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帝翎》 1.废帝 宣和三年七月十一日,我成了一个废帝。 这是我登基的第三年。短短不过三年。 那一夜,宫变来得太悄无声息也太突然,让我猝不及防,从皇座上被拽下来我尚在梦中,梦见那刚即位那一年,我鲜衣怒马,踏着飞雪,凯旋归城,意气风发,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睁开眼时,手脚都已戴上镣铐,被锁在自己寝宫之中。 篡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四皇兄萧澜。他平日里跑寺庙跑得比皇宫还勤,最后却没有遁入空门,反倒一脚踏上了金銮宝座,神仙皮囊一脱,便露出豺狼本相,委实唱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先是将我步步架空,后又将我软禁数日,逼我称病禅位,将皇位名正言顺的让给他。 我当然没病,但他自然有的是办法让我病。 他日日派人饲喂我那号称让人强身健体的丹药,不过半月,我一副骑马善射的好身板便成了扶风弱柳,连走路也要人搀着。 一个走路也要人搀着的病秧子,自然不适合再坐在皇位之上。 我这“德高望重”的皇兄不想让自己背上弑君者的骂名,于是我还有活下去的价值,我需得活着,以一个废帝的身份活在世人的茶余饭后,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宣和三年十二月,我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天仪式,宣布自己禅位给萧澜。 当日,乌云漫天,大雪纷飞,我拖着一具病体,身披华美的绛红皇袍,像登基那天一样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上烈火燃烧的社稷坛,行告天礼之后,亲手摘下皇冠递给萧澜。我那时咳嗽咳得厉害,连站也站不住,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样子很是狼狈,萧澜装模作样,毕恭毕敬地接过皇冠,浓黑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宣表官员诵念禅位诏书的声音宏亮,敲钟擂鼓的响声震耳欲聋,可我还是听见了萧澜对我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萧翎,比起展翅雄鹰,你还是比较适合做一只金丝雀。 他话音刚落,忽然狂风大作,将我绛红的皇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明白萧澜为什么会对我说这句话。我自小便是父王最宠爱的子嗣,而萧澜则是备受欺凌,可有可无。年少无知时我常常欺负他,萧澜比我大九岁,却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知道他对我的嫉恨由来已久,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性的掠夺。父王折断他的羽翅,他如今便要来折断我的。我登基时,他托人送来一只名贵的金丝雀作为贺礼,当时我不懂他是何意,如今终于懂了。 而我居然曾经相信他这么些年那副低眉顺目、无欲无求的模样会是真的。 我将目光投向了社稷坛中的熊熊烈火,想起宫变那一夜那些被关在禁苑里烧死的人,我的亲信、我的妃嫔们,还有从小伴我长大的宦官梁笙,他算得上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宠爱他甚于任何一个妃嫔。他们死前挣扎的身影在烈火中重现眼前,烧穿了我的眼睛,也烧到了我的心里,使我的咽喉泛出一股子血腥味来。 我张了张嘴,将一口血尽数吐在了萧澜的袖摆上。 而后我抹了抹嘴笑道,萧澜,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萧澜也笑了笑,对身边的侍卫们吩咐道,太上皇病得厉害,撑不到祭天仪式结束了,快些扶他回幽思庭休息罢。我听着这称谓,只觉万般讽刺。我不过才刚及弱冠,年纪轻轻,连子嗣也未有一个,就变成了太上皇。幽思庭是历来冕国帝王避暑度假之地,萧澜送我到那里去,无非便是想长长久久的将我软禁起来。 我被人半扶半架的拖下祭台时,看见了萧澜的几个子嗣。他们在今日一跃成为了皇子与公主,我从他们稚气未脱的脸上仿佛已看见了未来的腥风血雨。 我厌憎他们,就像厌憎萧澜。 在我满怀恶意的逐个打量他们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叫住了我。 这是你掉的吗?那个声音问道。 我侧头瞧去,便见一个男孩站在身后的楼梯上,身形在萧澜的那几个子嗣里显得最为瘦小。他头上梳一小髻,发间嵌着一枚黑木簪,似乎不过十一二岁,可容貌却一点也不似萧澜,生得高鼻深目的,一双眼瞳泛着隐隐碧绿,显然有关外的异族人血统,让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大漠上猎到的那只雪狼的幼崽。 那小狼崽子伏在我脚边上,未生爪牙便凶相毕露,叼着我的靴尖要替母亲报仇。 我把它逮回来,拴了链子带回宫里,可任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无法将它驯化成一只乖巧的宠物,在某个夜晚咬伤了我的手逃之夭夭,我每每想起来便耿耿于怀,就像想起关外那些凶狠贪婪、时时侵犯边境的蛮族人。我登基时打过一次胜仗,替父王夺回了他曾失守的麒麟关,但那是一场我终身难忘的恶仗。 这萧澜,居然与关外的那些蛮子通婚。 呵,小杂种。 我想笑,可喉咙袭来的一阵痒意让我咳了又咳,唇上又染了血。 男孩走近了些,一双碧绿的狼瞳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下子跌到我身前,被一个宦官慌忙扶住。他仰起头,举起胳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那是一块本该塞在我袖间的金丝锦帕,散发着毒i药的幽香。 我垂眸看着他,心里生出一股戏谑之意,轻蔑拭了拭唇角,哂道,是孤赏你的,收着罢。那上面洒了神仙水,闻一闻能强身健体。自然不是,那丝帕染了我的汗液,我故意赏给萧澜的子嗣,虽然肯定无法毒死他,也想将厄运一并传给他。 那小狼崽子却真的收进袖子里,仿是收了什么宝贝。 旁边的一个宦官小声提醒道:“五殿下还不快谢过你皇叔?” “谢……皇叔。”他吞吞吐吐,声音有种蛮族人的粗拙腔调,不会说话似的。 萧澜的其他几个子嗣窃窃发笑。他们显是讨厌他的。 小狼崽子蹙了蹙眉,下颌紧了一紧。 我倒起了奇怪的兴味,就似看见了当年的那只小狼,于是伸手抚了一下他的小脸,染血的手指却不小心在他的脸上留了几道血痕,胡须一般,很是滑稽。 男孩一愣,好像被我照拂了似的,眼睛都亮了一亮。 我似笑非笑地挥了挥袖子,命侍卫们将我扶了下去。 后来我得知,原来那孩子是萧澜与他买来的蛮族舞姬的私生子,是一夜醉酒后的错误,是他的耻辱,甚至可能都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萧澜原本将这个孩子扼杀在母胎里,谁知那一晚电闪雷鸣,天降异兆,占星师卜了一卦,说这孽种乃是萧澜命盘上不可或缺的七杀星,“为孤克邢杀之星宿、亦成败之孤辰,在数主肃杀,专司权柄生死”,萧澜也便留了这孩子一条命,给他取名为萧独。 2.引狼 宣和四年年初,萧澜改元为永安,自此,正式称帝。 自萧澜登基那日起,他派人送来丹药的频率便减少了许多,大概在祭典上看我咳血咳得厉害,怕我病死了,又也许是看我病成这幅样子,没法兴风作浪了,虽然禁了我的足,倒也真拿我当个太上皇,锦衣玉食的伺候着。 但我知道我活着的价值不会一直保有,萧澜也不会真的容我得个善终。 来年入秋的时候,我的身子稍微好转了一点,走路不用人搀了,但走的快一点还是会喘不上气,一阵风刮来便要倒了。我看过镜子里自己如今的模样,肤色比从前康健时要苍白了许多,双颊却总是泛着奇异的红晕,配合我那天生的一对细长风流的睡凤眼,便似喝多了酒,醉眼迷离的样子。宫里也便纷纷传我这个废帝如何在宫里寻欢作乐,如何花天酒地,成天醉醺醺的。 其实这一点不假,萧澜虽然剥夺了我的自|由,可他不能限制我的娱乐,我常召伶人戏团进幽思庭来,一闹便是整整一个通宵,次日才将他们遣走。 自然召他们进来不止为了排解忧闷,这些伶人戏子里有我秘密培养的暗卫,以前专门为我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活,不动声色的铲除异己。我用他们除掉了我的几个不安分又不够聪明的异母兄弟,还有在我刚刚登基时意图称制的嫡母孟后。但萧澜比他们都要聪明,他对我的监控不会轻易松懈,我当然不敢轻举妄动,我得这么堕落下去,直到他相信我真的成了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废帝。 于是我开始穿上戏子的服装,戴着面具,提着偶人,整夜整夜的唱傀儡戏。 渐渐的,我疯了的流言不胫而走,也自然传到了忙于政事的萧澜耳里。 这夜,我正借着傀儡戏与我的暗卫们交流宫里的局势时,萧澜不期而至。 他来看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那时他在门外饶有兴味的听,我在门内胡言乱语的唱,一曲毕了,他还击掌喝彩,非但不嫌恶我这个疯子废帝,反倒推门进来,将那些伶人戏子全部赶走,自己坐下来独自观赏。我自然便演给他看,提着酒壶边喝边唱,东倒西歪地走到萧澜面前,眯着一双醉眼盯着他看,萧澜却做出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夺走我手里的酒壶,一口饮下。 我记得他那双幽黑阴郁的眼睛,吞咽时耸动的喉头,他不像在喝酒,像在喝我的血,啖我的肉,嚼我的骨。萧翎,朕不日便要择妃立后,你说朕该选谁?朕三宫六院,数百佳丽,可没有一个能入朕的眼,你说怎么办?你说父王当年为何一见你那美貌冠绝九州的生母羽夫人,就独宠她一人,再瞧不上其他的妃嫔? 我为萧澜的话所奇怪,明明是我在装疯,萧澜却像比我更疯。 这太诡异,太好笑了。 我醉醺醺的乱笑,萧澜却不笑,定定看了我一会,忽然起身将我按在桌上。 “砰”地一声,酒壶砸碎在地,似金戈铁马,刀剑相交。 我猜测他是想起了他的母亲因我的母亲而失宠,对我忽生杀意,仍然强作醉态,瘫在桌上似一只将咽喉呈递给捕食者的猎物。我清楚萧澜不会现在杀我,他才刚刚登基,朝中还有未曾遗忘我的老臣旧部,他们把我父王传位于我的遗诏看得比命还重。萧澜低下头,嘴唇挨近我的耳畔,唇齿间溢出的气息像一条剧毒而饥饿的蛇,他的身躯比我以为的要结实许多,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清瘦单薄。 他的声音且轻且柔,萧翎,你说朕为什么要留着你这么一个废帝,尊你为太上皇?你真以为我只是顾忌世人眼光,怕自己被骂篡权夺位?又真的怕了朝中那些老臣,瞻前顾后,不敢真的要你的命?我有诸般考虑,但除此之外还有因由。 我闭着眼装作醉得狠了听不见,却觉颈侧被他的呼吸灼得发烫。 萧翎,因为你很有趣。如果你够聪明,就该清楚如何更加有趣,活得更久。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他说。在你清醒的时候,萧翎,你可莫要让我败兴而归。 萧澜走后,我一宿未眠,翻来覆去的琢磨他那几句话,越深想越觉匪夷所思,恶心难言。他与我同为皇子,乃是异母兄弟,即便要报复我以前与其他兄弟一起欺他辱他,也不应说出这般荒谬又暧昧的话来,就好似他想…… 他想……让我一个曾经的帝王做什么来取悦他一般。 我心中寒意森森,看向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鲜红的几道指痕赫然入目,扎眼得很,便拂下戏服宽阔的袖摆,走出门外。幽思庭门前是一片湖,湖的对岸便是皇宫中心殿群,如今那已不是我的地盘,春去秋来,恍若隔世。我驻足在湖岸边遥望了对面,发现林间有几个衣着鲜艳的身影骑着马儿在追逐嬉闹。 那是萧澜的几个子嗣。 其中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分明就是那小狼崽子,他似具有蛮族人的天赋,贴着马背,纵马飞驰的动作天然矫健狂野,与萧澜其他子嗣格格不入。 好像看见我在看他,小狼崽子勒住缰绳,停了下来,马儿摇头甩尾,焦躁不安,另一个年长许多的少年追上前来,一鞭狠狠抽在他骑的马儿身上,便听一声嘶鸣,那马儿受惊尥蹄,嘶鸣一声,便将马背上的人一下甩进了湖里。 但听一阵哄笑四起,见那小狼崽子在湖中扑腾挣扎,却无人施救,我高喝一声,那岸上几位皇子知我是什么人,交头接耳一番,一哄而散。我唤来庭内侍卫,将那小狼崽子拖上岸来。他浑身湿透,呛饱了水,伏在地上不住咳嗽,头上簪子不见了,一头的毛发变得卷曲凌乱,显现出蛮族的不驯。短短一年时间,他的体格便健实了许多,肩膀变宽了些,背脊变厚了点,真是长得比狼犬还快。 “谢、谢皇叔。”他撑起身子,却不敢抬起顶着一头湿乱卷毛的脑袋看我,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无所适从,一阵刺骨秋风刮来,便打了个喷嚏。 “既是唤孤一声皇叔,便别那么惧孤,孤又不会吃了你。”我轻笑一声,像当年在草原上捡回那只幼狼,将他领进了幽思庭内。这一回,这只狼我得好好的驯。 因为,他将来也许会是我手上的一把刀。 而后来回想起这日,我却痛心疾首,因为我并非是磨了一把刀,而是引狼入室。 3.养狼 可我那时不知。 我将小狼崽子领至寝居内的温泉。泉池周围温暖如春,水雾袅袅,他止不住的打喷嚏,显是着了凉,我张开手臂,任宦侍为我宽衣解带,先行下了池子,浸入温热的泉水中,小狼崽子却站在池边,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望着水中的我。 我懒懒倚在池壁上:“还不快下来,愣在那里做什么,你想得风寒么?” 小狼崽子身子僵了一僵,脱掉黏在自己身上的衣衫,他还是很瘦,但已有了少年的体型,古铜色的胸膛上赫然有一片醒目的胎痕,似是狼头的形状,甚至能分辨出狼瞳与狼爪的轮廓,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险恶。蛮族人奉天狼为神,我们却将其视作灾祸。可我怀着目的想要拉近咱们叔侄俩的关系,便忍住将这身负不详之兆的杂种小子扔出去的冲动,朝他招了招手,容他靠近我身边。 我用玉勺舀了水,缓缓浇在小狼崽子的头上:“告诉孤,你叫什么名字?” 小狼崽子一对天生形状锐利的碧眸幽亮闪烁,闷生闷气的答:“萧独。” 萧独,孑然孤身,一匹独狼—— 我想起他被众皇子排挤的情形,心想,还真是个顶适合他的名字。 嘴上却叹:“好,甚好。独,意为举世无双,万千凡人中独你一人超凡脱俗,出类拔萃。萧独,名字决定命数,你注定将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萧独怔怔瞪大眼,想是从不知自己的名字可做此解,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字:“父王从未如此告诉过我。” 我勾起唇角:“那从今日起,你便记住孤说的话,日后莫要枉费这个好名字。” 萧独点了点头,脸色多云转晴,到底是个孩子,心性单纯,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住。我心下暗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举起玉勺一边浇水,一边替他理顺虬结的乱发,我身份尊贵,从未为人做过这般的事,萧独也自然未被人如此伺候过,何况伺候他的人还是自己的皇叔,僵着身子,脸红脖子粗,受宠若惊。 “皇、皇叔……为何待我如此好?” 我手指轻轻挠过他头皮,语气刻意放得温柔:“许是觉得与你有缘罢,否则那日孤丢的贴身宝贝也不会给你捡到。况且,你是孤的侄儿,孤疼你有什么不妥?” 萧独沉默不语,未接我的话,但想必从小被人冷落的小狼崽子已对我这个皇叔感激涕零了。他眼圈微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一只手看,我会到他是在看萧澜留下的指痕,那指痕上还有一个扳指的印记。我收回手,他却不知避讳的追问:“我今日在对岸,看见了父王来皇叔这里,是父王……欺负皇叔了么?” “自然不是。”我只觉这无忌的话语十分好笑,不急于现在就挑拨他们父子,起身命人为我披上衣袍,出了浴室,便在卧室里卧下,却不知萧独在池中磨磨蹭蹭,足足泡了几个时辰,竟晕了过去,好在宦侍们发现得及时,将他捞了起来。 醒来后,萧独便像认了主的狼犬,在幽思庭内转来转去,竟是赖着不肯走了。 我便容他宿在幽思庭睡了一夜,直到次日,擅离职守的老宦找过来将他带走。 萧澜忙于政务与立后大事,无暇顾他的皇子们,众皇子又排挤萧独,唯有我这个皇叔能容下这匹无处安身的小独狼。自那一日起,萧独便常常往我这里跑,而且跑得越来越勤。一个冬天过去,我们叔侄俩便真的愈发亲近起来。 我虽身子不行,但还能教他读书习字,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兵法权术,有时也通过字画指导他骑射技巧,总之囊括一切能让他在这诺大皇宫里立足的知识。我没有想到的是,萧独天资极其聪颖,悟性奇高,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甚至远胜于我年少之时,似是应验了那日我信口胡诌的预言一般,总让我惊奇不已。 来年春至,萧独满了十四岁。 这个年纪的男孩个头窜得奇快,尤其是他还混有蛮族血统,一个夏季的皇家狩猎活动过去,他回来时,就已长得超过我的肩头了,虽然还是瘦,但骨骼已长开了不少。蛮族男子身高将近八尺,肩宽腿长,不知萧独是不是也会长得那般高大,会不会越来越有蛮族人的性情,变得凶狠野性,难以为我所控。 我如此不安的心想着,将九州的版图铺在案上,教萧独识记冕国的疆域。 九州形如羲和倚日,冕国位于日轮之处,故国名为冕,冕国以南为汪洋大海,东接冰天雪地的霖国,西面与数个草原小国接壤,北面则是一片广袤的沙漠,散布着四个蛮族大聚落,分别为魑魅魍魉,时分时合,其中尤以信仰狼神的魑族最为强大,已经形成了国家,也最靠近冕国边界,数年来与冕国摩擦不断。 听我这般讲述着,萧独将手指滑近我指的那一处,好奇问道:“皇叔,为何你讲到魑族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许久以前就听谁讲过这个部族的存在。” 我心头一跳,暗忖,莫非他混的蛮族血统就是魑族人的么? 不过我自然不能明讲,也便含混搪塞过去,萧独神情一黯,倒也没有多问,听得聚精会神。待我介绍完整个版图,萧独便已能默画下来大概轮廓,只是画得极是难看,看了令人发笑。他似乎天生没有作画的天赋,连根线也画不圆滑,饶是我手把手的带他运笔也是徒劳,一幅版图绘完,萧独没有累着,倒把我累出一身汗。 汗液滴淌在纸卷上,晕湿了墨,萧独这小狼崽子很懂事,起身扶我坐下不说,还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皇叔,你出了好多汗,回房休息罢?”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却瞥见他手里攥着的巾帕很是眼熟,不禁微愕。 “这块帕子……” 萧独却急急将它塞进袖子里,做贼般不敢抬眼,浓密睫羽挡住了一双幽绿狼瞳:“是皇叔那时赐的,皇叔说,能强身健体,我便常常……带在身边。” 这小狼崽子,还真信。我促狭的眯起眼,揉了揉他一头不肯驯服于簪子的乱发。几月以来,这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萧独也并不反感,任我如何摸头捏脸,呼来喝去,都像只驯服的小犬。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萧独生着一身反骨,他把狼的本相藏得太好了,好得连我看着他长大成人,都没有及时察觉。 “你早些回去罢,莫等天黑了饿着。”我不留他下来用晚膳,急着赶他走,其实是晚上还要召我藏身于伶人戏子间的暗卫过来议事。明日就是宫中举行封后大典的日子,萧澜分不开神,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事。可我站起身来,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站也站不稳,许是聚精会神了一下午,体力不支了。 我身子一歪,便被一双精瘦的手臂扶住,萧独一用力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才感觉到他劲力奇大,我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抱着毫不费力,他才十四岁。我有点儿颜面扫地,禁不住斜目打量起小狼崽子,只见他侧着脸,下颌线条隐约现出刀雕般的利落,英气逼人,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小孩童了。 才两年,长得太快了。我心里暗叹,我尚还年轻,老去却也很快,只希望在我衰老之前,这把利刀能快些出鞘。 萧独大步流星的抱着我从书房走出去,经过前庭时,忽然浑身一僵。 我侧头望去,望见前庭敞开的一扇窗后立着个人影。 那人一身青衮,神情阴郁,鬼魅似的悄无声息,竟没有一个人通传他的到来。 我定了定神,扶着萧独站稳身子,漫不经心的笑:“明日就是封后大典,皇上怎么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造访孤?也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孤也好准备准备。” 萧澜不回应我,只冷冷盯着萧独:“独儿,你怎么这会儿会在你皇叔这儿啊?” 4.开窍 萧独的呼吸明显一凛,他将我扶到一架躺椅上,才朝走进来的萧澜半跪下来:“儿臣拜见父王。儿臣是因听闻皇叔这几日身体欠佳,便过来看望皇叔。” 萧澜扫了我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是么,朕倒不知你何时与你皇叔如此亲近了?明日便是封后大典,每位皇子都要参加,一早便要起来,你这么晚还不走,是想夜宿你皇叔这儿不成?” 萧独沉默不语,我瞥见他匍匐在地的模样像一只伏于草丛的小狼,手背血管微微隆起,半晌才答:“儿臣不敢逾矩。儿臣这便回北所准备。”说罢,他便站起身来,临到门口时手臂一甩,袖子里落了个什么,他却看也没看便走了出去。 “你们退下。”萧澜挥了挥手,遣散室内所有宫女宦侍,门被拉上,光线一暗,诺大的幽思庭内便只剩我与他二人。我不知他突然到访是打算做什么,但肯定来意不善,想起上次他那番暧昧不清的话,心下不免有些警戒,奈何身子却是无甚气力,只得勉强撑坐起来,拿起矮案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两杯茶水。 “皇上到底有何事大驾光临?”我端起其中一杯,最了个请的手势。 萧澜扫了一眼那杯茶,却不去碰,缓缓走近了些,他颈间一串青金石朝珠碰撞着,发出令我不适的响声。那原本该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悦的目光引起了萧澜的注意,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猝不及防地抽去我头上发簪。发丝散落下来,我手一颤,茶杯滑脱,滚烫的茶水淌到肩头胸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萧澜的手猛地落到我咽喉处,我震骇之下将一杯茶全朝他泼去,萧澜举起手臂,袖子挡住了大部分茶水,暗绣的龙纹被染得颜色更深,活物一般张牙舞爪的扑下来,我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沉,便被萧澜压在躺椅上,浑身骨骼都与椅子同时发出了不堪一击的细微呻i吟。我气喘吁吁:“萧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萧澜一手扼住我的脖颈,一手去抚我的脸颊,硕大的扳指擦过我皮肤,引起隐约的疼痛:“萧翎,你可知道朕明日要册封谁为后?” 我扭头躲避他的手,蹙起眉头:“孤自然知晓。钥国公主何氏。” 钥国为冕国东边关隘处一边陲小国,国力一般,战略位置却极为重要,故而数年来一直以联姻维系其为附属国的关系,如若不是萧澜篡位□□,何氏本该成为我的皇后。“怎么,你册封皇后,还要来对孤这个废帝来炫耀一番么?” 萧澜笑了一笑:“钥国习俗特殊,女子未出嫁前一律蒙面,公主也是如此。孤早闻孤的皇后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昨日却才见到真容,可一见之下,却也觉不过如此。要怪只怪,朕与皇弟你一起长大,见惯了皇弟你这等绝色.....” “萧澜!”我厉声喝道,急火攻心,一阵猛咳。萧澜的手却从颈间径直滑下,蟒蛇一般咬开我衣衽,又往中衣内探去,冰凉手指令我打了个寒噤,一种冷意袭遍全身,透彻骨髓。我此刻是真真切切的确定了萧澜想要做什么,他当了皇帝夺走我的一切还不够,还要以最下作的方式来折辱我。 他低头自我脖颈吻下,吻势如洪水猛兽,令我浑身颤栗,心下耻极怒极,极力维持曾经的帝王气度:“萧澜,你这般待我,对得起萧氏列祖列宗么?” 萧澜喘了口气:“那你前几年为坐稳皇位杀兄弑母,又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是如此!却未有一个帝王,像你一般......” 我话音未落,便听门口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声音道:“哎呀,五殿下怎么又回来了?诶诶诶,五殿下,你不得进去!” “我有东西落在了里面,是父王御赐的护命手珠,离身了便会鬼怪侵体!” 萧独在外头扯着刚刚变声的粗嘎嗓子,声音急切,接着门被撞了两下,“砰”地一声,一个身影闯了进来,门前宦官哎呀一声,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到地上,萧独捂着鼻子,手缝间满是鲜血,四下张望一番,目光在我与萧澜身上极快的逗留了一瞬,便蹲了下去摸索起来,果真在门缝附近捡起一串黑曜石的手珠,不待萧澜发话,他就倒在地上,一阵抽搐,竟真如鬼怪附体一般,晕厥了过去。 ”快,快,看看五殿下如何了!”老宦官却慌了神,几位宫女七手八脚将萧独扶起,又是掐人中,又是给他擦鼻血,萧独却还抽搐不停,牙关紧咬,双眸紧闭,脖颈上青筋一扭一跳,我瞧着小狼崽子这模样,本心觉好笑,听宦官说“又发作了”,才明白这他是患有什么旧疾。发作得倒挺是时候,助我脱了困。萧澜定立原地,发作不得,一张脸黑到了极点,却也只好命人扶起萧独,拂袖而去。 望着萧澜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安来。 我竟忧心起了萧独的处境——不知,萧澜会如何罚他。 我不该担心萧澜的子嗣,但我着实不想失去这把还未露锋芒又十分称手的刀。 晚膳时,萧澜又派人送来了那种含毒的丹药。 我在宦官的监视下服了下去,当夜,便害起了热。服下丹药的第一夜总是难熬的,过了几日便会好些,只是浑身乏力。一觉昏睡过去,便不知睡了几日,我做了一个混乱而古怪的梦,梦见自己又身着皇袍,坐在龙椅之上,一只手攥着锁链,一只脚踏在什么野兽的背上,粗硬的毛发异常扎脚,我低头瞧去,发现脚下竟伏着一匹健美的雪狼,深邃凌厉的狼瞳自下而上的盯着我,幽幽闪烁。 我弯下腰,伸手抚摸它的头颅,那狼却站起来,抖了抖毛,一下挣脱了我手上的锁链,朝我猛扑上来,巨大狼嘴一口叼住了我的脖子,尖利犬齿直抵咽喉。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摸了摸脖子。 窗外传来阵阵雷鸣,光线忽明忽暗,过了半晌,我才慢慢清醒了一点,听出来,不是打雷,而是册封大典的烟火,皇帝的婚姻要持续整整七日,普天同庆。 我口干舌燥,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唤宦侍,只好自己伸手摸索榻边的茶水,却听见旁边一声杯子磕碰的响动,不由一惊,侧头看去,便见黑暗中一对幽绿的光点若隐若现,想起梦中之景,饶是我胆子极大,也吓得打了个激灵。那光点却越凑越近,恰时窗外一亮,照出了榻前人影,又暗了下去,将他隐匿起来。 茶杯被递到嘴边:“皇叔,喝水。” 我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独儿?你怎么半夜三更的跑到这儿来?” 榻面往下一陷,是萧独坐了下来,黑暗似乎使他大胆了许多,没有之前局促。我嗅到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而妖娆的香味,好似宫女们用的那种苏合香。 我敏感的猜到了什么——萧澜莫不是赐了侍妾给这小狼崽子了? 他不但不罚他,反倒赏他? 十四岁,与我初次接受侍寝时一般年纪。 “我.....睡不着,想跟皇叔说说话。”萧独声音嘶哑,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刚经历过一番情i事。我心下更加了然,不禁暗暗一哂,许是小狼崽子头一回接触软玉温香,不知如何是好,那侍妾又过于主动,将他吓得半夜落跑了。 越想越是有趣,我揉了揉他脑袋,戏谑道:“你身为皇子,繁衍子嗣是大事,这方面也是一门学问,有空去藏书阁找本春宫秘谱,莫要叫你几个兄弟取笑你。” 萧独被烫着般的躲开我的手,好一阵沉默,我刚想开口赶他走,他却卧下来,竟然掀开我的被褥钻了进来,我愣了一愣,没想到他如此放肆。萧独蜷成一团,硬挤到我身边,一只手还攥住了我的腰带,头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 “皇叔......别赶我走,父王命我与侍妾生个子嗣冲喜御病,可我还未成人......” 我恍然大悟,失笑出声——这小子还未遗精,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这小狼崽子这般依赖我,也未尝不算桩好事,我心里盘算起来,日后,我可寻个机会将自己挑中的女子托人引到他身边去,撮合成一对,将他掌控得更牢。 萧独不知我在想什么,闷声闷气地表达不满:“皇叔!” 我止住了笑,看看身边的萧独,只觉这我们这二人挤在一张榻上实在不妥,正欲起身,却又觉一阵头晕,只好卧下来,睡个回笼觉。 耳畔气息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萧独似乎睡着了,我却辗转难眠。自禅位以来,我便再未与人同床共寝过,这小子又体温滚烫,熏出我一身热汗,而且越来越热,呼吸也粗重起来,我哪里忍得了有人这般扰眠,毫不留情的踹了一脚萧独,萧独一下惊醒过来,坐起身子,屈起双腿,立刻,一股淡淡的腥味弥漫了开。 我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气味,想是那侍妾刺激了他,开天辟地头一遭。 我没有责骂他,掀开被子,淡淡道:“快些走罢,莫要让宦侍见到了你。” 萧独却一动不动,声音极为喑哑:“皇叔,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除了是春梦,还有什么?我不耐地摆摆手:“别跟我讲,孤不想听。” “前日......父王伏在你身上,也是想行房事么?” 我脑子一轰,火冒三丈,一耳光扇向他脸上:“放肆!” 萧独被我打得滚下榻去,捂着脸颊,爬起来,踉踉跄跄退后了几步。 我坐起身来,冷声怒喝:“滚!日后莫要再来找孤!” 萧独一语不发,一双碧绿狼瞳盯着我胸口,我一眼从对面的铜镜看见自己的丝绸寝衣半敞,苍白的胸膛露在外头,脖颈还有点点红晕——是萧澜留下的。 我沦为一个手无寸铁的废帝的耻辱,被萧澜的儿子看得一清二楚。 盛怒之下,我端起茶杯,向他掷去,萧独被兜头我砸了个正着,翻身便推窗跳了出去,转瞬消失在了黑夜里。 5.唱戏 许是那夜我一耳光打得太狠,之后,萧独便真得没再来过幽思庭,令我不禁有些后悔。狼还没养成犬,就把他打得不认主了,真是白费心思。 不过让人庆幸的是,萧澜自册封大典后,也忙得不可开交,既然册封了皇后,便要册封太子,萧澜年逾三十,却已有四个儿子,按理应是嫡长子封为太子,可他的长子萧煜是父王赐的侍妾所生,性情顽劣,暴躁蛮横,二子萧璟与三子萧墨是他身为藩王时明媒正娶的王妃诞下的双生子,一个乖戾善妒,一个沉默内敛,唯老二是从,老四萧媛是女孩,最小的便是那混了一半蛮族血统的小狼崽子萧独,个个都不是省油灯,何况皇后才刚刚册立,还没有怀上子嗣,自然不乐意现在便立太子,但萧澜不会立别国公主生下的子嗣作为冕国的皇储,埋下祸根,这可是一件头疼的事,群臣们议论纷纷,萧澜也无暇来找我。 趁着这段时日,我悄无声息的命暗卫们混进宫中六局,重新安插了自己的棋子,为日后翻盘做准备,萧澜对朝中大臣盯得紧,我不欲打草惊蛇,便送一纸密信出去联络上了我远在千里之外的亲舅舅西北侯白延之,白氏家族家大业大,距地冀州,驻守着北疆边关,手握精兵三万,我被逼禅位后,一直软禁于宫中,无法告知白延之我的真实情况,他也便未轻举妄动,以边关有蛮族骚扰,脱不开身为由,连萧澜的登基大典也未参加,而萧澜鞭长莫及,顾不到将白延之如何,也暂时无法拿他这个三朝老臣怎么样。白延之与我生母姐弟情深,我们舅甥俩曾一同征战沙场,除君臣之谊外有过命的交情,我相信如今我沦落至此,他不会坐视不理。果然,三月之后,我收到了白延之的回音—— 他遣自己的弟弟卿大夫白辰赶赴皇都冕京上贡来了,不过路途遥远,到冕京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又要耗费几月时间。 我不急不躁,一边在宫里织网,一边等待。时光如梭,一晃便已到了次年年初,太子册封之事迟迟没有尘埃落定,宫里举办了骑射大典,一是祭祀后羿,迎接新年到来,二是借此让各位皇子一展雄风,所有贵族子弟也皆可参加或者观看。 连我这个太上皇,也破天荒的受到了邀请。 其实我是不大想去的,天寒地冻的,我身子弱,禁不着风吹。 轿子摇摇晃晃落下来时,我还抱着手炉,裹着雪狐大氅,卧在软垫上不想动,听见远远一声鸣镝之响刺破天穹,勾起我昔日征战沙场的往事,我才抬起倦怠的眼皮,掀开了轿帘往外望去。嚯,北门围场的宫楼上下人山人海,比当年我参加骑射大典时还要热闹。最高处的看台上,萧澜与他的皇后妃嫔皆已落座,红底金穗的遮阳伞盖扎得我双目灼痛,便敛了眼皮,由宦侍搀着走上台阶。 “太上皇驾到——”一个宫人扯着嗓子迎接我的到来,声音刺耳。萧澜坐着,一众女人们起来欠了欠身,她们并不十分将我一个废帝放在眼里,我也懒得虚以委蛇,颌了颌首,就在为我特设的看台上落了坐,掩袖咳嗽了几声。 萧澜偏头看来,目光在我身上刮了一遍,仿佛要刮下我厚厚的衣衫来,我冷冷地避开视线,放眼望向下方的围场,他的声音不期然顺风飘进我耳里:“皇后这身狐裘可真是毛色上好,衬得你光彩照人,肌肤雪白,冰雕玉琢似的。”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我听着却如芒在背,只想将这身狐氅立时脱了烧掉。 “皇上若是喜欢,明日臣妾便命宫人们赶制一件。” “甚好,便朝着太上皇身上那件狐氅的样式做罢。” 我端起茶杯,啜了口浓茶,漱了漱口,带着喉头里那股恶心劲儿吐回茶杯里,往地上一砸,发起疯劲来:“这茶恶心极了,帮孤把这杯茶倒了!” 我知晓萧澜一定看在眼里,讥诮地扯了扯唇角。 宦官依言照办。茶杯放在案上时,桌案震动起来,我抬眼便见九只鹰挟着金色绣球一飞冲天,但听一串大鼓震耳欲聋,大门轰然开启,数人纵马而出,竞相持弓射之,数只箭矢穿云破日,射向飞鹰。 我目眩神迷,眼前浮现出我初次参加骑射大典的情形,心中竟掠过一丝怅然。那时我与我的兄弟们都还未经受腥风血雨的洗礼,是一群顽皮的少年,不知数年之后,会手足相残,兵戎相见,除了萧澜以外,其余几个兄弟全都成了我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变成一堆尸骨,埋在了我脚下的这片皇土之下。 即便我如今的身子还能骑马射箭,也没有兄弟能陪我比了。 不知下一个要埋进去的,是萧澜还是我呢? 我如此想着,目光从下方表演骑术的诸军将校中游过,只见一人扛着那后羿射日的大帜单骑冲出,身后紧随几名少年,头发皆束于脑后,配戴着皇子才有资格戴的抹额,眼覆纱罩,身穿各色骑装,身上鳞甲闪闪发光。 着银白骑装的人影冲在最前,我耳闻身旁宫女小声叫道“大皇子!”,便见那少年自鞍上起身,一脚踩蹬,横在马身一侧,姿势流畅华美,势不可挡,他一手取下背上长弓,搭弓射箭,根根白羽箭簇铮铮如电,射向高空带着金乌绣球盘旋的飞鹰,不料一只黑羽利箭横空出世,竟穿过白羽箭阵,一下射中鹰头。 飞鹰携球当空坠下,随之一声厉喝响起,我垂眸瞰去,看到那冕旗被烈风扬起,一抹玄衣黑甲人影自旗后疾驰而出,竟一脚离蹬,半跪于马鞍之上,一个凌厉转身将弓弦拉得饱圆,手指一收,一瞬之间,上十根黑羽箭簇穿云破日,将九只飞鹰尽数射落,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只若泼墨挥豪的霸道恣意,惊心动魄。 金乌纷纷坠地,他撤弓勒缰,一马当先,甩下其他皇子,驰过围场一周,人马立于猎场中央,一手拔起那冕旗,于万众瞩目之中扭头朝看台这边望来。 这般骑马傲立的姿态,竟若一尊修罗杀神,隐隐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气势来。 ——萧独今年,才十五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皇长子的锋芒都抢了。 我暗暗吃惊,心下微凛。 今日在骑射大典中一举夺魁,可谓剑走偏锋,冒险得很,若换作是我,绝不会如此博人眼球,招致嫉恨,但恐怕萧澜与众臣是无法忽略他这个五子了。 故而,也不得不说,是一桩好事。 是时候修补一下与这小狼崽子的叔侄关系了,免得他记恨我那一耳光。 我低头啜了口茶,心下盘算着该如何做。说些好话哄哄怕是不够的,这个年纪的小子自尊心最强,还得送点好礼才是。我玩味了一番,摸出了贴身佩戴的沁血玉佩,以前当皇帝时身上的宝贝很多,如今真拿得出手的,却只有它了。 入夜后,骑射大典隆重落幕,在馥华庭举办的皇族家宴才刚刚开场。 我不想看见萧澜与我曾经的臣子们,本想称病不去,但为了与萧独这小狼崽子说上话,仍是坐上了前往馥华庭的轿子。从北门到馥华园的路很长,我昏昏欲睡,快要陷入梦寐时才到。我到的是最迟的,一众皇亲国戚早已入席。 宦官们扶着我下轿,将我迎入庭殿。萧澜坐在台阶上的高处,两旁是他的妃嫔与皇后,皇子与近臣们分别坐在两侧的席位上。 我落座后,一眼便在几个皇子之中看见了萧独,立时发现不过大半年时光,他的身上又发生了不可忽视的变化。 虽正坐在地,仍能看出他体型较之前挺拔许多,一身蟒纹玄衣纁裳衬得他颇有气魄,将身旁可称玉树临风的大皇子萧煜都比了下去,异族混血的特征已在他脸上鲜明起来,有了男人锐利的线条,极是英俊,他眉弓凸起,眼窝则深凹进去,一双狭长碧眸掩在阴影里,深沉了些,让人不便捉摸他的情绪了。 我盯着他看了又看,小狼崽子却垂下眼皮,薄唇紧抿,不愿搭理我一般。 ——啧,莫非还在生气不成?小性子倒还挺倔。 不过就是一耳光,我身为他皇叔,还打他不得了? 、 我讥诮地一笑,宦官上前来斟酒。众人一起举杯向萧澜敬酒,称赞皇子们在骑射大典上威风凛凛,萧氏王朝后继有人,而我在心里诅咒萧澜断子绝孙。 酒自然我是不敢喝的,虽然萧澜在家宴上毒死我的可能性不大,但几月前我让他在儿子面前颜面扫地,难保他这不是一场鸿门宴,我不得不防。我只润了润嘴唇,就将一杯酒全倒进袖子,又命宦官斟上一杯。酒过三巡,食过五味,众臣便打开了话匣,明着不议政事,却拐弯抹角的往太子册封一事上扯,后妃们亦是不甘落后,各自变着法子夸自己的子嗣,一场家宴可谓波云谲诡,各怀鬼胎,萧独倒真是遗世独立,游离风波之外。他虽被过继给了大皇子之母俪妃,可养母毕竟不是生母,哪顾得上他这么个外来的小杂种,眼里只有自己亲儿子。 看着萧煜那目中无人,与他母亲一般的刻薄面相,我不禁有点可怜起萧独来。 撇去上次他口无遮拦的事不提,这小狼崽子其实还挺讨人疼。 只是这册封太子的事,我一个废帝,当然不便在晚宴上插嘴,只在心里有了计较,暗助萧独上位这一步棋,我是一定要走的。萧独,你遇见孤,是你之幸,还是你之不幸,你便拭目以待罢。许是感觉到了我在看他,萧独斜目瞥来,与我视线短兵相接,瞬时便闪了开来,举起酒杯,嘬了一口,便仰脖饮下,忽然口渴似的,一下子连饮了几杯,耳根处泛起一片红晕,握拳抵嘴,咳了两下。 我摇头暗嘲,酒量不好,还要乱喝,怎么这点倒没蛮族人的天赋? “太上皇为何不用晚膳?朕命人特意筹备的珍馐美味,太上皇都毫无食欲么?” 正在此时,萧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懒洋洋地支肘托腮撑在案上,漫不经心的答:“非也,孤乏得很,头疼,一点也不饿,不如皇上允孤早些回去歇息如何?” 曾经臣服于我如今又倒戈萧澜的几个大臣看着我,神色唏嘘,想必是看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沦落至此,不免惋惜。我在心里冷笑,有朝一日我重登帝位,第一个就要砍这些阉奴的脑袋,不,光砍脑袋还不够,要凌迟才好。 萧澜饶有兴味地审视了我一番,击了击掌,一队宫女鱼贯而入,为首的两个手里竟托着一套艳红华丽的戏服,上有象征羲和的火焰纹路,正是之前我穿过的。 我登时有种不详的预感,宫女们果然将那戏服呈到我面前来,萧澜笑道:“朕听闻太上皇总喜欢在夜里唱戏,扮演羲和祈祷大冕国风调雨顺,宫里人人皆传太上皇唱得极好,不知太上皇可否屈尊降贵在朕与众位爱卿面前表演一番?” 我沉了脸,冷冷注视着他。萧澜放下酒杯:“太上皇更衣还要自己动手不成?” 他话音刚落,几个宫女便来抓着我,七手八脚的扒下我身上的狐氅,外袍,中衣,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扒得衣不蔽体,又将戏服往我身上套,我身子没什么力气,连几个女人也抗拒不了,挣扎出满身大汗,几欲晕厥过去,又被强行抹上胭脂,戴上女子的头饰耳环,推到宴厅中央,我瘫在地上,止不住咳嗽起来。 一时宴厅里一片沉寂,没人料到萧澜会安排这么一出。 “啪,啪,啪。”一个人鼓了鼓掌,率先打破了沉默,竟是大皇子萧煜的声音,“素闻皇叔美貌绝伦,没想到换上戏子行头如此妩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抬起眼皮,红着眼睛朝他看去,萧煜被我的眼神骇了一跳,敛了笑意,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萧独,只见并未看我,一只手攥紧酒杯,面红耳赤,骨节发白。 我闭了闭眼,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来,咬牙笑了一笑,一甩袖子,吟唱o出声:“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太上皇名为太上皇,地位却不在皇帝之上,萧澜逼我唱,我不得不唱。 萧澜,孤今日之耻,他日将百倍奉还。 一曲唱毕,宴厅里掌声雷动,在我听来却如丧鼓。 我气喘得断断续续,一口血咳出来,萧澜这才放过我。我被宫女们扶抱上轿,临行前还灌了一整壶酒。那酒竟是鹿血酒,性燥助火,我在轿子里昏昏沉沉的躺了没一会儿,便觉浑身发烫,血液沸腾,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自退位以后,我独身幽居,自是禁欲了许久,耐不住地便伸手探入亵裤,缓缓抚弄起自己来。可酒劲发作得厉害,我又有疾,竟连自渎的气力也不足,颤抖发软的手指揉捏了茎端好一阵,也不觉有泄身之势,反倒越烧越旺。 我咬住袖摆,心下屈辱恼怒,只想弄个宫女过来泻火,伸手一掀轿帘,只欲看看离幽思庭还有多远,但一眼望去,宫巷深深,哪是回幽思庭的路? 我心下一惊,嘶声呵斥抬轿的宫人:“走错路了,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回太上皇,去皇上的寝宫。” “你们敢……送孤回去!”我抓住轿帘,身子一歪,从轿榻上滚到了轿外冰凉结霜的青石地面上,头晕目眩,神志模糊起来。忽听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勉强抬起眼皮,只见一人纵马疾风般冲到眼前,利落的勒缰下马,硬底马靴蹍过石地,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那人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一拽抱了起来。 “五……五殿下!” “我看你们谁敢带他走。” 听见这处于变声期的粗哑少年嗓音,我浑身一松,晕了过去。 6.走火 浑浑噩噩间,背部落在榻上,被褥上一股熟悉的安息香味道飘入我的鼻腔,四周温暖如春,我似乎在自己的寝居里,四周一片昏暗。一个人抓着我的脚踝,帮我脱靴子,我精神恍惚,分不清此时是真是梦,腹下燥热难耐,习惯性地伸手一抓,抓住身旁那人的袖摆,口齿不清地喊:“梁笙,上来侍寝!” 梁笙是我的宠宦,我宠幸他的次数比我的任何一个妃嫔都要多,他身子不比女子,清瘦而单薄,但床技却很讨喜,总是能令我一展雄风,比娇柔怯懦的那些妃嫔们有趣得多。可惜他不是女人,不能为我生下龙子,否则我一定封他做妃。 身旁人为我脱靴的动作停了,好一阵没有动静,我只能听见他略显凌乱的呼吸声,像被飞蛾扰乱的火苗。我身上的火却越烧越旺了,不耐烦地拽他的袖摆:“梁笙,朕说了,上来侍寝,你还要朕说几遍?快些为朕宽衣,朕热得很......” 我一边醉醺醺的喃喃,一边撑起眼皮,昏黄斑驳的烛火里,眼前人影模模糊糊,足有三重虚影,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觉得他就是梁笙,已经随我的妃嫔们被萧澜烧死了的梁笙,从我自太子登上皇位以来,每天在我就寝前为我脱靴宽衣的梁笙,会在我起夜时为我点灯递夜壶的梁笙。 “梁笙.....梁笙,朕.....好想你啊。” 自古帝王薄情,我却真的很想梁笙。 我顺着那人袖摆攥住他的手腕,他骤然扯开我的手,退后了一点,又俯身脱去我剩下的另一只靴。我的脚被拢在他的掌心里,很热很烫,像要融化的一团雪。 “你抓着朕的脚做什么?想要朕踹你啊?”我迷乱地笑了笑,一脚蹬在他胸口,眯着双眼,“小笙子,还不脱了衣服坐上来,怎么行事,还要朕教你不成?” 那人定定站着,好像在盯着我看,颀长骨感的手指抓着我的脚踝不放。 “小笙子,你再磨磨蹭蹭,朕可就发怒了。”我有气无力的喘,忍不住自己去解衣服,胸口那几颗扣子却很是精巧结实,我手指也没力气,弄了半天也没弄开,急出一身汗,便只好将衣摆掀到腰上,这动作实在不雅,我是皇帝,不该自己脱衣,梁笙却像个傻子一样站着不动。 我恼羞成怒,勉力撑起身子,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将他硬扯上榻。他猝不及防地倾倒在我身上,却不知所措般僵着一动不动,不像以前那样灵巧地来挑`逗我,呼吸却越来越乱,胸膛起起伏伏,炽热的体温犹如火上浇油。我嗅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血气方刚的汗味混杂着浓郁的麝香,似只初次发情的雄兽,这不该是梁笙这种阉人身上该有的味道,但我神志不清到无暇怀疑,越闻越觉口干舌燥,没好气的呵斥起来:“快帮朕脱了这难缠的衣服,扔出去烧了!“ 被我一吼,梁笙这才动手来帮我解衣扣,他手指颤抖着,半天才将我的衣襟扯开,我垂眸瞧见艳红如血的戏服映衬之下,自己胸前肌肤白得晃眼,汗液淋漓,我不满地蹙起眉头,哼哼一声:“继续,愣着干嘛?利索些。” 我仰起脖子,闭上眼催促。 我大口喘息,屈起双腿,不自禁地绷紧了足弓,脚趾深深扎入被褥里面,似只受困的兽。眼前一暗,咽喉处袭来一丝刺痛,喉结竟然被梁笙一口叼住了,用犬齿厮磨着,似在吮咬舔舐,在试探性的袭击。我的脑子里倏然闪现出梦中那只狼,猛推了他一把,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放肆,你好大的胆子!” 梁笙似乎吓了一跳,立即松了嘴,翻下榻去。我身子极是虚弱,泄过之后便精疲力竭,再无一丝气力,只来得及吩咐一声:“弄点水来,将朕身子清理干净”,便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我回到了幽思庭里,正躺在自己的榻上。我一起身就觉头疼欲裂,口里泛着酒味,胃里只犯恶心,好半天才回忆起昨夜在馥华庭受辱及被强行抬去萧澜寝宫的事,却怎么想不清楚从轿子里跌出去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掀开被褥察看身子,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寝衣而非那身戏服,坐起身来,也未觉有什么异样之感,不由松了口气,唤来宦侍为自己漱口洗脸,更衣下榻,而后取用早膳。 我用银簪一一试了毒,而后夹起一个如意卷。如今的膳食与当皇上的时候自然无法比,萧澜明面上尊我为太上皇,所以食材还算过得去,只是我至今仍不习惯没有人传膳,尤其是试毒这种事我得亲自来。我逼着自己咬上一小口,心里想着,萧澜敢在家宴上那般待我,那些佞臣自是不会有异议,但若是效忠父王的老臣与百姓们知道了我这禅位后的太上皇的遭遇,恐怕便是另一番气象了。 我得做些什么,不能任由萧澜放肆下去,否则他终有一天会突破底线。 我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宦侍顺德,如今我身旁的宫人大多都不可信,但顺德不同,他有个妹妹在尚服局的洗衣房,兄妹二人在宫里混得很是艰难,外边还有个病重的老母亲靠他们的薪俸过活。数月前我开始用旧物贿赂他,顺德悄无声息的接受了,他从现任皇帝那儿永远得不到这样的赏赐。 我命顺德在他的同僚之中散播谣言,传到朝堂上去,令那些老臣给萧澜施压,使他注意言行,不要对我这个太上皇作出什么有悖三纲五常的事情来。 顺德一面听着,目光却时不时在我的颈子上逗留。 “你在看什么?”我这样问他,顺德支支吾吾的递了铜镜过来,我一眼看去,立时被吓了一跳。在我的咽喉处,竟然有一个牙印,周围还有一圈被人用力嘬出来的红痕,在我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我摸了摸那个咬痕,眼神阴沉,不肖说,这一定又是萧澜干得好事。顿时我便吃不下东西了,嘴里的汤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我草草嚼了几下,却咬到一团硬物,差点没把牙磕掉。 我独自走到书房里,将那异物吐出来一看,竟是一块骨头,上面刻着细小的字,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我着实一惊。这可是一个大大的喜讯。我的两个舅舅白氏二兄弟都来了,不仅如此,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另一队人马—— 蛮族最大聚落——魑国的使者,竟是想来与冕国和亲的。 我将那骨头包好,走到外面,想将它扔进湖里,却发现湖中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远处几个皇子们与十来个宫人在冰湖上“冰嬉”,身姿飘逸,我禁不住观看了一会,心里奇怪,竟不见其中有萧独。 那小狼崽子到哪去了? 7.夜潜 “太上皇,当心身子着凉。” 此时肩上一沉,白狐大氅便裹了上来,我本能地握住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错觉这为我添衣的人是梁笙。可我转瞬意识到并不是。我松开手,扫了身旁的顺德一眼,他与其他的宦官一样模样清秀,但沉默寡言,终究不是伶俐的梁笙。 我系好狐氅上的扣子,命顺德前去问问离得最近的几个宫人关于萧独的下落,却听一阵欢笑响彻上空,只见大皇子萧煜展开双臂,衣袖上下翻飞,像只翱翔的鸟儿一般倨傲恣肆,却不知我看着他时在盘算如何折断他未丰的羽翅。 他生得倒是不错,五官在几个皇子中最像萧澜,唯独是那双鸾目不似,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与他暴躁且喜怒无常的脾性倒是相衬,若是真封他当了太子,不知他会狂成什么样。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萧煜悠哉悠哉的转了一个圈后,负手朝我滑了过来,大摇大摆的行了个礼:“参见皇叔,方才侄儿在兴头上,没看见皇叔在此,请皇叔莫要怪罪啊。” “大皇子高瞻远瞩,眼里只有天上的太阳,何罪之有。”我犹记得在馥华庭受辱时他说的那句话,漫不经心一哂,故意提起他在骑射大典上落败之事。 萧煜的脸色立时便难看起来,一字一句地盯着我道:“侄儿记得,曾在父王的书房里见过一幅画,画上的皇叔风华绝代,冰戏玩的可真是一绝,可皇叔现在身子如此单薄,侄儿就是想见识一下皇叔的风采也不行了罢,可惜,可惜。” 他这话说得既暧昧又唐突,我心里一凛。 其他皇子虽暗地里大抵也不太尊重我,但起码还知道装个样子,不会像萧煜这般嚣张。呵,狂妄小儿,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知晓什么叫祸从口出。 我垂眸掠过他脚上冰刀,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不错,孤当年冰嬉玩得极好,次次在宫里冰嬉赛事上拔得头筹。孤如今身子是不行了,不过,冰嬉的技巧还是知晓的,孤方才见你技巧尚有些生疏,想想马上要到年关,春祭大典上便要举行冰嬉大赛,时日所剩不多,大皇子可要勤加练习,莫要再输了呀。” 萧煜正要拂袖而去,一听这话,身形便是一滞。 我笑道:“转弯慢了些。一脚立起,刀尖点地,方可滑得更快。” 这法子当然是错的,他若是这般滑,虽可变快,但滑得太急,只会扭着脚筋。 若是大赛上出了岔子...... 但萧煜不知,他争强好胜,虚荣心重,一心求赢,看了看两个弟弟都滑得游刃有余,于是半信半疑的照着我所言滑了一圈,见果真奏效,不禁大喜,滑了几圈又回到我面前,一改傲慢无礼的态度,请我再点拨点拨他。 我大方的原谅了他,撑着病体,褪了狐氅,绑上冰刀,为他示范。 我的冰嬉技巧虽然生疏了些,但许是因为我实在太轻,滑起来竟不太吃力,一如行于云端,脚下生风,衣袂飘飞,以手为刀旋身舞动,竟依稀好似回到了当年,众人为我鼓掌欢呼,赞我英姿飒爽,有天人之姿,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 待我停下之时,便见几个皇子与宫人们都面露惊色地正朝这边看,萧煜亦是瞠目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客客气气的求我指点迷津。 一番指点下来,萧煜的冰嬉技巧提高了不少,对我的态度自也尊重了些,还虚情假意的向我道了个歉,说改日送些宝贝上门来孝敬我。 我答应下来,顺便向他打听萧独的情况。萧煜一脸的幸灾乐祸:“今早,他和我们一道向父皇请安时,不知怎么就触怒了父皇,弄得父皇是大发雷霆,亲自动手赐了他二十大鞭,又罚了他闭门思过,连冰嬉也不准来,实在是可怜得很。” 皇子受鞭刑,这可真是稀罕事,那小狼崽子犯了什么大错竟至于此? 莫非是因为他在骑射大典上占了其他皇子的风光,妨碍了萧澜册封太子的决策么?还是......难道又是这小狼崽子昨日救了我? “哦?那五皇子现在人在何处?”我问。 “当然是在北所。”萧煜疑惑道,”怎么,皇叔好像很关心他似的?” “自然没有。不过是见你们都不待见他,有些好奇罢了。” “那便好,皇叔切莫与他有过多接触,他啊,命特别硬,身犯煞星,易引灾祸上身,父皇留他在宫中,也是为了借他挡一挡灾而已。”