一定不会…… “义兄。”林沁俏生生到了他面前,声音清脆,“义兄,我被人欺负了,你替我出气。” 这声“义兄”落到梁纶耳中,好似一记闷雷,震的梁纶耳朵生疼生疼的。 本朝风俗习惯,一旦认做义兄妹,便和亲兄妹无异了。再想再要谈婚论嫁,简直是**。若两家有意要结亲,那么,是绝对不会认做义兄妹的。 “不,我不要做阿沁的义兄,不要!”梁纶心中在无声呐喊。 他胸中有股子气直往上涌,快要炸开来了。 “义兄。”林沁委屈的看着他。 梁纶心头有无数怒气呼啸而过,可是,面对林沁纯净清澈的眼睛,他却没有勇气拒绝,没有勇气告诉她,“阿沁,我不是你义兄,我永远不会是你义兄。”他哪里舍得拒绝林沁呢。 “阿沁,纶哥哥一定会替你出气的。”梁纶柔声道。 “嗯,我相信义兄。”林沁一脸信任的点头。 罗纾板着个脸,“阿纶,你和齐国公府的二夫人很熟么?”提到卢氏这个罪魁祸首梁纶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朗声说道:“伯母,小侄和齐国公府这位二夫人素不相识,根本没有打过交道。她若是说起和我有关的话,全是不可信的!”卢氏和穆王妃等人一起红了脸。 眼看着穆王妃出面求情也求不下来,卢氏这火炭性子的人也急起来了,大声质问,“梁纶,我说的话不可信,那你祖母的话呢?可不可信?”她这一声嗓门很高,简直称得上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在场的众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镇国公夫人脸白了。 梁纶脸色也变了变。 面对卢氏和穆王妃他是可以毫不留情的,镇国公夫人却是他的祖母,他的嫡亲祖母。 镇国公夫人嘴唇颤抖着,“纶儿,纶儿。”她头发已经白了,老态龙钟,这时受了刺激,脸色很差,看上去更是显得可怜兮兮,令人同情。 “祖母年事已高,有些事她老人家并不清楚内情。”半晌,梁纶缓缓说道。 他话说的还是很委婉的,并没有指责什么,镇国公夫人却是老泪纵横,“纶儿啊,你这是怪罪祖母了啊,祖母是一心为你好的,祖母是……”她手拍着胸脯,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耳中轰鸣,一阵晕眩,慢慢向后面倒了过去。 “姑婆!”在她身边扶着她的傅宝一身惨叫。 “祖母!”梁纶大惊。 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镇国公夫人身边,伸手扶住她,“祖母,祖母!您老人家没事?”镇国公夫人瘫倒在他怀里,虚弱的扯开嘴笑了笑,“纶儿,给儿……”声音渐渐低了,人也彻底昏过去了。 “祖母,祖母!”梁纶声音悲哀而伤痛。 “快,快传太医!”柏妃一见镇国公夫人晕倒了,头皮发麻,一迭声的命人传太医。 镇国公夫人可是年纪大了,这要是真的在仙居殿出个什么事,柏妃觉得自己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柏幼清忍不住顿足,“我真倒霉!”她的生日本来是可以柏家过的,因为心里气不过,不平衡,才磨着柏妃要在仙居殿办。本来是想热热闹闹的庆生,现在可倒好,先是出了个卢氏撑局,现在镇国公夫人又昏倒了,多不吉利啊,多不喜庆啊。 160.160 今天还真的是热闹,就像罗绬方才所说的那样,这场戏还真的很好看,比戏台上唱的强了何止千倍百倍!先是卢氏上蹿下跳,接着是镇国公夫人口不择言,现在镇国公夫人昏倒了,卢氏被逐,沈相府的长媳又跳了出来,她这一开口可倒好,楚王因为友爱尊敬他的大哥齐王,爱屋及乌,对林二小姐这般上心,竟当众向她郑重求婚!真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让人回味无穷啊。 柏妃脸色煞白,木木愣愣的坐回到了椅子上。 早在高元煜走向林沁的时候,她便从高元煜的神色举止之中觉察出不对,想要加以阻止。可是不行了,晚了,高元煜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柏妃呆呆的坐着,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谋划都落了空,她很不甘心,满腔忿恨,可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罗纾和齐云也和众人一样诧异。齐云小声道:“娘,若是平时楚王这般鲁莽轻率,我必定和他不依。可现如今这个情势,似乎对咱们阿沁是有利的?”罗纾眼光闪了闪,没有答话,神色中却有着赞同之意。 罗绬弄出今天这一出事,无非就是想恶意侮辱林沁,告诉大家镇国公夫人看不上林沁,不要她做孙媳妇。还有什么反击比高元煜的求婚更有力呢?他是皇帝宠爱的幼子,爵封楚王,高大英俊,才华横溢,朝中所有这些未婚男子之中,又有谁能强似他呢。他都向林沁求婚了,谁还敢说林沁不好。 “什么?你说什么?”罗绬怒极惊极,尖声叫道。 她没想到高元煜会当众向林沁求婚,气的脑子都发昏了。 沈明婤脸色惨白,眼神呆滞,摇摇欲倒。 他向阿沁求婚,他向阿沁求婚……沈明婤觉得自己连活着的勇气也没有了,想要倒下,想要死去,再也不愿醒过来面对这一切…… 郑氏伸手紧紧抓住罗绬,低声喝道:“你瞎叫唤什么?”罗绬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失态了,不禁泪流满面,“楚王殿下,你方才说的是什么啊?是什么啊?”想到沈明婤一颗芳心全在高元煜身上,沈家和柏妃又有了默契,就等着皇帝赐婚了,现在却突然出了这么桩意外,她真是心中大痛,这回的眼泪流的可是真情实意,半分不搀假。 郑氏训斥过罗绬,目光转向高元煜,问道:“子女的婚事,自应父母做主。如今六宫无后,楚王殿下的婚事便只有仰赖陛下圣裁了。敢问楚王殿下,你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向林二小姐求婚,若陛下允了,自是一桩佳话;若陛下不允,你岂不是害了林二小姐么?楚王殿下要知道,林家长女已是齐王妃了,幼女不宜再嫁入皇家,况且姐妹同嫁兄弟,称呼不便,于礼不合。凡此种种,你替陛下考虑过么?还请楚王殿下三思,收回成命。” 齐云在旁听着,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高元煜的言行举动分明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皇帝若不答应,他是舍得伤高元煜呢,还是舍得伤林沁呢?至于什么姐妹不宜嫁给兄弟,呵呵,郑氏你打算把沈明婤嫁给楚王的时候怎不想想,沈明婤和沈明婳是姐妹,楚王和康王是兄弟啊。沈明婤若成了楚王妃,就不是姐妹嫁给兄弟了么。 大庭广众之下,高元煜命内侍取来一枝羽尾箭,这只箭饰有盾形箭羽,箭头为精钢所制,箭身为白木,他将这枝羽尾箭高高举起,“本王诚意拳拳,求娶林二小姐为楚王妃,此心如山岳,不可动摇!若如郑夫人所言,陛下不允,本王便孤独一生,绝不他娶!今日本王在诸位面前立下誓言,如有违背,便如同此箭!”手上用力,将羽尾箭折为两截! 161.161 林枫虽然心中也隐约想到了什么,可是皇帝这么明明白白开门见山的提了出来,他还是吃了一惊,忙推辞道:“臣长女已经是齐王妃,若小女儿再做了楚王妃,未免荣宠太过。陛下,臣不敢当。” 皇帝微笑,“林卿,难道你对煜儿这个小女婿有所不满么?” 林枫实话实说,“陛下,臣确是觉得林家当不起这份荣宠。另外,当年将长女许给皇长子,臣是半分犹豫也没有的。若说要把小女儿许给楚王,臣却有几分顾虑。阿沁是林家最小的孩子,娇生惯养的,现在虽长大了,却是稚气犹存。楚王殿下……”他往湖中看了看,见高元煜赖在水里不肯上去,微微叹了口气,“楚王殿下也是一样,很孩子气。陛下,若有一个老成持重的也好啊。” 皇帝不赞同,“林卿,朕知道你这做父亲的定是想将小女儿许给沉稳练达之人,觉得这样的男子可以保护她。可是,保护阿沁,又何必一定要她的丈夫呢?有耀灵和阿昙在,阿沁已是终生无忧。阿沁只需要一个和能宠爱她陪伴她的人足矣。” 林枫略一思忖,“陛下说的太有道理了。保护阿沁,又何必一定要她的丈夫呢?阿沁喜欢是最要紧的。” “就是这个话。”皇帝点头。 林枫感动,“陛下,您这不像是公公在挑儿媳妇……” 皇帝莞尔,“阿沁不是要认朕的妹妹为义母么?朕就算是舅舅在为外甥女挑女婿。” 林枫深深一揖。 皇帝对林沁太偏爱了,他这不是在以公公的身份挑儿媳妇,倒更像做岳父的在挑女婿,为林沁着想的最多。皇帝这样的态度,林枫真是无话可说。 两位做父亲的展目望去,只见高元煜赖在水里不肯上去,林沁蹲下身子笑嘻嘻往他身上泼水,他也泼林沁,两个人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水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玩的挺开心。过了一会儿,林沁恍然大悟,“高小胖,你是不是会游水啊?方才你是骗我的。”高元煜头上、身上都是**的,笑的很灿烂,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林沁,我说过了呀,我不大会游水。你也知道,咱们以谦虚为美德,就算会也要说自己不大会,不大精通。我太谦虚了而已,可没骗你。”林沁挥起船浆,“骗人还不承认,哼,你自己在水里泡着,我回去了。”划起船浆,小船箭一般的往前去了,高元煜奋力划水在后面追赶,“林沁,等等我,等等我!” 皇帝和林枫脸上都露出笑容。 “难得高兴,让两个孩子再玩会儿。”皇帝道。 “怕楚王殿下会冻着……”林枫担忧。 皇帝一笑,“无妨。煜儿水性极好。” 林枫想到高元煜方才那句“不会,不大会”,脸色便有些怪异。 身后传来脚步声。 皇帝和林枫同时回过了头。 齐王独自一人大步流星走来,脸色阴沉。 皇帝眼角抽了抽,同情的往水里看了看。高元煜,你该上来了啊。 果然,齐王向他的父皇和岳父问过好,便到了水边,口中发出悠长清亮的呼啸声。 皇帝笑了笑,和林枫已经一起走了。 高元煜和林沁听到呼啸声,同时转过头往岸边看。齐王高大伟岸的身形映入眼帘,林沁笑咪咪,“我姐夫来了。”高元煜却是苦起脸,“我大哥来了,唉。”林沁羞他,“怎么我姐夫一来,你就愁眉苦脸的?”高元煜笑,“哪有。”林沁划船,他游水,两个人一起上了岸。 “姐夫。”“大哥。”上了岸,看到齐王,林沁和高元煜不约而同,都堆上一脸谄媚的笑容。 齐王上下打量他俩,见林沁好端端的,高元煜却是浑身湿透,简短的吩咐,“阿沁跟母亲和大嫂回家去。阿煜,你先去换衣裳,之后过来找我。”林沁乖巧的答应了一声,一溜烟儿跑了,高元煜不敢违拗,“大哥,我换衣裳很快的,马上来。”眷恋看了眼林沁的背影,换衣裳去了。 见到林沁回来,罗纾和齐云松了口气,“阿沁,咱们回家。”林沁笑吟吟点头,“嗯,回家。娘,大嫂,我把高小胖训了一通,训得他都跳水了!”罗纾和齐云婆媳二人都有些哭笑不得。因为柏妃正为柏幼清而焦头烂额呢,罗纾等人便没和她告辞,命女官转告,出了仙居殿。 “好好的进宫赴宴,弄出这么多事来。”出宫门,罗纾命齐云和林沁同坐了一辆马车。上车之后,她揽着林沁坐好了,叹息道。 齐云哼了一声,“娘,咱们阿沁可不能吃了亏,但凡是今天害她、想害她的人,挨个收拾一遍,给阿沁出出气方好。”林沁偎依在母亲身旁甜甜笑,“大嫂,你没看见方才姐夫的脸色。我觉着,他一个人就能把所有这些人给对付了,姐夫多厉害啊。”罗纾看到宝贝小女儿的笑容心里便舒坦多了,故意说道:“只用得着你姐夫啊?阿沁,我爹难道不厉害么?”林沁忙道:“就是,还有外祖父呢,外祖父一定会……”说到这里,想起坑她的人里有罗绬,眼神暗淡了,神色间也有了怜悯之意,“外祖父一定会有些伤心。唉,罗绬对于咱们来说是坏人,对于他来说,却是亲生女儿。” “阿沁心地真好。”罗纾替她理理鬓发,温柔的道。 “心地善良,会有福报的。”齐云语气亦是轻柔。 林沁“嗯”了一声,紧紧靠在母亲身上。 “阿沁,你知道今天碎了多少颗芳心么?”齐云好兴致的打趣她,“来,大嫂告诉你,晕倒的姑娘都有谁,还有,她们是因为什么晕倒的……” 林沁直起身子去捂她的嘴,“大嫂,不许再说了。” 马车里响起一阵阵欢声笑语。 仙居殿里,柏妃坐在柏幼清的床畔,默默无语,眼神有些呆滞。她昨晚还做着美梦呢,梦到她为高元煜定下沈明婤为妻,沈相倾尽全力支持她为皇后,支持高元煜为太子,因为沈家和柏家联手,最后她如愿以偿,登上了皇后宝座,母仪天下……现在这只能是一个梦了,高元煜不娶沈明婤,而是要取林沁。林家现在势力倒是也挺大的,可是林昙已经嫁给齐王多年,膝下育有三子一女,林家怎么可能不支持齐王而支持楚王呢?高元煜完了,只凭柏家他做不了太子…… 柏妃看了看服药之后沉沉入睡的柏幼清,心中一酸,两行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早知道高元煜做不了太子,那她为什么不早早的定下柏幼清呢?这是她的嫡亲侄女,和她肯定是一条心的,为什么她不替高元煜定下柏幼清,好拥有一个趁心如意的儿媳妇呢? “清儿,姑姑对不住你。”柏妃轻抚柏幼清的脸庞,喃喃道。 “娘娘,陛下召见。”宫女过来禀报。 柏妃忙拭去泪水,“你们好生服侍着,不许怠慢。”交待过宫女,柏妃出来重新洗脸匀面,去到紫宸殿见皇帝。 --- 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携手共同看了一回花,又下了两盘棋,第一盘是襄阳长公主赢了,第二盘襄阳长公主眼看着要输,眼珠转了转,顺手拎过旁边正在睡懒觉的大白猫放到棋盘上,大白猫吓了一跳,又抓又挠的,棋局乱作一团。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也笑作一团。 襄阳长公主笑的肚子都疼了,“公主,我来献献殷勤。”梁无病体贴的替她揉着肚子,不时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夫妻二人均是柔情满怀。 “回禀公主,回禀驸马。”侍女战战兢兢的过来跪下,叩头道:“老夫人到仙居殿赴宴,不知怎么的忽然昏倒了,少爷陪着她老人家回镇国公府了。镇国公府差了人过来,要驸马赶紧回去呢。” “什么?”梁无病愕然。 他是个孝子,听说镇国公夫人昏倒了,再没有不慌张的。愕然片刻,便赶忙站起身,“公主,我回去看看。”襄阳长公主虽是满心舍不得他,可是镇国公夫人昏倒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便点头道:“我这几天身子不大爽快,便不陪你回去了。替我向老夫人问好。”催着梁无病走了。 梁无病匆匆离去。 他一定很心急,迈步过门槛的时候步子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襄阳长公主看在眼里,很是心疼。 162.162 镇国公父子二人进到屋里,都是窝着一肚子的火气 梁纶面无表情,看上去呆呆傻傻的,镇国公看见宝贝孙子这样,差点儿没心疼死。 梁无病失魂落魄,“爹,公主让我永远不必回去了。”镇国公听了,头疼欲裂。 襄阳长公主她不是普通的公主,她是皇帝的同母妹妹、周太后的掌上明珠,她要是真和梁无病断了夫妻情份……镇国公都不敢接着往下想,最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你本事大啊。”镇国公望着他的夫人冷笑。 镇国公夫人脊背发凉,抖的更厉害了。 梁无病本来是什么也不知道的,襄阳长公主既然来过,又放下这样的话,镇国公也就不再瞒着他,把仙居殿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本来是那卢氏发疯,和咱们梁家没什么干系,你这位好母亲偏偏要做出一幅嫌弃林二小姐的样子,这下子可好,把林家得罪惨了,也把齐王得罪惨了。无病,咱们梁家一向与人为善,不参与党争,这是何苦。”镇国公烦恼的五官都走了样,眉毛拧成了一股绳。 “可怜的阿沁。”梁无病喃喃。 林沁打小便上襄阳长公主府玩耍,他是极喜欢林沁的。 梁无病满脸同情,“娇滴滴的小姑娘家,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婚’……其实也不能叫拒婚,因为人家根本没有求过什么……这要是平常些的小姑娘,早就羞得痛哭不止了,唉,阿沁还是很聪明很机灵的,知道这般反驳。” 他怜惜的看了梁纶一眼,深知梁纶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觉得梁纶非常可怜。 镇国公气极,指着镇国公夫人道:“你不是爱生病么?你就躺在家里生病,往后什么也别干了。你别想再出门,也别想再祸害儿孙。”镇国公夫人痛哭起来,镇国公大怒,“你还有脸哭?纶儿被你害得还不够惨么?无病被你害得还不够惨么?你还有脸哭?” 梁无病很心疼他的母亲,“爹,娘也不是故意的……”镇国公哼了一声,“就因为她不是故意的,为父才说她在家里养病就行了。若她是故意的,那便是坏了心术,就算如今儿孙满堂,我也容不得她了!” 镇国公这么一发火,镇国公夫人哭都不敢高声哭了。 年老之人,看着也挺可怜的。 梁无病还是很孝顺的,要留下来服侍他的母亲。镇国公冷笑,“你今天回去,或许还能进得了长公主府的大门。若再过上几日,你以为还回得去么?”梁无病大为踌躇。 他跟镇国公夫人商量,“娘,我若留在您身边,就永远不能回公主府了。若回公主府,今后便不能说回来便回来。依您看,我是一直留在您身边,还是回公主府去?”镇国公夫人眼泪汪汪的,“做丈夫的难道不是哪天想回去便哪天回去么?公主太不贤惠了,你是她丈夫,她还敢管着你……”镇国公怒从心头起,扬声道:“好,我是你丈夫,我来管着你!你从今天起老老实实的给我躺在床上,再也不许起来!你就生一辈子的病!”镇国公夫人泪如雨下。 本来镇国公夫人只要这么一哭,梁无病和梁纶父子二人肯定是要劝她的。可是这会儿梁纶还跟个呆子似的,梁无病既牵挂襄阳长公主又担心梁纶,心里有事,就不像平时似的耐心,“娘,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夫妻,也是互敬互爱的,断断不能够丈夫想哪天回去便哪天回去,更何况公主身份尊贵,那便更加不可以了。”镇国公夫人见梁无病也不向着她了,眼泪越发汹涌。 梁无病到底是个心软的人,镇国公还在咆哮,他却拿起帕子为镇国公夫人拭着眼泪,苦笑道:“娘,我也想明白了,您离不开我,我就一辈子陪着您。我以后再也不回公主府了,在这里长住,天天陪着您。” “你敢”!镇国公一声怒吼。 “这样不行?”镇国公夫人也不愿意了。 “娘,您不是总想让我陪着您么?为什么说这样不行呢?”梁无病不解问道。 镇国公夫人嗫嗫嚅嚅,“可是,你不回公主府也不行啊……” 镇国公都被气笑了,“敢情你也知道无病不回公主府不行啊,那你整天瞎闹腾什么?”最后一句话却又是吼出来的,震得房梁都响动了,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镇国公夫人又是泪流满面。 她已经是满脸皱纹了,这个样子真是很可怜很凄惨的,梁无病和他大哥都看不过去,柔声安慰了她许久。 镇国公长叹一声,垂头丧气的坐到了椅子上。 他对老妻说不上有多少感情,可世子是她亲生的,梁无病是她亲生的,她年纪又大了,镇国公知道她坏事,却是拿她没什么办法。 周围发生了这么多事,梁纶恍若无闻。 镇国公是很喜欢梁纶这个孙子的,心痛无比,怒气冲冲道:“还有脸哭,还有脸让儿子哄你,也不看看你把纶儿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不成,你就是再哭,无病就是再心痛,我也不能再由着你这么下去了。你以后再也不许出门,也不许见客,若有实在推不得的客要见,必须有世子夫人陪着。今后所有宫中朝贺,我都会替你请假,你再也不许进宫!” “应该这样。”镇国公世子首先表示赞成。 “爹说的是。”梁无病也同意。 “我怎么混得跟卢氏一样了?”镇国公夫人傻了眼。 除了不是被逐出宫的,她比卢氏真好不到哪儿去。 反正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皇宫了。 镇国公夫人正想着再求求情,侍女却匆匆进来禀报,“国公爷,宫里来人了,说是传陛下的口谕!”镇国公唬了一跳,“说的是传陛下的口谕么?”没敢耽搁,换了公服,急急忙忙的就出去了。 “什么事啊?”镇国公夫人茫然无知。 镇国公再回来的时候,满面羞惭之色,愤恨不已,“一家子都被你连累得惨了!陛下命人申斥于我,说我连内眷也管束不好,命我不必上朝了,在家中闭门思过。唉,夫人啊夫人,这下子你可满意了?因为你,我这大半辈子的老脸,丢了个干干净净啊。” 世子和梁无病惊呆了。 因为襄阳长公主的关系,皇帝这些年来待镇国公府一向优渥,什么申斥、闭门思过,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镇国公世子如梦方醒,伸手推了推梁无病,“弟弟,什么都别说了,你快带着纶儿回去!长公主是说气话呢,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哪能真的不要你呢?就算不要你她也不会不要纶儿对不对?弟弟,回,快回。” 梁无病却不急着走,问镇国公夫人,“娘,您拿个主意,是我让一直在这儿服侍您,还是回公主府?我若回了公主府,以后可就不能随叫随到了。” 镇国公和世子两个人四道目光,像闪电一样落在镇国公夫人脸上。 镇国公夫人心里觉得很委屈,可是镇国公都被皇帝申斥了,大半辈子顺风顺水过来的人,如今白发苍苍了却要在家中闭门思过,她如何不惧?虽是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不情愿,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无病你回公主府,以后娘若想你了,便一个人躲起来哭,再也不去叫你了。”梁无病柔声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还是会隔个三日五日便回来看望您的。”镇国公夫人流泪点头。 镇国公气哼哼的吩咐大儿子,“让你媳妇管家管得严实些,不许动不动便差人上公主府,惊动公主,骚扰无病。”世子一迭声的答应,“您放心,您放心,一准儿管得严严实实的。”其实也不用镇国公交待他,今天襄阳长公主发作了一通,再加上皇帝的申斥,他就算再怎么粗心大意,以后也要警惕起来了。 梁无病柔声道:“纶儿,咱们回家去,好不好?”见梁纶还是呆呆的,心中怜惜,牵了他的手,“纶儿,走。”梁纶面无表情,木木的跟着他往外走。 镇国公老泪纵横,“你看看,你看看你把纶儿害成什么样子了?林家二小姐有什么不好的,生的标致,心地善良,活泼可爱,尚书家的姑娘,齐王的小姨子,哪一点儿配不上纶儿了,你硬要从中作梗,害的纶儿这样……唉……”所有的抱怨,化作一声叹息。 “她不听话,不驯顺。”镇国公夫人也是心疼孙子的,见到梁纶万念俱灰的模样,也哭了。 “不听话,不驯顺,你是养猫呢还是养狗呢?”镇国公怒斥。 镇国公夫人又难过起来,世子不忍心,哄了她几句。 世子虽然面对自己亲娘的时候也有各种不忍,可他毕竟是做为梁家继承人被培养长大的,知道自己肩负着整个镇国公府,不能任性自私。从这天之后,他和世子夫人戮力同心,以后真的不让镇国公夫人出门、进宫,就是偶尔见客也有世子夫人从头到尾陪着,再也不敢让镇国公夫人随便得罪人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梁无病带着梁纶到了襄阳长公主府门前,被挡了驾,“驸马,长公主殿下有命,请您回梁家,这里您不必回来了。”梁无病没想到襄阳长公主真能不让他进门,呆了呆,“烦你跟公主求求情。”那人陪笑脸,“驸马爷您说笑话了,奴婢这个身份,哪见得着长公主殿下啊?”梁无病是个老实人,见状便叹了口气,“那你便往上通报说,说我带着纶儿在大门前坐一坐,什么公主心软了,你再来叫我们父子二人。”说着话,便牵着梁纶一起在大门前的下马石上坐下了。 “纶儿,你娘真的不要咱们了。”梁无病面色沮丧。 163.163 襄阳长公主正悠闲的在水边垂钓,侍女来禀报“驸马和少爷回来了”的时候,她连眼皮也没抬一抬。不过,听说林昙带着寒大夫来了,她却把手中的钓杆放下了,“这是位贵客,快请进来。”吩咐在西花厅待客。 西花厅南北坐向,两边皆镶有玻璃窗,坐在厅中即可眺望周围的风景,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是待客的好地方。 林昙和寒大夫进到厅中的时候,襄阳长公主已经笑容可掬的等着了。客人才进门,她便起身相迎,“这位便是救了阿寒和阿舲两口子的寒大夫么?久仰,久仰。”满面春风,言语明快,林昙是熟知她的性情的,不以为异,寒大夫却是头回见到这位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见她这般平易近人,谦和可亲,圆圆的脸庞上不禁有了诧异之色。 林昙执着寒大夫的手,笑吟吟向襄阳长公主引见,“姑姑,这便是寒大夫了,寒大夫不只救了我弟弟和弟媳妇,也救了我娘亲,我大哥,是林家的恩人。我爹娘常念叼她的。”襄阳长公主越发亲热,不许寒大夫行礼,“寒大夫,你是阿昙的亲人,在襄阳长公主府便不是外人。”寒大夫也不是拘泥之人,微笑看了林昙一眼,“我知道她现在是齐王妃了,却不知她这般有面子呢。”林昙笑,“我的性子,您还不知道么?看到谁顺眼,我便什么也不管,就是要往上贴,姑姑可经不起我这样。您当年冷得跟块冰似的,不也被我死乞白赖的给融化了么?”说的大家都笑了。 襄阳长公主和林昙、寒大夫分宾主落了座。 寒大夫今天来主要是给襄阳长公主瞧瞧的。她瞅了瞅襄阳长公主的脸色,心中沉吟:“公主不像是有病,倒像是有孕啊。也罢,还是把把脉更可靠一些。”她惯于行医,不惯于应酬,说话向来是直接,便请襄阳长公主伸出手来,要为她把脉,襄阳长公主性情爽快,丝毫不以为忤,嫣然一笑,果然将一只皓腕伸到寒大夫面前,“有劳了。” 林昙莞尔。寒大夫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脾气啊,不管遇到的是谁,在她眼里也只有病人和非病人之分罢了。瞧病便是瞧病,她可不爱说废话。 寒大夫垂下眼睑,凝神把脉。 她神情非常专注,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她和她面前的这位病人一样。 襄阳长公主本是爱说爱笑的人,现在见她这般全神贯注,都不好意思随意开口打扰了。 半晌,寒大夫才把襄阳长公主的手放开。襄阳长公主忙笑着问道:“寒大夫,我没什么大碍?”谁知寒大夫却认真的点了点头,“有。”襄阳长公主怔了怔,“有?”她不自禁的摸了摸肚子,“我有什么大碍啊?寒大夫,还请你明言。” 林昙本是含笑在旁边看着了,神情悠闲,这时却坐直了上身,一脸关切。 寒大夫道:“公主,你怀孕了。”襄阳长公主呆住了,不能置信,脸上现出梦幻般的神色,“我怀孕了?”梁纶已经成年,她十几年肚子没动静,这个时候竟然毫无防备的怀孕了? 林昙柔声问道:“寒大夫,姑姑胎相可好?”心里惦记着寒大夫所说的有大碍,不知襄阳长公主怀的这一胎究竟有什么问题,心中惴惴不安。谁知寒大夫却道:“公主这个年龄怀孕,已是高龄孕妇,这便是有大碍之处了。” 林昙幽怨了看了寒大夫一眼,靠到了椅背上。 襄阳长公主这才意识到为什么方才寒大夫会点头说“有”,敢情是这么回事啊。她不禁笑了,“寒大夫,高龄归高龄,也不至于便称得上有大碍。”林昙也抱怨,“您把我吓了一大跳呢,以为姑姑怎么了。”寒大夫一脸认真,“公主真的是高龄孕妇了,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件凶险之事,若年轻还好多了,年龄大就是危险,不可掉以轻心。”襄阳长公主抿嘴笑,一双纤纤玉手抚上了她的肚子,风趣说道:“寒大夫,你可别危言耸听啊,别把我腹中的孩儿吓得再缩回去,不敢出生了。”说的寒大夫都笑了。 寒大夫道:“阿昙说过了,公主不爱喝药水,让我想别的法子。其实公主现在是需要补的,药补不如食补,我写幅食补的方子,以后公主便从饮食之上调理调理。公主在怀孕期间不可懒散了,走走路,活动活动,到时候孩子好生。还有,怀孕后期饮食要控制,不能吃的太多,以免胎儿过大,生产时受苦。”她说的全是金玉良言,襄阳长公主一一记下,许诺道:“一定会小心在意的,也不会懒散。我若懒散了,到时候孩子不好生,吃苦受罪的还是我。”寒大夫见她说话如此明白,满意的点头。 大夫遇到明理的病人,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襄阳长公主设宴招待林昙和寒大夫,席间难免提及往事。襄阳长公主知道寒大夫原本是不救治官员和官家眷属的,不禁好奇问道:“寒大夫,这是为什么啊?”寒大夫沉默良久,声音有些沙哑,“那是一段惨痛的过往,我已经不想再提起。”襄阳长公主心生敬意,正色道:“有一番惨痛过往,寒大夫还能继续救死扶伤,活人无数,不失本心,真是令人敬佩!寒大夫,那番过往你现在不愿提起,我自然不会追问,若有一天你愿意提起了,便请直说。”寒大夫默默点头。 林昙握紧了寒大夫的手。 寒大夫感慨的拍了拍她,“阿昙,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明白。” 林昙用力点头。 有一名侍女过来上菜,步子不够轻灵。她上完菜就要走了,寒大夫忽然指着她,“你,停下。”那侍女打了个激灵,回过身,满脸陪笑,“请问贵人,有何吩咐?”寒大夫仔细瞅了瞅她,“你是不是受伤了?是摔着的?’侍女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是,奴婢昨晚路过花园,踩空了,狠狠摔了一跤。不瞒您说,现在身上还疼呢。”寒大夫摇头,“你走路姿势已经不对了,是以强忍疼痛。不行,你这伤势耽搁不得。”命人取她的药箱来,要给这侍女上药。 襄阳长公主看的呆了。 林昙悄悄拉了她一把,“姑姑,在寒大夫眼中,人只分病人和非病人,什么侍女不侍女的,她不会放在心上。”襄阳长公主伸出大拇指,“阿昙,我很敬佩寒大夫!”林昙嫣然,“她确实值得敬佩。”襄阳长公主既知道寒大夫就是这样的性子,也就不拦着她,命女官陪着她去给那侍女上药去了。 寒大夫为侍女上过药,在路上遇到位年老的花匠,又为他医治起老寒腿。 襄阳长公主赞叹不已,“阿昙,今天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做医者父母心。” 林昙叹息,“她这辈子不知救活了多少人,保全了多少户人家,真是位活菩萨,功德无量了。” 襄阳长公主深以为然。 寒大夫忙着给人看病,襄阳长公主和林昙小声说着悄悄话,“……才说过不要驸马了,便发觉有了孩子,阿昙你说说,姑姑怎会是这么个命呢。”林昙微笑,“姑姑,您说我方才为什么要自作主张让姑父进公主府啊?姑姑,其实姑父真的是个好人,是个老好人,您也舍不得他的,对不对?”襄阳长公主哼了一声,“我从前是舍不得他,现在不是了。让他回镇国公府,别再来烦我了!”林昙笑,“那阿纶呢?也跟着姑父一起走?”襄阳长公主脸上有了愁容,“唉,纶儿这个傻孩子,别人不明白他,我却是知道的,他从小到大也就只喜欢过阿沁一个小姑娘,现在他成了阿沁的义兄,这心里不知正如何难过着呢。阿昙,我想到这一点,便心疼的不行了。”林昙同情的低声道:“姑姑,我明白。”她凑近襄阳长公主,在她耳畔小声说着话,“……姑姑,您看这样好不好?”襄阳长公主连连点头。 襄阳长公主不放心的交待,“阿沁和阿煜的事差不多就算是定下来了。阿昙,你只有阿沁这一个妹妹,可一定要替她打算好了。这再好的姑娘家若遇着恶婆婆也是难过的,阿沁还是个孩子呢,不能让她在柏妃面前吃了亏。”林昙微微一笑,“姑姑,祖母和父皇是护着阿沁的,柏妃若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襄阳长公主还是不放心,追问道:“若她不是聪明人呢?”林昙胸有成竹,“我会教她学聪明的。”襄阳长公主不由的一乐。 164.164 高元煜送走齐王,回到紫宸殿,见柏妃无精打采,眼圈红红的,便知道她又被皇帝教训了。思忖片刻,高元煜道:“父皇,孩儿想选送母妃回去,之后出宫看望姑姑和表哥。”皇帝无可无不可,“去看看你姑姑也好。煜儿,不怕你表哥打你么?”高元煜做出幅老实模样,“索性把该挨的打一天挨完了,也就心松了。”皇帝不由的一笑。 高元煜和皇帝告辞,陪着柏妃出了紫宸殿。 柏妃心里闷,不爱坐轿子,想走几步,高元煜便很有耐心的陪她在宫道之上慢慢踱步。 柏妃悻悻的道:“煜儿,母妃不喜欢林沁……” “您不必喜欢她。”高元煜温声打断她,“母妃,喜欢她的人已经很多了。您喜欢她或是不喜欢她,都不打紧的。” “可是,她就要是我的儿媳妇了啊。”柏妃非常委屈。 高元煜一笑,“世上有几个儿媳妇是讨婆婆喜欢的?舅母便不得外祖母喜欢,可是这又妨碍到了什么呢?”柏妃停下了脚步,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里非常生气,高元煜见她这样,体贴的安慰,”母妃,我是说真的,喜欢林沁的人很多,您不喜欢她也无妨,我不在意。“ “我在意!”柏妃冷淡的质问:“煜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娶个趁心如意的儿媳妇呢?” 高元煜讲起歪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母妃,我可能给您娶来趁心如意的儿媳妇么?不可能。