萧煜脸色阴晴不定,自言自语般,“也不知道为何,竟会有人看好这么一个混着蛮族血统的灾星。” 我心里一动。 待萧独走后,我向宫人们打听了一番,便得知萧独在骑射大典上夺魁,果然让他在臣民中的地位大大提升。要知后羿射日的传说乃是大冕国的起源,冕国人均视自己为后羿的子孙,故而朝中大臣也对骑射大典上皇子们的表现极为重视。萧独一举射下九日,自然被人们视作后羿转世,天命所归,今早在萧澜上朝时,一下子冒出了好几个支持萧独的大臣,尤以大神官翡炎为首。 翡炎在朝中的地位举重若轻,他是我的远房亲戚,还曾经是我的生母羽夫人的入幕之宾,与我的关系也很密切,便是他一手扶持我上位。虽然萧澜依靠他的妃子孟氏掌控了我的养母孟后残留在朝廷中的孟家势力,亦无法撼摇翡炎及其党羽的地位。因为翡炎是神官,神官是神的代言者,而神,是至高无上的。 如今,就算萧澜与几个皇子再怎么不待见萧独,也要给神三分薄面。 思虑一番,我不由暗暗庆幸,若不是萧独在骑射大典上自己争气,他一个混血杂种,又无所依傍,这般三番两次的触怒萧澜,恐怕就不是关禁闭这么简单了。 不成,得寻个机会提醒这小狼崽子,让他与翡炎走近些,别把一手好牌打烂了才是。 夜里,我命顺德准备了些许药品食物,附上我贴身的沁血玉佩,一并送了过去,但萧独这小狼崽子真是个小白眼狼,顺德说,他到北所萧独居住的寝宫时,萧独正赤着上身抄写神谕,背上鞭痕累累,惨不忍睹。 听到是我遣人送来的东西,他竟然理也不理,只有那玉佩被顺德硬塞到神谕里面,倒是被他收下了,其他东西原封不动的退回来,一个口信也没托顺德捎。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收了玉佩不回信,还在生气不成? 日后他若是不听我的话了怎么办? 三更半夜,我躺在床上反复琢磨,越想越是睡不着,非得亲自去看看萧独。 被软禁以来,白日我碍于萧澜的眼线不方便行动,夜里却绝不安分。我曾是皇帝,对宫中密道很是熟悉,自是知晓哪条道通往哪里,当初萧澜为防我逃走,派人把通往宫外所有道路严加看守,如今皇宫外的御林军也不再听命于我。我虽无法逃到宫外,想要在宫内行走却不难,只是,出了密道后却十分危险。 要与萧独说上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门口送东西还不行,我得进到他的寝宫里去。为了掩人耳目,我遣顺德与我一道,自己扮成尚衣局洗衣房的宫女,以送干净衣物为由,果然顺利的混进了皇子们居住的北所,进了萧独的寝宫。 一路走来,我已是累得东倒西歪,抱着一沓干净衣物,好似托着千斤石,扶着墙才能勉强行走,来到萧独的卧房前时,已是站都站不稳了。 敲了几下门,却没听见什么动静,里面分明亮着烛火,一抹人影飘飘忽忽。 我心里有些不耐,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细汗。我纡尊降贵打扮成一个低卑的宫女,特意来为这小子出谋划策,要是他还给我脸色看,我就弃了他这枚棋子。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我索性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却立时听见一阵粗重的喘息声。烛光如豆,室内幽暗昏惑,我掩着嘴,循声走近了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羊皮纸卷铺了一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萧独正俯趴在榻上,弓着背脊,头抵着墙,赤'裸精瘦的背脊上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还在渗血,蜜色的皮肤汗液淋漓,随着身子起伏闪着龙鳞般的光泽,任谁都能看的出来,他正在做什么。 我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该不该打搅这小狼崽子。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情i欲旺盛的时候,被罚禁闭又无法传召侍妾,难免会憋给到自娱自乐。 啧,来的真不是时候。 我正犹豫着,喉头却不是时候的发起痒来,忍不住咳了一声。 萧独的呼吸顿时一滞,扭头看过来,喘息着沉默一瞬,道:“你,过来侍寝。” 我愣了一愣,继而明白我此刻背着光,这小子竟没认出我来。 我心下好笑,张了张嘴,却因受了凉,嗓子竟一时发不出声,只得走过去,不料还未到榻边,萧独便忽然起身,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拽到榻上。这小狼崽子劲力奇大,我猝不及防,便给他压制在了身下。 我心头火起,何曾有人敢如此冒犯我?可我恼怒归恼怒,却发不出声来,也挣脱不得,一双手攥住我的衣衽,粗暴野蛮地一撕,随着一下清脆的裂帛之声,我的胸膛便裸'呈在了外面。 “你!”萧独这才发现我并非女子,动作一僵,我连忙腾出手来,猛地扇了他一耳光,一声喝斥还未出口,便上气不接下气的一通猛咳。萧独立即吓得滚下榻去,我对他怒目而视,萧独急忙一把扯起被褥掩住下身,跪在了榻边,头也不敢抬:“皇......皇叔!” 我气得眼前发黑,撑起身子将衣襟掩好,咳个不停。 “皇叔怎么会在这儿,还穿成这个样子?” “咳咳,不穿成这样......孤如何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极力抑制咳嗽,一头盘好的头发都散了下来,遮住了视线,萧独那边一阵窸窸窣窣,待我束起头发,他已经披上了寝衣,一伸手拂灭了烛火,霎时,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我蹙起眉毛:“你为何灭灯?” “皇叔,我扶你起身。” 萧独话音一落,我便被他托起背部,扶了起来。萧独飞快地从我身下抽出一层什么东西,我的手碰到柔软的丝绸面料,只是一瞬,那东西便被他塞进了榻底,而后,他迅速走了开来,眨眼之间,室内又亮起了一缕烛火。 萧独正坐到我面前,双手放在腿上掩着腹下。他面无表情,眼睫低垂,一对碧眸幽光斑驳,耳根赤红若烧,语气却是冷冷的:“皇叔为何深夜前来?” “自然是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我眼皮一跳,决意采取怀柔政策,强压怒火,问道,“你赢了骑射大典,如此风光,你父皇为何罚你?可是因为孤?” “不是!”萧独脸色一变,立即反驳,“跟皇叔无关,是我出言不逊,冒犯了父皇!皇叔,快要天亮了,你还是快些离开得好,早晨我还要去向父王请安。” 我叹了口气,笑道:“你为了孤受罚,孤自然心里知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孤的心里会记着。来,转过身来,让孤瞧瞧你的背。” 萧独石雕一样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这小狼崽子怎么这个样子?!我沉了脸色:“独儿。” 萧独这才动了,僵着身子背了过去,一声不吭地将寝衣褪到腰间。 那二十鞭子打得是结结实实,将他一张背都快打烂了,皮开肉绽。 亲自动手......萧澜对这个儿子,下手是真狠。 我从腰间取了顺德捎来的金玉生肌膏,蘸了些许,为他搽上。 我一碰到他的伤处,萧独就浑身一抖,皮肉绷得死紧:“皇叔.....我自己来。” 我嘲弄地一哂,一掌重重抹了上去:“得了罢,你手生得那么长?疼就忍着,多重的伤?孤征战沙场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都是靠这金玉生肌膏治好的。” 萧独半天没有吱声,忍着我把药膏上完,才迸出一声:“皇叔?” 我听出他欲言又止:“嗯?” “梁笙......是谁?” 8.密谈 我怔了一怔。 自梁笙死后,便再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名字了。 他是这皇宫中的权力大网里一只渺小而卑微的蝼蚁,一只依附于我这颗倾塌的大树之上的无足鸦雀,死了也便死了,史书上也不会留下一笔,只有我会记得。 小狼崽子怎么会知晓? 莫非是萧澜?他欣喜于夺走我宠爱之人的快意,而跟他的儿子炫耀? “你从何处听说这个人的?”我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独用后脑勺对着我,不肯回头,腰板挺得笔直,好似如临大敌:“昨夜,皇叔醉得厉害……拉着一个小宦不住喊这个名字。那人是皇叔以前的宠臣么?” 我愣了一愣,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拉着一个宫人喊梁笙的事,心下却确信了昨夜果然是被这小狼崽子所救的猜想。虎口拔牙,也是很够胆色。 不过,这等胡言乱语的醉态,居然给他这小辈看了去,真是有够丢人的。 如此一想,我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一个伺候我多年的小宦罢了。” 萧独下颌一紧,默然半晌:“只是伺候?” 我听他语气如有质问,不禁莫名其妙,暗忖昨夜莫非我醉得厉害,对那个被我当成小宦做了什么失格之举,被这小狼崽子瞧见了?如此一想,我登时有些恼羞成怒,寒声训斥:“伺候不伺候,都是孤的私事,也是你这小辈该问的?” “侄儿不敢。”萧独嗓音喑哑。我药膏还没上完,他倏然站起身来,双臂一抻,将寝衣穿好了,“多谢皇叔特地来此看我。我困了,皇叔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嚯,我忘了,摸狼毛得顺毛捋。 我挑起眉梢,放缓了语气:“你坐下来。如此背对着孤,让孤怎么说话?” 萧独动也不动:“我……不太方便。” 我经他这一点,这才想起他方才被我打断好事,大抵还未偃旗息鼓,被这么一阵惊吓还下不来火,还真是血气方刚,天赋异禀。我叹了口气,轻描淡写道:“罢了,你先解决眼下的麻烦,省得憋坏身子,孤等会再与你说。” 萧独垂在两侧的拳头攥紧了:“皇叔。” 我咳了几下,哂道:“还不快去,要孤帮你不成?” 萧独僵立一刻,似再也熬不住,他看看四下,走到门前屏风之后,不一会儿便有压抑的喘息声响了起来。想是不愿被长辈听见这羞耻之事的动静,他做得很急,草草便解决完毕,却静坐了许久,等我都犯困了,他才从屏风后出来。 “皇叔,喝水。” 我正昏昏欲睡,忽听他声音在耳畔响起,一股浓郁的麝香混合着男性纵-欲后特殊的腥味扑鼻而来,熏得我打了个喷嚏,一杯热茶被递到了眼前。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抬眼便见萧独已披上一件毛领外袍,正襟危坐,一幅听太傅授课的架势,却仍是垂着眼皮,不肯正视我。我心知肚明他是被我撞着这事心里难堪,心里暗笑,这小狼崽子脸皮如此之薄,倒不像关外那些狂放不羁的蛮族人嘛。 “皇叔,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我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以免隔墙有耳。” 萧独扭过头,不很情愿地靠近了些,我扯着他衣领,凑到他耳畔,不卖关子,直奔主题:“你可听说了早朝时翡炎大神官向你父皇提议立你为太子之事?” 萧独点了点头,压低声音:“皇叔是为此事而来?” 我试探问道:“不错。你可有什么想法?” 萧独避开了些,一滴汗液自他棱角初显的颧骨淌下:“皇叔不妨直言。” 我瞧他如此紧张,心想这小狼崽子不会外强中干,不敢争这太子之位罢? 那可真是大大不妙。 我压低声音:“你告诉孤,你想不想当太子,龙登九五,成为大冕国的天子?” 萧独碧眸一凛,瞳孔微缩,我自他微妙的眼神变化里捕捉到了一丝渴念,不由唇角上扬,他是想的,有哪个皇子会不想当皇帝呢,少之又少。我循循引诱:“若是你日后好好听皇叔的话,皇叔便让你直上云霄。若是成为天子,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再无人敢将你踩在脚下,你将呼风唤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萧独反问。 “那是自然。” 萧独喉结一动:“那么,人呢?” 我有些诧异,复而了然。“人也一样。只要你成为强者,什么人都唾手可得。”我顾忌他身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的自尊,却又压不住心下兴味,忍了又忍,仍是没忍住开口追问,“独儿......告诉孤,你看上谁了,孤想法子帮帮你。” 萧独斜目看来,面露愠色,将怒未怒:“皇叔帮不了我。” “难道此女在你父皇的后宫里?” “皇叔,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不想说,也罢。”我摇摇头,少年时期最是敏感,一不小心就要踩了这小狼崽子的尾巴,便将话锋一转,“你以后与翡炎私下里走得近些,别太高调,有空多去去皇城西门的神女庙祭神求卜,翡炎常去那里。勤加练习冰嬉,争取在春祭上再拔一次头筹。若有什么不懂的,夜里来找孤。还有,小心提防萧煜,且日后定要谨慎行事,莫要再惹恼你的父皇,只管做讨他喜欢的事便是。” 萧独点点头:“皇叔的话,侄儿谨记在心。” 我笑了,傻不打紧,重要是有欲求,还肯听话。 “孤送的玉佩,你可还喜欢?”我愉悦地啜了口茶,“那玉佩是孤贴身之物,是孤的生母去神女庙里求来的,戴了也有十年了,孤将它赠你,便是替你驱邪避凶,如若看见那玉佩上的血色变重,便说明将有血光之灾,要万事小心。” 萧独一怔,将玉佩从腰间取出,攥在手里:“如此重要的贴身之物,皇叔竟送给我?” 我心知这小崽子心里怕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其实不过是个物件罢了,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嘴上却道:“好生收着,千万莫要弄丢了。”说罢,我看了看天色,见天色熹微,便道,“好了,快天亮了,孤也时候走了。” 我从榻上起身,站起来却一阵头晕,萧独一个箭步上来将我扶住,正在此时,门外一串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转瞬到了门口,一个尖细的声音透了进来—— “五殿下,皇上来北所了。” 我心里咯噔一跳,萧独反应奇快,附耳道:“皇叔,冒犯了。”便将我抱到榻上,用被褥遮住全身,又弄散头发,铺在枕上,自己褪了外袍,也迅速钻进被褥里。我被这小狼崽子一番折腾,止不住的想咳嗽,压着声音张了张嘴,便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像模像样的行起房事来,我只想一把掐死这小狼崽子,可情急之下却无可奈何,只得配合他这荒唐之举。 “五殿下?”门口那宦官喊道。萧独不闻不问,只顾粗喘不止,将床榻压得嘎吱作响,动静简直不堪入耳。宦官大抵是透过门缝窥见了什么,疾步离开了门前,萧独这才放开我的嘴,将我扶下榻去。 我前脚刚出萧独寝宫,后脚萧澜便到了。 我在走廊里听见了萧澜的责问,他问萧独为何在禁足之时还与侍妾颠鸾倒凤,而萧独则以沉默作答,我听得出来,经过骑射大典后,萧澜对他这个儿子重视了许多,在赐了他二十大鞭后,又亲自来看他,便是最好的证明。萧澜仅罚他再禁足二日,亦没有提及昨夜强送我去他寝宫却被萧独拦下之事,这使我松了口气,到底,萧澜还没有不要脸到在儿子面前表露对我那畸形而扭曲的觊觎。 而我,自也不能坐以待毙。 9.恶兆 顺德散播的谣言如燎原之火在朝堂上蔓延开来,人们开始对现任皇帝苛待并禁足太上皇的传言议论纷纷。 我是我那英明神武的父皇昭告天下的大冕国继承人,是率兵亲征蛮族部落凯旋而归的少年天子,萧澜固然通过孟家的势力掌控了禁军的兵权,却承担不起这样的恶名,他放宽了我的活动范围,甚至允许我短暂的出现在朝堂上,以证明他没有加害于我,却增加了我身边的监视者。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萧澜不会甘于活在我与我的党羽挥之不去的阴影之下,也会一步一步的吞噬整个朝堂,如果我不与他巧妙地斡旋,他终究会彻底将我从大冕国的历史上抹去。我的失败归咎于我的自负与大意,我不该轻视萧澜这条蛰伏于暗处的毒蛇,从而被他一口咬住了咽喉,沦落到此种境地。 自我提点萧独之后,他果然与翡炎私下里有了接触,翡炎将在春祭上将后羿的神谕赋予萧澜,令他具有更具有角逐太子之位的资本。我清楚翡炎对于权力的野心,但我更清楚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与我生母的关系一旦曝光,他将从高高的神坛下坠落下来,变为一介肮脏的凡人,我们互相牵制,故而也互相帮助。 春祭不过半月便要到来,萧煜与萧独常来找我指点冰嬉的技巧,只不过一个在白日光明正大的找,一个在夜里偷偷潜来,倒也没有彼此撞见过。 可这日,我在教萧煜时,却发现了萧独那小狼崽子远远旁观的身影,这令我不得不担心他将错误的技巧学了去,便在夜里对这小狼崽子格外留神。 果然,萧独滑出了我教给萧煜的姿势,并且十分卖力,好似在跟谁攀比一般,足下冰刀几要切碎冰湖,每个拐弯都踩出尖锐的噪音,我看着他矫健的身影,不禁连声喊停,萧独分神之下,冷不丁重重摔倒在冰湖上,双膝着地,半天才爬起身来,狼狈不堪地回到我面前,及膝的鳄皮长靴已被鲜血沁透了。 我面无表情地垂眸扫去:“卷起裤腿叫孤瞧瞧。” 萧独应声俯下身子,解开冰刀,将裤边捋起,露出青肿渗血的膝盖—— 还好,只是皮肉之伤,没动着筋骨。 我暗自庆幸,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着面,我这才发现萧独竟与我一般高了,甚至因我总是病歪歪的站不太直,他还高上那么一点,也健壮许多。 过了春祭,萧独便满十六了。十六岁便要束发,行成人之礼了。 “皇叔?”他凑近我耳畔,嘴里呼出一股温热的白气,沾染到我的脸颊上。 我阴沉着脸,稍微仰起下颌,以免失去长辈的威严:“谁让你学萧煜了?” “我见皇叔教他的技巧如此惹眼,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戏谑地眯起眼皮。 萧独不看我,看着地上,薄唇扯成一条线,挤出几个字:“皇叔偏心。” 我憋不住“嗤”一声,笑得不住咳嗽:“咳咳,你是三岁小孩要争糖吃么?”言罢,我敛了笑,面露狠戾,“若你真学萧煜,在冰嬉大赛上摔断了腿,算是轻的。” 萧独呼吸一滞,不知是不是被我惊到了,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因这不相上下的身高,他看我的眼神不似原来那般胆怯敬畏,反倒有点审视的意味,罢了,早些让这小狼崽子知晓我的手段也好,皇权之争,本来就是残酷而阴暗的厮杀。 我托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我的双眼:“皇叔方才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萧独垂下眼皮,盯着我翕动的嘴唇,是的,他该将我说的话的奉为铁律。 “是,皇叔。” 我挠了挠他的下巴,像对待那只我豢养过的狼崽,然后笑了:“乖。” 萧独浑身一震,退后一步,差点滑倒在地,我立时伸手去拉,谁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萧独身上,将他压倒在冰上。我的头磕到他骨头结实的肩膀,登时眼冒金星,头晕脑胀,爬也爬不起来,身子一轻,竟被萧独一把扛抱了起来,我不知该惊异自己太轻还是他力气超群,被他扛着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来。 “独儿,放孤下来!” “不放。”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不放。”萧独顿了顿,补充道,“皇叔,冰面很滑。你,很轻。” “你!你快放孤下来,等会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萧独置若罔闻,扛着我朝幽思庭后苑一步一步走去,我的脸贴着他的后背,不时被他瘦削坚硬的肩胛骨擦到脸颊,听见他清晰稳健的心跳,他十六岁的身体里像隐藏着一只亟待脱笼的野兽,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令人不安的梦,目光落到冰湖上他身后一串染血的足迹上,仿佛看见了一道不详的恶兆。 到了幽思庭后苑门前,萧独才将我放了下来,交给迎上来的顺德,转身离去。 10.惊魂 在我就寝之后,萧澜不期而至。 我假作卧病不起,闭门拒迎,但他是皇帝,没有人可以拦得了他。我背对着他,靠着墙面,听见他的软底靴踩在地面上由远及近的声响,像一条蜿蜒而至的蟒蛇,他的呼吸是他剧毒的红信,缓缓勒住我的脖颈,一点一点的绞紧。 “萧翎,许久不见......你又清减了许多。”萧澜的声音在我的颈侧响起,他拾起我的一缕鬓发,俯身细嗅了一番,“这段时日朕没来看你,你一定很寂寞罢?” 我一声不吭,阖着眼皮,在这一刻却生出一个念头。 我希望萧独那个小狼崽子还在这里。我竟在期冀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保护我。若我并不害怕萧澜,这句话自然是假的,我清楚他有多想折辱我,他为此卧薪尝胆了那么多年。这种源自恨意的渴望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只会与日俱增。 萧澜的手深入我的发间,冰凉的指尖触到我的头皮,轻笑:“萧翎,你记得不记得,小时候你把朕当马儿骑,拿着鞭子呼来喝去,逼朕背着你满地爬的事?” 我闷声不语,眼前却晃动着那时萧澜懦弱的脸,我从未想过那张脸的背后隐藏着多少怒火与屈辱,以至于十年如一日的把这张脸当成了萧澜真正的模样。 “朕从那一刻便从心里起誓,有朝一日朕要穿着龙袍,把你这个最受父皇宠爱、自小便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骑在身下,令你雌伏。你说,我们的父皇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像以前那样痛心疾首的指着朕的鼻子大骂?” 他的声音透着露骨的欲念,毫不遮掩。 我攥紧了枕下的银簪,指甲刻进肉里,心里满是杀意。 我乃一代天子,岂容他为所欲为,如若他真敢用强,我非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萧翎,你很聪明,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但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你应该早一点认命。等有一天朕的耐性耗尽了,你只会比现在更惨。” 随后,萧澜叫来了一个宫女。 他就在我的寝居里,我的床榻边宠幸了她。他与宫女的交-媾持续了整整一夜,不堪入耳的声响像一场鞭笞折磨我直到天亮。萧澜离去后,我伏在榻边呕吐不止。被他玷污不止这个宫女还有我的尊严。我吐得天昏地暗,而年少的宫女蜷缩着赤-裸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对这场强-暴式的临幸显得恐惧而羞耻。也许我该怜悯她这只无辜的羔羊,但我没有。在还是皇帝时,我就并不仁慈。 我命顺德将她掐死了,扔进了一口井里。 ——如同抹去萧澜对我的羞辱。 这夜之后,冕国下了一场暴雪,而对于我来说,真正的凛冬也到来了。 借着皇城之内一次动静不小的暴-乱的契机,萧澜开始逐步动手将内阁换血,以查谋逆之罪为由,对几个忠于我父皇与我的内阁大臣们一一下手,他要坐稳他的皇位,就得铲除具有举足轻重的文臣,第一个便拿大学士杨谨开刀。我遣了暗卫向他们通风报信,与萧澜暗中较量。萧澜派去的监察御史接连扑空了几回,却没有抓到杨谨的任何破绽,而我知道萧澜不会罢手,他一定会精心罗织一张网,将罪名安到杨谨的身上去,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将内阁大臣们推入天牢。 内阁是我最后的围墙,若他击垮了他们,我便成了瓮中之鳖。 我不会容他得逞。我的帮手已经到来了。在这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停息之时,冕京皇城迎来了一群远道而来的贵客——我的两个舅舅与魑国的使者。 他们来的不早不晚,恰逢春祭,盛大的祭典在冕京西山脚下的春旭宫举行,自然,作为太上皇我亦随皇族成员一同前往。旭日初升之时,我便被隆重的礼服包裹住,然后推上了四匹骏马拉的马车。随行的皇家仪仗队浩浩荡荡,笙箫鼓号此起彼伏,我听着只觉心烦意乱,连小憩一会也不成,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萧澜站在金色的冕车上,身披绛红的祭袍,头戴十二冕旒冠,被他的妃嫔众星拱月的包围着,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这景象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移开了目光,将视线投向冕车后骑马随行皇子们,他们都昂着头,目视前方。 窄袖立领的青蓝蟒袍使今日的的萧独格外的英姿飒爽,他一头浓黑的卷发兴许是因不好打理,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束成发髻,只由一道抹额缚住,显现出年少气盛的凌厉桀骜与落拓不羁的野性,这风采使他从四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吸引了诸多倾慕的目光,我注意到那些经过他的宫女们无不凝足顾盼。 到底是长大了,锋芒渐露。 我在心里感叹着,见萧独微侧过脸来看我,便颌一颌首,对他回以微笑。 萧独却立时便将头转了过去。这失礼的举动使我有点不悦。 我放下了帘子,转向了另外一侧的车窗,眺望远处的城门。 不知,我的两个舅舅们何时来觐见萧澜,他们又是否能助我脱离困境? 祭典开始时,众人齐聚于春旭宫前,使得我看见了自己舅舅们以及魑国的使者队伍。祭典遵照古法进行,仪式庄严而肃穆。仪仗队鸣金击鼓,弦歌和鸣,在大神官诵读祷词的声音中,萧澜净手焚香,亲自献上五谷与牲血敬拜羲和,他沿阶梯步步走上殿前的丹樨,而我则由宦侍扶着走下马车,似个垂暮老人。 盛大的宴会在仪式后拉开帷幕,众人们依次入席,萧澜没有像上次家宴一样让我坐在臣子之中,而是给我专设了一个太上皇的席位,样子做得很足。 我冷笑着落座,注视着我的两个舅舅走入大殿。 西北侯白延之面若好女,只是长居西北使他的皮肤黝黑,也便不显秀气,军人的强壮体格使他气宇轩昂,一走进大殿便震慑了在场的文武百官。他的身后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小舅舅白辰,我不禁惊异于他与我及我生母的相像,相似的修眉凤目,瓜子脸蛋,如果不是肤色稍深,身型更为挺拔,他足可以假扮成我。 我的心里跳了一跳,这个小舅舅,也许将来会有大用处。 “参加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白延之与白辰恭恭敬敬在殿中跪下,白延之抬头时目光向我扫来,我们极快的对视了一瞬,心照不宣。 他带来的贡品贵重而罕有,多是中部见不到的西北特产,萧澜按照礼节,当场将它们献给了我这个太上皇以表敬意,我料想他就会这么做,自然照单全收。 魑国的使者队伍在众臣入席后接踵而至,看着这些曾令我无比厌憎的关外蛮夷们载歌载舞的行入大殿,我的心里五味杂陈,若在几年前我仍在皇位时,必会拒绝与他们联姻,我接触过魑人,他们野心勃勃,贪婪嗜血,不会诚心与冕国交好。他们想要的,是实现那个可怕的预言,化身天狼,吞噬掉冕国这轮太阳。 但萧澜不同,他急于攘内,不会在此时与邻居交恶。 魁梧壮硕的魑族使者手捧狼头骨走到近前,向萧澜鞠躬,他戴着一张青铜面具,掩住了半边面孔,而我却意外的从他□□的一边肩膀上发现我认得这人。 他的肩头上,有一处狰狞开裂的箭疤。 那是我的杰作。我的食指微微蜷屈,好似用扳指扣住了弓弦。 “铮”的一声箭响自我的幻觉中响起,而那人好像也听见了一般抬起头来,眼睛里绽出一丝惊色。我想他也认出了我,那个曾经重伤他的少年天子。 他是魑国狼王乌邪的左膀右臂之一——节度使乌顿。 与几大箱重礼被乌顿一并献上的还有他们带来的一名姿色绝伦的美人,她热烈奔放的舞姿惊与丰腴曼妙的身躯惊艳了全场。乌顿操着一口生涩的冕语告诉萧澜,那是他们的公主乌珠,乌邪王心爱的小女儿,他愿将她远嫁过来,以示与冕国交好的诚心。萧澜答应了这桩送上门来的婚事,却没有纳乌珠为妃的意思,而将目光投向了右侧的席位,我知道他在考虑把乌珠嫁给哪位皇子。 我眯了眯眼,见众皇子之中,唯有萧独身侧无人相伴,心中生出一番计较,扬声道:“皇上,五皇子少年英武,如今已逾十六,不过几日便将行成人之礼,纳妃成婚,正好,贵国公主远道而来,不如便嫁给他,皇上以为如何?” 我既然是太上皇,在公众场合,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萧澜没料到我会突然开口,又不便在人前拂了我的面子,只好允了下来。 他话音刚落,我就见萧独变了脸色,乌珠倒似是乐意得很,许是因萧独高鼻深目的同族人长相,令她在异国他乡也感到了亲切。 “独儿,还不起身?” 萧独搁在案上的双手攥紧成拳,僵硬的站了身,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戾漠然。 乌珠婀娜多姿的走到他的面前,萧独却面无表情,一时空气几近凝固。 我举起酒杯,有意为这不懂事的小狼崽子解围,笑道:“恭喜五皇子。今日可真是好事成双,孤心里瞧着高兴,先敬诸位一杯。” 此言一出,大臣们亦纷纷举杯道贺,萧独与乌珠并排坐了下来,端起一杯酒,仰脖喝下,而后抬眼朝我看来,纵然只是一瞬,他的眼神仍刺得我如鲠在喉。 怎么,这小子不感谢我,反倒怨起我了? 哧,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魑国献上他们的公主,绝不只是联姻这么简单,这小狼崽子体内也算淌着魑族人的血,他与乌珠的婚姻,牵涉到两国关系,势必会对他有所助力。 我如此心想,见乌珠对萧独十分殷切,他却只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不言不语。 宴席间,众人们谈笑风生,话语间却暗藏波流,我知西北侯与蛮族使者的到来必将在朝中引起一场风波,吃得心不在焉。待到入夜,宫廷舞乐与民间艺人轮番上演,殿中歌舞升平,愈发热闹,我与白延之对了个暗号,便借着小解的机会从偏门出去,进了春旭宫后方的禁苑,走到一片密林之中,等他的人过来。 等了半晌功夫,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未回头,便觉腰带一紧,整个人被向后拖去,继而眼前一黑,双目竟被一条皮布缚了住,身子被后方人结实的身躯扑倒在草地上,按住了双手,双腿也被死死压住。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乌顿,他对我怀恨在心,恐怕是想杀了我! 我张嘴想要呼救,下巴却被一只炽热的手猛地捏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头便被扳了过去,一个潮湿滚烫的软物堪堪堵住了我的嘴。一股浓烈的酒气侵入唇齿,我愣了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亲吻我!我来不及为此震惊,嘴唇一痛,被这人尖锐的牙齿叼住了,而后他像某种饥饿的兽类初次尝到肉味一样,小心翼翼地舔过我紧闭的唇缝,舌尖掠过那些干燥破裂的细小破口,似在品尝我的血味,他的呼吸凌乱而压抑,令我意识到他可能是另一个人。 萧澜。他不顾皇帝之尊竟在这里对我行此不轨之事! “唔!” 我奋力反抗起来,扭头挣开了那人钳住下巴的手,他没再来亲我,可我也叫不出声来,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按着我双手手腕的另一只手松了一松,但没有放开,嘴唇自我的脸颊落到我的耳根,他高挺的鼻梁擦过我的鬓角,探进我高束的衣领里深嗅了一番,忽而一口咬住了我的耳垂,重重吮吸起来。我打了个激灵,试图挤出一串完整的呼救,但溢出唇间的只有支离破碎的声音。 “萧.....萧澜......你......咳咳.....罔顾伦常.....不配为人......你是个畜生!” 压在我身上的人身子一僵,充满酒气的呼吸也凝固了,手指越收越紧。 我被他弄得生痛,心里却生出一种很异样的感觉。 “谁在那儿?”便在这时,一个人细声细气的在附近唤道。 那人立时一动,将我的眼睛上的皮布一把抽去,转瞬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11.生疑 我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身后的那位小宦忙走上前来将我扶住。 “皇上!” 听见这久违的称呼,我不由一怔,回头瞧了瞧他,只见斑驳月光下现出一张酷似梁笙的脸来。我当下一惊,愣愣看了他一会,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小宦是梁笙的弟弟梁然,原本与梁笙一起伺候我,后来被我的淑妃要了去,宫变时下落不明,我还以为他与梁笙一起烧死在了禁苑里,原来竟还活着,想来是一直躲在春旭宫这边。因着宠爱梁笙,我过去也对梁然不薄,常常赏赐他,还许他与宫女对食。因此,梁然定是顾念旧恩的。 “是西北候叫你来的?”我喘匀了气,轻声问道。 梁然看了看四下,点点头:“西北候托奴才将这个交给皇上。”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以火灼烤,字迹方可显现,皇上看完,切记要将信毁啊。” 我点点头,将信收进袖内。 “方才……奴才见有人袭击皇上,皇上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除了后颈有些疼外,其他倒无大碍,却还心有余悸,萧澜若是心急到了这种地步,我的处境可就越来越不妙了。 梁然扶着我往春旭宫走:“皇上,早些回宴席上罢,这里不大安全。” 我取丝帕擦了擦破了皮的嘴唇:“行了,你先下去罢,有空多来幽思庭走走,你哥哥伺候朕多年,朕不会薄待了你。” “是,皇上,奴才记得你对奴才的好。”梁然诚惶诚恐地答,而后退了下去。 我回到春旭宫,一眼瞧见萧澜坐在龙椅上,正与乌顿举杯谈笑,不像方才出去过的样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云,仔细想想,萧澜也不会抛下别国使臣不管出去对我行不轨之事。若不是萧澜,那会是谁? 我坐入席中,巡视了一番四周,并未发现什么人缺席,不过好些大臣身边都已坐了蛮族美女替他们斟酒玩乐,一派声色犬马的景象,这必然是经过萧澜应允的。我料来他不是什么明君,如此压抑数十年,如今坐了皇位,便渐渐放纵起来。如此想着,我目光不经意地飘到了萧独那儿,与这小狼崽子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处,但见他醉醺醺的敛了眼皮,恰时他身旁的乌珠递给他的一杯酒,他竟伸手当众一把将乌珠搂在怀里,攥住她的纤纤玉手,低头啜饮,姿态可谓放肆至极,好似一瞬间便成了个大男人,惹得大臣与其他皇子交头接耳。 我哂笑一声,这小狼崽子,倒是从善如流,看来是没生我的气,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我却想起方才袭击我那人嘴里浓重的酒气,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转瞬又觉荒唐。自然……不会是这小狼崽子,我可是他的皇叔,他疯了傻了才敢。 罢了,多半是哪个喝醉的大臣误闯那密林中,将我误会成了宫女。 我暗暗自嘲,如今身子居然都柔弱成了这般程度。 此时乌顿站了起来,向萧澜敬过酒后,又回身朝我看来,举起手中的夜光杯,朗声笑道:“想当年狼牙关那一战,太上皇一箭重伤于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为太上皇的英武骁勇而震骇哪。如今二国交好,我也敬太上皇一杯,一醉泯恩仇如何?” “好,好个一醉泯恩仇!”我皮笑肉不笑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剩下一杯倒在了地上,以敬我那些死在乌顿刀下的将士的亡魂。乌顿是经常打仗的人,对我的意思心领神会,脸色微微一变,仍是强笑一下,将酒仰脖饮下。 若我还是皇帝,他说这话恐怕能勉强讨我欢心,可如今,怎么听都像讽刺。 “太上皇身体虚弱,莫要贪杯才是。”大抵是见我面色不善,萧澜立刻打了个圆场,我记起那夜被他灌鹿血酒之事,心中生恶,只欲当场将酒杯砸落在地。 乌顿转向几位皇子,一一向他们敬酒。为向邻国一展冕国王嗣的风采,萧澜便命诸位皇子表演才艺,我心知这虽是表演,但关系到册立太子之事,便看了一眼翡炎,与他对了个眼色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萧独,却见他仍旧怀抱乌珠,一副浪荡不羁的姿态,旁若无人似的,不由心下生出几分担忧。 大皇子表演的是“破阵鼓舞”,将战鼓打得是惊天动地,震耳欲聋,众臣们连声喝彩,纷纷赞大皇子气魄了得,只差没说他有王者之气。 立嫡长子为储君乃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即使大皇子是曾经为侍妾的俪妃所生,也无疑是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不过,只怕他心中期望愈高,摔得愈很;大皇子尚武,二皇子萧璟却是一身文人气息,当众演奏了一曲《望舒御月》,亦是惹来交口称赞,只是不如萧煜那般反响热烈。我到这时才留意起萧澜这个儿子,他不像萧煜那样光芒外露,平日就沉迷琴乐歌舞,生得一双桃花眼,风流成性。不过有萧澜的前车之鉴,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心有疑虑。 三皇子倒是平平无奇,他素来沉默寡言,便为萧澜作了一幅画,算得上是行云流水,比萧独的画技好了太多,令萧澜大悦不已。 可到萧独上场之时,他借着醉意取了侍卫的佩刀在殿上舞了一番,却未像上次骑射大典那般锋芒毕露,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收敛了不少,一抬手,一转身,颇有点儿重剑无锋的意思,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醉得狠了,心不在焉。不过这样也好,萧澜原本就不会打算立他为太子,懂得趋利避害方能磨利爪牙。 舞罢,萧独向萧澜半跪行礼,低头的一瞬,头上的抹额忽然滑脱下来,落在地上,我扫了一眼那镶了夜明珠的麂皮抹额一眼,想起方才那人用来缚住我眼睛的布条,也似乎是柔软的皮质,眼皮子一阵儿狂跳。 12.夜惊 第12章 而我的心中也倏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念头实在匪夷所思,将我自己着实骇了一跳,见萧独弯腰将抹额拾起系好,做回席位上,才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我在想什么呢?竟然怀疑这毛头小子。 皮布难道就一定是抹额?自然不是。 我再次巡视四周,春祭时,人们多习惯使用兽皮制品,皮布在各类饰物中都不少见,在场的不少人身上都系了质地优劣不一的皮质腰带,也大多都喝过了酒,实在无从分辨出那神秘人,只好作罢,打算宴会后派人暗中调查一番。 宴会结束后,皇宫贵族们便夜宿春旭宫,我亦不例外。 我急着察看白延之交给我的那封密信,以身子不适为由,拒绝了与萧澜一众人登上殿顶赏月的活动,被春旭宫几个宫人“送”进了前殿后的寝宫院庭内。 进了房里,我藏在屏风之后,将那封密信在油灯上小心灼烤,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后,我立时将密信烧毁,推开窗,打算将灰尘散到窗外,却在缝隙间窥见外面有一抹人影闪过,心中一惊,把窗子一把推开,喝道:“什么人?” 无人应声。窗外是一片梅林,树影斑驳,地上宫灯烛焰幽幽,光线随飘洒的花瓣落到庭后平静结冰的湖面上,好似一簇簇在空中漂浮的鬼火,凄艳而可怖。 春寒料峭,沁透了我身上厚厚的狐裘,我的背后蓦然升起一丝寒意来,“鬼”这个词猝不及防地从我心底蹦了出来。 我是怕鬼的。我手上沾满了我几个异母兄弟的鲜血,自登上皇位后就疑神疑鬼,时有梦见他们拎着被斩下的头颅,又或者抓着三尺白绫,端着鲜红的鸩酒,圆睁着愤怒的双目,来找我索命。我对此并不后悔,却不代表我没有恐惧。 我在春旭宫谋杀了我的二哥萧毅,那天也是春祭。他就死在这院庭内的湖里,带着企图刺杀新皇的虚假罪名,而其实我只是不放心他曾经立下的功勋,与他那被称为帝王之相的天生重瞳。我知他终有一天会取代我,于是先下手为强。 他溺死在湖里的表情,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 我盯着湖面,生怕有一双手突然挣破了冰层,萧毅从里面爬出来,而此时一个忽然飘过冰面的身影将我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便关上窗子落荒而逃,另一个身影也接踵而至,我稳了稳神,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玩冰嬉的人,不是鬼魂。 可那两人是何人?这么晚了在这儿玩耍? 我疑惑地从后门出去,悄悄的走近湖边的一颗梅花树下,借着月光看见一人滑行的姿态飘逸无骨,几若乘风归去,另一个高了不少的人影亦步亦趋的紧随其后,好似个跟班在保护前者,时不时出手扶他一把,避免他摔倒在地。此二人看上去很是亲密无间,却不是别人,正是萧澜的二子萧璟与三子萧默。 ——这对兄弟感情竟如此之好,在皇族里也算难能可贵。 不过,不知道长大了,置身于腥风血雨里,他们又能否一如往昔? 我如此心想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刚想回房,又见萧璟身形不稳,脚下一滑,竟摔在了冰上,萧默急忙停了下来,跪下替他解去鞋下冰刀,又握着他的脚踝揉按,丝毫不觉像哥哥这般卑躬屈膝有何不妥,萧璟倒笑盈盈地将另一只脚顺势搭在弟弟肩上,好似他真的是个奴才。萧默替萧璟揉完了脚还不算,又将人拦腰抱起,踉踉跄跄的一步一滑的往回走,走到湖边也不敢撒手。 这对兄弟,关系似乎并不怎么样。 我暗笑,当哥哥的这样欺负胞生弟弟,弟弟也不敢吱声,想来是因萧璟比较优秀的关系。便在此时,我却听见一串细微的声响顺风飘了过来。那声响断续而轻微,好似低低啜泣,猫儿轻鸣,夹杂着一丝丝腻人而粘稠的喘息。 我不是未经风月之人,怎会听不出这是什么动静? 我屏住呼吸,拨开一枝艳极的红梅,循声看去,只见一双人影交缠于岸边一棵梅树之下,压弯了一枝梅花,落花纷纷扬扬坠落成泥,一束月光穿透树荫,正照在二人的身躯上,极是惹眼,好似一笔亮色在浓墨重彩的艳画中挑了出来。 萧澜的这几个儿子——个个都遗传了他畸怪的性情与癖好。 不过,这桩丑闻,却可能成为我手中的一个筹码。 我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低头往后走了几步,身子冷不丁撞上了什么。 我浑身一僵,感到身后是一颗树,才松了口气,却觉一滴水珠落在脸上。我伸手一抹,下意识地朝上方望去,一眼瞧见上方的树枝上竟有个人影,霎时便令我想起我那吊死的三皇兄,吓得头皮发麻,跌坐在地,挣扎着往后爬,却被身下一只不明锐物扎穿了靴子,直扎进了我的小腿。我吃痛咬牙闷哼一声,抱住了腿,上方那人影弯腰爬了下来,双脚稳稳落在了地上,踩得落叶噼啪一响。 是人,不是鬼。 “皇叔,是我。” 这一声低唤将我飞出体壳的魂魄堪堪拉了回来。 竟是萧独这小子。 这半夜三更,他在这儿做什么?是跟踪萧璟他们来的么? 我长舒一口气,见萧独走过来,弯下腰要来扶我,却听不远处动静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声,连忙将萧独的嘴一捂:“嘘,别出声,别动。” 萧独一动不动,静默不语,呼吸里浓郁的酒气只往我脸上扑,使我无法不想起方才在密林中遇袭的事,疑神疑鬼的胡思乱想起来,恰时那边暧昧的声响竟又死灰复燃,且比之前更放浪了些,一波高过一波,只令了我听了都臊得慌。 ——不知这是萧璟还是萧默,简直可谓......天生媚骨,胜于女子了。 “皇叔。我们还要在这里听多久?”萧独低下头,凑近我耳根,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轻而喑哑的声音,“我二哥和三哥的事,没吓着皇叔罢?” 他嘴里热气往我耳眼里钻,痒得我一缩脖子,摇了摇头,不想说我是他吓到了。 我冷冷一哂:“你二哥三哥可真是出息了,不知你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 “皇叔怎么想?”他伸手在我头上拈起一片落梅,指尖掠过我耳缘,将我烫了一下。我不敢现在起身打草惊蛇,撑着腰又累,便只好索性躺在地上,盯着上方萧独藏在黑暗里的脸,牵了牵唇角:“你二哥与三哥罔顾伦常,此等皇室丑闻,罪不可恕。” 萧独沉默了一瞬:“罪不可恕?” 我眯了眯眼,难道这小子于心不忍?他不是自小便被欺负么? “那是自然。前朝时便有前车之鉴,当年,孤的七弟爱上孤的五姐,二人私情被发现后,孤的七弟被远逐瀛洲做一个小小郡王,五姐则被远嫁,二人都再也不能竞逐皇储之位。孤便是要利用你二哥与你三哥的私情为你这个傻小子开路。别忘了,除了萧煜,你上头还压着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如此一来,岂不是一箭双雕?” 萧独幽幽道:“皇叔说言不错......侄儿日后必不会令你失望。” 13.变质 他话音刚落,那头便响起一声拉长的媚叫,而后便没了动静。 一串零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沉寂下来。确认萧璟与萧默已经走远,我屈起腿正要起身,只觉小腿肚袭来一股剧痛,不禁“嘶”的倒吸一口凉气,萧独跪着往后退了退,一手捞起我那条伤腿,这时,我的膝盖却若有似无的擦到了一团热烫的硬物,隔着厚韧的布料。我朝那小狼崽子一瞥,见他跪坐于地,腰以下俱藏在阴影里,虽看不分明也能猜的出来他是什么情状。 这毛头小子听哥哥们的活春宫都能听得起了兴致? 萧独将我的腿搭上肩,捏住我小腿肚上嵌着的那锐物末端,我才看清那竟是半根断了的木簪子,当下心中发糁。这莫不是撞了邪祟了?真晦气。 “你快些帮孤拔了。”我轻声下令。 “会疼。皇叔,忍一忍。”萧独拇指压住我伤处附近的血管,一下将那簪子拔了出来,我咬牙未叫,只觉一缕血从伤口涌出,沁透了裤管。萧独摘下抹额,用牙咬住一头,为我扎紧腿肚,俯身将我拦腰抱起,回到房内,抱我上榻。 我斜倚着墙面,垂眸看着萧独为我脱掉染血的靴子,一时觉得这情景有点熟悉,何时经历过却想不起来。转瞬袜子也被他利索的剥去,露出受罪的小腿。因血管被抹额扎紧,被簪子戳出的小洞已不怎么流血了,只有一缕干了的血痕蔓延至脚踝,在我苍白细瘦的腿上分外触目惊心,令我想起它矫健的模样。 萧独盯着伤口蹙起眉毛:“我去传御医来。” 我摆摆手:“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取些酒来,别惊动你父皇。” 萧独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外,向走廊上的宫人吩咐:“去取些酒来,我要与太上皇小酌一番,快去快回。” “是,五殿下。” 许是因为失血又体虚,我靠着枕头,神志有点儿恍惚起来,腿上忽然一凉又一痛,才醒了过来,半抬眼皮,便见萧独正拿着我赐他的那块帕子擦拭我的伤口,动作极是细致小心,烛光柔化了他天生锋利的眉眼,竟令我生生看出几分暧昧来,目光再落到他手里那丝帕上,那绣金的一角刺得我心头一跳,睡意全无。 ——有哪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会整天随身带着一块别人用过的丝帕的? 若说他是一二岁的时候不懂事,也便罢了,如今都已经十六了—— 我打了个哆嗦,把脚一缩,萧独却把手一收,堪堪握住了我的脚尖。 他未抬头,手却握得牢:“皇叔,还没弄干净。” 我感到自己的脚落在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手里竟像一条搁浅的鱼般无力挣扎,心下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只得轻声呵斥:“松开。” 萧独默不作声,把我的腿往下一拽,搭到自己肩头,弯腰将嘴凑到伤口上,我勃然大怒,便觉他重重一吮,叼出根木刺,扭头吐掉,抬手抹去唇上一缕鲜血。 半晌,他才出声:“皇叔。” “何事?” “你若是讨厌了我。我以后,少来烦扰你便是。” 我怔了一怔,被这孩子气的话逗乐了:“你为何会觉得孤讨厌你了?” 萧独喉头一动:“我,担心。” 兴许是我多虑了,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太过在意唯一关心他的人罢了。 我心想着,一哂:“孤如何会讨厌你?孤疼你都来不及。” 萧独一扯唇角:“不够。” “哦?”我挑起眉梢,等着下文。 他垂着眼皮,从齿缝里迸出几字:“我想要皇叔。” 顿了一顿,又道:“……皇叔的重视。我想成为皇叔的依靠。” 我心头微微一热,这小狼崽子,倒是一片赤子丹心。这诺大的深宫之中,我们这些皇嗣看似呼风唤雨,被众人簇拥,可谁也不会是谁的依靠,都是各自为阵,背道而驰。披荆斩荆坐上皇位,位居万人之上,更是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独儿你这样想,孤真是没有看错人。”我语气柔和下来,微微一笑,“来,把桌案取来,你不是说要与孤小酌一番,今夜,你我叔侄二人就一醉方休可好?” 萧独却不识趣的站起身来,将我的腿放回榻上,保持着前倾身体的姿态,慢慢抬起眼皮,绿眸幽幽,似一只捕猎的狼在盯着猎物:“皇叔还是莫要喝酒了,省得醉了,又思忆故人。我今日在宴上也喝了不少,不胜酒力,喝不下了。” “你......” 我被小子的善变弄得莫名其妙,只见他直起身来,顺手将地上染血的袜子一捞,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到门口。 “我去命尚衣局为皇叔弄套干净衣衫来,皇叔先就寝罢。” 抛下这么一句,他便扬长而去。 平白被小狼崽子甩了脸色,我负气卧下,躺了一会才想起衣服未脱,便唤了宫人进来为我洗漱宽衣。见这小宦姿色不错,我便动了留他下来侍寝的心思。按理说,萧澜当了皇上,这宫内所有宫人不论男女都是他的,可我不管,他夺了我的皇位,我宠幸他一个小宦又如何?他能以这个理由将太上皇定罪不成? “太上皇,这,这不合规矩。” 小宦跪在榻前,战战兢兢不敢动弹,好像梁笙第一次侍寝时。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皇上若问罪于你,你便说是孤的意思。”我托起他的下巴,坐起身来,稍微岔开双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知道怎么做吗?” 小宦羞红了脸,点了点头,一双手过来解我寝衣的丝绸腰带。 我捏住他的手笑了一笑:“不是用手。” 小宦点了点头,头埋得更低了。 我斜靠着枕头,一手支头,懒洋洋的等着他用嘴来伺候我,早春万物躁动,我禁欲许久,亦不例外,今日听了那活春宫,全然不为所动,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又不是石头。 “上来,别老跪在底下。” 听见我一声轻飘飘的命令,小宦遵命爬上榻来,岂料刚掀开我的寝衣,门便嘎吱一声,被推了开来,那小宦动作当即僵在那儿,因着腿受了伤,我便未着亵裤,寝衣底下便是一丝-不挂,这幕羞耻之态正巧给推门进来的人看了个正着,我连忙掩好衣袍,见萧独站在那里,手上拎着一壶酒,眼神如灼如烧:“滚。” 小宦吓得连滚带爬的逃出门外,我横眉怒目:“谁让你这么闯进孤的房间了?” “皇叔在做什么?”萧独不答,反倒质问我起来。 他这回像是真醉了,眼神语气都变得不对劲了。 我气不打一出来:“关你这小辈什么事?你的礼数都丢到哪里去了?” 萧独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猝不及防地往榻上一栽,骨肉初长成的蛮人身躯将我连人带被子地扑在身下,我推了两把,被他胳膊一把环住了脖子。 “皇叔,睡觉。” 这话音一落,他便没了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你!你胡闹什么!”我挣扎了几下,奈何萧独将我制得无比之紧,让我根本动弹不得,可这时若让宫人进来帮忙,不知他们会怎么乱想乱说。他嘴里呼出炽热气息喷洒在我脸颊上,伴随着浓重的酒气,令我再次想起那偷袭我的人。 那劲道,那体温,那皮布,还有…… 心中疑云愈深,我侧过头,鬼使神差地将手探向旁边萧独的脸,试图将他紧抿的薄唇拨开,察看他是否有一对尖尖的犬牙,但萧独竟然舔了我指尖一下,咂咂嘴,把我的手扯过去嗅了一嗅,好似梦见了什么美味。我好容易才将手扯回来,又推了几把这小狼崽子,哪知他根本纹丝不动,只哼哼了两声便算回应。 我盯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越看越是不安。 会不会是我待这小子太过亲近,令他对我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可我是他的皇叔,这也太过荒谬,太过畸怪了! 他现在还小,尚不懂事,我以后得暗中引导他,兴许他长大些,遇到了真正的心上人就好了。只是,可怜我不但要扶持这小子往上爬,还得当他的红娘。 我暗叹了口气,如此僵硬着,一宿未眠,到天亮之际才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我醒来时,身旁的萧独便已无影无踪。 辰时钟声响起之时,冰嬉大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我抱着看戏的心情落座于看台上,望向已变为赛场的春旭湖,一众皇嗣与校卫们俱身着皮服轻甲,提着球杆蓄势待发。萧独与萧煜一队,萧煜充当前锋,而萧独负责后卫,眼见我教他们不同的技巧眼下便要派上用场,我兴致盎然。 当然,令我兴致盎然的不止是这场大赛,而是这场大赛上即将发生的事。 试过毒后,我小啜了一口热酒,目不转睛的看着众人滑进赛场,各自为阵,开始激烈的争夺冰球。如我所愿,萧煜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抢得了冰球,无人能敌其骁勇迅捷,可他太过争强好胜,一心求快,为防被紧随其后的三弟萧默追上,用上我教他那招“仙鹤亮翅”,双臂展于背后,身体前倾,一个重心不稳,双膝着地,当下重重摔在地上,往前滑行了数丈,引来看台上一片惊呼。 萧澜亦从皇位上站起身来:“快传御医!” 萧煜被架下台去,一年一度的冰嬉大赛却还得继续。 萧独顶替了萧煜的前锋位置,在大赛上一展风采,临在最后关头,冰球却给一位突然杀出的宫廷御卫一杆打飞,不偏不倚地飞向皇座上的萧澜,皇座旁边的宦官宫女们来不及阻拦,而是白延之眼疾手快地为萧澜挡了一下,可冰球仍然击中了萧澜的额头,将他砸得冕冠滑落,头破血流,当场昏厥了过去。 于是,冰嬉大赛在此起彼伏的“抓刺客”之声中就此落幕。 我知晓这小插曲就是白延之的安排。他是个武人,喜欢用直接的方法来铲除敌人,虽然萧澜没有死的消息令人失望,但他养伤的时间却是我夺回皇位最好的机会。