就算姑娘长的跟天仙一样,家世无可挑剔,品格儿学问教养礼仪都是一等一的,您还想让她在您面前尽孝,跟丫头似的服侍您,对不对?这样的人世上根本不可能有,所以让您趁心如意的儿媳妇,我这辈子也是娶不来的。既然让您趁心如意的儿媳妇没有,我还是娶一位能让我倾心爱慕的姑娘,这样的话我便心满意足志得意满别无所求了。咱们母子二人总得顾着一头,您说对不对?” 柏妃杏眼圆睁,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张,显然是气极了。 “您别这样。”高元煜眉头微皱,有些无奈,“母妃,父皇对这桩婚事是乐见其成的,您这个样子,好像对父皇的决定不满似的,合适么?从前我小的时候,宫里还是冯贵妃的天下,那时候您很会察颜观色,从来不会忤逆父皇的意思,对不对?后来您持掌六宫,手里的权力大了,您也慢慢的就变了……” 高元煜脸色渐渐凝重,“母妃,我送您回去。” 柏妃虽是在气头上,也知道他是有要紧话,在这里不方便说,便点头道:“好,咱们回去。” 回到仙居殿,摒退所有的内侍、宫女,高元煜正色道:“母妃,难道您不明白,莫说您只是掌管宫务,就算您有一天贵为皇后了,也是要听命于父皇的么?为什么明知道父皇是赞成的,您却要执意反对呢,难道您能拗得过父皇不成?” 柏妃脸上闪过警觉之色,注意力全被带跑了,“贵为皇后?煜儿,你是说……?” 高元煜扶额,“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母妃,凤位和您无缘,您别想了。” 柏妃忿忿,“从前你父皇一直不肯松口,坚持不肯立后,母妃当然没有指望。可是现在他打算立皇后了啊,难道母妃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么?”高元煜沉声道:“除非父皇有意立我为太子,否则是不会立您为皇后的。母妃,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您,父皇没有立我为太子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柏妃很是不甘心。 “父皇从小便拿我当小儿子养的。”高元煜苦笑,“小儿子可以很娇惯,家业却还是要交给大儿子的。母妃,我又不傻,父皇有没有拿我当继承人培养,难道我不知道?” “我看你是为色所迷,因为一心想娶林沁,别的都看不清楚了,蒙在鼓里。”柏妃咬唇。 她真心真意的觉得,皇帝对她是与众不同的,对高元煜也是另眼相看的,只是高元煜被林沁迷住了,所以有些事他才会看不清楚,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去看清楚。 “煜儿,你不要为这些情情爱爱所痴迷,因而错过了大好前程。”柏妃板着脸说道。 高元煜正要反驳她,外面传来少女弱弱的声音,“姑母,清儿害怕……” 柏妃脸色缓和了,“是你表妹。”高元煜听着这娇娇怯怯的声音便觉心烦,眉毛拧成了一条直线,“母妃,我还要出宫,不陪您了。改天再来看您。”说完,也不等柏妃发话,已经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了。 “煜儿,煜儿。”柏妃在他身后着急的唤了几声,他只作没听见。 出了门,看到衣着单薄的柏幼清袅袅婷婷站在前面,高元煜打了个哈哈,“表妹,我有事先走了。”身子灵活的转了转,绕过柏幼清,大踏步走远了。 “表哥。”柏幼清见高元煜正眼也没看她,跟逃跑似的就走了,泫然欲泣。 “煜儿!”柏妃一直追到了门外。 高元煜一阵风似的,早走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出了仙居殿,他片刻也没停留,便离开皇宫,去了襄阳长公主府。到了襄阳长公主府,他和梁无病、梁纶的待遇一样,襄阳长公主也是不爱见他,“让他和驸马、纶儿一起。”高元煜无奈,只好让侍女带路,去找梁无病和梁纶父子。 梁纶喝了安神之后沉沉睡去,梁无病坐在床前守着他,愁眉不展。 “姑父。”高元煜轻手轻脚过来,小声叫道。 梁无病抬起头看了看,苦笑,“阿煜,今天你得意了,纶儿却是……唉,他今天很不对劲……”高元煜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姑父,我和表哥总有一个人要失意的。如果今天得意的是表哥,或许我现在已经跳了河。”梁无病被他唬了一跳,“呸呸呸,小孩儿家口没遮拦,瞎说什么呢?不许胡扯。” “是,姑父。”高元煜唯唯。 梁无病心里就算有气,这时候也全消了,“唉,你说的也没错,你和纶儿之中,总有一个人要失意的。不是他,就是你。”心疼的看了梁纶一眼,“纶儿这可怜的孩子一片痴心,纯粹是被……唉,老夫人也不是有意的,纶儿真可怜。”看看昏睡不醒的爱子,无比心疼。 “姑父您有没有想过,老夫人一回无意,两回无意,这么多年来,有多少回无意之举了?”高元煜问道。 梁无病很是烦恼,“唉,别提了,别提了。”见高元煜眼神清澈的盯着他,讪讪的转过了头,“姑父也是没办法。”高元煜心平气和,“姑父,您是没办法,还是根本不愿意想办法?”梁无病被他问的愣住了。 高元煜叹了口气,“姑父,您去哄哄姑姑,我陪着表哥。”梁无病很不好意思,“那个,阿煜,你姑姑她,她不见我……”高元煜道:“姑姑不见您,您就在这儿干等着不成?姑父,您怕爬窗户也好,翻墙也好,挖地洞也好,总之想方设法也要见到姑姑的,对不对?”梁无病眼界大开,“爬窗户,翻墙,挖地洞?”他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口中念叼着,“公主现在一定又是生我的气,又是担心纶儿,阿煜你说的对,我得去见她,我得哄哄她。” 高元煜看的很是稀奇,“姑父,您明明挺稀罕我姑姑的,为什么镇国公夫人一叫您就走啊?要是换了我,我可舍不得。”梁无病脸红了,扭捏的道:“难道我舍得么?我人在镇国公府,心里装的全是你姑姑……”高元煜伸出双手捂耳朵,“姑父您真没羞,这话我都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了。姑父,您把这些话攒着,等见了姑姑,跟她说,她肯定爱听。” 梁无病见梁纶睡的很沉,便吩咐高元煜和侍女守着他,自己真的想办法去了。 他没干惯这种事,单是找梯子便耗费了很多心神,等到他偷偷找着梯子,费劲巴拉的架到墙上,已经是累得不行了。喘了半天气,他上了梯子,又顺着梯子上了墙,往对面张望。 他运气蛮好,襄阳长公主正在院中散步呢。他如果从这墙上跳下去,便能见着人了。 “公主!”梁无病大喜,冲着襄阳长公主兴奋的挥手。 襄阳长公主顺着声音看过去,呆了呆。梁无病居然学会爬墙了,这事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呢。 “梁无病,你长本事了啊。”襄阳长公主轻启朱唇,似笑非笑。 165.165 梁无病回来一看,不由的大吃一惊:梁纶早已醒了,他和高元煜背对着背,谁也不看谁,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才打过架。 “打什么?嫡亲表兄弟,打的什么架?”梁无病急的直摊手,“纶儿,煜儿,你俩可是一起长大的,好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因为这个就成了仇人啊?” 高元煜冲他咧嘴笑了笑,“姑父,这个您就不懂了,就是兄弟才打架呢。”梁纶闷闷的,“我们打架是打在明面儿上的,没事。爹,您不必忧心。”梁无病瞧着梁纶不像方才似的呆滞,也肯说话了,心中很是激动,就想起襄阳长公主再三交待的事了,忙叹了口气,装出悲伤沮丧的样子,“唉,纶儿,这可怎么办呢?公主现在生我的气,不和我见面,我……我人在公主府,却见不到她……”梁纶果然很是关切,“爹,您方才是……?”梁无病哭丧着脸,“我去求见公主,她不见我啊。纶儿,她让我镇国公府去,让我去服侍老夫人。”梁纶神色黯然,“娘这是真生气了。”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一直恩爱,像这样把梁无病和梁纶一起赶出来、不许见面的事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梁纶就算现在心里有事,魂不守舍,也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真的出现裂痕了。 梁无病故意唉声叹气愁眉不展,梁纶果然暂时顾不上别的,柔声安慰道:“娘是一时生气罢了,不会真的不要咱们爷儿俩的。爹,咱们想想办法,让娘回心转意。”梁无病拉着他坐下,和他细细商量,“纶儿,你说咱们想什么办法好啊?”梁纶凝神思索,“爹,要不咱们这么着……” 他俩说着话的功夫,高元煜已经不见外的上了床,躺下了。 “你别睡我的床。”梁纶推了他一下。 “从小到大一起睡过多少回了,别矫情了。”高元煜咧嘴笑笑,盖上了被子。 “就不让你睡。”梁纶赌气。 高元煜掀开被子,坐起来气愤质问,“还是不是兄弟了?” “谁跟你是兄弟了?”梁纶反问。 梁无病忙着替他俩拉架,“纶儿,莫冲动。”“煜儿,有话好好说。被子盖好,小心着凉。”高元煜果然又躺下了,还把被子裹了裹,全裹到自己身上,嘟囔道:“我不管,不是兄弟我也要在这儿睡。”梁纶哼了一声,“咱们从来就是表兄弟,你把那个表字省到哪里去了?” 高元煜和梁无病捧腹。 梁纶脸上也隐隐有了笑意。 可是这笑意很快消失了,他神色重又转为寂廖。 梁无病看在眼里,忙道:“纶儿,你别管煜儿了,快来给爹参详参详,该如何挽回你娘亲?”高元煜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姑父,您就别担心了,姑姑就是跟您置气呢,过阵子肯定还会要您回去的。”梁无病叹气,“煜儿,你不知道,你姑姑这回是铁了心了。”高元煜笑道:“姑姑若是单把您赶出来,那还有可能是真的。连着表哥一起撵了,可能么?姑父,姑姑可以不要您,但是,不会不要表哥的。” “姑姑可以不要您”,梁无病听了这句话,大惊,手变的冰凉。 梁纶心疼父亲,“阿煜你莫乱说话。” 高元煜索性掀开被子起来,坐在梁无病身边,“姑父,您准备准备,明后天怕是我父皇会将您叫进宫骂一顿。”梁纶心沉了沉,“舅舅跟你说的么?”高元煜摇头,“当然没有,父皇哪会跟我说这个。姑父,表哥,这个是我猜的。你们想想,今天这件事要怪卢氏、老夫人和罗绬三个人。卢氏这个人不值一提,罗绬是晋江侯的女儿,林家也好,我大哥也好,再气她也不会动手的,端看晋江侯的意思如何。老夫人么,呵呵,年事已高,没办法计较,我父皇没处撒气,那便只能是……”高元煜看看梁无病,干笑几声,“……只能是姑父您了呗。” “家父已经被陛下申斥过了。”梁无病低声道。 高元煜嘿嘿笑,“您和镇国公不一样,父皇肯定会亲自骂。” 梁无病:…… 梁纶:…… 第二天梁无病果然被皇帝召进宫当面斥责,“朕将妹妹许配给你,你便是这般待她的么?这襄阳长公主府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梁无病一再认错。 “纶儿呢?”皇帝问道。 梁无病嗫嗫嚅嚅把梁纶的情形说了说,皇帝脸色阴沉,将一方暗绿色的端砚摔在了地上。 梁无病知道皇帝是心疼外甥,他也很难过。 皇帝越发没好气,“你自己只知道孝顺老夫人倒还罢了,你把纶儿也教的和你一样。无病,你也是做父亲的,你摸着良心好好想想,你让纶儿错过了什么?”梁无病满脸惭色,“陛下,请您看在公主的份上,再原谅无病一次。公主有了身孕,她和没出世的孩子都需要我陪伴啊。”皇帝这才知道襄阳长公主又怀了身孕的事,脸上露出了笑意,道:“你若好好的,万事皆休,再像从前似的,朕便将妹妹接回宫陪伴太后,她和孩子,你哪个也见不着。”梁无病汗出如浆,连称不敢。 从紫宸殿出来,梁无病抹抹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 “她和孩子,你哪个也见不着”,皇帝的话回响在他耳边,梁无病打了个寒战。 妻子和孩子全见不着,这哪成?梁无病摇摇头,觉得这诚为人间惨事,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惨事发生,说什么也不能。 梁无病请假不上朝,梁纶不在家的时候或是休息的时候他便偷偷摸摸的进去陪襄阳长公主,梁纶在家的时候他便装出一脸愁容,拉着梁纶替他出主意。梁纶对林沁用情虽深,可他是个孝顺孩子,见父亲和母亲分居,哪能不忧虑呢?一心一意要帮着父母和好。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面,他的忧愁和伤痛便经常会暂时抛到脑后,一个人发呆发傻的时候渐渐少了。 寒大夫来为襄阳长公主请平安脉的时候也会瞧瞧梁纶,“他心中的郁气在渐少。”对梁纶的情形很满意。 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放心了许多。 这是后话了。 --- 沈明婤回到沈家之后,一直是昏昏沉沉的,神智不清。 罗绬急得又是请大夫又是求神,“只要婤儿没事,我情愿短寿十年。菩萨,求求你救救婤儿,救救她。”眼见得沈明婤没什么起色,她是嘴唇也起泡了,眼睛也无神了,三魂不见了七魄。 沈相知道高元煜当众向林沁求婚的事之后,便明白沈明婤没有希望了,对沈明婤这个孙女非常失望,对她的事根本不肯再过问。不光不肯过问,沈相还疾言厉色将郑氏训斥了一番,骂她胡乱惹事,不知所谓,“你不是要和镇国公夫人比么?你便和她一样,以后不许出门,更不许进宫! ”郑氏气得浑身发抖,“我不出门,不进宫,丢的难道不是沈家的人?”沈相冷冷的,“你丢人也比树敌惹事强多了。” 沈相拂袖而去,郑氏扶着门骂了许久,“当初不是我娘家提携,你能有今天?你得意了,我娘家势力不如从前了,你便翻脸不认人了?你不得好死!” 沈相和郑氏这对老夫老妻翻了脸,沈雍和罗绬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开始沈雍只顾着替沈明婤请医延药,忙的焦头烂额,也顾不上责备罗绬,后来沈明婤一直没有起色,大夫摇头,“七小姐如果自己不想好起来,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沈雍这才意识到心病还需心药医,把当天发生的事一一问清楚了,勃然大怒,质问罗绬:“你这不是坑自己亲闺女么?看看你把婤儿害成什么样子了?”罗绬梗着脖子和他犟嘴,“婤儿是我亲生的,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她生下来,我不比你疼她?她这个样子,最心疼的人是我啊,你还好意思冲我大喊大叫?”沈雍眼睛红通通的,似有火焰熊熊燃烧,“罗绬,你如果真的疼婤儿,就不会这么害她了!是你当众侮辱阿沁,给了楚王借口,让他有机会当众求婚,断了婤儿的念想!你难道不知道么?”罗绬当然不服气,和他大嚷大叫,两个人吵翻了天。 他俩吵成这样,沈明婤依旧无知无觉,软软的躺在床上,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166.166 晋江侯说的全是金玉良言,沈明婤却完全听不进去,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婤儿,楚王对曾你表达过爱意么?”晋江侯问道。 他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却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很是清楚。 沈明婤更加哀伤,“没有,从来没有。外祖父,长大之后我很少能见到他,小时候……小时候总是他跟在阿沁身后跑,我跟在他身后跑……”沈明婤眼前仿佛出现三个小小的身影,最前面的小女孩儿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总是笑嘻嘻的,很讨人喜欢,一个皮肤白白、眼睛大大的小男孩儿拼命追她,口中蛮横的叫“林沁,等等我”。他只顾卖力的往前追,却不管在他身后有一个没那么聪明伶俐、没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儿惶急的叫着哥哥,一心只想追上他,和他玩耍…… “我也是外孙女呀。”沈明婤悲从中来。 “既然楚王从来不曾对你表达过爱意,也就是说,你只是单相思罢了。”晋江侯的声音平稳又冷静,“婤儿,你这样是病,得治。不过,治这病不能靠大夫,得靠你自己。” “岳父,您别这样。”沈雍一直站在门口的,这时却忍不住了,出言央求,“婤儿是您嫡亲外孙女,您要替她做主啊。” 晋江侯冷声道:“沈雍,楚王是暗中勾引过她,还是向你和罗绬求过婚?” 沈雍愣了愣,道:“都没有。” 晋江侯冷哼,“既没有勾引过她,又没有求过婚,你让我如何替她做主?沈雍,难道就因为她喜欢,楚王就一定要娶她么?”淡漠看了沈雍一眼,“怪不得你和罗绬能把婤儿教成这样。罗绬蛮横,你也比她好不到哪去。以为这世上之事都由着你们予取予求么?” 沈雍很是羞愧,却还是舍不得沈明婤受苦,低声哀求,“岳父,您看婤儿多可怜……” 晋江侯声音冷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不爱惜?闺阁中的女孩儿家,为了个没有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便糟蹋起自己来了,把父母家族亲人全都抛到脑后。这样的外孙女,你还让本侯可怜她,为她做主?” 沈雍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晋江侯说话会这般不留情面。 “婤儿还小……”他手足无措了,慌乱的辩解。 “就是因为还小,才要你这做父亲的教导。”晋江侯声音低沉,眉宇间闪过痛色,“若是已经像罗绬似的,大了,也嫁人了,生儿育女了,做父亲的再想管,还管得了么?” 沈雍不觉色变。 晋江侯淡声道:“仙居殿里发生的事,你便是当时不知,现在应该已是了然于心了。你让我来为婤儿做主,那你知道阿沁要做我如何做么?”沈雍心中迷茫,面有惭色,“岳父,我不知道。”晋江侯微微叹息,“阿沁先是让所有的人都瞒着我,后来事情传的沸沸扬扬,实在瞒不住了,阿沁还拦着我,不许我到沈家来训斥罗绬,她说……”晋江侯脸上现出温柔之色,语气也柔和了,“她说‘外祖父年纪大了,不要再为这些事烦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阿沁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啊。” 沈雍就算为沈明婤忧虑着,也不得不承认,林沁确实是懂事的,很为年迈的晋江侯着想。 “阿沁是个好孩子。”沈雍声音低低的,带着丝羞惭,“难怪岳父偏爱她。” “我也是外孙女呀。”沈明婤小声的、可怜巴巴的说道。 167.167 “高小胖,你不许再跑了,停下来让我打一顿。”林沁清脆悦耳的声音。 “不行啊,二哥说过了,不可以和你见面;就算不小心见面了,也不许有肌肤之亲。”高元煜声音温柔,却又带着笑意,显然心情好极了,明媚如春。 “谁和你有肌肤之亲了?”林沁很是不屑,“我是要打你,懂不懂?” “那你就会碰到我的啊。”高元煜很是认真。 “那……”林沁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在细细思索,“那我拿马鞭子抽你好了,既能打你,又不会碰到你。” “别呀。”高元煜柔声央求,“咱们手里又没有马鞭子,还得四处找。等找着了,二哥也该找过来了。” “树枝也行!”林沁笑着跳起来,去够树枝。 “我帮你。”高元煜过去献殷勤,“我帮你弄,这枝好不好?够软够柔韧,也够长,你用起来肯定顺手。” “高小胖你这么善解人意,我都不好意思打你了。”林沁嘻嘻笑。 “别呀,你打。”高元煜声音温柔似水。 隔着大老远,晋江侯都能感受得到空气中那暧昧的气息。 晋江侯站起身,上了石桥,缓步往回走。才下石桥没多久,林寒才小径上拐了出来,步子很快,脸色焦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连伸手擦汗也顾不上,只管急急忙忙向前。 “阿寒。”晋江侯见他这般着急,便知道他又把楚王看丢了,不禁微笑。 林寒忙施礼,“外祖父安好。外祖父,您怎会在这里?”问候着晋江侯,他伸长脖子往后张望,“您看到阿沁了么?”晋江侯道:“看到了。还看到了楚王。”林寒顿足,“楚王太狡猾了!说好要和我下棋的,我到屋里拿棋盘的功夫,他便没影儿了!”晋江侯不禁纳闷,“那你应该早就找过来了啊。”拿棋盘出来就看不见人了,马来出来找,说什么也不至于现在才来。林寒脸上现出腼腆不好意思之色,“我走到前面,见树上刻了新鲜的符号,箭头是指向北方的,以为是……唉,我方才走错路了。” 晋江侯忍俊不禁。 林寒着急,匆匆一揖,“楚王实在太狡猾了。不行,外祖父,我得去找他。”快步往前赶。 晋江侯笑了笑,扬声道:“阿沁,你二哥来了。”他虽然年事已高,依旧中气十足,这一声随风送出去很远,高元煜和林沁应该听得很清楚。 林寒才走了没几步,高元煜便飞奔着过来了,“二哥!”林寒疑惑的看看他,又伸长脖子往前张望了一下,“不是说下棋么?你怎地跑到这里来了?”高元煜嘿嘿笑,“下棋要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才好嘛,我这不是找地方来了么?”林寒气恼的瞪了他好几眼。 高元煜拉林寒往回走,“二哥,这里风景虽美,可是下棋不合适,咱们还是回去。”林寒板着脸甩开他的手往回走,高元煜跟在他身边陪笑脸,,“二哥,今天天气真好,你说是不是?” 晋江侯就在前头慢悠悠的晃着呢,林寒追上他,气哼哼的告状,“外祖父,楚王总是打着要拜见父亲的旗号过来,一有机会就偷偷去见阿沁,您管管他。”晋江侯拍拍他的肩,“他也偷偷摸摸不了几天了,旨意一下,他就来不了了。”林寒黑着脸,“几天也不行。他见阿沁太容易了,将来慢待阿沁怎么办?” 高元煜从身后追上来,伸手冲他自己的脖颈间做了个拧的动作,“我要是敢慢待阿沁,我大哥先得拧断我的脖子。”他神情生动,活灵活现的,林寒被他逗得展颜一笑。 林寒只笑了一笑,马上又板起脸,“楚王殿下,以后你别来我家了。” 高元煜做出一幅可怜状。 晋江侯道:“他先是当众求婚,又天天来长樱街献殷勤,诚意十足。这些天许多旧友见到我都是又羡慕又嫉妒的,我倒是有几分得意。让他来。”林寒不解,“外祖父您也有虚荣心么?”晋江侯一笑,“外祖父又不是铁打的,一般是血肉之躯,一般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会有虚荣心?”林寒“咦”了一声,惊讶之极。 高元煜一脸殷勤,“外祖父,您累不累?不如回去我替您按按肩?”晋江侯笑了笑,“骑马久了,腿有点累。”高元煜马上道:“那我替您捶腿。”晋江侯脸上笑意愈浓。 林寒闷闷看了高元煜两眼。 这人也太会拍马屁了?怪不得他一心想娶阿沁,简直和阿沁这小马屁精一模一样啊。 眼看着林枫、罗纾等人都渐渐点了头,高元煜一个接一个的攻陷了林家众人,现在连晋江侯也帮着他说话了,林寒生出“大势已去”之感。唉,从小守护到大的宝贝妹妹,就要被眼前这可恶的楚王殿下给骗走了啊…… 一行三人回到林寒的书房,也不下棋了,晋江侯舒舒服服的坐着,林寒替他按肩,高元煜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替他捶腿,晋江侯享受的咪起了眼睛,“有外孙子真好,有外孙女真好。”高元煜一边卖力的替他捶腿,一边厚着脸皮问道:“外祖父,您是不是漏了一个字啊?是有外孙女婿真好,对不对?”林寒气得连风度也不讲了,面沉似水,“什么外孙女婿不外孙女婿的,楚王殿下,陛下的旨意一天不下来,便不许这么说!”晋江侯却不跟他计较这些,慢悠悠的道:“没说漏字。是有外孙女真好。楚王殿下,若不是因为阿沁,此时此刻你能坐在替我捶腿么?”高元煜脸色微红,“那个,我仰慕您是大英雄,便是不因为她,我也会很尊敬您的。” “仰慕英雄。”阿昊推门进来,神色淡定,“这个话怎地听来如此熟悉?” 他虽只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却有着同龄人身上少见的从容和镇定,有一种异样的矜贵之气。晋江侯看到他,不只脸颊上,连眼眸中都是浓浓的笑意了。 “阿昊,快过来。”他微笑冲阿昊招手。 阿昊也捞了个凳子在他膝前坐下,“是在哪里听到的呢?不大记得了。” 林寒迟疑了一下,“好像是普定侯府那位三姑娘说过的话?因为这个,阿沁还考了她一回呢,出了三道题……” “噗……”晋江侯和高元煜笑不可抑。 连阿昊嘴角都翘起来了。 林沁当年折腾的那个“考试!考上了才能做侧妃,考不上打回娘家!”,在齐王府一向是当笑话讲的。所以,虽然当时阿昊还小,他却是记得这件事的。 仰慕英雄这个笑话,真是让他们笑了许久。 阿昊拿过晋江侯的手慢慢摩挲着,“曾外祖父,舅舅替您按肩,十四叔替您捶腿,我替您揉手,好不好?”晋江侯笑,“怎么着都行。阿昊,你若揉手觉着没趣,换个地方揉也是一样的。”阿昊随口答应一声,握着晋江侯的手捏了捏,觉得他的手很粗糙,很有趣,专注的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阿昊,你是在玩曾外祖父的手么?”林寒忍不住问道。 阿昊还没来得及答话,晋江侯已经一脸溺爱的说道:“玩,玩。” 林寒无语。 他和高元煜是真的在按、在捶,阿昊却是拿他曾外祖父的手当玩具了。不过,显然晋江侯是不在意的,慈爱的告诉阿昊,“随便玩。” 阿昊随意靠在晋江侯身上,晋江侯伸出一只胳膊揽住他,两人都很是轻松惬意。阿昊问道:“十四叔,你这些天除了拍马屁,还有没有做别的?”高元煜有腔有调的叹了口气,“本来我想替小姨出口气的,不过,一个是我表哥的祖母,一个是外祖父的女儿,我什么也不好做,只好罢了。我又不能替你小姨出气,那便只有在这儿巴结讨好献媚了,阿昊你说是不是?”阿昊认真的想了想,点头,“嗯,还真的是,你除了拍马屁,无事可做。” 高元煜趴到了晋江侯腿上。 晋江侯安抚的拍了拍他。 阿昊继续握着晋江侯的手,玩得津津有味。 这天阿昊是和高元煜一起出的林家。出了林家大门,高元煜幽怨的看了自家大侄子一眼,“阿昊,你就算不来,十四叔也轻易见不着你小姨的。”阿昊脸绷得紧紧的,不理会他,骑上了他的小马驹,“十四叔,再会。”扬长而去。 高元煜无奈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阿昊,咱们都是高家的男人,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要拦着我。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知道不?” 阿昊已经去得远了。 高元煜天天上长樱街献殷勤,对林家上上下下竭尽巴结讨好之能事,终于打动了林枫和罗纾等人,欣然同意了他和林沁的婚事。 最顽固的林寒也同意了。 就连阿代、阿倾、小依依三个小娃娃也同意了。 当然了,齐王、林昙和阿昊这一关,高元煜也是非过不可的。 到最后谁都同意了,反倒是林沁不乐意,“凭啥呀?他想娶我就娶我么?我要和他好生理论理论!”林枫乐不可支,“阿沁,这件事不着急,等你们成婚之后,慢慢的和他理论便是。”林沁脸上飞红,顿足不依,“爹您说的是什么话!”纤腰一扭,掩面走了。 “阿沁知道害羞了啊。”林枫和罗纾看的很是稀奇。 又是稀奇,又是欣慰,又是怜惜,百感交集。 某天早朝过后,皇帝笑问林枫,“林卿,楚王这个女婿,你还满意么?”林枫恭敬的道:“小女资质粗陋,若能与楚王殿下共谐连理,是林家的荣幸。”皇帝大喜,“如此,朕和林卿要亲上加亲了。”亲笔写下了册封林枫次女为楚王妃的诏书。 皇帝差了崇明殿大学士、礼部侍郎及两名传旨官一起到林宅宣读手诏,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长樱街,引无数路人围观。 “看看人家林家,林尚书和罗夫人共有两子两女,两个儿子一个娶了土司王的外孙女,一个娶了护国公的掌上明珠。两个女儿呢,一个是齐王妃,一个是楚王妃啊。”“不光这样呢。你们知道么?齐王当初向他的王妃求婚,便是折箭为誓,誓不他娶,到了楚王,也是一模一样的。楚王还为了求得林家的同意,连着许多天到林家献殷勤呢。哎,就算是女儿嫁入皇室也是男家央求,方才成婚。像林家这样嫁女儿,才叫抬头嫁女呢。”“就是,楚王为了向林尚书的小女儿求婚可是出尽百宝啊,不光对林尚书十分恭敬,就连对罗夫人的父亲罗老侯爷也是一样的,一口一个外祖父,十分殷勤。依我说,养女儿就是要像林家似的,才叫有颜面呢。”百姓们议论纷纷,艳羡不已。 崇明殿大学士笑容满面,宣读皇帝的手诏:“礼部尚书林枫之次女,秀毓名门,祥钟世德,荷天之宠光,弥耀于鱼轩。惟德之行儆,益勤于鸾壶。今册为楚王妃,钦哉!”崇明殿大学士宣读过手诏,交给了林枫,林枫又转交给了林沁,“女儿,这是陛下亲笔。” 林沁捧起诏书,把上面的话仔细又看了一遍,脸上现出粉粉白白的颜色。 就要是楚王妃了,就要嫁给高小胖了…… 168.168 这对于林沁来说是一件既新鲜又奇妙的事,她觉得陶醉、欣喜,可是又隐隐约约有些害怕,还有些害羞。她小脸蛋发烫,**辣的,接过赐婚诏书便躲回房里去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不肯出来。 “阿沁这是怎么了?”林枫和罗纾都奇怪。 林沁从小便是活泼可爱、甜甜蜜蜜,像这样别别扭扭的把自己关起来,不管是谁也不肯放进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林枫和罗纾去敲过门,林开和齐云也去试过了,林寒和扬舲当然也不甘落后,可是谁也敲不开门。就连小依依奶声奶气的在外面叫“小姑姑”,居然也没有奏效。 皇帝下了赐婚诏书之后,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晋江侯和罗简过来道喜。到了林家,便听说了林沁把自己关在房里的事,罗简乐呵呵的,“阿沁这肯定是害羞了,一个人躲起来脸红呢,等我去叫叫她。”罗纾不相信,“我和她爹爹都没把门叫开,大哥你行啊?”罗简毫不脸红的吹嘘,“阿沁最亲的人便是舅舅了,妹妹,你看我的。”大摇大摆的去找林沁了。 “阿沁。”罗简笑咪咪的敲门,“阿沁你是看着陛下字写的实在太好了,飘如游云,矫若惊龙,铁画银钩,笔走龙蛇,所以你看的入迷了,对不对?” 他在这儿敲门,林开、林寒等人在外头张望,好奇他这样会不会有成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小缝,林沁露出小半张脸。罗简愈发笑容可掬,“小阿沁,陛下的书法很好?舅舅能看一眼不?”林沁小心的把门打开,冲罗简招手,“舅舅,快点儿,快点儿。”罗简赶忙一步跨进去,“知道,知道。”林开和林寒踮起脚尖想看的清楚一点,可是罗简才一进门,林沁便迅速的把门又关上了。 “舅舅,你怎么知道我在研究陛下的书法呀?”林沁小声问道。 “舅舅就是知道。”罗简呵呵一笑。 罗简心中非常得意。小阿沁,这么多人一个接一个的来叫你,都叫不开门。你就是想开门也不好意思了,对不对?得给你找个台阶下。怎么样?舅舅找的这个借口不错,一叫你就开了,哈哈。 房里明明只有他们舅甥二人,他俩却是偷偷摸摸的样子,连说话声音都小小的,像做贼的似的。罗简小声问林沁,“能让舅舅看看不?”林沁忽然害羞了,“舅舅,也没啥好看的呀。”罗简呵呵直笑,“那舅舅就不看了,不看了。”林沁小脸蛋越发粉扑扑的。 罗简是看着林沁长大的,罗纾这几个孩子最疼的便是她,见她害羞,心中生出“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道:“小阿沁,舅舅回头让你舅母过来跟你说说话,好不好?”他一边和林沁商量,一边心里盘算,罗纾性情直爽了些,恐怕不够细致,姑娘家的心思她未必尽懂。言嫣就温柔多了,让言嫣来开导开导林沁,一定会好很多的。 林沁嘻嘻笑,“好的呀。舅舅,我也想舅母了呢,让她来。”罗简见她乖巧听话,很高兴,“小阿沁,你和你舅母说说话,心里便会敞亮了。”林沁调皮的笑,“舅舅,是心里敞亮么?我怎么觉得是眼前一亮啊?”罗简听小外甥女夸奖起言嫣过人的美貌,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眼前也亮,心里也亮,都亮,都亮。”林沁粲然。 罗简和言嫣新婚时候她就闹过洞房,罗简对言嫣是如何的痴情,林沁再清楚不过了。 “舅舅和舅母成亲多年,提起舅母还是这个样子的。”林沁心中柔软,“多让人羡慕啊。也不知我将来……”想到自己和高小胖也会像舅舅和舅母一样拜堂成亲,之后生活在一起,脸色蓦然绯红。 169.169 高元煜按惯例到皇帝面前拜谢,手舞足蹈,欢天喜地,笑的跟个傻子似的就不说了,他还语无伦次起来,一会儿声称要去皇家寺庙拜神还愿,一会儿又惦记起他的楚王府要如何修整,“也不知道她喜欢的家是什么样子的,若是修整的不合她心意,该如何是好。”他想到这件要紧事,忧心忡忡愁眉苦脸拉着皇帝讨主意,“父皇,我该怎么办啊?”皇帝实在看不得他这个样子,把他轰走了。 被皇帝轰走之后,高元煜意犹未尽,又到养宁宫跟周太后倾诉衷肠。周太后多是慈祥的老人家啊,她才不嫌高元煜唠叼啰嗦呢,乐呵呵听他说了两箩筐不着边际的傻话,养宁宫上上下下的宫人都乐翻了。 阿昊嘴角轻扬,“对,十四叔那样才叫傻。” 高元煜真是喜极欲狂,他那个样子简直不能看了。所以皇帝才会忍无可忍,索性将他撵走了。 继齐王和林昙一家人之后,言嫣、罗文茵、韦氏等人也陆续来向林枫和罗纾恭喜,兼宽慰林沁,“阿沁,嫁人也没什么的,不用害怕,不用躲起来。”林沁又要解释自己不害怕,又要解释自己并没有躲起来,还要周到妥贴的把客人招待好了,忙得不可开交。 山溱溱和向攸宁也约好了,一起来了长樱街。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俩见了林沁自然少不了要打趣一番,林沁张牙舞爪,“溱溱,攸宁,你俩这还没有嫁到同一家呢,就联手对付我一个人了呀?你俩嫁了,成了妯娌,之后再变脸孔也不迟啊。”她说话这么露骨,半分不含蓄,山溱溱和向攸宁哪里还会跟她讲客气呢?一起过来呵她痒痒,林沁笑的身子发软,“别呀,大表嫂,二表嫂,我说错话了,我收回,我收回。” 三位姑娘关在房里说了半天悄悄话,时不时的传出嘻笑打闹声。 襄阳长公主本是在家中安坐养胎的,一直懒怠出门,可是赐婚旨意下来之后的第二天她便亲自来了林家,“阿沁,姑姑是来道恭喜的。”林沁感动极了,“姑姑,您对我可真好呀,您有好一阵子没出门了,为了我您才破天荒的露了面……”罗纾不禁乐了乐,低声道:“公主,我家阿沁就是这样的,小时候她说舅舅娶舅母都是为了她呢。”襄阳长公主嫣然,和罗纾相视一笑。 想想林沁小时候天真可爱的模样,再看看如今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她,做长辈的真是思绪起伏,感慨万千。 “姑姑一个是要来道喜,另一个也是要走动走动。”襄阳长公主笑咪咪,低头看了一眼还是平平的小腹,眼眸中满是柔情和怜爱,“寒大夫说了,养胎也不能总坐着,要活动活动才行。” 林沁目光也落到襄阳长公主的肚子上,好奇的伸手摸了摸,“姑姑,会是小妹妹?” 襄阳长公主大喜,忙问道:“阿沁,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林沁一脸讨喜的笑容,“姑姑已经有纶哥哥了,若是再有个小妹妹,不就儿女双全了么?姑姑,您人这么好,一定会心想事成的。您想要女儿,那便一定会生女儿的呀。” 襄阳长公主眼睛也是很大很漂亮的,这会儿却是太高兴了,笑得眼睛咪成了一条线。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她一迭声的说道。 襄阳长公主真是天之骄女,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粉嫩可爱的小闺女了。 “到时候您有了小妹妹,就不疼我了呀。”林沁轻抚襄阳长公主的小腹,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襄阳长公主神色温柔,“傻孩子,你见谁家做母亲的有了小女儿,便不疼大女儿了?阿沁,姑姑一直是拿你当亲生女儿的,你不知道么?” 林沁热泪盈眶,用力点头,“姑姑,我知道。” 襄阳长公主怜爱的把她揽到怀里,“阿沁,过了这阵子我摆酒宴客,认你为义女。到时候我可就名正言顺是娘家人了,高元煜若敢欺负你,我便第一个上门去教训他。” 林沁感动莫名,这时候她又调皮起来了,嘻嘻笑,“高小胖倒霉了,外祖父、我爹我娘、大哥二哥、姐姐和姐夫,就连小阿昊也是向着我的,再加上姑姑,嘻嘻,他要是欺负我,不知会被打成啥样……”襄阳长公主笑,“不止呢。阿沁,还有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也是向着你的。还有皇帝哥哥,我瞧着也是偏心你更多些。”林沁飘飘然,“是呀,我还有祖母,还有皇帝舅舅,都是向着我的!不行不行,我这么神气,以后我若是不横着走,简直对不住大家伙对我的厚爱!” 她张开双臂,腿微弯,做出横着走的样子,襄阳长公主和罗纾被她逗得捧腹。 “娘。”林沁挽住襄阳长公主的胳膊,亲热的叫道。 襄阳长公主心里乐开了花,口中却推让着,“别,阿沁,让你娘亲听见了,她会嫉妒的。”罗纾忙道:“我不嫉妒。我啊,巴不得她认了您做母亲,好多一个人疼她呢。”林沁笑咪咪的出主意,“若是也一样叫娘,便分不出来是究竟是叫谁了,也不好。若称呼义母呢,我总觉得生份一些。不如这样,便称呼阿娘,如何?又亲呢,又能区分开。” “太好了!”罗纾和襄阳长公主都大为赞同。 林沁便改口叫“阿娘”了。 襄阳长公主现在还是怀孕初期,胎没坐稳,寒大夫不许她操劳,所以认亲宴要等一两个月之后才能举办了。 罗纾是生过四个孩子的人,自然知道怀孕初期孕妇还是以将养为主,况且襄阳长公主又属高龄孕妇,需格外小心,所以陪她说笑了一阵子就催她回府了,“不是撵你,是怕你累着了。你若想念阿沁,宁可让阿沁到长公主府看你去。”襄阳长公主笑,“我现在有了双身子,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了,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出门。寒大夫点了头,我才敢走这一趟的。”正说着话,侍女来禀报,“沈大夫人和康王妃一起来贺喜。”罗纾脸色便有些不好,“这可真是稀客。”襄阳长公主也蹙眉,“听说沈家闹的很厉害。”没想到罗绬还有脸出门,没想到沈家还会让她出门。 同样是在仙居殿多嘴多舌惹了祸,齐国公府的卢氏回到府里之后便被齐国公做主送到寺庙苦修,好去掉身上的戾气,添几分佛心,镇国公夫人年事已高没人敢惹,也被镇国公数落了又数落,弄了个灰头土脸,很是没趣。只有沈家,好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竟然让罗绬登了林家的门。不知道林家已经对她厌烦透顶了么,不知道林家根本不愿和她打交道么?来贺的什么喜。 罗纾不知道罗绬和沈明婳是什么来意,不愿意让襄阳长公主这位孕妇和泼妇见面,思忖片刻,道:“公主,你怀着身孕呢,可不能气着了。要不,让阿沁陪你出去散散?”襄阳长公主却是不同意,“那可不成。虽然看在老侯爷的面上我不好去沈家骂她,可她若找上门来了,我骂骂却是无妨的。”罗纾听襄阳长公主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 “我陪着阿娘。”林沁乖巧的说道。 “乖。”襄阳长公主脸上有了笑容。 罗绬扶着沈明婳站在林家大门口,面色恹恹的,“婳儿,我真不想来林家。罗纾正得意着,不知是怎样一幅嘴脸呢,我不想见她,不想见她小人得志的样子。”沈明婳幽幽叹气,“我知道您不想来,我又何尝愿意来看罗纾和林沁的脸色呢?可是婤儿是那个样子,祖父不管她,外祖父也不管她,父亲倒是关爱她的,却为能力所限,一筹莫展。娘,咱们除了来林家设法,还能怎样?难道眼睁眼的看着婤儿水米不进,香消玉殒?父亲也是不忍看着婤儿一天天消瘦下去,才会放您出门的啊。”罗绬无奈的道:“唉,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若你真能唬得林沁那个害怕了,答应了,婤儿也有一条生路。” 想起已经不想再活下去的沈明婤,罗绬又是恨,又是怜惜。 母女二人相互搀扶,倒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 罗绬忍不住埋怨,“康王和楚王是兄弟,你倒是让康王和楚王去说一声啊。那到底是他二哥,康王若说了话,楚王好意思不答应么?更何况是让他王府中多一位美人,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男人都好色,他巴不得呢。” 沈明婳苦笑,“您当康王是什么好人不成?他性喜渔色,性情又暴戾,我虽贵为康王妃,日子其实很难过。娘,康王是靠不过的。” 罗绬阴沉着脸,“同样是皇子,罗纾那个大女婿却和康王截然不同。哼,齐王是皇长子、亲王,到了林昙面前却跟个老婆奴似的,千娇万宠,千依百顺,真是好笑。” 沈明婳仿佛被人持着铁棒迎头痛击一般,痛入骨髓,痛彻心脾。 每每有人提到齐王,她便痛楚不堪了。 沈明婳思绪繁乱,“同样是王妃,林昙和齐王如神仙眷属,我却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费尽心机,百般讨好,才勉强怀上了这个孩子,林昙已经有三子一女了……齐王和康王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女怕嫁错郎,女子择婿太重要了,若是嫁错了人,会毁掉一生。我已经错过齐王了,婤儿一定不能再步我的后尘,一定不能……” 罗绬气苦之极,“我女儿要做侧妃,我还要拉下脸来求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沈明婳收回思绪,道:“常言说的好,‘宁为英雄妾,不做庸□□’,嫁人只要嫁对了,正室侧室倒是不要紧。自古以来妃嫔扶正的例子便极多,皇室王爷之中侧妃扶正的也不是没有。”罗绬又高兴了,“对,婤儿是最好的姑娘了,楚王是暂时被林沁蒙蔽了,等他娶了婤儿,知道了她的好,便不一样了。”想到将来楚王“迷途知返”,和沈明婤恩爱度日,将林沁甩到了一边,罗绬气顺了许多。 沈明婳又交待了罗绬几句话,罗绬一一答应了,母女二人才一起往客厅去了。 等她们进到客厅之后,沈明婳身材臃肿,一看就是怀了身孕,罗纾和襄阳长公主都不知道,俱有诧异之色。襄阳长公主便有些不大欢喜,“你好容易才怀了身孕,不在家里歇着,胡乱走动做甚?”沈明婳柔柔的辩解,“已经五个多月了呢,胎很稳,太医说是可以走动的。”襄阳长公主一笑,“你自己的身子,自己看着办。”没再纠缠这件事情。 罗绬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却也挡不住她的憔悴之色。她怨恨的看看罗纾,再看看林沁,心里这个不服气就别提了。她曾经是晋江侯府最受宠爱、最出风头的姑娘,那时候的罗纾在她身边只不过是一个陪衬罢了。可是现在,罗纾的儿女个个有出息,竟好像比她还强了,这真是令人生气!更令人生气的是,罗纾的小女儿年纪小小,却心机深重,硬是抢走了楚王,害得沈明婤伤心欲死,茶饭不思……罗绬眼中闪出凶光。 沈明婳暗中捏捏罗绬的手,用极细小的声音警告,“娘,不要轻举妄动。”罗绬忍气点了点头,“好,婳儿,那就看你的了。”沈明婳微微笑了笑,和风细雨般的陪着襄阳长公和和罗纾说了几句家常,不温不火,不急不燥。 林沁俏生生站在襄阳长公主身边,一张面庞白皙莹润,如新月初升,如朝霞映雪,美貌出众。 沈明婳目光很快落在她身上,温言软语,“阿沁这可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般出色,也只有你才配做楚王妃。阿沁,表姐也是嫁入康王府的,身为王妃,和寻常人家的媳妇有些不大相同,能享受常人享不到的富贵,也要有常人所没有的宽宏大量才对。康王殿下府中佳人无数,世人常夸我贤惠……” “你爱贤惠,便贤惠你的。”林沁很干脆的打断了她,“我呢,自有我的一定之规。当年我便为齐王府定下了规矩,要做侧妃,必须考试,考不过便要打回娘家。以后楚王府也是一样的,侧妃美人必须考试,不过考试题可不像从前似的那般斯文,改武学了!头一道题要过刀山,第二道题要过火海,最后要过我从外祖父那里学来的八门金锁阵,破解了这些,再来和我说话!” 沈明婳原来还以为皇帝的旨意才下来,这个时候哪怕是为了装个样子给世人看、给皇家看,林沁也会表现得宽容大度一些的。没想到林沁直截了当的把她挡回去了,两手捧着微微凸出的肚子,娥眉微蹙,“阿沁,你怎地如此蛮横?” “就凭你这般小家子气,也配做楚王妃?”罗绬虽是被沈明婳再三交待过,这时还是被气昏了,冲口叫道。 “我闺女不配做楚王妃,谁配?”襄阳长公主不爱听了,依旧稳稳的坐着,斜睇罗绬,神色间满是轻蔑和不屑。 “闺……闺女?”罗绬目瞪口呆。 虽然林沁说过襄阳长公主要认她为义女,可是过后好几天也没有动静,罗绬还以为这个话不过是当时林沁为了遮羞随口编造的呢,谁知一点儿预兆也没有,襄阳长公主这便自然而然的说起“我闺女”了。 沈明婳比罗绬机灵些,愣了片刻,很快陪起笑脸,“姑母认了阿沁为义女么?那我要道声恭喜了。”襄阳长公主似笑非笑,“本来想着过阵子再摆酒的,如今看来还是尽快,要不然啊,某些人有眼无珠,当着我的面便要欺负起我闺女了。”沈明婳脸皮也算厚的了,听了襄阳长公主这个话,脸上却也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罗绬再自命不凡也不敢得罪襄阳长公主,被沈明婳接连使了几个眼色催着,忙向襄阳长公主陪不是,“不知是您的义女,言语之间多有得罪,还请长公主恕罪。”襄阳长公主却道:“本公主是最好说话的人了,得罪我也没什么。不过,我皇帝哥哥为楚王聘下的王妃,你却说她不配,这个道理,你给我好好讲清楚了。”襄阳长公主这话说的厉害 ,罗绬吓出了一身冷汗,“公主,我一时失言,一时失言。”求救的看向沈明婳。沈明婳临来之前已经再三告诫过罗绬不能无礼,罗绬也答应的好好的,可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伤人的话脱口而出。沈明婳心中对罗绬也颇有埋怨,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陪笑替罗绬说好话,“家母就是性子太直了,其实并没有恶意。姑母,您大人有大量,莫和她一般见识。”襄阳长公主更加轻蔑,“沈大夫人你已是人到中年,做人的道理你总归还是要懂理一点半点的?你言语有失伤了别人,难道都不用赔礼道歉的么?”襄阳长公主这话说的虽不客气,却很有道理,罗绬为襄阳长公主气势所摄,只好不情不愿的去向林沁赔罪,“阿沁,方才是二姨母失言了。” “我不会和你一般见识的。”林沁嫣然一笑。 170.170 那么,皇帝如果要立皇后,人选也就不一定是掌管六宫的柏妃,而可能另有其人。 这个人会是谁呢? 朝臣们为了思索这件事真是伤透了脑筋。 很少有人往齐王的生母崔充媛身上想,因为,她实在是不得皇帝宠爱,在后宫嫔妃之中太不起眼儿了。 可是就偏偏有人剑出偏锋,想到了崔充媛。这人是礼部一名郎中,姓崔名时中,不知是因为和崔充媛同姓,还是存心向尚书林枫献媚,总之他扬扬洒洒文采斐然炳炳烺烺的写了封奏疏,把这位和他从未谋面也根本没有打过交道的崔充媛夸成了一位古往今来颇为罕见的秉性端淑、深明大义的妃子,向皇帝建议立崔充媛为皇后。 崔郎中写过这封奏疏的次日,便被皇帝擢拨为礼部侍郎。本朝官制,郎中是正五品,侍郎是正三品,这位崔时中先生只因为写对了一封奏疏,便连升数级,居然是一部之要员了。 有了这个例子,接下来便有不少有眼色的官员跟着上书要求立崔充媛为皇后,上书早的官员当中,也有数人获得了皇帝的厚重赏赐。皇帝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朝臣们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皇帝属意的皇后人选竟然不是持掌六宫的柏妃,而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崔充媛,不由的顿足长叹。谁能想到呢?毫无家世、侥幸生了皇长子、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宠爱的崔充媛,才是让皇帝终于松口肯议立继后的宫妃啊。 上疏请立崔充媛为皇后的朝臣更多了。 皇帝为了这件事召集群臣廷议。以沈相为首的一拨人是反对的,理由很堂皇:崔充媛出身低微,而且多年来一直在养病,并没有什么功劳。皇后地位尊贵,要和皇帝一起供奉天地,祗承宗庙,身体不好哪里能行呢?身体不好,她便不能虔恭中馈、孝顺翁姑,这样的妃嫔正位中宫,不能服众。 这个理由其实很充分,也很不好反驳。但是崔时中在一片反对声中挺身而出,铿锵有力的说出了一句话,“崔充媛为陛下生育了皇长子!这便是她莫大的功劳!” 171.171 齐王妃林昙顺理成章的被册封为皇太子妃。 本朝制度,太子和太子妃是应该住在皇宫内城东侧的明德宫。不过皇帝久不立储,明德宫已荒废多年,修整起来很费工夫。工部的官员正在日以继夜督促着工匠们修缮宫殿,太子和太子妃暂时还住在齐王府。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哪个朝臣不想前来趋奉?不过,一则直接到齐王府太显眼了,二则齐王向来威严不好接近,所以到齐王府的人少,到长樱街林宅的人多。正好林家又有喜事,林家次女即将出阁,便有许多人打着为林沁添妆的旗号上门,林家的客人一天到晚络绎不绝,川流不息,一派繁华景象。 晋江侯府、护国公府、齐家、言家等林家的姻亲,也跟着热闹起来了。 就连和林家交好的山家、向家,都和从前大不相同。 前些时日上蹿下跳的齐国公府、柏家、沈家等,却一起沉寂下来了。 柏妃这位持掌六宫事务多年的宠妃地位依旧,倒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崔充媛在死后被追封为皇后。不光她自己被追封为皇后,她所生下的皇长子齐王还子凭母贵,被立为储君。身在仙居殿的柏妃思前想后,仿佛在梦中一样,简直不能相信所有这一切全是真的。 妃嫔众多,掌管六宫本来是件威风凛凛的事。可是,自从皇后人选不是她、太子人选也不是楚王之后,她连这件事也提不起兴致了。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为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紫禁城将来属于皇长子,而整座后宫将来则属于林昙…… “我的儿子出宫去了,她倒要住进来了。”柏妃心里这个酸,就别提了。 楚王已经出宫建府,现在心心念念就在于如何建好自己的王府,好迎娶王妃进门。太子和太子妃现在虽然暂居齐王府,可总有一天会住到明德宫的。柏妃做梦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恍如梦中。 她愁烦愤闷,郁结于心,召楚王高元煜进宫说话,“煜儿,我胸闷,头晕,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高元煜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和温柔,轻声劝她道:“母妃,您何必这样呢?您为什么不想想,大哥大嫂同时也是我的姐姐、姐夫,诸兄弟之中,谁能比得上我?我和林沁会是本朝有史以来最逍遥、最闲适的王爷和王妃,没有人会比我俩更自在了。” 柏妃气苦之极,“煜儿,你真是一点气性也没有啊。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小儿子,离那个位子也只有半步之遥罢了……”虽是母子二人摒退宫女内侍私下里说话,高元煜还是正色打断了她,“母妃,这样的话,请您以后不要再说了。不仅不要再说,您连心里想想也是不行的,明白么?有些事实在太严重,至关紧要,所以从来没有什么半步之遥、一步之遥的说法,成了便是成了,败了便是败了,一成一败,天差地远。”高元煜神色严肃,语气严厉,柏妃为他气势所摄,居然讪讪的低下了头。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父皇还命您掌管宫务,您便尽心尽力。”高元煜柔声道:“若有一天父皇不让您管了,您便在宫中休养,悠闲度日,好么?” 柏妃心中升起新的希望,满是向往的神色,“煜儿,将来你父皇用不着我了,我便出宫去和你一起住,好么?等你有了孩儿,交给我养着。”想到自己会有活泼可爱的孙子孙女,想到软绵绵浑身奶香的小小婴儿,满怀柔情。唉,男人的心太善变了,靠不住,还是自己的儿孙好啊。 虽然柏妃曾经的梦想是母仪天下,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可是这个梦想落空之后,她想想自己将来会是楚王府的主人,有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围绕着她,因她的喜而喜,因她的悲而悲,唯命是从,恭敬孝顺,柏妃觉得这样也还过的去。 有儿子就是好啊。多年的媳妇总有一天会熬成婆,便可以作威作福了。 高元煜微微笑了笑,道:“母妃,您舍得父皇么?常言说的好,少年夫妻老来伴,您还是陪父皇住在宫里比较好。” 柏妃悻悻,“我和他算什么?郑皇后和崔充媛才和他是少年夫妻呢。”想到皇帝另有所爱,连唇齿俱是酸的了。 高元煜语气温柔却又坚定的纠正她,“母妃,早已没有崔充媛了,现在只有崔皇后、端睿皇后。”柏妃被他定定的看着,无奈改了口,“郑皇后和崔皇后才和他是少年夫妻呢。”高元煜听她这么说,俊美面庞上闪过丝笑意。 “您现在还是父皇最为倚重之人呢。”高元煜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横竖您是去是留,都要看父皇的意思,咱们又做不了主。” 柏妃嗔怪的道:“咱们当然做不了主,可是咱们商量好了,便可以想办法了啊。煜儿,你若见到陛下,多跟他提提这件事,他便心中有数了。陛下到底还是疼爱你的,这点子小事,他会不依着你么?” 高元煜道:“父皇这阵子精神不大好,朝中事务大多交给了大哥,只有重要事务他才亲自处理。我现在出宫居住了,能见到父皇的时候也少。若我见了父皇,便跟他说。” 柏妃心中宽慰,“你记着便好。” 高元煜许诺,“忘不了的。” 紫宸殿来了小内侍,“楚王殿下,陛下召见。”柏妃脸上现出喜意,一迭声的催着高元煜快走,“去,莫让陛下等着。”高元煜笑道:“我如今出宫居住了,好容易见着母妃一回,还想多陪您说会儿话呢。”柏妃更加高兴,“咱娘儿俩想见面,什么时候见不着?快去。”高元煜便和柏妃告辞,去了紫宸殿。 皇帝席地而坐,比前些时日瘦了些,脸色也不似平时白净,微微发黄。 高元煜心里难受,跪下拜了两拜,低声道:“就算为了大哥,您也要打起精神才行。”皇帝微笑,“傻孩子,人总有老的时候,难道朕能精神一辈子么?”高元煜心里越发沉甸甸的,忙道:“大哥大嫂很快会住过来,到时候让小阿昰陪着您。他很活泼,很可爱,又爱说话,有他陪着您,您一定会笑口常开。”皇帝又是一笑。 “你母妃如何了?”皇帝问道。 高元煜不在意的道:“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分别。” 他灵机一动,“父皇您肩膀疼不疼?煜儿给您揉揉。”皇帝嘴角微扬,“这件事你应该很在行?听说你常替晋江侯揉肩捶腿的,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高元煜不大好意思,“那个,老侯爷是我朝的大英雄啊,服侍他老人家,是晚辈应该做的事。”皇帝虽是没什么精神,也不由的一乐。 高元煜跪在皇帝身后殷勤的替他揉肩,一边揉一边跟皇帝商量,“父皇,煜儿这般孝顺,您是不是要对我母妃好一点?”皇帝享受的闭上眼睛,“赐珍珠十斛,锦缎百匹。”高元煜越发卖力,“能不能隔上几天,便去看看她呢?”皇帝低笑,“人心不足,得陇望蜀,朕过一阵子便去看看她倒也无妨,可是你不会只提这些,一定还有别的要求,对不对?”高元煜嘿嘿笑,“父皇您太英明了,煜儿这点儿心思哪能瞒得过您?父皇,煜儿确实有别的要求。那个,您能一直将我母妃留在宫里么?” 皇帝颇感意外,“你不想让她将来出宫去,到楚王府和你团聚么?” “我当然想了。”高元煜手渐渐慢了,说话也很慢,“可是楚王府是我的家,也是她的家。我想和母妃一起,她想不想呢?母妃会很疼我,却不会疼她……” “你倒是很为阿沁着想。”皇帝眼眸中闪过丝笑意。 “那当然了。”高元煜一脸认真,“我费尽心机把她娶回家里,是要她享福,不是要她受气的。” “费尽心机。”皇帝琢磨着他这句话,“煜儿,你都费了什么心机啊?” 高元煜颇感狼狈,“那个,父皇您身为一国之君,政务繁忙,我不便拿这些小事来打扰您。” “无妨。”皇帝闲闲道:“朝事自有你大哥处理,朕这会儿并没事。煜儿,来把你费的心机全部讲一讲,让朕也开开眼界。” 高元煜脸红了,“也没什么啊。定婚之前的事您大都知道了?定婚之后,二舅兄把她看的更严实了,我便是到了林家也见不着她,想倾诉衷肠,都没有机会。唉,我有许多话要跟她说呢,那天我去看望姑姑,恰逢姑姑气哼哼的从林家回来,说是遇着沈大夫人和康王妃母女二人了,沈大夫人说了些胡话,她蛮生气的。我就去林家了,想见她,想表明心迹,可是二舅兄不许,说不管什么话他都可以转告……” “你倒是想办法啊。”皇帝微笑。 “我想了。可是二舅兄越来越聪明,不好骗了……”高元煜正抱怨的提着林寒,忽然眼睛一亮,“父皇,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了?”皇帝莫名其妙。 高元煜也不给皇帝揉肩了,站起身就往外跑,“父皇,我先走了啊,改天再来向您请安。”也不知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阵风似的,便没了人影。 172.172 才出紫宸殿,高元煜便叫来内侍吩咐,“去见九公主,让她现在便去长樱街。这是出宫的腰牌。”内侍接了腰牌,仔细收好,疾步去了。 迎面便来了皇太子的仪仗。 四名内侍抬着顶肩舆,长而阔,上具宝座,覆盖着淡黄色绫幕,高元燿高高坐在肩舆之上,甚具威仪。 “拜见大哥。”高元煜深深一揖。 高元燿抬手示意,内侍知趣的停了下来,肩舆落地。 高元燿挥挥手,抬轿子的内侍、持仪仗的内侍等各自退开数十步,远远的低头站着,高元燿和高元煜兄弟二人的对话他们自然是听不到的。 “十四弟,父皇今日精神如何?”高元燿问道。 高元煜道:“看着不大好。大哥,你赶紧带着大嫂和孩子们住过来,到时候父皇天天见着小阿昰,便会笑口常开了。” 高元燿略一皱眉,“我自有道理。”他目光锐利的打量高元煜,“阿煜,你在命人暗查沈家么?”?高元煜呆了呆,仰天打了个哈哈,“暗查沈家?沈相是朝中要员,要查他也是大哥查,哪轮得着我自作主张?” 高元燿目光幽深的看着他,沉静缄默,却有一种异样的威严,凛然不可侵犯。 高元煜讪讪的笑,“大哥,我也是有气没处撒,您别怪我。前些时日我去看望姑姑,姑姑才从林家气哼哼的出来,她是被罗绬和沈明婳给气着了。我是多孝顺的孩子啊,大哥还不知道么?敢气着姑姑,我怎肯善罢干休。罗绬和沈明婳是应该被好好教训的,可是直接教训她俩不是会伤了外祖父的心么,我便想查查沈家的阴私之事,好为……好为姑姑出气……” “阿煜真孝顺姑姑。”高元燿道。 “是啊。”高元煜毫不害羞的点头。 高元燿微微一笑,“你安心等着做新郎官儿便好,其余的事,都不必管了。” “那哪成?”高元煜冲口说道:“欺负她的人我轻易便放过去了,哪里配做她的丈夫呢?” “哦。”高元燿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为了替姑姑出气么,怎地又和她有了相干呢? 高元煜脸上晕开一片一片的红色,灿如霞光。 “我还是接着查,行么?”高元煜害羞的道:“我都快要和她……我总得尽尽自己的心,大哥说对不对?” 高元燿无可无不可,“你莫要打草惊蛇便好。还有,不许自己亲自出马,不许身涉险地。” 高元煜很高兴,“谢大哥。” 高元燿抬起胳膊作了个手势,那些远远站着的内侍便即飞奔过来,该持仪仗的持着仪仗,该抬肩舆的抬起了肩舆。 兄弟二人作别,高元煜出宫去了,高元燿则是到紫宸殿面见皇帝。 他还是齐王的时候已经接手了兵部许多事务,被立为储君之后皇帝便将朝政大多交由他处理,只有极为紧急重要之事才会亲自过问。高元燿是每天都会来面见皇帝的,朝政他有许多地方需和皇帝商量。 高元煜出宫之后,没有直接去林家,而是先去了护国公府。 因为太夫人和护国公偏爱年纪最小的扬艈,所以扬艈并不出门,是在护国公府上学的。护国公为他请有文、武两名先生,单单教他一个人。高元煜到了护国公府,也不知他是怎么蹿掇太夫人和护国公夫人的,总之他成功的把小扬艈带出来了,带到了长樱街。 路上高元煜和扬艈商量着什么,扬艈笑着点头,“行啊,十四殿下,听你的。” 高元煜笑着揉了揉扬艈的小脸蛋,扬艈也伸手去揉他的,两个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路。 到了林家,到了罗夫人面前,高元煜却庄重起来了,不苛言笑,毕恭毕敬,“岳母大人,小婿是特地来向您请安的。恰好小艈也想见姐姐、姐夫,便顺道将他一起带来了。” 扬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内心之中颇觉惊奇。 十四殿下脸变得好快啊。方才还笑的像个孩子,现在便老成的像个大人了…… 罗夫人越看高元煜越顺眼,又很喜欢扬艈,一边命人拿来了福建蜜桔和南洋龙珠果给他吃,一边吩咐侍女,“去告诉二奶奶,就说扬家小少爷来了,让她过来。”扬艈是被高元煜早就交代完的,忙跳下椅子,“伯母,我不是来见姐姐的,是来找姐夫的。”罗夫人见了扬艈这雪团儿一般的孩子喜欢的紧,笑着答应,“好,那伯母这便命人去叫你姐夫。”扬艈跑过去拉着罗夫人的衣襟撒娇,“伯母,我自己到姐夫书房去。”罗夫人乐呵呵,“好,你自己去。”命侍女陪着扬艈去找林寒。 高元煜笑着站起身,“我陪小扬艈一道过去。” 罗夫人现在看他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况且他要和扬艈一起去见林寒,这有什么呢?自然是满口答应。高元煜便和罗夫人告辞,拉着扬艈的小手出来了。 “小艈艈,哥哥今天全靠你了。”林荫道上,高元煜蹲下身子,一脸殷切笑容。 扬艈骄傲的挺起小胸脯,满脸得色。 “小艈艈,你都记住了么?”高元煜问道。 扬艈开心的笑,“当然记住了啊。这么简单的事。” 高元煜也笑,冲他伸出了小拇指,扬艈和他拉了勾,然后高高兴兴的跟着侍女找林寒去了。找到林寒,扬艈便吵着要姐姐,“姐夫,你带我去找姐姐,我要见她。”拉着林寒的手就往外走。 林寒不由自主的就跟着扬艈走了。 一则他很喜欢扬艈这小舅子,二则他和扬舲还是新婚时节,小半天不见面便想念得紧,扬艈要和他一起去见扬舲,他哪里忍心拒绝呢。 高元煜和扬艈分开之后,绕到僻静的小路上,穿过一片密林,到了沁园。 他对于林家的地形是非常熟悉的。 湖畔的水阁之中,林沁和九公主正亲亲密密的坐在一起闲谈,“阿微,你怎地忽然就来了啊?”九公主不好意思的笑,“阿沁,我……我想你了呗……在宫里头怪闷的,就出来找你玩玩。”林沁笑咪咪,“我也想你了呢。不过,我现在都出了不门,蛮可怜的。”九公主见林沁天真烂漫,毫无察觉,便更加心虚了,一直冲林沁陪着笑脸。 树林中传出两声布谷鸟的叫声。 173.173 林沁白皙如玉的面颊上飞起片片酡红,眼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娇艳欲滴,端美绝伦。 高元煜看的痴了。 “高小胖,你要见我,有啥事啊?”林沁问。 高元煜声音低低的,温存缱绻,略带沙哑,“无事。只是想见你。” 林沁脸更红了,吹弹得破的肌肤似要滴出血来。 她躲到了柱子后头。 高元煜脸颊也是发烫的,他也躲起来了。 林间有微风吹过,风中带着丝凉意,高元煜觉得好像好了一点,凉快了一点…… “阿沁,我前些天便想来见你的。”高元煜背靠着柱子,柔声倾诉衷肠,“我要告诉你,不管别人对我怎样,我只想着你,从没想过别人。” 林沁听到他温柔的话语,仿佛一股清泉流过心田,甜甜的、清清凉凉的,别提多舒服了。 她露出半张脸,似嗔非嗔的看向对面。 高元煜也露出了半张面庞。 他生了张完美无缺的脸,墨玉般的眼睛,又挺又直的鼻子,唇色如丹,容颜如玉,即便只露半张脸,也是无可挑剔,光丽艳逸。 两人喜悦的相互看了好几眼,同时害起羞来,藏到了柱子后。 阳光穿过树木照下来,照到小木屋上,照到人身上,高元煜浑身暖洋洋的,舒畅之极,背靠着柱子,脸上现出梦幻般的神色,“阿沁,我现在最大的事就是督促着工部快些替咱们修好王府,等王府修好了,我便到林家来迎娶你。成亲之后咱们天天守在一起,好不好?我每天晚上陪你一起吃饭、谈天、玩耍,你想玩都什么都行,总之我都是陪着你的……” 高元煜沉浸在美好的梦想当中,周围起了细细碎碎的声音,他浑然不觉。 以他的身手、耳力应该是能察觉到异常的,可是他太专心、太投入了,竟然没听到。 “……你爱呆在府里也行,想出去转转也行。咱们准备几身平民百姓的衣裳,我和你一起换好了,到市井之间消消停停的逛上一逛,听听戏,喝喝茶,看看杂耍。市面上好玩有趣的东西极多的,到时候咱们一样接一样,总要玩遍了才好……” 高元煜正在满腔柔情的诉说,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阿沁?”高元煜真不敢相信林沁竟会这样,竟会如此大胆,又惊又喜的回过头。 林寒平时便庄严肃穆的面孔这时似是凝结了千年寒冰,冷的能冻死人。 高元煜脸颊抽了抽,陪起笑脸,“二……二舅兄……”他觉得不对,赶忙往林沁方才藏身的那柱子后头瞅了瞅,却见那里空空的,已经没有人了,不由的心里一松。甚好,阿沁没被二哥抓住。要是阿沁也被捉了,得被二哥唠叼成什么样?她不爱听说教,若被二哥唠叼了,会不开心的,小脸蛋会皱起来的。 “你要带阿沁便装出府?”林寒不满的质问。 高元煜期期艾艾,“二,二舅兄,我怕阿沁觉得闷……” “那也不得随意带她到市井中闲逛。”林寒板着脸,用训斥的语气说道:“你从小生长在宫里,市井中的坏人你哪里见过?林沁也没见过什么坏人。若遇到异常之事,你俩如何应付得了?” “二舅兄说的是。”高元煜态度很好的陪着笑脸。 “十四殿下,十四殿下。”小扬艈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了。 见到扬艈,林寒脸色缓和了下,比方才好多了。 “十四殿下。”扬艈跑到高元煜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很不好意思,“对不住,我说漏嘴了。