萧澜在冰嬉大赛的当晚从鬼门关前险险转了一圈,三日之后才醒过来,听宫人们说,他患上了头痛症,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精神大大不如从前了。 许是萧澜大病初愈神志不清,在春祭结束的祭礼上,他竟依照大神官翡炎的预言,宣布将封了骑射大典与冰嬉大赛上一鸣惊人的五子萧独为太子。 我没有想到这件事真的进行得如此顺利。白延之的一步险棋可算歪打正着,促成了我极想达成的局面。萧独自此从最不受待见的小杂种一跃成为了皇储,这是众人没有料到的。只是,太子可立,亦可废,在册封萧独为太子的典礼举行之前,此事也并未一锤定音。待萧澜伤好后,恐怕,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14.争夺 早春三月,乍暖还寒。 我披着熹微的晨光走进羲和神庙,跪在羲和神像之下,接受大神官翡炎的祝福。 他将混了金粉的朱砂点以手指抹了一点在我额上,我从他的袖口嗅到儿时起就熟悉的焚香气息。其实我与翡炎的远比我与我的父皇要亲近,比起我那子嗣众多的父皇,他更像是我的父亲,但他终究不是。自从十二岁时发现他与母亲的私情以来我就对他产生了厌恶,但翡炎是我如今在宫中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 神官虽然没有实质的权力,但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代表了神明。 “太上皇病魔缠身,需要除一除障。” 翡炎对着我身后听命于萧澜的宫人道。 近日来,萧澜的精神不太好,但对我的监视却没有减轻,药也按时的送,不过我的身子比去年冬日时好了一些,咳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仍然没什么气力。 我随翡炎走进神像后面用彩幡遮住的神隐阁,沐浴焚香。 侍童们为我宽衣解带,扶我浸入从神庙后山引流的圣水池中,翡炎将他们遣退,跪在池边,将我的发簪取下,像儿时一样掬水为我清洗三千烦恼丝。 我们谈论到朝中最近的动向,白延之已送魑族使者返回北疆,而白辰却留了下来,在朝中任官,因其文采斐然,便入主内阁,任命为学士,兼任礼部侍郎,与他一起留下的,还有白家的一只精锐人马,被称为白衣卫。他们都隐身于冕京的花街柳巷,只待时机合适时我一发出信号,便会一举攻入大冕皇宫。 但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大冕的兵权还掌控在萧澜那一边的孟家手里,我得从内部动摇萧澜的统治。 眼下正值多雨时节,南疆发了洪涝,海寇们趁机入侵了南部靠海的瀛洲,引起了范围不小的□□,若萧独能在此时前去震灾抗敌,鼓舞士气,虽然冒险,但他若凯旋而归,那么即使萧澜有心反悔要立他为太子的诺言,也反悔不了了。只要萧独顺利当上太子,那么我办起之后的事来,有他相助将会容易许多。 如今萧煜双腿俱伤,不知能否恢复,暂时只能坐着轮椅行动,他是无法前去瀛洲立功的,可不能让萧璟与萧默抢了这个机会。 “你今日去了早朝,情况如何?”我问翡炎。 “要起浪了,平澜王有了动作,皇上要小心些。” 他与梁然一样,依然称我为皇上,称萧澜为平澜王,这使我很愉悦,但他告诉我的事情却令我的心情一落千丈。 翡炎告诉我,萧澜的精神虽然不好,但他终于是对内阁开刀了。大学士杨谨被人密报在家中发现谋逆的证据,据说那是一份来自我父皇的密诏残片,萧澜没有将密诏的内容公之于众,而以大学生私自模仿已故先王的字迹的理由将其定罪下狱,据说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内阁其他的大臣。我开始感到不安起来。 我不知道他是栽赃杨谨,还是那份密诏真实存在,因为我并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了皇位。父皇虽然曾昭告天下要传位于我,可他于临终前改变了主意,他说我年少而冷血,残杀手足,会是个暴虐的皇帝,于是有意将废了我的太子之位传位于其他皇子,而我却听我的生母羽夫人说,父皇其实是在怀疑我的血统。 我自小便认为自己是注定继承皇位的天之骄子,自然没有给父皇变卦的机会。 大学士杨谨在这件事上帮助了我,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保留了真正的密诏。 如果萧澜真的知晓了此事,那么,我连这个太上皇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若皇上是在忧心那件事,不必太过焦虑。那份密诏早就被烧掉了,杨谨不可能留着,此事多半是平澜王布的局,为防杨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我立刻明白了翡炎的意思,眯起眼,点了点头。 我一点也不相信自己身上流淌的不是纯正的皇族的血。 我一点也不相信那个不知从谁口里传出的隐秘而可怕的谣言—— 说我是翡炎的儿子。 “皇上是长得越来越像羽贵妃了。” 我正出神时,忽然听见翡炎这样感叹道。他如此怅惘的语气,就好像从我身上看见了母亲的影子,攥着我母亲的头发。我没有来由的感到一阵厌恶,从水里“哗啦”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镜子前,等待他为我涂抹强身健体的虎油。 翡炎来到我的身后,我从镜中看见他的脸,长眉入鬓,眼若星辰,时近壮年便须发皆白,可容貌仍与我儿时见到的样子并无二致,仿佛真是长生不老的仙人。 反观我这张像极了我生母的脸,与他半分不像。 我讥诮地一扯唇角:“难为大神官如今还记得我母妃。” 翡炎眼神一黯,将混了金粉的虎油倒在我背上,以手慢慢抹开:“皇上只顾挂心着朝堂上的事情,就没有想过笼络后宫里的女人也很有用处?” 是啊,翡炎不就是靠讨我母妃欢心从一个小祭司一路平步青云的么?不过,他倒也说得没错。后宫里的女人们都不是简单角色,就像我的母妃与孟后。 “大神官所言不虚,是朕疏忽了。”我微扬下颌,念出“朕”这个词的时候,感到恍如隔世。我从镜中审视自己的倒影,我二十有三,样貌体征都很年轻,但看起来孱弱而病态,皮肤苍白得缺乏血色,好像一尊冰铸的雕塑,一碰就要碎了。 我不禁担心自己活不到再自称为“朕”的那一天。 萧澜已经不再赐我丹药了,但沉积在我体内的毒却彻底弄坏了我的体质,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骑马打猎,上阵杀敌,只能保持着这病秧子的状态。 我尽量克制着自己去想以后的事。翡炎束起我的头发,以一根辟邪的桃木簪固定,正要为我擦掉虎油,却听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高唤:“皇上驾到——” 翡炎脸色微变:“皇上,你先候上一会,我得出去迎驾。” 我点了点头,待他出去后,拾起布巾草草擦掉身上的油脂,将彩幡掀起一条缝。 进来的不止萧澜,还有他的几个子嗣和后妃,除了腿脚受伤的萧煜不在以外,其余都来齐了,随行的还有一队宫廷御卫,严阵以待得仿佛要上阵杀敌。 我来的太早了,早过了他们每日清晨参拜神像的时间。 萧澜额头上的伤已经褪痂了,只留有一个淡红的印记,被冕前的金旒一遮,若隐若现的,他看起来还算正常,不知是不是真如顺德所说会偶有癫狂之状。 我希望萧澜不死也重伤,可若是令他变得更加危险,那可便不妙了。 皇帝祭拜过后,皇嗣们也逐一来到神像之前。 我发现短短时间不见,萧独个头又拔高了不少,已然超过了他的几个哥哥们与他的父亲,头都触到上方悬挂的神铃,许是因为萧澜口头宣布要册立他做太子,他的头上已戴上了皇太子才可佩戴的平冕,桀骜的卷发从边缝里不屈不挠的漏出来,像他不驯的脾性,神情姿态,举手投足,也多了些许天皇贵胄的傲气。 小狼崽子,披上人皮来,还像模像样。 我眯起眼皮,见他取了一支紫檀,插在香炉之中,目光扫了扫两侧,顺手捏了一把香灰藏于袖中,心中咯噔一跳,这香灰因含毒性,历来是严禁有人私取的。 他拿这个做什么?要对谁下毒么? 我思索着,萧独将手收回,面无波澜地鞠了一鞠,退了下去,恰在此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将彩幡吹了开来,我来不及躲藏,便听一声惊叫:“刺客!” 是萧澜自己喊的。因被冰球击中的事,他已有如惊弓之鸟。几十个宫廷御卫一拥而上,拔剑刺来,彩幡被唰唰割裂,落在我身上,我身子无力,退了两步倒在地上,被彩幡披头盖脸的蒙住,宫廷御卫们扑上来七手八脚将我按牢。 “留活口,朕要亲自审讯。” 翡炎惊道:“皇上,那是太上皇!” “你们还不滚开!” 制着我的几只手当即一松,一串脚步声即刻来到我面前,紧接着,我身上的彩幡被扯了开来。我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赤-裸的,试图攥住彩幡的一角以保留颜面,但一双极为有力的手一下便将彩幡掀了起来,萧独的脸顿时出现在我眼前,一看之下,便愣了一愣,马上又用彩幡将我裹住,恭恭敬敬地将我扶了起来。 我此刻情状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比被萧澜逼着唱戏之时有过之无不及。 萧澜饶有兴味的盯着我上下看了一番:“不知太上皇在神庙做什么?” 我被侍卫们一番折腾,浑身酸疼,站都站不直了,倚在萧独身上,有气无力地淡淡道:“近来身子不适,过来请大神官驱驱邪祟罢了。”说着,我斜眼扫向一旁,招了招手,“顺德,还不快过来,伺候孤更衣。” 顺德走到我身边,刚将我扶住,萧澜却不怀好意地一笑:“驱驱邪祟?正好,朕留了一个魑族巫医,医术神妙,前段时日朕性命垂危,便是他以召魂之术救了朕。太上皇想必方才受了惊吓,便去朕寝宫试试那巫医的医术如何?” 我状作漫不经心地搭上顺德的手,只觉此地不宜久留,头却阵阵发晕。 “谢皇上美意,孤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萧独跟上前来,硬生生把我和顺德挤开:“父皇,儿臣护送皇叔一程。” 萧澜看了看我,又扫了一眼萧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我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迈开腿脚,身子就不听使唤地向前倒去。我的胳膊被萧独一把拽住,身子却被迎面上来的萧澜接在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像要把我拆成两半。 我不能去萧澜的寝宫。我不能去。 他会把我.....生吞活剥了的。 我浑身冷汗直冒,极力挣扎起来,但萧澜的胳膊像蟒蛇一般将我紧紧绞住了。 而萧独的手指也寸寸收紧,如同叼住猎物的狼嘴。 “独儿,太上皇身子不适,你胡闹什么?” 萧独的手指纹丝未动,攥得我骨头生疼,半晌才一点一点松了开来。 我扭头求助于翡炎,意识却慢慢模糊下去,感到萧澜将我拦腰抱了起来。 ——他疯了。真的疯了。 15.羔羊 第15章 (13章更正了一个bug,是七弟爱上了五姐,因为萧翎是老六。) 短暂的晕眩过后,我便醒了过来。 身下颠颠簸簸,头顶是晃动的金黄车盖,雕有九曜的图案,我身在御辇之中。身旁的萧澜正面带微笑的端详着我,而我的头正枕在他的膝上。我试图撑起身子,但萧澜却捏住了我的脖颈,尖锐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我的喉结,带着亵昵而危险的意味。我冷笑地盯着他浓黑的眼睛:“四哥,你自重。” “难为你还肯喊朕一声四哥,六弟。”他低下头道,“这个时候我们称兄道弟有什么意思?兄不友,弟不恭,何必装模作样。早晚,你都是朕的人。” 说罢,他的手朝裹着我身子的彩幡滑去,我忽然感觉自己成了等待他临幸的秀女,屈辱得怒不可遏。我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萧澜反手将我的手扣紧,把我压在车榻上,另一手将我身上的彩幡扯去,扔出了车外。 我的身子赤呈在他面前,萧澜却露出欣赏的神色,目光自上而下的侵犯着我的每寸皮肤。“萧翎,你真的很美。”他这么说着,将衮服外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缕纱衣脱下来将我裹住。“虽然成了阶下囚,但你看起来仍然很高贵。你很适合穿着龙袍,但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躺在朕的龙床上。” 他露骨的言辞令我恶心至极,但我知道,萧澜不是在说笑。 那一球打坏了他的脑子,打碎了他的理智。 所幸萧澜没有疯到在御辇上胡来,我被一路“请”到了他的寝宫,被宫女宦侍们架着走上寝宫前的阶梯——在他的后妃们的注视下。皇嗣们按律不许出皇帝的居所,我远远看见萧独站在内苑的门前驻足片刻,转瞬便骑马离开了。 皇后何氏震惊于萧澜有悖常理的行径,上前劝阻。她有着钥人的天性,刚烈而善妒,挺着大肚子出言不驯,将萧澜对我没明言的企图毫不避讳的点了出来。 “皇上,臣妾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不曾这般抱过臣妾。太上皇身子不适,皇上也不必这般抱着他来寝宫。难道皇上是想让太上皇侍寝不成?” 她话音未落,就被暴怒的萧澜扬手一掌,打得滚下台阶。 宫人们惊呼着将皇后扶起,血迹从她的下.体渗出,染红了她绣满一千只蝴蝶的薄纱长裙,她叫得声如裂帛,萧澜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便带着我进了寝宫。 我彻底相信萧澜自冰嬉大赛后言行可怖的传言是真的了。 据传他醒来那夜满口胡言,亲自动手用烛台在寝宫里虐杀了数十名宫女与宦侍,口口声声地说他们是随他一起逃出鬼门关的怨魂,是曾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他在杀人后更饮酒作乐,与新召入宫的秀女与宦宠们宣.淫到天亮,可白日在朝堂中表现的又极为正常,甚至截然相反。他疯了,可又没有全疯。他释放出了他压抑已久的本性,那种藏匿在他骨子里的暴虐,残忍与荒.淫。父皇得到的预言是对的,他临终前认为大冕国将来的皇帝将是个暴君,只是那个暴君不是我。 “萧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被宫人押进门内时,我气喘吁吁的质问。寝宫四角的香炉里燃烧的龙涎香袅袅生烟,却无法掩盖掉那种挥之不去的情.欲气息与血腥味,令我一阵阵的作呕。 萧澜挥了挥手,命宫人们将我押上龙榻。 这曾经是我躺的床塌,而现在我再次躺在上面,手脚却被缚在四根床柱上。 龙榻上方悬挂着一面铜镜,镜中的我裹着那件只有皇帝能穿的金缕纱衣,里边却不是龙袍,而是我苍白而孱弱的病体,像一只等待被人开膛剖腹的羔羊。 萧澜抓着那把割肉的刀,对我霍霍相向。 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内阁的老臣们不能及时保护我,那尚未磨利爪牙的小狼崽子不足以保护我。 而我自己更无力保护自己。 我料错了萧澜,他并不那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流芳百世的贤君。 至少,现在不在意了。 我不愿自乱阵脚,漠然地注视着镜子,眯了眯眼:“萧澜,皇后如果因你的暴行而小产,她若心怀不满向母国告状,你可知钥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萧澜默然一瞬,道:“钥国若有反应,正好,大冕便有理由出兵讨伐。朕不像你,只甘心维持大冕现在的疆域,朕想除掉钥国这根喉中刺已经很久了。” 我冷笑沉吟:“你不是想除喉中刺,你是想为自己建功立业。萧澜,你自登位以来尚未亲自出征,打过一场胜仗,你心急了,是不是?可惜钥国这根刺,你拔不得,你拔了,只会血流不止,引来西边早就虎视眈眈的饿兽一拥而上......” “朕要怎么治国,不用你教。”萧澜捏住我的下巴,弯下腰,冰凉的朝珠落到我裸.露的胸口,一字一句道,“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父皇也最看好你,结果怎么样?你和你的江山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你光顾着对付太后,大哥二哥三哥,却偏偏忽略了我这个不起眼的窝囊废......实在是失策。” 我垂下眼皮,不再与他争论。自古以来,为夺皇位处心积虑隐忍数十年,登上帝位后却暴虐自负,放纵骄奢的皇帝不在少数,萧澜显然就是一个典型。 终有一天他会自取灭亡。只要.....只要忍过这一时。 可是忍,又谈何容易? “你知不知道你最迷人之处是什么?”萧澜扯开纱衣,拢住我瘦削的双肩,“萧翎,就是你身上这种天生的王者之气,你躺在我的床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还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接受万人朝拜,看了就让人兴致勃发。” “无耻!” 我厉声痛斥,骂声却被萧澜的嘴堵在喉头。 他用戴了扳指的拇指卡着我的牙齿,舌头如蛇信般侵入我的唇内,我紧咬着后槽牙不容他攻城掠地,却阻止不了他顺着脖颈往下寸寸进犯的手。 “萧翎,你怎生的如此冰肌玉骨,皮肤比十几岁的秀女还要滑?” “你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子,是怎么上战场打仗的?” “关外那些蛮子难道不会以为大冕国的皇帝是个美丽的女子么?” 他的话语比他的行径更折辱人,我怒得浑身发抖,剧烈的咳嗽起来,而他的侵犯却得寸进尺,将我翻过身去,托起腰身,使我构成一个屈辱的雌伏姿势。 “咳咳!”我紧咬牙关,却咳得泪水都涌了出来,沁湿了我散乱的鬓发,“咳咳......我们同为萧家的皇嗣,你这样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澜笑得更加放肆:“萧翎,你这张冷血又高傲的脸,哭起来真令人心动。” 他如此说完,便将我的衣摆掀了起来。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惊叫,一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奔向了寝宫。 有人大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快去救皇上!” 萧澜起身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令我一眼窥见了寝宫内的火焰,不知是什么东西使一颗大树烧了起来,黑烟腾腾升起,我竟从那烟雾中看出了一只若隐若现的狼影,它仰头长啸,顺着高翘的檐牙直冲天际,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势很快蔓延开,宫人们迅速赶来,萧澜不得不暂时放过了我。 大冕国历代皇帝居住的寝殿被烧得不成样子,查来查去,罪魁祸首却是一盏被坠鸟碰落的天灯,它恰好掉在了寝殿二层遮阳的帘子上,便立即烧了起来。 我听着侍卫惶恐的解释时,却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骑射大典上萧独射得那一箭。 若是萧独那小狼崽子干得,他可真是......天大的胆子。 我希望萧澜别对他起疑。本来萧独这个太子就只是他口头许诺,绝非他真心想立。我猜测他多半不过是为了欲擒故纵,遂了那些以翡炎为首支持萧独的一派老臣的意,再伺机找个由头一网打尽,再想深些,他也更不希望他二子三子的母亲孟妃家族的势力在朝中独大。眼下萧煜成了残疾,有损威仪,不可立为太子,而四公主萧媛已订下霖国王子的婚约,快要出阁,他便立萧独为太子,以期萧独的养母俪妃背后以太尉越渊为首的越家势力来制约手握兵权的孟家。 怎么看,萧独身在风眼之中。 大火扑灭后,倚日宫已无法再住人,萧澜只好迁到南边的夏曜宫城,却没有放我回幽思庭,而是将我与他的后妃们一并安置在了夏曜宫后山的宫苑内。 我知道他是一定要得到我,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当晚,皇后果然小产,且生命垂危,母子恐怕双双不保。 听见宦官禀告的这个噩耗,萧澜才面露悔意,动身前去皇后的寝宫。 我坐上前往夏曜宫新居所的轿子时,迎面遇见几个人影纵马匆匆而来。 那是几位皇嗣与一众侍卫,他们似乎正从狩猎场上归来,还身着骑装,背负弓箭,我从帘缝里望见萧独也在其中,他肩上扛着一只幼鹿,正与二哥萧璟和四姐萧媛并肩而行,萧默脸色阴冷地紧随三人其后,反倒成了被冷落的那一个。 我的轿子接近这队人马时,几位皇嗣们纷纷下马向我行礼。 我想起白日屈辱的情形,又顾及身上只穿着一件纱衣,听见他们毕恭毕敬的喊太上皇,连轿帘也不想掀开,只冷淡的“嗯”了一声,便命宫人们起轿。 晃晃悠悠行了一阵,一串马蹄声自后方哒哒追来,有人喝道:“停轿!” 轿子一停:“五殿下?” 有人小声斥责:“叫什么五殿下,叫太子殿下!” “谁让你们停下了?”我攥紧轿帘,不想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被这小辈看见。 沉稳的脚步声接近轿前,帘子一动,我紧紧扯住,不容他掀开。 “皇叔,夏曜宫往上是山坡,行轿不便,我送你一程。” 我清清嗓子,懒懒一笑:“不必了。孤身子不适,无力骑马。” “无力......骑马?” 我听他低声重复,不禁一愣,便知这小狼崽子定是误会了什么,却也无神解释,不耐地催促道:“今日皇宫走水,你父皇定受了惊,皇后又小产,定要举行一场祭祀驱邪避凶。你身为太子,理应在场,还不快去,晚了可便不合礼仪了。” 萧独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那我,晚些再来探望皇叔。” 巳时。 夜深人静,我遣退宫人,浸入温水之中,独自擦洗身上残留的虎油,也想一并将萧澜带给我的屈辱感洗去。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像一道烙印挥之不去,饶是我自诩心性冷峻,也难以平复下来。我浸泡在温水之中,身上却阵阵发冷,我止不住地心想如今是不是我杀兄弑母的报应。可我不会服输,也不会认命。 死,我也要死在龙椅上。 如若是我的气度容貌惹得萧澜觊觎,那么,若我全部毁去,他会如何? 男子之身,容貌丑点,也就丑点,如能成就霸业,那又何妨? 生成这样,终究是祸不是福。 我从水中跪起,拔下头上银簪,将簪尖缓缓挨近脸颊,眼一闭,便要划下。 心念电转间,眼前浮现出一张清艳绝美的女子脸孔。 我眉眼唇鼻,无不似她,那女子微微笑着,唤道:翎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要好好爱惜。你瞧瞧你,初次出征就受了这么多伤,为母好生心疼啊。 手微微一颤,便又划不下去了。 这张与我生母近乎一模一样的脸,我怎能毁去? 此时“当啷”一声,手腕一痛,簪子脱手滑到水中。我抬眼一看,便见萧独从窗中矫健地翻了进来,跳进池中,伸手一把将那簪子捞起,捏在手里。 他满脸水珠,剑眉紧锁,一双碧眸惊痛难掩:“皇叔,你做什么?” 我暗忖,这小狼崽子莫非以为我是给萧澜折辱了,所以意图轻生? “你莫想多了,孤不过是......” 嘶,这还真不好解释。 我索性反问他:“你半夜三更又闯到孤这里来,被人发现可怎么是好?” “发现不了。我天生似狼,擅长夜行。” “今日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萧独不置可否,目光却时不时向水中扫去,脖根慢慢漫上红潮。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字:“父皇,有没有......” 我扬手想扇他耳光,面若寒霜:“自然没有。今日之事,不许再提。”见他及时闭嘴,我又放柔了力度,转而摸了一把他的头,轻声耳语,“放火烧皇帝寝宫,亏你小子干得出来。胆色是可佳,可以后万事小心,万莫让你父皇生疑。” “那一箭非我所放,皇叔不必担心。”萧独面色稍缓,凑到我耳边,“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侍卫放错了方向罢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有些意外地一挑眉,哂道:“知道借他人之手,聪明。” 萧独瞳孔一缩:“我还有更聪明的时候,皇叔会知道的。” 我欣慰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没留神离得太近,不小心擦到他嘴唇,萧独便像被火星溅到,身体一震,呼吸也乱了,双眼盯着我的嘴,目不转睛。听见急如擂鼓的心跳,我才意识到自己赤.裸的身子与他贴得太近,心里一阵发毛。 他这情窦初开的年纪,如果掰不过来,指不定变得跟他父亲一个样。 我站起身来,以令他看清楚我这男人的身子。 萧独偏偏不看,他转过身,好像我是个女子。 我有点火大:“独儿!” “皇叔。”萧独攥紧拳头,后背的肌肉都绷紧了,“你,你不要这个样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少时迷恋男色,没什么可耻的,孤也曾如此。你若是想,去找个小宦玩玩也无妨,可记得你还是要娶妻之人,传宗接代才是大事......” “皇叔!”萧独回过头来,目若锋芒,“我知道了。我跟父皇不一样。” 我松了口气,他自己心里知道分寸,便好。 “你早些回去,莫让人发现。”说着,我起身出了浴池,拾起寝衣,却听背后“哗啦”一下水声,萧独已来到我身后,粗暴而迅速地一把将寝衣扯了过去。 “皇叔。我替你更衣。” 萧独几乎是贴着我颈侧开口。他那变声期的沙哑嗓音与滚烫的呼吸都透出一种血气方刚的侵略性,令我头皮一麻,仿佛被什么嗜血的野兽冷不丁舔了一口。 我不注视着他时,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十足的,让人颤栗的危险。根本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 像那个……在树林里侵犯我的人。 他双手从我肋下绕来,像将我环抱在臂弯之中,慢条斯理的替我系腰带。 这个过程简直是一种难言的煎熬,因为这样的萧独实在令我极为不安。 “皇叔,你腰好细。” “你……”我感受到了冒犯,转过身去,愠怒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萧独低着头,垂着眼皮:“得多吃点。” 我气焰顿消,只觉方才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将手伸给他:“扶孤上榻。” 16.兽侵 萧独将我扶到榻上,我躺下来,头一挨到枕头便已昏昏欲睡,放下帘帐准备就寝,懒懒地吩咐他道:“替孤将灯灭了。” 萧独弯腰吹灭烛灯,人却没走,在黑暗中徘徊于我榻边,不知是何意。 我睡意渐浓,勉强撑着眼皮:“还不早些回去,你想留在孤这儿过夜不成?” 萧独定立不动,碧眸微光闪烁:“我......等皇叔睡着,再走。” 我隔着帘帐瞧着他隐隐绰绰的挺拔身影,只觉他像极了一只耐心蛰伏的小野狼,等待猎物放松警惕,便一跃而起,咬住猎物咽喉。这荒谬的感觉令我极不舒服,可感觉终归只是感觉,我从心底里并不忌惮这半大小子,便兀自阖上了眼皮。可随睡意一起涌来俱是白日险先受辱的情形,我浑身一抖,便惊醒过来。 “皇叔......做噩梦了?” 萧独竟还没有走。 我头痛欲裂,迷迷瞪瞪地眯起眼。 “你怎么还没走?罢了,你且来帮孤按按头,孤头疼得很。” “皇叔,那我上来了?” 我有气无力道:“嗯。” 窸窸窣窣的一响,萧独掀开了帘子,坐到榻上,将我的后颈托起,枕到他一条腿上,双手捧住我的头,潮湿炽热的十指深入我的发丝,揉按起来。他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指腹上又带有薄茧,只似一把细沙磨过头皮,让我顿觉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惬意,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哈......” 萧独动作一凝:“皇叔,可觉得舒服了些?” 我点点头,哂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一手绝活,比起伺候了孤十几年的人还要熨帖。想想,孤已经好久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了。” 萧独手指微紧,揉按的力度重了些许:“皇叔说的,是梁笙?” 我舒服的眼皮子都懒得抬了:“你记性倒是好。” 萧独“嗯”了一声,一手滑至我的后颈,着力一捏。这一下捏得正是地方,我少时因常戴皇帝的冠冕,颈肩患有隐疾,时常隐隐作痛,每逢春雨时节尤甚。 “多捏捏这儿,肩膀也来几下。”我闭着眼吩咐。 萧独拉开我的寝衣领子,剥到肩头,双手左右开弓,只把我僵硬的骨骼揉得酥软似面,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来,整个人是云里雾里,魂不附体。 “皇叔,背上要不要也按按?” 就要入睡之际,听见他这么一句,我连点头都懒得点,轻哼一声算是应允。 身子被翻抱过去,榻面嘎吱一声,我背后一凉,寝衣被扯到腰际。我的神志如同漂在水里,时浮时沉,被落在背上的双手压进黑暗浓稠的深处,脊骨都像软化了一般,平日里极力维持的高傲与自矜都卸了下来,只留下这一身俗人血肉。 萧翎,萧翎啊,你妄图高高翱翔于天穹,凌驾众生,可终究是个凡人。 隐藏在不肯卸掉的帝王面具下的,有弱点的血肉之躯呵。 耳根袭来湿润的气流,两片薄唇贴上我的鬓角,微微翕动,发出喑哑的声音。 “皇叔......” 一瞬,我的身子一轻,似乘着什么纵身而起,跃入风中。我睁开眼,竟发现自己趴在一只雄壮矫健的雪狼背上,正被它带着在草原上疾驰。我抚摸着它粗硬的狼毛,心底喷薄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来,我一臂扼住它的脖颈,一手去袭击它的双眼,可它猛然站定,晃了晃硕大的狼头,便轻易将我甩下背来。我倒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它猛扑上来用前爪踩住了背脊,趴在草地上动弹不得。它那锋利的爪子触碰到我的肤表,却并没刺进来,喷着粗气的巨大狼嘴掠过我的后颈,却没有一口咬碎我的颈骨,而是深嗅了一番,而后用柔软而粗糙的舌头舔舐我的脸颊,却不像是在下嘴前先尝尝我血肉的味道,更像是在雄兽对雌性求爱。 我挣扎着试图摆脱它的爪牙,奈何力量悬殊,须臾之间,一场荒谬的交.媾在混乱中开始,又在混乱中结束。我精疲力尽的翻过身子,大口喘气,逐渐从这个难以启齿的梦魇中脱离出来。 “皇叔,你又做噩梦了?”萧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睁开眼,他的身影跪伏在我上方,四肢形成了一道桎梏将我笼罩在下方。 “皇叔梦见了什么,气喘得那么急?是不是害热了?” 我喘息着,一时无力说话,我竟然梦见被一只野狼侵犯,并且在这场兽-交中获得了快-感——我潮湿的床单就是不可抵赖的证明。我心下难堪,将被褥往上扯了扯,萧独却毫不识趣的起身下榻,点了灯,为我倒了杯茶来。 “皇叔,喝水。” 他托起我的背,我扯紧被褥,生怕被这小辈窥见身下异状,低头啜了口茶水,因心神不宁,喝得太急,呛了一下,萧独伸手替我拭了拭唇角。嘴唇被他指骨若有似无的掠过,摩挲似的。我蹙了蹙眉,斜目瞥去,但见这少年人低头垂眸,眉眼深峻,分明是没有留意到这无心冒犯之举,便不禁暗暗讥嘲自己的多心。 “难为你这么用心。孤身子无碍,你回去罢。”我拨开茶杯,目光飘过榻边铜镜,见自己双颊泛红,发丝散乱,竟如纵欲之后一般,适才一惊,方觉命萧独伺候我实在有些不妥。我忙卧进被褥之中,翻身朝里,假作再次入睡。 “那侄儿,先行倒退。” 烛灯甫地被吹灭,脚步声朝窗户走去,帘子“呼啦”一声,动静便远去了。 这后半夜,我却是再没睡着。 我反复回想这个梦,只觉这是个不详的预兆。萧独这小狼崽子待我,实在太暧昧了。他这暧昧,分寸拿捏得极好,好像找准时机便伸爪探上一探,在我立起防备前便及时收回,低眉顺眼的变回一只犬,且横看竖看都是犬,一点爪子尖牙都不露,让我既揪不出错来,更不便明讲,以免坏了我们叔侄俩的情分。 我不能肯定他是真不敢,还是故意为之。 若是后者,那他这把刀,恐怕就不那么称手了。 得试他一试。 “当——当——当——” 辰时的钟被敲响了,却不是平日的钟声,而透着一股凄凉的意味。 这一日,皇后难产而殁。 如我所料,早对大冕西部的夕洲虎视眈眈的钥国闻讯□□,与西疆之外的几个小国一起举兵入侵夕洲,此时南部瀛洲洪灾海寇之危未除,可谓祸不单行。 萧独与萧默竞相主动请缨,萧澜遣二子前往瀛洲,命太尉代为监国,亲自带兵出征。奈何路途遥远,他抵达落日河时,钥人已将夕洲攻占,欲渡落日河南下,大举进攻大冕腹地。双方久持不下,沿河交战半月之久,萧澜渐现败势。这是我能预见的,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用兵之人。我本欲趁萧澜兵败之际与翡炎合谋,借神寓之名发动一场宫变,重夺帝位,却没料到,在关键时刻,与大冕互为宿敌多年的魑国竟举兵相援,为萧澜扳回了局势。而我,也由此窥见了更大的危机——魑国,这头饥肠辘辘的狼,远比西边的小兽们要危险得多。 17.祸水 萧澜的凯旋使他的帝位反而更加稳固,连几个本来对我禅位于兄之事颇有微词的内阁老臣们也变了风向,令我重夺帝位的计划胎死腹中。 我很不甘心,却心知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将惹来杀身之祸,丢了性命。 听到萧澜凯旋之讯的那夜,我正用过晚膳,不速之客便上了门来。 当时,听见那娇滴滴的女声在外头问顺德我的身子可好了些,我便知定是漱玉宫的宫女又来请我去孟贵妃那儿赴家宴,可我自然不会去赴这鸿门宴。 朝中有不少人将我这个废主视作隐患,欲除之而后快,犹以自萧澜即位后重掌兵权的孟氏家族为首,他们还没有忘记我那曾妄图称制却死于我手的嫡母孟后。萧澜的这个贵妃乃是我嫡母的亲侄女,她怀的什么心思,我再清楚不过。 因萧澜走后增设了宫人将我严密看守,我又称病不出,孟贵妃也奈何不了我。 见明着不行,她便使暗招,当夜,遣了刺客前来刺杀。 可她却没想到,我早有防备,以白延之安插在宫人间的白衣卫抗之。 活捉了那刺客后,我命顺德对他施以酷刑,摧折心智,第二日,便派白衣卫将负责监国的太尉越渊刺伤,将这疯癫不治的刺客扔在他府中。 越家与孟家,前者手握政权,后者手握兵权,素有不合。我正愁从何入手给萧澜的统治制造一个巨大裂痕,如此一来,可谓天降甘露,正中我下怀。 果不其然,越家怀疑到了孟家头上,萧澜还未回宫,两家便已暗中起了冲突。 这夜,我正听顺德向我汇报越孟二家的动向,忽听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这是白衣卫的信号。 我推开窗子,容打扮成尚衣局宫女的白衣卫进来,却见这曾护卫我生母十年的白衣卫长官白厉一脸紧张,一手按着左臂,衣间透出隐隐血迹。 我本以为他是在越府上受了阻拦,一问之下,才知并非如此。 在那刺客前来刺杀我之时,他遇见了一个神秘的蒙面者,与他交手一番,却发现他也是为阻拦这刺客而来,见白厉将刺客擒获,他便遁逃无踪。次日,白厉将刺客送入越府,险些无法脱身,却是这神秘来客突然现身,出手相助。 逃出越府后,白厉一路追踪他至皇宫外,却被击伤,丢了这神秘来客的下落。 莫非是萧独这小狼崽子?听他细细道来,我心下生疑,又觉不大可能。 萧独远在瀛洲震灾抗寇,分身乏术,也必不可能丢下国家大事不顾。 而白厉的描述也更否定了我的猜测。 此人身高逾八尺,身手敏捷,苗条纤细,一把弯刀使得出神入化,显然不是萧独。听见白厉提起他右手缺了两指,双目湛蓝,我立时便想起了一个人来。 这人是个魑族人,名为乌沙,也是魑国乌邪王身边一员猛将,与我也曾交手过。 他擅长暗杀潜行,凌厉狠决,在大漠之上,素有“鬼影”之称。 那日乌顿以使者身份入宫来时,乌沙定是一起来了。 想起这人,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为何乌沙竟会隐身大冕皇宫之内? 这么久了没人发现,他藏身于何处,目的何在?是为了对付萧澜,还是为了向我这个曾重创魑族的废主复仇?若是后者,乌沙隐身于皇宫已逾数月,为何没惊动白衣卫,到刺客暗杀我之时,才突然出现,且竟出手助白厉行事? 难道他是友非敌?难道魑族想借我这个废主之手除掉大冕现任皇帝? 假使如此,魑族可真是打的一番好算盘。 他们是否想过我曾为一国之君,可会为了夺回权位,愿意里通外敌? 其实,若萧澜逼我太甚,我的确是愿意的。攘外必先安内,便是此理。 “皇上,可需要我彻查此人,确认他是否为乌沙?” 见我半晌不语,面露冷笑,白厉主动请命。 我点了点头:“若你找到此人,带他来见朕。朕亲自会一会他。” 白厉拜退:“遵命。” 这夜之后,我的日子暂且恢复了平静。光阴似箭,没过多久,萧澜便已返回冕京,而萧独亦抢先三哥萧默一步从瀛洲归来,紧随父亲的脚步踏入冕京的城门。 我登高望远,在宫楼之上,眺见他们的人马浩浩荡荡行进冕京的北曜门。 城道两旁人山人海,高耸入云的北曜门缓缓开启,门后透出万丈曙光之际,数万白鸽一齐飞上天穹,夏风吹得开遍满城的千日红漫天飞舞,绚烂宛如烟火。 萧澜身披金色铠甲,头戴旭日王盔,身骑白象,受万众瞩目,英武如神;他的八名御卫之后,便是随后进城的萧独,他玄甲乌骓,浑身上下一水的黑,一手拎着亲手斩下的海寇头子的头颅,虽跟在父亲之后,仍是霸气难掩,气宇轩昂。 父子二人风光无限,此情此景,只比当年我凯旋时更声威浩大。 我不知冕京的百姓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废帝,兴许在他们眼里,我的统治只是昙花一现的盛景。若寄予我厚望的生母见了我今日这般模样,不知该有多失望。 我未一飞冲天,反倒坠落至此,实在愧对她为我取的这个“翎”字。 如此孤身立于这城楼之上这般想着,我竟有种一跃而下的冲动。 我张开双臂,一任炎风撕扯着我的红袍黑发,宛如母亲赴死之时。 她是那般美丽而决烈的女子,父皇虽封她为妃 ,将她禁于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却花了一生也未令她倾心于自己。及至死时命她殉葬,也未能如愿以偿。 “看,那是什么人?” “是羲和,羲和女神现世了!” “吉兆,吉兆啊!” “快跪下祈福!” 底下有人此起彼伏的喧哗着,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我低头俯瞰,只见万千国民纷纷朝我下跪,头颅朝天,乌压压的一片,连城道中央正在行进的人马都停了下来,身为一国皇帝与皇太子的父子二人皆仰头望着我,只听他二人同时下令,数百御林军便冲到了我的下方,扯起那巨大的冕旗,似乎怕我真往下跳,而萧独径直一马当先,越过御林军冲进了宫门。 我欣赏着底下这兵荒马乱的景象,笑得咳嗽起来,不得不以袖掩面,却不禁想到那引得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褒姒——她与此时的我是多么相似啊! 做一国之主,我做得失败,做倾国祸水,我倒像模像样。 讽刺,讽刺。当皇帝,当成了一个笑话! 我仰头大笑,身子向后倒去,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他的身上有股杀伐的血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涩,活像个海寇,精健结实的手臂一收,冷硬的铠甲抵着我的背脊,铬得我骨头都疼,浑身都要散架似的。 “皇叔,几月不见,你好像又瘦了。” 萧独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褪了一分青涩,多了一丝野性,像个大男人了。 我挣了挣身子,哪知萧独半分力道不松,反倒将我搂得更紧。 “皇叔,你方才想干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来观赏你们凯旋,怎么,你以为孤要跳楼不成?” 萧独沉默不语,手臂松了松。 “你怎能先你父皇进宫?简直是胡闹。”我掰开他手臂,背身负手,敛去笑意,“众目睽睽之下,有失皇太子之仪,实为大错,还不快出去跪迎你父皇?” “是,皇叔教训得是,侄儿这便去。晚些,再来看皇叔。” 说这,萧独哼笑一声,转到我身前来。他有点痞气的挑着一边眉毛,朝我行了个礼,一双狭长碧眸自下而上的仰视我,直起身子时又变成了压倒性的俯视。 他的身躯挡住了日光,一片阴影笼罩着我,使我显得分外瘦小。 我不由得稍稍退后了一步,以免有失长辈之威。 萧独则很给我面子的转身离去。他好像又长高了些,因戴着玄铁兽角头盔,足足高过我一头,又是蛮人的宽肩长腿,这般身型,在战场上是极令人生畏的。 我听闻他在瀛洲骁勇善战,有勇有谋,不但将侵入瀛洲城中的海寇剿杀殆尽,还亲自带一只精锐部队假扮成俘虏混到海寇们的战船上,将他们诱入早有埋伏的海湾,从上方倾倒火油,将海寇们数百只大大小小的战船尽数烧毁,更留下活口指路,一鼓作气杀进海寇们聚居的海岛之上,连根捣毁了他们老巢。 大抵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萧独是天生的将材,天生的战神。 我亦没有料到,我那随口胡诌的“举世无双”的字解,竟是一语成谶。 他也许的确,举世无双。 我心中隐约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不止是因萧独的展露锋芒,还有他方才待我的态度,似乎变了不少。 怎么,跟海寇们混了几个月,养出了一身痞性么? 我摇摇头,心中不悦,扶着顺德伸过来的手走下宫楼。 当夜,萧澜在九曜宫前举行阅兵仪式,犒赏三军。 论功行赏,自然不能没有萧独的份。 因他立了大功,萧澜自然无法食言,不得不当众册封他为皇太子,册封大典定于秋分之日举行,同日册封乌珠为太子妃,举行二人成婚的典礼。 可喜可贺。 我隐匿于檐牙下的阴影里,望着萧独携乌珠跪于阶梯之下,如此心想。 此次战乱,魑国帮了大忙,而乌珠乃魑国尊贵的公主,这样一来,萧独这个太子不是萧澜想废就废得了的,虽还未举行太子册封典礼,倒是提前坐稳了。 萧澜本来想拿萧独当个挡箭牌,不曾料到,却弄巧成拙了。不知身体里淌着一半魑族血液又娶了魑族公主的萧独,心里到底会不会向着他冕国的父皇。 如今,萧澜除了要解决内部争端外,还得提防外族的狼子野心,可有的忙了。 次日,萧澜下令彻查太尉遭袭的真相,顺着那疯癫刺客透露的口风查到了孟家。 孟家会派人刺杀负责监国的太尉,再合理不过。 我料萧澜与我一样,对孟氏家族手握兵权之事心怀芥蒂,担心外戚专权,即使心下存疑,也会借此机会好好打压孟家一番。结果,他做得比我想得更干脆,将孟贵妃打入冷宫,把她哥哥兵部尚书孟千等一干党羽全部革职,远遣关外。 而后,他选出了新的兵部尚书,便是去年刚为他诞下龙子的楼婕妤之父楼沧。朝中的新气象自此形成。可新的,终究是新的,不如旗鼓相当的孟越二家相互制约多年的状态那般平衡稳固,我想要打垮萧澜的统治,便容易许多。 因受母亲连累,萧璟与萧默的好日子也就此结束,地位一落千丈。 不过萧澜大抵对这两个儿子怀有希冀,虽将他们封为藩王,却未将他们驱至自己的封地,仍许他们留在冕京皇宫,想来是还默许他们将来竞逐皇储之位。 我心知萧澜的儿子们都不可小觑,他们日后定将成为我重夺帝位的阻碍。 便连与我亲近的萧独,也一样。 正心事重重之时,我的身后响起了一阵木轮滚过地面的冷冽响声。 我回过去,便见已有数月不见的萧煜坐在轮椅上,被宦侍推到我面前。 与之前那骄横傲慢的样子截然不同,他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脸颊瘦削,眉宇间像淤积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一双漂亮的鸾目深沉而悒郁,皮肤比我还要苍白,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仿佛靠着单薄的肩骨撑起了一身宽大的银纹蟒袍。 他一手拿着根竹萧,轻轻敲打着另一手掌心,应和阅兵典礼上的阵阵鼓声。 他这个样子,不禁令我想起了少时的萧澜,心头一紧。 冰嬉大赛上那一摔,也许摔毁了他的身子,却激得他迅猛的成熟起来。 “好听,好听,真是振奋人心哪。皇叔听着觉得愉悦否?” 他将投在远处的目光聚到我脸上,慢慢微笑起来。 我懒懒倚在石柱上,漫不经心地答:“普天同庆,孤岂有不悦之理?” 萧煜用拇指磨了磨萧管,手指骨节微微凸起:“普天同庆?好个普天同庆。” 我垂眸审视他藏在袍摆下的双腿,弯下腰去伸手一碰,故作关切之色:“大皇子的双腿恢复得可好?如若还是不能行走,孤知晓一良方可以医治。” 这小子变了心性,不知会不会成为一个棘手的麻烦,还是早点除掉为好。 烟火“砰”地一声当空炸开,照亮了萧煜沉如死水的双眸。 他定定凝视我良久,才启唇一笑,轻声道:“不必。拜皇叔所赐,侄儿以后一生都毋需劳苦双腿,是注定要坐着的人。” 我听出他这话里透着的暗示,眯起双眼,冷冷一哂。 好大的野心哪,我就看你这个残疾到底怎么争皇位。 “皇侄所言差矣,孤是好心办坏事,可绝无害你之心啊。”我虚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觉一只骨感颀长的手突然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皇叔,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永生难忘......” “大哥,皇叔,你们在做什么?” 密密如织的烟花爆炸声中,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进来。 萧煜声音一提,昂起下巴:“自然是在闲聊,你没长眼睛么,五弟?” 我挣开萧煜的手,腰带却勾住他身上玉佩,身子一倾,扑在他轮椅上。 萧煜竟伸手将我腰身一揽:“皇叔,没事罢?” 我心生恼意,还未撑起身子,便听身后嗒嗒几步,腰带一紧,整个人便被拽了起来,踉跄两步,被萧独展臂扶稳,半扶半抱地登上九曜殿侧面的阶梯。 他步子走得急,我脚都快要不沾地面:“独儿,你,你带孤去做什么?” “看烟火。” “啊?”我一愣,顿了顿,他又挤出几字,“皇亲国戚都在上面,不能缺了你。” 18.破壁 我被萧独一路带到九曜殿的穹顶之上,但见上方除了我与他空无一人,适才反应过来,方才萧澜还在宫门前阅兵,怎么会有皇亲国戚跑到这穹顶之上? “你带孤来这儿做什么?胡闹。” 我试图挣开萧独的手,可他力劲实在太大了,我轻而易举就被他像抱女子般的抱到穹顶中央的日晷之上,随后,他自己也跳了上来,在我身边坐下,没大没小的用一只胳膊揽着我,一只胳膊枕着头,往后一倒,迫使我与他一起躺下。 我本想训斥他,上方天穹中猝然绽放的绚烂烟火却一时令我忘了言语。 想想,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般观赏过烟火了,是无心,也无暇。 我纯真的孩童岁月结束得很早,记忆中对烟火的印象,还停留在八岁生辰那夜。 如此想来,我生命中大部分的美好似乎也停止于那时。 我回想着少时岁月,怔怔仰头望了许久,待到烟火结束才收回神志,转过头,便猝不及防地撞上萧独幽亮的双眸。他如梦初醒地垂下眼皮,别开脸去,挠了挠挺拔的鼻子,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皇叔看得很入神啊,是触景生情了?” “哪儿的话,不过是给火光刺了眼,有点头晕罢了。”我信口胡侃。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偶有的失态,竟给这不懂事的小子瞧了去,心下不免有些窘迫。 “哦?我还以为,皇叔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故人。”萧独歪过肩膀,靠近了些,“喏,嚼点这个,能治头晕。我在瀛洲打仗时,常用这个提神。” 一片不知打哪摘来的草叶被递到鼻前,一股辛辣又清凉的气味。 我抬起眼皮,才注意到萧独自己也叼了一片,叶片在他上扬的唇角处打着旋儿,痞里痞气的,与他一身正经华贵的太子装束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我有点好笑,冷不防吸了一口,呛得打了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忙取了帕子擦上一擦,不料却将一根睫毛揉到了眼里,怎么也弄不出来,难受得直眨眼。 “皇叔眼睛里进东西了?”萧独将我手腕一握,关切问道。 我点了点头,他便道了句“别动”,一手托起我下巴,将我按在日晷上,低头凑近我的右眼,轻轻吹了口气。我眨了眨眼,睫毛顺泪水流了出去,脸颊一热,一个潮湿的软物若有若无的掠过了皮肤,萧独撑起身子,翻身坐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回忆着那一瞬的触感,只觉得似乎是—— 被......亲了一下。 这感觉令我毛骨悚然,审视起萧独来,却见这小子神态如常,反倒衬得我像疑心生暗鬼。我双眼一眯,心生一计,跳下日冕石台,踉跄两下,萧独一把将我搀住。我索性往他怀里一倒,扶着额头:“孤要晕了,你快扶孤回去......” 说罢,我便闭上双眼,假装昏厥过去。 “皇叔?” 我身子一轻,被萧独拦腰抱起,疾步走下阶梯,厉声命宦侍传太医过来。 不知我是被抱到了哪个行宫,太医即刻便赶了过来,为我号脉。 “怎么样,沈太医,太上皇病情如何?” 萧独这一出声,我便微愕。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与宫臣说话原来是这般慑人,太子之威十足。 “回太子殿下,不碍事,太上皇身子有些虚罢了,得开些补药好好调养。” “要什么补药,只管去尚药局拿,便说是我要的。还有,太上皇在我这儿的事,你亦不必惊动我父皇,明白么?”他尾音压得很重,任谁都听得出警告的意味。 沈太医是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吓得唯唯诺诺:“是......太子殿下,臣这就去。” “嗯,退下罢。” 太医退下后,萧独将宫女宦侍一并遣了下去。 而后周遭安静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闭着眼睛,却能感到他站在床边,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慢慢凑近,呼吸气流吹拂到我面上,几根发丝垂落到我颈间,引起一片难以忍受的痒意。 我浑身僵硬,心下稍一迟疑,嘴唇一沉,便被堪堪覆住。 我心下震骇,没料他敢如此大胆,犹豫如何应对之时,齿关已被他舌尖顶开,缓慢扫荡我列列齿缝,下唇一痛,被一对尖尖犬齿咬住,轻柔地吮吸起来。 一刹那,我立时想起春祭那夜偷袭我那人来,竟......真是这小狼崽子!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装得真好! 他竟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如今是皇太子,而我这个皇叔不过是个废帝。 我心乱如麻,悔不当初待这小狼崽子太亲,竟惹得他起了有悖人伦的非分之想。 不成,这层窗户纸,我不能捅破。如若捅破了,不知局势会不会更糟。 如此打定主意,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似乎见我没醒,萧独却得寸进尺起来,舌尖更加深入,吻势愈发放肆,起先只如浅浅试探,这会已然摸索出了门道,叼住我舌头轻吮重吸,汲取我口中津液,慢条斯理的品尝我唇间滋味,好似初次啜饮到什么甘露美酒。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如此待我这个亲叔叔时想得什么,心下只觉度日如年,待萧独撤了唇舌,我已险险真得晕厥过去,气息都有些不稳,极力维持着才没露馅。 未免他更加过分,我适时“醒”了过来,便见这小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榻边椅上,一只手捧着一卷兵书,另一手撑着额头,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舔了舔肿胀的嘴唇,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敛起怒色,发出一声倦懒的闷哼。 “独儿,什么时辰了?这是哪儿?” 萧独闻声而动,揉了揉眉心,半天才抬起眼皮:“皇叔,你什么时候醒的?” 19.暗涌 ”刚醒。”我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他的寝宫,我竟没认出来,是因装潢桌具都换了,比原本要上乘许多,想来与他地位变化密不可分。 再过不久,他定是要搬迁到历来皇太子居住的冉阳宫去了。 我目光四处游离,不经意落到他堆放书卷的桌案上,见卷轴之间有一块光润白亮的物事。我自一眼便认出那是南海盛产的砗磲。那砗磲被雕刻得棱角分明,旁边放着一把小匕首,显然是还未竣工,还看不出是要刻成个什么东西。 再过半月便是萧澜的寿辰,想来他是要刻来送给他父皇了。 “皇叔,你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萧独站起身来,放下手中卷轴,将我扶下床榻。 他双手灼热,隔着衣料都烫到了我的皮肤。唇上触感犹在,我浑身不自在起来,只想速速离开,没走几步,萧独却将我扶到椅子上,伸手向我额头探来:“皇叔,你脸上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不舒服?不如,今晚便留宿我这儿?” 留宿?谁知你这大逆不道的小子安得什么心? “不碍事,许是老毛病又犯了,回去歇息一晚便好。”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袖摆拂到那卷兵书上,卷轴骨碌碌滚到地上,铺了开来,但见那外表正经的书卷上哪里是什么兵法,竟是五花八门的春-宫图。 那双双对对交缠媾-和的人影,竟还都是赤-裸精健的男子。 我别开脸去,假装没有看见,心里却不禁震惊这种□□居然出现在这里。萧独这小子,难怪会对我产生不该有的旖念,小小年纪,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萧独半跪下去,卷起将那卷”兵书”,他卷得很慢很慢,好像刻意要让我看见似的,细细系好绸带,末了还拂了拂灰,整整齐齐的放回桌案上的一堆卷轴里。 “侄儿看的兵书十分浅显,让皇叔见笑了。” 他面不改色,语气诚恳,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只怕会以为他在求我指教。 我心下将他痛斥了一番,脸上却装得淡然:“孤听闻你在瀛洲作战骁勇,诱敌之术运用得极好。兵法掌握得如此纯熟,就莫要妄自菲薄了。但你若还想再学得深些,便可去看始祖皇帝亲自纂写的《天枢》残卷,必然受益匪浅。” 萧独点了点头,从卷堆里拾起一卷,一本正经地问:“皇叔可说的是这卷?” 我刚刚起身,见他展开卷轴,呈到眼前,见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楔形小字,我蹙了蹙眉,只好又重新坐下,心不在焉的打量了一番,见里面原本残缺的部分竟都用羊皮纸修补好,连缺损的字句也加了上去,且相当合理,当下暗暗震骇。 要知这楔形字乃是冕人建国前使用的古语,只有皇储有资格研习,但自古以来能融会贯通者寥寥无几,我算是天资聪颖的,只懂了六七分,这小狼崽子竟然不但看懂了,而且还把这残缺百年的《天枢》残卷自行修复了? 难怪,难怪他初次打仗,便有如神助。 他真是天赋异禀。 