姐夫问我怎么来的,我就便和你一起来的,然后姐夫脸色就变了,匆匆忙忙跟姐姐说了一声便冲出来了。我追都追不上。” 高元煜弯腰将他抱起来,亲呢耳语,“小艈艈,哥哥要多谢你。哥哥想见的人见到了。” “你见到林姐姐了呀?”扬艈眉花眼笑,“如愿以偿了呀,恭喜恭喜!”似模似样的抱起小拳头拱了拱,笑容很是讨喜。 “都是你的功劳。”高元煜冲他竖起大拇指。 扬艈还是个孩子,喜怒非常直接,见高元煜这般夸奖他,咧开小嘴,笑的非常开心。 “楚王殿下,咱们以前是怎么商量的?”林寒不依不饶的问道。 高元煜到了林家,不应该擅自来见林沁,要有人陪同方才可以。 高元煜态度很好的道歉,“二舅兄,是我做事欠妥当。”陪过不是之后却又委屈的辩解,“可是二舅兄,即便我再怎么央求,你也不会让我见她的啊。”反正求你不行,怎么样也不行,那我不偷偷摸摸的来,还能怎样?我也是没办法了啊,这真是无奈之举。 林寒还要再和高元煜理论,九公主却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了,手中执着一枝红艳艳的花束,面带喜色,“你们瞧瞧,这花好不好看?”高元煜一边扬声道:“好看,好看极了。”一边用央求的眼神看着林寒,仿佛想让林寒在他妹妹面前给他留个面子。林寒想了想,确实不便当着九公主的面再说什么,便暂时忍下一口气,不再提方才的事了。 174.174 高元煜飞身下马,侍从们簇拥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黑木门前。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 进了门,便是一扇平平无奇的影壁。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左侧有穿堂,过了穿堂之后便宽敞起来了,院宇深深,耳房、钻山林立,花木茂盛,气势恢宏。 高元煜进了右手边的密室。 他叫过侍从退锋,沉声吩咐道:“西山的事,去查清楚。晋江侯府若有什么动静是和长樱街有干系的,随时禀报上来。”退锋俯首听命,“是,殿下,这便去查。” 退锋出去之后,另一名侍从圆锋进来了,单膝下跪,“回殿下,小的无意之中查到沈相一件**之事。” “说。”高元煜声音沉稳。 圆锋道:“小的在城外办事,错过了宿头,又遇到大雨,行不得路,那晚便在一个破庙里暂时将就了一晚。有一潦倒落魄的中年男子也来避雨,小的和他倒也相安无事。半夜那人旧疾复发,痛苦挣扎,大喊大叫,小的看他可怜,便拿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水,那人渐渐的声音小了,发出呓语。他的呓语模糊不清,不过,小的却隐约听到了沈乾两个字。” 高元煜扬眉。 沈乾便是沈相的名字了,这人难道和沈相有什么关联么? “天亮之后有伙伴出城接应,小的便把那中年男子带回来了。现在后房将养。”圆锋又道:“那人平时是很斯文的一个人,到了发病的时候也不伤人的,只是自己很痛苦。小的听他发病时的呓语,倒像是沈乾的仇人,而且仇恨极深。” 高元煜思索片刻,道:“再查。把这个人的底细查清楚。” 圆锋又禀报了几件刚刚查到的沈家**之事,无非是培植党羽、结党营私等事,高元煜点头,“很好,继续查。”圆锋答应着,退下了。 “殿下,林二小姐和林家大爷、二爷去了晋江侯府。”侍从匆忙来报。 高元煜面沉似水。 一定是罗文礼闹的太厉害了,林家兄妹心疼外祖父和舅舅,才会赶过去帮忙的。 高元煜带着侍从出门上马,直奔晋江侯府。 他现在可是林家二小姐的未婚夫婿了,晋江侯府的家事,他也可以管上一管! 林沁和林开、林寒一起到了晋江侯府。 “表少爷,表小姐,你们快进来,礼少爷现在听音阁楼上站着呢,他要跳楼!”门房是晋江侯府的老家人了,见惯了林家兄妹,也早就被吩咐过了,表少爷表小姐和自己家人是一样的,到了随时可以进去,便殷勤的陪着他们往里走了一段,还把罗家的情形大概说了说,“……老侯爷和世子都在呢,表小姐您快进去,老侯爷最喜欢您了……” 林开蹙眉,“这个罗文礼是拿自杀跳楼来要胁外祖父了,好不可恶。” 林寒顿足,“外祖父已是老人家了,莫被他气着才好!” 林沁气咻咻的,“这个坏蛋罗文礼,就会气外祖父,看我去收拾他!”一溜烟儿便往听音阁跑过去了。 林开和林寒也加快了脚步。 听音阁是晋江侯府最高的楼阁,前方是一大块空地,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林沁还没到跟前,已经看到楼的是最上方有一个小黑点在移动,看样子那便是罗文礼了。 他要是真从楼上跳下去,就算摔不死,也得摔残了。 “呸,吓唬谁呢!”林沁大怒。 听音阁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不少人,中间是身着玄色长袍的晋江侯,他苍老而威严的面容上此时阴云密布,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罗简气愤的冲着楼上喊,“罗文礼你有话好好说,跑到楼上算什么?威胁你祖父么?” 罗文礼的弟弟罗文祒声音比罗简更大,“大伯父您这是什么话,我哥哥他是进山看望我祖母,见她老人家重病缠身,缺医少药,做孙儿的自然心如刀割,想把她老人家接回来了!大伯父,这是真情流露,可不是威胁!” 罗文礼在楼上抹起眼泪,大声道:“祖父,孙儿不是在威胁您,我是实在太伤心了啊。祖母她瘦的跟什么似的,憔悴的不像样子,她这回是真的病了!如果孙儿不将她接回家中荣养,真是觉得自己没脸再做人了!就从这里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 罗简气极。 罗文礼再不争气也是晋江侯的孙子,哪能看着他就这么跳了楼?而且他口口声声要孝敬他的祖母,这理由说起来还很堂皇! “跳,你往下跳。”晋江侯稳稳的站着,纹丝不动,“罗文礼,你往下跳,祖父不拦着你。” 亲孙子当着他的面说要跳楼,他这做祖父的竟然根本不为所动,依旧稳如泰山。 罗文礼放声大哭。 罗文祒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晋江侯面前,连连磕着响头,“祖父,大哥是您的亲孙子啊,是罗家长孙啊,您忍心看着他去死么?您就给大哥一条活路,给他一条活路。”听音阁前的地面很是坚硬,他才磕了几个头,额头上已是血迹斑斑。 罗简气得直啰嗦,“罗文礼,罗文祒,你俩一个要跳楼,一个磕头不止,就要逼迫你们的祖父是不是?他要是不答应你们,便要背上一个不慈的骂名,对不对?” 世人对子女、孙子女的要求是孝,对父母、祖父母的要求却是“慈”,长辈不慈,这一样是令人诟病的。 罗文礼、罗文祒兄弟二人正在闹着,他们的母亲全氏也由已经出嫁多年的罗文蔚搀扶着过来了。到了之后全氏便跟乡村泼妇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我儿子要跳楼了,老侯爷铁石心肠都不管啊,亲孙子他都不管啊,我还活着什么?我儿子前脚去,我后脚便跟着上了吊,和他一起过奈何桥!”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越闹越来劲,“晋江侯府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老侯爷,您把我婆母撵出罗家,把礼儿他爹发配到边疆苦寒之地,罗家就剩下我们母子孤苦无依的,这会儿您还逼着我们去死啊,逼着我们去死啊。”捶地大哭,哀痛至极。 罗文蔚眼中含泪,“祖父,大伯是您的儿子,我爹也是您亲生的啊!您疼大伯,疼大伯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就不疼我们这一房的人么?” 晋江侯目光如闪电一般射过来,罗文蔚心生惧意,脸上陪着笑,“……我们,一样是您的儿孙啊。”声音不知不觉就低下去了,显然是底气不足。 林沁就在这会儿赶到了,一脸心疼,“外祖父,您没有气着?您千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啊。”晋江侯神色柔和了,道:“阿沁怎地来了?放心,外祖父没事。”林沁心有余悸,“我和大哥二哥听说罗文礼在闹事,怕气着您,便赶紧来了呀。外祖父,罗文礼怎样我不管,若是气着您,便值多了。”她眸光纯净清澈,言语真挚,晋江侯心中暖洋洋的,柔声道:“外祖父没生气。” 爷孙二人认真的说着话,楼上的罗文礼、地上的全氏都备感失落。 全氏尖声道:“这是我们罗家的家事,你一个外孙女跑过来瞎搀和什么?莫说你了,便是你娘如今也是外姓人,我们罗家的事,你林家人管不着!” “你少胡说。”林沁驳斥她,“你们气我外祖父,我就管得着!莫说我罗家的外孙女了,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我也管得着!我外祖父是西北军元帅,朝中重臣,百姓敬仰的大英雄,他是你们想气便能气的么?我偏偏要管!” “你这蛮横无礼的野丫头!”全氏被林沁反驳得没话说,恼羞成怒。 “你胡说什么。”林开和林寒也赶到了,林开听到全氏骂林沁,如何能忍?当时便拉下脸了。 “这是长辈应该说的话么?”林寒生气的质问。 全氏尖叫,“姓林的人到我罗家闹什么?快滚,快滚!” “把这个疯女人绑起来,嘴巴堵住。”晋江侯面沉似水。 罗简和言嫣早有准备,晋江侯吩咐过后,便有几个粗壮的婆子拿着绳子、粗布等物过来,要把全氏绑上、堵上带走。罗文蔚和罗文祒大惊,死命挡在全氏身前,“祖父,不要啊,不要啊。”他俩的身份到底不一样,婆子们没有得到命令,不敢轻举妄动,只敢陪笑脸,一时之间便乱成了一团。全氏多年来过着压抑的日子,今天一下子就兴奋了,她最恨的便是罗纾一家,尤其是罗纾的女儿,这会儿便把气全撒到了林沁身上,尖叫声响彻云宵,“野丫头,林沁你这个野丫头!你还想管罗家的事呢,真是喝黄河水长大的,长的太宽!” 晋江侯和罗简正要出面喝止她,却听前方传来一声清喝:“谁说本王的王妃管得宽了?” 众人一齐回头。 一骑白马飞驰而至,这匹白马极其雄俊,形状优美,浑身马毛细毛洁白,好似一团雪,马上一名身穿浅蓝锦袍的少年,好像自天而降的仙人一般,形容昳丽,风姿特秀,翩然不群。 “楚王殿下。”罗简和林开、林寒等人大喜。 “楚王殿下。”罗文蔚失神的喃喃低语。 罗文蔚这会儿有几分痴痴呆呆。她不明白,林昙和林沁姐妹二人为什么运气会这么好呢?姐姐是太子妃,妹妹是楚王妃,太子和林昙成亲多年,膝下已有三子一女,伉俪情深也就罢了,楚王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护着林沁了…… 全氏今天却是近乎癫狂,就算是楚王来了她也不知收敛,叫声依旧尖利刺耳,“林家人要管罗家的事,她不是管得宽是什么?楚王殿下,就算你来了,我还是那么说,不会改口的!” 高元煜眼眸中闪过凌厉之色。 罗文蔚心中一紧。 眼前这位可是一向受皇帝宠爱的十四皇子啊,当面顶撞他,这合适么? 高元煜没有和全氏废话,镇定的扬了扬手。 他身后的侍从已经跟上来了,见高元煜命令抓人,更不客气,当即便气势汹汹的上前将全氏绑了,见全氏还想张口大叫,索性从旁边婆子的手中拿过粗布团,堵住了她的嘴。 这些人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自如,毫无阻滞,罗文蔚和罗文祒都看的呆了。 楼上的罗文礼也没了声息。 大概是被吓住了。 拿自己的生命相要胁这种事,只有在亲人面前才是有用的,若是换到了残酷无情的上位者面前,那是自寻死路。 “外祖父,舅舅,本王来的鲁莽了。”高元煜看着全氏被绑起来之后,恭恭敬敬向晋江侯和罗简行礼问好。 罗简打了个哈哈,“还行,还行。” 他总不能乐呵呵的夸奖高元煜绑人绑的好,只好含混其词了。 晋江侯若有所思的看了高元煜一眼, 以为晋江侯以为高元煜就是个痴情的小子,现在却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楚王殿下很有决断。”晋江侯道。 高元煜脸红了红,有些害羞,“外祖父,那不是因为……她骂了不该骂的人么?” 林沁早在他吩咐绑人的时候就被林寒拉到一边去了,高元煜远远瞅了眼她窈窕的身影,柔情满怀。 晋江侯微微笑了笑。 敢情还是个痴情的傻小子啊。 “外祖父,煜儿给您老人家出个主意,如何?”高元煜热切的建议,“罗文礼想接他祖母回家孝敬,也是做孙儿的孝心,您就成全了他呗。” 罗简在旁听着,嘴角抽了抽。好嘛,楚王这便自称起“煜儿”了,可真会套近乎啊。 高元煜这番话声音清朗,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目光全落到了他身上。 “楚王殿下竟是支持我们的么?”罗文蔚拉了拉罗文祒的衣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罗文祒也如在梦中,“是啊,楚王殿下竟是支持我们的么?” 就连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全氏,眼中也有了喜悦的光芒。她口中一直发出呜呜的声音,要不是嘴巴被堵,这会儿肯定是欣喜欲狂了。 “多谢楚王殿下为我们主持公道。”罗文蔚俯身下拜。 “多谢楚王殿下。”罗文祒也跟着跪下磕头。 “楚王这是要做甚?”林寒皱起眉头。 林沁嫣然,“他想使坏了呗。二哥,我猜他一定是蹿掇外祖父把罗箴一家人分家给分出去,以后就不要住在晋江侯府,自己单过。” “外祖父他老人家还健在,如何能分家?”林寒诧异极了。 父母还在,哪能分家呢?这对于林寒来说太大逆不道了。 分家析产,这是大不孝的行径。 林沁嘻嘻笑,“二哥,如果是舅舅提出分家,那就是大不孝。如果是外祖父提出分家,那就是人之常情了啊。二哥你想想,罗箴这一房人住在晋江侯府,外祖父每年要花多少银钱才能养这一房人啊?四季衣裳,月钱银子,饮食、出行,哪一样不是奢侈靡费?外祖父养不起这么多儿孙,要给他们把家分了,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呀?” 不许分家,是做子女的不许提分家,不是做父母的也不能提啊。 林寒闷闷看了自家小妹一眼,“你和他倒是心有灵犀。” 林沁是煮熟了的鸭子,嘴硬,“偶尔和他想一起罢了,不行么?”脸上却早已飞起胭脂般的颜色,娇艳如花。 175.175 林寒发觉高元煜偷眼往这边瞅,忙向前跨了两步,将林沁严严实实在挡在他身后。 林沁俏皮的笑,“二哥,有你看着,我算是丢不了啦。” 林寒道:“二哥是为了你好。” 林开施施然踱了过来。 林沁笑咪咪,“大哥也不便再听下去了是不是?也对,这个劝外祖父分家的话,咱们是没办法讲出口的,也就只有高小胖那种无赖才好意思说。” 普天下的父母,儿子好也罢不好也罢,想要分家的真是没几个。大多数做父母的还是愿意儿孙们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一大家子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晋江侯是名扬天下的英雄,可他和普通的父母也没什么两样,当然也是希望回家后便看到满堂儿孙。罗文礼等人这么一闹腾,其实分家就是最好的办法。罗文礼你不是要孝敬你祖母么?好啊,分家,你把你祖母接回自己家去,想怎么孝敬便怎么孝敬,便是把她捧上天上去也无人去管。可是劝晋江侯分家这种话不止林开和林寒没办法说,就算林沁也是不好说出口的-----明知道外祖父年事已高,依恋儿孙,而且罗纾和罗箴一向不对付,这时候由林沁开口,劝晋江侯把罗箴这一房人分家分出去,太不合适了。 高元煜这一开口,算是替林沁解决了一个难题。 林沁不好说的话,他冲口而出。 林寒听到妹妹毫不害羞的说起“高小胖那种无赖”,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林开却不在意这些,浅浅一笑,“阿沁说的对,咱们就看楚王的。”林沁喜笑颜开,“高小胖肯定能成,无赖手段有时候是很管用的。”林开见小妹这般调皮,不过是宠溺的笑了笑,并没说什么,林寒却是脸色严肃,“阿沁,不管见效不见效,无赖手段是不能用的,知不知道?” “二哥太正直了。”林沁用崇拜的眼神是看着他。 “对,正直。”林开附合。 “难道正直不是应该的么?”林寒对大哥和小妹的漫不经心有些不满。 “是,应该的,应该的。”林开和林沁异口同声。 答应过林寒,林沁却小声跟林开说道:“大哥,其实我有时候可能不太正直的。”林开声音也低低的,“大哥也是。”两人说话虽低,可是林寒大概也能猜到他俩在说什么,脸板了起来。 “成全了他?”晋江侯定定看着高元煜。 高元煜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成全他。咱们不能挡着罗文礼尽孝,您说对不对?” 晋江侯有片刻沉默。 全氏、罗文蔚等人知道他在思忖、推敲,不知他最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摒住了呼吸。 其实全氏对萧澜能有什么感情呢,就算罗文蔚和罗文礼、罗文祒也不单纯是因为想孝顺萧澜才提出这个要求的。他们是想趁着如今的形势,为罗箴这一房的人争取更加利益罢了。现在皇长子齐王被立为太子,古往今来太子都是难做的,他才被立为皇储,正是应该小心翼翼不出差错、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时候,所以这个时候闹一闹,把萧澜接回晋江侯府,罗箴这一房就算缓过气了,以后会渐渐好起来了。萧澜住在寺庙里便什么也不是,回到晋江侯府便是罗简和罗纾的继母、长辈,有了萧澜,还怕二房以后威风不起来么。 说到底,全氏、罗文蔚、罗文礼等人还是为了自己。要不然,他们哪肯这般卖力气呢。 晋江侯斟酌了一会儿,缓缓问道:“文礼,你只是想孝敬你祖母,是么?” 这会儿风有点儿大,罗文礼站在高楼上觉得挺冷的,暗自后悔没有多穿件衣裳,抱着胳膊正发抖呢,听到晋江侯这么问他,罗文礼赶忙表白,“是,祖父,孙儿只是想孝敬祖母,别无他求!” 他所求的当然不止是孝敬萧澜,可那是他把萧澜接回晋江侯府之后才要一步一步夺回来的,现在当然是绝口不提。 “真的是只想孝敬你祖母,别无他求?”晋江侯跟他确认。 罗文礼狠狠心,站直了身子,做出慷慨激昂的模样,“为人孙子女者,若不能孝敬祖父、祖母,还配做人么?祖父,孙儿只想将祖母接在家中孝养,除此之外,一无所求!只要祖父能答应孙儿这个要求,孙儿便是粗茶淡饭、布衣蔬食,也是心甘情愿的!” 176.176 罗文祒也跌跌撞撞的扑过来抱住晋江侯的大腿,“祖父,我不离开侯府,说什么也不离开……” 罗家从来没有过父母尚在便要分家的先例,所以罗文祒跟着罗文礼和全氏等人闹腾,做梦也没想到高高兴兴把萧澜接回城之后竟然得到了这样的结果,登时三魂不见了七魄,惊慌失措。 他打小便生长在晋江侯府,一向以侯府子弟自命,一旦离开晋江侯府自立门户,他真不敢想像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也没有,懵了。 罗文礼和罗文祒真是兄弟,晋江侯方才问话的时候,他俩的态度一个比一个坚决,“除了孝敬祖母之外,别无所求”。现在真的让他们如愿以偿了,却又同时崩溃,痛哭流涕,后悔不迭。 族长和族长夫人看的直摇头。 怎么会这般愚蠢呢?晋江侯是什么样的身份,若不是萧澜所做的事实在恶劣,怎么可能将有子有女、做了数十年侯夫人的萧澜驱逐出罗家呢。人已经赶走了,居然以为闹上一闹便能将她再接回来,真是异想天开。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族长波澜不惊的说道:“文礼,文祒,你们一心孝敬祖母,其情可悯,侯爷已是准许了,此事不可更改。分家的单子我看过了,侯府、永业田、福禄田自然是留给世子的,其余的产业诸子均分,你们二房自然能得到该得的一份。这家分的很公平。” “不,我要孝敬祖父,我不要分家!”罗文祒大声叫道。 他不能想像离开晋江侯府之后的日子,这时眼睛已经红了。 “祖父,我是想要孝敬祖母,可我也想孝敬您啊。”罗文礼抱着晋江侯的大腿,苦苦哀求。 晋江侯一动不动站着,稳如松,静如山,“文礼,文祒,你们住出去依旧可以孝敬祖父,并没有妨碍。” 族里一位年迈的长者点头道:“是啊,你们搬出去之后一样可以孝敬祖父。可是,要想孝敬祖母,却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萧澜已经回不去娘家,要想悠闲度日就只有儿孙将她接回去奉养。可是晋江侯和她已断绝了夫妻情意,所以她是回不去晋江侯府的,只能先分了家,然后她住到自己的儿子、孙子家里去,别无良方。 罗文礼和罗文祒心中叫苦不迭。 他俩要是早知道张罗着接回萧澜便会被赶出晋江侯府,肯定早就打退堂鼓了。可是大义凛然的话现在已经放出去了,当着大家的面也承认了,祠堂已经开了,族里的长者们都在,就是想反悔,也是不行的啊。 “祖父,我要孝敬您,我不搬走,死也不搬走。”罗文祒耍起赖。 “祖父,我也要孝敬您。”罗文礼一把鼻涕一把泪,死也不肯站起来。 晋江侯看到他俩这出息没担当的样子,心中火起,喝道:“罗文礼,罗文祒,有个男人的样子,给我站起来!”罗文礼和罗文祒听到他这一声断喝都吓得直打啰嗦,可是想到要离开侯府便害怕,依旧不肯放开晋江侯,还是抱着他哭泣央求。 “这便是所谓的要孝敬祖母,别无所求么?”族长大为不悦。 晋江侯大怒,伸腿同时将罗文礼和罗文祒踹了出去! 不是他这做祖父的不疼儿孙,实在是罗文礼和罗文祒太令人失望了。前一刻还口口声声只要孝敬祖母便足够了,后一刻便死乞活赖要留在晋江侯府,是可忍孰不可忍! 晋江侯老当益壮,神力惊人,他这一腿力道太大了,罗文礼和罗文祒失声惨叫,竟由屋子里头直直的飞了出去,摔到了院子里! “咚---”的两声,两人先后落地,屁股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差点没疼死! 这两个人都不是耐疼痛的人,登时鬼哭狼嚎,哭爹喊娘,痛哭流涕,痛不欲生。 晋江侯面沉似水,“这分家的单子已经列好了,请列位叔伯做个见证,今天这个家一定要分!” 族长拍了桌子,“分,必须得分!原来我还想着,侯爷还在,过几年再分也使得,今儿个看看这两个小子的所作所为,必须得分!” 族中长者也纷纷点头。 晋江侯命罗简拿过单子,把家中产业一一交待过,大家都觉得这家分的很公平,逐一在分家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罗文礼和罗文祒还在院子里鬼哭狼嚎,不过,没人去理会他们。 他们今天的言行举止,实在太不上台面,太令人失望了。 为什么之前口口声声要孝敬祖母,晋江侯一提分家他们便失魂落魄,至死不肯呢?无非是既想遂了私愿,又要占公中的好处罢了,这种人品德过于低下,令人不齿。 祠堂里正在忙着分家的事,高元煜也没闲着。 因为开祠堂没有出嫁女儿什么事,而且罗绬近些日子来特别不招晋江侯待见,罗文礼和罗文祒唯恐叫她来了反倒坏事,所以接萧澜并没有通知她。高元煜一直差人打听着罗、沈两家的情形,知道之后,冷冷一笑,“罗绬这个人太可恶了,竟敢欺负本王没过门的王妃,若不加严惩,岂不是没有天理了么?本王碍于外祖父的颜面,不好直接动手,可是,让她在罗家族人面前出个丑,又没到外头丢人,这总是可以的?”命令侍从退锋、圆锋,“设法把萧澜被接回来、老侯爷下令分家的事让罗绬知道,挑唆她,让她不顾一切冲到祠堂去。若有人拦着她,替她挡开。”两名侍从恭敬的答应,自去行事。 退锋命两名身手不错的少女装做罗文礼的丫头到沈家报了信,罗绬听到之后立即便跳起来了,“文礼和文祒只不过是想把我娘接回来罢了,这也是他们孝顺,为了这个便要把他们赶出侯府,太无情了!”连衣裳也来不及换,便急急忙忙命侍女,“备车,我要去罗家!”侍女是得过沈雍的吩咐的,不许罗绬随意出门,便吱吱唔唔的推脱着、磨蹭着,不肯出门,谁知罗文礼派去的丫头十分机灵,“事情紧急,姑奶奶和奴婢一起回。奴婢出门匆忙,随意在车棚拣了一辆,是朱轮华盖车,很体面的。”罗绬心急火燎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快走。”沈家侍女想要阻拦,却被罗文礼派去的丫头不动声色一一拌倒,服侍着罗绬就出来了。 沈雍为了沈明婤着想,怕伤了她的颜面,所以禁止罗绬出门只是交代过罗绬身边的人,并没有交待过其余人等。罗绬到底是大夫人,门房等看着虽觉诧异,也不敢深拦,所以罗绬和罗文礼派去的两名丫头竟然顺顺利利的出了沈家,直奔晋江侯府。 177.177 罗文礼和罗文祒无可奈何的和全氏一起离开晋江侯府,住到了侯府后面小巷里他们的新家。 这个新家和晋江侯府当然就完全不能比了,兄弟二人后悔不迭。 全氏伤心绝望,不停的哭泣、咒骂,只觉得世上每一个人都对不起她。从晋江侯、萧澜,到她的丈夫罗箴、儿子、女儿,每一个人都对不起她,“闹来闹去,闹到这儿来了。这般浅窄地方,能住人么?”也不料理家务,也不约束侍女婆子,目光无神的坐在榻上,喃喃咒骂。 罗文礼和罗文祒才把萧澜接回城的时候可孝顺了,一口一个“祖母”,亲热恭敬的不行。现在他俩因为接回萧澜被撵出侯府了,心里那个气苦懊悔就别提了,哪还有心思再对着萧澜陪笑脸?看到萧澜便觉堵得慌,索性不露面,不和萧澜相见。可怜萧澜在山里苦熬了这么多年,支撑她活下来的一个是沈明婳有一天能斗过林昙,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她也就算熬出头了;另一个就是她有儿女、有孙子孙女,这些孩子还是孝顺的,只要她能熬过这段岁月,总有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就是凭着这样的支撑她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熬了这么久,可是她没有等来沈明婳的胜利,而是等到了皇长子被立为储君、林昙被册为太子妃的消息。这让萧澜哪里受得了?血吐了一口又一口,再也撑不下去,颓然病倒。 如果就这么死了,她也算是解脱了,痛苦的解脱了。 毕竟人死了也就死了,什么样的痛苦都没有了。往土里一埋,什么知觉也没有。 可是,偏偏林昙不许她死,请了名医进山为她诊治,“萧澜,你害了我娘多少年,害得我们林家以泪洗面多少年,哪有这般容易便死了?你一定要活着,看看我娘亲过的有多好,看看我舅舅一家人有多和睦!”萧澜险些没被气死。 偏偏又死不了。林昙请了名医为她诊治,萧澜除非想自杀,否则就死不了。萧澜满心的不甘,满心的怨气,哪里愿意就这么死了呢?直到现在她也还有着一丝希望呢,因为,自古以来被立为太子都不代表最终的胜利,被立为太子、最终却没登上皇位的例子,数不胜数。萧澜觉得沈明婳还是有希望的,康王还是有希望的…… 昨天罗文礼和罗文祒到山里接她,告诉她说,晋江侯许她回府了,真把萧澜喜得心痒难挠,一肚子的愁烦登时没有了,满怀雄心壮志,就等着回晋江侯府之后大显身手,大展手段,一步一步将自己昔日失去的逐一夺回,恢复往日的风光。她做了一晚上这样的美梦,谁知回城之后根本没进到晋江侯府,却被拉到府后小巷一处院子,萧澜这时候才知道上当了,当时便气得晕了过去。等到她悠悠醒转,全氏和罗文礼、罗文祒母子三人也垂头丧气的来了,看到萧澜都是没好气,尤其是全氏眼中的那恶毒抱怨,令得萧澜不寒而栗。 连孙子都不孝顺了…… 她的儿子罗箴被晋江侯发配到西北,多年来都不许回京;她的女儿罗绬从小被惯坏了,但凡遇到点儿事除了发脾气之外一点应对之策也没有。儿子离的太远,靠不上;女儿没有心计,靠不住;现在连孙子也靠不住了…… 萧澜更加绝望。 “婳儿,婳儿。”萧澜想到沈明婳,混浊的眼神又有了一丝光彩。 她还有外孙女,还有一直以来让她寄予厚望的外孙女呢。 178.178 萧澜声音很是尖利,高元煜虽然魂飞天外,萧澜的声音还是钻到了他耳中,“……我那堂妹着实可怜,她生产之前,便有高僧预警过她,说她这一胎必有血光之灾,可她还是不管不顾的生下了阿纾!阿纾出生之日,也就是她离世之时!林昙,这是你们的宿命,你们谁也逃不掉的。你外祖母是这样,你母亲也是这样,她生第二胎的时候难道不是历尽难险几乎丧命?到了你嘛,哈哈……”萧澜的笑声跟枭鸟的叫声似的,难听之极,“你也会是一样的命运,你再次生产的时候,就是你送命之时!这是从你外祖母开始便传下来的宿命,你摆脱不了,永远也摆脱不了!” 萧澜眼中闪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说出这番话,她心里痛快极了! 林昙,不只你能折磨我,我也能吓唬你!你不是厉害么,不是了不起么,可是再厉害你也是个女人,女人生孩子就是到鬼门关前打个转,我就不信你不会胡思乱想心存顾虑,到了你下次怀孕的时候,看你会不会想起我的话便坐卧不宁,会不会日夜忧虑,以至于食不知味,寝不安枕,一天天消瘦下去?! 萧澜越想越亢奋,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现出不自然的绯红之色。 “外祖母,您别这样啊。”沈明婳听到萧澜这么说话,惊诧莫名,震惊不已,小声央求道:“您别这样,现在不是和他们翻脸的时候……” “怕什么?”萧澜不耐烦的打断她,“反正林昙也不会让我死,你们又有老侯爷庇护,我对太子和林昙无所求,也就无所惧!” 这些恐吓林昙的话,她就是敢说。有什么好怕的呢?林昙不会因为这个便杀了她,又没法为难她的孩子们------看在晋江侯的面上,非但没法为难,说不定还要善待呢。她有什么话是不敢对林昙说的?她在山里苦熬了这么多年,回城后又经历了大喜大悲,现在已经无所畏惧了,什么都不怕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反正她被赶出回去,她的儿孙也被赶出来了,已经跌至谷底,倒霉的不能再倒霉了。太子和林昙确是风光着,那又如何?自古以为,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林昙微微冷笑,“萧澜,我已有三子一女,你现在才说这个话,是不是晚了些?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命,难道你不知道么?” 萧澜脸色一僵。 太子脸上闪过恼怒之色,“这便是你今天要说的话么?完完全全是恐吓,无聊又无耻!萧澜,外祖父把罗箴发配到西北是为他好,要他避开京城中的利益争夺,尔虞我诈,等到大局已定,他回来也掀不起风浪的时候,还是要把他放回来的。孤虽没有亲口答应过外祖父,可是他老人家心中所想,却是知道的。罗箴若能回京,外祖父定然老怀大慰,孤爱重太子妃,自然孝敬外祖父,既然此事能令他老人家开怀,何乐而不为?现在么……?”太子冷哼一声,幽深双目中尽是讥讽和嘲笑。 “现在怎样了?高元燿,你要怎样?”萧澜脸色大变,身子前倾,厉声喝问。 她方才还觉得自己对太子和林昙无所求,无所畏惧,现在听太子提到罗箴,心却纠起来了。 罗箴早已被晋江侯发配往西北苦寒之地,萧澜每每念及远在异乡的爱子,便无比心痛。 太子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有你这样的母亲,他还是在西北终老,终生休想回到京城!” 萧澜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想到罗箴这辈子都不能回京,要在西北蛮荒之地终老,气苦又绝望,挣扎着滚下床,往太子和林昙面前爬过去,“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她方才还很神气,这时却是衰老、丑陋、狼狈,那个样子简直没法看了。 太子皱眉,“莫让这疯婆子碰触到了你。你何等圣洁,她太肮脏了。”一只手拉起林昙,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却取出一把闪亮的匕首,亮光一闪,那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插到了萧澜面前的地缝中! 萧澜吓的尖叫出声,颤栗不已。 沈明婳本来打算去扶她的,也被吓得呆住了,捧着肚子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179.179 林沁这一凑近高元煜,真是把他害苦了。 少女特有的淡淡体香沁人心脾,高元煜心猿意马,真有把持不住的感觉。 可是他还必须把持住。无他,太子和林昙很快会过来。 秦舞阳虽然把他们放进来了,可是只要见到太子,一定会禀报给他。所以,太子和林昙随时可能杀回来。这样的情形下,高元煜哪敢轻举妄动呢。 “阿沁,你离我远点儿。”高元煜轻声道。 林沁瞪大眼睛看着他。 高元煜低声叹道:“你离我太近,我……我哪里把持得住……” 林沁蓦然红了脸,啐了他一口,“你躲开不就行了么?” 高元煜笑的温柔,“阿沁,我这会儿腿脚不大听使唤……” “噗……”林沁掩口笑。 她果然往外挪了两步,“高小胖,沈相又不是傻子,他手里没兵权,近卫又不归他掌控,只不过有个康王这样的草包孙女婿罢了,他值得为了这个便造反么?”高元煜笑,“权力对人的影响太大了,利欲熏心的人能做出什么事,可是不好说。他本就有野心,咱们再加以引诱,他野心膨胀到极处,必会做出不智之举。我这里有个他的仇人,说不定能助咱们办成这件事。” “办成什么事啊?”太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高元煜不禁苦起了脸。唉,大哥你来的好快。 他讪笑着转过身,只见太子和林昙并肩而来,林昙还是笑盈盈的,太子脸上也没有怒色,放心了不少,“大哥,姐姐,是件正经事,非常正经的事。” 