见我半晌不语,萧独便将卷轴收了起来,我忙按住他手腕,有点难以启齿,心中又奇痒难忍,只想仔细看看这修复好的《天枢》,终是开口问道:“独儿,孤许久未看这《天枢》,忘得差不多了,想借来看看。” 我语气柔和非常,不怕他不答应。果然,萧独沉默一瞬,便将收起的《天枢》推到我面前:“皇叔何必如此见外,你我之间,怎么谈得上借?” 我将《天枢》收进袖子,已是迫不及待想回寝宫,萧独却“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我疑惑看向他,见他敲了敲脑门,欲言又止,便问:“怎么回事?” 萧独沉吟一瞬,道:“皇叔有所不知,我会修补这残卷,是因几月前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人执笔书写这残卷上的内容。我记性时好时坏,残卷还没有修补完。若皇叔看完我修补好的内容,不觉荒谬可笑,派人传我过去,继续修补便是。” 我暗忖,莫非是始祖皇帝给他托梦了不成? 难道.....他将来会是大冕的真命天子?那我该置于何地? 如此想着,我的心骤然一沉,魂不守舍的站起身来,一脚踩着袖间滑出的天枢,一个踉跄,险先摔倒,被萧独顺手一捞,便抱了个满怀,面贴面坐到他大腿上,将他扑倒在地。那春-宫图滚落铺开一角,刚巧不巧便像极了我与他此时的姿势。 旁边还有斗大的三个字:拜堂式。 我脸色当下就挂不住了,萧独却一动不动,嘴上却道:“皇叔,走路当心。” 我恼羞成怒,语调扬高,声色俱厉:“你傻了么?还不快扶孤起来!” 萧独垂眸扫了一眼,声音沙哑:“皇叔不起来,我......怎么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晕了头,忙敛了敛情绪,扶着桌案撑起身子,捡起《天枢》,不再看萧独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萧独倒也算识趣,没有出来送我,只派了宫人送我上轿。 起轿之前,我远远望见萧独寝宫侧方通往其他皇子寝宫的长廊尽头,有一抹静坐于轮椅上的身影停驻在那儿,似乎已暗中窥望了许久。 那是萧煜。 我心知,他在蓄谋着一场报复,我需得先下手为强。 这夜,我研读了萧独修补后的《天枢》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才入睡,心绪仍是久久未能平静,愈发相信他是受始祖皇帝托梦才得知残缺部分。这般透彻精辟的见解,根本不似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所能领悟出来的,实在不可思议。 从他身上,我隐隐窥见了比萧澜更大的威胁。 兴许,我不是该与他保持距离,而是该设法将他笼络得更牢些。 我抱着《天枢》,心事重重的闭上双眼,一觉睡到傍晚,才被白厉叫醒。 远处传来迎客的鼓声,我辨出那是有贵宾到来的欢迎仪式。 “什么人来了,这般声势浩大?” “回皇上,是魑国的乌邪王,今夜平澜王要出动'天舟'去迎他,一众皇子大臣都去了,可不能少了你。乌邪王素来狂傲,你若是缺了席,怕是要长他威风了。” 白厉知晓我与乌邪王在狼牙谷当年那一场恶战,我那时年少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凭着一股劲头带着五百精锐轻骑大破两千魑军,狠狠挫了这些蛮人的锐气。 如今,这曾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乌邪王竟堂而皇之入境冕国皇城,摇身一变成了贵客,更也许有与我联手之意,我怎能不去会一会他? “你这几日可又见到了乌沙?”我一面问,一面起身,容顺德为我更衣。 “属下一直在追踪他,交手了几回,奈何他武功高强,实难擒下。”白厉面露惭色,语气里却隐含钦佩之意,“不过此人倒似的确没有敌意,上次误伤属下一回,这次交手,竟故意让属下几招,让属下伤了他,还赠予一副良药。” 说着,他将一个黑漆漆的锦袋取了出来,打开,里头是一颗血色丹药。 “属下去找郎中试了一试,确认这药为关外的狼血参所制,无毒,且是极好的疗伤补品,不但强身健体,还能解百毒。皇上,你身子弱,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我接过锦袋,塞进衣间,眯起双眼:“连你都觉得朕弱不禁风了?” “属下不敢。只是......” “好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如此忠心,朕感动都来不及。” 白厉点了点头:“只是这丹药有点忌讳,不能与酒同服,否则会生毒性。” “嗯,朕知道了。” 我走到镜前,指了一件外袍,让顺德替我披上。我虽是废帝,却有太上皇之名,故而穿了一件月白绣金的蟒袍,雍容华贵,暗藏气魄,又不会盖过萧澜,临行前,更挑了一把我当年在关外猎到的白孔雀的尾翎制成的扇子用以搭配衣装。 自禅位之后,我极少打扮得如此隆重,以至下轿之时,引来宫人纷纷瞩目。 眼前泊于护城河岸的“天舟”流光溢彩,巨大的风帆宛若云翳,令我神思一时有些飘然不定,忆起少时与父皇和几个兄弟姐妹们一起乘船南巡的情形。 那是少有的我们这个庞大复杂的萧氏皇族相处融洽的时候。 正在我出神之际,忽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中。 那人身材瘦长,面容清俊,一只眼用眼罩蒙着,活似个海寇。 我愣了一愣,未曾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他,那人已先行走了过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贬到瀛洲做藩王的南尧王,我的七弟,萧瞬。 “六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笑了一下,心中暗流涌动:“七弟......什么风把你从瀛洲吹来了?” 萧瞬独眼精光一闪:“我在瀛洲助战有功,皇上将我召了回来,六哥不知道?” “是孤消息太不灵通了。” 我话音未落,便被身后传来的礼乐声压了过去,有人高喊——“皇上驾到!” 我与萧瞬走到一边,等萧澜的御轿被抬上“天舟”,随后登上船桥。 此次出航,注定要起风浪。 20.漩涡 萧澜登上二层船舱后,皇亲贵族们也依地位尊卑陆续上船,一一落座。 这船极为宽敞,足可容纳数百人,原是始祖皇帝亲手设计的第一艘战船,风帆可横展开船身两侧,秋季刮大风时可离地飞行,故而被称作“天舟”,当年南巡之时,这“天舟”载着我们萧氏皇族一行人飞过平原,想想实在好不风光。 萧澜与皇亲贵族们聚坐于船头谈笑风生,我视若无睹,轻摇羽扇,独自倚栏而立,欣赏河道两岸的风光。和风习习拂面,也暂时驱散了我心中的烦忧,难得有了些闲情逸致,见船栏上停着一只羽毛雪白的鱼鹰,便伸出手去逗弄它。 这鱼鹰并不怕人,我戴的银甲触到它的喙,它非但不躲,反而亲昵的啄了几下,像是遇见了同类。我生出点玩心,缓缓伸手,容它飞到了胳膊上来。 “太上皇,皇上请你过去品尝点心。” 正在我不亦乐乎之时,身旁忽而响起一个清柔且耳熟的声音。 是梁然。我回头瞧见他那张与梁笙相似的脸,心中那点郁闷也便散了,一手搭上他手背,一手托着鱼鹰,慢慢朝船头走去。简单的问候过萧澜,我便在他右面我特设的席位落了座。几月不见,萧澜肤色晒深了不少,精神也好了许多,不知还是否偶发癫狂,他神色如常,只是注视我时仍是不怀好意的眼神。 “太上皇今日心情似是很好?身子可好转了些?”萧澜端起一杯酒,啜饮一口。 他出征这几月都没派人赐我丹药,我自然好了不少,但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我讥诮地扯了扯唇角,用银甲试过酒液,举杯敬他:“听闻皇上大战告捷,孤是心情大悦,顽疾不治而愈,身子自然是好了许多,多谢皇上挂心。” “那便好,朕还担心乌邪王到来,太上皇不能一显风采,与他赛上一场!” “皇上,说笑了。” 我脸色一沉,似吃了颗烂酸莓,心情败了个透。我如今这般身子,哪里能骑马射箭,若是萧澜逼我与那狂傲自大的乌邪王比赛,岂不是存心令我出丑? 罢了,不如干脆装醉推辞。 我将酒仰脖饮下,倒了一半在扇上,顺手捡了一颗樱桃喂胳膊上讨食的鱼鹰,便在此时,一颗葡萄凌空飞来,被鱼鹰张嘴叼住。有人吹了声口哨,鼓了鼓掌,我抬眼一瞧,便见时那已封了西景王的萧璟,一双桃花眼满含轻佻的笑意。 他近日来身逢剧变,不但没了孟家做靠山,还被封了个有名无权的藩王,倒像没人事似的,依旧嘻嘻哈哈的,成天吟诗奏乐,养鸟逗蛐蛐,没个正经样儿。可我却觉得,萧澜是很重视这个儿子的,否则又怎会容他留在冕京皇城? “皇叔若是不介意,不如把这鹰借我养养?”萧璟又拈起一颗葡萄,问道。 “无事,拿去。”我收起扇子,一抬手臂,将鱼鹰赶去他那边,谁知那鱼鹰倒不听话,扑棱着翅膀往他头上窜,旁边的北夜王萧默挥手为他挡了开来,顺带还细心地拈去了落在他发间的几根羽毛,哪里像是弟弟,分明是个好夫君的模样。 我瞧着心觉有趣,这两兄弟的私情,迟早纸包不住火。见我盯着萧璟看,萧默面色不悦,抓着鱼鹰翅膀,“咔嚓”一声拧折了,扬手扔出船外。 席间众人都不约而同露出讶色,我亦吃了一惊,没看出来萧澜这三子性情原来竟如此暴戾,素来只见他寡言少语,不曾料到还有这样一面。 此人喜怒不形于色,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倒许是个会成大事的人才。 “三弟,好好的鹰,我还想养着玩儿呢!”萧璟愠怒地责怨。 萧默垂着眼,不冷不热道:“鱼鹰爪利,万一伤着皇兄的脸,有损仪容。” “你就知道扫兴。”萧璟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这小小插曲本有些败兴,萧澜却夸了萧默两句,道他处事果决,分得清事情轻重,这话惹得萧璟不快,拎着一串葡萄跑去船栏边引鱼鹰去了。 “西璟王倒是少年心性,难得难得。”萧瞬出来打圆场,“想当年我们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满腹烦忧了,哪能似西璟王这般无忧无虑,皇上,你说是不是?” 气氛当下缓和不少,这几年不见,萧瞬已不再是那个尖锐执拗的少年,在条件恶劣的瀛洲做藩王的生活使他变得成熟起来,说话也圆滑了许多。 “是啊,尤其是太上皇,在我们几个兄弟中最是早慧,若璟儿有他当年一半懂事便好了。”萧澜看了过来,目光隐含深意。我知他又在提我少时老欺压他之事,展开羽扇,挡去他视线,低头啜了口酒。 “此次前来,臣带来一件宝贝,想要献给皇上。” 此时,萧瞬笑着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萧澜展颜:“哦,是什么,给朕瞧瞧?” 一位宦侍接过盒子,将木盒打开,里面冒出一股奇异的腥味,萧瞬道这便是榲肭,乃是南海鲸鱼的睾-丸制成,以酒吞服,能强精健肾,比鹿茎虎鞭还要滋补。 因这几年萧澜的妃嫔中诞下子嗣的寥寥无几,他得了此物自是大悦,当下重赏萧瞬,赐金币五箱,又以助战之功为名封他为和舜亲王,并赠冕京内的宅院一座,为舜亲王府。萧澜此举,令我着实忐忑。 我这个人生性凉薄,没对几个人真心好过,七弟算是一个。 我与他年龄相仿,脾气投契,当年他与五姐私情曝光,是我劝父皇保他皇族身份,登基后也对他手下留情。如今见他回京,我本将他视作盟友,可萧澜如此重赏,不知在瀛洲吃了几年苦的萧瞬会不会动摇。 在我思虑不安之时,萧澜从盒中取出一块榲肭,冲我笑了:“太上皇体虚,比朕更需要这个,”说这,他便吩咐身旁的宦侍,“去,呈给太上皇一块。” 我摆摆手,想谢绝他的“好意”,但一块榲肭已递到面前,我只好收下,泡进酒杯里。以小指的银甲试了试毒,见没有变色,我才小啜半口,被刺鼻的腥味熏得险些呕吐,吞下不过一眨眼功夫,身子便隐约发起热意,好在没有别的不适。 萧澜却还不依不饶:“太上皇这便上脸了?想来较之鹿血酒的确更胜一筹?” 我蹙了蹙眉,强压心中厌意,还没接话,便见萧独站起身来向萧澜敬酒,算是为我解了围。他今日穿得也极隆重,一身绣星缀月的深蓝礼袍衬得人冷峻而整肃,将他身上那股天然的野性收束了些,显得极具皇太子的威仪,便连身披龙袍的萧澜也逊他几分风采。金-鳞岂是池中物,当初真看走眼了。我心想。 似发现我在打量他,萧独吞咽酒液的喉结凝停一瞬,坐下之后,斜眸瞥来,倒不像以前那般局促。这次换我将目光错开,却撞上萧煜窥探的眼睛。 我周旋于这几人之中,只觉像陷在一张蛛网里,难缠得很,索性以透气为由离了席位,去找一旁独自逗鸟的萧璟,与他闲聊起音律诗歌一类风雅之事来。 正聊在兴头上,一串号角忽而响彻云霄—— 我朝前方横亘于河道上那缓缓升起的城门望去,见一艘小船徐徐驶来,船头上立着一须发金棕的高大男子,左肩饰一青铜狼头,右膀□□在外,正是乌邪王。 他一左一右二人,一个是乌顿,一个便是近日来在宫中出没的乌沙。 我眼皮不觉跳了跳,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注视着乌沙一行人被侍卫们迎上甲板,走了上来,便回到坐席上。乌邪王大摇大摆地走上阶梯,他已年逾五十,却不显老态,仍旧威武非凡,显得我们一众人都身形瘦小,目光扫过我时微微一滞,眼中有惋惜之色一闪而逝,便转身面向萧澜。他是盟国的王,地位与萧澜相当,自不必下跪,只以酒代礼,萧澜则也端起酒杯回敬。 我注意到萧独正盯着乌邪看,眼神略有异样。他们都生着罕有的碧色眸子,如狼瞳一般锋利而深邃,我心念一闪,会不会,乌沙潜藏在皇宫里是因为...... 因为萧独?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潜在的联系? 如此一想,我顿觉悚然,又见那随乌邪来的魑人队伍中走出一女子,红衣蒙面,头发以骨簪盘起,盛装打扮,俨然是魑国待嫁的新娘装束,一看便不是等闲身份。果然,乌邪朗声笑道:“这是吾之亲妹,特来瞻仰冕国国君之威。” ——穿着嫁衣来,怕是不止是想瞻仰国君之威,而是觊觎空悬的皇后之位罢。 如今,萧澜还能把这送上门来的皇后赐给哪位皇子?推都推不掉。 萧澜眼神收紧,抬手赐坐:“想来,这位便是贵国天狼教圣女乌迦公主?” “妾身正是。”乌迦一口流利的冕语,显然在来之前做了不少准备。 天狼教乃魑国国教,圣女这样的地位,若萧澜赐嫁给皇子,只怕要惹恼乌邪王,引起一场战乱。若乌迦嫁过来,那萧澜恐怕要送个皇室女子出去联姻了,如此一来,冕国与魑国倒真的形成了密不可分的盟约。这实在不妙。我心不在焉的举起酒杯,没留神洒了些在身上,便命旁边站着的梁然扶我去更衣。 衣袍才刚褪下,梁然便惊叫一声:“皇上,你的身子怎么了?” 我对镜一瞧,适才发现皮肤泛着异样的潮红,小腹处更有血点渗出,心中一惊,想起那块榲肭。榲肭本无毒性,可许是其他东西有问题。七弟是想对萧澜下毒。 这毒发作得慢,若不脱衣查看,一时半会察觉不出。 他见我误服,竟也不动声色。 萧舜,怕是恨着我的。 我的七弟呵......我如此待你,你竟对我见死不救。 你不会以为你当年与五姐的事,是我告密的罢? 我心下寒意森森,取出白厉予我的丹药吞下,命梁然取杯水来。他见我神色紧张,慌里慌张地呈了杯水来,我只顾盯着镜子,咽下半口,才察觉是酒。 “孤叫你拿水,你拿什么酒!”我豁然变色,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梁然被我打了个趔趄,头撞在墙上,竟一下晕厥过去。我还想叫人,一股热流涌至喉腔,似一团火炭,我鼻子里猝然流出一缕血来,滴淌到我雪白的华袍上,红得扎眼。 “来....来人....!”我扯着嗓子喊,因声音太微弱,竟无人回应。 我扶着墙,东倒西歪地走出去,几个宦侍喊着“太上皇”迎上来将我扶住,此时船航行到了护城河下游的开阔流域,起了风浪,船摇摇晃晃。宦侍们扶着我经过船栏时,不知是哪个将我猛地撞了一下,撞得我一个踉跄—— 我身子一轻,转瞬冰冷的水浸没头顶,我奋力挣破水面,整个人却被激浪撕来扯去,眨眼功夫,已被一道大浪推离天舟数十丈远。我本就没什么气力,水性又自小不好,更别提此时是夜里,我当下呛了好几口水,晕头转向,远远听见有人喊着下水救人,我却辨不清方向,想起这水里有食人大鱼,不禁仓皇失措。 便在此时,我感觉腿肚似被一条鱼尾擦过,我浑身僵住,几欲溺水失去神志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然擒住我的胳膊,游到我下方,将我一下托出了水面。 “皇叔,抱紧我。”萧独厉喝。 我精神一振,像抓着救命稻草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他动作矫健,游速极快,几个猛子扎下去,乘风破浪,带着我游到了一处河湾的浅滩上。 我被他放在一块平滑的礁石上,似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萧独摁了几下我胸口,见我吐不出水来,便一手捏住我下巴,低头覆上嘴唇,吮吸我气管里堵的淤血。空气甫一灌入口里,我便猛咳了几下,萧独避之不及,将我呛出来的血水一口咽了下去。他倒眉头也不皱一下,将我扶起身,用手为我擦试嘴边血污。我虽浑浑噩噩,却也算还有神志,心知我咳出来的血水有毒,忙握住他的手腕,想提醒他快去喝些河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像是失声了。 我咳嗽着,撑起身子,摸索着去扳他下巴,萧独似乎也感觉到什么异样,蹲下掬了一捧河水喝下,喘了几口气,站起身来,将湿透的礼袍褪到腰间,月光下,我见他精实的背上竟有数道纵横交错的疤痕,显然是在瀛洲打仗时留下的战果。 “皇叔,你方才喝了什么东西?”萧独声音嘶哑,已然有些不对劲了。 我心下焦灼,怕他毒发身亡,便比划着让他多饮些水。我方才呛了许多水,吐出来后,身子好受了许多,现下虽还隐约有些内燥,但似乎已无大碍。 萧独又喝下几口水,此时,忽听“倏”地一声,一道寒光擦着我耳畔而过,萧独立时将我扑倒在地,抱着我几个翻滚,滚入河畔灌木林之中。 我屏住呼吸,眯起眼睛,瞥见数抹黑影从水里上岸来,俱拿着弓箭,竟清一色身着青衣红襟高靴,是随船的宫廷御卫,却不是来救我,而是来杀我。 也不知是受谁的指使。不会是萧澜。他若想杀我,早便动了手,用不着等今日。 难道是七弟的人?本想杀萧澜,见我落水,便顺手要我的命?还是另有他人? 萧独的喘息很粗很急,我不得不捂住他的嘴,却被他一把擒住了手腕,扯了开来。他将头埋在我颈窝处,吞咽了一口津液,勉强抑住了呼吸,不住颤抖的喉结似燃烧的烙铁滚过我的肩骨,烫得直让我心悸:“皇叔你......好香。” 我呆了呆,只以为自己是幻听了,此时耳根一热,竟被咬了一下。 我僵着身子,假作没有知觉,萧独倒变本加厉起来,撩开我的鬓发往衣领里亲。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我不敢乱动,已是连杀心都起了,只恨为何方才没任由萧独这野狼崽子毒发身亡,他却对逼近的动静置若罔闻,放肆将我颈间亲了个够,等那人只离一步之遥时,才悄然起身,精准地扼住那人脖颈压倒在地,胳膊一紧,便掰断了他颈骨,一连串动作又快又狠,活似野狼突袭猎物。 我暗暗吃惊,这小子这身手,纵是我当年身子骨好时与他单打独斗,也不见得能打过。从刺客背后摸出弓,萧独伏身潜行,上弦拉弓,一箭一个,例无虚发。 瞬息之间,周遭便已没了动静。 我正想提醒他留个活口,但见他已折了回来,将我一把扛起,纵身藏入密林深处,远离了河岸才堪堪停下。虽是夏夜,近水的地带仍是有些冷,我打了个喷嚏,萧独将我嘴巴捂住,听周围并无动静,才松开手,来解我的腰带。 “皇叔,你衣服湿了,我帮你脱掉。” 我说不了话,点了点头,无力地倚着树干。 萧独剥去我的外袍,深吸了口气,接着扯开我的中衣,才脱到一半便站起身来。我以为是又有刺客来了,却见他拿着我的外袍走进黑暗之中,不知去做什么,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再醒来时,萧独正背对着我,弓着背,手臂上下抖动。 这小子,真是无耻至极,竟然当着我的面..... 我正要继续装睡,却嗅见一丝木枝烧焦的气味,又见萧独身前腾起火光,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钻木取火。听见身后动静,萧独回身看来,我立时闭上双眼,听见他若有似无地低笑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又转过去,吹了吹火堆。 “我这几月在瀛洲打仗,学到了不少皇叔以前没教我的东西,受益良多。” 我轻哼一声,才感觉自己似乎能出声了,艰难地咽了口津液,淡淡道:“怕是跟海寇混久了,也学到不少陋习罢。” 萧独沉默一瞬:“方才,我......” 我漫不经心道:“方才你误吞了孤先前服下的榲肭,孤知晓,你认错了人。” 萧独踩了踩木枝,半晌未语。他到底只有十七,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半大小子,及时扼制大逆不道的畸念,也应还来得及。不能任由他如此错下去,又不能把他推得太远,实在进退两难,该如何是好?我矛盾的思考着,又打了个喷嚏,抬眼见他赤着精实上身,浑身潮湿,一身血气方刚的样子,实在不想靠近。 我不动,他倒动了,这一起身便吓了我一跳——他竟是全身赤.裸,衣服裤子都铺在礁石上,我不由自主地往下扫了一眼,见他腰身以下虽是半隐于黑暗之中,蛮人体型的雄伟却可窥见一斑,只让我这成年男子都要自惭形秽。 “如何,皇叔?”他走近了些,身体从阴影里全然剥离出来。 他高高大大,坦坦荡荡的站在我面前,狭长俊美的眸子眯起,低头瞧着我。 “什,什么如何?”一股隐形的压力当头倾来,我舌头都打结了。 他歪着头,嘴角一勾:“我。” 21.寻花 第21章 反了这小子!问的什么问题!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答话,这小子见我如此,倒得寸进尺的凑得更近了些:“皇叔现在不答,以后想好了再答也行。” 隐约从他这话里察觉到一股执拗的意味,我面色沉冷,语调波澜不惊:“孤觉得你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臣民觉得你如何。你虽被封了皇太子,切莫以为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我态度十分正经,当有如一盆冷水将他兜头泼醒,萧独却挨着我坐下了。 “皇叔以为,我该如何谨言慎行?”他侧着脸,嘴唇离我离得太近,潮湿的呼吸都吹到我耳眼里,令我打了个哆嗦。萧独用手背探了探我额头,我斜目扫他一眼,谁料还未说话,却鼻子一痒,真的打了个喷嚏。萧独起身走到铺了衣服的石头边,挑了其中烤干了的一件:“皇叔,你把湿衣脱了,穿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他的衣衫,揭开几乎黏在身上的内衫,萧独背过身去,容我将湿透的衣物尽数脱掉,裹上他的内袍。这小子骨肉初长成,身形已比我壮硕不少,内袍也宽大得多,不仅袖子长了一截,便连下摆也没过了脚踝,且一上身,我才发现这是件罩在礼服外穿的纱袍,轻薄得几若透明,根本不宜单穿。 “换好了么,皇叔?” 听见萧独发问,我心下不禁有些尴尬,想阻止已来不及,但见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当下一愣,耳根着火般蔓延开一片红晕,却没像以前那般回避,反倒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了起来。待我将怒未怒,几欲斥责他之际,他才收敛目光,拾起一件中衣,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双手递来:“我未注意,皇叔…息怒。” 我接过那件衣袍披到身上,只觉被萧独这半大小子给调戏了一番,可碍于长辈之尊,自然不便表露,不得不强压耻意,云淡风轻地吐出二字:“无妨。” 大抵见我很是不悦,萧独没敢再放肆,坐下来穿上衣裤,闷声不语了半晌,才又开口:“皇叔可知晓那些混在宫廷御卫里的是哪路人马?”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他,对这个问题却已有一番猜测。能将自己人安插在随船的宫廷御卫里,必是有资格上船的皇亲国戚,应该便是我那七弟萧舜。 他还不知我的身子弱成了什么样,才会派这么多好手来追杀我。 我正如此想着,却听萧独低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我微愕抬眼,但见萧独指间一闪,竟夹着一颗锋利的铜钉:“这是我从方才那人颅上拔-出来的。这种头颅上钉有铜钉的人,我在瀛洲也遇见过,险先被伤。” 我接过那铜钉,一看之下,便明了这些人是何人。他们俱是父皇在登基前养得一批死士,原本全是些死囚,因身手颇好,故被选中,父皇驾崩后,他们都被我嫡母孟后收入麾下,孟后被我毒杀后,这些死士也不知所踪,如今竟然…… 还一直为孟家所用? 瀛洲……与萧独同去的瀛洲,不正是身为孟后侄子的萧默? 的确,他太有动机杀萧独了。 我摇了摇头,感叹:“会咬人的狗不叫,倒真如此。看来你日后需得小心些。” “皇叔放心,这些手段,我早有领教。”萧独说着,语气一凛,抬手一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皇叔你看那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往城中避避。” 我顺着他手指所指遥望河岸,果然见浅滩附近火光闪烁,不由临时起了意——萧澜在打了胜仗后坐稳了皇位,魑国又虎视眈眈,我留在皇宫中布局总归束手束脚,不如干脆趁这个机会逃走,投奔我那舅舅西北侯,日后起兵杀回来。 思毕,我道:“我们去花街。” 萧独将我扶起,闻言脚步一滞,疑道:“花街?” 白延之留在冕京的白衣卫大部分隐藏在花街柳巷之中,为防萧独坏我的事,我自然不能告知他我有何打算,哂道:“怎么,没去过?孤带你去开开眼。” 萧独却没多问,背过身蹲下去:“皇叔,我背你。”顿了一顿,“这样快些。” 我倾身环住他脖颈,萧独将我双腿托起,站起身来时,我一瞬只觉好似骑上了梦中那只雪狼的背,心猛地一紧,像悬到空中,有种身不由己的忐忑之感,我本能地松开手臂,想下地自己行走,谁料萧独却一把抽了腰带,将我腰身缚紧,又在我双手手腕上缠了一道,才挺直腰背,一连串动作利索得我反应不及。 我挣扎了几下,奈何双手腰身俱被绑住,动弹不得:“你……” “皇叔不肯抱紧我,我只好如此。”萧独侧过脸来,嘴唇冷不丁地擦到我的额头,眼神促狭,“皇叔…..好像比上次更轻了些,应当好好补补身子。” 是你这小子力气变大了罢。我蹙了蹙眉,懒得与他计较,低声催促他快走。 往密林深处走了半-柱-□□夫,便抵达了冕京的城墙外。 我四年未出皇宫,竟觉城墙变得如此之高,像不可逾越的高山,想来是我曾站在高处看惯了足下之城,一览众山小,后来从高处坠落深渊,心境已大大不同。 萧独背着我一个成年男子,身手却仍极为矫健,双手上缠了些布料便徒手攀着城墙外的凸起处,只如飞檐走壁般迅猛,几下便翻过了城墙,进入了冕京城内。 这段时日正值夏祭,城中在举行一年一度“驱旱魃”的夏祭盛会,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手捧水罐,扮演神魔鬼怪,在大街小巷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此时城道上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或三五成群,或成双结对,主道上尚且已是寸步难行,别提窄一点街巷是什么盛况,萧独背着我简直在洪流中跋涉。 我想要下地,这小子却不肯解绑,硬背着我穿过了人山人海的主道。刚刚走进少些的一道窄巷之中,我便听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扭头一望,便见一队青衣红襟的宫廷御卫纵马而来,冲开城道上的人群,左右四顾,搜寻着什么。 这般光明正大,那不应是萧默派来暗杀萧独的人,而应是真正的宫廷御卫。 是逢萧澜之命来找萧独,还有我的。不能让他们找到。 听见身后动静,萧独加快步伐,背着我左穿右拐,很快就远离了城道,我却心知,宫廷御卫若搜不到人,城中的御林军就会有所行动,到时候便不好走了。 正在我思考着逃生路线之时,萧独忽然停下了脚步。 “皇叔,前面好像就是花街。” 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街巷上方花灯满天,两侧酒楼林立,窗栏内倩影绰约,婀娜多姿,各色花瓣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潮湿泛亮的青砖石街道上,一位盛装打扮的花魁正坐在鲜花点缀的人拉木辇上,徐徐行进,拨弹箜篌轻吟浅唱。 萧独站在原地,面朝着那花魁,仿佛是看得呆了,一动不动。 我心里暗喜,想来这小狼崽子并非真执念于我,还是喜欢女子的。现下我又急于将他支开,便怂恿道:“独儿,你若是喜欢,便买下她一夜,未尝不可。” 萧独这才醒过神来,却仍不肯我解绑,见旁边路过一架花车,便走上前去,那上头的两名妓-女当我们是寻花问柳的,搔首弄姿地伸出手来揽客,萧独跳上车去,随手赏给她们一颗衣服上的玛瑙纽扣,便将二人一把推了下去,而后放下帘子,这才将我系住我腰身的腰带解开,将我扶抱到车榻上,却不解我双手。 “你这小子反了…..” 话未说话,嘴唇便被他屈起指骨不轻不重地抵住。他低下头,小声耳语:“别动,皇叔。我瞧见有猎艳的贵族马队来了,有认得你我的人在。” 我听见果然有马蹄声逼近,心下一惊,将帘子撩起一脚,窥见一队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纵马而来,有几个戴着面具的,为首的一个却没有,不是别人,却正是萧澜的内侄,太尉越渊的长子越旒,确是见过认得我与萧独的。这一伙人是出名的纨绔,沿路从街边的花车上挑选女子,越旒亦不偏不倚朝我们而来,眼看便要伸手用马鞭来挑车帘之际,萧独忽将我拦腰一搂,抱到腿上,一只手捉住我脚踝置于腰间,又偏头叼起那妓-女落下的一朵百日红,凑到我鬓边。 “皇叔,得罪。” 他嘴唇隔着花瓣,随着头颅转动,若有似无地触碰到我耳鬓,仿佛真的亲吻,他手掌悬空拂过我皮肤,虽根本未挨着,体温却如炭火,要灼透了我的骨肉。方才我本就服了榲肭,被如此撩拨,不由浑身冒汗,通体僵硬,此时,我余光瞥见一根马鞭自帘缝探入,将帘子掀了开来。 “嚯!这儿有人了!” 见着内里情形,越旒当下一愣。可他这人素来好色,回过神来,反倒饶有兴味地观赏起来。我见他迟迟不走,正心焦如焚,便觉腰间竟被萧独掐了一把,趁我身子一颤,他便用膝盖一下下顶撞起车榻来,嘴里更是闷哼声声,震得马车吱呀摇晃。 情势所迫,我便也只好配合这小子演戏,仰起脖子,发出阵阵女子般的娇喘,此情此景只如在颠鸾倒凤,共赴巫山,可越旒非但不知避讳,反倒一只手伸进来,捏住我一边肩头:“你,给我让开!本公子要瞧瞧这肌肤雪白的美人儿模样如何。” 萧独将我搂紧,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手腕,侧过脸去,碧眸寒光凛凛。 那越旒当即吓得面如土色,险先摔下马去,颤声道:“太,太子殿下。” 萧独大拇指上那戴着乌金镶绿猫眼石的扳指压着他腕骨,手指稍稍收紧,越旒的脸都扭曲起来。这人虽冒犯了我,我却无意与他纠缠,便轻哼一声,提醒萧独适可而止,这才见他收回了手,对越旒冷冷掷出一字:“滚。” 越旒连忙躬身退马,萧独又将他马鞭一抓:“若你敢说本王在此,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小人绝不敢说,小人得罪了太子,还请太子爷切勿怪罪。” 说罢,他便忙不迭的溜了。 从帘缝内窥见越旒一行人走远,我才松了口气,所幸越旒并未参加船上的宴会,也没有看见我的脸,否则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一场闹剧虽已结束,萧独这小子竟还搂着我不放,嘴唇在我鬓边磨来蹭去,似意犹未尽,什么东西隔着我身上轻薄的纱衣不住铬着我。 胆大包天! 我狠踹了他一脚,声色俱厉:“还不快给孤解绑?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去?” 萧独这才起身,屈膝半跪,小心解开我双手,眼眸低垂,丝毫没有不敬之色。 “方才情势紧急,冒犯了皇叔,请皇叔莫怪。” 变脸变得倒快!我朝下扫了一眼,以袖摆掩住腹下,坐直身子,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好容易才绷住脸色。萧独拾起越旒落下的面具,一掰两半,一半自己戴上,一半递到我手里,跳下马车,朝我伸出一只手来:“皇叔,请。” 我掩上那另一半面具,指了指前方灯火辉煌的荻花楼:“你载我去那儿,不过,我们先去换身衣服。” 从成衣馆出来,马车在荻花楼前停下,我前脚刚下车,后脚御卫便进了花街。 一见我与萧独二人进门,鸨母便殷勤地迎上前来,上下将我们打量了一番,我们进来前已去附近的成衣馆换过一身,都是质地不错的,她自然堆上一脸笑容,将我们迎上二楼的雅间。待我们坐下,鸨母便双手呈上花名册来:“二位客官,今夜想要点哪位姑娘?” 我自小到大,什么美人没见过,当皇帝时牌子都翻腻了,自然懒得看上一眼,啜了口酒,指名道姓地点了白家安插在这儿的白氏女子,白厉之妹白姬。 见我点了她,鸨母面露难色,只道她卖艺不卖身,难以应付我二人,我一听便笑了,瞥见萧独这小子心不在焉的瞧着窗外,便指了一指那款步走来的花魁。我急着将萧独支开,好与白姬商量如何逃走,便指了指她。 “那再加上她。”我放下杯子,伸手搭上萧独的肩,压低声音,“我这位侄子,不大通晓男女床笫间事,你这位花魁不会叫人失望罢?” 谁料萧独脸色一变,还未等鸨母答话:“皇……叔父,我不要。” 我哂道:“我这侄子脸皮薄,妈妈你就快些去罢。” 鸨母盯着他大拇指上的猫眼石扳指,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的点头退下:“哎呀,都来了这儿了,客官就别装正经人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我说了,不要。”萧独扬高声音,眼神锐利似箭,直刺得那鸨母一个哆嗦,不知所措地看向了我。我不便说些什么,只道让她带白姬来,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待鸨母走后,我才问他:“方才你在街上,不是看了那花魁半天么?怎么这会儿又不要了?怕孤笑话你不成?” 萧独脸色仍不大好看,别开头看着窗外,放在桌上的手指蜷成拳头,下颌发紧:“我瞧那女子,是因为想到母亲。听说,她以前,也在这儿当过花魁。” 我不禁微怔,这才想起他生母乃是个低卑的舞姬,我这是刺到他痛处了。 我从不擅安慰人,自只好避其锋芒:“罢了,不要便不要。听听小曲如何?” 萧独点了点头,斟上一杯酒,喝了一口,脸色稍霁,狭眸半敛着瞥了我一眼:“皇叔方才说的事,我懂,不用人教。若皇叔不信,可以亲自…..一试。” “啊?”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待会过了意,差点一口酒便呛了出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辣得猛咳了一阵,萧独却“善解人意”的起身来为我拍背顺气。 “皇叔,喝慢着点,瞧你,脸都呛红了。” 我闭上眼睛,心道,若日后杀回皇城,我连着这放肆的小子也要一块狠狠整治。 22.下章入V(本周四) “奴家白姬,向二位贵客请安。” 正在此时,一串木屐踱过地板的声响接近了门口,接着,珠花帘被掀了起来,走进来的女子一身白衣胜雪,素面朝天,眉淡如远山,头上饰物只有一支紫荆花发簪,怀里抱着一张凤尾琵琶,鞠一鞠躬,便在我们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目光落到我身上,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客官想听什么曲儿?” 我道:“《锦衣夜行》。” 白姬自然一下明了我的意思,心领神会地一笑,站起身来:“这曲儿不一般,得请人来与奴家一起弹奏,还请客官多等一等,待奴家去安排。” 我扬了扬手:“你且去安排,不过别太慢,时间不多。” 白姬点了点头,起身便出去了。我心知她已去安排带我出城,而在此之前,我需得想法子摆脱这个小狼崽子才行,他与我关系再好,也难说会不会助我离开。 不如,将他灌醉。 打定主意,我便朝对面坐着的萧独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杯:“趁白姬还没来,我们叔侄二人先找点乐子如何?” 萧独挑起眉毛:“什么乐子?皇叔请说。” 我敲了敲桌面,命人送来一盘晷棋。这棋盘呈方形,棋面有阳刻浮雕,棋子为日月星辰,共二十八枚,红黑各十四枚,含一枚骰子,此棋玩法多变,除了对棋艺有要求外,还得看人运气,近似赌博,十分刺激,我自小便喜欢与几个异母兄弟下晷棋玩,把把都赢,后来做了皇帝以后,我却再没有人可以博弈了。 我拾起一粒红色棋子,率先放在棋盘:“如何,玩过这种棋吗?” 萧独跟着拿起一粒黑棋放下:“自然……是玩过的。” 我悬空挡住他的棋子:“先别急着下,输了的人,可是有惩罚的哦。” 萧独嘴角溢出饶有兴味的笑痕:“罚什么?” “酒。”我为我自己斟满酒,饮了一口,“谁的棋子被挤掉一粒,谁就连喝三杯。” 萧独未有犹豫之色,似信心满满,手起棋落:“好,就按皇叔的意思来。” 我暗暗一哂,这小子虽然天资聪颖,但想要与我下棋,还嫩了些。 我料他年轻气盛,会咄咄逼人,便以守为攻,假作不敌,连输三回,将他诱入陷阱。待我面露醉态,而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才反守为攻,劈关斩将,一次将掉他十二颗棋子,只令他毫无还手之力,连饮三十六杯,足喝空了三壶酒。 我见他面色微醺,故意笑着激他:“看来,独儿棋艺欠佳,还需多练练。” 萧独自不肯服输,正襟危坐:“再来。” 生怕令我看了笑话,第二局时,他更是下得认真,险中求稳,可这晷棋不比其他,越是想赢,越是容易输,需得如个赌徒,孤注一掷才行。于是一局下来,他又是节节败退,满盘皆输,喝得是醉眼迷离,面红耳赤,话都说不清了,却还求着我教他这棋的下法。眼见火候差不多,我便明目张胆的劝起酒来,讲完一种棋法,就劝萧独喝下一壶,直到他趴在桌上,人事不省,醉得一塌糊涂。 我叫了他两声,看他毫无反应,等了一会,才传了丫鬟进来,将他扶去榻上。哪知萧独这小子一上榻,便一把攥住了一个丫鬟的手,喃喃出声:“皇叔……” 见那丫鬟不知所措地被他拽到榻上,我蹙了蹙眉,转头便走。 脚刚迈出雅间的门,便才想起我得从萧独身上取一样东西。万一等会全城戒严,便得需要凭据才能顺利出城,萧独是皇太子,身上应有可供自由出城的玉牌。 我连忙折了回去,却见那丫鬟竟被萧独推到了榻下,萧独兀自仰躺在榻上,似乎已然睡着了,当下啼笑皆非,挥手命丫鬟退下。我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拉开他衣衽,不由一惊。只见他结实的胸膛汗液涔涔,那狼形胎纹竟如火焰般散发出隐约的红光,似将皮肤都烧得龟裂开来,从他体内要钻出什么可怖的魔物。 我忍住想伸手触碰的念头,摸索他衣衽内侧的暗兜,果然摸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物,两指伸进去一探,的确是他的玉牌。我将它塞进腰带间,撑起身子,哪知袖摆一紧,我心下一惊,却见这小子醉醺醺的翻过身,抓着我的袖摆深嗅,活似头狼犬咬住了肉就不肯松口。他剑眉紧蹙,浓密的睫羽颤抖着,双眼却没有睁开,想是未醒,我松了口气,拽了两下袖摆,却纹丝不动。 “皇,皇叔……我…喜欢你。” 我闻言一愣,站起身来,怎料他却将我的袖摆越抓越紧:“世上除了你,无人真的关心我。你曾说我举世无双……我便想做到举世无双,不负你所望。” 我怔了一怔,没料到我那用来哄他的信口胡诌,竟被他记挂至此,当成了金玉良言,甚至奉为信念。他以为我是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却不知我待他从来只有利用,只有算计。我救他,教他,关心他,无非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却没想到,他这小子喜欢上了自己的叔叔。 我如此心想,胸腔里那颗冷血的物什竟似裂开了一丝缝隙,生出了一点歉疚。只是这点歉疚,相比我所求万里江山,实在太微不足道。 我揉了揉他凌乱的卷发,忽而觉得他这般模样,不像只狼,倒似只被抛弃的流浪犬,不禁笑了一下,伸手取出他腰间匕首,扬起胳膊,朝着袖摆,一刀划下。 裂帛声止,烛火甫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恰似美梦乍破。 “罢了,是孤负了你。我们叔侄缘分到此为止,以后切勿怪念。” 掷下这一句,我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当夜子时。 我与白姬一行人趁夜潜出荻花楼,假扮成一支异域戏团,打算从冕京北门而出,连夜直奔落日河,乘船渡河,而后往山上走,以便甩掉追兵。 因有萧独的玉牌在手,守门卫相信了我们是刚从宫里出来,便顺利放了行。 我料得不错,我们刚出北门没多远,城墙上的烽火便都点燃了。戒严开始了,不久御林军就会出城来搜查我的下落。我这样一个废帝,若是下落不明,对现任皇帝的统治而言是极大的隐患,萧澜自然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挖出来。 望见城区火光灼灼,我心下愈发不安,吩咐刚刚赶来的白厉道:“我们分头行动,你率一部分人,往冕山南麓走,把追兵引开,在落日河与朕会和。” “哥哥,你护送皇上,我带另一部分人走!”白姬说罢,一扬马鞭,带着一队人马往南边而去,白厉则带驾着马车带我与另一部分精锐的白家卫朝西面蔓延千里的森林行进。便在我们分成两队后不久,从后方冕城的方向就遥遥传来了追击声,望见随着举了火把的白姬一行人而去,我们趁此机会进了森林之中。许是老天助我,居然天降暴雨,追兵要想夜里进森林追捕我们,更是难上加难。 只是雨势越来越大,我们亦跋涉艰难,不得不暂时扎营,停下休整一番。 我睡在马车上,听着雨声,正昏昏欲睡,忽听一阵马鸣之声,立时惊醒过来,掀开帘子,但见不远处的林间有火光闪闪烁烁,御林军竟然追了过来! 这是罕有的机会,一旦被抓回去,以后再难有逃出来。 我喝道:“白厉!” “你们去拦着,我先带皇上走!”白厉跃上马背,抓紧缰绳,拖得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起来。我急忙扶住车榻,掀开车帘,跳上马背,从他腰侧拔-出佩剑,两三下砍断了拖着马车的绳索,又朝马臀狠力扎下一剑:“快走!” 烈马一声嘶鸣,猛冲起来,却在此时,数十人马从两侧包抄逼近而来,清一色蓝衣红襟,果然是守卫冕京的御林军。我双腿夹紧马腹,一手从白厉背上取下弓箭,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搭箭上弦,颤抖着瞄准了冲在最前一人的脑袋,手指一松,一箭只射中那人肩头。见那人身子一晃,却未摔下马去,反倒俯身直冲而来,我心中一凛,便又想放第二箭,那人却已冲到近处,一身深蓝蟒袍从火光中闪出,我惊愕之下,迟疑了一瞬,便容他冲到前方,当下截住了去路。 霎时,前后左右已俱被御林军重重包围。 白厉勒马急停,从我手上拿过佩剑,似欲与他们死战一番。我盯着前方宛若一尊浴血修罗的萧独,反倒冷静下来,按住白厉的手。这小子矫健地跳下马来,将肩头上的箭一把拔下,饶是连眼睛也未眨,一掀前摆,单膝在我马前跪下。 “请,太上皇随我回宫。” 这一句是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哪里还有方才酩酊大醉的模样? 我牙关一紧,这小子酒醒得倒是很快! 但来得是他,总比其他人来要有转圜的余地。 今日不走,我也要竭力保下这班白衣卫,绝不能容他们被捉回去审讯。 否则,我舅舅白延之就不保了。 我拍了拍白厉,容他扶我下马,而后缓缓走向萧独。 待萧独抬眼看来之时,我便顺势往前一栽,被他伸手接住。他呼吸里酒气极重,眼底还泛着血丝,似是醉着,又似是很清醒。我勾住他脖颈,凑到他耳畔,轻道:“孤跟你回去。这些人,你将他们放了,你想要什么,孤都答应你。” 萧独到底还是个小子,听我如此一哄,哪能不为所动。我见他没进一步动作,悄悄摸到他腰间匕首,一把抽-出,抵在他咽喉处,厉喝一声:“突围!” 御林军见皇太子被我胁迫,一时都不敢出手。白厉立即上马,风驰电掣地冲出包围圈,数十白衣卫紧随其后,左劈右砍,与御林军杀成一片。白厉回头见状,便折回来想要救我,哪知萧独却不顾脖子上架着匕首,将我一把搂住,一跃上马,用身子将我牢牢制住,却也没管御林军与白衣卫如何,径直朝城门冲去。 我不知他是不是听进了我方才那句话,有意放他们一马,心里是喜忧参半。 到了城门之前,萧独才勒紧缰绳,缓步行进。 “今夜之事,我不会告诉父皇。”他低着头,嘴唇挨着我颈侧,呼吸灼热,“皇叔,落日河畔有重兵驻守,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你走。你,莫要怪我。” 我一惊,复而叹了口气:“孤如何怪你?” 难道不该怪自己养狼为患么? 萧独默然不答,朝城门高喝了一声:“开门!” 守门卫士打开大门,见是萧独,纷纷下跪:“太子殿下!” “关闭城门,今夜不要放任何人进出。还有,有前来刺杀皇上的刺客混在御林军里,若见到御林军回来,一律放箭杀之。” 守门卫士齐声答:“是。” 我心下咯噔一跳,他这不是在为我杀人灭口,封锁消息?这小子….. 萧独纵马带我进城,行至城道边一片树影下,唤了一声“皇叔”,欲言又止。 我心知他大抵想提什么要求,便主动开口:“说罢,你想要孤答应你什么?” 月色下萧独的神情晦暗难辨:“我想要皇叔答应…..全心信我。” 我一愕,未料到他不提要求,竟会如此说。 我有些疑惑,见他倾下身子,压低声音:“信我,能助皇叔,重临帝位。” 被他一语道中心思,我瞳孔一缩,呼吸凝滞,却自然不信他是真心诚意—— 哪有当了皇储,还不想争皇位的?况且这小子野心大得很。可这句话太过诱人,我难免心悦,不禁心血来潮,朝这小子耳根吹了口气:“好,孤就信你这句。”他当即浑身一震,险先从马上栽下去。我见他如此反应,心下好笑,这小狼崽子虽成熟了不少,内里还是纯情得很,若即若离的吊着,打一巴掌给颗糖,对付他怕是最有效。只要这小子不触我底线,我这当长辈的,陪他玩玩,也无妨。 萧独不知我在想什么,我却听得见他心如擂鼓,感觉踏实了许多。 喜欢上我这么一个叔叔,也算他倒霉。 正如此想着,萧独就把狼爪搭到我手上来了。 我缩了缩手,便被他一把拢紧,似在刻意试探我底线在哪。 握手不打紧,我忍了忍,又觉他另一手搂住了我的腰:“皇叔,不介意罢?” 我忍了又忍,没吭声,只觉这会萧独只差没愉悦地摇尾巴了,他才夹了一下马腹,驱马慢慢朝泊船的码头行去。 ———— 下章入v,周四入,大更连发~ 要入v的事情上月解释过啦,经济问题,不多说了,请大家多多支持一下! 23.大更合一 远远看见我与萧独归来, 码头周围的宫廷御卫都迎上来, 将我们二人迎上天舟。 回船后, 我便借口身体不适在船舱休息, 却是辗转反侧, 放心不下白衣卫。 我出逃不成,惊动了御林军,白厉与其他白衣卫短时间内是回不了冕京了, 如果真如萧独所言,落日河畔有重兵把守, 白延之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在冕京可以依傍之人,除了翡炎那一脉效忠于我的几个老臣,也就是皇太子萧独了。 这是我自退位以来, 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势力在分崩离析。 因着睡不着,我索性披了衣服,出去观赏日出。 此时船已沿护城河顺流而下,驶至了下游的夕隐江中,两岸山脉绵延,是历来皇家狩猎之地。见天舟徐徐泊于江岸边, 我不由想起萧澜的话,正想回舱房借病不去参加围猎,迎面便撞见萧澜一行人, 可谓狭路相逢, 躲都没地方躲。 恰时, 船晃荡起来,我踉跄一下,被萧澜上前一步堪堪搀住:“太上皇小心些,别又落了水。虽是夏夜,也容易着凉。”说着,没容我找理由推脱,他便笑着吩咐左右两个宦侍将我扶住,“太上皇想是晕船了,快将太上皇扶下去。” 众人下了船后,侍卫们便牵了数匹骏马来供我们上山,我体力有限,不便骑马疾行,碍于面子,仍是挑了一匹脾性温顺的银驹。我踩着侍卫的背,被人扶着爬上马背之时,萧澜已轻盈地一跃上马,冲我微微一笑,乌邪王则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显然奇怪我为何动作如此迟缓。他若是知道当年打败他的那个少年天子,如今已成了一个骑马都会喘气的病秧子,想必会大失所望。 萧澜叫我前来,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么? 我咬咬牙,抓紧缰绳,一夹马腹,不甘落后,只听身后一串风流的笑声响起,萧璟扬手一鞭,一阵风似的率先冲了出去,萧默紧随其后,二人你追我赶,鲜衣怒马,少年英姿,引得侍女们发出阵阵赞叹。相比之下,我真像在步入垂暮之年,心中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萧舜却在这时缓缓接近了我身侧。 “六哥,看着这些侄儿侄女,我都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七弟说笑了,你尚刚及弱冠,便老了,那孤算什么?”我勒了勒缰绳,与他并肩而行,榲肭的事,我虽耿耿于怀,却不愿与我这七弟翻脸。他既然想毒死萧澜,我就有可能将他拉拢为盟友,“你在瀛洲这几年,可还与五姐有来往?” 我那温柔的五姐长歌公主是萧舜永远的软肋,他脸色稍变:“寥寥书信几封罢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与五姐来了?” 我摇了摇头:“当年未来得及拦住萧澜,孤一直心中有憾,只是未与你提及。” 萧舜笑了一笑:“难道当年不是六哥你透露给他的么?” 我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七弟,你当真如此想我?” “六哥,这句话我早想问你。你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我讥诮的一哂。 原来萧舜是看我杀了大哥二哥三哥,心里料定我也会对他下狠手,便将当年他与五姐私情曝光导致二人被远逐两地的罪名算到了我头上。且我登基之后,只想肃清威胁,也未将他二人召回冕京,他对我难免心怀怨意。怨到愿看我去死。 “你与五姐之事,孤未曾泄露过一丝口风,且还为你二人求过情,你可相信?” 萧舜独眼闪烁:“六哥如此心冷之人,竟会为我与五姐求情?” “若非如此,五姐定会被送去霖国和亲。你难道不记得,当年被送去霖国的女子,是原本将成为太子妃的孟氏小姐么?她会成为和亲人选,是孤私下举荐。” 萧舜蹙了蹙眉,将信将疑的定定瞧了我好一阵,也未开口。 我知他心性固执,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接受,便将话锋一转:“不过,五姐避得了上次,这次却是逃不掉了。” 萧舜呼吸一紧:“此话怎讲?” 我不急不缓,徐徐道来:“五姐早到了适婚之龄,却尚未出阁,又身份尊贵,他日若诞下子嗣,便都是萧氏皇嗣,会成为危及皇位的隐患,而如今乌邪王将圣女嫁过来,冕国难道不应回以同礼?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比五姐更适合嫁给乌邪王的人选?七弟,我们来赌一赌,你说,萧澜会不会命五姐远嫁?” 我此番一言,可谓刀刀见血,分析得有理有据。 沉默良久,萧舜才道:“我不与你赌。六哥,你说得的确有理。”他顿了一顿,笑了,“再说,自小到大,我与你打得赌,就没一把赢过。” 我的眼前匆匆掠过少时岁月,那时五姐与我二人常在御花园舞风弄月,吟诗作画,好不快活。而今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成为一场虚幻的美梦。我无声笑笑,点到即止,今日只要令他先分清敌友,以后再进一步也不迟。 攻心,不可操之过急。 我一扯缰绳,有意加快速度,渐渐与萧舜拉开一段距离。 忽然,前方爆发出一阵喧哗,有人此起彼伏的大喊:“皇上,是麒麟鹿!吉兆!吉兆!” 我抬眼一望,但见一道金红色的影子飞快的窜进林间,引得前头的人马纷纷追赶,萧独自然也在其中,且还是冲得最快的那一个,眨眼功夫就甩远了本来冲在前面的萧璟与萧默——到底是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也不知让让他父皇。 再看萧澜在后面不急不慢,乌邪王倒被激起了兴致,大吼一声,纵马直追,谁料他声如洪钟,响彻山野,惊飞一片山雀。马队骚动起来,连我身下这匹温和的母马也受惊尥蹄,险先将我从马背上掀下。我连忙勒紧它缰绳,伸手欲去捂它双眼,却已来不及,被它带着朝半山腰的林间狂奔而去。 我俯身贴紧马背,树叶如刀片刮过我皮肤,寸剐一般。 马跑得极快,将皇家狩猎的马队甩得不见踪影了,我好容易才将缰绳勒住,已是累得头晕眼花。左右张望一番,不知跑了多远,竟辨不着路。听见有人远远在唤,我跳下马,伏下身子朝声源相反的方向行进——这是个逃走的好机会。 可机会是好机会,我体力不支,行了没多远便已走不动,扶着一颗树干,气喘吁吁。我这才真切的意识到,若无人相助,我这身子根本走不出冕京。我不是吃不得苦,当年率兵亲征时也与士兵们出生入死,可如今却弱不禁风得很。 耳闻马蹄声自四面而来,我不敢动弹,可犬吠之声却越逼越近。 自知躲不过猎犬的鼻子,未免太显狼狈,我索性自己从林间走了出来,几个侍卫连忙上前将我扶住,我见萧澜也在,站起身子,道:“孤并无大碍。” “太上皇受惊了。”萧澜骑马来到近前,猝不及防地弯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拽上马背,“此处路不好走,太上皇身子不好,便先与朕同骑罢。” 说罢,他便扬手一鞭,带我朝山上的营地行去。 我侧坐在他身前,姿势仿如依偎着他,心下顿生屈辱之意。萧澜双臂绕过我,拉弓放出一箭,将一只飞鸟倏然射落,命侍卫捡来给我瞧。 那是一只红羽白喙的朱鹭,漂亮至极。 他捏住它的尾翎,将他拎到我眼皮底下。 朱鹭还活着,不住扑腾着翅膀,漆黑的眼眸透出凄沧的光芒。 “看,像不像你,六弟?” 我垂眸不答,听他轻笑一声,将朱鹭扔给侍卫:“莫让它死了,朕要养着。再高傲的天上之物,关在笼子里养上几年,也该变成乖巧可人的宠物了。” 字字刺耳。 ”宠物就该有个宠物的样子,莫要以为被供在高阁,眼里就没有自己的主人。若是得意忘形,从高阁沦为阶下囚,也只是一夕之间的事。” 这样的暗示与威胁,我怎会不懂? 他立了军功,有了声望,想将我这废主从太上皇的位子上贬下来,轻而易举。 “若宠物知道讨宠,自然便能保有表面的尊严,否则……”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手指摩挲着我的嘴唇。我扭开头,却听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余光瞥见一人纵马从林间行来,斑驳日光照得他骑装上点缀的蛇鳞冷光凛凛,是萧独。 不是这小子阻拦,我怕是早在白衣卫护送下过了落日河。 即便有重兵驻守,冒险了些,也比留在宫里强。 我心生一念,攥紧萧澜袖摆,故意朝他肩头一靠:“四哥……” 萧独当场滞住。我靠在萧澜肩头,看也不看那小子,只觉萧澜的手沿我脊背而上,扣住我的头颅。他的手指如此冰冷,与萧独宛如不相容的两极。我要在这父子而人之间扇扇风,让萧独这火烧得更旺些,令萧澜早日被他烧毁。 “六弟,朕今晚想与你骑马夜游,如何?”他语气十分温柔,仿佛是在临幸自己的妃子。我一阵恶寒,正想推拒,只听一阵响动,萧独已然下马,走了过来。 “儿臣拜见父皇。”他单膝跪下,斑驳树影中,那俊美年少的脸阴雨密布,抬眼看了我一瞬,就垂下了眼皮,敛去眼底的刀光剑影,“……拜见皇叔。” 萧澜道:“平身。”顿了一顿,笑道,“独儿猎到了那麒麟鹿?” “不错,儿臣正想来献给父皇。”萧独立即站起身来,从身后高大的夜骓背上割下那通体金红的雄鹿鹿角,呈到萧澜面前。