太子听到他的称呼,不由的一笑。 “姐姐,姐夫。”林沁忙迎上去,小脸蛋上现出灿烂的笑容。 “阿沁。”林昙拉住她的手,笑的很是温柔可亲。 林沁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那个,我是去看外祖父的,听说姐姐来这儿了,我就想来瞅瞅……”林昙微笑,“阿沁是担心姐姐,对不对?姐姐知道啊。”林沁嘻嘻笑,“我骗了秦大哥和邓大哥他们,姐姐,他们不会挨罚?” 太子道:“担心他们挨罚你还敢硬往里闯?” “姐夫。”林沁甜甜叫着姐夫,笑的格外讨好,“姐夫,不罚他们了好不好?你要是真罚,就罚我。要不以后我都没脸见秦大哥和邓大哥了。” “下不为例。”太子板着脸。 林沁便知道秦舞阳等人是不会挨罚了,一声欢呼,“姐夫你太好了,你是大好人!”太子听她还和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口吻,心软了软,脸色便柔和了。他和林昙一样,对着阿沁这个妹妹,是气不起来的。 晋江侯发觉林沁不见人影,也找过来了。 看到晋江侯责备的眼神,高元煜和林沁一起低下了头。 晋江侯却没舍得说林沁,单单把高元煜训了几句,高元煜唯唯听命。 “大哥,我们真的是在说正经事。我正想告诉您呢。”高元煜冲着太子献殷勤。 太子笑了笑,“回去说。”这里还是罗文礼的家,虽然有太子的侍卫四处把守,到底不是说话之处。高元煜忙答应,“是,大哥。”转过身便冲林昙陪笑脸,“姐姐,我前日得了件有趣的玩器,小阿昰一定很喜欢。正说要给小阿昰送过去呢。”林昙微笑,“多谢你惦记着。”太子却心情很好的打趣他,“阿煜,大哥要谢谢你,没有叫我姐夫。”高元煜脸腾的一下了就红了,不好意思的低头看脚,“大哥,大嫂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啊。”太子拍拍他的肩,“很好,这个马屁拍的不错。”高元煜脸更红,晋江侯忍俊不禁。 林沁头埋到了姐姐怀里。 林昙怜爱的揽着妹妹,冲太子使了个眼色。 太子微笑对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好,不说了。” 大家都笑,一起去了晋江侯府。因为罗文礼就在晋江侯府后头的小巷里住着,其实离的很近,走不多时,也就到了。 高元煜当着太子和晋江侯的面是很老实的,一点不敢隐瞒,把所听到、看到的事说了说,也把自己的打算说清楚了,“……迟早要对付沈家,不如干脆利落,一回打死,令其永世不得翻身。”太子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动,晋江侯苦笑,“我是最不会替女儿挑夫婿的父亲了,竟睁着眼睛把阿绬嫁到了沈家……”他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好在她只有两个女儿……” 晋江侯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身经百战、临危不惧的他手竟然微微发抖。 林昙和林沁均是心中恻然。 太子温热宽宽的手掌按在老侯爷的手上,神色诚挚,“外祖父,您老人家肯定也知道,自打我知道郑氏是害了阿昙和大舅兄的直接指使人,我便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沈家了。”晋江侯暗然,“我明白。” “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啊?”林沁不解。 林昙轻轻为她掠了掠鬓发,“阿沁,过些时日你便明白了。” 林沁不再多问,乖巧的点头。 太子、晋江侯和高元煜商量了许久。林昙镇静的在旁听着,林沁靠在她身边,少有的安静。 沈相府多了位人到中年、相貌和沈相有几分相似的幕僚,名叫沈思清。因为他和沈相眉眼间有些相似,又同样姓沈,相府的幕僚、师爷们未免对他很是好奇,“这人来历不明,一入府便这般被看重,很是少见呢。”“这人怎地也姓沈?看相爷的意思对他还很是爱重,与众不同。”渐渐的便有流言,说沈思清是沈相在外流落多年的亲生儿子。这流言传到郑氏耳中,她还跟沈相闹过一回,沈相不悦,“空穴来风的胡话,你也相信!”拂袖而去。 不过,他对沈思清确实是另眼相看的。这一点,有目共睹。 书房里,温文尔雅的沈思清站在榻前,沉默不语。沈相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沈思清晒然道:“我外祖父一家人因你而死,只有我和我母亲侥幸逃得性命。若不是因为这个,我寻你做甚?来找死么?”沈相有些尴尬,低声道:“清儿,为父当年也是逼于无奈,不是有心要……唉,难道你以为我心中不愧疚么?这些年来,我每每念及你母亲和你,觉都睡不安稳……”沈思清不愿看他,闭上了眼睛。 “清儿,你真的……?”沈相还是有些迟疑。 沈思清睁开眼睛,缓缓道:“我有一回躺在山石上睡着了,睡梦中被农夫的惊叫声吓醒,那农夫指着我安眠之处惊呼,‘一条龙,一条龙,一条盘着的龙!’我当时以为他是有病,说胡话,并没放在心上。可是前些时日我路过浣泉山庄,孙庄主也看见过一回,我才当了真。” 沈相一惊。 浣泉山庄很有名,庄主孙承宗是一代武学大师,虽然不曾入仕,武将之中却有多人是他的弟子。这个人眼光很毒,若他看到过,那就令人不得等闲视之了。 沈思清皱眉,“我虽当了真,可是想来想去,我一介平民百姓,如何能有这个福份?除非……”他思索着看了沈相一眼,眼神满满都是疑惑,“除非……可是不像啊,你这些年来只不过是丞相而已,而且这几年越来越不行,就要被赶下相位,仓惶离京了……” 沈相沉下脸,“谁说我要被赶下相位?”沈思清淡淡一笑,“说这话的人多了,哪能一一细数。难道这话不是真的么?朝事现在多归太子处置,我还听说皇上有意传位给太子,他做太上皇,到时候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还用得着你么?”沈相大惊失色,“传位给太子?太上皇?这些你从哪里听说的?”沈思清一笑,“说了你也不信。”沈相目光锐利盯着他,一定要他说个清楚明白。 沈思清拿出龟壳卜了一卦,细细看过,道:“尽在卦像之中。” 沈相感慨,“原来你也善占卜。” 他好像想起了某位善于占卜的人,脸上现出怀念之色。 沈思清目光掠过他的脸庞,淡淡道:“我言尽于此,信或不信,全在于你。我如今家破人亡,人世间只剩得一个你罢了。若有一场大富贵降到我身上,自是欣喜若狂,若这场富贵不是我的,只当我做了个梦。”说着,他随意的冲沈相拱了拱手,回去安歇了。 沈相心中对他怀着歉疚之意,也就不挑剔他是否讲礼貌了。 这晚沈相在书房中独自一人长吁短叹,思前想后,夜深了,还不肯就寝。反正是睡不着,他索性自己打着灯笼,连仆从也不带,去了沈思清的住处。 沈思清在阁中高卧,沈相隐隐约约看到他的身影,便往前走过去了。他还没来到跟前,只见前方出现一道光亮,沈思清躺着的地方一片漆黑,身体上方却出现一条金龙,张牙舞爪,形状可怖。 沈相看了片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等到沈相悠悠醒转,眼前却是沈思清带着不满的脸庞,“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扰人清梦。”沈相颤抖着伸出双手,“清儿,清儿……”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条金龙,心中一阵亢奋。眼前这是他的儿子呢,他儿子是这样的身份,他定然也是贵不可言! 沈思清却没跟他多说什么,打了个呵欠,“困了,睡觉。”扔下他走了。 沈相一个人脚步蹒跚的回去,一路上多少回仰头看天,笑出声来。 过了没几天,皇帝便流露出年老体衰、想要传位给太子做太上皇的意思,沈相大惊,痛哭流涕的俯伏哀求,“陛下,不可啊,太子还年轻,国事还仰仗您做主!”皇帝笑了,笑容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之意,“朕已是操劳了三十多年,还不够么?朕如今老了,太子却是年富力强,以后有军国要务,由太子裁决即可。”沈相一阵阵肝儿颤。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若是登基,他这丞相还能再当下去么?做梦。 沈明婳捧着大肚子来找过他,告诉他,“已找老成大夫给看过了,这是个男孩儿。祖父,您若能把这个孩子扶上位,将来这天下还不是您的么?”沈相冷着脸,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把沈明婳打发走了。不过,临走时沈相又把她叫了回来,“婳儿,安心养胎。” 康王在潦倒多年之后也终于学聪明了,对着沈相信誓旦旦,“一旦本王得了志,祖父您便是国之栋梁。一日为相,终生为相。”康王这话说的含蓄,沈相矜持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相深夜还在书房独自读书,他隋文帝杨坚的生平事迹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杨坚不就是以外戚的身份把持了北周的朝政,之后趁机篡夺北周,建立了隋朝,成为青史留名的隋文帝么? “杨坚能,何以见得我便不能?”沈相合上书本,自得的一笑。 一个人若是利欲熏心,便会丧失理智。皇帝身体日渐不好,在宫中养病,政事悉数委了太子处置,又屡次想传位给太子,自己退位做太上皇,眼看着太子就要登基,再不动手便晚了,沈相和康王、冯国胜等人终于一拍即合,决意带兵逼宫。 因太子得势之后对郑皇后的娘家荣国公府颇为严厉,处置了好几起荣国公府仗势欺人之事,荣国公对太子也很不满。荣国公和沈家、冯家都是姻亲,沈相和冯国胜都去联络过他,荣国公很是犹豫,“陛下待郑家不薄,将来太子就算登了基,也不好太为难郑家的?”夺宫是件大事,荣国公还真没这个胆子。不过,随着皇帝的信任和放权,太子气焰逼人,对郑家没有丝毫的优待,异常刻薄,荣国公也有些恼了,“真让你登了基,我郑家还有活路么?”心思便有些活动了。 沈思清立了大功。他和太子妃林昙最信任的寒大夫是昔日相识,便借着到齐王府拜访寒大夫的机会在太子和太子妃日常饮水的井水中下了毒。这口井所产之水异常甘美,是太子和太子妃专用的,若不是因为寒大夫,沈思清也接近不了这口水井。 太子和太子妃一齐中了毒。 皇帝本就身体不好,听到这个消息,一着急,病势越发沉重。 如果太子和太子妃真是毒发不治,那倒也算了。因为太子一死,康王便是皇帝最年长的儿子,理所应当继承皇位。可是太子身边有寒大夫,她真是位神医,竟然把太子和太子妃的命救回来了。假以时日,太子便可以全愈。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沈相拍案而起。 这真是绝好的机会了。太子中毒,皇帝病重,这时候起兵夺宫,先让康王即了位,之后要杀太子、要号令各地方,不都是顺理成章之事么? 沈相又去联络荣国公,荣国公一看这情势,脑子一热,也答应了。 他不能让太子醒过来,登基为帝,把郑家踩到脚底下! 冯国胜在宫中是有内应的,月黑风高的晚上,康王、冯国胜、荣国公带兵进攻宫城。沈相在外接应。 这天晚上,宫城之中喊杀声阵阵,烟尘滚滚,整个京城都被惊动了。 结果如何,可想而知。太子和太子妃根本不是真的中毒,宫中早有准备,先是放康王、冯国胜等人进宫,之后虚张声势,任由他们大声喊打喊杀,最后翁中捉鳖,悉数擒拿。 久未临朝的皇帝亲自到了金鸾殿,发落叛党。 除康王废为庶人之外,冯国胜和沈相都判了死罪,株连三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妇孺流放三千里。荣国公是郑皇后的父亲,皇帝对他格外宽容,收回爵位,废为庶人,举家驱逐回全籍。 晋江侯这大半生中积累军功很多,他上书皇帝,愿将自己所有因军功所得的赏赐交还朝廷,以换回女儿罗绬和外孙女沈明婤。皇帝念在他大半生戎马生涯,功劳甚伟,勤勤恳恳,准了。 晋江侯把罗绬和沈明婤接了回去,却不许她们在晋江侯府居住,“或是和罗文礼住一起,或是我替你们置了宅院,出去单住。”罗绬都不愿意,晋江侯道:“那便出家。”罗绬吓了一跳,忙道:“我和文礼一起,和文礼一起。”她和沈明婤两个女流之辈,单门独户的住着不安生,她可没那个胆子。 这下子罗文礼倒霉了,家里才接收了一个萧澜,又来了罗绬和沈明婤。 沈明婳也好不到哪儿去。康王被废为庶人,她也就不是康王妃了,和康王一起被幽禁了起来。 沈相还没熬到行刑的那一天,便在狱中暴病身亡了。对外是这么说的,其实却并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沈相是被沈思清带走了。 沈思清在答应做这件事的时候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事成之后,沈相要归他处置。太子没有食言,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果真把沈相交给了他。 沈思清把沈相带到了一处坟墓之中。 请看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有话说 180.180 沈思清将墓门紧紧关闭,沿着小道慢慢走出来,心里如有块大石压着似的,沉甸甸的。 他外祖父一家的仇报,他母亲生前的心愿了了,可沈思清并没有如释重负之感。 沈相一天也没有养过他,但是,总归是他的生身父亲。亲手将沈相送入坟墓之中,个中滋味,只有沈思清自己才能体会,不足为外人道也。 从阳暗的墓地走出来,阳光射到身上,沈思清眼睛睁不开了,跌坐在地上。 种种伤痛之事袭上心头,沈思清悲从中来,大哭了一场,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和他没有一点干系的路人见了,也会为之痛断肝肠。他一直哭到嗓子哑了,再也哭不出来了,才站起身,踉踉跄跄、毫无目的的向前走。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从小到大他过的就是很艰苦的日子,母亲有时很爱他,有时却又恨死了他。他知道,这都是因为沈乾害死了他的外祖父,害得他母亲流离失所,困苦终生。渐渐的,他也恨起沈乾,恨这个骗了他母亲、害了他母亲一家的薄幸无情男子,恨这个对他从来不闻不问的所谓父亲。渐渐的他也恨起自己,因为他身上流着沈乾的血,和沈乾一脉相承……当他母亲临终前留下遗言,“把沈乾活着带来见我,让他对我忏悔、赔罪,让他再把从前骗我的甜言蜜语讲给我听。让他陪着我,永远不许再走了。”沈思清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娘,我一定做到。” 他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把沈乾活着带到他母亲身旁,而且,永远也不会离开。 可是,做完这一切,为什么他心情这么难受,这么沉重呢?沉重到他快要承受不住,快要倒下了…… 沈思清深一脚浅一脚在山里走着,神情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不知不觉,已是日暮时分。 前方是一所无名寺院,从里面传出来缓慢而坚定的钟声,缥缈、悠扬。 沈思清情不自禁的向寺院走去。 钟声、和尚的诵经声,安详、从容,有着镇静人心的奇妙效用。 沈思清那颗一直无处安放的心,仿佛在这时才找到了依托之处。 他走进了那所寺院。 这是个偏僻幽静的所在。佛殿前的香炉中飘出袅袅香气,清风吹拂,飘出去很远,很远…… 佛殿中供奉的是三世佛,宝相庄严,俯视众生,眼眸中似有无尽的怜悯。 沈思清在佛前拜倒,五体投地。 他在这里落发为僧。 寒大夫和他有些渊源,特地来找过他,“这又何必?你如今前程正好,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你母亲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是欢喜的。”沈思清已落了发,神情安详,“亲手将自己的生身父亲送入坟墓,像我这样的人,又何必娶妻生子,将我那般憎恶的血脉传将下去?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寒大夫还要再劝,沈思清却不等她开口,便说道:“做了和尚,亦可治病救人。我决意学医,为普天之下的穷人治病,赎我的罪孽。”寒大夫默然良久,道:“如此也好。” 后来有一位名为苦情的和尚开坛讲经,治病救人,成为方圆百里知名的大师,这便是沈思清了。 苦情和尚经常竹杖芒鞋行走在乡村、山野,为穷苦人家送医送药,若遇上实在吃不上饭的人家,他也会送米送面。他所在本是一所无名寺院,后来因为他渐渐香火旺盛,寺里便有钱了。他将这些钱财拨出来在离寺院不远的地方设了小名,接收上不起学的穷人孩子入学,亲自教他们识字。他对穷人很慷慨,自己的衣食却很不讲究,经常衣衫褴褛,有时甚至没鞋穿,光着脚。有人赞他心存大爱,有人骂他欺世盗名,有人觉得他不通人情,这些,他都没有放在心上。没有人知道,他身体越苦,心情便越轻松。做和尚吃尽身体辛苦的这些年,比起他怀着仇恨生活的那么年、一心想要报仇的那些年,已是好得太多了。 因为活人无数,惠及众多家庭,苦情和尚被百姓称为“药菩萨”,很受爱戴。 这是后话了。 沈乾的妻子郑氏被流放位于东北的徒太山。她年事已高,夫家、娘家又一夜之间败落,她经受不起这个打击,也经受不了路上的辛苦跋涉,死在了半路上。这时沈家已没有成年男丁,沈明婤听到她的死讯痛哭了一场,央罗文礼命人将她的尸首送回京城。罗文礼现在日子过的大不如从前,虽说不上窘迫,手头却是不宽裕的,这等派人出远门的事哪里肯做?无奈沈明婤一再流泪央求,罗文礼却不过颜面,只好派了个老迈无用的家人去了,将郑氏的尸首在当地火化,骨灰坛子带回京,草草安葬。 罗文礼和罗文祒虽然也对家里住了萧澜、罗绬和沈明婤很不满,但这毕竟都是他们的亲人,虽不满,也还能忍。全氏却是满腔的怨恨,“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她们作的!凭什么她们还在京城好吃好喝的,我的夫君却在西北受苦?”家是她管的,因着心里不忿,渐渐的便不大肯照管萧澜等人,连衣食都不周全了。萧澜和罗绬只是嘴里骂,到底不忍将二房这些丢人的事说出去,沈明婤却是眼看着外祖母和母亲连口热饭也吃不上了,着实心疼,换了小厮的衣裳偷偷溜出去,到侯府求见晋江侯,哭诉了一番。晋江侯知道之后面沉似水,把罗文礼叫过来亲手抽了他几鞭子,“你要孝敬祖母,就是这么孝敬的?”罗文礼苦不堪言,“家是我娘管的……是我亲祖母,我能愿意让她衣食不周么……”晋江侯黑着脸一脚把他踹倒,“滚!” 罗文礼隔壁是大老太爷的房子,现在是他孙子居住的。晋江侯和大老太爷商量了,高价把这房子买了下来。大老太爷的孙子高高兴兴拿着房钱在繁华之处又置了个大宅子,小日子过的挺美。晋江侯的本意是要让罗绬和沈明婤住过去,自己开火,自己打理家务,这样便不用被全氏拿捏了,但是又和罗文礼隔着一道墙住着,若有什么事,随时有人照应。谁知萧澜也看够了全氏的嘴脸,闹着要一起去。晋江侯无可无不可,全氏和罗文礼巴不得,于是萧澜跟着罗绬和沈明婤一起搬过去。从此之后,这三个人便在一起过起日子来了。 萧澜老了老了,儿子不在身边,孙子靠不住,女儿和外孙女又潦倒到要寄居娘家,她的这份苦,也真是够了。 沈明婤日子也挺苦的。晋江侯舍不得女儿、外孙女受苦,给她们的日常使费很高,可是吃的再好,穿的再好,也架不住萧澜和罗绬从早到晚坐在一起数落咒骂,怨气冲天,骂完了这个骂那个,没完没了,无穷无尽,沈明婤耳根子不得清净,觉得自己真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太苦了…… 而且,穿的再好也没用啊,都不能出门做客,穿的那么漂亮,给谁看? 萧澜和罗绬怨天怨地,沈明婤度日如年,这三代人的日子过的很有味道。 朝中却已在准备新帝的登基大典了。 皇帝要传位给太子,康王夺宫之前群臣还是苦谏的多,康王、沈相等人落马之后这样的人便少了,渐渐接受了皇帝年事已高、精力衰退、还是更合适做太上皇的想法。新帝的登基大典已在如火如荼又有条不紊的准备着了。 工部已在修整位于养宁宫西畔的温宁宫,做为太上皇颐养天年之所。温宁宫附近散落着几处偏僻的宫殿,便是以后太妃们的居住之处了。 皇帝亲自去看视过自己的新住所,很是满意。 这里有山有水,生机盎然,却又显得幽静雅致,用来养老,再合适不过。 他原本只打算独自居住温宁宫,并不需要妃嫔陪伴。不过,柏妃来央求他想要出宫和楚王母子团聚之后,皇帝改了主意,“偏殿后面增加两处配房,做为太妃的寝处。”他宁可自己忍受柏妃。 柏妃知道皇帝不肯放她出宫,心里是有些怨念的。不过,皇帝允许她将来一起入住温宁宫,和其余的太妃们大不相同,她又觉得脸上有了光辉,心情也好多了。于是,操办起楚王的婚事来,她也兴兴头头的。 新帝登基大典之后,便是楚王和楚王妃的婚礼了。 这些对于林枫和罗纾一家来说全是了不得的喜事,对于居住在晋江侯府后头小巷里的萧澜和罗绬来说,却无异于穿肠□□。知道高元燿即将登基为帝的消息之后,这心肠狠毒气量狭小的的母女二人差点没气死。 萧澜恨的五官变了形,“这个罗纾,想当年我进门的时候她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狠狠心掐死她呢?若是当时狠心掐死了她,岂不是一了百了,再也不会像今天似的,看着她小人得志,一天比一天风光富贵,我却是寄人篱下,靠着老侯爷的施舍过日子了!” 罗绬和她一样,从来不知道检讨自己,错都是别人的,也是气愤的不行,嚷嚷道:“就是,罗纾凭啥过的比我好?她从小便不如我!在晋江侯府做姑娘的时候都没人乐意搭理她,我才是天之骄女呢。嫁人之后,我也是比她强上一百倍,一千倍,那林家能和沈家比么?凭什么到今天我这样的,被爹关在这里,连出门都不许,她却成了皇帝岳母?呸,就凭她那个德性,配么?” 萧澜眼都红了,“婳儿才是京都最璀璨耀眼的明珠,都是那个林昙,她回来之后,便把婳儿的风头抢走了!” “就是。”罗绬拍大腿,“要不是那个可恶的林昙,婳儿便能嫁给皇长子,会成为皇后的!还有那个林沁,小小年纪便会勾引人,硬是把楚王勾的没了魂儿!她姐姐已经嫁给皇长子了,她贪慕虚荣,还厚着脸皮要做楚王妃。我呸,天底下的好事全让她们姐儿俩占了去!” “厚颜无耻!”萧澜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母女二人越抱怨越来劲,怨愤之气简直要冲上天空、冲上云宵了。 沈明婤听的想死。 天天听着萧澜和罗绬骂这个骂那个,怨恨不休,沈明婤觉得自己生活在怨天恨海之中,快被她俩散发出来的毒气给毒死了,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外祖母,娘,别骂了。”沈明婤终于忍不住,弱弱的劝道。 萧澜和罗绬正是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她这一劝,算是捅了马蜂窝,这母女二人一起跟她不依不饶,“婤儿,你吃里扒外啊,你不向着自己人,帮罗纾说话。”罗绬更是恨的牙痒痒,“你个没良心的丫头,娘为了你真是操碎了心,你非但不感恩,你还和我作对。你为了楚王要死要活的时候,是谁厚着脸皮出门求人的,还不是你娘亲我么?你可倒好,现在为她们说起话来了!婤儿,你对得起我么?”沈明婤被骂得脸红了白,白了红,掩面逃走,躲到自己房里,哭了个气噎泪干。 沈明婤这一哭,罗绬也伤心起来了,眼泪滚滚流下,“我可怜的婤儿,花儿一般的年纪,遭了难,落到要寄居外祖父家里。这人一落难,就会遭人白眼,我爹说是疼女儿,其实也就是拿出几个钱来养着我们罢了,他可曾为婤儿着想过?婤儿才十六岁,她得说亲,得嫁人啊。”萧澜混浊的眼睛中闪出丝光亮,“婤儿若嫁的好了,咱们还有翻身的机会!”罗绬很是烦恼,“现在沈家倒了,哪个有身份的人家还会娶婤儿?什么嫁的好,无非是做梦罢了。”萧澜冷笑,“只要你爹真疼婤儿,这有何难?晋江侯的外孙女,还怕没人要?”罗绬倒也有几分动心。 罗绬为了这个去求过晋江侯,晋江侯却道:“沈家才倒,如今多少人的眼睛还盯着你和婤儿呢,这两年不宜婚嫁。待过了风头,我自会为婤儿留意良婿。”罗绬很是不满,“可婤儿都十六岁了啊,爹,女孩儿家的婚事可耽搁不起,不像男人,晚几年娶妻也无妨。”晋江侯见她都人到中年了,又遭逢变故,还是只会胡搅蛮缠,连这么明显的道理也不懂,很不耐烦,把她撵走了,“回去好生呆着,我自有主张。” 罗绬乘兴而去,败兴而返。 被幽禁的沈明婳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被萧澜给毁掉的,满是怨恨之意,已经不和萧澜这边来往了。萧澜和罗绬闲着也是闲着,便折腾起沈明婤,一天到晚的唠叼啰嗦她,沈明婤苦不堪言。 十一月初六,皇帝正式传位给皇太子,自己退居温宁宫,成了太上皇。新帝在隆重的祭天、祭祖之后,于太极殿接受百宫朝贺,成为帝国新任君王。自次年起,改年号为天佑。 元妃林氏,顺理成章的被册封为皇后。 林皇后很念旧情,特地命人赐萧澜美酒佳肴,萧澜愣愣看着前来派赏赐的、笑咪咪的内侍,半晌,直挺挺向后倒去。 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昏倒了。 罗绬和沈明婤一边哭着呼唤她,一边忍不住流下眼泪。罗绬平时是很爱骂人的,可是这会儿当着内侍的面,她硬生生憋住了,骂人的话,一句没敢说出口。 内侍不由的摇头,“皇后娘娘亲赐美酒佳肴,这是多大的荣耀,多少诰命夫人求还求不到呢。这位老太太可倒好,连跪拜谢恩也不懂,竟昏过去了,唉,咱家今天也算长了见识。这出宫传旨意颁赏赐多几十年了,头回见着你们这样的。”把萧澜等人奚落了一回,方施施然走了。 罗绬气得干瞪眼。 沈明婤一直抹眼泪。 萧澜被大夫救醒之后一直呆呆的,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昙做了皇后,林昙做了皇后……”她眼睛中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神采,口中喃喃着这句话,跟傻了一样。 曾经她盼过自己成为皇后,结果一场叛乱,她美梦成空;她也曾经寄希望于女儿罗绬,可惜皇帝一登基便宣布不立继后,罗绬又不是有心计的女子,到了后宫也拼不出来,她又一次失望了,无奈之下抢了沈雍为女婿,心里到底是不甘愿的;到了外孙女这一辈,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沈明婳身上,从小便为她造势,让她“京都明珠”的美名远远传播出去,务必要让她凭借家世、美貌和名声嫁入皇室,成为皇子妃、太子妃、继而成为皇后。可是,曾让她寄予厚望的沈明婳如今被幽禁起来了,成为皇子妃、太子妃、继而成为皇后的,是林昙,是罗纾的长女林昙。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萧澜努力回想着从前的种种,“是哪里出错了,为什么到最后竟会是这样的呢?” 她把自己生平所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想过,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到了哪里。 罗绬和沈明婤见她已是有些疯魔了,眼神、神态越来越不对,心中叫苦不迭。 181.181 一拨人热烈的议论着。 阿昕斯文又厚道,要求不高,“让十四叔做首诗,诗若做的好,便许他接走小姨了。” 阿旸最近对拳脚比较有兴趣,“还是让十四叔舞回剑或是表演一回拳法,若是精彩,便算过关。” 小阿昰不知怎地学会财迷了,把他存钱的扑满抱了来,“装满,装满。”要他十四叔把他的存钱罐给装满了,才能接走小姨。 阿代和阿倾这对龙凤胎现在还小,每天同吃同玩同上学,最有默契,异口同声的道:“让小姨夫猜迷语,猜对了才许进我家的门。” 年龄最小的依依坐在阿倾身边,笑嘻嘻的,鹦鹉学舌,“猜对了才许进门。” 阿昊把弟弟妹妹、表弟表妹的建议一一记下来,“都有道理。这样好不好?让十四叔总共过三道门,每过一道门要做三个题目,做诗、猜迷、舞剑,都通过了才算大功告成。” “我看行。”阿昕表示同意,“这样十四叔总共要做九道题目,长长久久,寓意绝佳。” “好呀。”小家伙们热烈响应。 “九,九。”依依站起来,蹦蹦跳跳,表达她激动的心情。 “九,九。”小阿昰把他的扑满放下,和依依手拉着手,蹦的很高。 阿昊浅笑,“小阿昰,小依依,到闹洞房的时候就看你们的了。” “嗯!”两个小屁孩儿也不知道弄明白阿昊说的是什么意思没有,只管卖力的点头。 孩子们都喜气洋洋的。 阿昊把弟弟妹妹、表弟表妹都召集到一起这么大的事,高元煜哪能不知道呢?他现在虽然就要迎娶心上人过门了,乐得昏昏的,找不着北,可是阿昊被册封皇太子之前要淘回气的事他却是从太皇太后那里听说过了,虽然孩子们还小,他却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留意着呢。这不,阿昊和弟弟妹妹们正商量的热闹,他就来了。 高元煜心情明媚,身上的衣袍都是春水般碧绿的颜色,上面绣着的四爪龙神情平和,姿态轻柔,大概是世上最温柔的龙了。 他的笑容也很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十四叔。”小阿昰看到他来了,欢呼一声,便冲他跑过去了。 “小姨夫。”依依不甘落后,也颠儿颠儿的往他跟前跑。 高元煜蹲下身子,一只胳膊揽着一个,“小阿昰,小依依。”语气温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九,九。”依依仰起小脸,殷勤的告诉他。 “好好好,九,九。”高元煜没弄明白依依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好声好气的附和着她。 “九道,九道。”阿昰赶忙告密。 他说的就比依依清楚了一点。 “九道……关……?”高元煜试探的问道。 想到小屁孩儿们竟设下了九道关卡,他还真是庆幸自己来对了,这些孩子们真是人小鬼大,不可等闲视之啊。 高元煜这阵子常到长樱街献殷勤,对小孩子更是有求必应,早和阿代阿倾熟的不行了。阿倾笑着告诉他,“小姨夫,是九道题。” “如此。”高元煜微笑。 九道题,听起来似乎比九道关略容易些? “十四叔,你不会怪我们刁难你?”阿昕甜甜笑,问高元煜。 高元煜连连摇头,“哪会?阿昕,就是要刁难刁难我才对,这样才显得你小姨珍贵啊。我愿意被刁难的,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时下的风俗习惯便是如此,新婚当天如果新郎迎娶新娘的过程越艰难,便显得姑娘越珍贵。不过,皇子迎娶王妃连不肯亲迎的都有,更别提刁难新郎了。像高元煜这样等着被刁难的新郎官,他这些兄弟当中也唯有他一人罢了。高元燿迎娶林昙的时候还是顺顺利利的呢,那时林沁还小,别的不会,只是闹了闹洞房。 阿昊满意的点点头,对他十四叔的态度表示肯定。 “迎亲的时候过关,只是热闹下而已。”阿昊宽宏大量的说道:“晚上闹洞房才是要紧的。十四叔你说对不对?” 高元煜眼角抽了抽。 高长昊,咱们同是高家的男人,你还真是不给十四叔讲客气啊。新婚之夜,**一刻值千金,你还要捣乱…… “闹洞房,闹洞房。”阿昰和依依齐声欢呼,蹦蹦跳跳,别提多高兴了。 阿代和阿倾、阿旸几个孩子也跟着凑热闹。 孩子们一片欢腾,高元煜也愉悦的笑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婚礼,高元煜真是心中甜蜜,喝口水都能醉了。 阿昰告诉高元煜,他现在喜欢玩器,更喜欢扑满;依依告诉高元煜,她喜欢小羊,想晚上抱着小羊睡觉;高元煜满口答应,“这个容易,等着,小姨夫给你们弄。”他当天便把阿昰的扑满装满了,第二天便把一个棉布做成的、乖巧可爱的小白羊送到了依依手里,依依乐的合不拢嘴。 其余的孩子们不用提了,但凡有要求,高元煜都会慷慨大方的予以满足。 “可惜咱们只有一个小姨。”阿旸满脸遗憾的说道。 大家都笑喷了。 楚王府已经修整一新,佳期即将到来,高元煜每天进进出出都像踩在云彩上似的,轻飘飘的。 他这时候的模样倒是挺好看的,容光焕发,但是很多人都觉得目不忍睹,因为他面庞上时常现出梦幻般的笑容,看着实在太傻了…… 柏妃如今已是柏太妃,和太上皇一起住在温宁宫,在众多的太妃之中地位超然。她这做母亲的也是为儿子的新婚操碎了心,知道高元煜身边从来没有过服侍的宫女,还是童子身,担心他到了新婚之夜茫然无措,在新娘子面前出了丑,特地从宫女之中千挑万选,选出一个容貌明艳娇媚的宫女,改名轻怜,命人送去楚王府。 高元煜当天便亲自把这宫女送回来了,“母妃的心意孩儿明白,十分感激。不过,轻怜真是不用了,原璧奉还。”柏太妃很有些犯愁,“你不要轻怜,换一个宫女也行啊。你……你还是童子身呢,这新婚之夜怎么办?”高元煜俊脸微红,“母妃放心,孩儿心里有数。”他到底还是害羞,没和柏太妃多太说,便出来了。 柏太妃追到门口,命他回来,他装作没听见。 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因为这件事嘲笑了他一番,高元煜虽害羞,却还是一本正经的,“男人的第一次便不宝贵么?怎能随随便便给一个宫女呢。”太皇太后乐的不行。 “真的用不着轻怜?”太上皇笑问。 “用不着。”高元煜脸粉粉的。 太皇太后越发笑的前仰后合,高元煜呆不住,含混的不知说了句什么,溜了。 “煜儿真好玩。”太皇太后还在笑。 太上皇道:“就是煜儿这样的孩子才配阿沁呢。心计尽有,有事的时候能护住阿沁;平时嘻嘻哈哈的,谁见了不知他是位又清闲又富贵的王爷?把阿沁嫁给他,朕放心。”完全是嫁女儿的口吻。 太皇太后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心中叹息。 “朝臣们服耀灵么?”太皇太后柔声问道。 太上皇脸上笑意渐浓,“服。母后,耀灵是天生的王者,他登基并没多久,已是群臣归心了。朕回想了一下,当年朕大概是在登基十年之后,才做到这样的地步。”儿子比他强,他显然是很得意的。 “这样,咱们就放心了。”太皇太后微笑。 太上皇神色温柔,“这宫里有耀灵的噩梦,他一直不肯住到宫里来。朕想来想去,唯有传位给他,紫禁城全部归他掌控,他才能放心的住回来。母后您说是么?” 太皇太后缓缓道:“若是立为太子,居东宫,耀灵确实是不会住得安稳的。他在这里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妹妹,如果不是确信紫禁城完全在他掌握之中,如何放心让妻子、儿子住进来呢。” 母子二人有片刻的沉默。 “时光过的飞快,连煜儿和阿沁都长大了,要成亲了。”太皇太后感慨,“我也是老了啊。” 她如今已是白发苍苍,都不大爱出去走动了。 “您哪里老了。”太上皇忙道:“煜儿和阿沁成了亲,以后不得有小煜儿、小阿沁么?他俩小人儿家不懂事,还指望您教给他俩怎么养孩子呢。” 太皇太后面目间绽放出新的光彩,“就是,我还得教给煜儿和阿沁怎么养孩子呢。他俩自己还是个孩子,当然不会懂了,得有我这老太婆给指点指点。” 母子二人笑的很是欢快。 到了楚王迎娶王妃的这一天,万里无云,天气睛好。 从长樱街到楚王府这一路之上,早早的就挤满了等着看热闹的士绅百姓。 路两边的高楼之上则多被达官贵人、富商等人给包了,他们可不爱在下面挤,坐在楼上看,更悠闲些。 “这么热闹啊。” “皇上的弟弟娶皇后的妹妹,能不热闹么?” “可不,要说起来这桩婚事也是稀奇,姐姐已经贵为皇后了,妹妹还能嫁做楚王妃。” “林家的姑娘有福气呗。楚王可是俊美的很呢,他这一成亲,不知有多少名门闺秀会碎掉芳心。” 182.182 “皇子亲迎怎么就不能拦门了?”有明眼人指出,“看到拦门的是什么人么?” 众人一看,可不是么,这亲迎的新郎官身份非同一般,可是拦门的人也很厉害啊,不在新郎官之下。 “这下子可热闹了。”围观的百姓越发兴致勃勃。 新郎官乘坐的辂车到了林家大门前。 这辆辂车是亲王规制,庄严华美,气派非常,车顶的华盖和车尾的旌旗都是喜庆而端庄的正红色,车辕及旗竿等处均雕刻有美丽的图案,龙飞凤舞,鸾翔凤翥,成双成对,高贵典雅中又处处透着喜气洋洋的味道。 身穿大红礼服的高元煜从辂车上走下来,如美玉一般的面容被火红鲜艳的礼服映衬得愈发俊美,神采奕奕。他生着双美丽异常、勾魂摄魄的大眼睛,此时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双美目更是水波流转,亮如星辰,璀璨耀眼,熠熠生辉。 “小姨夫的眼睛会发光呀。”阿旸道。 “会发光,会发光。”小阿昰和小依依马上跟着起哄。 这两个小娃娃今天兴奋极了,小脸颊亮晶晶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这也难怪,他俩年纪小,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玩的事呢。 “眼睛会发光又怎样,一样要过了关才行。”阿昊不像弟弟妹妹似的年龄小没见过世面,淡定的很。 “过关,过关!”小阿昰和小依依又欢呼起来。 高元煜被诸多朋友、侍众簇拥着,众星捧月一般走过来时,迎面便遇上了以阿昊为首的孩子们。 高元煜眼角眉梢都是笑,冲着这些小屁孩儿拱拱手,“今天是小姨夫大喜的日子,阿昊,阿昕,小宝贝们,还请通融一二。”高元煜身边的侍从早有准备,捧出一盘盘金银过来了,“诸位,请笑纳。”别人倒还罢了,阿昰最近特别财迷,看到金子和银子他便高兴了,拿起一块往荷包里塞,结果没塞两块荷包就满了。阿昰有点后悔,“没带扑满。”想起他的存钱罐了。一名长相机灵的侍从忙道:“三殿下,小的这里有红包。”拿出个朱红色的布袋子,阿昰咧开小嘴笑,拿过布袋子装起金银。 小依依其实并不爱钱,但是见阿昰这么有兴趣,她也跟着凑热闹,帮着一起装。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卖力得应付一堆金银,这幅场景看起来真是喜庆之极。 阿昕要求高元煜做一首表示新婚时节喜悦心情的诗,高元煜早有准备,笑道:“梅花点额艳新妆,珠玉双辉暖洞房,料得明年如此日,也应鸡酒约同尝。”这首诗不算新颖别致,可是很喜庆,而且点明了明年此日还有喜事,阿昕想到明年楚王府便会有可爱的小娃娃了,眉眼弯弯。 她很大度的让高元煜通过了。 阿旸要求高元煜表演剑术或是拳法,高元煜表示他很爱孩子们,很乐意娱乐他们,不过他今天是新郎官,着的是大礼服,行动起来多有不便,谦虚的询问可否由人代劳。阿旸还是很好说话的,“也行啊,但是要好看。”和高元煜同行的一名武林高手意兴所至,表演了一套行意拳,动作严密紧凑,刚而不僵,柔而不软,高则扬其身,九天摘星辰;低则俯其身,刁拿显其能,起前手如鹞子入林,推后手如燕子取水,看的人眼花缭乱。 一套拳法打完,他面不改色,微笑合掌,向众人致谢。 “好!”阿昕为他拍掌。 阿昕也算小姨夫通过了。 第一关的最后一道题是小依依出的。她奶声奶气的问高元煜,“有一只活物,像猫一般大,长的像老虎,它是什么呀?”还没有桌子高的小人儿,站在高阶上充任起主考官,看上去可爱又好笑。 高元煜是带着智囊团跟着来的,身边的朋友、侍从或是文学,或是武功,总有出色之处,不过小依依这个迷语倒是把他们问的发起怔。跟猫一般大,长的又像老虎,这会是啥样的活物啊?大人往往弄不明白小孩子的想法,依依这个迷语还真把他们难住了。 高元煜想了想,跟猫差不多大,长的像老虎,依依你说的不会是小老虎?他心里这么想着,试探的问道:“小老虎?” “猜对了呀。”依依喜笑颜开。 “小老虎?”高元煜的朋友和侍从个个发晕。 这小孩子的奇思怪想真是防不胜防,她说像老虎,便没人往老虎身上想了,谁知她指的会是小老虎呢? 三道题目做完,高元煜顺顺利利的通过了第一关,有幸走入林家的大门。 到了二门,还是要通关。 阿昕还是要求高元煜做诗。高元煜含笑道:“蜡炬迎鸾凤,笙歌夹路看,锦帏浑似画,绣幕不知寒;宝瑟弹连理,金尊号合欢,朝来描翠黛,喜色上眉端。”阿昕脾气太好了,听着这诗蛮喜庆,便笑吟吟的点了头。到了表演拳法,也不为难,高元煜带了好几位武学大师,有一位即兴表演了八卦掌。他功力深厚,走如游龙,翻转似鹰,看的人人喝彩。 做诗和表演拳法都好说,关键在于猜迷语。 阿昊挥了挥手,旁边走过来一队孩子,这些孩子们头上大多戴着牛头,到了门前齐刷刷的一起蹲下来,就好像是一群牛似的,唯有一个孩子戴着羊头,笑嘻嘻的蹲到了正中间。 “打一成语。”阿昊淡定道。 “啊?”高元煜身后的智囊团们你看我,我看你。 这……牛群里跑进来了一只羊,打什么成语…… 小孩子的想法真奇怪啊…… 能不能猜中迷语意味着高元煜能不能顺利通过第二关,他凝神想了想,牛群里进来了一只羊……牛蹲着,羊也蹲着……这只羊好像进错地方,蹲错地方了……忽然,他眼睛一亮,“抑扬顿挫?”一羊蹲错,谐音岂不就是抑扬顿挫了么。 “小姨夫,请!”阿昊彬彬有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元煜的智囊团活活松了一口气。 好嘛,原来是一羊蹲错,抑扬顿挫…… 到了第三关,阿昕还是那么的好说话,很轻易便算高元煜通过了,阿旸却道:“表演个好玩点的拳法。”便有一位身材小巧的年轻男子表演了猴拳。猴子活泼、顽皮而好动,猴拳是象形拳的一种。因模仿猴子的各种动作而得名。只见这人模仿猿猴出洞、窥望、摘果、争斗、嬉戏、惊窜、入洞等,紧密连贯,步子轻巧迅速,身子灵活,神气活现,孩子们看的很是开怀,大声欢呼叫好。 阿昊冲阿代和阿倾使了个眼色,他俩会意,手拉着手跑了。 高元煜的侍从退锋笑道:“吉时快到了,莫要误了吉时方好。大殿下,新郎官已连过三关,这便让他进去迎娶王妃。”其余的人也纷纷帮高元煜说好话,“是啊,莫要误了吉时。”还有人帮着高元煜套近乎,“都是高家的男人,侄儿要帮着叔叔,对不对?”阿昊一脸矜持,“此时我在林家,新娘是我小姨,新郎官是我小姨夫。”众人哄堂大笑。 阿代和阿倾手拉手又回来了。 “这是最后一道题。”阿昊镇定的指了指,“请猜猜哪位是哥哥,哪位是妹妹。” 大家一看,都傻眼了。 阿代和阿倾这对龙凤胎本来就是一般高,长的也像,现在穿了同样的大红衣衫,挽着同样的发髻,脸上化了同样的妆,眉心都点着一颗朱砂痣,像年画上的娃娃一般讨人喜欢,好看的紧。可是,分不清谁是谁啊。 “这怎么分?”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高元煜招手叫小依依。 小依依平时和他玩的很熟,虽然阿昊之前再三交待,可是一个眼错不见,小依依便颠儿颠儿的冲着高元煜跑过去了。高元煜蹲下身子,像平时一样亲热的揽着她,小声询问,“依依,哪个是你哥哥,哪个是你姐姐?”依依仰起小脸甜甜笑,“不告诉你。” “哈哈哈。”周围响起畅快的大笑声。 阿昰等人顿足大乐,快活的不行。 高元煜也笑,“依依,小姑夫猜左边那个是哥哥,右边那个是姐姐,小姑夫一定猜对了,是不是?”一边说,一边伸手往前指,“依依,左边这个是哥哥,小姑夫猜对了,厉害?”依依笑嘻嘻的往对面瞅了瞅,“才不是呢,小姑夫猜错了。”别人看着阿代和阿倾可能会分不清,她每天和哥哥姐姐厮混,却是无论怎么化妆打扮也能认得出来的,见高元煜猜错了,哪里忍得住呢?当场便要纠正他。 高元煜笑着站起身,“猜到了。”指指右边的孩子,“这是哥哥。”指指左边的孩子,“这是妹妹。”阿代和阿倾欢呼着冲他跑过来,“小姑夫你好聪明啊,猜对了。”过来拉起高元煜的手,兴冲冲把他往家里领,“快,不要误了吉时!” “还是阿代和阿倾、小依依好。”高元煜笑着往里走,路过阿昊身边,佯作叹息,“高家的男人,反倒要和我作对啊。” “表弟表妹年纪小。”阿昊负手站立,神色淡定,“我和小姨认识的时日久了,感情深厚。” 高元煜不禁微笑。 正厅之中,林沁已盛装打扮,拜辞过祖先,又一一拜别父母、外祖父、舅舅等人,依依惜别。 林沁本就是位出色的小美女,今天换上了亲王妃的礼服,戴上了亲王妃的凤冠,更显得华美出众,举世无双。她头上这顶凤冠是高元煜特地请了能工巧匠为她打制的,上面镶嵌有名色名贵珠宝,并有四只翠凤,翠凤展翅飞翔在珍珠、宝石、花叶之中,美丽极了。 襄阳长公主胎已经坐稳了,也由梁无病陪着来了。 梁无病不肯离开襄阳长公主半步,一直小心翼翼的陪着她。 襄阳长公主嗔怪,“老夫老妻了,你总是跟着我做甚?”撵他走。梁无病不肯,柔声道:“你怀着咱们闺女呢。”他已经认定襄阳长公主怀的是个女娃娃了,殷切盼着女儿出生,襄阳长公主本想打趣他两句,见他神色认真,想了想,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罗纾虽是性情明快爽朗,到了嫁女儿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流下泪水。林沁拜别父母的时候,她本该骈四俪六的训戒几句,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泪如雨下,就顾拿着帕子抹眼泪了。她这一哭,林枫、林开、林寒以及晋江侯、罗简等人都红了眼圈。 襄阳长公主忙道:“你还用得着这样啊?咱们阿沁确实今儿个要嫁人了,可是你想想,太上皇已经陪着太皇太后在楚王府等着了,陛下和皇后也会亲临观礼,这四位是什么身份?哪一位不是向着阿沁的?阿沁这说起来是嫁人了,可是她到了夫家,遇着的还都是娘家人啊。” “噗……”言嫣首先乐了。 罗文茵等人也跟着笑。 罗文茵已经生下一个白白嫩嫩的儿子,现在儿子虽然还小,她已经恢复的很好了,面如银盆,气色绝佳,她笑着说道:“姑姑,您可别这样了。别人我都不提,单说陛下和表姐,有他们在,咱们阿沁能受着气么?有人敢难为她么?” “就是,谁敢惹皇上和皇后。”襄阳长公主笑。 皇帝和林昙对林沁那是不用说了,这么多年了,对她又像妹妹,又像女儿,一直是捧在掌心里的。有这样的姐姐和姐夫,林沁以后不得横着走啊。 梁无病微笑,“不止呢。我可是亲耳听太上皇说过,他拿阿沁当亲闺女呢,楚王还要往后站一站。太皇太后也说了,阿沁是她孙媳妇,也是小孙女,和从前是一样的。” 罗纾忙擦干眼泪,“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不用愁了?” “阿沁以后顺遂的不行啊。”众人异口同声。 罗纾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林沁虽然出嫁了,可是夫家祖母、公公都是从小就疼爱她的人,大哥大嫂是她的姐姐和姐夫……虽然到了夫家,可她身边还是娘家人啊…… 罗纾容光焕发。 “不过,这个嫁女儿么,不哭几声好像蛮不好的。”她开玩笑的道。 “那咱们就装装样子。”襄阳长公主和言嫣等人都作出要哭的样子。 哄堂大笑。 林沁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和父母、外祖父、义父义母、舅父舅母、哥哥嫂嫂一一拜别。 “新郎官过关了,进来了。”侍女喜气洋洋的进来禀报。 众人都坐直了身子。 罗纾说的是不伤心不犯愁,可是高元煜到她面前来接走林沁的时候,她还是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楚王殿下,阿沁以后就拜托给你了。”她拉起林沁的手,殷勤交待高元煜。 林枫、林开、林寒、晋江侯、罗简等人齐刷刷站在高元煜面前,“楚王殿下,你要对阿沁好,知道么?”嘴上说的虽然是客气话,神色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客气,分明是在告诉高元煜,敢对我们阿沁不好,小心我们上门找你算帐! 梁无病一直是站在襄阳长公主身边的,这时也惊觉,赶忙跟过来了,“还有我这位义父呢。” 林沁这位新娘子本来应该是要装淑女的,这时却嫣然一笑,“高小胖,你若对我不好试试看,多少人得跟你不依。”高元煜满目深情,“我为什么要对你不好?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对你不好,就是亏待我自己,我为什么要那么傻?” 林沁脸红了。 长辈们非常满意。 高元煜顺顺利利带了他的新娘出门。 新郎的辂车在前,新娘的凤轿在后,迎亲的队伍浩浩荡去了楚王府。 迎亲队伍之后便是新娘的嫁妆了,全部以大红色绸缎裹就,像红色的流水似的铺了一地,美仑美奂,蔚为壮观。 新娘已经到了楚王府,最后一台嫁妆才从林家抬出来,真正是十里红妆,一时盛事。 “这样的姑娘,也就是应该嫁楚王了。”看了林沁的嫁妆,不少人咋舌,“这若是次一等的人家,她这么多的嫁妆,都没处摆放啊。”“可不是嘛,除了亲王府,谁家摆的下这么多的嫁妆。” 楚王妃的婚礼和嫁妆,在她成婚之后的好些年里,还一直是京城士绅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183.183 孩子们都跟着送亲去了。 阿昊骑了匹红色的小马驹,西域良种,异常神俊。阿代和阿旸,还有小扬艈则骑了黑色的小矮马,并排三匹还没有六七岁孩子高的漂亮小马,小马上各骑着一位俊美的孩童,看着真是很喜欢人。 阿昕和阿倾、阿昰、依依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阿昰很神气,“我以后是婆家人了!” 他虽小,也知道自己和新郎、新娘都是亲戚,在林家便是娘家人,到了楚王府却是婆家人了,要和他十四叔站在一起。阿倾羞他,“方才还是娘家人呢,这就改了?阿昰你是墙头草么,随风倒。”依依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小表哥的手甜甜笑,“娘家人!”要求他还是娘家人。阿昰想了想,叹了口气,“好,娘家人。” 阿昕和阿倾笑的前仰后合。 阿昰和依依也跟着傻乐。 今天的气氛实在太喜庆了,这两个小娃娃真是兴奋的不得了。 “也不知小姨现在怎样了。”阿昕到底大了些,懂事些,想到了林沁。 “小姑姑和平时一样呀。”阿倾笑道。 林沁新婚前夕还和家里的亲人、闺中蜜友相聚,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的,看不出和往常有何不同。 “一样呀。”依依鹦鹉学舌。 她最喜欢学阿倾说话了。 阿昕笑,“不管小姨现在怎样,反正今晚咱们是闹定洞房了。阿昰,小依依,到了楚王府姐姐先带你们观礼,婚礼的时候要安静,不要大声暄哗,懂么?然后姐姐带你们吃点东西歇息一会儿,咱们就闹洞房了。” “好。”依依乖巧的点头。 “不用歇。”阿昰一脸殷勤。 把阿昕和阿倾两个人给笑的,“小阿昰你这么急着闹洞房么?连歇息也不用?” 车中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鼓乐暄闹声中,迎亲的队伍到了楚王府门口。高元煜下了辂车,满面笑容,等着新娘的凤轿过来。 他就要将他心爱的姑娘娶回家了,以后可以终生厮守了…… 柏大学士带着几个人匆匆过来了,“楚王殿下,太妃娘娘特地交待了,要殿下射轿门。”命人将一把弓箭和三把无镞箭呈上来,“这是向来的习俗。” 高元煜微微皱眉。 射轿门确实是一直以来的习俗,其实就是新郎给新娘下马威,令得她今后要百依百顺的意思。可是,高元燿也好,高元煜也好,婚礼中都把这一项去掉了。因为他们不需要给自己的新娘下马威。现在柏大学士不仅当众拿来了弓箭,而且打着柏太妃的旗号,看样子是非要射这三箭不可了。 “舅舅,为什么?”高元煜微笑问道。 柏大学士陪着笑脸,笑容中却微微带着苦涩之意,“殿下,本来你的王妃定是要顺从你的,太妃娘娘和舅舅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是你的这位新娘子……身份太与众不同了,养宁宫、温宁宫、陛下和皇后,全是她的依仗。太妃也是担心你,殿下,太妃今日不得出宫观礼,心中却是牵挂你的,你就顺应她的心意,射上三箭,也好让她放心,好么?” 柏大学士满含希冀的看着高元煜,双手将弓箭捧给了他。 高元煜淡淡一笑,伸手接了过来。 柏大学士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曾经也是满怀壮志,以为妹妹能做皇后、太后,柏家会一飞冲天,后来皇帝追封崔氏为皇后,立皇长子为太子,他也就熄火了。再后来沈相、康王、冯国胜等人谋逆,沈相还暗中差心腹联络过他,他却没敢淌这趟混水。无他,他是文人,没这个胆子。再接下来太子登基为帝,朝中焕然一新,他更是把所有的抱负都收起来了,不敢再做美梦。不过,到了楚王的婚礼上,他还是和柏妃想的一样,希望高元煜能压着林沁一头,以后日子过的舒心。林沁后台太强硬了,柏太妃和柏大学士兄妹二人的担心是一样的,唯恐高元煜在新婚时节就矮了林沁一头,以后成了惧内之人,一辈子过得窝窝囊囊的。这夫妻二人之间的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柏太妃便想要楚王射轿门,给林沁一个下马威,让她心生惧意,以后服服贴贴的。亲生儿子成亲了,柏太妃不能前来观礼,只有这么个小小的要求,而且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因为本来就有这个习俗。柏大学士一开始还担心高元煜犯倔,不肯答应,这会儿见他接过弓箭,显然是默许了,哪能不欣慰呢? “舅舅知道你不想这样。”柏大学士很善解人意的说道:“不过,风俗而已,况且又是你母妃的心愿,射上三箭也无关紧要,你说是么?” 高元煜笑而不答。 “新娘子迎来了。”从楚王府中拥出许多宾客,都要来看新娘子下轿。 梁纶一身悦目而不显眼的浅绿衣衫,默默站在人流中往外观看。 他面庞依旧精致绝伦,风采依旧翩然出众,不过,如果是很了解他的人,会发觉他清瘦了许多。 梁纶见柏大学士殷勤的向高元煜说着什么,高元煜伸手接过柏大学士递过来的弓箭,不由的暗然。阿煜,你舅舅和母妃是这个意思,你便要给阿沁下马威么?你……你真是令人失望……梁纶一气之下真想上去训斥高元煜一番,可他并非冲动之人,又仔细想了想,“如果换做是我,祖母硬要我射这三箭,我大概也会答应她的?毕竟不会伤到她,只是风俗而已。总之将来我一定会让着她,也就是了。”这么想着,梁纶心中对高元煜便没那么气了。 高元煜做的事,只不过是很多男人都会做的罢了。 新娘乘坐的凤轿到了府门前,停在了正对大门的位置。 “新郎射轿门!”“快射,给新娘一个下马威!”伴随着鼓乐和欢笑,周围响起宾客们的起哄声。 高元煜将手中的弓箭含笑举起。 大家都往他这里看,站在后面看不清楚的人踮着脚尖,唯恐错过了好戏。 “好个高小胖,敢射轿门,敢给我下马威!”林沁听到外面的起哄声,心里气鼓鼓的。 “高小胖你给我等着!”她哼了一声。 高元煜手中拿着弓箭,却引而不发,朗声说道:“今天是本王迎娶王妃的大喜日子,多谢诸位亲友光临。妻者齐也,本王以为夫妻之间应该互敬互爱、有商有量,不需要所谓的下马威。所以,本王恐怕要令诸位失望了,看不到新郎射轿门这一幕!” 他声音清朗动听,一片鼓乐声中,在场的众人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宾客们都激动起来了。 男人大都对高元煜这行为不满,“这样哪行啊?本来女人就凶巴巴的,不给个下马威,以后进了家门她能恭恭敬敬的么?楚王这样很不好,不给男人争气。”女宾客们却是大为赞成,“不失望,不失望。楚王殿下做的好,我们一点也不失望!” “高小胖,算你有眼色,嘻嘻。”林沁眉目舒展。 “这,这,这……”柏大学士呆住了。他没想到高元煜把弓箭已经接过去了,还会给他来这一套! 梁纶站在人群中,心中一阵茫然。阿煜他是这样的……他竟然是这样的……他就不怕惹自己的母妃伤心难过么,就不怕自己的母妃会生气么…… 高元煜亲手为自己的王妃掀开垂着金色流苏的华美轿帘。 新娘子被喜娘搀扶着下了轿。 喜娘手中执着扇子,将新娘娇美的容颜遮住,可是,宾客们只看到她玲珑有致的身影,已知道这是位绝代佳人了。 “新娘子太美了!”“楚王妃真是风华绝代!”周围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惊叹和赞美。 高元煜看的心里酥酥的,痒痒的。 一对新人被喜娘、赞礼官簇拥着进府,到正殿行礼。 太皇太后和太上皇坐在上首,皇帝和皇后和坐在下首,一对新人拜了天地、高堂、亲友、宾客,喝了合卺酒,被送入洞房。 太上皇很是感慨,“朕不像是在娶儿媳妇,倒是父亲嫁女儿的心情。”皇帝道:“孩儿跟您不一样,一半像是在嫁女儿,一半像是在嫁妹妹。”父子二人不禁相视面笑。 太皇太后乐呵呵的,“成了,阿煜娶了媳妇,阿沁嫁人如意郎君,我这做祖母的算是心松了。阿沁这孩子她和我有缘份啊,头回见面她便认祖母了。”皇后笑盈盈,“命中注定应该是叫您祖母的,您啊,应该有这个小孙女。”说的太皇太后甚是开怀。 太皇太后和太上皇观礼过后便回宫了,皇帝和皇后却留了下来。 高元煜和林沁回到洞房之后正满心欢喜,便被轰出来陪客人喝酒了。 好在有九公主陪着林沁,高元煜还是比较放心的。 本来新郎官应该应该轮流敬酒,喝个半醉,可是有皇帝亲自坐阵,大家都斯文起来了。穆王有眼色,率先和岐王商量,“要不,咱们哥儿几个替小十四陪陪客人?这**一刻值千金,得让新郎官赶紧回洞房啊,你说是不是?”岐王热烈响应,“就是,咱们这做哥哥的得有兄长的样子,小十四这好不容易成亲了,大喜的日子,哥哥们不替他喝酒,谁替他喝?”有这两个人带头,庄王和曹王等人也凑起热闹,宾客们也没有当着皇帝的面还没眼色硬要灌新郎酒的,高元煜早早的便从喜宴上脱了身。 他回去之后,在屋外便看见皇后和九公主正陪林沁坐着说话,不由的眉眼温柔。 林沁这会儿已脱下了大礼服,换了轻便衣裳,脸庞像海棠花瓣似的娇艳可爱,让人看了想亲一口,咬一口……高元煜一阵心猿意马。 他正要往里走,从他身后却冲过来一群孩子,“新郎官停下,闹洞房的先进去,你在外头等着!”高元煜目瞪口呆,只见阿昊、阿昕等孩子们一哄而入,把他关在了门外。 “喂,喂。”高元煜在外面拍门。 里面一阵嘻笑声。 阿昊进来之后便指挥弟妹们动手,“将小姨的眼睛蒙住。”阿昕手中拿着块漂亮的红布,笑嘻嘻走到林沁身后,“小姨,得罪了。”把她的眼睛严严实实蒙了起来。林沁奇怪,“阿昊,阿昕,你们要做什么呀?” “闹洞房呀。”孩子们异口同声。 林沁晕 林昙和九公主笑容可掬。 阿昊镇定的指挥弟妹,“各藏各的。小阿昰,小依依,你俩太小了,不许爬高上低的,就近随便找个地方藏就行了。”小阿昰和小依依拉着手满屋子乱转,“藏哪儿呀,藏哪儿呀。”林昙看的可乐,小声替他俩出主意,“你俩藏到柜子里好不好?脚一抬就进去了,简便省事。”两个小娃娃很随和的同意了,“好呀。”由着林昙打开衣柜的门,把他俩放进去了。 “真好玩。”坐在衣柜里头,他俩喜笑颜开。 扬艈等人也藏好了。 高元煜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宫女才过来开门,抿嘴笑,“楚王殿下,这洞房要孩子们闹闹是可以辟邪气的,您莫要见怪。大殿下说了,他们现在已全部藏好,楚王殿下要把他们每一个人都找出来才行。”高元煜进了门,只见林沁眼睛上蒙着红布一脸迷茫的坐在那里,不由的一阵心疼,“这拨小坏蛋,还把阿沁的眼睛蒙起来了。” “我们就不打扰了。”林昙和九公主笑着告辞。 高元煜忙道谢,“多谢姐姐替我陪着阿沁,阿微也是,多谢你。” 林昙和九公主嫣然,拍了拍林沁,“我们先走了。”携手离去。 宫女关上门,也退出去了。 洞房中燃着儿臂般的龙凤喜烛,烛光下的林沁被蒙着双眼,显得有些迷糊,又可怜又可爱,高元煜心里不禁软软的。“阿沁。”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替林沁解下蒙眼的红布。 “嘻嘻。”耳边传来小孩子的嘻笑声。 “小坏蛋。”高元煜笑着摇头。 他小心翼翼坐到林沁身边,“我替你解开,好不好?”声音温柔似水。 林沁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知道这房中躲着八个孩子,高元煜便有满怀柔情也不敢造次,小心的替林沁解下红布,没敢多说半句甜言蜜语。 林沁被蒙了有一会儿了,眼睛有点不舒服,伸手揉了揉。 她的手比羊脂美玉还要洁白细腻,伸手揉眼睛这再简单不过的小动作也显出一种异常的柔美慵懒,高元煜不由的看呆了。 “嘻嘻。”耳旁又传来小孩子的嘻笑声。 林沁冲高元煜使了个眼色。 先把这帮小坏蛋给找出来啊,要不然,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有人暗中看着听着,束手束脚,什么也不敢做啊。 高元煜会意,冲林沁笑了笑,站起身开始去找人。 阿昰和依依太高兴了,不停的发出嘻笑声。这两个小娃娃最好找,高元煜一下子就打开衣柜门,把他俩请出来了。 “小姨父。”阿昰高兴的叫道。 他答应依依做娘家人,于是就叫小姨父了。 高元煜嘴角抽了抽。好嘛,阿昰你昨天还是叫十四叔的,今晚就小姨父了啊。 “小姑父。”依依今天很高兴,笑得特别甜。 高元煜抱过他俩挨个亲了亲,“乖乖的坐着,不许乱跑。”阿昰和依依快活的答应了,果然找了小凳子,规规矩矩的在林沁对面坐了下来。 阿昕和阿倾很快也被找着了。 她俩也笑嘻嘻的在林沁对面坐下了。 阿代、阿旸和小扬艈藏在床底下,也被高元煜机智的发现了。 最后就剩下阿昊,高元煜把哪个新房翻了一遍,也没找着他在哪。 “阿昊哪里去了?”高元煜纳闷。 孩子们笑嘻嘻的,就是不告诉他。 林沁心里也觉得奇怪,随口说道:“不会上房梁了?” 这一句提醒了高元煜,“我翻遍了,可是,没看房顶上。” 抬头望去,只见阿昊盘腿坐在房梁上,一脸的悠闲自得。 “你怎么上去的?”高元煜很是疑惑。 林沁笑不可抑,“我小时候说要上房梁,结果都没上去。高长昊,你完成了我的心愿啊。”阿昰和依依等孩子仰起小脸往上看,又是笑,又是羡慕,“真高,真好。”阿昊坐在上面,下面一堆人仰头看他,大家都乐呵呵的。 “高长昊,你怎么上去的啊?”林沁奇怪。 阿昊矜持的一笑,伸手拽过一个细细的钢丝,身体随着钢丝,飘然落到地面上,“有机关。”林沁等人惊叹不已。 “为了闹十四叔的洞房,你真是不惜血本啊。”高元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阿昊镇定的纠正他,“是闹我小姨的洞房。” 高元煜摸摸鼻子。唉,高长昊,同是高家的男人,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你可真不给十四叔面子啊。 阿昊指挥着弟弟妹妹们和小扬艈坐好,“坐成一排,坐在小姨对面。”孩子们很听他的话,果然一个挨一个坐好了,脸上带着笑,小手放在腿上,规规矩矩的。 阿昊让高元煜和林沁也并排坐下。 大家都坐好了,阿昊满意的点点头,自己和弟弟妹妹坐到了一起。 高元煜和林沁挨得还是挺近的,可是这会儿他对面是一长排调皮的孩子,连心猿意马也不敢,心思全放在这帮小捣蛋身上了。 “可以开始了。”阿昊宣布。 小依依笑靥如花,做了第一个开口的人,“小姑父,你会对小姑姑好么?” “会。”高元煜诚恳的点头。 小依依嘻嘻笑,“好呀。” 她的问题就问完了。 阿昰歪头想了想,“小姨父,我还有一个扑满,你能给我装满么?” 高元煜郑重的点头。 阿昊无语看了自家小弟弟一眼。 算了,没办法跟个三四岁的孩子较真。 阿代和阿倾认为小姑姑比较贪玩,担心小姑父能不能和她能不能玩到一起,高元煜信誓旦旦,“放心,我和她从小玩到大的,我俩可熟了,会玩的很好。”阿代和阿倾很高兴,“这样很好。” 阿旸提出,“小姨父,如果我小姨不讲理,你怎么办呀?” 高元煜一本正经,“夫妻之间不用讲理的,她不用和我讲理。” 阿旸其实有点小迷糊,没听懂,不过他很不愿暴露自己的无知,装模作样的想了想,故作深沉的点头,“如此甚好。” 阿昕和小扬艈要求高元煜对林沁好,关心她,爱护她,高元煜答应得很痛快,“这还用说么?那是一定的。” 阿昊比弟弟妹妹们想的多,认真的道:“顺境中,你要和她在一起。逆境中,也要和往常一样,不失本心。” 林沁大为感动,“孩子们,你们太为我着想了啊。” 高元煜心中一动,伸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郑重的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昊,我一辈子也不会放开她的。” 他说的很是情真意切,连阿昊都满意了。 “小姨父过关了,闹洞房到此结束。”阿昊宣布。 “好啊。”孩子们也不坐着了,纷纷站起来,又是跺脚,又是欢呼。 “时候不早了,小姨和小姨父早些安歇。”阿昊彬彬有礼的说道。 他带着弟弟妹妹们往外走。 这拨小捣蛋终于肯走了,高元煜可以和他心爱的姑娘独处了,心中一阵轻快。 他情意绵绵的看了林沁一眼,正好林沁也偷眼看他,两人目光相遇,火花四溅。 “小沁沁。”高元煜温柔的、缠绵的低声叫她。 “小煜煜。”林沁脸红了脸,不甘示弱,也亲热的叫他。 门还没关上呢,小扬艈去而复返,“姐姐,你叫我啊?” 高元煜和林沁同时转过头,看着一脸殷勤的小扬艈,张口结舌。 “不是叫你。”阿昊转身回来,把扬艈拉走了。 扬舣一边走一边不解的问:“可是,姐姐明明叫的是小艈艈呀。” 阿昊不理会,拉着他走下台阶。 高元煜和林沁看着空荡荡的屋门,发了会儿呆,然后,高元煜忙起身去把门关严实,门栓也插好了。 “这样总不会再有状况了?”高元煜看着严严实实的屋门,心情愉悦。 他转身看着林沁笑。 184.184 林昙亲自召见楚王府的管事嬷嬷、大丫头等人,把林沁的今晚、明早的衣食住行等,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妥当。 九公主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您对阿沁这么关心体贴啊。” 林昙微笑,“我看着她长大的。虽是妹妹,有时却又像女儿。阿沁很聪明,这些事情她能应付,不过,做姐姐的总是想多照顾她些。” “有姐姐真好。”九公主由衷的说道。 林昙的心腹宫女佩玉过来了,曲膝道:“娘娘,林府送来一封密信,说明要您亲启。”林昙未免心中奇怪,“今晚是阿沁的新婚之夜,爹和娘会有什么要紧事呢?”命令把信拿过来,佩玉忙双手呈上,林昙接过来,拆开看了,认得是罗夫人的笔迹,心道:“娘亲笔写的,看来更是要紧事了。”仔细看了看,罗夫人在信中告诉她,本来应该在出嫁前一晚给林沁讲一讲夫妻相处之道的,可是一开始林沁跟她调皮捣乱,胡乱拉扯,闪烁其词,后来阿代阿倾和小依依一起来跟小姑姑告别,小依依还吵着要跟小姑姑一起睡,热闹极了,于是罗夫人就把这件要紧事给忘了,忘了……罗夫人到现在才想起来,很是犯愁,“阿沁还是个孩子,对房中事一无所知,如何是好?” 林昙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什么事啊?”九公主好奇又关心。 九公主还是个姑娘家,林昙当然不便跟她说这些,笑了笑,道:“阿沁是小女儿,家里格外担心她,没什么事。”九公主愈发艳羡,“阿沁真有福气。”林沁嫁到了楚王府,贵为帝后的姐姐和姐夫亲自在这里替她里里外外张罗,林爹林娘还不放心,特地要写信过来,林沁真是家里的心肝宝贝啊。 