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激得我一阵咳嗽,有些头晕反胃。萧澜抬手,以袖摆替我掩住口鼻,动作极是暧昧。 “甚好,今夜便可用这对麒麟鹿角作占卜,看看有何吉兆。” 萧独面无表情的将鹿角交给侍卫,翻身上马,抬眼看来:“父皇,乌邪王方才对众人说,想与父皇赛上一场,他正在后山那边,等候父皇许久了。皇叔似乎身子不适,父皇既要与乌邪王赛马,不如皇叔便由儿臣护送,父皇以为如何?” 萧澜敛了笑容,不置可否,却未像上次不顾萧独劝阻将我强行带走,而是凝目看着他这个儿子。我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独如今举足轻重,即便他有心废太子,也不是易事。萧独直视着他,眼里毫无惧意,甚至暗藏咄咄逼人的意味。 隐隐杀机在这父子二人间弥漫开,令周遭光线都骤然暗沉下来。 恰时,一个侍卫牵着一匹银驹走来,我惊呼:“呀,那可不是孤的马么?” 说罢,我趁机挣脱萧澜双臂的挟制,下马走到那银驹旁,抚摸了一番它鬃毛:“方才在林间与它走散,孤还以为见不到它了。皇上将这马赐给孤如何?” 萧澜半晌才开口:“我们是一家人,六弟何必如此客气。”他松松缰绳,往山下走去,吩咐左右侍卫护送我去猎场。他虽没允萧独,却明显不如之前强势了。 这是个好兆头。 翻过一个山头,后山被群山环绕的盆地便是皇家赛马场。在乌邪王到来前,萧澜已走了一番安排,排场之隆重,比一年一度的骑射大典还要更盛一筹。 御林军身着轻甲,整齐列阵的步入赛马场,吼声震天动地,不似要参加比赛,倒像准备迎战杀敌——这是意味明显的示威,为了震慑虎视眈眈的乌邪王。 身为大冕曾经的君主,我的心情复杂而矛盾,既希望乌邪王能迎难而上,与我合作除掉萧澜,又期望他会慑于冕**威,日后不要太过贪心。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道理我再清楚不过。我若要登上魑国这座桥,便须知该如何拆桥。 如此想着,萧澜侧过脸来,我不及收回聚于乌邪王身上的目光,被他正巧捉住,他笑了一笑,浓黑的眼里泛出些许戏谑之意:“乌邪王对朕说,太上皇当年与他交战于狼牙关,以少胜多,骁勇非常,令他们的勇士十分震骇,今日都想一睹太上皇的风采,邀太上皇赛上一场。不知太上皇可否赏朕与乌邪王一个薄面?” 我扯了扯唇角,这点薄面,如今却令我是不堪重负。 不待我拒绝,一位侍卫已将弓箭与骑装呈上前来。 我环顾四周,众将校齐齐望着我,当中还有我熟悉的面孔,是随我亲征的老兵。 众目睽睽之下,我自再不能推拒,回身走入营帐更衣。 换上一身轻巧的皮甲骑装,我却觉似作茧自缚,被勒得喘不上气来。 命侍卫们退下,我独自凝立于镜鉴前,闭着双眼,泫然欲泣。 我自小是天之骄子,受众人仰视拥戴,自懂事以来,极少将情绪曝于人前,成为帝王之后,更是鲜有真情流露的机会。人道我冷血而决断,却不知喜怒哀怨尽皆藏于我高贵而威严的面具之后,繁冗而厚重的龙袍之下,为得是无懈可击。 我无懈可击,我的统治才无懈可击。君主背负多少,寻常百姓自不能窥见。 当我走下神坛,将这幅病体呈现在军士之前,我精心维持的一切也就从此愧毁。 从此我不再是他们曾经仰慕的天子,而彻底成了一个令人惋惜的病秧子废主。 失去了军士们的尊重,我若要重临帝位,便更难上加难。 我握着弓弦,双手发抖,昨夜在困境中激发出的气力已荡然无存,竟无法将弦拉开半分。却在此时,背后传来两下靴子碾着地面的声响,我双手猝不及防地被另一双手拢住。我睁开眼,便从铜镜中看见一对锐利而深邃的碧色眸子。 我才发现在自己在萧独身前显得如此瘦小,被他伟岸如壁垒的身躯围困怀中。 他掌心炽热如炭,似将我的手熔铸在铁质的弓弦上,缓缓拉开。他力拔千钧,一下便将弓弦拉得饱圆,明明无箭在弦上,却令我听见鸣镝铮铮,破风而去。 “皇叔,你拉得开这弓的。我伤口,今日还在流血,这一箭,扎得很深。” “要是你在赛场上,也这般凶狠,定当大慑众人。” 这话似一股激流注入血管,令我精神一振,双手奇迹一般停止了颤抖。萧独一根一根的松开手指,而我一点一点凝聚着手劲握紧弓弦,似个初学射箭之人。 到他完全松手之时,我已勉强撑住了弓弦,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 萧独一手将一根箭矢置于我的弦上,一手将自己的猫眼石扳指戴上我拇指。 “皇叔。”他附于我耳际,“信我。” “铮”地一声,箭矢破镜而过,镜中那脆弱无助的我,猝然溃散。 ........ 我喘了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地碎镜,攥紧双拳,却觉指间一片黏稠,低头一瞧,竟是满手鲜血。萧独退开一步,我才回过神来,扭头见他双手渗血,肩头亦有一片暗渍,这才意识到什么,抬手去触他衣襟,却被一把擒住了手腕。 我蹙起眉头:“叫孤瞧瞧。” 萧独挑起眉毛,一手将衣襟扯开了些,露出肩头上那缝合过又裂开的血窟窿。 我略微一惊,这箭伤如此严重,他今日却还参加狩猎,不怕疼不成? “皇叔……关心我?” “你……”我甩开他的手,“无礼!” 萧独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皇叔喊我父皇四哥的时候,倒不觉自己无礼。” 我见他这神态,便只想再激他一激,让他日后更上进些,于是漫不经心地一笑:“我与你父皇的事,现在还轮不到你管。你什么时候有权管了,再来责问孤。” 萧独脸色一变,扯起衣襟,因牵动了伤口,衣襟处又沁出一片血色,扎眼得很。 见他扭头要往外走,我鬼使神差地把他拽住,脱口而出:“你就这样出去?” 萧独步伐一凝,我想收嘴已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顺水推舟:“孤帮你上药。” 萧独依然别着脸,冷冷挤出二字:“不必。” 我几时被人忤逆过,哪受得了他这般态度?当下沉了脸色:“坐下。” 萧独僵立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在帐中毯子上坐下,我命侍从取了杯酒来,亲自给他上药包扎。我动作极不轻柔,萧独却一声不吭,默默受着。 什么时候起,这小狼崽子一点也不听我的话了? 他若是吃软不吃硬,我是不是应该待他更温和些? 我放轻了手劲,抬起眼皮,猝然撞进萧独凝视着我的眼眸。他离我离得那么近,眼底那么深,睫羽黑压压的,像广袤无际的森林,藏匿着无数危险而诱惑的野兽,从这种距离看,我才发现他的瞳仁原来这么浓丽,这么摄人心魄。 “你……” “皇叔还要看我,看多久啊?” 耳畔响起萧独沙哑的声音,我才如梦初醒,顿时感到有失颜面。 “你自个来罢。”将擦血的帕子往他身上一扔,我便提着弓弦走了出去。 许是萧独身上似乎具有某种蛮人的神力,又许是他的言语真的激励到我,我竟在挥起马鞭的一刻好像回到了当年,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高高跃起,拉弓上箭,虽只昙花一现便倾尽全力,却已震慑了在场众人,引来满场喝彩。 遥远天穹之中,似有一个声音大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如当年。 鲜衣怒马,踏雪凯旋。 时间似在这刻变得缓慢,炽烈的太阳在上方化作燃烧的金乌,朝我直坠而下。 我手一松,一箭放出,正中上方展翅高飞的纸鸢,身子被反弹得向后跌去。 我不能倒,我不能倒。我萧翎,是天穹上的帝王。 我伸出双手,猛地攥紧缰绳,令自己俯身贴在马背上,才咳出一口淤血。 “六弟,朕倒真没想到…...你这看似刚极易折的性子,有如此韧性。”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萧澜轻笑着道。 醒来之时,已然天黑。 隔着帐子,亦可看见外头火光灼灼,人影憧憧。我恍然想起宫变那夜令我失去一切的大火,浑身冒出冷汗,伸手一掀帘子,瞧见外头景象,才清醒过来。 只见不远处生了篝火,众人按次序落座于篝火周围的席位上,晚宴正要开始。 很快,便有侍从前来请我。 晚膳的主菜便是萧独猎来的鹿肉,佐以乌邪王从魑国带来的香料,鲜美香嫩。可我昨日才服过榲肭,自不敢再碰鹿肉这种性燥助火之物,便只食佐餐的水果。 “太上皇在赛马场上英勇非凡,食量却不大,不知酒量如何?” 我闻言抬起眼皮,见乌邪王敬过萧澜,转过来,朝我举杯而笑。 这酒亦是鹿血酒,我哪敢沾杯,正欲开口解释,萧独却道:“太上皇近日来大病初愈,身子不适,不宜沾酒,乌邪王莫怪。小王代太上皇饮十杯。” “五弟好生豪爽。听说,这麒麟鹿血是大补之物,酒劲也烈,有醉生梦死之效。”萧璟笑叹一声,也拿起一杯,却被萧默夺去,一饮而尽,极是霸道。 乌邪王大笑:“这酒醉生梦死,冕国的美人也令吾醉生梦死!”说着,这蛮人的王毫不避讳地盯着四公主萧媛,“不知,吾有没有运气娶到冕国的公主?” 乌邪王主动开口求亲,而非萧澜先提出联姻之事,我倒没有料到。但萧媛已与霖国皇子订了婚约,萧澜是绝不可能将嫁给乌邪王的。我斜目看向萧澜,等待着他的回答,良久,才听他笑了起来:“小女已有婚约,不过,我萧氏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能配得起乌邪王如此勇武之人,不过她年纪稍长……” 我偷眼看向七弟,他低头喝酒,一语不发,手背青筋凸起,骨节泛白。 我皇家之人,从来命不由己。虽自一根生出,命运却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倾城倾国的长歌公主,不能与爱人相守也便罢了,连自愿独守青灯也无法做到。 我心里涌起一股悲哀,既是因七弟与五姐,也是因如今的自己。 我覆住他冰冷的手,稍稍收紧,七弟颤颤放下酒杯。 一滴血红的酒液落在我的手背上,宛如他那只泣出血泪的盲眼。 悲哀过后,我又感到喜悦,因为七弟如今比我更想杀了萧澜。 宴毕,便是每次狩猎之后按例举行的祭祀。 披着斗篷徐徐走到篝火前的却不是翡炎,而是个我未曾见过的年轻神官,这意味着萧澜将他的亲信安插-进了我最牢固的壁垒,要将它连根撬起。 我盯着篝火中被灼烤的鹿角,心中不详一如那些血色裂痕蔓延开来。神官将鹿角浸入水中,望着倏然腾起的青烟看了好一会,忽道:“皇上……大凶之兆。” 周围俱是一静。萧澜走近了些,不知是从那雾气中看见了什么,似是情绪大变,再无兴致与乌邪王饮酒闲聊,遣了几名美人伺候他,自己则进了营帐。 我白日睡过,夜里自是难以入眠。 逃走既成了空想,我便决意去会一会乌邪王。走到他的营帐附近,我却听见里头淫-声浪语,不由感叹蛮人果然龙精虎猛,风俗开放,在异国仍是如此。 乌邪王既在帐中御女,我自然不便打扰,只好独自去散步。刚走进林间,我就瞥见一个人也从帐中出来,衣服在月光下闪着鳞鳞的光,心不禁一跳。 萧独?这小狼崽子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我伏下身子,见萧独身影一闪,纵身跃进林间,便悄悄跟了过去,远远又见一人从树上跳下,在他面前匍伏跪下。借着月光,我瞧见那人发色浅金,背上缚着一把弯刀,顿时意识到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乌邪王身边那员猛将,乌沙。 我屏息凝神,只听乌沙发出极低的声音,用得是魑语。我不大通晓蛮人古老而晦涩的字音,只能从他的语气中判断,他对萧独的态度很是恭敬。 要知蛮人礼仪不似我们这般繁冗严谨,只有对地位极高之人,才会匍伏下跪。 乌沙有必要向别国的皇太子行如此重礼么? 乌沙,乌邪王…..与萧独之间难道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我心下疑云重重,却见乌沙站起身来,放眼四望,似乎察觉了有人在窥视,忙将身子伏得更低,但听一串窸窸窣窣的动静迅速逼近,突然,手腕袭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我立时举起手臂,只见草丛间一只蝎子闪过,当下心觉不妙。 一瞬,我的身子已经麻了,动弹不得。 “呼”地一声,乌沙捉刀飞来,落在我面前,一把扣住我脖颈,将我整个人提得离地而起,看清是我,当场愣住。萧独在后边低声喝道:“快将他放下!” 乌沙松了手,我倒在地上,咳嗽了几下,蝎子毒性发作起来,使我呼吸困难。 萧独疾步走上前来,将我扶起,一眼发现我臂上渗血的伤口,正要低头去吮,乌沙却急忙抓住他肩膀,说了一句什么。萧独呼吸一滞,将他一把推了开来,乌沙还想阻止,却听萧独一声低喝,他便伏跪在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孤……孤怎么了?”我颤声问道,胸口愈发滞闷。 “皇叔,你忍忍。”萧独将衣襟扯开来,露出肩头上由我包扎好的伤处,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不知为何,我竟感到一阵焦渴,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不待他撕开绷带,我就迫不及待地凑近他伤处嗅了一嗅,立刻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我竟想喝这小子的血? 我忍了又忍,咬住牙关,见萧独伸指在伤处一按,将指尖探到我唇畔。 “皇叔,这是蛮疆毒虫,需得用童男之血来压制。” 我蹙了蹙眉,疑道:“你还是童男?你不是被赐了侍妾……” 萧独垂眸:“我…..没碰。” 我忍无可忍,一口含住他指尖,吮进些许鲜血,却觉不够解渴:“还要。” 萧独抽刀划破手臂,喂到我唇边,我抱着他胳膊狼吞虎咽了一阵,才觉呼吸顺畅了许多,小臂上的伤口也渐渐愈合,却留下了一个朱砂痣般的小点。 “这是什么毒?怎的如此邪门?” “是魑族的巫蛊之术,皇叔莫要惊慌,此蛊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 “如何?” “以后需定期饮我的血,待蛊虫衰亡之后便可停止。” 24.大婚 这小子怎么竟玩起巫蛊之术来了? 我蹙了蹙眉, 见他一挥手, 乌沙便听命退下, 转瞬隐匿在黑暗之中。 ”你与乌沙还有乌邪王有什么关系?你何时与他们有了交集?是上次魑国遣来使之时…还是在那之前你就……” 我低声逼问, 急于知晓答案。萧独将来恐怕会是冕国的一大威胁, 我应及早作好将他除去的万全之策。 “皇叔,父皇立我为太子,却迟迟不为我举行册封仪式, 你定再清楚为何。”顿了顿,他又道, “他既只将我作挡箭牌, 我背后又无家族支撑,自当另寻靠山。皇叔猜得不错,便是上次魑国使者前来时, 我托人传信给了乌邪王。” 我细思之下,暗暗心惊。若不是白厉察觉了乌沙的存在,我今日又恰巧撞上他二人,必不会知晓萧独与魑族暗中有来往。我表面仍作淡然,幽幽一哂:“你可知这是通敌叛国之罪?身为皇子,更是罪加一等。孤倒真没有想到你会如此。” “皇叔, 我本来就是个杂种,求生心切罢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神色, 却听得出他笑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戾气, 心下一寒。 与这小子关系越密切, 我便越发现他不简单。 既已魑族勾结,他必是谋划着什么,并且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了。 “那你……有何计划?” “……”萧独低低说了声什么,我未听清,只好凑近了些,耳朵碰到他嘴唇,萧独猝不及防,往后一躲。我有些不耐,却清楚听他吞咽津液的声响。 “皇叔……你,能不能让我亲一下?” 我愣了一愣,以为听错了。 “亲一下,我就告诉皇叔。” 我不可置信,勃然大怒,侧过头,怒视他隐在暗处的脸。 他眯着眼睛,绿眸幽亮:“就一下。” 这小狼崽子胆敢对我提出这种要求! “你说是不说?” 我话音未落,萧独却忽然将我嘴捂住:“皇叔,有人来了。” 几串脚步声自营帐处走近,是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的侍卫,萧独搂着我纵身一跃,跳到树上。在高处,我瞧见乌邪王的帐篷猛烈晃动着,人影交织,像是在有人在里面厮打,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从帐中逃出后,乌邪王亦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敞开的衣袍内,可见他胸腹上俱是红色小点,已然渗出血来,骇人至极。 我心中一惊,想到七弟那盒榲肭,莫非他因五姐之事对乌邪王下了毒? 太冲动了,太冲动了! 惊叫此起彼伏,守在营帐附近的侍卫扶起倒在地上的乌邪王,将他托回营帐,随乌邪王而来的魑族武士们见状扑了上来,不让侍从们触碰他们的王。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方人竟动起武来,眼看便要演变成一场厮杀。 萧澜亦被惊动,从帐中疾步而出,见此景象,恐危及自身,命左右御卫护好自己,出言制止扭打作一团的两国侍卫,可蛮人素来性情野蛮,见乌邪王倒地不起,哪里肯听别国皇帝的话,已是纷纷拔刀出来,虎视眈眈地朝萧澜逼来。 其中尤以那乌顿为首,只见他气势汹汹,身形如电,冲到萧澜面前,一节长鞭甩得如龙似蟒,两三下就将萧澜身前两名身手佼佼的宫廷御卫打得节节败退。萧澜哪里与蛮人勇将对仗过,当下大惊失色,连退几步,避进帐中。 “皇叔,你别出来。”萧独将我抱下树去,一个苍鹰展翅,落在乌顿身前,他出手凌厉精准,一把抓住他长鞭,往回一扯,一脚横扫千军将乌沙绊倒在地,屈膝压住他胸膛,“谁敢在我冕国皇城里轻举妄动,本王便将他杀了!” 我眯起眼皮,不知这小子玩得是哪一出。 “乌顿,你们在做什么?快些退下!”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音穿透进来。 魑族武士俱是动作一凝。 一抹倩影从帐中掀帘而出,正是那乌迦公主。只见她疾步走向乌邪王,魑族武士才纷纷退开。萧澜急令御医察看乌邪王如何,却见乌迦摇了摇头,朝已一动不动的乌邪王跪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粒血色丹药,以手碾碎,喂进他口中。 半晌,乌邪王才呕出一口黑血,缓缓醒转,嘴唇翕动,似有话想说。 乌迦低头俯耳,听罢,她抬起头来,望着萧澜,吐出一句话来。 她一开口,便语惊四座。 ——晚宴上的酒食有毒。 当夜,猎场上所有在场的宫人俱被投入刑司严审,至晨,未果。 乌邪王已不愿久留,次日便启程返回魑国,萧澜则因受惊过度,旧病复发。 三日之后,乌邪王毙于途中,随行的魑族军队即刻哗变,在冀州作乱。 白延之举兵抗之,惊动魑国边疆守军,与其僵持不下。 据白延之的探子来报,魑国正为选立新王及是否开战争执不下,朝中一分两派,占大多数的重臣贵族一派听命于魑国王后,愿与冕国继续维和;另一派则以身份卑微的武士为主,欲拥立叛将乌顿为王,有意进攻冕国。王后虽手握大权,但乌顿却野心勃勃,听他号令的魑族武士逾有两万之多,势力不可小觑。 西境之乱才平,北境便已燃起硝烟,如若二境同起战乱,整个西北便岌岌可危。 为稳住魑国王廷之心,萧澜大病初愈,便宣布将乌迦公主册封为后。 典礼在秋分之日举行。同日,萧独将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并与定为太子妃的乌珠公主成婚。此普天同庆之事,仪式异常隆重,排场亦是前所未有的盛大。 听见声声礼炮,我才将七弟予我的密信收起,置于烛火之上烧尽。 一只飞蛾甫地撞进腾起的火焰里,与纸同化灰烬。 刑部对乌邪王中毒的审讯有了结果,虽没牵扯到七弟,但萧澜必会借此发难。 “太上皇,该动身了。” 听见顺德轻唤,我慵懒的起身,披上一件保暖的貂裘,出门上轿。 秋风萧瑟,有些肃杀的味道,可皇宫的高墙挡住了寒意。 不多时,便到了举行典礼的九曜殿。离得近了,礼炮震耳欲聋,叫人心慌。 我从貂裘上扯下些许貂毛,揉成一团塞进耳里,才掀开轿帘。 九曜殿前,蔚为壮观。 一条红毡自广场铺至玉阶,宫廷御卫红衣金甲,齐立两侧;文武百官仪容整肃,跪候于玉阶之下;王公贵族姿态恭敬,立于丹樨之上。由下至上,阶级分明。 我遥看了一眼皇座,步至丹樨,立于王公贵族中。 钟鼓齐鸣,在华盖宝幡的围绕下,萧澜携乌迦公主缓缓走上玉阶,他的脸上不见丝毫大婚的喜气,冰冷而阴沉,似是在步入陵墓。这样委屈求全的联姻,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感到愉悦。如果换作是我,断不会让冕国陷入如今的困境。 25.假凤 我正出神, 忽然, 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侧头看去, 竟见萧煜正在身边, 昂头微笑, 嘴唇微微翕动。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才想起方才塞了耳朵。将貂毛从耳中取下,他才松开手, 笑道:“我叫了皇叔,皇叔迟迟不应, 我只好如此, 没吓着皇叔罢?” 我哂道:“孤还没这么容易受惊。” 话音刚落,一声礼炮当空响起,震得我浑身一颤, 头晕目眩,险先跌下阶梯,被萧煜眼疾手快地抓住袖摆,才稳住身子。礼炮声间,萧煜笑声轻佻:“原来皇叔怕听礼炮啊,我还以为当过皇帝的人, 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阵仗。” 我将手放到他腿上,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孤素来喜静罢了。” “哦?皇叔既然喜静, 侄儿知晓有一处幽静风雅之地, 在御花园后山, 对了,舜亲王也很喜欢那儿,不知皇叔能不能赏几分薄面,来与我二人饮酒赏月?” 我眼皮一跳,七弟与萧煜何时有了私交? 随即我便想到,七弟的侧妃可不就是萧煜的母家越氏的一位小姐? 萧煜与七弟联手,我不是不便继续对付他,还得与他化敌为友了才行? 萧煜恨我入骨,我不可信他,但我不能放弃七弟,得设法离间他二人。如今,萧独又越来越不好掌控,我需另寻出路,多留一手。 思罢,我不多犹豫,收了手中孔雀羽扇,问:“何时?” “若皇叔身子方便,可否今夜子时前来?” 我微微颌首。料他在御花园之内,也耍不了什么阴招。 礼炮声止。萧澜携乌迦公主分别落座。 皇座上方的华盖倏然撑开,伸展出巨大的金翅,光芒万丈,宛如旭日东升。 我猝不及防,遮住双目,扭开头去,瞳仁刺痛不已,竟渗出些泪水。 柔弱的布料触了触脸颊,我一惊,竟见是萧煜捏着丝帕替我拭泪。他清秀阴鹜的容貌使他的笑容显得尤为病态,比萧澜更加令我不适。 “皇叔流泪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难怪父皇迟迟不肯将你除去。” “放肆!”我未料到他比萧独还要僭越,用扇子狠狠一敲他的手,环视四周,不愿这幕被人看见。好在头顶有遮阳的伞盖,两侧还有宫人,隔开了丹樨上其他人的目光。而我甫一抬眼,便望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踏着红毡款款走来,他身着象征皇太子身份的红底绣金朝服,英武如神,锋锐难挡。 目光与我一触,他便一停,我才看见跟在他身后的乌珠。这蛮人公主此时作冕人打扮,云鬟高挽,凤饰霞披,面覆红纱,长裙曳地,亦看起来十分端庄。 好一对壁人。 这小狼崽子娶了妃,圆了洞房,尝过女子滋味后,兴许便会打消了对我的畸恋。 我微微颌首,朝他二人一笑。 萧独却不回应我,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凝目望着前方,步步登上玉阶。 萧澜身边的礼仪官打开诏书,高声宣诏。 萧独缓缓跪下,行过三跪九叩之礼之后,由礼仪宫为其加冠授玺。 我看着那华贵沉重的通天冠落至萧独头顶,不禁想起初次见他时,这小狼崽子一头卷发由木簪束着的可怜模样,一时有些恍然。转眼,竟过去五年了。 当晚,夜宴的规模自也无与伦比。 近乎所有王公贵族都前来赴宴。九曜殿中,男子锦衣华服,峨冠博带,女子绮罗珠履,衣香鬓影,人与人相映成辉。 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只可惜,太平盛世早已是昔日幻景。 我坐于席中,却仿佛如个旁观者,观着眼前这幕虚假而华美的戏,等它落幕。 萧澜亲自下座来行祝酒令时,我起身敬酒,恭贺他大婚,并祝他早得龙子。我自意不在言,而是想警告他与我保持距离,谨慎对待皇后,莫像上次一样酿成大错。 萧澜何尝不知我想说什么,可与我对视之时,他笑得不以为意,只命宦侍为我斟满了酒,执意与我对饮一杯。 萧翎,朕的新后,亦不及你十分之一美貌,何喜之有? 举起酒杯时,我听他道。 我厌恶的蹙眉,饮尽杯中酒,他方肯离去。 宴酒俱是皇家库藏的陈年佳酿,后劲极足。才一杯下肚,我便已微醺,有些飘飘然,愉悦非常,竟想吟诗作赋。 我环顾四周,见人人皆面露笑容,兴致勃勃,就连俪妃亦是春风满面。按理说,萧澜册后,最笑不出来的便应是她。只有端坐于皇后位置上的乌迦蒙着面,看不出是何表情,那一双浓丽的眼眸,冷漠而倨傲,似高高翱翔于天际的鹰鹫。 我看向萧独,他正背对着我,携乌珠一并向萧澜行礼。因我名义上是太上皇,他们拜过萧澜,便来拜我。 我坐在席上,看着二人在我面前跪下。我坐姿不正,萧独双膝都压住我的衣摆,手按到了我的脚尖也浑然不觉。 我赐了酒与萧独,待他起身时,才将发麻的脚收回来,并祝他与乌珠公主百年好合,又赠了一早备好的罗敷果增予二人。此物于男子壮阳,于女子助孕,作为贺礼再好不过。 “谢皇叔。皇叔如此有心,侄儿深受感动。”萧独面无表情,谢得郑重,将酒一饮而尽,又深深俯下去,竟要给我磕头。 我给他这阵仗弄得意外,我毕竟不是皇帝,受不起他皇太子这三跪九叩的重礼,忙双手捏住他肩头,将他扶起。 甫一抬眼,我便撞上他灼燃又酷寒的慑人目光,心头一悸。 他似笑非笑的牵着一边唇角,似是在嘲弄,满怀怨怒。 他这样的神态,这样的威仪,若是朝着下人,是令人生畏的。 我却只能隐约感知,萧独这小子是真的生气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算作安慰,作为长辈,我只能如此。 他若放不下,也只能学着放下,这畸恋终归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奢想,于我而言,非但毫无意义,更是一种烦心的累赘。 他成了婚,我便更有理由斩断他这幼稚的情丝。 年少轻狂的爱恋,总是不堪一击的。我何曾没有情窦初开过,哪会不晓得。待年岁渐长,世事越艰,那些曾在命中驻留之人,也俱会成为回忆中的过眼云烟,如同伴我数年的梁笙。 唯有握在手里的权,是真实的。 “太上皇,舜亲王差我给您传个口信。”旁边一个宫人轻唤,指了一指通往御花园的侧门,“他说他先行一步,静候您来。” 我转目瞧了一眼萧煜,见他正由宫人推向侧门,便小啜了几口酒,待他出了门才去向萧澜请辞。我借口不胜酒力,从正门上轿,到了半途,命宫人们将我抬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曲径通幽,弯弯绕绕,转了好半天才来到后山。 我下了轿,果然望见后山小亭内,轻纱拂动,烟雾寥寥,一张棋盘置于桌案,二人相对而坐,极是风雅。 命宫人们退远候着,我款步走近。 萧煜正捻着一枚棋子苦思冥想,见我前来,笑着抬头:“呀,皇叔,你快来瞧一瞧,我与舜亲王谁会赢? 我掀起衣摆,跪坐席毡上,纵览全局,只见二人正负难分,想是僵持了许久。略一思忖,我拾起萧煜这厢一枚棋子,置于萧舜那厢,将他的主星杀去,但见棋局却一下便重逢生机,柳暗花明。萧舜盯着棋盘,朗声大笑:“好,六哥果真高明!” “置之死地而后生……皇叔这一招用得妙极。” 萧煜到底年轻气盛,不悦之意毫不遮掩。 我耐着性子,忍着恶意:“你若想学,孤教你便是。” 萧煜敛了笑容,目光森然:“皇叔的好意,我怕是受之不起。” 气氛冷却下来。 萧瞬笑了一笑,命侍立一旁的宫女斟上三杯酒。 “六哥,皇侄,请。” 我举起酒杯,却不饮,拾起那枚主星棋,置于案上。 “不知七弟对这棋局,有何见解?” 萧瞬抓起一把棋子:“六哥是否有心听我解说?” “愿闻其详。” “乌顿的三万魑族叛军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入侵冀州一带,届时钥国残军若卷土重来,纵有白延之坐镇西北也凶吉难测。我的人打探到消息,萧澜有意北巡,以震士气,打算让太子监国,只要他离开冕京,我们便可趁虚而入。” 萧澜会允许萧独监国? 我一怔,随即意识到,当然会。 他既拿萧独当挡箭牌,这个时候怎可不用? 萧澜一旦离宫,朝中将萧独视作眼中钉的势力必将对他下手。 比如,萧煜母家这一派以太尉越渊的势力。 我豁然明白过来,七弟和萧煜,是想拉拢我一起对付萧独,除掉他之后,再谋夺朝中大权,待萧澜回京后逼他退位。 但萧独如今哪里是原来不受待见的小杂种? 自瀛洲一役后,朝中支持他的大臣不在少数,而他在民间声望也极高,如今又有魑族一后一妃相助…… 七弟与萧煜,定是不知晓萧独与魑国之间的关系。 我不能说。 我若是说了,会害死萧独。 鹬蚌争不起来,我这渔翁也无法得利。 “皇叔若将宝押在五弟身上,怕是押错了。”萧煜见我不语,以为我在犹豫,叹了口气,“魑国各部时分时合,魑国王廷亦是极不稳定,迟早会与冕国燃起战火,到时,我这有一半蛮人血统又娶了蛮族公主的五弟,还想保住太子之位,可就…..” 我垂眸一笑:“孤心中自有权衡,用不着你这后辈来教。” 说罢,我放杯起身,走出亭外。 “时候不早了,七弟,我们改日再约。” 上了轿子,我便命宫人送我回九曜殿,有意找我那小舅舅白辰与翡炎商量一番,他们是我更为信赖的亲信。 从御花园到九曜宫,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时近三更,晃晃悠悠间,我已有些犯困。 正闭目养神,轿子忽然猛地一颠,落了下来。我掀起轿帘,只见四周树影斑驳,林墙层层,分明还在御花园里,不禁奇怪。刚要下轿,却听耳后风声乍起,还未回头,便觉一股奇香扑面而来,当下便动弹不得,亦发不出一丝呼救之声。 一张纱布飘然落至脸上,一件衣物披到身上,是女子穿的绫罗面料,手臂被抬起,塞进宽大的阔袖之中,腰亦被束紧。 我借着月光去看,是红的。霞披的红。 绣金纹路密布全身,华美而高贵。是婚服。 我打了个寒噤,想起萧澜在夜宴上说的那句话。随即,我的身子被扛抱起来,这人健步如飞,左转右弯带我出了御花园。 我脸上蒙着红纱,目光受阻,只听前方传来车轮轧轧之声,身子转瞬被塞进一个不算狭窄的空间内,臀部落到软垫上。 我身子僵硬,只能用鼻子去嗅。 这车辇内散发着一股合欢花香,是质地极好的熏香。 我穿着婚服,坐在凤辇上。 冷汗自我额间,淌进衣襟间,一片冰凉。萧澜竟然疯狂至此。 他用凤辇将我劫去寝宫,又有谁能察觉,谁能救我? 饶是心中天崩地裂,身子仍是纹丝不动。 凤辇颠颠簸簸行了一阵,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请太子妃娘娘下辇——” 我当即愣住。 萧独平日待我算有分寸,我不信他有这么大胆子干这混账事,心里只想,那人送错了,把我送这小狼崽子这里来了? 叫了两声,听我没应,轿帘被掀了起来。一个宦官谄媚地笑:“哎呀呀,太子妃娘娘醉了,快来人,扶娘娘进去。” 你们!你们看清孤是谁!我在心中斥骂,奈何无人听见。 罢了罢了,进去见着萧独,反倒好办。 两个宫女上来,一左一右将我扶下辇去。过门槛时,我被绊了一下,险先迎面载倒,便又上来一个宦侍,将我背了起来。 “这,还该拜堂罢,太子殿下人呢?” “还不快去叫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都醉成这样了!” “叫什么叫,礼都在皇上那儿拜过了,赶紧送洞房去!太子殿下也醉得厉害,还在陪皇上吃酒,待会儿就来了。” 我听宫女宦侍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头都疼了。 不一会儿,我便被抱到了榻上,被迫直挺挺的坐着。 “太子妃娘娘这是醉了还是没醉,怎的坐得如此端正?” “嗨,别看了,都出去!” 木门嘎吱一声合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房内一片寂静,唯余我自己的呼吸声。 烛火昏黄,我面覆红纱,眼前一片朦胧,倦意如潮水层层漫上,将我渐渐淹没。昏昏欲睡之际,木门又嘎吱一声。 我蓦然惊醒,听见靴子碾过地面,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抹人影从染红的烛火中走近,身形有些不稳,显是醉了。 我睁大双眼,等他来揭红纱,然后发现我是谁。 怎料他偏不来揭,凌乱的呼吸隔纱洒到我脸上,哼笑一声。 “爱妃,久等了。” 我差点昏死过去。 26.合卺 第26章 “爱妃为何不说话?” 孤倒是想说话, 你还不快来揭面纱? “你定是害臊了, 是不是?也是, 你与本王还未喝合卺酒呢!”他晃晃起身,似取来两杯酒, 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挽住我一边小臂, 真要与我喝合卺酒。见我动也不动,他便攥握着我手腕,将酒杯塞进我手心,手掌将我拢住,五指嵌入指缝。 萧独一低头,兀自将合卺酒喝了, 低笑:“爱妃为何不喝?” 我呵出一口气,心道,新娘子不喝合卺酒, 这当新郎的总归要来掀盖头了罢。 “羞成这样,合卺酒也不喝。罢了,本王喂你喝便是。”说着, 萧独一抬手臂, 大红帷幔飘然落下,周围甫地暗了下来。 我被他一把扯入怀里, 拦腰抱到腿上。 红纱自脸上滑落, 黑暗中, 他一手捏住我下巴, 迫使我松开唇齿,俯身便重重覆上我唇。我心下大怒,怎敌他舌尖长驱直入侵进我齿关,将一口酒液渡进来。我合不拢嘴,尽数将酒咽下,只觉一股浓烈的焰穿喉而过,夹杂着些许酸甜,肺腑顷刻便似被烧穿了,只觉口干舌燥,心慌气短。 箫独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舌似火龙在我口中翻搅扫荡,吻势极是放纵凶猛,我身份尊贵,何曾被人如此对待,根本招架不住,几欲窒息。浑浑噩噩的,舌尖忽被咬了一口,然后狠命吸吮起来,我给他吸得头皮都麻了,小腹跟着也是一紧。 我竟给这半大小子弄得……弄得! 箫独松了松口,低低一哂:“美酒配樱唇,滋味了得。爱妃,这罗敷酒乃是本王特意为你准备。”说着,他手落到我腰间,“望爱妃喝了,能早日怀上本王骨肉…...” 这等房中之话,我哪里听得下去,气得头昏脑胀。无奈闭上眼睛,等他来触碰我身子。他醉得再狠,男女之躯也应分得清楚。 可那“罗敷果”三字一闪而过,我心里却咯噔一跳。 可,若是……他气狠了,冲动行事呢? 此时,耳根一热:“爱妃,**苦短,本王就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他嘴唇便落到我颈间,轻吮重咬,只如恶狼渴血,贪婪而狂热,将我双手拉扯到头顶,十指牢牢嵌握。 “过了今夜,你就是本王的人了。你以后,只许看着我一人,不许跟别人亲近,你要与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他语气极是霸道,全然不似平日对我的态度,像是真将我当成了他的新婚妃子。 我思绪混乱,不知他真醉还是假装。 如若这小子口口声声让我信他,又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来,那便真是危险至极,该及早除去,如若这真是一场阴差阳错,那便还好。 我冷静下来,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箫独埋头在我颈肩肆虐,嘴唇掠过喉结处时,略微一停。 “爱妃…...怎么,喉骨这么大?” 废话!我张了张嘴,极力憋出一声及不可闻的闷哼。 这声自不是妙龄女子能发出的,箫独身子一僵,似才察觉不对,抓住我手腕的手一松,将帷幔掀开一条缝,他手便抖了一抖。 “皇叔?怎么……怎么是你?” 我眼上还蒙着红纱一角,眨了眨眼,嘴唇翕动几下,无声斥他。 箫独这才为我揭起红纱,光线一亮,我抬起眼皮,见他面色赤红,醉眼迷离地半眯半睁,疑惑地瞧着我:“我不是做梦罢?” 我愣了一愣,没料他是这种反应。 “我定是做梦了。”箫独笑了一下,自问自答,伸手来抚我的脸。我对他怒目而视,箫独似被我的眼神慑住,敛了笑容,收起手指,攥握成拳,脸上渐渐现出惊色,“这……不是梦?” 我眯起双眼,将信将疑,只觉他不像在做戏。 在受封与大婚之夜做这等荒唐之事,即便再生气,他胆子也不会大到这种地步。虽以前也有越矩之行,但都是小打小闹,与将我劫入洞房可截然不同。比起他,萧澜那个疯子可疑得多。 再说,在他父皇眼皮底下抢人,箫独是不想当太子了不成? 如此想着,箫独将帷幔扯开了些,凝目端详了我一番,眼神变厉:“皇叔,怎么竟会穿着皇后的喜服?” 我一怔,见他将我腰带抽出,解开腰封,果真较之妃嫔的款式要更宽些,是皇后的样式。我松了口气,果然不是箫独。 好在,好在是送到了他这里,否则我今夜一定避不过萧澜轻辱。 可是,真正的太子妃去了哪儿?莫非送去了箫澜那儿? “一定是父皇……对你下了药。”他想了一想,握住我一手,把了把脉,脸色稍缓,“皇叔脉相正常,应无大碍。” 说罢,他将我扶抱起来,层层剥去我繁冗的绫罗婚服,又将我头上的凤饰摘去。我头发披散,仪容不整,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蹙眉表达不快。箫独慢条斯理帮我褪掉了婚服,又来解我里衣的腰带,头也不抬:“皇叔中了迷香,需要沐浴排汗才行。” 说罢,他唤了一声:“来人。” 外边立时有人应道:“太子殿下何事?” 箫独笑道:“备水,本王与爱妃要共浴。” 我听他语气暧昧,方觉被他如此抱在怀里不妥。箫独却手下不停,将我衣袍剥尽,连鞋袜也替我一一除去。 待木桶被抬进房,他便将我放入水中。热水浸没全身,我顿觉血气畅通不少,身子软下来,有些昏昏欲睡。雾气模糊了萧独的身影,我无神去顾他,兀自闭上双眼,却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议论声。 “呀,这不是太子妃吗?那,那太子房里那个是谁?” “太子妃娘娘…...您,您到哪儿去了?” “宴上不好玩,我就自己骑马玩去了!太子哥哥呢?”一个清亮的女声说道,随之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睡意全消,知晓是真正的太子妃回来了,听见几个宫女宦侍慌里慌张地喊:“太子妃娘娘不能进去,太子在…...在沐浴!” 话音刚落,人影已到了门前。我抬头便见箫独宽衣解带,转瞬便赤了身子。哗啦一声,水花溅到我脸上,他已然钻了进来。 “哎呀,我是他妃子,怎么不能进了!” 话音未落,门“哐”地一声被推了开来。 箫独将我一把搂紧,背过身挡住朝门的那侧,将我身子按进水里,只余头露在外面。我与他肌肤相贴,肢体交错,姿势亲密至极,奈何此时不便挣扎,我屏息将头往水里埋去,只盼乌珠看不见我。 要是她进来,看见我这皇叔与箫独这般情状,真不知如何解释。 “太子哥哥,你怎么不去找我,一个人先回来了?” 箫独一笑:“本王喝多了,爱妃先去睡罢。” 我浸在水中,听见乌珠语气娇嗔,而萧独唤她爱妃,想来二人相处确实融洽。这便好了,省得这小狼崽子一门心思叼着我不放。 待听门被掩上,我抬起头吸了口气,嘴唇却擦到萧独下巴,连忙往后一缩,冷不防喝了口水,呛得咳嗽起来。箫独瞧见我窘迫的样子,似乎忍俊不禁,嘴角笑痕稍纵即逝,起身将我抱出水桶。 我的目光无意掠过对面铜镜,见他精实背脊湿润滑亮,遮住我大半身子,只余一头垂散的湿发及细瘦双腿,景象旖旎难言。 我低声呵斥:“还不快伺候孤穿衣!” “是,皇叔。” 箫独将我抱到榻上,自己随意披了件寝衣,便来为我穿衣。 为我系好衣袍,他拾起袜子,捧着我脚踝,正要为我套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动作一停:“父皇既想出偷龙换凤这招,今夜必不会善罢甘休。皇叔今夜不如宿在我这儿,躲上一躲?” 我一听,也觉在理,点点头,正想让他为我单独备个房,箫独已然吹灭烛火,翻身上榻,将我结结实实搂在怀里,拿被毯裹严了。 “你……孤宿在你这儿,没说要与你同榻!” 我挣扎几下,箫独双臂却纹丝不动,牢如铁箍,下巴抵着我颈窝:“皇叔,独儿可是冒着触怒父皇的危险呢。你不疼独儿了?” 我气得哑口无言,他反倒搂得更紧了。 “皇叔放心,独儿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箫独嘴唇若有似无地擦着我耳垂,“独儿还得为你守着童子身呢。” “萧独!”我听他一口一个“独儿”,撒娇也似,不禁毛发耸立。 萧独呼吸明显一乱。 半晌,他才出声:“皇叔,你别这样唤我。” “为何?” “我怕……我忍不住。” “什么忍……”我反应过来,顿觉如芒在背。 “但我会忍耐。忍到……你愿意看我一眼。皇叔,我耐心有限。” 他半开玩笑的,却隐约有点软硬兼施的意思,令我心尖一颤。 “你什么意思,”我漫不经心道,“该不是,威胁孤罢?” “独儿不敢。” 不敢?孤看你敢得很! 我心生不详,忽觉让箫独监国很是不妙。 27.入魔 但若不是他监国,换了太尉或是其他人, 情况会更为棘手。 比起那对我怀恨在心的萧煜, 我自然觉得萧独的情绪可好掌控。 罢了, 该行缓兵之计, 多哄一哄他才是。 正如此想着, 萧独却将我放了开来,榻面轻微一响,他已起身下了榻, 接着, 房内便响起了哗哗的水声。我知晓他是在以水降燥, 自己却亦是燥热得难以入眠, 多半是因那罗敷酒的缘故。 闭上眼睛, 满目俱是镜中匆匆瞥见的一幕。 睁眼瞧去, 借着幽幽月光,我从帘缝窥见萧独的背影,见他正舀水擦身,骨肉初成的精实躯体泛着釉面的光泽,雄浑天然的壮美,竟令我一时挪不开眼,待看萧独披了寝衣去点灯,才收回目光, 手心却沁出些汗来, 好似做贼心虚。许是因自己如今孱弱不堪, 萧独这种充满力量感的体型竟令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我不自觉吞了口津液, 暗暗自嘲,到底是禁欲久了,连人也不挑,竟然对这个小子……回去就该传个身材结实些的宦侍来侍寝。 想归想,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忍了片刻,欲火未减,反倒越烧越旺。我屏息凝神,听见外头传来细碎的响动,定睛看去,只见萧独正拿着一叠奏疏细看。他神态极是认真,姿态却不羁,寝衣松松敞着,大肆露着胸膛,一双长腿叠搁在桌案之上。 因萧独在旁,我动作极轻极慢,仅是呼吸稍急。 正渐入佳境,恍惚之际,忽听帘被掀起,我大窘,慌忙停下,耳畔响起一声低笑,被毯亦被掀起:“皇叔,要不要我帮你?” 我呼吸一紧,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 我不知是何时睡着了。幸而,是一场梦。 我放松下来,双腿一动,才觉竟有些粘腻之物。 我素来喜净,忙要掀起被毯,却觉身旁传来动静,才意识到萧独也在榻上。我有些尴尬,只怕他发现,如此忍着又难受不已,便想瞧瞧他是否睡着,谁料甫一回头,我便浑身僵硬。 萧独竟撑头盯着我,眉梢斜挑,有点审视的意思。 “皇叔,醒了?” 我给他看得心虚,避了目光,懒懒“嗯”一声:“你出去,孤要沐浴。” 他点头道:“来人……” 话音未落,我便将他嘴捂住:“别叫人来。” 他将我手拿下:“皇叔要用洗过一遍的水沐浴?” 我不耐蹙眉:“你先出去便是。” 见我不悦,萧独才起身下榻。 待看他走进屏风后的隔间去了,我便将脏污的亵裤褪掉,等日后宫人清扫时自会弄走。换上昨日自己的衣袍,我揽镜自照,仪容还算整肃,只是……未着亵裤,难免有些窘迫不适。 “皇叔打算这样回去?”他自镜中疑惑地瞧着我,便令我如芒在背,只好似被他看了个透,不禁紧了紧腰带,才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需得乔装打扮一番,你去为孤弄套合适的衣服来。” 萧独依言照办,差人送进来一套宦侍衣装。我自觉得如此有损尊严,不愿看镜子,任萧独为我穿戴好一身行头。我抬头匆匆瞟了一眼镜面,正见他垂眸盯着我颈侧,那处一点吻痕红得惊心,好似还在渗血。见我拉高衣领,他便敛目侧头,咳嗽了一声。 “我需得先去父皇那儿请安,皇叔留在这,等我回来。” 我心中一动,生出一念:“孤与你同行。” 萧独面色犹疑,并未答允,我回身取了镜台上搁的太子冠冕,为他戴上,将带子细细系好,玩味哄道:“独儿乖,听孤的话。” 萧独喉结一滑,掠过我指骨:“皇叔,哄人……是要给甜头的。” 我敛着脾气,淡淡道:“你想要什么宝贝,去孤那儿拿便是。” 他垂眸不言,狭眸半敛,只突然抓着我手腕,低头在我手背落下一吻,而后抬眼看来,瞳仁灼灼,似渴血的野狼在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见我并未动怒,竟张嘴将我指尖一口叼住,舔了一舔。 我打了个抖,忙将手抽回,扇了他一耳光。 “放肆!” 这一掌打得狠,萧独脸上当即肿起五道指印。我立时后悔,他如今身份尊贵,少不得要被关问一番。萧独年轻气盛,遭我一打,面色便有些不善,往榻上一坐,唤人进来为他洗漱更衣。 我自一旁低头站着,有人虽觉奇怪,却也没敢问,我便如此顺利混在宦侍宫女之中,随萧独与乌珠的车辇前往萧澜的寝宫。 “皇上,太子携太子妃前来问安。” “进来。” 门重重开启,我随萧独进去,见几个人影已经跪在阶梯之下,身着赭色官服。我暗忖,萧澜这么早便已召了大臣前来议事,一眼扫去,才发现有一人竟是我那小舅舅白辰,见他嘴唇紧抿,脸色不甚好,不禁心下一紧。他倒没注意我,起身拜过萧独,便退开到一边。 萧独携乌珠跪下问安,我则悄然退出门外,混在负责打扫的宦侍之中,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御书房。我已许久未来此地,却没觉这里有多大变化,我喜欢的多宝格众多的藏书与文玩古物犹在,那架我生母留给我的古琴也未扔,还有墙上的挂画,以及那一卷我年少耍冰嬉时留下的画像,上面还有一行我的御笔提字。 唯一不顺眼的,只有书桌边关着朱鹭的鸟笼。 这提醒我,我来此目的并非怀旧,无暇流连。 在书桌上,我寻到了玉玺,将它揣进怀里,正要偷偷离开,却听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便见萧澜与一行人正从长廊过来。 我忙在墙上摸索一番,按动机关,钻进多宝格后的暗门之中。 从孔洞中窥去,但见几人进了御书房,是萧澜,萧独及几位近臣,随后片刻,萧煜,萧璟与萧默三位皇子也先后到来。 我一见这阵仗,便知多半是商讨监国之事,一听之下,果然如此。 不出七弟所言,萧澜果然命太子萧独监国,萧煜则获封亲王,兼司徒,与萧独分掌御林军,二子萧璟则任司空,与太尉和萧煜一起,一同辅佐萧独监国,而命身为三子萧默任京畿大将,在他北巡期间驻守京畿,以防皇都附近有人作乱。如此一来,几人互相牵制之势便已形成,我不得不承认,萧澜的安排诚然不错。 至午时,众人退下,萧澜却留下批阅奏疏。我恐他立刻发现玉玺不见开始搜查,便想顺暗格中的密道速速离开,却在此时见刑部尚书于肖走了进来。只见萧澜遣退所有宫人,命人关上房门。 于肖跪拜在地:“参见皇上。” “爱卿平身,”萧澜合上奏疏,“爱卿在密奏中所言,可有证据?” “回皇上,乌邪王中毒当晚,来过他营帐的,只有太上皇一人。” 我心下大惊,凝神静听,于肖又道:“臣以为,废主终究是隐患,不宜留在皇上身边,更不宜留在皇宫之内。” 萧澜一时未语,我知他在考虑此事。先前因我是禅位给他,在位时又算有功勋的明君,他不便处置我,可如今他的统治已相对稳固,给我安个罪名,从太上皇的位子上拉下去,也并非难事了。 于肖见他良久未语:“或者,干脆……” 萧澜喝道:“大胆。”顿了顿又道,“你先退下,此事容后再议。” 若是远逐倒好,若萧澜真的起了杀心,那才糟糕。 得先发制人才行。 我摸了摸怀中玉玺,忐忑不安,见萧澜起身,缓缓抚过桌边那金丝鸟笼,令我想起被他触摸时的感受,不禁如芒在背。 “六弟,你可知朕对你,真是又恨……又爱。如此,已十年了。” 我一愣,旋即觉得讽刺。我原以为萧澜是恨我入骨,他如此待我,不过是为了折辱我,却未料到他对我有情,且竟已如此之久。 那么,若我能迷惑他的心,岂非胜算更大? 我心下冷笑,匆匆离去。 暗格中的密道径直通往御花园假山之中,我幼时贪玩,才在多宝格后设了这个密道,没料到今日会派上用场,想来也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怀揣沉甸甸的玉玺,心中狂跳,从假山洞中探出头去,四下张望一番,正想出去,却见一队人马自林荫小径行来。 “如今你既封了亲王,便不用离开冕京,本宫甚是欣慰。”这女子声音耳熟,我朝林间望去,只见果然是俪妃与乘着轮椅的萧煜。 “劳母妃操心了。五弟今日可有来拜见母妃?” 俪妃叹口气:“自然有的。态度不甚恭敬罢了。嗨,毕竟是太子,今昔不同往日,煜儿你也要谨言慎行些,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母妃不必忧心。”萧煜轻笑一声,“儿臣心中有数,毋需怕他。母妃先在此散散心,儿臣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晚些来陪您。” 心中有数?莫非他有萧独的什么把柄? 见萧煜被推往御花园外,我忙走了几步,跟上他身后随行的宫人。走了一阵,就听御花园外脚步凌乱,喊声阵阵,一听便是在追查玉玺下落。我眼疾手快,左右一看,便将玉玺迅速扔进旁边一口井中,待日后来取。见侧方有队宫人过来,便低着头,步履不急不缓地走去,却听后方一声吆喝:“你这东宫宦侍要上哪去?” 听这语气,我便知道是萧澜任命的那位内宫总管杨坚。 我点头哈腰,拧着嗓子:“回公公,奴才受太子之命,正要去尚药局取点药材,给太子妃补补身子。可不是太子妃昨夜累着了么!” “那你为何跟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说着,杨坚手一扬,一鞭子便猛抽我背上,疼得我几乎当场晕厥,“还不快去!” 我哪曾受过这种辱,咬了咬牙,等他离开,踉跄着便走。 “慢着。” 萧煜一声轻喝,我不得不停下。 车轮轧轧声接近身侧:“转过脸来。” “是,煜亲王。”我撑着身子,低着头,侧过脸,斜目睨他。 萧煜脸色微变,却不动声色,只命我跟上,便掉头朝御花园另一门行去,待走到一条枝繁叶茂的小道中,才将宫人遣退。背上鞭伤刺痛难忍,想是皮开肉绽,我扶住一颗树,咳嗽一阵,几欲倒下,萧煜伸手将我一拽,使我一下子跌坐在他腿上。 我缓过神来,要起身,萧煜却拽着我手腕不放。他眼神阴森,笑意古怪:“不碍事,皇叔,我这双腿,已经毫无知觉了。” 我蹙了蹙眉,顾忌周围有人,未免闹出动静来,只好不动,压低了声音:“萧煜,你若想孤为你出谋划策,就莫要为难孤。” 萧煜亦凑近了些:“方才,我听那边有宫人在议论玉玺失窃之事,而皇叔却扮成这幅模样出现,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我眯眼盯着他,嘲弄地笑了,“煜亲王,孤此刻与你在一处,扮成这样,也是为与你商讨密事,何来之巧?” 他伸手在我腰间摸索一圈:“玉玺在哪儿?” 见我闭口不答,他威胁道:“皇叔若不说,我就只好喊人来了。” 我一哂,反唇相讥:“啧,煜亲王若想喊人,方才不就喊了?” 他手指收紧,鸾目闪烁:“皇叔,我知你手段了得。不如我们各退一步。玉玺之事,我绝不外泄,不过,皇叔也需帮我一个忙。” “但说无妨。” “我想请皇叔,赠些榲肭与太子。你的心意,他不会不收。” 说着,我手心被塞进一物,一块黑漆漆的物事。 我捻了捻手中榲肭:“你,想要让孤对萧独下毒?” “拴狼的绳子若是断了,可就难以收拾了。我知,他从少时就喜欢你,喜欢得不能自拔,你的什么物件都收藏……”他语速极慢,“皇叔如此蛇蝎美人,被蛰了一下就叫人难以忘怀,何况…...” “煜亲王,自重。” 我脸色一沉,便要起身。奈何一动,背上便袭来撕裂的疼痛,又失了血,竟无力动弹,萧煜一个残废,却似还比我康健许多,拨着轮子朝小道深处行去。谁知刚一拐弯,便撞上一队人马。 我本能转头,蜷起身子,将脸埋在萧煜胸前。他身上有股很重的药味,与安息香混在一起,怪异得使我喘不上气。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吉祥!” 我脑子一嗡,顿觉不妙。 抬眼从发丝里望去,只见萧独就站在面前,正午烈日之下,一身玄黑朝服透出浓烈的戾气。他哪里会认不出我,却半晌未语,一时间空气凝固,万籁俱寂,气氛肃杀犹如两军对峙。 倒是萧煜先打破僵局:“太子刚下早朝,就来御花园散步?” “煜亲王不也是……”萧独顿了顿,冷笑一声,“好兴致?” “让太子看笑话了。本王见这小宦姿色不错……” 话音未落,我胳膊便是一紧,从萧煜身上被扯起来,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一股浓郁雄浑的麝香瞬时将我侵吞,我头次发现萧独这半大小子身上的气息如此好闻,却并非宫廷熏香的味道。 我突然感到焦渴。我想喝他的血。我抓住他的衣领,萧独抱着我,回身就上了轿子,有些粗暴地把我按牢,厉喝:“起轿。” 28.搁浅 我盯着他颈侧暴起的青筋, 咽了口津液:“独儿……” 萧独眼神凛冽:“方才皇叔不见,原来,是找煜亲王散心来了?” 我被他制在怀里,背上疼痛, 又口干舌燥, 哪里听得进他说什么,鬼使神差便照他脖子咬了上去。萧独闷哼一声,没将我推开。舌尖触到一点腥甜, 我便连脸面也顾不上,环住他脖子嘬了一口,一股温热的血顿时淌进唇齿。我贪婪地吮吸起来,饿兽也似, 萧独招架不住, 被我扑倒在车榻后的软毡上。 我便趴在他身上, 吸了个畅快。待渐渐回神,只见他颈间鲜血淋漓,紧束的朝服领子亦已敞开, 袒露出一线古瓷般的胸膛,狭眸半敛, 抿着薄唇, 倒似被我这个叔叔轻薄了一般。 因他英俊非凡,这模样, 着实有些撩人。 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竟有些恍惚, 等唇上蓦然一软,才反应过来。抬眼撞见那幽邃的碧眸,我往后一仰,差点跌下车榻,却被萧独一把攥住了腰带,反身压在软毡上:“皇叔就如此讨厌我?父皇能抱你,萧煜能碰你,我亲你一下,你便反感成这样?” 背部疼痛难忍,我汗如雨下,咬着牙抬脚踹他:“滚开。” 萧独瞳孔缩紧,一手轻而易举就将我脚踝抓住。 我抬起另一脚,又落在他手中。挣扎之间,腰带也不知何时散了开来,我想起自己未着亵裤,想遮掩却已来不及,萧独垂眸扫了一眼,呼吸一颤。 “看什么?” 我恼羞成怒,忙系腰带,双手却忽被萧独握牢。 见他竟半跪下去,我一时愣住,旋即大愕,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越矩之事,慌的要躲。可轿子狭窄,避无可避,我整个人陷在软毡里,颤颤发出一声轻哼:“放肆,胡,胡闹!” 轿子晃晃悠悠,更有人声传来。 我一时羞耻至极,却抗拒不得,整个人似条搁浅的鱼,只有仰头乱喘的份。 ....... “停轿——太子殿下,到了!” 我思绪一片混沌,顿时打了个激灵。 一下吞咽声响过,顿了一顿,他淡淡道:“你们退下。” 我尚云里雾里,听见这声才醒神,顿时是无地自容,垂眸一瞥,但见衣间一片狼籍,萧独唇边亦是不堪入目。我一手以袖掩着脸,一手去掩自己衣袍,只觉颜面尽失,竟与自己的侄子发生这等丑事,竟还不能自持,简直愧为尊长。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萧独哂了一声。 他这大逆不道的狼子竟还笑得出来? 我不可置信,隔袖缝去看,见他舔舔嘴角,眼底暗沉沉的,似能将人吞没的沼泽。 “我伺候得如何,皇叔?可叫你满意?” 我扬手扇他一掌。萧独半跪不动,结结实实挨了这耳光,伸手来替我系腰带,我撑起身子,方才纵欲,浑然不觉疼痛,这会却是变本加厉。见我脸色扭曲,萧独才察觉不对,将我翻过身去,将衣袍剥下来。布料扯到鞭伤,我吃痛,吸了一口凉气。 萧独沉默一瞬,从齿缝里挤出几字:“是杨坚?” 我点了点头:“这狗奴才…...” “我知晓了。” 说罢,萧独扯下轿帘,将我掩住,疾步抱入他寝宫之中。 “太子哥哥!”一个柔媚女声响起,是太子妃乌珠,我担忧她会发难,萧独却没容她走近,便已进了一间房内,将房门合上。把我放在榻上,拉下帷幔遮住,他才道:“传太医!” “不妥。”我阻止道,“我这身子,谁看都知道是男子。” 他道:“别怕,我不过是传太医送药。” 我明白过来,知他是要亲自为我上药。不一会儿,药便已送到萧独手上,他掀开帘子,坐到榻上:“皇叔,你背过身去。” 我想到刚才之事,真是坐立不安,可此时也没法避嫌,只好背过身子,盘腿坐好,由他将衣袍褪至腰际。