林昙有些事不便当着九公主的面询问,便把九公主支开了,“阿微,孩子们今儿个闹腾的很,你去陪他们玩会子,好么?”九公主自然从命,“是,这便过去。”行了个礼,笑盈盈的走了。 林昙把高元煜的乳母诸嬷嬷叫来,细细问她,“楚王从前房里可有人么?”诸嬷嬷忙道:“没有呢,太妃娘娘曾经送过人过来的,楚王殿下亲自把人送回去了,没要。房里一直清清静静的。”林昙含笑,“那么,可曾有人教导他房中事?”诸嬷嬷赧颜,“太妃娘娘命老奴给殿下说说,可是殿下不听,把老奴撵出去了……”林昙命诸嬷嬷下去了。 她思忖片刻,嘴角噙着丝微笑,“这件事应该是不用学的,可是,慎重起见,还是教一教。”她召来一名内侍,下了命令。 内侍不敢怠慢,飞奔出府,策马直奔紫禁城。 等他再从紫禁城出来的时候,便不是一个人了,而是有十几个人之多,还押着一辆马车。 暮色中,身着暗红服饰的内侍在街头飞驰而过,行人纷纷躲避,惊讶不已。 朝中有什么要事么?都这个时候了,缇骑四出…… --- 高元煜沐浴更衣之后,披上一身朱红色的便袍,在落地镜前左照右照,觉得自己无可挑剔了,才走出了净房。 林沁已在床上坐着了。 她一头秀发随意披在肩上,满面的娇嫩玉光,肌肤白里透粉,吹弹得破,美目盈盈,荡漾着水波,妩媚得令人心醉。 “小沁沁。”高元煜眸色暗了下来,声音暗哑。 “小煜煜。”林沁心里其实很慌张,却故作镇静。 她可不愿意在高小胖面前露怯。 这当儿高元煜哪里还忍得住?热情洋溢、目光灼灼的向林沁走过来。 “你别过来。”林沁心更慌了,端坐在床上,一本正经,“我已经先上床了,这床就是我的。高小胖,你另外找住处。” 高元煜脚步不停,温柔的笑,“小沁沁,咱们今天成亲了,以后要一起睡的……” 林沁警惕的看着他,见他靠得越来越近,生气的伸出脚踢他,“我先来的,我占住了!” 她今天沐浴更衣格外迅速,就是因为新房里只有一张床,她要抢先过来,把床占住…… 她已经上了床,只穿了轻便衣裳,伸手踢高元煜的时候露出一截莹白纤美的小腿,高元煜心神荡漾,口中发干,柔声哄她,“小沁沁,小宝贝,夫妻是要睡在一起的,真的……”不由分说,便扑到了床上。林沁见轰不走他,很是着急,“我占住了呀,你还来挤?”不客气的伸脚来踹。她一着急,露出的小腿便不只一小截了,高元煜眼睛中充溢了血一般的红色,伸手捉住她的小脚丫子,情不自禁的放到嘴边亲了亲。 “高小胖你真没羞。”林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高元煜含情脉脉的看着她,舌尖在她小脚丫子上舔了舔。 林沁身上起了一种异样的、让人害羞又害怕的热热的感觉,她轻轻啐了一口,“高小胖,你太坏了,快把我的脚放下来,咱俩斯斯文文说话。”高元煜笑,“下了床再陪你斯斯文文说话,床上咱们还是不斯文的好。”林沁恼了,手脚并用去打他,两个人打闹在一起。高元煜只披着件衣裳,里面什么也没穿,外衣不知怎么地被扒下来了,他一丝不挂,出现在林沁面前…… “高小胖长啥样呀。” 林沁倒也有几分好奇,不禁多看了几眼。 他身材很好,肩宽腰细,身上没有一丝赘肉,倒是蛮好看的……林沁目光继续向下,看到他两条大腿之间,眼色变了,气愤的道:“高小胖,你长的这么丑!”高元煜大为不服气,“才不是呢。”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脸,理直气壮的问道:“我的脸俊么?”又指指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体就跟我的脸一样,在男人当中是很俊的!”林沁嗤之以鼻,“你就吹牛。” 外面传来“笃,笃,笃”,谨慎小心的敲门声。 “谁?”高元煜裹好衣裳,沉声问道。 外面响起内侍战战兢兢的声音,“楚王殿下,宫里有几样要紧的东西送过来,是今天晚上要用的……”高元煜气闷的静了片刻,咬牙道:“等着!”内侍忙答应,“是,殿下。”高元煜起身披了外套,出去把门打开。一排宫女鱼贯而入,头俱是低低的,根本不敢抬起来,进来之后,将几幅画悬挂在墙上,又将一个大大的盒子放在桌子上,便悄没声息的退出去了。 高元煜把门关好,回身来看这些画。 画上蒙着绢绫,看不到是什么内容。 林沁一脸好奇的下床来看,“什么呀?”高元煜道:“宫里送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伸手将绢绫逐一揭下,一幅一幅生机的画面呈面在眼前……林沁伸手蒙住眼,“好没羞。”不好意思再看。高元煜却来了劲,“你看你看,我是不是很俊?”想把自己的给林沁看,证明自己没吹牛,和画上的相比真是俊多了。林沁哪里肯?脸红心跳,躲到被窝里去了。 高元煜也不急着去追她,把大盒子也打开看了,只见里面是一男一女两尊人像,旁边还有个小册子。拿起小册子看了,里面详细写着如何使用,高元煜按上面写的法子试探的拨了拨,果然两个人像动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的。”高元煜恍然大悟。 林沁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偷偷摸摸的往这边看。 高元煜转过头看她,两人目光正好撞上。 林沁脸色酡红,重又躲回被窝里,高元煜心中一动,笑道:“小宝贝,从前咱们只是打嘴仗,却没真正动过手。今天只有一张床,你占住了,我也要来抢,要不咱们打一架,如何?”林沁气得掀起被子坐起来,小脸蛋粉扑扑的,“谁怕谁啊?来!”高元煜一声低笑,美目中含着深情,慢慢走到床边…… 被翻红浪,风情旖旎,一夜缠绵。 这是一个令人沉醉的夜晚。 欢愉之时,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夜已经过去了。 晨曦中,万籁俱寂,天刚露出鱼肚白,一切都纯净得让人心旷神怡。从东方泛过来的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新的一天悄悄降临人间。 高元煜和林沁站在窗前,相偎相依,一齐静静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 “阿沁。”高元煜柔声叫着妻子的芳名。 “阿煜。”林沁温柔的回应他。 两人情不自禁的深深一吻。 这一吻,让他们忘记天地,也想不起自己,浑不知身在何处…… 身边有了他,人间便是天堂;身边有了她,宁愿长醉于温柔乡。 缠绵的亲吻过后,两人重又紧紧相拥。 “阿沁,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便喜欢你了。”高元煜柔声倾诉衷肠,“你叫我小胖子,我便想不吃饭了。” “谁让你跟我吵架的。”林沁撅起樱唇。 她嘴唇像海棠花瓣一样娇媚,粉润鲜嫩,十分诱人,高元煜忍不住又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宝贝,以后我不跟你吵架了,真的。”他眼睛之中笑意盈盈,林沁哪会猜不到他的想法呢?脸上飞红,轻轻啐了他一口。 高元煜一脸宠溺笑容,伸手揽她入怀。 两人一齐望着窗外,只见美丽的霞光缓缓升起,天就要亮了…… 焕然一新的人生即将展开。他今后将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而她,也不再是林家娇女,是楚王妃了…… “阿沁,我总是和你在一起的。”高元煜握起她温热娇软的小手,低声道。 “我也是。”林沁仰起脸,温柔的看着他。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185.185 林沁的婚后生活顺遂的简直不像话。 她新婚次日和高元煜一起进宫拜见长辈们和皇帝皇后,太皇太后乐呵呵拉着她问长问短,太上皇对她关爱有加,皇帝和皇后更别提了,和从前一样对她极为溺爱。对她不大满意的唯有一位柏太妃,不过,有太皇太后、太上皇、皇帝和皇后四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柏太妃先就气短了,一点婆婆的谱也没摆出来,慈祥可亲的很,柔声细语把林沁夸奖了一番,还交待高元煜一定要好生对待她。高元煜笑的跟什么似的,“母妃放心,她是我费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心思才娶回家的王妃,我能对她不好么?”众人哄堂大笑,柏太妃也跟着笑了。不过,她的笑容中却有着丝苦涩的味道。 她已经放弃了一个不可能的美梦,现在只想享享儿子、儿媳妇的福,却发觉连这平常的愿望也很难被满足。她若想住到楚王府去,替楚王和楚王妃当家,别说高元煜怎么想了,太上皇先就不答应,“你嫌朕老了不成?朕还健在,你这便想出宫去了?”柏太妃吓的没敢再提这茬事。 享儿子、儿媳妇的福,这种平凡的幸福,对她来说也显得很遥远,遥不可及。 柏太妃不是不下气的。 皇帝微笑跟皇后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句笑话,皇后嗔怪的看了他一眼,眼波娇利,唇角微扬。 柏太妃觉得这一幕刺眼又刺心,微微低下了头。 这天中午帝后在春华殿设宴,在京的皇室宗亲全部到齐,襄阳长公主当然也来了。当着众多王妃、公主的面,襄阳长公主笑着告诉高元煜,“煜儿,我闺女以后可就交给你了,你以后若敢有一丝一毫对她不好,试试看。”高元煜信誓旦旦,“姑姑您是谁啊?您的闺女,我敢对她不好么?”梁无病形影不离的跟在襄阳长公主身边,微笑道:“煜儿,你对阿沁至少要像姑父对姑姑这么好才行。”高元煜笑着点头,“是,姑父。”宴席上的王妃、公主们对林沁这位楚王妃真是羡慕嫉妒到了极处,她既有王妃的名号,又有公主的尊荣,世间所有的好事全被她占了,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啊。 林沁笑吟吟站在襄阳长公主身边,笑的像个孩子一般。 她现在虽然嫁了人,长辈却全和娘家人一样关心爱护她,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幸福的新娘子了。 九公主对林沁羡慕的不行,两人同席相互敬酒的时候,小声和林沁说悄悄话,“阿沁,我一想到嫁人就害怕,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林沁笑咪咪,“这个也不难。阿微,你挑个相熟的人家不就行了?你怕生人,在熟人面前却也是谈笑风生的啊。”九公主整张面孔都要皱起来了,“我哪有相熟的人家?我母妃说舅舅家就挺好的,可是舅舅家的表哥……长的太凶了啊,我才不要……”于昭容如今也是太妃了,她娘家哥哥的小儿子倒是和九公主年龄接近,可是那位仁兄生的身材又高又壮,又爱舞刀弄枪的,九公主见了他就害怕,根本亲近不起来。 “慢慢挑,不着急。”林沁笑。 “可是我年纪不小了……”九公主嚅嚅。 林沁嫣然,“要是让我给你找个如意郎君,我真还不敢大包大揽的就答应了。要把你的婚事拖上一拖,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我去跟姐姐说。” “阿沁你太好了!”九公主非常快活。 林沁莞尔而笑。 通常刚嫁入皇室的王妃为人行事会非常小心谨慎,不过林沁从小便出入宫廷,皇后又是她的亲姐姐,故此虽是新婚,却半分不拘束。她落落大方的,也没有哪个没眼色的人敢来为难她,宫中的宴会非常圆满。 次日高元煜陪她回了长樱街,回门宴更是一团和乐。 晋江侯、齐家、扬家、言家等亲戚都来了,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阿代和阿倾这一对龙凤胎很喜欢小姑姑,连带的也喜欢小姑父,关心的问着他们,“那晚我们走了之后,小姑姑和小姑父便早早的安歇了么?”林沁装作没听见,转过头和罗夫人热烈的说着话,高元煜故作镇静,硬着头皮道:“是,早早的安歇了。”阿代和阿倾小脸蛋上现出满意的神色,林枫、罗纾等人却是硬憋着才没笑出来,忍的好不辛苦。 小扬艈跑过来抱怨,“姐姐,那天晚上我明明听到你叫小艈艈的,大殿下却把我拉走了,说不是叫我。大殿下一定弄错了,对不对?”他殷勤的问着林沁,“姐姐,你叫我做啥呀?我回家之后还在琢磨这件事呢。” “小艈艈。”众人这会儿是再也忍不住了,捧腹大笑。 林沁脸粉扑扑的,“那个,那个……小艈艈,姐姐就是随口叫你一声,随口叫你一声。” “叫我没事呀。”扬艈一脸失望。 大家都乐得不行了。 虽然这是个笑话,不过由此也可见新婚小夫妻是很亲呢的,林枫、罗纾、晋江侯等人心里都觉得舒坦、畅快。 还有什么比新婚小两口恩爱甜蜜更让他们喜欢的事呢? 罗简呵呵笑,“小阿沁,你还记得从前你是怎么闹舅舅的洞房不?现在轮着你了,呵呵,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林沁红着脸和他不依,“舅舅,没有我您能把舅母娶回家不?我功劳那么大,闹闹洞房怎么了?”言嫣嗔怪,“阿沁那时候才多大,闹闹怎么了?小孩子闹洞房可以驱邪气的,懂不懂?”罗简陪笑看着言嫣,“没什么,没什么,阿沁闹洞房是应该的,应该的。”林沁立即来了精神,“舅母说的对!舅舅,您娶了舅母之后这些年一直顺顺当当的,百病不生,那都是我把洞房的邪气给驱散了啊。我功劳大的都不行了!” “阿沁真会顺杆儿爬。”众人俱是大笑。 林沁得意的吹嘘着,神采飞扬。 高元煜最喜欢她这个样子了,微笑看着她,眼神异常温柔。 “高小胖你说对不对?”林沁吹到半中间,转过头喜滋滋的向他求证。 “对极了。”高元煜笑着点头。 林沁很高兴,回过身继续跟大家吹牛皮。 新婚夫妇这模样落入众人眼中,长辈们都舒心的笑了。 林沁和高元煜的新婚生活甜得像蜜一样。 每一天他们都很快活,耳鬓厮磨,同进同出,恩恩爱爱。 襄阳长公主十月怀胎期满,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女婴。这下子可把梁无病给乐坏了,“我有女儿了,我儿女双全了!”把新出生的小女婴当宝,常常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孩子看,眼神痴痴的。襄阳长公主中年得女,也是不知该怎么疼孩子才好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和梁无病一样整天对着小女婴发痴。 梁纶也很喜欢小妹妹,每天来看她,又和襄阳长公主、梁无病开玩笑,“前阵子总担心娘和爹闹脾气,现在看这个样子,娘不会再把爹赶出去了?”襄阳长公主似笑非笑,“怎么不会?若故态复萌,一定要赶出去的。”梁无病忙道:“走就走,我抱着我闺女一起。”襄阳长公主嗔怪,“你想的美。闺女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哪能给你抱走?”梁无病陪着笑脸,两人言来语去,眉目含情,好的跟年轻小夫妻似的。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有点多余。”梁纶咳了一声。 梁无病本是深情看着襄阳长公主的,这时如梦方醒,善意的道:“纶儿,不是你觉得,是你确实有点多余啊。你看,我和你娘亲有小闺女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你呢,年纪也大了,似乎该娶妻成家了。一年之后你也是一家三口,岂不是很好么。” “纶儿,你是有点多余。”襄阳长公主笑咪咪盯着女儿娇美的小脸蛋,附合道。 梁纶仰天长叹,“唉,这是什么世道啊?有了小妹妹,我立即成了弃儿……” 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很不厚道的笑话了他一番,“纶儿,赶紧娶妻成家,你不就有人要了?以后别靠着爹和娘了,爹娘已经另有所爱。” 梁纶陪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说笑着,心中却是黯然。 娶妻,成家,这也曾经是他很向往的事。可是他想要娶回家的那位姑娘如今已经嫁为人妇,世间哪里还有第二个她,会令他倾心爱慕、愿意缔结丝萝呢? 梁无病向来细心,爱子那带着些许落寞的眼神,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轻轻拉了拉襄阳长公主,示意襄阳长公主看梁纶的神色。襄阳长公主便没好气,低声道:“这还不是拜镇国公夫人所赐么,没有她,纶儿哪至于便这样了?”梁无病眼中闪过丝惭色,低下了头。 襄阳长公主说话声音虽低,可梁纶是何等的聪明呢,她说的是什么话,梁纶猜也猜得出来。他素来孝顺,不愿让梁无病生出愧疚之心,便微笑说道:“爹和娘说的有道理,我确实也应该娶妻成家了。到时候我也是一家三口,便不会再觉得自己凄惨没人要了。” “真的么?纶儿,这是真的么?”梁无病抬起头,一脸惊喜,欣喜若狂,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梁纶心里酸了酸,柔声道:“自然是真的。” 他曾经一度为父母不和的事很是伤脑筋,为了让父母和好,更是费尽心机。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却是既感激父母的良苦用心,又深深自责,觉得自己太不孝了,给父母带来这么大的困扰。现在他看到梁无病喜欢成这样,自责之意更深。娶妻,成家,这样至少父母会放心许多。“百善孝为先”,若是连父母都不能孝敬,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太好了!”梁无病兴奋的搓着手,“让爹想想,哪家的姑娘跟你合适?纶儿你放心,爹和娘一定千挑万选,给你挑个十全十美、完美无瑕的小媳妇儿!” “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女子。”梁纶不禁微笑。 就算有,她也已经嫁人了啊。 186.186 “纶儿,你要什么样的姑娘?”梁无病兴冲冲的问道。 梁纶明亮如星的眼眸暗淡了下,微笑道:“我无所谓,爹娘喜欢即可。” 襄阳长公主幽幽的、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爱子语气中的那份寂寞和失落,她真是心疼极了。 梁无病同情的拍拍梁纶,“纶儿放心,爹和娘一准儿放开眼光,给你挑一个上好的。” 梁纶笑的浅淡,“劳烦爹和娘了。这事不急,娘现在还坐月子呢,等她养好身子,小妹妹也大了些,再为我费心。” 提到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婴梁无病眉眼就温柔了,笑着点头,“纶儿说的对,等你小妹妹大些,等你娘身子养好了。”他眼光落到小女婴梨子大的面孔上,移不开眼睛了。 襄阳长公主温柔又贪婪的和他一起看。 梁纶觉得自己真是多余,微微笑了笑,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太皇太后和太上皇、皇帝、皇后都因为这个小女婴的出生欣喜不已,年迈的太皇太后亲自来看过襄阳长公主,又抱起小女婴不松手,“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哀家竟然有嫡亲外孙女了。”襄阳长公主笑咪咪的讨赏,“给您添了小外孙女呢,我这是多大的功劳啊。母后,您打算赏我什么?”太皇太后乐呵呵的,“给你提提封号,以后你是大长公主了。”襄阳长公主嗔怪,“母后您学坏了,可真会省事啊!” 本朝惯例,皇帝的女儿是公主,姐妹是长公主,姑母便是大长公主了。襄阳长公主自打新皇登基之后已经是大长公主了,现在听到太皇太后这么说,自然怪她敷衍搪塞,诚意不够。太皇太后越看小女婴越喜欢,亲亲她娇嫩的小脸蛋,笑道:“你就算了,你都人到中年了,谁还稀罕你啊。倒是小囡囡,耀灵和阿昙喜欢的紧,以后说不定也要给她公主的封号……” 公主虽然尊贵,儿女也是从父的。公主的儿子、女儿和亲王、郡王的女儿不一样,并不是天然就有封号的。皇帝、皇后提出要给小女婴封号,这是襄阳长公主母女俩的殊荣了。 “别。”襄阳长公主忙道:“公主实在不敢当,郡主已经足够了。” 她是很知足的人。 “成啊。”太皇太后脾气很好的笑道。 低头亲亲小外孙女,太皇太后轻轻叫了声“小郡主”,神色温柔。 襄阳长公主浑身暖洋洋的。 太上皇、皇帝皇后都亲自来看过才出生的小女婴。 这是位幸福的小姑娘,才一出生就注定是与众不同的。 林沁和罗夫人、言嫣等人约好了,一起来看望才出生的小妹妹。她很喜欢这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本来嘛,我想着阿娘若有了小妹妹,便不待见我了,是很有些嫉妒小妹妹的。不过,见她这么可爱,我就服气了,她多讨人喜欢人呀。”林沁言语活泼,神情更是生动,逗得襄阳长公主和罗夫人等都笑,罗夫人打趣她,“阿沁以后要靠边儿站了,会不会心里不舒服啊。”林沁嘻嘻笑,“输赢也要看对手是谁的。败给我小妹妹这么可爱的婴儿,虽败犹荣,虽败犹荣。”众人又是捧腹。 襄阳长公主亲呢拉过她的手,“乖女儿,阿煜对你如何?”林沁吹牛,“阿娘,他太听说了,听说的我都有点儿烦了。我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多没趣呀,连个架都不跟我吵,有点冷清。”吹着牛皮,她还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表示高元煜太听话不跟她吵架,也是有遗憾的。 襄阳长公主、罗夫人、言嫣等人都笑的眉眼弯弯。 梁纶终于在婚事上松了口,梁无病喜之不尽,回镇国公府看望父母的时候便不经意间提到了,“纶儿该娶妻了。现在公主坐月子,顾不上,等过了这个月,我便陪着公主相儿媳妇去。先在老亲旧戚人家看看,若没有合适的,却再说。” 镇国公夫人很是消停了一阵子,听到梁无病这个话她又激动起来了,“这还用挑么?现放着傅家的阿宝,和纶儿门户又相对,年貌又相当,岂不是天赐良缘?”镇国公气的拿着茶碗便狠狠摔到地上了,“还有脸提你们傅家的阿宝呢。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休想!纶儿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才有人才,陛下的嫡亲表弟,前途无量,是傅宝能配得上的?”镇国公是见他的老妻旧话重提,又勾起伤心事了,说话便难听了些,态度全粗暴了些,镇国公夫人本是不敢顶撞他的,可是当着梁无病的面她觉得脸上过不去,哭得涕泪横流,“我不过略提了提纶儿和阿宝,就算我提的不对,几十年的夫妻了,儿子都这般大了,重孙子都有了,你也不能当着无病的面这般下我的颜面啊。你还当我是你的夫人么?”镇国公额头上青筋直跳,怒睁了双目,却没说出话来。 他有点没理,因为镇国公夫人就是很平和的提了提,他不喜欢,拒绝就是了。当着梁无病的面这么责骂镇国公夫人,他的做法确实欠妥当。 梁无病原先确实生过镇国公夫人的气,可那毕竟是他亲娘,气过那一阵子,慢慢的也就算了。况且现在事情已经过去,襄阳长公主为他生下小女儿,夫妻二人恩爱如初,梁纶也从旧事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来了,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梁无病这孝子重又心疼起他的母亲。见镇国公夫人老泪纵横,梁无病心疼的替她拭去泪水,柔声安慰。 “爹,娘也不过是随口提一提罢了,您何苦说的这么严重呢。”梁无病委婉的抱怨。 镇国公站起身,气哼哼的道:“你就惯着她,我不管了。”出门走了。 镇国公夫人本来只有三分理的,到现在却至少是有了五分了,委屈的拉着梁无病哭诉,“几十年夫妻了,他这样对我,是不是他没理?”梁无病也不好说是,也不愿说不是,柔声劝她,“娘,爹也是一时气愤。您不要放在心上。” “阿宝有什么不好的。”镇国公夫人不服气。 梁无病柔声道:“阿宝倒不是不好,只是和纶儿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镇国公夫人黑着脸打断他。 梁无病陪笑脸,“方才爹也说了,纶儿才貌才众,又是陛下的嫡亲表弟,前途无量……” “就是嫌我们傅家败落了,配不上你们梁家了?”镇国公夫人又伤心了,又哭了。 老年人哭起来格外可怜,梁无病又是陪笑脸又是赔罪,慌了手脚。 “你跟纶儿说说阿宝的好处。”镇国公夫人哭着说道。 梁无病被她哭的心烦意乱,不由自主的就答应了。 可是答应归答应,回到襄阳长公主府,梁无病又觉得镇国公夫人这要求实在是行不通,所以根本没和襄阳长公主、梁纶提起。梁无病是每隔三五日便要回镇国公府向父母请安问好的,自从这天之后,每回见了面镇国公夫人都要催促他,梁无病不敢违拗她,又不忍跟梁纶说,一直吱吱唔唔,百般推脱。 就在这时候,罗夫人的表姐谭慧带着女儿珊姐儿回京了。 谭慧和罗夫人幼年时在晋江侯府也是有些交情的,不过,安定城一别,谭慧当时没来送行,过后也有很久的一段时间没消息,直到当时还是怀远王的高元燿迎娶林昙为王妃之后才来过一封信,信中含混的说家里事情多,忙的顾不上,隐约透出抱歉的意思。罗夫人让林枫看了,林枫笑,“听说老尚被冯国胜拉拢了,表姐大概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夫人,依我说,这样的亲戚,敬而远之便好。”罗夫人深以为然,过了很久之后才回了封不咸不淡的信,打这之后,表姐妹之间来往一直很少。到了怀远王被改封齐王、朝中形势有了变化,已是多年之后的事,谭慧再想和罗夫人重修旧好,便来不及了。 谭慧的丈夫能力有限,又跟错了人,这些年来仕途一直不顺,官场沉浮多年,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五品官。谭慧见他反正是没有前途,狠狠心,索性劝他辞了官,回京城来了。 这时候的长樱街林府已是皇后的娘家,京城之中最为显赫的人家之一。谭慧回京之后几经犹豫,还是命人递了贴子,要来拜访。罗夫人性情虽急燥,心却很软,又念旧,想起昔日的情意,特地在林家设宴招待谭慧和珊姐儿母女。 187.187 梁纶后来回想起这天的事,觉得这一切全是天意。 他毫无目的的在花园中信步走着,偏偏就到了小溪旁。 而九公主刚好在那里打水。 那会儿旁边没有人,连侍女也没有,九公主很自在,笑容纯净明媚,孩子般可爱。 就是那样的笑容,打动了梁纶的心。 满月宴之后襄阳长公主请卢氏和她的女儿上门做客,卢氏的女儿果然生的极其美貌,襄阳长公主一见之下简直惊为天人。不过,和她细细说起话来,却发觉这位姑娘性子养的很娇,虽然已经有十六岁了,却还是天真的像个孩子。这样的姑娘能娶回来做儿媳妇么?襄阳长公主心中颇为踌躇。 她还在犹豫不决,梁纶却已经下了决心,“爹,娘,我想娶阿微。” 梁无病惊的都跳起来了,“阿微?”他没料到,梁纶竟然愿意尚公主。 有身份有前途的男人,没几个愿意尚公主的。别的不说,光是低着自己妻子一头,就有很多男人受不了。 襄阳长公主也纳闷,“娶阿微?阿微可是个小哭包啊。” 她对九公主这个侄女倒也是喜欢的,不过,九公主和林沁相比不够聪明伶俐,有林沁在,九公主便不出彩,不引人注目,而且,小时候的九公主很爱哭,林沁、梁纶、高元煜等人都叫她小哭包。 梁纶道:“我决定了。” 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见状也无异议,“依你便是。” 梁纶年纪已经不小,他既然已经决定了,九公主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倒也乐见其成。 襄阳长公主便托林昙向于太妃透露了这个意思。 于太妃又惊又喜,“纶哥儿可是一等一的人才,况且襄阳长公主性情何等爽快,有这样的婆婆,是儿媳妇的福气。”惊喜过后她又有点犯愁,“可是,谁不知道纶哥儿原本喜欢的是阿沁啊,若是他一直忘不了阿沁,会对阿微好么?”她一会儿高兴的不得了,一会儿愁的不行,最后叫过九公主来跟她商议,“阿微,你的意思呢?” 九公主没想到梁纶会愿意娶她,兴奋得脸颊亮晶晶,含羞点头。 她一直怕会嫁个陌生人,怕驸马凶、不讲理、不体贴,梁纶温文尔雅,她是根本不用有这个顾虑的,对这门婚事是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她现在虽然可以拖着婚事,可是,总有一天要挑驸马的。那么,没有比梁纶更适合的人选了。 于太妃忧心忡忡,“可是,万一他心里还有别人……” 九公主轻声道:“若是嫁个陌生人,母妃就敢担保他会喜欢我么?只喜欢我一个么?” 于太妃不由的怔住了。 是啊,如果不答应梁纶,再给九公主挑选,就一定能挑上一个真心喜欢九公主的人么? 于太妃不敢擅自做主,求见太皇太后和太上皇,把这桩婚事说了。太皇太后蛮高兴的,“表兄妹成亲多好,知根知底的,纶儿娶不着恶媳妇,阿微也嫁不了纨绔子弟。”太上皇默然良久,缓缓道:“两个孩子是打小便一起长大的,他俩若有意,长辈们自然是欢喜的。”于太妃便知他们俱是赞成的,忍不住喜上眉梢。 于太妃走后,太上皇蹙眉道:“母后,纶儿这好像是在跟镇国公夫人赌气啊。” 镇国公夫人毁了他的美满姻缘,他偏不如镇国公夫人的意,赌气娶位公主,让镇国公夫人这喜好折腾儿孙的老夫人只好干瞪眼看着罢了,拿他们小两口没办法。 太皇太后心中一动,“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呢。这纶儿不管娶了哪家的姑娘,镇国公夫人这做祖母的都能拿捏一二。唯有娶了公主,镇国公夫人是逞不起太婆婆的威风的。” 太上皇叹息了一声,命人唤来九公主,温声交待,“你成婚之后,要有公主的样子,知道么?矜持些也无妨,却不可在臣子面前过于谦逊了。”九公主唯唯受命。 太皇太后笑话他,“没见过这么教孩子的。”太上皇微笑,“若是别的女儿倒罢了,阿微性子弱了些,不够刚强,正该这么教。”太皇太后为之叹息。 太上皇下了赐婚的手诏。 襄阳长公主府才办过小女儿的满月酒,又要张罗起儿子的婚事,登时忙碌起来了。 九公主是可以有自己的府邸的,但是她更愿意和姑姑、姑父、小妹妹亲近,太上皇也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准她不设府邸,嫁入襄阳长公主府。 太上皇的赐婚诏书下来之后,镇国公夫人气的昏头胀脑的,一头就栽倒了。她这回看着挺吓人的,梁无病惊骇无比,亲自去请寒大夫来替她瞧病,寒大夫是位细心的好大夫,详细替她诊视过,道:“老夫人并无大碍,而且身体康健的很,会是一位长寿的老夫人。” 梁无病放了心,对寒大夫谢了又谢。 镇国公夫人昏倒也没用,梁纶和九公主的婚事已是板上订钉,赐婚旨意下了之后,很快便成了亲。成亲之后,镇国公夫人旧态复萌,想方设法会偷偷命人到长主府送信,让梁纶悄悄去看她。可是这些人都被九公主无情的挡回去了,“驸马每隔三五日便会到镇国公府请安,老夫人想他了是不是?到时候见也是一样的。”根本不肯放人回去。 镇国公夫人气得七窍生烟。 饶是这么生气,她身体还是健康得很,非常长寿。 所以,别说什么她年纪大了,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所以要让着她之类的话。有些老年人是可以很长寿的。 傅宝姑娘伤心失望之下,由着父母做主嫁了位普通的勋贵子弟。这人和梁纶自是不能比,傅宝婚后时常暗自伤神,偷偷落泪,郁郁寡欢,她丈夫见了也便不喜,渐渐和她疏远,傅宝的生活很不幸福。 谭慧在赐婚诏书下来之后也沮丧过一阵子,之后便重又打点起精神,频频到长樱街来,想让罗夫人给珊姐儿说个好婆家。罗夫人念着昔日那点情份,问她什么算是“好”婆家。谭慧满脸憧憬之色,“得有家世,若不是公侯伯府,也要是世代簪缨的人家;女婿人才得好,要个头有个头,有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公婆得好,不能是爱挑事的;妯娌也得好,要不然珊姐儿得受排挤……”她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堆,罗夫人听得头晕。 谭慧这样的要求,谁敢给她闺女保媒? “表姐,这个我真是无能无力。”罗夫人老老实实的说道:“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谭慧不乐意了,“表妹,你是陛下的岳母啊。” 罗夫人笑,“莫说我了,便是皇后也给你找不来这样的女婿啊。” 谭慧不满意,可是也不敢当面跟罗夫人说别的,讪讪笑着,很不自在。 倒是珊姐儿还算知趣,这天谭慧带着她来长樱街拜访,恰巧林沁也回来看望父母和哥哥嫂嫂、小侄子小侄女,珊姐儿找了个机会,悄悄跟林沁说:“阿沁,咱们小时候总是一起玩过的,你看在旧日情份上,帮帮我。我实话跟你说,尚家本就家底儿薄,我爹这些年来又没攒下什么,所以我家其实挺穷的。我也不敢指望什么高门大户,你看着有年纪相当、人又勤奋上进的,替我留意一个,我承你的情。”林沁天性就爱做媒,珊姐儿既然央求她了,说话又软和的很,她便在罗简的金吾卫中替珊姐儿挑了文忠伯的儿子李真,这李真相貌不错,人也能干,现在已是四品指挥佥事,在他那年龄来说是很难得的了。珊姐儿对这门亲事满意极了,再三向林沁道谢,谭慧本来是很不高兴的,“你是皇后的表妹呢,就嫁个四品指挥佥事,多丢人啊。”后来见这李真嘴甜会说话,文忠伯府又客气的很,对珊姐儿很是看重,慢慢的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又转怒为喜了。 如果不是有林沁帮忙,如果不是珊姐儿顶着皇后表妹的名头,文忠伯府是不可能为李真聘下珊姐儿这样的媳妇儿的。