一只手撩起我的头发,他这动作极温柔,似是对待结发妻,我如坐针毡,只无比后悔招惹了这小狼崽子,谁知他会成了婚还放不下对我的心思? 我催促道:“你上不上药?还要磨蹭到何时?孤没那个耐性。” 我挺直腰背。药膏抹上来,有些刺痛,但我到底是打过仗的,还能忍受。反倒是他的手每每触碰到皮肤,就令我如被火星溅到。 萧独上药上的却极慢,将我整片背脊都几乎抹到了,不等他上完药,我就已忍无可忍,将衣袍拉上:“好了。送孤回去。” 他笑了一笑:“哦?皇叔这么急?是去赶着取什么?” 我听他话里有话,侧头一瞧,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玉玺,不禁当即一怔。来不及敛起惊色,萧独了然地勾勾唇角,把玩似的将书中玉玺甸了一甸:“不会,恰巧是为了这个?” 我伸手去夺,萧独却将它藏到身后,歪头含笑瞧着我。 “皇叔,你要玉玺做什么?又为何,会跟煜亲王聊那么久?” 我捻了捻藏在袖缝里的榲肭,心下钻出一丝杀心,想起他三番两次的救我,又收敛下去:“孤要玉玺做什么,你不是很清楚?至于煜亲王,我不过是恰巧遇到他,被他纠缠住罢了。他虽无证据肯定是孤拿了玉玺,但却想借此要挟孤为他做点什么。未免煜亲王滋事,你最好速速派乌沙将玉玺还回去,以免惹祸上身。” 萧独盯着我,微微启唇:“做什么?” 我默然一瞬:“他未直言,孤也不晓得。” 萧独垂下眼皮,并未追问,我也未多言。言多必失。即使现在我不会下手害他,以后也必有一天,我会将他视作心腹大患。到时,恐怕便不是下毒这么简单的事,而也许是要兵戎相见的。 “皇叔,你担心我惹祸上身,我心里很欢喜。” 思绪被萧独忽然打断,我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却有些阴鹜。 我心里微妙的一跳,手腕冷不丁地被他握了住。 “你愿意对我说实话,我真的很欢喜。”他俊美锋锐的嘴唇近在咫尺,像一把出鞘的刀要剖开我虚伪的面具。他的呼吸透着情-欲的腥,充满了侵略意味,我一瞬竟觉心惊肉跳,想起那个混乱的梦,我身着龙袍坐在皇位之上,咽喉却受制于狼口。 那梦里的感觉,与此时竟是如此相似。 “我既即将监国,皇叔若想借玉玺一用,也并非难事。” 他嘴唇翕动着,近乎贴着我的鼻尖。我避开他的目光,却瞥到他的颈间,鲜血已经擦去了,还有一缕沿领口淌进他的胸膛。 有种邪艳的诱惑。 “孤……”我一时没想起如何答话。 “皇叔,往哪儿看?” 我回过神,别开头,脸似被沸水浇过,掉了层皮:“孤是看你,血还没止住。你上点药,看着叫孤难受得紧。” 他将药瓶往我眼皮下一递,斜伸脖子,指指颈侧咬痕。 “劳烦皇叔。” 我耐着性子才没砸药瓶,挖了一大块往他颈侧一抹。 “自己擦匀。” 说罢,我便将药瓶往榻上一扔,起身下榻:“快送孤回去,若被人发现孤下落不明,会惊动你父皇。况且你新婚第二日,该多陪陪太子妃,跟孤成日待在一起,成何体统?” 萧独轻嗤一声:“体统,纲常,人伦,当真如此重要?” 我听他这放浪不羁的态度,心下更是恼怒。 “罔顾人伦,摒弃纲常,不成体统,岂不是禽兽不如?” 我语气极重,尤其是那“禽兽不如”一词。 “禽兽……不如?”萧独一字一句重复一遍,却未答话。我恐激得他逆反,回头看去,却见他竟像笑了,也不知在笑个什么。 良久,他才道:“皇叔,那我,岂非已经禽兽不如了?” 我想教训他,但发生了那样的丑事,怎么摆架子也摆不起来。 我拂袖忿然,再三下令,他才命人送了晚膳进来。 待我用过后,遣人将我送我回了夏曜宫。 连着两日担惊受怕,我疲累不堪,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醒来之时,天色昏暗。 窗外刚下过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陡降了不少。 想是夜间受了凉,我因萧澜赐药落下的顽疾又发作起来,咳嗽不止,胸闷气短。顺德闻声进来,点了脚炉,使室内暖和许多。 “太上皇,喝茶。” 我接过顺德递过来的杯子,喝了口热茶:“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太上皇,已经酉时了,可要传晚膳?” 我竟睡了一天一夜。 我点了点头,起身之时,却在枕边发现一只羽翎,心下又惊又喜。白厉回来了。我朝外看了一眼,心知他定是藏在附近某处。 顺德一边伺候我更衣洗漱,一边道:“太上皇可知昨日玉玺失窃一事?宫中风声很紧,太上皇的人最好小心些。今早我听说……” 我心中一紧:“听说什么?” “听说,玉玺失窃一事竟牵扯到内侍总管杨监,早朝时,好几个宫人指证昨日杨坚私自进了御书房里。谁知皇上还未询问杨坚,杨坚就发起失心疯来企图袭击皇上,被侍卫砍去一臂,拖到天牢里去了。皇上因此震怒,命刑部侍郎协助太子彻查杨坚受谁指使。” 我一听,心里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仍是有些意外。 我只让萧独将玉玺设法还回去,没想他转头顺手就嫁祸给了杨坚,不止一箭双雕,恐怕还要借此铲除朝中部分对他不利之人。 这小狼崽子,比我现在了解到得更有城府。 我问:“查出什么端倪没有?” 顺德摇了摇头:“奴才对详情不甚了解,得托人打听打听。” “为何皇上要命刑部侍郎协助太子彻查此事?” “回太上皇,奴才听说,是因魑国叛将乌顿自立为王,昨日已举兵进犯北疆,皇上三日之后便要启程北巡以震士气,而杨坚昏死不醒,只能从杨坚府宅中查起,皇上等不了那么久。不过,皇上说了,此事要等他回来再行裁决,太子只能查,不可自作主张。” 我暗忖,萧独定是不想在外乱关头惹得朝中人心不稳,发生内斗。 可惜,事情绝不会如他所愿。 “我看,皇上并非十分放心太子,否则,就不会允许虞太姬在他北巡期间垂帘听政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这位虞太姬不是别人,正是萧澜的养母,我父皇的一位昭仪,父皇驾崩后,她便削发为尼。萧澜登基后,她也一直住在冕京最大的神庙之中,并未进宫,谁料如今竟被请来垂帘听政。我听说此女有些手段,若不是当年入宫太晚,获封昭仪时我父皇已大限将至,她恐怕能爬到贵妃的位置,恐怕不好对付。 不过,年老而寡身的女人,必是寂寞的。在我父皇死后,孟后便养了不少面首,我不信虞太姬幽居神庙这么多年,不想男人。 “太上皇,皇上有旨到。” 外头有人细声细气的唤,顺德打开门,一个宦官拿着敕旨正要宣诏。我自不用跪迎,但却有些不安,听他一字一句的念。 萧澜竟要命我随军同行——他要带我一起去北巡。 29.假面 我以为萧澜在北巡期间会将我禁足, 或调离冕京皇城, 未料到他竟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宣旨的宦官走后,我心神难安, 将窗子打开, 将那白羽扔出,等白厉出现。 不一会儿,风声乍起, 一个人自檐上落在我窗前,悄无声息。 我举了举手中酒杯,点头允他进来。白厉轻盈跃入, 将窗关上, 在我案前单膝跪下:“参见皇上, 臣这几月失职, 罪该万死。” “快起身。你冒险回来, 何罪之有?”我扬手示意他上座,“来, 难得有人陪朕用晚膳。你坐, 朕有要事与你商讨。” 白厉点了点头,盘腿坐下:“皇上要说的,可是随军北巡之事?皇上放心,半路上臣定会派白衣卫将皇上劫走。” 我摆摆手:“如此不妥, 变数太大。” “那皇上的意思?” “你能否带白辰速速来见朕一面?” 白厉目光一凝, 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答了声“遵命”, 便转身退下,不出片刻,就将乔装打扮成宦侍的白辰带了进来。 “皇上深夜急召臣前来,是为何事?” 见白辰毕恭毕敬地在我跪下,我弯腰将他扶起。他抬起头来,烛火勾画出他与我极为肖似的面容,四目相对,我一时恍然,只觉在揽镜自照,更透过他看见了我已故的生母羽夫人的影子。 只不过,他眼神通透温润,如玉石,不像我,目若寒星。 我却从他身上分明感到了血缘的联系,自母亲亡故后,我已许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这许是因为,我听母亲提起过,她自小便与我这小舅舅亲近,姐弟二人临分别的那一夜,还曾相拥而泣。 这样的事,他虽将我视作君主,心里也必不甘愿。我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听闻他为人忠诚坚韧,我如此请求他,他定不会拒绝。 思定,我叹口气:“舅舅,实不相瞒,朕,有一难事相求。” 听我如此唤他,白辰分明一怔,他凝视着我,满目关切。 “皇上请说,如臣力所能及,必当全力以赴。” 我点了点头,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正思索如何开口,目光不经意掠过他颈间,竟见他喉结处一抹红痕若隐若现,不禁心头一跳。 那是□□的痕迹。 我想起那日,他从萧澜寝宫出来,隐约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想。 我不愿妄加猜测,只问:“若此事会将你置于险境,你可愿意?” 白辰没曾犹豫:“皇上不妨直言。姐姐临终前,曾嘱托我上京辅佐皇上,臣因那时在在关外求学,分身乏术,至今心中仍觉有愧。” 我为他亲自斟酒一杯,也便直言不讳:“朕想,与你互换身份。” 白辰一愕,不明所以。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萧澜命朕随他北巡。朕若随他离开,将错失良机。你只需瞒到萧澜远离冕京,白厉自会带白衣卫将你劫救。朕重临帝位那一日,就是你成为尚书令,居百官之首时。” 白辰闭了闭眼,眉头紧蹙,良久,才接过酒,仰脖一口饮下。 “臣,遵命。” 我心头一松,与他对饮一杯。 “朕如今体弱,你……” “臣知晓该如何做,皇上不必忧心。只是,臣前日被皇上任命为太子太傅……” 我一惊:“太子太傅?” 他点头道:“太子监国,臣需尽监督辅佐之责,常伴他左右。臣知晓太子聪慧过人,脾气却不好,臣是担心,他那边不好应付。” 我心情复杂,却知此时没有其他选择。这步棋,只能这样走。 当夜,子时。 我收拾好重要之物,换好宦官衣袍,回首看了一眼卧在榻上的白辰,随伪装成侍卫的白厉走出寝宫,前往士大夫舍苑。 士大夫身居高位,舍苑便位于皇宫禁城内,在主殿北面,离夏曜殿并不算远。可未乘车辇,我才觉这不及主殿三分之一大的夏曜殿竟如此之大,走了不知多久,我才来到通往其他宫殿的宫道上。 行至春旭宫附近,前方便有车马之声迎面而来,萧澜与乌伽乘坐的御辇缓缓行近,宫人们纷纷跪迎,我恐他发现我的存在,亦只好屈尊行礼,将头压得极低,齐声向他问安。好在天色昏暗,萧澜也自不会留意路上的宫人,车辇行经我身边时,一刻也未停。 待他走远,我才松了口气,匆匆行抵白辰的舍苑。 他所居之地清幽僻静,周围种有十几株桂树,与他本人气质相契。现在已近深秋,桂花已凋谢得差不多,地上似覆了一层薄雪。我走进林间,将宦官衣袍褪去,仅穿着内衫走进前苑的拱门。 见我进来,一位老宦提灯迎上前来。 “哎呀,公子的外袍上哪儿去了?穿这么少,当心着凉。” 我与白辰声音有别,便未应声,掩嘴咳嗽了几声。但他既然如此称呼白辰,定是白辰带来的家奴,而不是宫里的人,如此便好。 “公子快些进去,奴才给你点了炉子,暖和得很。” 我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见白厉果然已经跟来,心下稍安。 推开门,一室沁人心脾的桂香扑面而来,令我立时舒神许多,四下打量,屋内摆设虽远不及皇族寝宫华贵典雅,却整洁朴素,井然有序,一派文人隐士之风,一看便是清官的住所。 我走进他的书房,在书格上寻了个隐蔽的位置,将《天枢》搁了进去。这段时日风波不断,我都无暇仔细审阅被萧独修补好的部分。如今,以白辰的身份待在宫里,想来我的麻烦事要少上很多。 只要白辰能瞒天过海,演好我的角色。 想着,我在书案前坐下,翻看起白辰平日写的东西。拾起一折打开的奏疏,上面墨迹还未全干,写的是冕魑二国互通商市的利弊,分析得一针见血,极有见地。我愈发欣赏这个小舅舅,心下甚至担心起他的安危来。如此良臣,若是死在萧澜手里,实在可惜。 得想个妥善的法子保全他的性命才是。 光是白衣卫还不保险,不如,请求萧独那小子派乌沙去帮忙…… 此时,那老宦端着烛台跟进来,照亮了幽暗的书房:“公子……” 我抬起头去,他瞧着我片刻,一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公子,好像看起来与平日不大相同……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我摇头未答,挥手遣他出去,那老宦却定定站在那里。 “你……你不是公子。你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颤磕头,“你是羽贵妃的儿子,你是皇上!皇上,你不认得老奴了?” 我微愕蹙眉,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觉他的确眼熟。这老宦,是当年我母妃进宫的,曾任内侍总管,母妃死后,他也不见了,想是离开了皇宫,我应对他印象深刻,可宦官衰老得总是太厉害。 我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你是……” “老奴白异。” 我点了点头:“你此番进宫,所求为何?” “为偿皇上所愿……羽贵妃所愿。” 我笑道:“难为你如此忠心,朕日后不会亏待了你。如今内侍总管位置悬空,朕自会想法子推你一把,你自己也留神些。平身。” 白异有些激动,颤颤巍巍的起身:“谢主隆恩。” 我攥紧手里的奏疏,忽觉又坐在了龙椅上。这几年是一个漫长的噩梦,而梦就快要醒了。这种预感如此强烈,令我心潮澎湃。 “大人,大人——” 书房的门被“笃笃”地敲响,有人在外轻唤。 “何事?”白异问。 “皇上传大人赴宴。” 我朝白异摆摆手,用力咳了几声。 “白大人卧病在床,实在不便赴宴,烦请皇上谅解。” 外头那人却不走:“皇上临去北巡前宴请近臣,白大人身为太子太傅,岂能不去?莫非白大人身子金贵,不怕触怒了皇上?” 我听这语气不善,若是不去,恐会反而引起萧澜的猜忌。 除了萧澜,几位皇嗣也一定在场,这情况,着实容易露出破绽。 事不宜迟,我命白异为我好生乔装打扮起来。 白辰比我肤色稍深,较我挺拔些,我便让他取了赭色画料调在蜜蜡里,抹在会□□出来的皮肤上,又穿上厚些的秋袍掩饰体型的差距,最后将眉眼描得年长了些,更为嘴唇添了点康健的血色。再朝镜中看去时,眼前赫然已是一位峨冠博带的儒雅文臣。 但愿,白辰与我都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30.画骨 拿起白辰随身携带的绢扇, 我便随白异走了出去。 那接引的宦官笑嘻嘻道:“白大人身子没事?” 说罢,便伸手邀我上前来接引的轿子。 那宦官凑上来,将一个金丝楠木锦盒递了过来:“这是皇上赐你的药, 好生收着。” 听这言语暧昧,我心中一动,纡尊降贵地朝这宦官点了点头,压着嗓子道过谢,就坐上了轿子。这轿子比我寻常坐得要狭小,车榻上没有软毡,迫得人不得不正襟危坐,想是为了防止在朝为官衣冠不整。我背上鞭伤未愈, 调了几个姿势, 仍是十分不适。 打开那锦盒一瞧, 里头竟是一盒药膏, 闻着有一股清凉的香味,竟是止血生肌用的琥珀冰片膏。我不禁想起,以前每次临幸梁笙时, 总会用到这个。看来, 白辰的确是被萧澜临幸过了。 这小舅舅运道不好, 本只想入朝帮我,他如此忠良之臣, 却被迫背上佞幸的污名, 不知怎么忍得下来。 我心下有些惋惜, 又有点庆幸。 正是因为有他, 萧澜才未直接对我下手。 正出神,忽听前方热闹起来,轿子晃晃悠悠的停下。 “参见太姬娘娘——” 我撩开车帘,便见十来宫人抬着一架辇子过来,那辇上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手里捧着一只狸猫,正是萧澜的养母虞太姬。 太后之下,便是太姬,我不得已下了轿,跪下朝她行礼。 “下官白辰,拜见太姬娘娘。” 她道:“平身。” 我站起身来,低着头,她轿子正被抬起,目光在我脸上掠过,忽地凝住,跟着伸出手来,尖尖金甲挑起我的下巴。 “你的面相,好生眼熟……你是…...羽贵妃的什么人?” 我心知她心思不善,仍只好答:“回娘娘,下官乃羽贵妃胞弟。” “呵,”她嘲弄地一莞尔,“与她一样,一脸的狐媚子相。” 我心中一凛,杀意横生。 这狂妄低贱的女人竟敢辱我已故的母妃,处以极刑亦不为过。 “哎呀,本宫想起来了,原来你就是那个礼部侍郎。难怪能以男儿之身迷惑皇上,好个礼部侍郎,可真是知书达礼的贤臣也。” 我低眉敛目,不言不语,任她冷嘲热讽。因我并非白辰,倒也不觉有多屈辱,但这话若是被他亲耳听到,定是难以忍受的。 “太姬娘娘就莫要为难下官了,下官,还要赶去赴宴。” “行了,去罢。”虞太姬阴阳怪气地笑笑,“起辇。” 目送她行远,我松开手中快被攥折的绢扇,正要上轿,见前方宫道拐角走出三三两两的贵族子弟来,才想起前方便是寒渊庭。 寒渊庭乃是皇室贵族子嗣们修习之所,太子与诸王也会在此听内阁的大学士们传道授业,学习天文地理,经纶礼法。 不知现在,他们在不在。我该去寒渊庭转转,熟悉熟悉白辰平日待的环境,待会在宴上,也好扮演他的角色。思毕,我借口取白日落下的东西,来到寒渊庭的大门前。我已数年没有来过此地,寒渊庭竟是一点未变,象牙大门一尘不染,洁白如斯。 几个贵族子弟有说有笑地从门内出来,犹若当年我与诸位兄弟。 青葱岁月已逝,物犹在,人却非。 我竟有些怀念被我杀死的兄弟们。 门上反射的光灼得我双目发痛,我展开绢扇,低头走进大门。 “诶,那不是白太傅?今日不是不归他授课么?” “嗨,可不是因为太子还在里面么?” 我脚步一顿,暗忖,萧独这小狼崽子在,我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我的身份? 犹豫之间,我就瞥见一个人坐着轮椅被推出来,刚巧放下手里的卷帛,抬起头来。来不及避开萧煜,我只好朝他行了个礼。 “参见煜亲王。” 我声音压得极低,从未用过的谦卑语调。 “嗯。”他瞧我一眼,漫不经心地与我擦肩而过,“太傅是来找太子的罢。太子就在里边,还在温习白日功课呢。” 这小狼崽子竟如此用功? 我跨过门坎,绕过隔开贵族与皇嗣座位的屏风,朝里走去,便见萧独果然还坐在那里,正捧着一卷帛书细看,双腿叠搁于案上,这整肃又不羁的姿态令我一下想起前夜那个荒诞旖旎的梦来,不同只是,眼前的萧独衣衫齐整,而梦里他寝衣大敞,露着…… 我闭了闭眼,刹住脑中涌现的画面,忽而一声轻笑,不由一惊。 “太子殿下如此用功,只叫我们这些当师傅的好生欣慰。” 隔着屏风,但见一个纤长身影走到案前,是个年轻女官。 萧独合上卷帛,冲她微微颌首,笑了:“楼太傅。” 我细细一想,才想起这女官是谁。能入主内阁的女官极少,多是家世显赫者,这楼姓女官正是兵部尚书楼沧二女儿,萧澜的新宠楼贵人的亲妹妹,是个有能耐的女子,任吏部舍人,管财政。 “殿下喊我做楼舍人便可,太傅这称谓,臣实在受之不起。” 楼舍人款步走至萧独面前,行了一礼。她姿态柔婉,瞳若秋水,不知是否烛光幽暗,她眼神似含情脉脉,很是仰慕萧独一般。 我心中一跳,难免想多了些。 萧独饶有兴味地瞧着她:“太傅没走正好,本王有一问题求解。” 楼舍人扯起裙摆,跪坐于萧独面前:“殿下请问。” 萧独一手支着头,斜倚在躺椅上,一动未动,懒洋洋的:“你对冕魑二国互通商市怎么看?” 我眼皮一跳,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臣之想法,与太子在课间所言一致。二国通商,利大于弊。” 萧独是想借楼舍人之口,将他之所愿上奏给萧澜,令冕魑二国结合得更加紧密。若楼舍人对萧独有意,而萧独愿意纳她为侧妃,岂不是会因此与兵部尚书楼沧走近?小狼崽子,好精的算盘。 我眯起眼,见萧独眉稍微挑,面露悦色。 “没想到楼舍人与本王所想如此相投,倒与其他内阁学士不同。” 楼舍人掩唇而笑:“恕臣直言,那一帮老朽,怎能与太子相比?” 我听她语气轻蔑,像刻意讨萧独欢心,心头升起一股怒意。 胡闹!冕魑二国互通商市,利大于弊?只是对魑国而言。 若敞开门容蛮人大摇大摆的进来,占取冕国土地资源,冲击冕国本土市场,不知会造成多少混乱。再者蛮人生殖能力奇强,若与冕人大肆混交,用不了多少年,冕国便会成了蛮人的天下。 我虽想借萧独之力重登皇位,却绝不容冕国净土被魑国染指。 他如此向着冕国,倒真当自己不姓萧了不成? 抬眼窥见楼舍人已坐到萧独身边,执笔要给他写什么,我更为不快,转身想走,不留神撞到屏风,书匣里的物什散了一地。 “何人在那?” 听萧独一声轻喝,我僵住,只想找个地方藏身,奈何无处可逃,只好转身,从屏风后低头走出来,压着嗓音:“是……臣。” “原来是白太傅,本王当是谁在这儿偷听。” 我着实有点气结,不欲理他:“打扰了太子,臣先退下。” “慢着。本王有问题请教太傅。楼舍人先退下罢。” “是。”楼舍人鞠了鞠躬,退了出去。 顾及周围还有侍童在,我得扮好白辰,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待我走近,萧独才舍得把腿从桌案放下,挪出一个位置来。 “太傅请坐。” 我深吸口气,强压心头怒火,在他身侧跪坐下来。 “昨日,本王作画一副,还未画完,想请太傅指点一二。”萧独从重重帛堆里抽出一卷来,在我面前展开。甫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气势恢宏的城池,是俯瞰的角度,前景竟画得是九曜殿顶。 而那殿顶之巅,竟绘有一抹红衣背影,似脚蹬旭日,君临天下。 在他头顶天穹之上,一只苍鹰展翅高飞。 如此盛景,让我心神俱颤,火气顿消。 耳根一热,他声音自极近处响起:“太傅以为如何?” 我蓦然醒过神来:“…….意境高远,可谓佳作。” 忘了压低嗓子,我立时噤声,打了个假喷嚏。虽然萧独早晚会发现我与白辰互换身份之事,我却实在不想在此时被他认出来。 萧独无声一笑:“得太傅称赞,本王就放心了。” 我捏了捏喉口:“太子……是想送给皇上?今晚岂不正好?” 萧独不置可否,执起搁在砚台上的笔,捋起袖摆,蘸了一笔朱砂。 “还差最后几笔,本王总是画不好。” 说着,他执笔,笔尖朝那红衣人影落下,竟是在勾画衣摆上的龙纹。我屏息凝神,见他笔尖轻颤,眼看就要画歪,忙将他一手拢住,将那龙纹行云流水的一笔勾完,掌心都沁出汗来。 “太傅的手……常带扳指么?” 拇指一紧,被萧独轻轻攥住,捏着骨节揉了一揉。 我给他揉得脉搏一麻,笔滚落桌上,一点朱砂溅到唇角。 我抬手要抹,下巴被什么顶住,是他指骨。一根手指似有若无地抚上过我唇缘,缓缓摩挲,我从脖子麻到身躯,一时竟难以动弹,听见屏风后响起窃窃私语声,我才反应过来,立时站起身。 “哗啦”一下书匣子扫过桌案,将整堆卷帛扫落在地。 “臣……先退下了,太子也快些的好,免得皇上久等。” 说罢,我弯腰去拾书匣子,没留神,一脚踩着一卷帛书,向后栽去,萧独伸手来扶,被我拽得一个踉跄,扑倒下来,一起摔进书堆里。混乱之间,我冠帽磕掉了,头发散落一地,伸手去摸索,却摸到萧独扣在我后颈的手,抬眼便见他正垂眸盯着我唇角。 我呼吸一紧,心道不妙,知这狼崽子多半是认出来了。 听周围窃语声声,我不敢自曝身份,只得伸手猛推他胸口一把。 “太傅别动,还有一点,没擦干净。” 绢扇在脸边哗地展开,遮住一侧,另一侧是墙角,我倒是想躲,却根本没有余地,给这胆大包天的狼崽子摁进了书堆里。 他低下头,舔了舔我唇角,便结结实实地吻了下来。 31.入瓮 嘴唇一瞬被封得严实, 饶是呼吸也无处逃逸。我猝不及防, 心下惊骇,我的伪装竟如此容易看穿?那晚上的宴会岂非…… “唔!” 不及阻止, 唇齿已被他舌尖撬开,顾及周围有人,我动也不好动, 骂也不便骂, 心下震怒, 睁着双眼瞪他, 萧独倒垂着眼皮,神态竟很陶醉,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般又咬又吮, 竟全然没了分寸。 这狼崽子竟敢在这里明目张胆……越来越无法无天! 越了一次矩,见我与他正经计较,便把爪子伸得更长了么? 我狠狠一口咬下, 萧独闷哼一声, 却不退缩,反倒吻得愈发深入,搅得我满口腥甜,忍不住将口中鲜血吞咽下去。他放线吊鱼也似,渗血的舌尖一吐一缩,我本能地上勾追饵, 舌头往他齿间探去, 便被他一口叼住舌尖, 重重一嘬。 我浑身一颤,随即难堪不已,屈起蜷起腹部,已免被萧独察觉,他身体往下一沉,将我压牢:“皇叔,你好像….了啊。” 果然是认出来了,这狼崽子!我血冲头颅,双颊若烧,顾不上有人在旁,一脚朝他腹下踹去,萧独拿绢扇堪堪挡住。 “你……你!”我气得不住咳嗽起来。见我如此,萧独才由狼变犬,乖乖收起爪牙,将我扶起来,还装模作样地问了声“太傅没摔着罢?”。我将他推开,拾起帽冠戴上,夺过他手中绢扇,正要收拾东西,一眼却见装着琥珀冰片膏的盒子落在脚边,盒盖翻开,药膏都溢了些许出来,滑腻腻的粘了我一脚。 我假作没看见,将其他东西捡进书匣,萧独却眼疾手快地将它捡了起来,嗅了一嗅,挑眉疑道:“这…是太傅的?” 我心下尴尬,不知他知不知晓这药是做何用的,视若无睹,将他扯进讲台后的书阁,逼问:“你方才怎么认出孤的?就因为手?” 萧独摇摇头,沉默一瞬,道:“其实皇叔装得极像,只是我……我天生嗅觉灵敏,老远就闻到了皇叔的味道。手,不过是令我确认了皇叔身份。” 我蹙蹙眉,只觉荒唐,这萧独,长着狼犬的鼻子不成? “皇叔是因北巡之事,才与太傅互换身份罢?” 我点点头:“嗯。” 萧独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皇叔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昨日得知此事,我正想和太傅商量此策,没想到皇叔自己却先行一步。以后父皇不在,倒好说,今晚至后几日,皇叔需与我寸步不离,移居东宫,方便以太傅身份随侍左右,我也好替你隐瞒身份。” 宿在东宫?那岂非往狼巢里藏? 我傻了不成?我冷声道:“此事容孤考虑考虑。” 萧独攥住我手腕:“皇叔,你莫不是,怕我?” 我一拂袖,走了出去。见我出来,躲在屏风后窥看的侍童们一哄而散,只有一个身型高挑的,站在那儿不动,跟个石雕似的。 我不免多瞧了他一眼,才看清他衣着考究,已经束冠,不是侍童,是个贵族子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没眼色,也不知道避嫌。 他神色古怪,欲言又止,我径直越过他,却被他伸手拦住了去路。 “白太傅……昨日,你出的那道无解题,我解出来了。” 说着,那人将一个纸卷塞到我书匣中,转头便走。 我坐上轿子,好奇将那纸卷打开,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面,解得竟是极难的《穹庐算经》中天元术题,解法极是精妙。 倒是个人才。目光落到纸卷上的落款,越夜。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越家的,应该是越太尉那个以聪慧闻名的二公子,比那个成日只知道寻花问柳的越大公子越旒不知要强到了哪里去。 此人,如此好学,可堪重用。 收起纸卷,一个东西滑落下来,我拾起一瞧,竟是个竹签。 那签上刻着一串小字:是谓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这可不是姻缘签么?这越夜莫不是…… 我微愕,轿子已落了地:“白大人,到了。” 我下了轿子,萧独的车舆紧随其后,碍于如今身份,我只好躬身等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馥华庭,只觉自己好似成了这小狼崽子的一条尾巴,他走哪我就得跟哪,坐也得坐在身边。 我不知白辰说的“随侍左右”,竟有这么烦人。 想想之后要以这身份与萧独栓在一块,我更是头疼不已。 端起一杯酒,试过毒,才啜了半口,便被萧独顺手夺了过去,自自然然的一口饮尽,像是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讲不讲一点礼数了?他是真想当蛮人不成? “皇上驾到——” 待群臣起立后,萧澜才携乌珠步入宴厅,跟在后面几步开外的便是白辰,他面上似敷了白粉,一袭暗红锦袍外搭狐毛大氅,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走路的姿态却很是倨傲。我自然没亲眼观察过自己,不知白辰模仿得如何,便碰了碰萧独的酒杯:“怎样?” “**分。放心,除了我,其他人辨不出来。” 得他肯定,我心下稍安。 待萧澜与白辰等人,钟鼓之声便响了起来,后羿与曦和的金像被抬进宴庭,翡炎与诸位神官鱼贯而入,皆身着象征日冕的红衣。翡炎手执利刃,赤脚榻上铺在地上的火炭,在破阵乐中缓缓起舞。 这是皇帝出征前的祭礼。 我的目光穿过翡炎飞扬的袖摆,落到对面如我镜像般的白辰身上,想起当年自己一身戎装,走下台阶跪到翡炎面前,等他降下神旨。翡炎一曲舞毕,我亦从回忆中醒来,看见了身着戎装的萧澜。 他抬起头,接受翡炎将金粉制成的“日辉”抹在额上。 这是神圣的仪式,无上的荣耀。我旁观着这一切,血液便已沸热起来,如若可能,我多想再纵横沙场,光宗耀祖,雪洗耻辱。 见萧澜侧头望向白辰,脸上带着胜者的笑容,我颤颤端起酒杯,依稀听见利剑出鞘之声,下一刻,便看见几位神官朝萧澜扑去,手中寒光闪闪,其中一个已逼至他身前,剑尖直朝他胸口刺去,萧澜侧身一躲,险险被刺中肩头的盔甲。宫廷御卫们一拥而上,却见皇帝受制于剑下,围成一圈,却不敢轻举妄动。 见此变故,我亦是大吃一惊。 我与七弟商定在萧澜北巡期间将他刺杀,绝不急于此时。 瞧见翡炎惊愕之色,我亦知此事断不是他的主意。 我握紧酒杯,见一位神官将萧澜拽起来,剑架住他脖子,一手指着皇后乌伽:“昏君,立刻下令将这蛮人巫女杀了!魑国狼子野心,你竟心存侥幸,想委曲求全与魑国维续和平!你——” “嗖”地一声,一只利箭穿过了那神官头颅,血溅三尺。 未待其他神官反应过来,侍卫们一拥而上,将神官们纷纷制住,翡炎亦不例外,他虽神色肃然,临危不变,仍被强按在地上。 如此螳臂当车的袭击,无异于自杀,翡炎不会如此行事。显然,是有人想栽赃于他。恐怕,便是萧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翡炎在朝中德高望重,但刺杀皇帝的罪名,足以要他的性命。 而我如今不是太上皇,我是白辰,不能为翡炎说话。 “皇上明察,此事,臣并不知情。”翡炎语气尚算冷静。 萧澜被侍卫扶着坐下:“除于肖外,在座诸位都退下,朕要亲自审问。” 眼见众人纷纷起身退下,我心知若萧澜执意要翡炎性命,他恐怕在劫难逃。我思考着对策,见萧独起身,一把攥住他袖摆,投去恳切的目光。杨坚,杨坚!萧独将偷玉玺之事嫁祸给了总管杨坚,只要他肯现在在众臣面前开口,萧澜就不好动德高望重的翡炎。 我以口型无声相告,萧独却视若无睹,扣住我肩膀,将我扶着走出门口,交给宦侍:“太傅喝多了,你们小心些送他回去。” 这狼崽子心思机敏,如何不知我心中所想? 我急道:“殿下白日未习完功课,臣要去东宫督促殿下。” 萧独脚步一滞,我定定盯着他,手指在袖间收紧,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我如此放低了姿态,已近乎是在求他。 我萧翎,何时求过谁? 他回过头,一对碧眸在夜色间斑驳幽晦,脸隐在暗处,神色不明。 里头骤然响起施刑的惨叫声,于肖任刑部侍郎前是我亲自选出来的酷吏,玩起酷刑来别出心裁,花样百出,哪里是翡炎能扛住的? 我挣开侍卫的手,走到他车辇前,提起衣摆,坐了上去。 见他动也不动,我气极:这野狼崽子说让我信他,临危之际一点用都没有。趁天黑无人看见,我拔下一只靴,扔到他身上,萧独没躲,被我一鞋子砸到脸上,袜子搭在高冠上,样子十分狼狈。 “白大人,你,你……” 见旁边宦侍瞠目结舌,我适才想起自己不能这样撒火。 “你什么也没看见,退下。”萧独低声呵斥他,将袜子从头上扯下来,攥成一团,转身折回馥华庭中。 片刻后,他才出来。 我心下忐忑,待他上了车舆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父皇想要翡炎的命,我只能尽力。” “杨坚尚在天牢,调查他之事由你负责。” 我话未说满,但足以令他明白。 “只要翡炎能撑过今夜,我便有办法保他,皇叔毋需担心。翡炎偏心于你,父皇想除掉他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挑在此时动手,必是筹谋已久。如此一来,翡炎自身难保,自然无法阻拦父皇带你离开皇宫,若我此时出头,岂非将皇叔和太傅都置于险境?” 其中利害,我如何不清楚?但翡炎命在旦夕,我不能坐视不理。 翡炎是我的一只手臂,这手臂断了,许多事就办不成了。 “你说得有理,是方才孤过怒了。”我放柔了口气,将帘子掀开一条缝散热,凉风习习,吹得我稍微冷静下来,想起方才气得扔鞋之事,只觉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脾气虽坏,可极少如此发火,拿鞋砸人可算头一回,想开口找他讨回鞋子,又拉不下脸。 萧独却俯下身去,随即我脚踝一紧,被他握了住。我忽而想起被他用嘴伺候的感受,浑身一僵,他捧着我的脚,将鞋子套上来。 我缩了缩脚趾:“袜子。” 他手一紧:“袜子……”他顿了顿,有点难以启齿似的,“皇叔,能不能赐给我?” 我想了想,嗤笑。皇帝的袜子通常赐给忠臣,他倒真会讨人欢心。 “行了,拿去罢。” “皇叔笑什么?”他将靴边缓慢提上来,“是……笑话我么?” 我一愣,旋即想起萧煜的话,才反应过来。我浑身不自在起来,可翡炎的性命捏在他手里,我得多哄着他,便索性将另一只靴子脱了,抬起脚抻到他眼皮底下:“你若喜欢,孤这只也赐你。” 萧独没答话,没敢看我,倒不是真恬不知耻。 犹豫了一会,他才将另一只袜子小心翼翼地从我脚上剥下来,迅速塞进袖里,活像只叼着肉藏起的狼:“谢皇叔赏赐。” 我凑近了些:“若你能将翡炎保出来,还有更大的赏赐。” 我如今算是明白了,驯狼,得投个饵,进退得当,别给他咬死了,但得让他尝到味。 “太子殿下,到了。” 我盯着他,伸手撩起他桀骜卷曲的鬓发,在他耳根落下一吻:“独儿,情这一字,你要学得还有很多,孤慢慢教你,你不许心急。” 萧独凝坐不动,傻了似的。 他到底没经情事,虽霸道放肆,却不知如何游刃有余,而我曾是三宫六院,少时也风流,若真较起劲来,哪还对付不了他? “皇叔,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喜欢,喜欢得很。”我毫不犹豫地答,笑了一笑,掀帘下轿。 32.危险 太子家令将我引到我暂居的住所,就在萧独寝宫内, 虽与他的卧房隔着一条走廊, 但也就是几步之遥, 连太子妃乌珠都没这个“殊荣”。想到以后要去萧独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就感到头疼。 “太子新婚燕尔, 臣住在此处, 恐怕……不太合适罢?”趁着太子家令在,我委婉地提出了我的意见, 却被萧独干脆利落的驳回了。 自然, 这是他的地盘,他说了算,我没辙, 只得既来之则安之。 “行了。你们退下罢,我要与太傅议事, 任何人不许来扰。” 待我走到门前时, 听见萧独向其他人这般下令。知他是想与我独处, 我竟隐隐有些不安起来,立刻又觉滑稽—— 怎么, 我还真怕这半大小子不成? 如此想着, 萧独走近我身后,一只手放到门上,一只手将我眼睛捂住了:“皇叔, 我备了份礼物与你。” 说罢,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来。他扶着我走进去, 松开手,我当即吃了一惊,只见眼前这房内布置竟与御书房一模一样,从大物件到小玩意,种种陈设文玩样样不缺,就连那多宝格也复制得毫无二致,若不是墙上没挂我的字画,我会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我自惊喜难抑,恍惚往里走了几步,便觉腰间一紧。萧独将下巴搁在我颈窝,蹭了一蹭:“喜欢吗,皇叔?” 他呼吸如羽毛挠得我颈间奇痒,我打了个激灵,忍着没挣:“你怎如此大胆,敢将书房布置成这样?也不怕你父皇看见了,疑心你急着篡位?” “这间房,原本是空的,无人会来。” 我一怔,莫非他是特地为讨我欢心而准备?他竟这般有心? 萧独手臂收紧了些,不依不饶地:“皇叔……不喜欢?” 我只觉被这狼崽子叼在嘴里,有点无措:“自然也喜欢得很。” 定了定神,我拉开他的手转过身去,笑道,“难为你,有心了。” 萧独凝视着我,目光灼灼,像随时会扑上来将我一口吞下。 我避开他的视线,走到案几前盘腿坐下,将《天枢》从书匣里取出来,在灯下铺开,指了指我上次做了标记的一处:“独儿,上次孤看到这儿,有些疑问,想与你研讨一番。你瞧瞧残缺的这句,可是意指,可凭星象云纹,确定所在方位?” 萧独在我身边坐下,端起烛灯,照亮那串模糊不清的蝇头小字,才看了一眼,他便道:“我以为,皇叔说的不太准确。”他指了一指,“这个字符,是指气象。” 我对照了一下上文,豁然开朗,再看下文,也顺畅起来,不由又惊又喜:“如此,能掌握气象变化,行军打仗时倒真如虎添翼。” 萧独点点头:“我在瀛洲时,便试过此法,的确有用。” 我摇头叹:“难怪你能设下那等厉害的埋伏,将海寇们一网打尽,原来竟是将《天枢》中的兵法融会贯通了。”我捋起袖摆,从笔架上取下一只狼毫,蘸了蘸墨,若有似无地掠过他手背,落在纸上一处,“那这句,你又有何见解?” 萧独呼吸一乱,手挪了几寸,挨近我的手。见我没躲,便也不故作矜持,将我的手连笔一并拢进掌中,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此句之意,乃是,日月盈亏,俱与潮汐风向有关。” 我细细一读,果真如此:“那这句,可是指……” 萧独停了笔:“皇叔光是问,也不给些奖励。” 我斜眸睨向他,萧独盯着纸帛,显然在等我给些“奖励”。我不禁腹诽,真是少年心性。我懒得耗神,可有求于他又无可奈何,从案上摆的几盘点心里拈起一颗蜜饯,逗小犬似的喂到他唇边。 “喏。” 萧独张嘴叼了,这才又执笔写下几字,挪到下一句又停住。我只好又拾起一颗莓干,他却垂眸扭开头:“皇叔当是逗小犬么?” 这一句倒是一针见血,我有点心虚,哂道:“你堂堂太子,怎这样看轻自己?孤这不是奖励你么?” 萧独不为所动,薄唇如刃:“皇叔的奖励,好生敷衍。” 敷衍?我还没这么敷衍过哪个妃子呢!这小子蹬鼻子上脸了? 顿了顿,他又幽幽道:“当真是……喜欢我么。” 我顿悔方才不该随口作答,可说出去的话已难收回。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萧独既当了真,我就得将错就错的应付下去。 我捏了捏他的下巴:“你还要怎样?孤亲口说的话,自不是骗你的。你要孤甜言蜜语的哄着你不成?你是娇娃儿么 ?” 萧独攥住我手腕,叼走了我手里的莓干,顺便舔了一口我指尖,眼睛却眯了起来,“唔”了一声,显然是给酸着了。我忍俊不禁,见萧独喉结一动,蹙着眉头似将莓干囫囵咽了下去,差点失笑。 “真有这么酸?”我拾起一颗莓干,正要尝,耳垂一热,竟被亲了一下:“莓干太酸……斗胆求皇叔赏点甜的。” 我不耐地放下莓干,夹起一枚蜜饯,递了过去,他却忽而凑近,嘴间热气呵到我脸颊。猝不及防的,我右耳竟被一口叼住。我浑身僵住,被他不轻不重地一嘬,脊梁就整根麻了,软软靠在案上,不住往下滑,被他一手托住了头,一手搂着腰,牢牢控住。 我想斥他,可耳朵是我的弱点,最经不得人碰,以往我最喜欢在睡前命梁笙拿羽毛替我挠耳,便能伺候我到酣然入梦。可羽毛哪比得上人的舌头,萧独一边吮我的耳垂,舌尖往我耳眼里探,只令我浑身酥-软,飘飘欲仙,什么责骂之言都抛到了九霄于外。因他只是伺候我耳朵,并未干其他的越矩之事,我便也由了他。 待他停下之时,我已是化成了一滩泥,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放肆,你….…都是从哪学的花招?”我舒服得还没缓过劲来,声音也颤,语气不似责备,倒像**。想扇他耳光的手也是拂过他脸颊,爱抚一般,想收手都来不及,被他轻轻攥住。 ——我这叔叔的面子是挽不回来了。 “皇叔,”他顿了顿,“若是喜欢,我还有其他的花招。” 我忙正色:“放开。” 萧独自然不放,反倒一手又执起笔,凑到我左边耳畔:“得了皇叔奖励,我好像又领悟许多。” 说罢,便在《天枢》空缺处上落下几行字,他运笔如飞,我凝神去看,只觉竟句句精辟,尚未细思,却觉他顺着耳根往下啄吻。我舍不得挪眼,便只好容他胡来,哪知他愈发贪食,由吻变咬,腰间的手亦不安分往衣里探,被我及时一喝,才堪堪打住。 将被弄开的领口扯了扯,我此刻才觉得,自己是真引火烧身了。 再这么下去,我们叔侄俩止不定哪天就滚到榻上去了。装模作样地陪他一个半大小子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真弄出啥丑事来,传了出去,整个萧家皇室的名誉都要败在我手上,我脸往哪搁? 萧独是小辈不懂事,我还不懂事么? 可萧独这性子,我算也摸清楚了,重话说不得,吃软不吃硬。 如此想着,我执笔挑起他下巴:“仗着孤说喜欢你,就敢乱来了,手往哪摸,嗯?孤不是说了,要你莫要心急,孤慢慢教你么?” 萧独喉头一滑:“方才是我太急躁了。” 我笔尖下滑,掠过他喉结,一路往下,在一处落定。萧独一抖,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呼吸稍急,瞳孔扩大。到底是个小子,不知何为情趣,当年我勾引父皇的妃嫔的之时,他还穿着开裆裤呢。 我勾起唇角,手腕轻摆,运笔挥毫,游龙戏蛟。 “跟孤说说,你在馥华庭里说了什么,打算如何保翡炎?” 狼毫笔尖又软又韧,萧独哪经得这么撩拨,双手攥成拳头,喘了一下,咬牙道:“我说,天牢传来消息,杨坚自杀,而古书有典,若神职者若不忠,将受天火而死,翡炎赤脚踩火不焚,是忠臣。” “聪明。孤以前让你看的书,你真没白看。”我加重了手劲,“你父皇如何反应?” 萧独喘息凌乱,一手抵在腹间,碍于我在看着,忍着未动手。 “父皇下令将翡炎收监,择日公开审判,以火验身。我可以将此事拖到父皇离开之时,审判翡炎之事,便只能由我主持。” 我松了口气,一颗心落回胸膛,不再折磨他,将笔一扔:“行了,平常没这么玩过罢?自己动手试试,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萧独扫了一眼下方。他剑拔弩张的,竟也忍得住,一动不动。 “皇叔,为何对翡炎如此上心?” “他乃两朝元老,孤的肱骨之臣,孤的难道不得上心?” “那日,皇叔与他在神庙后面,没穿衣服,做什么?” 我一愣,旋即回过味来:“你想什么?你把孤当成什么人了?” “皇叔是不是……”萧独胸膛剧烈起伏,从齿间挣出支离破碎的一句,“谁都可以喜欢?父皇,萧煜,翡炎,还有,我……” “滚!”我勃然大怒,站起身来,“胡说八道!给孤滚出去!” 我气得发晕,一时忘了这是哪儿,抬脚踹中他胸口。萧独硬生生的受了我一脚,忽然站起身来。他比我高大太多,压迫感令我不禁退后了一步,一下子跌坐在桌案上,被他顺势扑在身下。 烛火挣扎着闪了一闪,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萧独嘴唇就悬在我咽喉处,呼吸粗重得危险,身上那种常有的麝香味浓郁得令人窒息,像头疯狂的雄兽。我这一刻才觉得这半大小子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情难自已的男人。而这儿,是他的地盘。 我终于有点慌了,却不愿自乱阵脚:“萧独,你闹够了没有?” 萧独没有答话,我听见他清晰的吞咽津液的声响。 饥肠辘辘,亟待猎食似的。 我毛骨悚然,两指压住嘴唇,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 窗外立时传来一串声响,紧接着传来一阵厮打的动静,下一刻,窗户哐啷一下,被撞了开来,两个人一齐滚到房内。但见白厉骑在乌沙身上,匕首抵着他咽喉,而乌沙的弯刀亦卡在他颈间。 看见我与萧独的情状,二人齐齐愣住。 33.龙袍 我忙将萧独一把推开, 萧独整了整衣衫, 对乌沙喝了一声。 乌沙将弯刀挪开一寸,白厉匕首却分毫不让, 反倒抵紧了几分,乌沙却摊开双手, 不怒反笑, 将脖颈仰送给对方。 “皇…..主子召唤属下前来, 可是有什么要事?” 见乌沙那副嚣张邪性的蛮人样子,我就来气,冷声道:“孤无碍,方才晕倒过去,醒来便将太子误当成了刺客, 虚惊一场罢了。” “看罢,我不是说了,我的主子不会害你的主子么?”乌沙操着一口生涩的冕语,一字一句道。白厉冷哼一声,将匕首收入袖中, 这才起身,踹了乌沙一脚, 迅速走到我身侧来。 “主子, 属下有话想与你私下说。” 我看了一眼萧独, 转身推门而出, 将白厉引到走廊。见乌沙与萧独并未跟来, 白厉凑到我耳边, 压低声音:“太子有怪癖,皇上要小心。属下方才追踪乌沙,潜入东宫,发现太子寝宫里有一暗室,里面全是皇上曾用之物,皇上画像亦有百来张,应是太子手笔。且那暗室有置床榻,太子应是常常夜宿在那。” 我倒吸一口凉气。萧独对我,都迷恋到了这种地步么? “太子病态至此,属下忧心皇上住在东宫里,与太子走得太近,太子会对皇上做出些越矩的事情来。太子那暗室中,有些皇上的画像实在……属下看了都觉得难以启齿。” 我蹙眉,难以启齿?萧独都画了些什么东西? 想起这些画像给白厉看了去,我不禁有些难堪:“无事,孤知道把握分寸,他不敢对孤怎么样的。这里毕竟是东宫,你先退下罢。” 话虽如此说,我却觉有点自欺欺人。若如此笃定,我方才喊白厉来做什么?片刻前在黑暗中与萧独对峙的感觉仍令我心有余悸,但我不甘就这么处于下风,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白厉却没立刻退下,我见他欲言又止,便问:“还有什么?” “皇上勿信太子,更勿依靠太子。太子在那暗室之内,还私藏了龙袍,怕是野心难抑,欲借这次监国之机,谋夺皇位了。属下怀疑,乌邪王之死,杨坚下狱,翡炎出事,都与太子萧独脱不了干系。属下以为,太子其人,极有城府,远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我心下一凛:“何以见得,都与太子有关?你有何证据?” “属下这段时日暗中观察,发现这三桩事,都有乌沙从中作梗。尤其是乌邪王毒发当晚,我亲眼窥见乌沙朝乌邪王的营帐中发射暗器。次日乌邪王离开后,乌沙也不见了踪影,再过几日,就传来了乌邪王死讯,随后乌顿自立为王,侵犯北境,太子得以监国。” 我心中骇然,背后升起一层寒意。 “皇上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么?你可知道,乌沙称太子作什么?属下有次亲耳听见,是‘绝主’,意为身份尊贵的主人。属下常居北境,知晓这个词只能用在魑族的贵族…..及王室成员的身上。” “属下怀疑,太子为魑族混血……且有魑族王室血统。” 我摇摇头,可萧独生母,分明是低贱的蛮妓,怎么可能…... 莫非那个蛮人女子,与魑族王室有什么关系? 如若萧独体内淌着魑族王族的血,岂会愿意助我重临帝位? “白厉,你去调查清楚太子的身世。” ……. 回到房中时,萧独已经不在,却多了两个侍女,说是来伺候我就寝的。这两个侍女又丑又老,不相伯仲,看了只叫人倒足胃口,我不禁怀疑是萧独存心使坏,连个俊俏点的小宦也不肯留给我。 不过待我走进书房后的卧房,因侍女产生的不快便立刻烟消云散。 这卧房华贵而雅致,地上铺了麂皮地毯,宽敞的床榻上悬有华盖,玄底绣有日月的帷幔自上方垂下,掩住了床榻,一派帝王之气。 是龙榻的模样。 我心下大悦,遣散侍女,走到榻前,拉开帷幔,正要卧下,一眼看见榻上铺着之物,当即僵住——这竟是一件龙袍。 十二金龙,九曜,七星,半月,在我掌心一一掠过。 这是我当年命三千绣匠精工三月制成的祭天礼服,我穿着它登基,也穿着它退位……穿着它遇见萧独。如今,竟会由他还给我。 我攥住一只袖子,按到心口,深嗅了一下龙袍的味道。 有一股浓郁的麝香味,是萧独的气息。 难道这龙袍被他试过?他怎么弄来这龙袍的?我有些疑惑,但也顾不得其他,迫不及待地解开腰带,手指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我褪下寝衣,走到镜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穿上龙袍。 我消瘦了许多,腰身都宽大了,但龙袍加身,还是帝王的模样。我昂首,左右转了一圈,只觉头上空空如也,还是少些气势。 “皇叔,是在找这个么?” 我一惊,回身便见萧独站在门前,不知何时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金盘,上置明晃晃的一物,竟是那十二金旒冕冠。 我给那灿灿金光迷了眼,一时说不出话,看着萧独走到我面前,将金盘放在镜台上,双手端起冕冠,放到我头上。我凝视着镜子,见那十二串金玉珠旒自额前垂落下来,令我的双瞳熠熠生辉。 “皇叔真是帝王风范。我愿有一日,得见皇叔君临天下。” 萧独将我的鬓发拢到背后,双臂环过我身子,慢条斯理地替我系固冠的绳,我却忽觉他像在织网。一点一点的,把我缠牢。 我笑了一下:“独儿这么有心,孤都不知道怎么疼你了。” 他打结的手一停,抬起眼皮,眼神摄人心魄:“喜欢我就行。” 我胸口一缩,心慌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了。我真的有点怕这狼崽子了。我克制着从他身边逃走的冲动,扶着额头,在榻上卧下,懒懒道:“时候不早了,孤乏了,你也早些回去睡罢。” 萧独不走,反在我身边坐下:“皇叔睡觉也穿着龙袍么?” 他身子稍倾,挡着烛火,落下一片阴影笼罩着我,虽没有大的动作,却是充满侵略性的姿态。我想起白厉说的那些画像,慌得有点胸闷,虽穿着龙袍,感觉跟未着一缕似的,谁知这会在狼崽子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我往里缩了缩:“孤待会……自己会脱。” “皇叔……”萧独一手落到腰间,替我将玉帛腰封松了松,“你在怕我么?皇叔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说了,我与父皇不一样。” 将腰封完全解开,他又来解龙袍前襟的绊扣,解到我胸前时,手一停,按在我心口处。我心跳得快,慌的,萧独唇角却勾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低头吻下去。他嘴唇极烫,像火星溅到了心器,我呼吸一紧,呛到口水,咳嗽起来。 “皇叔心跳得,好快啊。” 我将他一把推下榻去,把帷幔拉上了:“还不快滚,孤困了,你没听见么。” 萧独似乎甚是愉悦,喉头咽着笑音:“皇叔,夜安。” 待听见萧独脚步远去,我才松口气,有些不舍地将龙袍褪去,置于身下,一夜也未阖眼,及至天亮才入睡。没多久,又从一个荒诞的噩梦中惊醒。我睁开眼,依稀记得梦中模糊的情形,是我身着龙袍与萧独在龙椅上翻云覆雨,文武百官皆在殿上看着我们叔侄俩,而殿外魑国大军压境。我冷汗涔涔,裤子却又是一片粘腻,我羞耻异常而惶惶不安——这个梦充满了象征意味的预示。 听见外面辰时的更钟,我将龙袍藏进榻下,唤来侍女洗漱更衣。 我如今是白辰,自然要上朝,要授课,不似做太上皇那样清闲。 待我整装完毕,用过早膳出去,便见太子家令已等在寝宫门口,领我上了萧独的车舆,随他一道上朝。他精神奕奕的样子,相较之下,我却无精打采,像被妖精吸干了阳气,倚在榻上只打瞌睡。 “皇叔昨夜没睡好?” 我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睡在狼巢里,能安生才怪了。 34.谋食 “再坚持两日, 待父皇离开, 皇叔便可不用起早床了。” 萧独笑了一下,将我扯过去,用腿给我做枕。这姿势太亲密, 我不自在地撑起身子, 却嗅到一股清凉的气味, 精神一振, 瞧见他手里拿着一枚绿色的草药香丸,同时,我注意到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猫眼石扳指,才想起他之前送我的款式相同那枚, 因他手指较我粗, 扳指也大些, 那日回去后便被我放了起来,再没戴过。 见我盯着他的扳指看, 萧独捉住我一只手, 揉了揉拇指处的茧:“那日送皇叔的扳指, 皇叔可是不喜欢,所以不戴?” 我摇摇头,哂道:“尺寸不合罢了。” “那我差人去改。”萧独低下头, 在我手背落下一吻, 又抬起眼皮看我, 似在提防我发火。我起了兴味, 懒懒举起手中折扇, 挑起他英朗的下巴:“就知道讨孤欢心,这般可爱。” 萧独睫羽轻颤,他目光锁着我,一对狭长碧眸里满满是我的影子,真真是入了魔。我将他的眼睛捂住了。饶是我铁石心肠,也不敌少年人这样痴迷的眼神,况且他生得极俊,是足以祸害人的。 萧独未拿开我的手,凑到我耳畔:“当真可爱?” “可爱得紧呢。”我知他这会不敢怎样,变本加厉,朝他唇上吹口气:“若是待会上朝,你保住了孤的肱骨之臣,就更可爱了。” 我如此哄着,却在揣测,若如白厉所言,此事有乌沙从中作梗,萧独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借刀杀人,翡炎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我只能行缓兵之计,先保住翡炎的命,再另寻他人相助。 “若保住翡炎,皇叔赏我什么?” 既然骑狼难下,我自然得继续骑着。心一横,我揪住他衣襟,笑道:“你想画孤穿着龙袍的样子……还是,一丝不挂的样子?” 萧独呼吸一凝。我放下手,他却垂下眼皮,耳根泛起红晕,像是做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的孩童神态,喉头颤动了几下,才启唇。 “皇叔……你是不是知晓了?” 我一折扇敲在他额上,轻佻地笑了:“光是自己乱想乱画,总比不得真人在眼前。今夜,让孤瞧瞧你画技有长进没有,嗯?” 萧独眸波暗涌,不置可否,呼吸却明显乱了章法。这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害臊了。是了,藏着掖着多久了的秘密,给我当面捅破,不害臊才怪了。但害臊归害臊,他哪能坐怀不乱? 果然,他扯了扯领口,燥热难耐似的,点了点头。 我握紧折扇,总算感觉找回了一点主动权,又在他心口一戳:“不过,要是翡炎人头落地,孤可就没那个兴致了。” 萧独抓住我握扇子的手:“我…尽力。我不便劝父皇,却可向刑部施压。”他嗓子都潮润沙哑了,“皇叔,可别食言。” ——生怕我反悔了似得。 我眼皮一跳,晚上得让白厉站门外守着才行。 “太子殿下,到皇上寝宫了。” 车舆缓缓停下,萧独将我扶起:“我要去向父皇请安,就送皇叔到此。今日大朝会,人多眼杂,皇叔要分外小心,莫露了破绽。” 我点点头,将帽冠扶正,见他掀帘,我拽住他腰带:“慢着。” 萧独回过身,我替他扣好衣领处崩开的一颗绊扣,又将他不听话的卷发理顺。萧独攥住我手腕,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欲言又止。 我心咯噔一跳,不待他来索吻,便要下车。脚刚迈出,就被他猛地捞住腰拖回车中。我被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嘴唇,这狼崽子亲起人来连啃带咬,若是脸上留了什么痕迹,等会可怎么上朝? “独儿,胡闹也要看看地方……” 话音未落,我便觉衣领被拨开,后颈一热,沾上灼烧的热流。 我本能地躲避,被他扣住双手,按在车壁上,十指交缠。 我感到他的唇齿缓缓张开,覆上我的皮肤的先是他湿润滚烫的唇,继而是尖尖的犬齿,而后是柔软的舌,他叼住我的一小处颈肉,含在口里细细的吮吸,像发动致命的攻击前谨慎的试探,亦是在打上印记宣告他的占有。愈是凶猛,愈是小心,近乎给人温柔的错觉。但仅仅是错觉而已。我的身上沁出汗来,浑身轻颤。 我在与狼谋食。 觉察我颤抖得愈发厉害,萧独才松开嘴,替我拭去颈间汗水。 他手指一碰我,我就不自觉地打哆嗦,实在丢人得很。 “吓着你了,皇叔?”萧独拨过我下巴,“可是我下嘴狠了?” 昨夜梦中模糊的情形清晰起来,我想起自己是怎样在龙椅上任我的侄子征伐占有,我未再与他纠缠,落荒而逃的匆匆下了车。 我步行前往九曜殿,官道上人流颇多,远远望去,已然排成了长龙。上至一品,下至九品,各色官袍,车水马龙,群臣云集。 我是头一次走官道,阶梯蜿蜒而上,每阶狭密窄小,踩上去不过半个脚掌大,是为提醒在朝为官者要谨小慎微。我走得汗流浃背,体力不支,几次险些摔倒,从这儿仰望九曜殿,我方才觉得这被我进出数次的殿堂是那样巍峨宏伟,与皇权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艳阳高照,我不禁有些眩晕。 “难得举行大朝会,不知这回有没有机会进谏皇上……” 我循声看去,是个绿衣五品,满头是汗,似在自言自语,见我在打量他,便朝我拱手行礼,却不主动攀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终于体会到了身为臣子的心情。天子高高在上,是遥不可及的,若想听见下方的声音,需得走下帝台才行。我在位的几年,着重建功立业,摒除政敌,却忽视了不少应重视的问题,如今回想,实为我过于自负,未听取忠臣之言,才给了萧澜可趁之机。 不过此时,却不是倾听下方声音的时候,得解决当务之急。 我看了看四周,瞧见前方一身着一品紫色官袍的熟悉身影。任大司宪与太子太师的李修与翡炎乃是多年至交,同忠于我。 当年我还是太子时,他曾为我的少傅。他处事稳当,进退得当,这是萧澜上位并未将他除去的原因。如今翡炎有难,他定不会坐视不理,但局势凶险难测,我需得与他商讨商讨才是。 借着白辰的身份,我顺利地与李修说上了话,约定大朝会后见面。 大朝会上,萧澜宣布将监国重任交予萧独,并同时宣布了他对其他人的安排,与那日我在御书房听见的无异,不过更加详尽些。借北巡之机,萧澜升了一批,贬了一批,将他不甚信任之人在诸臣的名单中尽数剔除,才开始挑选随驾的将臣与女眷。 随驾的有萧澜的几位心腹之臣与骁骑将军,皇后乌迦,兵部尚书之女楼贵人,以及我那苦命的五姐萧长歌——乌邪王死了,魑族王廷中却还有其他王嗣可以娶她,我对此感到并不意外。 在新内侍总管的宣诏声中,五姐缓缓的走进殿中。她穿着红纱长裙,绯色罗衫,披一件雪狐大氅,露出雪白的鹅颈,梳着云鬟,看上去仍是那样高贵绝美,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忧郁,她怀抱着七弟取发为她做弦的箜篌,令我忆起了一去不返的少时岁月。 对比我三人如今处境,那时是多么无忧无虑啊! 我一面感慨着,一面却在盘算如何将五姐攥在手里。 如此,七弟就会更听我的话。 不如,让白衣卫半路将五姐劫走,寻个地方藏起来…… 朝会散后,我迅速离开了大殿,前往宫中的司乐坊,与李修相会。 我被软禁近六年,虽有通过翡炎与他获悉彼此情况,但自退位后见面还是第一次。久别重逢,他仍如以前那样风姿卓绝,如世外高人,待我却十分恭敬,想是三言两语之中便已认出我是谁。 他曾身为我的太傅与辅臣,对我甚为了解,我自然瞒不过他,也无意隐瞒,直接挑明了来意,要他竭尽全力保住翡炎的性命。 “皇上毋需忧虑,此事皇上不说,臣亦当全力以赴。翡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且神官生死,关乎国运。若要审神官,必先举行告天之礼,定能拖到平澜王北巡离宫,到时翡大人便可借神谕说出冤屈,而臣与其他几位内阁学士联合进谏,逼太子彻查幕后之人。” 琴声潺潺,李修清冽的声音不急不缓,使我心绪平缓下来。 我道:“朕怀疑此事是太子一手操纵,李卿需谨慎行事。” 李修长眉微蹙,指法稍稍加快:“可翡大人曾力捧太子,太子尚未即位,只是监国,为何就要急着恩将仇报?” 我叹口气,面对李修,总算能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现在朕也不太确定,只是怀疑。翡炎是朝廷中流砥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是太子,他对翡炎下手的因由,应跟魑国有关……” “魑国?” “太子私下与魑族刺客来往甚密,又是蛮人混血,朕怀疑……” 李修弹琴的手一凝,琴声戛然而止。 “皇上怀疑太子心向魑国,想借监国之机,动摇冕国根基?” 我伸手按住颤动的弦,点了点头。 “如若真是太子,皇上想怎么做?” “萧澜即位后,你大司宪之位虽形同虚设,但明面上,仍有权职行监察之责,是不是?先皇赐你的尚方宝剑,可已钝了?” 李修心领神会,一双细长眼眸中隐现光亮:“尚还锋利。先皇托臣护皇上周全,上可斩逆臣,下可斩叛将。当年平澜王进宫之时,臣这尚方宝剑本该出鞘,只是他登基得太快,臣失去良机……” “太傅教训得是,是朕错了。”我攥住他手腕,“当年情景,历历在目。忠言逆耳,是朕自负轻敌,以为平澜王不过是个窝囊废,谁知狼子野心…...追悔莫及,这次,断不会重蹈覆辙。” 李修颌首:“臣不日就去东宫,自荐为太子宾客。” 我眯眼一笑:“好,有李卿在,朕便安心许多。” 从乐坊出来,我心神甫定,抱着李修赠予我的琴,行至宫道,往寒渊庭的方向走,打算去那儿见萧煜,以托他约见七弟一面。 不想走了一会,便迎面遇见一队人马过来。 一眼看清那是何人的队伍,我心下一惊,立即在道旁跪下。 不想走了一会,便迎面遇见御队过来。 35.汹涌 可谓冤家路窄, 狭路相逢。谁能想到会在乐坊撞到萧澜? 他没事来这儿做什么? 我摸了摸脸上的蜜蜡,只怕出了汗,掉了些许。 未等萧澜接近跟前, 我就行了行礼, 压着嗓子:“参见皇上。” 御辇在我身边缓缓停下, 华盖的阴影笼罩下来:“平身。” 我哪敢起来,躬身低头, 怕被他看出身型的差距。 如若被萧澜看破,可就前功尽弃。 “原来是白爱卿。你来乐坊做什么?” “回皇上, 修琴。” 他问:“嗓子怎么哑了?” “昨夜, 受了些风寒。” “你不是已迁进了东宫?怎么, 太子怠慢你了?” “自然没有,太子待臣恭敬客气。” 萧澜笑了一笑:“上来, 朕带你去太医馆瞧瞧。” 我汗毛直竖,强作镇定:“如此于理不合,皇上不必如此费心,臣无碍,且还要去寒渊庭授课, 再晚些去,恐怕就要迟到了。” 萧澜一时未语,我没抬头看,却觉他在盯着我瞧。 “皇上, 臣, 要迟到了。” “是不是朕那夜醉得太狠, 弄伤了你?” 听这暧昧之语,我反倒松了口气,他没认出来,将我当做了白辰。我摇了摇头:“臣,并无大碍,先退下了。” 说罢,我便躬身行礼,向后退去。 ”站住。”萧澜吐出二字,将我定在原地,“为人师表,这样去寒渊庭,岂非有损仪态?上来,朕送你去太医馆。” 我额上冒汗,但君王之命不可违,我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御辇。与萧澜咫尺相对,实在令我颇感不安,但表面仍不动声色。 “这几日,朕心中一直徘徊着一个疑问。”萧澜用手里的权杖挑起我峨冠上的缎带,“白卿……那夜为何要问朕喜不喜欢养鸟?” 我心中一紧,哪知怎么回答,只得拧着喉咙,信口胡说:“因为……臣有一只奇鸟,想献予陛下。” “哦?怎样的奇鸟?” “可……报时,臣想,皇上北巡途中,也许用得上。” 萧澜笑了一下:“确是稀奇,何时献来让朕瞧瞧?” “臣明日上朝时便送来。” “甚好。有这会报时的鸟儿,连更钟也省了。”萧澜赞叹,“这几日,你初任太子太傅,可有什么困难?太子可勤奋好学?” “太子聪慧过人,教起来,令臣甚是省心。” 我惴惴不安,生怕哪句露了破绽。忽听前方传来车马之声,我忙抬眼望去,只见是四匹高头骏马拉的车舆,华盖羽幡一应俱全,与御辇相像,只是没有那么宽敞,是太子的座驾。 萧独来了,他总像我的救星,来得格外及时。行至御辇跟前,萧独下了车舆,走到侧方,正要行礼,见我在辇上,目光一凝。 “参见父皇。” 萧澜“嗯”了一声:“可是要去寒渊庭上课?” “回父皇,正是。儿臣正想找太傅,没想到太傅在此。”萧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正是《天枢》,“昨夜经太傅指点一二,儿臣茅塞顿开,将《天枢》修补大半,只剩一两处还有疑问。” “我儿竟有如此悟性?”萧澜大悦,将《天枢》接过,翻看起来。 “《天枢》乃精妙兵法,儿臣是想,在父皇北巡之前,将《天枢》献给父皇,所以着急找太傅讨论,相信明早便能有成果。” 我一听,心中是百般不愿,怎能让萧澜带走《天枢》?岂非令他的兵马如虎添翼?我已计划好命白延之与七弟集结军力联手对付他,他若运用《天枢》中的兵法,该当如何? 萧澜合上《天枢》,递回给他。 “难为独儿如此有心。那,太傅就随太子去罢,朕拭目以待。不过,太傅身子不适,独儿就先送太傅去一趟太医馆罢。” 得此一句,我如获大赦,下了御辇。 脚沾到地,竟双腿发软,眼前发黑,顺势跪将下来。目送将御辇远去,我正要起身,忽觉手腕一紧,被萧独牢牢握住。 他垂眸俯视着我,眸光锐利似剑,将我蓦然穿透。 我被他拉起,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诚然,我才与李修商议过将来如何除掉他,我二人交谈隐秘小心,他虽不会知晓,我却难免心虚。我直起身子,没站稳,额头撞到他结实的胸膛,似撞上一堵牢固的墙,一阵胸闷气窒,险先晕倒。 他一掀轿帘,坐上车舆,双手放于膝上,审讯也似。 “我还想皇叔去了哪里,原来是去乐坊了,为取这琴?” 我故作轻松地一哂:“不错。孤久被软禁,好不容易才脱身,便想四处逛逛。转到乐坊这儿,看见这琴,甚是喜欢,就抱来了。” “什么样的琴我那儿没有?皇叔开个口,不见得了。” 萧独似笑非笑,伸手抚上怀里的琴,颀长手指一拨弦。 “铮”一声,我心弦随之一颤,七上八下。不知怎么,这小子是愈发容易扰乱我心绪,我甚至担忧有天会在他面前丢盔弃甲。我心知他是遍寻我不着,又耍起脾气来,萧独这性子,是要时常哄的。 我扯起唇角:“想拿来送你的东西,怎能找你索要?这弦,孤还想用发丝换上,做结发弦,等来年七夕,予你个惊喜。” 我情意脉脉的,萧独却不语,眼底暗流汹涌,像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这样子,搅得我心神不宁的,想问《天枢》的事,也咽回了喉头,一路上都忐忑。他自然没送我去太医馆,只在那儿停了一停便走了,也没与我同去寒渊庭,绕了一大圈,将我送回了东宫。 之后,萧独又自行离开了。 我还想私自出去,找萧煜传讯给七弟,但到了门口,便拦了回去,饶是我好说歹说,也不给放行,说是因我身子不适,太子吩咐下来,让太傅不必去上课,在东宫好好修养。发话的太子司卫长还是我当年亲自拔擢的御卫长,如今却替他看大门,可气得我够呛。 我不知萧独是何意,坐立不安,熬到晚上。与同居东宫中几位太子宾客用过晚膳,刚回房中,太子家令便来传我去见萧独。 被领进他寝宫,他人却不在。 四面烛火幽幽,陈设布置仍是独居的样子,根本不似刚刚新婚,房内燃着一股浓郁而雅致的香气,是我最喜爱的乌沉香。 我闻着,却是透不过气。等了一会,我想离开,却有两个侍女进来,替我宽衣解带,说太子命她们伺候我沐浴净身。由不得我推拒,我被她们一左一右的扶着,送进寝宫后面的花苑之中。 繁花似锦,水雾腾腾,一池温泉映着皎白月色,波光粼粼。 我被剥得一丝-不挂,扶到水中,两个侍女才离开。 温水浸没周身,甚是舒适。早晨走了官道,我体力早就耗尽,靠着池壁,胡思乱想了一阵,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朦胧间,身边似乎响起一串水声。我迷迷瞪瞪地撑起眼皮,便见一个高大人影下了水。我眨了眨眼,眼前清晰起来,便见萧独面朝着我站着,赤-裸的上身湿漉漉的,在月色下宛若一尊铜雕。 他冷不丁出现,令我着实吓了一跳。虽早与他共浴过,裸-裎相对过,但那时他尚是个小孩,眼下却截然不同。眼看他越走越近,我有点胸闷,将身子贴着池壁,几乎整个缩进水里。 我忍着呼喊白厉的冲动,洗了把脸。抬头时,便见萧独已来到近前,我却无处可退。他捞起我漂在水面一缕发,掬水,淋到我头上,为我揉洗起头发来——一如当初我待他的那样。 他手指颀长,手掌宽阔,我的头被拢他手里,像个精巧的瓷器。 “皇叔,还记不记得当初对我说的话?” 我缰着身子:“自然记得。” “皇叔你说我举世无双,独一无二。”萧独低下头,声音猝然在耳根响起,“皇叔,你说的都是真话,没有骗我罢?” 36.坠入 尝试防盗功能,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5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感谢支持  我被萧独一路带到九曜殿的穹顶之上,但见上方除了我与他空无一人,适才反应过来, 方才萧澜还在宫门前阅兵, 怎么会有皇亲国戚跑到这穹顶之上? “你带孤来这儿做什么?胡闹。” 我试图挣开萧独的手,可他力劲实在太大了,我轻而易举就被他像抱女子般的抱到穹顶中央的日晷之上, 随后,他自己也跳了上来,在我身边坐下, 没大没小的用一只胳膊揽着我,一只胳膊枕着头, 往后一倒,迫使我与他一起躺下。 我本想训斥他,上方天穹中猝然绽放的绚烂烟火却一时令我忘了言语。 想想,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般观赏过烟火了,是无心,也无暇。 我纯真的孩童岁月结束得很早, 记忆中对烟火的印象, 还停留在八岁生辰那夜。 如此想来,我生命中大部分的美好似乎也停止于那时。 我回想着少时岁月, 怔怔仰头望了许久, 待到烟火结束才收回神志, 转过头,便猝不及防地撞上萧独幽亮的双眸。他如梦初醒地垂下眼皮,别开脸去,挠了挠挺拔的鼻子,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皇叔看得很入神啊,是触景生情了?” “哪儿的话,不过是给火光刺了眼,有点头晕罢了。”我信口胡侃。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偶有的失态,竟给这不懂事的小子瞧了去,心下不免有些窘迫。 “哦?我还以为,皇叔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故人。”萧独歪过肩膀,靠近了些,“喏,嚼点这个,能治头晕。我在瀛洲打仗时,常用这个提神。” 一片不知打哪摘来的草叶被递到鼻前,一股辛辣又清凉的气味。 我抬起眼皮,才注意到萧独自己也叼了一片,叶片在他上扬的唇角处打着旋儿,痞里痞气的,与他一身正经华贵的太子装束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我有点好笑,冷不防吸了一口,呛得打了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忙取了帕子擦上一擦,不料却将一根睫毛揉到了眼里,怎么也弄不出来,难受得直眨眼。 “皇叔眼睛里进东西了?”萧独将我手腕一握,关切问道。 我点了点头,他便道了句“别动”,一手托起我下巴,将我按在日晷上,低头凑近我的右眼,轻轻吹了口气。我眨了眨眼,睫毛顺泪水流了出去,脸颊一热,一个潮湿的软物若有若无的掠过了皮肤,萧独撑起身子,翻身坐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回忆着那一瞬的触感,只觉得似乎是—— 被......亲了一下。 这感觉令我毛骨悚然,审视起萧独来,却见这小子神态如常,反倒衬得我像疑心生暗鬼。我双眼一眯,心生一计,跳下日冕石台,踉跄两下,萧独一把将我搀住。我索性往他怀里一倒,扶着额头:“孤要晕了,你快扶孤回去......” 说罢,我便闭上双眼,假装昏厥过去。 “皇叔?” 我身子一轻,被萧独拦腰抱起,疾步走下阶梯,厉声命宦侍传太医过来。 不知我是被抱到了哪个行宫,太医即刻便赶了过来,为我号脉。 “怎么样,沈太医,太上皇病情如何?” 萧独这一出声,我便微愕。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与宫臣说话原来是这般慑人,太子之威十足。 “回太子殿下,不碍事,太上皇身子有些虚罢了,得开些补药好好调养。” “要什么补药,只管去尚药局拿,便说是我要的。还有,太上皇在我这儿的事,你亦不必惊动我父皇,明白么?”他尾音压得很重,任谁都听得出警告的意味。 沈太医是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吓得唯唯诺诺:“是......太子殿下,臣这就去。” “嗯,退下罢。” 太医退下后,萧独将宫女宦侍一并遣了下去。 而后周遭安静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闭着眼睛,却能感到他站在床边,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慢慢凑近,呼吸气流吹拂到我面上,几根发丝垂落到我颈间,引起一片难以忍受的痒意。 我浑身僵硬,心下稍一迟疑,嘴唇一沉,便被堪堪覆住。 我心下震骇,没料他敢如此大胆,犹豫如何应对之时,齿关已被他舌尖顶开,缓慢扫荡我列列齿缝,下唇一痛,被一对尖尖犬齿咬住,轻柔地吮吸起来。 一刹那,我立时想起春祭那夜偷袭我那人来,竟......真是这小狼崽子!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装得真好! 他竟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如今是皇太子,而我这个皇叔不过是个废帝。 我心乱如麻,悔不当初待这小狼崽子太亲,竟惹得他起了有悖人伦的非分之想。 不成,这层窗户纸,我不能捅破。如若捅破了,不知局势会不会更糟。 如此打定主意,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似乎见我没醒,萧独却得寸进尺起来,舌尖更加深入,吻势愈发放肆,起先只如浅浅试探,这会已然摸索出了门道,叼住我舌头轻吮重吸,汲取我口中津液,慢条斯理的品尝我唇间滋味,好似初次啜饮到什么甘露美酒。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如此待我这个亲叔叔时想得什么,心下只觉度日如年,待萧独撤了唇舌,我已险险真得晕厥过去,气息都有些不稳,极力维持着才没露馅。 未免他更加过分,我适时“醒”了过来,便见这小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榻边椅上,一只手捧着一卷兵书,另一手撑着额头,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舔了舔肿胀的嘴唇,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敛起怒色,发出一声倦懒的闷哼。 “独儿,什么时辰了?这是哪儿?” 萧独闻声而动,揉了揉眉心,半天才抬起眼皮:“皇叔,你什么时候醒的?” 37.囚龙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 感谢支持  小狼崽子一对天生形状锐利的碧眸幽亮闪烁, 闷生闷气的答:“萧独。” 萧独,孑然孤身, 一匹独狼—— 我想起他被众皇子排挤的情形, 心想, 还真是个顶适合他的名字。 嘴上却叹:“好, 甚好。独,意为举世无双, 万千凡人中独你一人超凡脱俗,出类拔萃。萧独, 名字决定命数, 你注定将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萧独怔怔瞪大眼, 想是从不知自己的名字可做此解,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字:“父王从未如此告诉过我。” 我勾起唇角:“那从今日起,你便记住孤说的话, 日后莫要枉费这个好名字。” 萧独点了点头, 脸色多云转晴, 到底是个孩子,心性单纯,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住。我心下暗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举起玉勺一边浇水, 一边替他理顺虬结的乱发, 我身份尊贵,从未为人做过这般的事,萧独也自然未被人如此伺候过,何况伺候他的人还是自己的皇叔,僵着身子,脸红脖子粗,受宠若惊。 “皇、皇叔……为何待我如此好?” 我手指轻轻挠过他头皮,语气刻意放得温柔:“许是觉得与你有缘罢,否则那日孤丢的贴身宝贝也不会给你捡到。况且,你是孤的侄儿,孤疼你有什么不妥?” 萧独沉默不语,未接我的话,但想必从小被人冷落的小狼崽子已对我这个皇叔感激涕零了。他眼圈微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一只手看,我会到他是在看萧澜留下的指痕,那指痕上还有一个扳指的印记。我收回手,他却不知避讳的追问:“我今日在对岸,看见了父王来皇叔这里,是父王……欺负皇叔了么?” “自然不是。”我只觉这无忌的话语十分好笑,不急于现在就挑拨他们父子,起身命人为我披上衣袍,出了浴室,便在卧室里卧下,却不知萧独在池中磨磨蹭蹭,足足泡了几个时辰,竟晕了过去,好在宦侍们发现得及时,将他捞了起来。 醒来后,萧独便像认了主的狼犬,在幽思庭内转来转去,竟是赖着不肯走了。 我便容他宿在幽思庭睡了一夜,直到次日,擅离职守的老宦找过来将他带走。 萧澜忙于政务与立后大事,无暇顾他的皇子们,众皇子又排挤萧独,唯有我这个皇叔能容下这匹无处安身的小独狼。自那一日起,萧独便常常往我这里跑,而且跑得越来越勤。一个冬天过去,我们叔侄俩便真的愈发亲近起来。 我虽身子不行,但还能教他读书习字,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兵法权术,有时也通过字画指导他骑射技巧,总之囊括一切能让他在这诺大皇宫里立足的知识。我没有想到的是,萧独天资极其聪颖,悟性奇高,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甚至远胜于我年少之时,似是应验了那日我信口胡诌的预言一般,总让我惊奇不已。 来年春至,萧独满了十四岁。 这个年纪的男孩个头窜得奇快,尤其是他还混有蛮族血统,一个夏季的皇家狩猎活动过去,他回来时,就已长得超过我的肩头了,虽然还是瘦,但骨骼已长开了不少。蛮族男子身高将近八尺,肩宽腿长,不知萧独是不是也会长得那般高大,会不会越来越有蛮族人的性情,变得凶狠野性,难以为我所控。 我如此不安的心想着,将九州的版图铺在案上,教萧独识记冕国的疆域。 九州形如羲和倚日,冕国位于日轮之处,故国名为冕,冕国以南为汪洋大海,东接冰天雪地的霖国,西面与数个草原小国接壤,北面则是一片广袤的沙漠,散布着四个蛮族大聚落,分别为魑魅魍魉,时分时合,其中尤以信仰狼神的魑族最为强大,已经形成了国家,也最靠近冕国边界,数年来与冕国摩擦不断。 听我这般讲述着,萧独将手指滑近我指的那一处,好奇问道:“皇叔,为何你讲到魑族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许久以前就听谁讲过这个部族的存在。” 我心头一跳,暗忖,莫非他混的蛮族血统就是魑族人的么? 不过我自然不能明讲,也便含混搪塞过去,萧独神情一黯,倒也没有多问,听得聚精会神。待我介绍完整个版图,萧独便已能默画下来大概轮廓,只是画得极是难看,看了令人发笑。他似乎天生没有作画的天赋,连根线也画不圆滑,饶是我手把手的带他运笔也是徒劳,一幅版图绘完,萧独没有累着,倒把我累出一身汗。 汗液滴淌在纸卷上,晕湿了墨,萧独这小狼崽子很懂事,起身扶我坐下不说,还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皇叔,你出了好多汗,回房休息罢?”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却瞥见他手里攥着的巾帕很是眼熟,不禁微愕。 “这块帕子……” 萧独却急急将它塞进袖子里,做贼般不敢抬眼,浓密睫羽挡住了一双幽绿狼瞳:“是皇叔那时赐的,皇叔说,能强身健体,我便常常……带在身边。” 这小狼崽子,还真信。我促狭的眯起眼,揉了揉他一头不肯驯服于簪子的乱发。几月以来,这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萧独也并不反感,任我如何摸头捏脸,呼来喝去,都像只驯服的小犬。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萧独生着一身反骨,他把狼的本相藏得太好了,好得连我看着他长大成人,都没有及时察觉。 “你早些回去罢,莫等天黑了饿着。”我不留他下来用晚膳,急着赶他走,其实是晚上还要召我藏身于伶人戏子间的暗卫过来议事。明日就是宫中举行封后大典的日子,萧澜分不开神,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事。可我站起身来,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站也站不稳,许是聚精会神了一下午,体力不支了。 我身子一歪,便被一双精瘦的手臂扶住,萧独一用力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才感觉到他劲力奇大,我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抱着毫不费力,他才十四岁。我有点儿颜面扫地,禁不住斜目打量起小狼崽子,只见他侧着脸,下颌线条隐约现出刀雕般的利落,英气逼人,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小孩童了。 38.裂变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 感谢支持  萧独沉默不语, 我瞥见他匍匐在地的模样像一只伏于草丛的小狼,手背血管微微隆起, 半晌才答:“儿臣不敢逾矩。儿臣这便回北所准备。”说罢, 他便站起身来, 临到门口时手臂一甩,袖子里落了个什么, 他却看也没看便走了出去。 “你们退下。”萧澜挥了挥手,遣散室内所有宫女宦侍, 门被拉上,光线一暗,诺大的幽思庭内便只剩我与他二人。我不知他突然到访是打算做什么,但肯定来意不善,想起上次他那番暧昧不清的话,心下不免有些警戒,奈何身子却是无甚气力,只得勉强撑坐起来, 拿起矮案上的白瓷茶壶, 倒了两杯茶水。 “皇上到底有何事大驾光临?”我端起其中一杯,最了个请的手势。 萧澜扫了一眼那杯茶, 却不去碰, 缓缓走近了些, 他颈间一串青金石朝珠碰撞着, 发出令我不适的响声。那原本该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悦的目光引起了萧澜的注意,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猝不及防地抽去我头上发簪。发丝散落下来,我手一颤,茶杯滑脱,滚烫的茶水淌到肩头胸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萧澜的手猛地落到我咽喉处,我震骇之下将一杯茶全朝他泼去,萧澜举起手臂,袖子挡住了大部分茶水,暗绣的龙纹被染得颜色更深,活物一般张牙舞爪的扑下来,我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沉,便被萧澜压在躺椅上,浑身骨骼都与椅子同时发出了不堪一击的细微呻i吟。我气喘吁吁:“萧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萧澜一手扼住我的脖颈,一手去抚我的脸颊,硕大的扳指擦过我皮肤,引起隐约的疼痛:“萧翎,你可知道朕明日要册封谁为后?” 我扭头躲避他的手,蹙起眉头:“孤自然知晓。钥国公主何氏。” 钥国为冕国东边关隘处一边陲小国,国力一般,战略位置却极为重要,故而数年来一直以联姻维系其为附属国的关系,如若不是萧澜篡位□□,何氏本该成为我的皇后。“怎么,你册封皇后,还要来对孤这个废帝来炫耀一番么?” 萧澜笑了一笑:“钥国习俗特殊,女子未出嫁前一律蒙面,公主也是如此。孤早闻孤的皇后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昨日却才见到真容,可一见之下,却也觉不过如此。要怪只怪,朕与皇弟你一起长大,见惯了皇弟你这等绝色.....” “萧澜!”我厉声喝道,急火攻心,一阵猛咳。萧澜的手却从颈间径直滑下,蟒蛇一般咬开我衣衽,冰凉手指令我打了个寒噤,一种冷意袭遍全身,透彻骨髓。我此刻是真真切切的确定了萧澜想要做什么,他当了皇帝夺走我的一切还不够,还要以最下作的方式来折辱我。我浑身颤栗,心下耻极怒极,极力维持曾经的帝王气度:“萧澜,你这般待我,对得起萧氏列祖列宗么?” 萧澜喘了口气:“那你前几年为坐稳皇位杀兄弑母,又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是如此!却未有一个帝王,像你一般......” 我话音未落,便听门口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声音道:“哎呀,五殿下怎么又回来了?诶诶诶,五殿下,你不得进去!” “我有东西落在了里面,是父王御赐的护命手珠,离身了便会鬼怪侵体!” 萧独在外头扯着刚刚变声的粗嘎嗓子,声音急切,接着门被撞了两下,“砰”地一声,一个身影闯了进来,门前宦官哎呀一声,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到地上,萧独捂着鼻子,手缝间满是鲜血,四下张望一番,目光在我与萧澜身上极快的逗留了一瞬,便蹲了下去摸索起来,果真在门缝附近捡起一串黑曜石的手珠,不待萧澜发话,他就倒在地上,一阵抽搐,竟真如鬼怪附体一般,晕厥了过去。 ”快,快,看看五殿下如何了!”老宦官却慌了神,几位宫女七手八脚将萧独扶起,又是掐人中,又是给他擦鼻血,萧独却还抽搐不停,牙关紧咬,双眸紧闭,脖颈上青筋一扭一跳,我瞧着小狼崽子这模样,本心觉好笑,听宦官说“又发作了”,才明白这他是患有什么旧疾。发作得倒挺是时候,助我脱了困。萧澜定立原地,发作不得,一张脸黑到了极点,却也只好命人扶起萧独,拂袖而去。 望着萧澜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安来。 我竟忧心起了萧独的处境——不知,萧澜会如何罚他。 我不该担心萧澜的子嗣,但我着实不想失去这把还未露锋芒又十分称手的刀。 晚膳时,萧澜又派人送来了那种含毒的丹药。 我在宦官的监视下服了下去,当夜,便害起了热。服下丹药的第一夜总是难熬的,过了几日便会好些,只是浑身乏力。一觉昏睡过去,便不知睡了几日,我做了一个混乱而古怪的梦,梦见自己又身着皇袍,坐在龙椅之上,一只手攥着锁链,一只脚踏在什么野兽的背上,粗硬的毛发异常扎脚,我低头瞧去,发现脚下竟伏着一匹健美的雪狼,深邃凌厉的狼瞳自下而上的盯着我,幽幽闪烁。 我弯下腰,伸手抚摸它的头颅,那狼却站起来,抖了抖毛,一下挣脱了我手上的锁链,朝我猛扑上来,巨大狼嘴一口叼住了我的脖子,尖利犬齿直抵咽喉。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摸了摸脖子。 窗外传来阵阵雷鸣,光线忽明忽暗,过了半晌,我才慢慢清醒了一点,听出来,不是打雷,而是册封大典的烟火,皇帝的婚姻要持续整整七日,普天同庆。 我口干舌燥,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唤宦侍,只好自己伸手摸索榻边的茶水,却听见旁边一声杯子磕碰的响动,不由一惊,侧头看去,便见黑暗中一对幽绿的光点若隐若现,想起梦中之景,饶是我胆子极大,也吓得打了个激灵。那光点却越凑越近,恰时窗外一亮,照出了榻前人影,又暗了下去,将他隐匿起来。 茶杯被递到嘴边:“皇叔,喝水。” 我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独儿?你怎么半夜三更的跑到这儿来?” 榻面往下一陷,是萧独坐了下来,黑暗似乎使他大胆了许多,没有之前局促。我嗅到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而妖娆的香味,好似宫女们用的那种苏合香。 我敏感的猜到了什么——萧澜莫不是赐了侍妾给这小狼崽子了? 他不但不罚他,反倒赏他? 十四岁,与我初次接受侍寝时一般年纪。 “我.....睡不着,想跟皇叔说说话。”萧独声音嘶哑,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刚经历过一番情i事。我心下更加了然,不禁暗暗一哂,许是小狼崽子头一回接触软玉温香,不知如何是好,那侍妾又过于主动,将他吓得半夜落跑了。 越想越是有趣,我揉了揉他脑袋,戏谑道:“你身为皇子,繁衍子嗣是大事,这方面也是一门学问,有空去藏书阁找本春宫秘谱,莫要叫你几个兄弟取笑你。” 萧独被烫着般的躲开我的手,好一阵沉默,我刚想开口赶他走,他却卧下来,竟然掀开我的被褥钻了进来,我愣了一愣,没想到他如此放肆。萧独蜷成一团,硬挤到我身边,一只手还攥住了我的腰带,头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 “皇叔......别赶我走,父王命我与侍妾生个子嗣冲喜御病,可我还未成人......” 我恍然大悟,失笑出声——这小子还未遗精,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这小狼崽子这般依赖我,也未尝不算桩好事,我心里盘算起来,日后,我可寻个机会将自己挑中的女子托人引到他身边去,撮合成一对,将他掌控得更牢。 萧独不知我在想什么,闷声闷气地表达不满:“皇叔!” 我止住了笑,看看身边的萧独,只觉这我们这二人挤在一张榻上实在不妥,正欲起身,却又觉一阵头晕,只好卧下来,睡个回笼觉。 耳畔气息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萧独似乎睡着了,我却辗转难眠。自禅位以来,我便再未与人同床共寝过,这小子又体温滚烫,熏出我一身热汗,我哪里忍得了有人这般扰眠,毫不留情的踹了一脚萧独,萧独一下惊醒过来,坐起身子,屈起双腿,立刻,一股淡淡的腥味弥漫了开。 39.鹰巢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 感谢支持  想想,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般观赏过烟火了, 是无心,也无暇。 我纯真的孩童岁月结束得很早, 记忆中对烟火的印象, 还停留在八岁生辰那夜。 如此想来, 我生命中大部分的美好似乎也停止于那时。 我回想着少时岁月, 怔怔仰头望了许久, 待到烟火结束才收回神志, 转过头,便猝不及防地撞上萧独幽亮的双眸。他如梦初醒地垂下眼皮, 别开脸去,挠了挠挺拔的鼻子,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皇叔看得很入神啊, 是触景生情了?” “哪儿的话, 不过是给火光刺了眼, 有点头晕罢了。”我信口胡侃。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 偶有的失态, 竟给这不懂事的小子瞧了去,心下不免有些窘迫。 “哦?我还以为,皇叔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故人。”萧独歪过肩膀, 靠近了些, “喏, 嚼点这个,能治头晕。我在瀛洲打仗时,常用这个提神。” 一片不知打哪摘来的草叶被递到鼻前,一股辛辣又清凉的气味。 我抬起眼皮,才注意到萧独自己也叼了一片,叶片在他上扬的唇角处打着旋儿,痞里痞气的,与他一身正经华贵的太子装束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我有点好笑,冷不防吸了一口,呛得打了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忙取了帕子擦上一擦,不料却将一根睫毛揉到了眼里,怎么也弄不出来,难受得直眨眼。 “皇叔眼睛里进东西了?”萧独将我手腕一握,关切问道。 我点了点头,他便道了句“别动”,一手托起我下巴,将我按在日晷上,低头凑近我的右眼,轻轻吹了口气。我眨了眨眼,睫毛顺泪水流了出去,脸颊一热,一个潮湿的软物若有若无的掠过了皮肤,萧独撑起身子,翻身坐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回忆着那一瞬的触感,只觉得似乎是—— 被......亲了一下。 这感觉令我毛骨悚然,审视起萧独来,却见这小子神态如常,反倒衬得我像疑心生暗鬼。我双眼一眯,心生一计,跳下日冕石台,踉跄两下,萧独一把将我搀住。我索性往他怀里一倒,扶着额头:“孤要晕了,你快扶孤回去......” 说罢,我便闭上双眼,假装昏厥过去。 “皇叔?” 我身子一轻,被萧独拦腰抱起,疾步走下阶梯,厉声命宦侍传太医过来。 不知我是被抱到了哪个行宫,太医即刻便赶了过来,为我号脉。 “怎么样,沈太医,太上皇病情如何?” 萧独这一出声,我便微愕。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与宫臣说话原来是这般慑人,太子之威十足。 “回太子殿下,不碍事,太上皇身子有些虚罢了,得开些补药好好调养。” “要什么补药,只管去尚药局拿,便说是我要的。还有,太上皇在我这儿的事,你亦不必惊动我父皇,明白么?”他尾音压得很重,任谁都听得出警告的意味。 沈太医是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吓得唯唯诺诺:“是......太子殿下,臣这就去。” “嗯,退下罢。” 太医退下后,萧独将宫女宦侍一并遣了下去。 而后周遭安静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闭着眼睛,却能感到他站在床边,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慢慢凑近,呼吸气流吹拂到我面上,几根发丝垂落到我颈间,引起一片难以忍受的痒意。 我浑身僵硬,心下稍一迟疑,嘴唇一沉,便被堪堪覆住。 我心下震骇,没料他敢如此大胆,犹豫如何应对之时,齿关已被他舌尖顶开,缓慢扫荡我列列齿缝,下唇一痛,被一对尖尖犬齿咬住,轻柔地吮吸起来。 一刹那,我立时想起春祭那夜偷袭我那人来,竟......真是这小狼崽子!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装得真好! 他竟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如今是皇太子,而我这个皇叔不过是个废帝。 我心乱如麻,悔不当初待这小狼崽子太亲,竟惹得他起了有悖人伦的非分之想。 不成,这层窗户纸,我不能捅破。如若捅破了,不知局势会不会更糟。 如此打定主意,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似乎见我没醒,萧独却得寸进尺起来,舌尖更加深入,吻势愈发放肆,起先只如浅浅试探,这会已然摸索出了门道,叼住我舌头轻吮重吸,汲取我口中津液,慢条斯理的品尝我唇间滋味,好似初次啜饮到什么甘露美酒。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如此待我这个亲叔叔时想得什么,心下只觉度日如年,待萧独撤了唇舌,我已险险真得晕厥过去,气息都有些不稳,极力维持着才没露馅。 未免他更加过分,我适时“醒”了过来,便见这小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榻边椅上,一只手捧着一卷兵书,另一手撑着额头,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舔了舔肿胀的嘴唇,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敛起怒色,发出一声倦懒的闷哼。 “独儿,什么时辰了?这是哪儿?” 萧独闻声而动,揉了揉眉心,半天才抬起眼皮:“皇叔,你什么时候醒的?” 萧独将我扶到榻上,我躺下来,头一挨到枕头便已昏昏欲睡,放下帘帐准备就寝,懒懒地吩咐他道:“替孤将灯灭了。” 萧独弯腰吹灭烛灯,人却没走,在黑暗中徘徊于我榻边,不知是何意。 我睡意渐浓,勉强撑着眼皮:“还不早些回去,你想留在孤这儿过夜不成?” 40.红尘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 感谢支持 听见这久违的称呼, 我不由一怔, 回头瞧了瞧他, 只见斑驳月光下现出一张酷似梁笙的脸来。我当下一惊, 愣愣看了他一会,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小宦是梁笙的弟弟梁然,原本与梁笙一起伺候我,后来被我的淑妃要了去, 宫变时下落不明,我还以为他与梁笙一起烧死在了禁苑里,原来竟还活着,想来是一直躲在春旭宫这边。因着宠爱梁笙, 我过去也对梁然不薄,常常赏赐他, 还许他与宫女对食。因此, 梁然定是顾念旧恩的。 “是西北候叫你来的?”我喘匀了气,轻声问道。 梁然看了看四下, 点点头:“西北候托奴才将这个交给皇上。”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 “以火灼烤, 字迹方可显现, 皇上看完, 切记要将信毁啊。” 我点点头,将信收进袖内。 “方才……奴才见有人袭击皇上,皇上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除了后颈有些疼外,其他倒无大碍,却还心有余悸,萧澜若是心急到了这种地步,我的处境可就越来越不妙了。 梁然扶着我往春旭宫走:“皇上,早些回宴席上罢,这里不大安全。” 我取丝帕擦了擦破了皮的嘴唇:“行了,你先下去罢,有空多来幽思庭走走,你哥哥伺候朕多年,朕不会薄待了你。” “是,皇上,奴才记得你对奴才的好。”梁然诚惶诚恐地答,而后退了下去。 我回到春旭宫,一眼瞧见萧澜坐在龙椅上,正与乌顿举杯谈笑,不像方才出去过的样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云,仔细想想,萧澜也不会抛下别国使臣不管出去对我行不轨之事。若不是萧澜,那会是谁? 我坐入席中,巡视了一番四周,并未发现什么人缺席,不过好些大臣身边都已坐了蛮族美女替他们斟酒玩乐,一派声色犬马的景象,这必然是经过萧澜应允的。我料来他不是什么明君,如此压抑数十年,如今坐了皇位,便渐渐放纵起来。如此想着,我目光不经意地飘到了萧独那儿,与这小狼崽子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处,但见他醉醺醺的敛了眼皮,恰时他身旁的乌珠递给他的一杯酒,他竟伸手当众一把将乌珠搂在怀里,攥住她的纤纤玉手,低头啜饮,姿态可谓放肆至极,好似一瞬间便成了个大男人,惹得大臣与其他皇子交头接耳。 我哂笑一声,这小狼崽子,倒是从善如流,看来是没生我的气,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我却想起方才袭击我那人嘴里浓重的酒气,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转瞬又觉荒唐。自然……不会是这小狼崽子,我可是他的皇叔,他疯了傻了才敢。 罢了,多半是哪个喝醉的大臣误闯那密林中,将我误会成了宫女。 我暗暗自嘲,如今身子居然都柔弱成了这般程度。 此时乌顿站了起来,向萧澜敬过酒后,又回身朝我看来,举起手中的夜光杯,朗声笑道:“想当年狼牙关那一战,太上皇一箭重伤于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为太上皇的英武骁勇而震骇哪。如今二国交好,我也敬太上皇一杯,一醉泯恩仇如何?” “好,好个一醉泯恩仇!”我皮笑肉不笑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剩下一杯倒在了地上,以敬我那些死在乌顿刀下的将士的亡魂。乌顿是经常打仗的人,对我的意思心领神会,脸色微微一变,仍是强笑一下,将酒仰脖饮下。 若我还是皇帝,他说这话恐怕能勉强讨我欢心,可如今,怎么听都像讽刺。 “太上皇身体虚弱,莫要贪杯才是。”大抵是见我面色不善,萧澜立刻打了个圆场,我记起那夜被他灌鹿血酒之事,心中生恶,只欲当场将酒杯砸落在地。 乌顿转向几位皇子,一一向他们敬酒。为向邻国一展冕国王嗣的风采,萧澜便命诸位皇子表演才艺,我心知这虽是表演,但关系到册立太子之事,便看了一眼翡炎,与他对了个眼色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萧独,却见他仍旧怀抱乌珠,一副浪荡不羁的姿态,旁若无人似的,不由心下生出几分担忧。 大皇子表演的是“破阵鼓舞”,将战鼓打得是惊天动地,震耳欲聋,众臣们连声喝彩,纷纷赞大皇子气魄了得,只差没说他有王者之气。 立嫡长子为储君乃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即使大皇子是曾经为侍妾的俪妃所生,也无疑是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不过,只怕他心中期望愈高,摔得愈很;大皇子尚武,二皇子萧璟却是一身文人气息,当众演奏了一曲《望舒御月》,亦是惹来交口称赞,只是不如萧煜那般反响热烈。我到这时才留意起萧澜这个儿子,他不像萧煜那样光芒外露,平日就沉迷琴乐歌舞,生得一双桃花眼,风流成性。不过有萧澜的前车之鉴,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心有疑虑。 三皇子倒是平平无奇,他素来沉默寡言,便为萧澜作了一幅画,算得上是行云流水,比萧独的画技好了太多,令萧澜大悦不已。 可到萧独上场之时,他借着醉意取了侍卫的佩刀在殿上舞了一番,却未像上次骑射大典那般锋芒毕露,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收敛了不少,一抬手,一转身,颇有点儿重剑无锋的意思,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醉得狠了,心不在焉。不过这样也好,萧澜原本就不会打算立他为太子,懂得趋利避害方能磨利爪牙。 舞罢,萧独向萧澜半跪行礼,低头的一瞬,头上的抹额忽然滑脱下来,落在地上,我扫了一眼那镶了夜明珠的麂皮抹额一眼,想起方才那人用来缚住我眼睛的布条,也似乎是柔软的皮质,眼皮子一阵儿狂跳。 白姬自然一下明了我的意思,心领神会地一笑,站起身来:“这曲儿不一般,得请人来与奴家一起弹奏,还请客官多等一等,待奴家去安排。” 我扬了扬手:“你且去安排,不过别太慢,时间不多。” 白姬点了点头,起身便出去了。我心知她已去安排带我出城,而在此之前,我需得想法子摆脱这个小狼崽子才行,他与我关系再好,也难说会不会助我离开。 不如,将他灌醉。 打定主意,我便朝对面坐着的萧独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杯:“趁白姬还没来,我们叔侄二人先找点乐子如何?” 萧独挑起眉毛:“什么乐子?皇叔请说。” 我敲了敲桌面,命人送来一盘晷棋。这棋盘呈方形,棋面有阳刻浮雕,棋子为日月星辰,共二十八枚,红黑各十四枚,含一枚骰子,此棋玩法多变,除了对棋艺有要求外,还得看人运气,近似赌博,十分刺激,我自小便喜欢与几个异母兄弟下晷棋玩,把把都赢,后来做了皇帝以后,我却再没有人可以博弈了。 我拾起一粒红色棋子,率先放在棋盘:“如何,玩过这种棋吗?” 萧独跟着拿起一粒黑棋放下:“自然……是玩过的。” 我悬空挡住他的棋子:“先别急着下,输了的人,可是有惩罚的哦。” 萧独嘴角溢出饶有兴味的笑痕:“罚什么?” “酒。”我为我自己斟满酒,饮了一口,“谁的棋子被挤掉一粒,谁就连喝三杯。” 萧独未有犹豫之色,似信心满满,手起棋落:“好,就按皇叔的意思来。” 我暗暗一哂,这小子虽然天资聪颖,但想要与我下棋,还嫩了些。 我料他年轻气盛,会咄咄逼人,便以守为攻,假作不敌,连输三回,将他诱入陷阱。待我面露醉态,而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才反守为攻,劈关斩将,一次将掉他十二颗棋子,只令他毫无还手之力,连饮三十六杯,足喝空了三壶酒。 我见他面色微醺,故意笑着激他:“看来,独儿棋艺欠佳,还需多练练。” 萧独自不肯服输,正襟危坐:“再来。” 生怕令我看了笑话,第二局时,他更是下得认真,险中求稳,可这晷棋不比其他,越是想赢,越是容易输,需得如个赌徒,孤注一掷才行。于是一局下来,他又是节节败退,满盘皆输,喝得是醉眼迷离,面红耳赤,话都说不清了,却还求着我教他这棋的下法。眼见火候差不多,我便明目张胆的劝起酒来,讲完一种棋法,就劝萧独喝下一壶,直到他趴在桌上,人事不省,醉得一塌糊涂。 我叫了他两声,看他毫无反应,等了一会,才传了丫鬟进来,将他扶去榻上。哪知萧独这小子一上榻,便一把攥住了一个丫鬟的手,喃喃出声:“皇叔……” 见那丫鬟不知所措地被他拽到榻上,我蹙了蹙眉,转头便走。 脚刚迈出雅间的门,便才想起我得从萧独身上取一样东西。万一等会全城戒严,便得需要凭据才能顺利出城,萧独是皇太子,身上应有可供自由出城的玉牌。 我连忙折了回去,却见那丫鬟竟被萧独推到了榻下,萧独兀自仰躺在榻上,似乎已然睡着了,当下啼笑皆非,挥手命丫鬟退下。我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拉开他衣衽,不由一惊。只见他结实的胸膛汗液涔涔,那狼形胎纹竟如火焰般散发出隐约的红光,似将皮肤都烧得龟裂开来,从他体内要钻出什么可怖的魔物。 我忍住想伸手触碰的念头,摸索他衣衽内侧的暗兜,果然摸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物,两指伸进去一探,的确是他的玉牌。我将它塞进腰带间,撑起身子,哪知袖摆一紧,我心下一惊,却见这小子醉醺醺的翻过身,抓着我的袖摆深嗅,活似头狼犬咬住了肉就不肯松口。他剑眉紧蹙,浓密的睫羽颤抖着,双眼却没有睁开,想是未醒,我松了口气,拽了两下袖摆,却纹丝不动。 “皇,皇叔……我…喜欢你。” 我闻言一愣,站起身来,怎料他却将我的袖摆越抓越紧:“世上除了你,无人真的关心我。你曾说我举世无双……我便想做到举世无双,不负你所望。” 我怔了一怔,没料到我那用来哄他的信口胡诌,竟被他记挂至此,当成了金玉良言,甚至奉为信念。他以为我是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却不知我待他从来只有利用,只有算计。我救他,教他,关心他,无非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却没想到,他这小子喜欢上了自己的叔叔。 我如此心想,胸腔里那颗冷血的物什竟似裂开了一丝缝隙,生出了一点歉疚。只是这点歉疚,相比我所求万里江山,实在太微不足道。 我揉了揉他凌乱的卷发,忽而觉得他这般模样,不像只狼,倒似只被抛弃的流浪犬,不禁笑了一下,伸手取出他腰间匕首,扬起胳膊,朝着袖摆,一刀划下。 裂帛声止,烛火甫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恰似美梦乍破。 “罢了,是孤负了你。我们叔侄缘分到此为止,以后切勿怪念。” 掷下这一句,我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当夜子时。 我与白姬一行人趁夜潜出荻花楼,假扮成一支异域戏团,打算从冕京北门而出,连夜直奔落日河,乘船渡河,而后往山上走,以便甩掉追兵。 因有萧独的玉牌在手,守门卫相信了我们是刚从宫里出来,便顺利放了行。 我料得不错,我们刚出北门没多远,城墙上的烽火便都点燃了。戒严开始了,不久御林军就会出城来搜查我的下落。我这样一个废帝,若是下落不明,对现任皇帝的统治而言是极大的隐患,萧澜自然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挖出来。 望见城区火光灼灼,我心下愈发不安,吩咐刚刚赶来的白厉道:“我们分头行动,你率一部分人,往冕山南麓走,把追兵引开,在落日河与朕会和。” 41.情毒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 感谢支持  “皇叔, 你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萧独站起身来,放下手中卷轴, 将我扶下床榻。 他双手灼热, 隔着衣料都烫到了我的皮肤。唇上触感犹在,我浑身不自在起来, 只想速速离开, 没走几步, 萧独却将我扶到椅子上, 伸手向我额头探来:“皇叔,你脸上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不舒服?不如,今晚便留宿我这儿?” 留宿?谁知你这大逆不道的小子安得什么心? “不碍事,许是老毛病又犯了, 回去歇息一晚便好。”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袖摆拂到那卷兵书上, 卷轴骨碌碌滚到地上, 铺了开来, 但见那外表正经的书卷上哪里是什么兵法,竟是五花八门的春-宫图。 那双双对对交缠媾-和的人影, 竟还都是赤-裸精健的男子。 我别开脸去, 假装没有看见, 心里却不禁震惊这种□□居然出现在这里。萧独这小子,难怪会对我产生不该有的旖念,小小年纪,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萧独半跪下去,卷起将那卷”兵书”,他卷得很慢很慢,好像刻意要让我看见似的,细细系好绸带,末了还拂了拂灰,整整齐齐的放回桌案上的一堆卷轴里。 “侄儿看的兵书十分浅显,让皇叔见笑了。” 他面不改色,语气诚恳,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只怕会以为他在求我指教。 我心下将他痛斥了一番,脸上却装得淡然:“孤听闻你在瀛洲作战骁勇,诱敌之术运用得极好。兵法掌握得如此纯熟,就莫要妄自菲薄了。但你若还想再学得深些,便可去看始祖皇帝亲自纂写的《天枢》残卷,必然受益匪浅。” 萧独点了点头,从卷堆里拾起一卷,一本正经地问:“皇叔可说的是这卷?” 我刚刚起身,见他展开卷轴,呈到眼前,见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楔形小字,我蹙了蹙眉,只好又重新坐下,心不在焉的打量了一番,见里面原本残缺的部分竟都用羊皮纸修补好,连缺损的字句也加了上去,且相当合理,当下暗暗震骇。 要知这楔形字乃是冕人建国前使用的古语,只有皇储有资格研习,但自古以来能融会贯通者寥寥无几,我算是天资聪颖的,只懂了六七分,这小狼崽子竟然不但看懂了,而且还把这残缺百年的《天枢》残卷自行修复了? 难怪,难怪他初次打仗,便有如神助。 他真是天赋异禀。 见我半晌不语,萧独便将卷轴收了起来,我忙按住他手腕,有点难以启齿,心中又奇痒难忍,只想仔细看看这修复好的《天枢》,终是开口问道:“独儿,孤许久未看这《天枢》,忘得差不多了,想借来看看。” 我语气柔和非常,不怕他不答应。果然,萧独沉默一瞬,便将收起的《天枢》推到我面前:“皇叔何必如此见外,你我之间,怎么谈得上借?” 我将《天枢》收进袖子,已是迫不及待想回寝宫,萧独却“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我疑惑看向他,见他敲了敲脑门,欲言又止,便问:“怎么回事?” 萧独沉吟一瞬,道:“皇叔有所不知,我会修补这残卷,是因几月前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人执笔书写这残卷上的内容。我记性时好时坏,残卷还没有修补完。若皇叔看完我修补好的内容,不觉荒谬可笑,派人传我过去,继续修补便是。” 我暗忖,莫非是始祖皇帝给他托梦了不成? 难道.....他将来会是大冕的真命天子?那我该置于何地? 如此想着,我的心骤然一沉,魂不守舍的站起身来,一脚踩着袖间滑出的天枢,一个踉跄,险先摔倒,被萧独顺手一捞,便抱了个满怀,面贴面坐到他大腿上,将他扑倒在地。那春-宫图滚落铺开一角,刚巧不巧便像极了我与他此时的姿势。 旁边还有斗大的三个字:拜堂式。 我脸色当下就挂不住了,萧独却一动不动,嘴上却道:“皇叔,走路当心。” 我恼羞成怒,语调扬高,声色俱厉:“你傻了么?还不快扶孤起来!” 萧独垂眸扫了一眼,声音沙哑:“皇叔不起来,我......