能结成这样的亲事,谭慧应该很庆幸才对。 这也是珊姐儿没有跟谭慧似的心比天高,知足,也有几分机灵,才有这样的结果。 珊姐儿的亲事定了之后,谭慧也就很少到长樱街来了。无他,现在的罗夫人贵为皇帝岳母,雍容华美,身边常常围满了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谭慧和她们相比总是自惭形秽,自愧不如,也就不愿意在林家露面了。 罗夫人是无可无不可的,她来,罗夫人便好生招待她;她不来,也不会命人去请她。 罗夫人和谭慧这对表姐妹,最终还是渐行渐远。 --- 襄阳长公主和梁无病再三思量,给新出生的小女婴取名为“绛”。绛,火红,人间正色。 林沁很喜欢小阿绛,常常到襄阳长公主府来看望她。 小阿绛腿脚很灵便,才八个月的时候便能蹒跚学步了,林沁和襄阳长公主、九公主、高元煜等人一起哄着她学走路,其乐无穷。 梁纶一身青衣,飘然而来。 “纶哥哥。”林沁见了他,欢快的叫道。 “阿沁。”梁纶微笑。 高元煜摆出做丈夫的架子,纠正他的王妃,“阿沁,叫表哥。” 襄阳长公主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一个叫纶哥哥,一个要改口叫表哥,看你们谁占上风啊。”九公主跟着起哄,“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哥哥,阿沁,看你们谁能欺负过谁。”林沁本来就不甘示弱,这会儿又有两个观战的,便更来劲了,气势汹汹,“我从小便叫纶哥哥的,现在为什么要改啊?”高元煜语气便软了,“我是叫表哥的啊。阿沁,咱们夫妻一体,我叫什么,你当然也应该跟着叫什么了,你说对不对?”林沁眼珠转了转,“为什么我要跟着你叫啊?为什么不是你跟着我?高小胖,你跟着我不是也蛮好的么。来,叫纶哥哥。”高元煜不大情愿的嘟囔,“阿沁你真霸道,这是我亲表哥呀。”虽然不情愿,可是被林沁威逼着,最后还是叫了“纶哥哥”。 襄阳长公主笑的前仰后合。 九公主在小阿绛脸蛋上亲了亲,眉眼弯弯。 梁纶也微微笑了。 阿煜对她是这样的迁就和纵容啊。 林沁胜利了,得意了,抱起小阿绛响亮的亲了亲,“妹妹,你说姐姐厉不厉害啊?”小阿绛冲她咧开小嘴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样子又傻又可爱,林沁很是陶醉,“妹妹你不会说话,想夸姐姐厉害都不会,所以只好笑成这样了,对不对?乖,姐姐明白了。”众皆绝倒。 梁纶略坐了坐,便借口有事,先走了。 九公主并没放在心上,亲自送他到门口,回来继续陪小阿绛玩耍。 见林沁抱着小阿绛亲了又亲,九公主笑话她,“这么喜欢小孩子,不如你自己生个。” 林沁笑着伸手打她,“你怎么不自己生一个啊。” 两人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嘻嘻哈哈的,很是快活。 高元煜听着她俩的话,再看看天真可爱的小阿绛,怦然心动。 “阿沁,咱们生个小娃娃。”从襄阳长公主府出来,回家的路上,他便迫不及待的跟林沁商量 。 林沁不大乐意,“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有了小娃娃,我也照看不了啊。” “我会照看。”高元煜忙拍胸脯。 “再说。”林沁把脸扭向了车窗。 高元煜眼眸中闪过困惑之色。 他觉得小娇妻在闹别扭,可是,他们明明好好的,并没有闹脾气啊…… 晚上就寝之后,高元煜向小娇妻求欢,林沁好像不大乐意的样子,小声嘀咕,“会有小娃娃的呀。”黑暗中,听到林沁这句软糯娇嗔的话语,高元煜浑身一震。 好像有哪里不对……阿沁很喜欢小孩子的,可她很怕有小娃娃……高元煜身上的灼热一点一点退去,温柔把小妻子抱在怀里,亲亲她的额头,“乖,我抱着你,什么也不做。”林沁很满意,像小猫一样乖顺的趴在他胸膛上,很快睡着了。 高元煜一动不动抱着她,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光。 他想到了那天和林沁一起偷听到的萧澜的话,目光幽深。 阿沁,你是被萧澜那个老太婆的话吓住了么? 高元煜怜惜看着熟睡的小妻子,在她面颊上印下一记轻柔的亲吻。 第二天,高元煜一个人去了晋江侯府,陪晋江侯说家常,“外祖父,阿沁还有位舅舅呢,对不对?五舅舅一直在成都。”提起五儿子罗筠,晋江侯神色有些惆怅,“筠儿自小身体不好,只爱读书,不爱舞枪弄棒。小时候我嫌他不争气,打骂过几回,大概他记仇了,一直不愿意调回京。”高元煜略一思忖,道:“外祖父,哪有因为父亲打骂了便记仇的儿子啊?没有这回事。我去吏部替您说一声,把五舅舅直接调回来,您说好么?”晋江侯自然没有不乐意的,微微一笑,“甚好。外祖父可以见到小儿子了。” 一直在成都任职的罗筠被调任回京。 他已有妻有子,连孙子也有了,这次调任回京,自然是举家迁回。 晋江侯看到小儿子、孙子、重孙子,苍老面颊上露出欣慰笑容。 高元煜对这些人却没有什么兴趣,单独拜访罗筠,“五舅舅,您这些年来一直在成都任职,是因为苏太姨娘家乡便是成都,是么?”罗筠是位清癯秀雅的中年人,脸虽瘦削,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打量着高元煜,轻笑道:“这些年来我们母子二人一直想躲得远远的,远离是非,可还是被叫回来了。看来,有些事真是躲也躲不开的。”高元煜流露出不赞成的神色,“五舅舅,从前我就不说了,现在是什么形势?大舅舅将来是晋江侯府的主人,五舅舅有什么话不能坦率说出来呢?”罗筠默然片刻,徐徐道:“自打接到吏部的命令,我心中便有了怀疑。我在晋江侯府不过是个庶出的小儿子,就算外甥女做了皇后,又怎会记起我这无足轻重的舅舅呢?行至中途,有几处地方官吏的家眷和拙荆往来应酬,对拙荆却并没什么兴趣,一直问起我生母。那时我便知道,恐怕是有人对数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感兴趣了。” “五舅舅聪敏过人。”高元煜欠欠身。 罗筠道:“请稍等。” 回到内室,扶了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走了出来。这老妇人虽是年过六旬,眉眼间却称稀能看出当年曾是一位美人。高元煜见到罗筠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的扶着她,便知道这是罗筠的生母苏太姨娘了,彬彬有礼的站起身问好。 苏太姨娘微笑跟他问了好,道:“那些陈年旧事,殿下又何必提起呢?还是忘了。” 高元煜淡声道:“不是本王有意追究陈年旧事,而是阿沁被吓住了。”把当天他和林沁偷听到的情形略讲了讲,“……萧澜说,这是外祖母、岳母、姐姐和阿沁的宿命,逃不脱的。” 苏太姨娘沉默许久,方道:“大姑奶奶生下两子两女,皇后娘娘也有三位殿下一位公主了,可见萧澜完完全全是在胡说,不足为凭。楚王殿下,你应该劝劝王妃,不必把萧澜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高元煜神色诚恳,“岳母从小便知道凡事要靠自己了,姐姐是家中长女,自幼便有担当。阿沁却是娇生惯养的女儿,生平从没经历过风浪。她是长在温室里的一朵娇花,和岳母、姐姐是不同的,从没经历过任何风风雨雨。” 苏太姨娘目光敏锐掠过他的面庞,“这么说,殿下是一定要问清楚当年的事了?” “是。”高元煜坦然道:“本王必须打消王妃心头的疑虑,她不能一辈子生活在外祖母难产而亡带来的阴影中,” 188.188 苏太姨娘幽幽叹气,“看来,我不说是不行了。” 她凝神想了许久,慢慢说起当年事,“敬孝夫人生大姑奶奶的那年,我还小,只有十一岁,在晋江侯府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罢了。女人生孩子是一脚踏进鬼关门的凶险之事,敬孝夫人生产那天自然府中上上下下俱是紧张的,我年纪小,轮不着在近前服侍,连那个院子也没有资格靠近,只是在院外扫地,眼见着一盆一盆的血水从房中端出来,我觉得很害怕,很害怕……” 她声音慢了下来,高元煜和罗筠耐性都很好,并不催促她,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讲。 过了一会儿,她才如梦方醒似的接着往下讲,“……有一个端水的丫头名叫静香,平时和我还是不错的,她端着盆血水经过我身边,冲我咧了咧嘴,说她好像吃坏东西了,闹肚子,难受得不行,我劝她忍一忍,她点点头咬牙走了。可是她再一次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便将手里的盆交给我,让我替她一回,她要去茅厕。我心很慌,想拒绝,可是她硬把盆塞到我手里就急急忙忙走了,我不敢怠慢,只好顶替她去了一回产房……” 她打了个寒噤。 高元煜和罗筠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夫人已经生下大姑奶奶了,我本来是不应该抬头的,可是我太好奇了,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很白,很疲倦,可是看到身边的小小婴儿,她笑了,那般温柔,那般圣洁……我虽然只看了两眼,却对她的容貌神情记得很清楚,温柔、圣洁,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她了……我端血水出来,正好静香也从茅厕出来,匆匆谢了我,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静香。”她的声音苦涩起来。 “夫人忽然去了。侯爷回来的时候只见到她的尸体,痛苦得快要疯掉了。但凡那天在产房内外服侍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或是悄悄的没了,或是被撵到庄子里,过些时日之后去了,总之,都没有活下来。而我,那天没人留意到我这个小丫头,我,大概是去过产房却又活下来的唯一一个了。” 189.189 林沁生下长女之后,太上皇很高兴,给这个降生在楚王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婴取名为“昳”。 读音同“意”,美丽的意思。 《战国策》中写到邹忌,说他“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就是这个“昳”字了。 阿昳生下来就白嫩舒展的很,不像一般婴儿皱皱巴巴小老头儿似的,等到她渐渐长开,眼睛似足了高元煜,黑黑亮亮,大而灵动,脸盘轮廓却像林沁,神态表情更是和林沁像极了,活脱脱一个小阿沁,俏皮可爱,慧黠可喜,是位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太上皇所起的这个“昳”字,名副其实,恰当之极。 阿昳是不仅是高元煜和林沁的心肝宝贝,也是林家、罗家的心头肉,皇家的宠儿。才满月的时候便被皇帝册封为海宁郡主,食邑两千户,襁褓中的小小婴儿,已经很是阔绰了。 到了半岁之后,阿昳越长越像林沁,林枫、罗纾等人爱的不行,有时叫她“阿昳”,有时干脆叫她“小阿沁”。阿昳活泼又随和,不管叫她“阿昳”还是“小阿沁”,她都会乖巧的答应,笑嘻嘻的,露出一口还没长全的、雪白可爱的小米牙,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柏太妃是不大待见林沁的,见了小阿昳却是心肝儿肉一般,不知如何疼爱才好。每逢林沁和高元煜带小阿昳进宫,她总是抱着小孙女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 林沁其实也是不喜欢柏太妃的,可是,见她这么疼小阿昳,便私下里和太上皇商量,“父皇,要不让母妃跟我们住到楚王府,好不好?她这么喜欢小阿昳,能天天见着孩子。”太上皇板起脸,“朕还喜欢小阿昳呢,也想天天见着孩子,你干脆连朕一起接走。”林沁吐舌,“要是敢把您也接走,姐夫估计得打我们一顿?”接柏太妃出宫的事便不再提了。 太上皇和高元煜说起过这件事,“阿沁这傻孩子想接你母妃出宫,朕已回绝过她,你让她不必再想了。柏妃喜欢小阿昳,就应该接到楚王府孝养。朕还更喜欢小阿昳呢,是不是也应该一起接过去?这个道理可说不通。更何况朕年事已高,身边只有柏妃和于妃这两个人,换了别人,朕不习惯。” 太上皇本来只命柏太妃和他一起住在温宁宫,后来大概是嫌柏太妃烦,又命九公主的母妃于太妃也迁居于此。自打有了于太妃,柏太妃便有伴儿了,太上皇清静许多。 高元煜默然许久。 他何尝不想把自己的母妃接到楚王府孝养呢?不过,他很清楚,现在柏太妃和林沁见了面彼此客客气气的,若是住到一起,柏太妃一定会摆婆婆的架子,林沁一定不肯吃亏,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就不好说了。 高元煜从太上皇的寝殿出来,命人将于太妃请到了水畔的亭阁之中。 于太妃只有九公主一个女儿,心思全放到九公主身上了,因为高元煜和林沁从小便和九公主玩的很好,于太妃便很喜欢这夫妻二人,听说高元煜找她,欣然前来。 高元煜和她也不客气,见面之后,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想请您帮忙,多开导开导我母妃。”于太妃抿嘴笑,“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啊,不值什么,我答应你。我家阿微胆子小,又爱哭,你和阿沁两个人打小便肯带着她一起玩,阿沁对阿微尤其好,但凡陛下赏赐了新奇之物,总是忘不了阿微。我记着阿沁的情呢,放心,你母妃便交给我了,我会开导她的。”高元煜再三拜托、道谢,方才告辞去了。 于太妃和柏太妃年轻时并没有交恶过,这时候太上皇退位了,她们都成了太妃,那就更不用争风吃醋了,所以感情还是很不错的。自从高元煜拜托过她,她更是频频请柏太妃饮茶、谈天,“你看看我,我为什么每天笑容满面的,你为什么没我笑得多,有时候还不大快活?因为我生的是女儿,你生的是儿子啊。我生的是女儿,所以只要女儿过的好,我就高兴了、满足了;你呢,儿子过的好还不行,还要儿子把你接到楚王府,当成祖宗孝敬……” 柏太妃忙打断她,“没有啊,我从没想过要煜儿和阿沁把我当活祖宗似的……” 于太妃一笑,“咱们谁不知道谁啊?你当年没有掌管六宫事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管了之后又是什么样子?前后差别有多大?这会儿你肯定是只想让儿子接过去,等接过去之后,便要儿子儿媳妇俯首听命,然后便要把持整个楚王府了。我还不知道你么。” 柏太妃红着脸啐了她一口,“呸,就你聪明伶俐。” 于太妃笑,“依我说,咱们已是比宫里其余的太妃们好得多了。这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儿女争气么。你摸摸良心想想,要不是因为楚王和阿沁,太上皇能对你另眼相看?我是知道的,若不是因为我家阿微嫁到了襄阳长公主府,太上皇可是想不到我呢。咱们既然沾了儿女的光,便一心为儿女好,莫要只想着自己了。你学学我就对了,只愿自己的孩子好,不想别的,心里就美了。” 柏太妃被于太妃这么劝着,心里渐渐的也敞亮了,却还嘴硬,“你是女儿,我是儿子啊。” 于太妃撇撇嘴,“女儿怎么了,儿子又怎么了?儿子就比女儿高一头么?怎么,你生的是儿子,我生的是女儿,我就不如你有本事了?你就能看不起我了?” 柏太妃被她问的没话说。 有于太妃陪着、劝解着,柏太妃心情倒是好多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太上皇后来干脆又把两名性情温柔不爱惹事的太妃接到温宁宫,四位太妃每天一起说说笑笑、看看花、打打牌,小日子竟然过得非常和谐欢乐。 柏太妃见了高元煜不再摆出幽怨的模样,高元煜看到她脸上有笑容,颇觉欣慰。 柏太妃的大嫂王氏曾经秘密跟她提过柏幼清的婚事,“这孩子一心就想着表哥呢,太妃娘娘你说怎么办是好?”柏太妃劝她,“我是清儿的姑姑,自然是一心为她着想的。你看看林家这姐妹俩,林昙现在是中宫皇后,宫里还容不得妃嫔呢,更何况林沁这位楚王妃呢?林沁容不得人,这是其一,煜儿心里没有别人,这是其二。大嫂,依我说,你还是劝劝清儿,另觅良缘。”王氏苦笑,“我又哪里舍得让清儿为侧室了?只是她这个性子……唉,劝也劝不过来……”意思还是想让柏太妃这做母亲的开口,命楚王收下柏幼清这位嫡亲表妹。柏太妃就有点不高兴了,“我做妃子倒也罢了,好歹是天子之妾。清儿到楚王府可算什么呢?我们柏家的姑娘就这么不值钱?回头我要跟大哥说说这个道理。”王氏本是心疼女儿,瞒着柏大学士来的,听柏太妃这么一说,唬了一跳,忙道:“清儿不懂事,我回家说说她,一定好好说说说她!太妃娘娘,清儿的事就不劳烦您了。”一边答应着柏妃,一边盘算着,回家就给柏幼清挑人家去,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胡闹了。楚王府好是好,可是楚王妃那么厉害,又是皇后的妹妹,楚王府的侧妃不好当啊。 柏幼清的事,就这么被挡回去了。 后来事情传到林沁耳中,她还顽皮呢,撸撸袖子,“考试!考过了才能进府,考不过发回娘家!” 高元煜看着她神气活现的模样,粲然。 林沁当年的调皮模样还历历在目呢,如今他们却已成为夫妻,又生下了小阿昳,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三口了。 “高小胖,你不准对别的女人动歪心思啊,不管什么表妹不表妹的,一律不许。”林沁蛮横的命令。 高元煜笑,“这是当然。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啊?”林沁好奇的看着他。 高元煜凑到林沁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林沁啐了他一口,脸上飞红,“呸,你个没正经的。”清脆的打了他一下,笑嘻嘻的跑开了。 高元煜拨腿便追。 两人追赶打闹,林沁银铃般欢快的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小阿昳,叫爹,叫娘。”罗纾带着走路歪歪扭扭的小阿昳来了。 小阿昳见到父母,高兴的咧开小嘴笑,流下亮晶晶的口水。 她已经快要过一周岁生日了,脸孔白白,眼睛大大,可爱的不像话。 高元煜和林沁争先恐后的跑过来,高元煜热情洋溢,“乖女儿,来叫爹。”林沁蹲下身子,笑咪咪看着她,“小阿昳,先叫娘。”罗纾不满,哼了一声,“一个一个挨着来呗,偏要我们小阿昳在爹和娘之间做选择。不懂事,故意为难我们小阿昳。”林沁调皮的吐舌。 高元煜嘿嘿笑,“岳母您说的对。”口中这么说着话,还是迫不及待的小声告诉阿昳,“乖女儿,叫爹。” “且。”阿昳乖巧的叫道。 她口齿还不清楚呢,叫爹叫不清楚。 高元煜眉花眼笑,“听听,我闺女字正腔圆,情真意切,叫爹叫的多好听啊。” 罗纾不由的乐了乐。 林沁也让阿昳叫娘,阿昳仰起小脸冲她笑,叫她这一声倒是清清楚楚的,“娘。” 罗纾很是得意,“看到我们小阿昳有多聪明没有?煜儿,阿沁,你们这一对无聊的父母硬要我们小阿昳做选择,她么,便先叫爹,可是叫得很含混;后叫娘,可是却清楚的很。小阿昳对你俩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多么公道啊。” “噗……”高元煜和林沁同时笑喷。 190.190 不知不觉,小阿昳已经满一周岁了。 楚王府的小郡主满了周岁自然是要办周岁宴的。不过,这周岁宴并不是在楚王府,而是被皇帝皇后安排在了清宁宫。 清宁宫是皇后的寝宫,壮丽而华美,殿宇深深,在这里办周岁宴,当然是一种殊荣了。 因为小阿昳还小,宴会规模太大了担心小人儿家承受不住,会折福,所以这天只是请了林家、罗家、言家、梁家、齐家、扬家等亲戚,并没有大操大办。 这天小阿昳穿了玫瑰红衫裙,眉心点了颗殷红的痣,俏皮可爱。 亲戚们济济一堂,说说笑笑,欢快又热闹。 阿昊、阿昕等人都喜欢阿昳这个小妹妹,热心的贡献出许多心爱之物,让小阿昳抓周,“看看妹妹能抓着什么。”阿昰和依依原本是最小的孩子,现在有了更小的阿昳,两人便格外有哥哥姐姐的风度,一样一样跟阿昳介绍是什么,“妹妹,这是书,这是笔,这是一个象牙做的小算盘,这是寿山石的印章……”阿昳好脾气的听着,不时咧起小嘴笑。 她生的本就好看,笑起来更是眉眼生动,漂亮极了。 她不只小脸蛋生的美,手也很好看,小小的,白白的,软绵绵的,阿昕拉着她的小手,喜滋滋的,“前几天父皇送了我一个手把件,羊脂玉雕成的,小手掌形状,那个手把件晶莹又温润,可是和小阿昳的手一比,便黯然失色了啊。”很喜欢妹妹的小手,看了又看,犹嫌不足,放到唇畔亲了亲。 阿昳高兴的咯咯笑。 “妹妹喜欢我呢。”阿昕眉眼弯弯。 阿昊慢悠悠的道:“哪里,小阿昳或许只是觉着手痒痒了。” 几个孩子顿足大笑。 阿昕不依,“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呢?人家正高兴,你泼冷水。” “谁给咱们的公主殿下泼冷水了?”皇帝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本来是应该是在处理朝政的,不过,今天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早朝后便把政务全部抛下不理,到清宁宫来了。 阿昊、阿昕等人看到他们的父皇回来了,齐声欢呼。 “大白天的能见着陛下,难得难得。”林昙见皇帝回来了,嫣然而笑。 皇帝很勤政,这个点儿能在后宫见到他,确实很难得。 “朕听说皇后设宴,特地来坐席的。敢问皇后殿下,不送礼,让坐席么?”皇帝风趣的笑道。 他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阿代诧异的扬起眉毛,“大姑父也会说笑话呢。”因为听到的比较少,所以就觉着稀奇。他恰巧离太皇太后很近,这话被太皇太后听到了,太皇太后笑道:“他怎么不会说笑话啊?愿意说的时候,说的可好了。”把当年皇帝被她揪耳朵、最后皇帝愁眉苦脸的说不应该长耳朵的话说了说,阿代大乐。 阿昊等孩子也听得睁大了眼睛。 皇帝脸红了红,笑道:“今儿个不是小阿昳的周岁宴么?小寿星在哪里?”顾左右而言他,找起小阿昳来了。阿昰忙伸手指了指,“父皇,妹妹在那边坐着呢。”皇帝笑着过去抱起小阿昳,“小寿星今天打扮得真是太好看了,太出众了……”他正夸奖着,却见阿昳嘻嘻笑着伸出小手去摸她那没多少头发的小脑袋,小脸蛋上露出陶醉的笑容,好像知道皇帝在夸她一样。 “小阿昳你……知道大伯在夸你么?”皇帝怔了怔,柔声问道。 在场的众人都往这边看,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太上皇叹道:“这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阿沁头回见到朕的时候只有三四岁大,也是很爱臭美的,朕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便不乐意,唯恐把她的小鬏鬏给摸乱了,头发不漂亮了……” “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母女二人都是这么的爱臭美,也都是这样的小小年纪便聪明伶俐招人喜爱啊。 皇帝本就喜欢小女孩儿,而且现在阿昰也渐渐大了,宫里没有小娃娃,看了小阿昳稀罕的紧,一直抱着不放。阿昳在他怀里也自在的很,不时冲他咧开小嘴笑,偶尔还会在他脸颊亲一亲,皇帝喜欢的不行,悄悄和林昙商量,“阿煜和阿沁两个年轻不懂事,不会照看孩子,岳父岳母三天两头的得往楚王府跑。要不咱们把阿昳要过来,好不好?”林昙大为动心,“好啊。我也觉着阿沁还一团孩气呢,总是担心她照看不好小阿昳。”两人悄悄说着话,一开始只是随口提提,后来却真是觉得此事可行。 他俩正在商量着,却听林沁得意洋洋的吹着牛皮,“我们夫妻二人做为小阿昳的父母,为了她真是费尽心思。阿昳的爹特地做了一份小阿昳的教养计划呢,仔细推敲,再三斟酌,几易其稿,很不容易的!” 自打有了小阿昳,高元煜和林沁的注意力差不多就放在女儿身上了。他们两个初次为人父母,又喜欢又新奇,一开始是盯着小阿昳痴痴的看,一看就是好半天,后来便务实起来,为阿昳打算得很是长远。林沁挺知道省事的,“我把小阿昳养得白白胖胖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其余的便交给你啦。”高元煜深以为然,“对,其余的都交给我。”他答应过林沁,便开始四处求教如何教养小女儿方为适宜,但凡有女儿且女儿教养得很好的人家他都请教遍了,记录了厚厚的一本心得笔记,从衣食住行到读书上学无所不包,无所不有。高元煜时常翻看这则笔记,琢磨着应该怎么养他的宝贝女儿,还特地列出阿昳从早到晚、从一岁到长大之后的各项计划,和林沁商量过后,打算一一实行。 阿昳还没满一周岁的时候,高元煜的教女计划已经写到十八岁了。 大家听林沁这么一吹嘘,都感兴趣,“快,念念,让我们都听听。” 高元煜应众人的要求介绍起他的计划,结果他才开口,便被嘘回去了。 他是打算让阿昳三岁开始上学的,结果他才一开口,便是人人反对。 太上皇先就沉下脸,“三岁的孩子会吃会玩会调皮就行了,上的什么学?六七岁的时候再说。”太皇太后心疼的不行,“三岁的小娃娃懂什么啊,就要上学了?煜儿,没见过你这么当爹的。”皇帝方才便和皇后商量着要把阿昳要过来,这会儿决心更坚定了,干脆的说道:“阿煜,阿沁,你俩不会养孩子,把小阿昳送到清宁宫来,我们养着。”皇后赞成,“就是,你俩养孩子真是让人悬着心,送过来,反正阿昰也大了,姐姐正闲着。” “啊?”高元煜没想到他费尽心思的计划才讲了个开头就这样了,诧异的呆在了那里。 皇帝皇后一开口要阿昳,罗纾马上反对,“我才是闲着没事做呢。依我看,小阿昳送回外家,由我养着是最合适的了。”林枫笑,“我们可是亲自教养过两个女儿的,而且两个女儿都养的很好呢。”看看林昙,看看林沁,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他确实有资格这么夸耀,大女儿做了皇后,小女儿做了楚王妃,家庭美满幸福,谁家养女儿能像他似的呢,个个这么出色。 罗简不干了,嚷嚷道:“我虽然只养过一个女儿,可是我最喜欢小阿昳了,你们谁都比不上过我!依我说,小阿昳应该带回晋江侯府,由我和内子养着,包管把小阿昳养得白白胖胖的,三岁肯定不用孩子上学!” “我看行。”晋江侯一本正经的赞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林沁和高元煜一起晕了。 周岁宴啊,这一个一个的便抢起孩子来了! 191.191 皇帝登基之后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平盛世,一派详和景象。 太上皇的千秋节快到了,皇帝和皇后和往年一样尽心操办,务必要让老人家的生辰过得喜庆又隆重,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皇帝下朝回来,和皇后坐在一起,细细看起太上皇千秋节的诸般安排,“……父皇爱惜民力,总说生辰不要太过铺张,前儿个还把我叫过去了呢,吩咐要简办,说虽是太平盛世,太仓存粮存银也是有数的,若太过侈糜,户部也是为难的。何苦为了他一人,耗费数不清的财力物力人力……”皇帝一边看,一边和皇后说着话。 阿昰还小,皇后舍不得他独自居住,故此还是和皇后一起住在清宁宫的。听到皇帝的话,阿昰痛苦的皱着眉,好像在想什么令他很为难的事。 “阿昰,你怎么了?”皇后心细,看到小儿子模样不对,赶忙问他。 阿昰几经挣扎犹豫,小脸蛋上现出坚决的神色,“父皇,母后,等等我。”咚咚咚的转身跑了。 “阿昰这是要做什么啊?”皇帝纳闷。 皇后是最懂得阿昰的人了,可是一时之间也没弄明白小儿子这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阿昰吃力的抱着两个大扑满进来了,后面跟着内侍宫女要献殷勤替他拿,他不让,“这是我的扑满,我抱得动。”费劲扒拉的抱着两个大扑满进了殿门。 皇帝心疼,大踏步跨过去,到了他面前。 “父皇,给你。”阿昰腼腆的笑,“祖父过千秋节用。” 皇帝感动极了,“阿昰是要把你存的钱给祖父过寿的时候用么?” “嗯。”阿暋酢跬罚?芏?碌难?印?lt;br> 皇后也走了过来,一脸惊讶,“阿昰你很看重这些个存钱罐呢,没想到这便献出来了啊。” “户部没钱呀。”阿昰一脸认真,“户部为难,父皇也会为难的。” 皇后和皇帝一起感动了,“我们阿昰是听说户部为难了,便想添出自己的私房钱,既不让户部为难,又让祖父热热闹闹的过了千秋节,还不让父皇为难,对么?阿昰真是懂事孝顺的好孩子啊。” 阿昰被他的父皇母后夸奖着,有些扭捏起来。 “难得,难得。”阿昊从外面回来,很是感慨,“我们的小财迷阿昰能把他的扑满献出来,这可是件大事啊。” 要知道,阿昰这几年对他的扑满那是很重视的,只要有机会,便惦记着把扑满装满。装满了之后 珍爱的藏起来,再装下一个…… 爱笑的阿昰这会儿却板起小脸,“我才不是小财迷!我是……”他眼珠转了转,想到了什么,高高兴兴的说道:“我是勤俭节约,积少成多,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阿昊浅笑,伸手揉他的小脑袋,“不简单啊,会说这么多成语了。” “那是。”阿昰骄傲的昂起头。 清宁殿中传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这件事令得皇帝很是感动,带着几个孩子去向太上皇请安的时候特地说了出来,太上皇也很高兴,叫过阿昰,抚摸着他的头顶,满脸欣慰喜悦之意。 “祖父,哥哥姐姐在商量给您送什么做寿礼,阿昰也在想。”阿昰乖巧的告诉他。 太上皇微笑,“好孩子,这已经是最好的寿礼了。” 他还需要什么金银珠宝不成?阿昰的这份心意,已经胜过稀世奇珍。 “好省钱。”阿昊一本正经。 “太省钱了。”阿昕也笑。 两个扑满里才能装多少钱啊,阿昰这回可是省了不少呢。 “所以,阿昰最后还是省钱了么?”阿旸如梦方醒。 太上皇、皇帝等人都开怀的笑了起来。 阿昰偎依在皇帝身边,笑的很不好意思…… 太上皇过千秋节,皇室宗亲等自然是要献寿礼的。已经出阁数年的八公主当然也不例外,她亲手给太上皇绣了一幅观音图,绣工极为精致讲究,图上的观音圣洁而又慈爱,柔美可亲。 林沁送给太上皇的寿礼却是很特别,“我把小阿昳送给您!”太上皇听的精神一振,“阿沁,你舍得把小阿昳送到温宁宫么?那可真是太好了。”林沁陪笑脸,“当然不是以后就送到温宁吕养着了,是来陪您几天,陪您几天。”太上皇叹了口气,“就知道你和煜儿没这么好。”虽然好像很下气的样子,太上皇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命令高元煜和林沁带着小阿昳到温宁宫暂住了数日,“不用送礼了,让朕多看看小阿昳便好。” 小阿昳住在温宁宫的这几天,柏太妃、于太妃和另外两位太妃一个比一个兴奋,从早到晚围着小阿昳打转。尤其是柏太妃,瞧见小阿昳便移不开眼睛了,眉花眼笑,喜之不尽。不光柏太妃,连于太妃都是怦然心动,“这孩子也太招人喜欢了,要不咱们设法把孩子偷过来?”于太妃本是开玩笑的话,柏太妃却认真了,忙道:“这可不成。煜儿把小阿昳当宝,离了她饭都吃得不香,觉都睡不安稳。咱们看看就行了,过几天还把孩子送回去。”于太妃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你想开了啊。”柏太妃脸色微红,“到了这时候,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咱们几个人年轻时候就说的来,老了一起做个伴,隔三岔五的见见儿子、孙女,岂不是很好?何苦闹来闹去的呢,倒把和孩子们的情份闹得淡了。”于太妃听她这么说,感慨不已。 是啊,温宁宫的供养何等丰厚,太妃们又不用争权夺利,日子过的逍遥自在。几个老姐妹在宫中做伴,还能经常见到儿子、孙女进宫探望,分明是神仙般的日子,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林沁和高元煜住在温宁宫这几天,什么也不做,就是陪着太上皇。 太上皇闲来无事,皇室宗亲们的寿礼他便瞧着解闷。林沁和高元煜陪着他,在满满一屋子的寿礼中转了转,随意看了几家的寿礼。 “那是什么?”太上皇看到一幅卷轴,随口问了一句。 内侍忙答道:“是八公主亲手所做的观音图。” 林沁脸色微变。 八公主名义上是和皇帝同母的嫡出公主,可是不管她出嫁前还是出嫁后,不管崔充媛有没有被追封为皇后,太上皇和皇帝对她都是不冷不热的,从来没有任何优待。林沁虽然从来没有开口问,却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原因的。八公主的驸马是普定侯的小儿子,人温和宽厚,但是没什么出息,如果八公主是一位没野心的公主,日子也应当过得很不错了。可是,偏偏已经败落的普定侯府诸人天天在她耳旁唠叼挑唆,听说八公主近来也颇有怨言…… 也难怪。她以为皇帝是和她同母的亲哥哥,亲哥哥做了皇帝,她这位御妹却没有得到任何优待,心里哪能服气?普定侯府就没一个有出息的人,现在就想靠着她飞黄腾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