怎么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晕了头,忙敛了敛情绪,扶着桌案撑起身子,捡起《天枢》,不再看萧独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萧独倒也算识趣,没有出来送我,只派了宫人送我上轿。 起轿之前,我远远望见萧独寝宫侧方通往其他皇子寝宫的长廊尽头,有一抹静坐于轮椅上的身影停驻在那儿,似乎已暗中窥望了许久。 那是萧煜。 我心知,他在蓄谋着一场报复,我需得先下手为强。 这夜,我研读了萧独修补后的《天枢》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才入睡,心绪仍是久久未能平静,愈发相信他是受始祖皇帝托梦才得知残缺部分。这般透彻精辟的见解,根本不似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所能领悟出来的,实在不可思议。 从他身上,我隐隐窥见了比萧澜更大的威胁。 兴许,我不是该与他保持距离,而是该设法将他笼络得更牢些。 我抱着《天枢》,心事重重的闭上双眼,一觉睡到傍晚,才被白厉叫醒。 远处传来迎客的鼓声,我辨出那是有贵宾到来的欢迎仪式。 “什么人来了,这般声势浩大?” “回皇上,是魑国的乌邪王,今夜平澜王要出动'天舟'去迎他,一众皇子大臣都去了,可不能少了你。乌邪王素来狂傲,你若是缺了席,怕是要长他威风了。” 白厉知晓我与乌邪王在狼牙谷当年那一场恶战,我那时年少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凭着一股劲头带着五百精锐轻骑大破两千魑军,狠狠挫了这些蛮人的锐气。 如今,这曾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乌邪王竟堂而皇之入境冕国皇城,摇身一变成了贵客,更也许有与我联手之意,我怎能不去会一会他? “你这几日可又见到了乌沙?”我一面问,一面起身,容顺德为我更衣。 “属下一直在追踪他,交手了几回,奈何他武功高强,实难擒下。”白厉面露惭色,语气里却隐含钦佩之意,“不过此人倒似的确没有敌意,上次误伤属下一回,这次交手,竟故意让属下几招,让属下伤了他,还赠予一副良药。” 说着,他将一个黑漆漆的锦袋取了出来,打开,里头是一颗血色丹药。 “属下去找郎中试了一试,确认这药为关外的狼血参所制,无毒,且是极好的疗伤补品,不但强身健体,还能解百毒。皇上,你身子弱,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我接过锦袋,塞进衣间,眯起双眼:“连你都觉得朕弱不禁风了?” “属下不敢。只是......” “好了,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如此忠心,朕感动都来不及。” 白厉点了点头:“只是这丹药有点忌讳,不能与酒同服,否则会生毒性。” “嗯,朕知道了。” 我走到镜前,指了一件外袍,让顺德替我披上。我虽是废帝,却有太上皇之名,故而穿了一件月白绣金的蟒袍,雍容华贵,暗藏气魄,又不会盖过萧澜,临行前,更挑了一把我当年在关外猎到的白孔雀的尾翎制成的扇子用以搭配衣装。 自禅位之后,我极少打扮得如此隆重,以至下轿之时,引来宫人纷纷瞩目。 眼前泊于护城河岸的“天舟”流光溢彩,巨大的风帆宛若云翳,令我神思一时有些飘然不定,忆起少时与父皇和几个兄弟姐妹们一起乘船南巡的情形。 那是少有的我们这个庞大复杂的萧氏皇族相处融洽的时候。 正在我出神之际,忽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中。 那人身材瘦长,面容清俊,一只眼用眼罩蒙着,活似个海寇。 我愣了一愣,未曾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他,那人已先行走了过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贬到瀛洲做藩王的南尧王,我的七弟,萧瞬。 “六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笑了一下,心中暗流涌动:“七弟......什么风把你从瀛洲吹来了?” 萧瞬独眼精光一闪:“我在瀛洲助战有功,皇上将我召了回来,六哥不知道?” “是孤消息太不灵通了。” 42.变天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 感谢支持 (13章更正了一个bug,是七弟爱上了五姐, 因为萧翎是老六。) 短暂的晕眩过后,我便醒了过来。 身下颠颠簸簸,头顶是晃动的金黄车盖,雕有九曜的图案,我身在御辇之中。身旁的萧澜正面带微笑的端详着我,而我的头正枕在他的膝上。我试图撑起身子, 但萧澜却捏住了我的脖颈,尖锐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我的喉结, 带着亵昵而危险的意味。我冷笑地盯着他浓黑的眼睛:“四哥,你自重。” “难为你还肯喊朕一声四哥, 六弟。”他低下头道, “这个时候我们称兄道弟有什么意思?兄不友, 弟不恭,何必装模作样。早晚,你都是朕的人。” 说罢,他的手朝裹着我身子的彩幡滑去, 我忽然感觉自己成了等待他临幸的秀女,屈辱得怒不可遏。我腾出一只手, 抓住他的手腕, 萧澜反手将我的手扣紧, 把我压在车榻上, 另一手将我身上的彩幡扯去,扔出了车外。 我的身子赤呈在他面前,萧澜却露出欣赏的神色,目光自上而下的侵犯着我的每寸皮肤。“萧翎,你真的很美。”他这么说着,将衮服外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缕纱衣脱下来将我裹住。“虽然成了阶下囚,但你看起来仍然很高贵。你很适合穿着龙袍,但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躺在朕的龙床上。” 他露骨的言辞令我恶心至极,但我知道,萧澜不是在说笑。 那一球打坏了他的脑子,打碎了他的理智。 所幸萧澜没有疯到在御辇上胡来,我被一路“请”到了他的寝宫,被宫女宦侍们架着走上寝宫前的阶梯——在他的后妃们的注视下。皇嗣们按律不许出皇帝的居所,我远远看见萧独站在内苑的门前驻足片刻,转瞬便骑马离开了。 皇后何氏震惊于萧澜有悖常理的行径,上前劝阻。她有着钥人的天性,刚烈而善妒,挺着大肚子出言不驯,将萧澜对我没明言的企图毫不避讳的点了出来。 “皇上,臣妾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不曾这般抱过臣妾。太上皇身子不适,皇上也不必这般抱着他来寝宫。难道皇上是想让太上皇侍寝不成?” 她话音未落,就被暴怒的萧澜扬手一掌,打得滚下台阶。 宫人们惊呼着将皇后扶起,血迹从她的下.体渗出,染红了她绣满一千只蝴蝶的薄纱长裙,她叫得声如裂帛,萧澜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便带着我进了寝宫。 我彻底相信萧澜自冰嬉大赛后言行可怖的传言是真的了。 据传他醒来那夜满口胡言,亲自动手用烛台在寝宫里虐杀了数十名宫女与宦侍,口口声声地说他们是随他一起逃出鬼门关的怨魂,是曾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他在杀人后更饮酒作乐,与新召入宫的秀女与宦宠们宣.淫到天亮,可白日在朝堂中表现的又极为正常,甚至截然相反。他疯了,可又没有全疯。他释放出了他压抑已久的本性,那种藏匿在他骨子里的暴虐,残忍与荒.淫。父皇得到的预言是对的,他临终前认为大冕国将来的皇帝将是个暴君,只是那个暴君不是我。 “萧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被宫人押进门内时,我气喘吁吁的质问。寝宫四角的香炉里燃烧的龙涎香袅袅生烟,却无法掩盖掉那种挥之不去的情.欲气息与血腥味,令我一阵阵的作呕。 萧澜挥了挥手,命宫人们将我押上龙榻。 这曾经是我躺的床塌,而现在我再次躺在上面,手脚却被缚在四根床柱上。 龙榻上方悬挂着一面铜镜,镜中的我裹着那件只有皇帝能穿的金缕纱衣,里边却不是龙袍,而是我苍白而孱弱的病体,像一只等待被人开膛剖腹的羔羊。 萧澜抓着那把割肉的刀,对我霍霍相向。 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内阁的老臣们不能及时保护我,那尚未磨利爪牙的小狼崽子不足以保护我。 而我自己更无力保护自己。 我料错了萧澜,他并不那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流芳百世的贤君。 至少,现在不在意了。 我不愿自乱阵脚,漠然地注视着镜子,眯了眯眼:“萧澜,皇后如果因你的暴行而小产,她若心怀不满向母国告状,你可知钥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萧澜默然一瞬,道:“钥国若有反应,正好,大冕便有理由出兵讨伐。朕不像你,只甘心维持大冕现在的疆域,朕想除掉钥国这根喉中刺已经很久了。” 我冷笑沉吟:“你不是想除喉中刺,你是想为自己建功立业。萧澜,你自登位以来尚未亲自出征,打过一场胜仗,你心急了,是不是?可惜钥国这根刺,你拔不得,你拔了,只会血流不止,引来西边早就虎视眈眈的饿兽一拥而上......” “朕要怎么治国,不用你教。”萧澜捏住我的下巴,弯下腰,冰凉的朝珠落到我裸.露的胸口,一字一句道,“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父皇也最看好你,结果怎么样?你和你的江山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你光顾着对付太后,大哥二哥三哥,却偏偏忽略了我这个不起眼的窝囊废......实在是失策。” 我垂下眼皮,不再与他争论。自古以来,为夺皇位处心积虑隐忍数十年,登上帝位后却暴虐自负,放纵骄奢的皇帝不在少数,萧澜显然就是一个典型。 终有一天他会自取灭亡。只要.....只要忍过这一时。 可是忍,又谈何容易? “你知不知道你最迷人之处是什么?”萧澜扯开纱衣,拢住我瘦削的双肩,“萧翎,就是你身上这种天生的王者之气,你躺在我的床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还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接受万人朝拜,看了就让人兴致勃发。” “无耻!” 我厉声痛斥,骂声却被萧澜的嘴堵在喉头。 他用戴了扳指的拇指卡着我的牙齿,舌头如蛇信般侵入我的唇内,我紧咬着后槽牙不容他攻城掠地,却阻止不了他顺着脖颈往下寸寸进犯的手。 “萧翎,你怎生的如此冰肌玉骨,皮肤比十几岁的秀女还要滑?” “你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子,是怎么上战场打仗的?” “关外那些蛮子难道不会以为大冕国的皇帝是个美丽的女子么?” 他的话语比他的行径更折辱人,我怒得浑身发抖,剧烈的咳嗽起来,而他的侵犯却得寸进尺,将我翻过身去,托起腰身,使我构成一个屈辱的雌伏姿势。 “咳咳!”我紧咬牙关,却咳得泪水都涌了出来,沁湿了我散乱的鬓发,“咳咳......我们同为萧家的皇嗣,你这样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澜笑得更加放肆:“萧翎,你这张冷血又高傲的脸,哭起来真令人心动。” 他如此说完,便将我的衣摆掀了起来。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惊叫,一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奔向了寝宫。 有人大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快去救皇上!” 萧澜起身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令我一眼窥见了寝宫内的火焰,不知是什么东西使一颗大树烧了起来,黑烟腾腾升起,我竟从那烟雾中看出了一只若隐若现的狼影,它仰头长啸,顺着高翘的檐牙直冲天际,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势很快蔓延开,宫人们迅速赶来,萧澜不得不暂时放过了我。 大冕国历代皇帝居住的寝殿被烧得不成样子,查来查去,罪魁祸首却是一盏被坠鸟碰落的天灯,它恰好掉在了寝殿二层遮阳的帘子上,便立即烧了起来。 我听着侍卫惶恐的解释时,却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骑射大典上萧独射得那一箭。 若是萧独那小狼崽子干得,他可真是......天大的胆子。 43.缚龙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啦, 感谢支持  正在此时, 一串木屐踱过地板的声响接近了门口,接着, 珠花帘被掀了起来,走进来的女子一身白衣胜雪, 素面朝天, 眉淡如远山,头上饰物只有一支紫荆花发簪, 怀里抱着一张凤尾琵琶, 鞠一鞠躬, 便在我们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目光落到我身上, 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客官想听什么曲儿?” 我道:“《锦衣夜行》。” 白姬自然一下明了我的意思,心领神会地一笑,站起身来:“这曲儿不一般, 得请人来与奴家一起弹奏, 还请客官多等一等,待奴家去安排。” 我扬了扬手:“你且去安排, 不过别太慢,时间不多。” 白姬点了点头,起身便出去了。我心知她已去安排带我出城, 而在此之前, 我需得想法子摆脱这个小狼崽子才行, 他与我关系再好,也难说会不会助我离开。 不如,将他灌醉。 打定主意,我便朝对面坐着的萧独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杯:“趁白姬还没来,我们叔侄二人先找点乐子如何?” 萧独挑起眉毛:“什么乐子?皇叔请说。” 我敲了敲桌面,命人送来一盘晷棋。这棋盘呈方形,棋面有阳刻浮雕,棋子为日月星辰,共二十八枚,红黑各十四枚,含一枚骰子,此棋玩法多变,除了对棋艺有要求外,还得看人运气,近似赌博,十分刺激,我自小便喜欢与几个异母兄弟下晷棋玩,把把都赢,后来做了皇帝以后,我却再没有人可以博弈了。 我拾起一粒红色棋子,率先放在棋盘:“如何,玩过这种棋吗?” 萧独跟着拿起一粒黑棋放下:“自然……是玩过的。” 我悬空挡住他的棋子:“先别急着下,输了的人,可是有惩罚的哦。” 萧独嘴角溢出饶有兴味的笑痕:“罚什么?” “酒。”我为我自己斟满酒,饮了一口,“谁的棋子被挤掉一粒,谁就连喝三杯。” 萧独未有犹豫之色,似信心满满,手起棋落:“好,就按皇叔的意思来。” 我暗暗一哂,这小子虽然天资聪颖,但想要与我下棋,还嫩了些。 我料他年轻气盛,会咄咄逼人,便以守为攻,假作不敌,连输三回,将他诱入陷阱。待我面露醉态,而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才反守为攻,劈关斩将,一次将掉他十二颗棋子,只令他毫无还手之力,连饮三十六杯,足喝空了三壶酒。 我见他面色微醺,故意笑着激他:“看来,独儿棋艺欠佳,还需多练练。” 萧独自不肯服输,正襟危坐:“再来。” 生怕令我看了笑话,第二局时,他更是下得认真,险中求稳,可这晷棋不比其他,越是想赢,越是容易输,需得如个赌徒,孤注一掷才行。于是一局下来,他又是节节败退,满盘皆输,喝得是醉眼迷离,面红耳赤,话都说不清了,却还求着我教他这棋的下法。眼见火候差不多,我便明目张胆的劝起酒来,讲完一种棋法,就劝萧独喝下一壶,直到他趴在桌上,人事不省,醉得一塌糊涂。 我叫了他两声,看他毫无反应,等了一会,才传了丫鬟进来,将他扶去榻上。哪知萧独这小子一上榻,便一把攥住了一个丫鬟的手,喃喃出声:“皇叔……” 见那丫鬟不知所措地被他拽到榻上,我蹙了蹙眉,转头便走。 脚刚迈出雅间的门,便才想起我得从萧独身上取一样东西。万一等会全城戒严,便得需要凭据才能顺利出城,萧独是皇太子,身上应有可供自由出城的玉牌。 我连忙折了回去,却见那丫鬟竟被萧独推到了榻下,萧独兀自仰躺在榻上,似乎已然睡着了,当下啼笑皆非,挥手命丫鬟退下。我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拉开他衣衽,不由一惊。只见他结实的胸膛汗液涔涔,那狼形胎纹竟如火焰般散发出隐约的红光,似将皮肤都烧得龟裂开来,从他体内要钻出什么可怖的魔物。 我忍住想伸手触碰的念头,摸索他衣衽内侧的暗兜,果然摸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物,两指伸进去一探,的确是他的玉牌。我将它塞进腰带间,撑起身子,哪知袖摆一紧,我心下一惊,却见这小子醉醺醺的翻过身,抓着我的袖摆深嗅,活似头狼犬咬住了肉就不肯松口。他剑眉紧蹙,浓密的睫羽颤抖着,双眼却没有睁开,想是未醒,我松了口气,拽了两下袖摆,却纹丝不动。 “皇,皇叔……我…喜欢你。” 我闻言一愣,站起身来,怎料他却将我的袖摆越抓越紧:“世上除了你,无人真的关心我。你曾说我举世无双……我便想做到举世无双,不负你所望。” 我怔了一怔,没料到我那用来哄他的信口胡诌,竟被他记挂至此,当成了金玉良言,甚至奉为信念。他以为我是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却不知我待他从来只有利用,只有算计。我救他,教他,关心他,无非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却没想到,他这小子喜欢上了自己的叔叔。 我如此心想,胸腔里那颗冷血的物什竟似裂开了一丝缝隙,生出了一点歉疚。只是这点歉疚,相比我所求万里江山,实在太微不足道。 我揉了揉他凌乱的卷发,忽而觉得他这般模样,不像只狼,倒似只被抛弃的流浪犬,不禁笑了一下,伸手取出他腰间匕首,扬起胳膊,朝着袖摆,一刀划下。 裂帛声止,烛火甫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恰似美梦乍破。 “罢了,是孤负了你。我们叔侄缘分到此为止,以后切勿怪念。” 掷下这一句,我便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当夜子时。 我与白姬一行人趁夜潜出荻花楼,假扮成一支异域戏团,打算从冕京北门而出,连夜直奔落日河,乘船渡河,而后往山上走,以便甩掉追兵。 因有萧独的玉牌在手,守门卫相信了我们是刚从宫里出来,便顺利放了行。 我料得不错,我们刚出北门没多远,城墙上的烽火便都点燃了。戒严开始了,不久御林军就会出城来搜查我的下落。我这样一个废帝,若是下落不明,对现任皇帝的统治而言是极大的隐患,萧澜自然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挖出来。 望见城区火光灼灼,我心下愈发不安,吩咐刚刚赶来的白厉道:“我们分头行动,你率一部分人,往冕山南麓走,把追兵引开,在落日河与朕会和。” “哥哥,你护送皇上,我带另一部分人走!”白姬说罢,一扬马鞭,带着一队人马往南边而去,白厉则带驾着马车带我与另一部分精锐的白家卫朝西面蔓延千里的森林行进。便在我们分成两队后不久,从后方冕城的方向就遥遥传来了追击声,望见随着举了火把的白姬一行人而去,我们趁此机会进了森林之中。许是老天助我,居然天降暴雨,追兵要想夜里进森林追捕我们,更是难上加难。 只是雨势越来越大,我们亦跋涉艰难,不得不暂时扎营,停下休整一番。 我睡在马车上,听着雨声,正昏昏欲睡,忽听一阵马鸣之声,立时惊醒过来,掀开帘子,但见不远处的林间有火光闪闪烁烁,御林军竟然追了过来! 这是罕有的机会,一旦被抓回去,以后再难有逃出来。 我喝道:“白厉!” “你们去拦着,我先带皇上走!”白厉跃上马背,抓紧缰绳,拖得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起来。我急忙扶住车榻,掀开车帘,跳上马背,从他腰侧拔-出佩剑,两三下砍断了拖着马车的绳索,又朝马臀狠力扎下一剑:“快走!” 烈马一声嘶鸣,猛冲起来,却在此时,数十人马从两侧包抄逼近而来,清一色蓝衣红襟,果然是守卫冕京的御林军。我双腿夹紧马腹,一手从白厉背上取下弓箭,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地搭箭上弦,颤抖着瞄准了冲在最前一人的脑袋,手指一松,一箭只射中那人肩头。见那人身子一晃,却未摔下马去,反倒俯身直冲而来,我心中一凛,便又想放第二箭,那人却已冲到近处,一身深蓝蟒袍从火光中闪出,我惊愕之下,迟疑了一瞬,便容他冲到前方,当下截住了去路。 霎时,前后左右已俱被御林军重重包围。 白厉勒马急停,从我手上拿过佩剑,似欲与他们死战一番。我盯着前方宛若一尊浴血修罗的萧独,反倒冷静下来,按住白厉的手。这小子矫健地跳下马来,将肩头上的箭一把拔下,饶是连眼睛也未眨,一掀前摆,单膝在我马前跪下。 “请,太上皇随我回宫。” 这一句是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哪里还有方才酩酊大醉的模样? 我牙关一紧,这小子酒醒得倒是很快! 但来得是他,总比其他人来要有转圜的余地。 今日不走,我也要竭力保下这班白衣卫,绝不能容他们被捉回去审讯。 44.雌伏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那一夜, 宫变来得太悄无声息也太突然,让我猝不及防, 从皇座上被拽下来我尚在梦中, 梦见那刚即位那一年,我鲜衣怒马,踏着飞雪,凯旋归城,意气风发, 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睁开眼时, 手脚都已戴上镣铐, 被锁在自己寝宫之中。 篡位的不是别人, 正是我那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四皇兄萧澜。他平日里跑寺庙跑得比皇宫还勤,最后却没有遁入空门, 反倒一脚踏上了金銮宝座, 神仙皮囊一脱,便露出豺狼本相, 委实唱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先是将我步步架空,后又将我软禁数日, 逼我称病禅位, 将皇位名正言顺的让给他。 45.同榻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皇上!” 听见这久违的称呼, 我不由一怔, 回头瞧了瞧他, 只见斑驳月光下现出一张酷似梁笙的脸来。我当下一惊, 愣愣看了他一会, 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小宦是梁笙的弟弟梁然,原本与梁笙一起伺候我, 后来被我的淑妃要了去, 宫变时下落不明, 我还以为他与梁笙一起烧死在了禁苑里, 原来竟还活着, 想来是一直躲在春旭宫这边。因着宠爱梁笙,我过去也对梁然不薄,常常赏赐他, 还许他与宫女对食。因此, 梁然定是顾念旧恩的。 “是西北候叫你来的?”我喘匀了气,轻声问道。 梁然看了看四下,点点头:“西北候托奴才将这个交给皇上。”说着,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以火灼烤, 字迹方可显现, 皇上看完, 切记要将信毁啊。” 我点点头,将信收进袖内。 “方才……奴才见有人袭击皇上,皇上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除了后颈有些疼外,其他倒无大碍,却还心有余悸,萧澜若是心急到了这种地步,我的处境可就越来越不妙了。 梁然扶着我往春旭宫走:“皇上,早些回宴席上罢,这里不大安全。” 我取丝帕擦了擦破了皮的嘴唇:“行了,你先下去罢,有空多来幽思庭走走,你哥哥伺候朕多年,朕不会薄待了你。” “是,皇上,奴才记得你对奴才的好。”梁然诚惶诚恐地答,而后退了下去。 我回到春旭宫,一眼瞧见萧澜坐在龙椅上,正与乌顿举杯谈笑,不像方才出去过的样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云,仔细想想,萧澜也不会抛下别国使臣不管出去对我行不轨之事。若不是萧澜,那会是谁? 我坐入席中,巡视了一番四周,并未发现什么人缺席,不过好些大臣身边都已坐了蛮族美女替他们斟酒玩乐,一派声色犬马的景象,这必然是经过萧澜应允的。我料来他不是什么明君,如此压抑数十年,如今坐了皇位,便渐渐放纵起来。如此想着,我目光不经意地飘到了萧独那儿,与这小狼崽子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处,但见他醉醺醺的敛了眼皮,恰时他身旁的乌珠递给他的一杯酒,他竟伸手当众一把将乌珠搂在怀里,攥住她的纤纤玉手,低头啜饮,姿态可谓放肆至极,好似一瞬间便成了个大男人,惹得大臣与其他皇子交头接耳。 我哂笑一声,这小狼崽子,倒是从善如流,看来是没生我的气,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我却想起方才袭击我那人嘴里浓重的酒气,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转瞬又觉荒唐。自然……不会是这小狼崽子,我可是他的皇叔,他疯了傻了才敢。 罢了,多半是哪个喝醉的大臣误闯那密林中,将我误会成了宫女。 我暗暗自嘲,如今身子居然都柔弱成了这般程度。 此时乌顿站了起来,向萧澜敬过酒后,又回身朝我看来,举起手中的夜光杯,朗声笑道:“想当年狼牙关那一战,太上皇一箭重伤于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为太上皇的英武骁勇而震骇哪。如今二国交好,我也敬太上皇一杯,一醉泯恩仇如何?” “好,好个一醉泯恩仇!”我皮笑肉不笑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剩下一杯倒在了地上,以敬我那些死在乌顿刀下的将士的亡魂。乌顿是经常打仗的人,对我的意思心领神会,脸色微微一变,仍是强笑一下,将酒仰脖饮下。 若我还是皇帝,他说这话恐怕能勉强讨我欢心,可如今,怎么听都像讽刺。 “太上皇身体虚弱,莫要贪杯才是。”大抵是见我面色不善,萧澜立刻打了个圆场,我记起那夜被他灌鹿血酒之事,心中生恶,只欲当场将酒杯砸落在地。 乌顿转向几位皇子,一一向他们敬酒。为向邻国一展冕国王嗣的风采,萧澜便命诸位皇子表演才艺,我心知这虽是表演,但关系到册立太子之事,便看了一眼翡炎,与他对了个眼色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萧独,却见他仍旧怀抱乌珠,一副浪荡不羁的姿态,旁若无人似的,不由心下生出几分担忧。 大皇子表演的是“破阵鼓舞”,将战鼓打得是惊天动地,震耳欲聋,众臣们连声喝彩,纷纷赞大皇子气魄了得,只差没说他有王者之气。 立嫡长子为储君乃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即使大皇子是曾经为侍妾的俪妃所生,也无疑是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不过,只怕他心中期望愈高,摔得愈很;大皇子尚武,二皇子萧璟却是一身文人气息,当众演奏了一曲《望舒御月》,亦是惹来交口称赞,只是不如萧煜那般反响热烈。我到这时才留意起萧澜这个儿子,他不像萧煜那样光芒外露,平日就沉迷琴乐歌舞,生得一双桃花眼,风流成性。不过有萧澜的前车之鉴,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心有疑虑。 三皇子倒是平平无奇,他素来沉默寡言,便为萧澜作了一幅画,算得上是行云流水,比萧独的画技好了太多,令萧澜大悦不已。 可到萧独上场之时,他借着醉意取了侍卫的佩刀在殿上舞了一番,却未像上次骑射大典那般锋芒毕露,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收敛了不少,一抬手,一转身,颇有点儿重剑无锋的意思,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醉得狠了,心不在焉。不过这样也好,萧澜原本就不会打算立他为太子,懂得趋利避害方能磨利爪牙。 舞罢,萧独向萧澜半跪行礼,低头的一瞬,头上的抹额忽然滑脱下来,落在地上,我扫了一眼那镶了夜明珠的麂皮抹额一眼,想起方才那人用来缚住我眼睛的布条,也似乎是柔软的皮质,眼皮子一阵儿狂跳。 在我就寝之后,萧澜不期而至。 我假作卧病不起,闭门拒迎,但他是皇帝,没有人可以拦得了他。我背对着他,靠着墙面,听见他的软底靴踩在地面上由远及近的声响,像一条蜿蜒而至的蟒蛇,他的呼吸是他剧毒的红信,缓缓勒住我的脖颈,一点一点的绞紧。 “萧翎,许久不见......你又清减了许多。”萧澜的声音在我的颈侧响起,他拾起我的一缕鬓发,俯身细嗅了一番,“这段时日朕没来看你,你一定很寂寞罢?” 我一声不吭,阖着眼皮,在这一刻却生出一个念头。 我希望萧独那个小狼崽子还在这里。我竟在期冀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保护我。若我并不害怕萧澜,这句话自然是假的,我清楚他有多想折辱我,他为此卧薪尝胆了那么多年。这种源自恨意的渴望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只会与日俱增。 萧澜的手深入我的发间,冰凉的指尖触到我的头皮,轻笑:“萧翎,你记得不记得,小时候你把朕当马儿骑,拿着鞭子呼来喝去,逼朕背着你满地爬的事?” 我闷声不语,眼前却晃动着那时萧澜懦弱的脸,我从未想过那张脸的背后隐藏着多少怒火与屈辱,以至于十年如一日的把这张脸当成了萧澜真正的模样。 “朕从那一刻便从心里起誓,有朝一日朕要穿着龙袍,把你这个最受父皇宠爱、自小便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骑在身下,令你雌伏。你说,我们的父皇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像以前那样痛心疾首的指着朕的鼻子大骂?” 他的声音透着露骨的欲念,毫不遮掩。 我攥紧了枕下的银簪,指甲刻进肉里,心里满是杀意。 我乃一代天子,岂容他为所欲为,如若他真敢用强,我非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萧翎,你很聪明,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但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你应该早一点认命。等有一天朕的耐性耗尽了,你只会比现在更惨。” 随后,萧澜叫来了一个宫女。 他就在我的寝居里,我的床榻边宠幸了她。他与宫女的交-媾持续了整整一夜,不堪入耳的声响像一场鞭笞折磨我直到天亮。萧澜离去后,我伏在榻边呕吐不止。被他玷污不止这个宫女还有我的尊严。我吐得天昏地暗,而年少的宫女蜷缩着赤-裸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对这场强-暴式的临幸显得恐惧而羞耻。也许我该怜悯她这只无辜的羔羊,但我没有。在还是皇帝时,我就并不仁慈。 我命顺德将她掐死了,扔进了一口井里。 ——如同抹去萧澜对我的羞辱。 这夜之后,冕国下了一场暴雪,而对于我来说,真正的凛冬也到来了。 借着皇城之内一次动静不小的暴-乱的契机,萧澜开始逐步动手将内阁换血,以查谋逆之罪为由,对几个忠于我父皇与我的内阁大臣们一一下手,他要坐稳他的皇位,就得铲除具有举足轻重的文臣,第一个便拿大学士杨谨开刀。我遣了暗卫向他们通风报信,与萧澜暗中较量。萧澜派去的监察御史接连扑空了几回,却没有抓到杨谨的任何破绽,而我知道萧澜不会罢手,他一定会精心罗织一张网,将罪名安到杨谨的身上去,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将内阁大臣们推入天牢。 内阁是我最后的围墙,若他击垮了他们,我便成了瓮中之鳖。 我不会容他得逞。我的帮手已经到来了。在这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停息之时,冕京皇城迎来了一群远道而来的贵客——我的两个舅舅与魑国的使者。 他们来的不早不晚,恰逢春祭,盛大的祭典在冕京西山脚下的春旭宫举行,自然,作为太上皇我亦随皇族成员一同前往。旭日初升之时,我便被隆重的礼服包裹住,然后推上了四匹骏马拉的马车。随行的皇家仪仗队浩浩荡荡,笙箫鼓号此起彼伏,我听着只觉心烦意乱,连小憩一会也不成,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萧澜站在金色的冕车上,身披绛红的祭袍,头戴十二冕旒冠,被他的妃嫔众星拱月的包围着,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这景象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移开了目光,将视线投向冕车后骑马随行皇子们,他们都昂着头,目视前方。 窄袖立领的青蓝蟒袍使今日的的萧独格外的英姿飒爽,他一头浓黑的卷发兴许是因不好打理,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束成发髻,只由一道抹额缚住,显现出年少气盛的凌厉桀骜与落拓不羁的野性,这风采使他从四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吸引了诸多倾慕的目光,我注意到那些经过他的宫女们无不凝足顾盼。 46.惑君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你带孤来这儿做什么?胡闹。” 我试图挣开萧独的手, 可他力劲实在太大了,我轻而易举就被他像抱女子般的抱到穹顶中央的日晷之上,随后,他自己也跳了上来, 在我身边坐下,没大没小的用一只胳膊揽着我, 一只胳膊枕着头, 往后一倒,迫使我与他一起躺下。 我本想训斥他, 上方天穹中猝然绽放的绚烂烟火却一时令我忘了言语。 想想,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般观赏过烟火了,是无心, 也无暇。 我纯真的孩童岁月结束得很早,记忆中对烟火的印象, 还停留在八岁生辰那夜。 如此想来, 我生命中大部分的美好似乎也停止于那时。 我回想着少时岁月, 怔怔仰头望了许久,待到烟火结束才收回神志, 转过头, 便猝不及防地撞上萧独幽亮的双眸。他如梦初醒地垂下眼皮, 别开脸去, 挠了挠挺拔的鼻子, 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皇叔看得很入神啊,是触景生情了?” “哪儿的话,不过是给火光刺了眼,有点头晕罢了。”我信口胡侃。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偶有的失态,竟给这不懂事的小子瞧了去,心下不免有些窘迫。 “哦?我还以为,皇叔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故人。”萧独歪过肩膀,靠近了些,“喏,嚼点这个,能治头晕。我在瀛洲打仗时,常用这个提神。” 一片不知打哪摘来的草叶被递到鼻前,一股辛辣又清凉的气味。 我抬起眼皮,才注意到萧独自己也叼了一片,叶片在他上扬的唇角处打着旋儿,痞里痞气的,与他一身正经华贵的太子装束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我有点好笑,冷不防吸了一口,呛得打了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忙取了帕子擦上一擦,不料却将一根睫毛揉到了眼里,怎么也弄不出来,难受得直眨眼。 “皇叔眼睛里进东西了?”萧独将我手腕一握,关切问道。 我点了点头,他便道了句“别动”,一手托起我下巴,将我按在日晷上,低头凑近我的右眼,轻轻吹了口气。我眨了眨眼,睫毛顺泪水流了出去,脸颊一热,一个潮湿的软物若有若无的掠过了皮肤,萧独撑起身子,翻身坐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回忆着那一瞬的触感,只觉得似乎是—— 被......亲了一下。 这感觉令我毛骨悚然,审视起萧独来,却见这小子神态如常,反倒衬得我像疑心生暗鬼。我双眼一眯,心生一计,跳下日冕石台,踉跄两下,萧独一把将我搀住。我索性往他怀里一倒,扶着额头:“孤要晕了,你快扶孤回去......” 说罢,我便闭上双眼,假装昏厥过去。 “皇叔?” 我身子一轻,被萧独拦腰抱起,疾步走下阶梯,厉声命宦侍传太医过来。 不知我是被抱到了哪个行宫,太医即刻便赶了过来,为我号脉。 “怎么样,沈太医,太上皇病情如何?” 萧独这一出声,我便微愕。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与宫臣说话原来是这般慑人,太子之威十足。 “回太子殿下,不碍事,太上皇身子有些虚罢了,得开些补药好好调养。” “要什么补药,只管去尚药局拿,便说是我要的。还有,太上皇在我这儿的事,你亦不必惊动我父皇,明白么?”他尾音压得很重,任谁都听得出警告的意味。 沈太医是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吓得唯唯诺诺:“是......太子殿下,臣这就去。” “嗯,退下罢。” 太医退下后,萧独将宫女宦侍一并遣了下去。 而后周遭安静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闭着眼睛,却能感到他站在床边,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慢慢凑近,呼吸气流吹拂到我面上,几根发丝垂落到我颈间,引起一片难以忍受的痒意。 我浑身僵硬,心下稍一迟疑,嘴唇一沉,便被堪堪覆住。 我心下震骇,没料他敢如此大胆,犹豫如何应对之时,齿关已被他舌尖顶开,缓慢扫荡我列列齿缝,下唇一痛,被一对尖尖犬齿咬住,轻柔地吮吸起来。 一刹那,我立时想起春祭那夜偷袭我那人来,竟......真是这小狼崽子!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装得真好! 他竟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如今是皇太子,而我这个皇叔不过是个废帝。 我心乱如麻,悔不当初待这小狼崽子太亲,竟惹得他起了有悖人伦的非分之想。 不成,这层窗户纸,我不能捅破。如若捅破了,不知局势会不会更糟。 如此打定主意,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似乎见我没醒,萧独却得寸进尺起来,舌尖更加深入,吻势愈发放肆,起先只如浅浅试探,这会已然摸索出了门道,叼住我舌头轻吮重吸,汲取我口中津液,慢条斯理的品尝我唇间滋味,好似初次啜饮到什么甘露美酒。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如此待我这个亲叔叔时想得什么,心下只觉度日如年,待萧独撤了唇舌,我已险险真得晕厥过去,气息都有些不稳,极力维持着才没露馅。 未免他更加过分,我适时“醒”了过来,便见这小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榻边椅上,一只手捧着一卷兵书,另一手撑着额头,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舔了舔肿胀的嘴唇,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敛起怒色,发出一声倦懒的闷哼。 “独儿,什么时辰了?这是哪儿?” 萧独闻声而动,揉了揉眉心,半天才抬起眼皮:“皇叔,你什么时候醒的?” 当时,听见那娇滴滴的女声在外头问顺德我的身子可好了些,我便知定是漱玉宫的宫女又来请我去孟贵妃那儿赴家宴,可我自然不会去赴这鸿门宴。 朝中有不少人将我这个废主视作隐患,欲除之而后快,犹以自萧澜即位后重掌兵权的孟氏家族为首,他们还没有忘记我那曾妄图称制却死于我手的嫡母孟后。萧澜的这个贵妃乃是我嫡母的亲侄女,她怀的什么心思,我再清楚不过。 因萧澜走后增设了宫人将我严密看守,我又称病不出,孟贵妃也奈何不了我。 见明着不行,她便使暗招,当夜,遣了刺客前来刺杀。 可她却没想到,我早有防备,以白延之安插在宫人间的白衣卫抗之。 活捉了那刺客后,我命顺德对他施以酷刑,摧折心智,第二日,便派白衣卫将负责监国的太尉越渊刺伤,将这疯癫不治的刺客扔在他府中。 越家与孟家,前者手握政权,后者手握兵权,素有不合。我正愁从何入手给萧澜的统治制造一个巨大裂痕,如此一来,可谓天降甘露,正中我下怀。 果不其然,越家怀疑到了孟家头上,萧澜还未回宫,两家便已暗中起了冲突。 这夜,我正听顺德向我汇报越孟二家的动向,忽听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这是白衣卫的信号。 我推开窗子,容打扮成尚衣局宫女的白衣卫进来,却见这曾护卫我生母十年的白衣卫长官白厉一脸紧张,一手按着左臂,衣间透出隐隐血迹。 我本以为他是在越府上受了阻拦,一问之下,才知并非如此。 在那刺客前来刺杀我之时,他遇见了一个神秘的蒙面者,与他交手一番,却发现他也是为阻拦这刺客而来,见白厉将刺客擒获,他便遁逃无踪。次日,白厉将刺客送入越府,险些无法脱身,却是这神秘来客突然现身,出手相助。 逃出越府后,白厉一路追踪他至皇宫外,却被击伤,丢了这神秘来客的下落。 莫非是萧独这小狼崽子?听他细细道来,我心下生疑,又觉不大可能。 萧独远在瀛洲震灾抗寇,□□乏术,也必不可能丢下国家大事不顾。 而白厉的描述也更否定了我的猜测。 此人身高逾八尺,身手敏捷,苗条纤细,一把弯刀使得出神入化,显然不是萧独。听见白厉提起他右手缺了两指,双目湛蓝,我立时便想起了一个人来。 这人是个魑族人,名为乌沙,也是魑国乌邪王身边一员猛将,与我也曾交手过。 他擅长暗杀潜行,凌厉狠决,在大漠之上,素有“鬼影”之称。 那日乌顿以使者身份入宫来时,乌沙定是一起来了。 想起这人,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为何乌沙竟会隐身大冕皇宫之内? 这么久了没人发现,他藏身于何处,目的何在?是为了对付萧澜,还是为了向我这个曾重创魑族的废主复仇?若是后者,乌沙隐身于皇宫已逾数月,为何没惊动白衣卫,到刺客暗杀我之时,才突然出现,且竟出手助白厉行事? 难道他是友非敌?难道魑族想借我这个废主之手除掉大冕现任皇帝? 假使如此,魑族可真是打的一番好算盘。 他们是否想过我曾为一国之君,可会为了夺回权位,愿意里通外敌? 其实,若萧澜逼我太甚,我的确是愿意的。攘外必先安内,便是此理。 “皇上,可需要我彻查此人,确认他是否为乌沙?” 见我半晌不语,面露冷笑,白厉主动请命。 我点了点头:“若你找到此人,带他来见朕。朕亲自会一会他。” 白厉拜退:“遵命。” 这夜之后,我的日子暂且恢复了平静。光阴似箭,没过多久,萧澜便已返回冕京,而萧独亦抢先三哥萧默一步从瀛洲归来,紧随父亲的脚步踏入冕京的城门。 我登高望远,在宫楼之上,眺见他们的人马浩浩荡荡行进冕京的北曜门。 城道两旁人山人海,高耸入云的北曜门缓缓开启,门后透出万丈曙光之际,数万白鸽一齐飞上天穹,夏风吹得开遍满城的千日红漫天飞舞,绚烂宛如烟火。 萧澜身披金色铠甲,头戴旭日王盔,身骑白象,受万众瞩目,英武如神;他的八名御卫之后,便是随后进城的萧独,他玄甲乌骓,浑身上下一水的黑,一手拎着亲手斩下的海寇头子的头颅,虽跟在父亲之后,仍是霸气难掩,气宇轩昂。 父子二人风光无限,此情此景,只比当年我凯旋时更声威浩大。 我不知冕京的百姓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废帝,兴许在他们眼里,我的统治只是昙花一现的盛景。若寄予我厚望的生母见了我今日这般模样,不知该有多失望。 我未一飞冲天,反倒坠落至此,实在愧对她为我取的这个“翎”字。 如此孤身立于这城楼之上这般想着,我竟有种一跃而下的冲动。 我张开双臂,一任炎风撕扯着我的红袍黑发,宛如母亲赴死之时。 她是那般美丽而决烈的女子,父皇虽封她为妃 ,将她禁于这偌大的皇宫之中,却花了一生也未令她倾心于自己。及至死时命她殉葬,也未能如愿以偿。 “看,那是什么人?” “是羲和,羲和女神现世了!” “吉兆,吉兆啊!” “快跪下祈福!” 底下有人此起彼伏的喧哗着,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我低头俯瞰,只见万千国民纷纷朝我下跪,头颅朝天,乌压压的一片,连城道中央正在行进的人马都停了下来,身为一国皇帝与皇太子的父子二人皆仰头望着我,只听他二人同时下令,数百御林军便冲到了我的下方,扯起那巨大的冕旗,似乎怕我真往下跳,而萧独径直一马当先,越过御林军冲进了宫门。 我欣赏着底下这兵荒马乱的景象,笑得咳嗽起来,不得不以袖掩面,却不禁想到那引得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褒姒——她与此时的我是多么相似啊! 做一国之主,我做得失败,做倾国祸水,我倒像模像样。 讽刺,讽刺。当皇帝,当成了一个笑话! 我仰头大笑,身子向后倒去,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他的身上有股杀伐的血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涩,活像个海寇,精健结实的手臂一收,冷硬的铠甲抵着我的背脊,铬得我骨头都疼,浑身都要散架似的。 “皇叔,几月不见,你好像又瘦了。” 萧独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褪了一分青涩,多了一丝野性,像个大男人了。 我挣了挣身子,哪知萧独半分力道不松,反倒将我搂得更紧。 “皇叔,你方才想干什么?” 我笑道:“自然是来观赏你们凯旋,怎么,你以为孤要跳楼不成?” 萧独沉默不语,手臂松了松。 “你怎能先你父皇进宫?简直是胡闹。”我掰开他手臂,背身负手,敛去笑意,“众目睽睽之下,有失皇太子之仪,实为大错,还不快出去跪迎你父皇?” “是,皇叔教训得是,侄儿这便去。晚些,再来看皇叔。” 说这,萧独哼笑一声,转到我身前来。他有点痞气的挑着一边眉毛,朝我行了个礼,一双狭长碧眸自下而上的仰视我,直起身子时又变成了压倒性的俯视。 47.云雨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萧独将我的腿搭上肩,捏住我小腿肚上嵌着的那锐物末端, 我才看清那竟是半根断了的木簪子, 当下心中发糁。这莫不是撞了邪祟了?真晦气。 “你快些帮孤拔了。”我轻声下令。 “会疼。皇叔, 忍一忍。”萧独拇指压住我伤处附近的血管,一下将那簪子拔了出来, 我咬牙未叫, 只觉一缕血从伤口涌出,沁透了裤管。萧独摘下抹额,用牙咬住一头,为我扎紧腿肚,俯身将我拦腰抱起,回到房内,抱我上榻。 我斜倚着墙面, 垂眸看着萧独为我脱掉染血的靴子,一时觉得这情景有点熟悉,何时经历过却想不起来。转瞬袜子也被他利索的剥去,露出受罪的小腿。因血管被抹额扎紧,被簪子戳出的小洞已不怎么流血了,只有一缕干了的血痕蔓延至脚踝, 在我苍白细瘦的腿上分外触目惊心, 令我想起它矫健的模样。 萧独盯着伤口蹙起眉毛:“我去传御医来。” 我摆摆手:“一点小伤, 算不了什么。取些酒来, 别惊动你父皇。” 萧独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外,向走廊上的宫人吩咐:“去取些酒来,我要与太上皇小酌一番,快去快回。” “是,五殿下。” 许是因为失血又体虚,我靠着枕头,神志有点儿恍惚起来,腿上忽然一凉又一痛,才醒了过来,半抬眼皮,便见萧独正拿着我赐他的那块帕子擦拭我的伤口,动作极是细致小心,烛光柔化了他天生锋利的眉眼,竟令我生生看出几分暧昧来,目光再落到他手里那丝帕上,那绣金的一角刺得我心头一跳,睡意全无。 ——有哪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会整天随身带着一块别人用过的丝帕的? 若说他是一二岁的时候不懂事,也便罢了,如今都已经十六了—— 我打了个哆嗦,把脚一缩,萧独却把手一收,堪堪握住了我的脚尖。 他未抬头,手却握得牢:“皇叔,还没弄干净。” 我感到自己的脚落在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手里竟像一条搁浅的鱼般无力挣扎,心下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只得轻声呵斥:“松开。” 萧独默不作声,把我的腿往下一拽,搭到自己肩头,弯腰将嘴凑到伤口上,我勃然大怒,便觉他重重一吮,叼出根木刺,扭头吐掉,抬手抹去唇上一缕鲜血。 半晌,他才出声:“皇叔。” “何事?” “你若是讨厌了我。我以后,少来烦扰你便是。” 我怔了一怔,被这孩子气的话逗乐了:“你为何会觉得孤讨厌你了?” 萧独喉头一动:“我,担心。” 兴许是我多虑了,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太过在意唯一关心他的人罢了。 我心想着,一哂:“孤如何会讨厌你?孤疼你都来不及。” 萧独一扯唇角:“不够。” “哦?”我挑起眉梢,等着下文。 他垂着眼皮,从齿缝里迸出几字:“我想要皇叔。” 顿了一顿,又道:“……皇叔的重视。我想成为皇叔的依靠。” 我心头微微一热,这小狼崽子,倒是一片赤子丹心。这诺大的深宫之中,我们这些皇嗣看似呼风唤雨,被众人簇拥,可谁也不会是谁的依靠,都是各自为阵,背道而驰。披荆斩荆坐上皇位,位居万人之上,更是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 “独儿你这样想,孤真是没有看错人。”我语气柔和下来,微微一笑,“来,把桌案取来,你不是说要与孤小酌一番,今夜,你我叔侄二人就一醉方休可好?” 萧独却不识趣的站起身来,将我的腿放回榻上,保持着前倾身体的姿态,慢慢抬起眼皮,绿眸幽幽,似一只捕猎的狼在盯着猎物:“皇叔还是莫要喝酒了,省得醉了,又思忆故人。我今日在宴上也喝了不少,不胜酒力,喝不下了。” “你......” 我被小子的善变弄得莫名其妙,只见他直起身来,顺手将地上染血的袜子一捞,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到门口。 “我去命尚衣局为皇叔弄套干净衣衫来,皇叔先就寝罢。” 抛下这么一句,他便扬长而去。 平白被小狼崽子甩了脸色,我负气卧下,躺了一会才想起衣服未脱,便唤了宫人进来为我洗漱宽衣。见这小宦姿色不错,我便动了留他下来侍寝的心思。按理说,萧澜当了皇上,这宫内所有宫人不论男女都是他的,可我不管,他夺了我的皇位,我宠幸他一个小宦又如何?他能以这个理由将太上皇定罪不成? “太上皇,这,这不合规矩。” 小宦跪在榻前,战战兢兢不敢动弹,好像梁笙第一次侍寝时。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皇上若问罪于你,你便说是孤的意思。”我托起他的下巴,坐起身来,稍微岔开双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知道怎么做吗?” 小宦羞红了脸,点了点头,一双手过来解我寝衣的丝绸腰带。 我捏住他的手笑了一笑:“不是用手。” 小宦点了点头,头埋得更低了。 我斜靠着枕头,一手支头,懒洋洋的等着他用嘴来伺候我,早春万物躁动,我禁欲许久,亦不例外,今日听了那活春宫,全然不为所动,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又不是石头。 “上来,别老跪在底下。” 听见我一声轻飘飘的命令,小宦遵命爬上榻来,岂料刚掀开我的寝衣,门便嘎吱一声,被推了开来,那小宦动作当即僵在那儿,因着腿受了伤,我便未着亵裤,寝衣底下便是一丝-不挂,这幕羞耻之态正巧给推门进来的人看了个正着,我连忙掩好衣袍,见萧独站在那里,手上拎着一壶酒,眼神如灼如烧:“滚。” 小宦吓得连滚带爬的逃出门外,我横眉怒目:“谁让你这么闯进孤的房间了?” “皇叔在做什么?”萧独不答,反倒质问我起来。 他这回像是真醉了,眼神语气都变得不对劲了。 我气不打一出来:“关你这小辈什么事?你的礼数都丢到哪里去了?” 萧独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猝不及防地往榻上一栽,骨肉初长成的蛮人身躯将我连人带被子地扑在身下,我推了两把,被他胳膊一把环住了脖子。 “皇叔,睡觉。” 这话音一落,他便没了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你!你胡闹什么!”我挣扎了几下,奈何萧独将我制得无比之紧,让我根本动弹不得,可这时若让宫人进来帮忙,不知他们会怎么乱想乱说。他嘴里呼出炽热气息喷洒在我脸颊上,伴随着浓重的酒气,令我再次想起那偷袭我的人。 那劲道,那体温,那皮布,还有…… 心中疑云愈深,我侧过头,鬼使神差地将手探向旁边萧独的脸,试图将他紧抿的薄唇拨开,察看他是否有一对尖尖的犬牙,但萧独竟然舔了我指尖一下,咂咂嘴,把我的手扯过去嗅了一嗅,好似梦见了什么美味。我好容易才将手扯回来,又推了几把这小狼崽子,哪知他根本纹丝不动,只哼哼了两声便算回应。 我盯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越看越是不安。 会不会是我待这小子太过亲近,令他对我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可我是他的皇叔,这也太过荒谬,太过畸怪了! 他现在还小,尚不懂事,我以后得暗中引导他,兴许他长大些,遇到了真正的心上人就好了。只是,可怜我不但要扶持这小子往上爬,还得当他的红娘。 我暗叹了口气,如此僵硬着,一宿未眠,到天亮之际才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我醒来时,身旁的萧独便已无影无踪。 辰时钟声响起之时,冰嬉大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我抱着看戏的心情落座于看台上,望向已变为赛场的春旭湖,一众皇嗣与校卫们俱身着皮服轻甲,提着球杆蓄势待发。萧独与萧煜一队,萧煜充当前锋,而萧独负责后卫,眼见我教他们不同的技巧眼下便要派上用场,我兴致盎然。 当然,令我兴致盎然的不止是这场大赛,而是这场大赛上即将发生的事。 试过毒后,我小啜了一口热酒,目不转睛的看着众人滑进赛场,各自为阵,开始激烈的争夺冰球。如我所愿,萧煜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抢得了冰球,无人能敌其骁勇迅捷,可他太过争强好胜,一心求快,为防被紧随其后的三弟萧默追上,用上我教他那招“仙鹤亮翅”,双臂展于背后,身体前倾,一个重心不稳,双膝着地,当下重重摔在地上,往前滑行了数丈,引来看台上一片惊呼。 萧澜亦从皇位上站起身来:“快传御医!” 萧煜被架下台去,一年一度的冰嬉大赛却还得继续。 萧独顶替了萧煜的前锋位置,在大赛上一展风采,临在最后关头,冰球却给一位突然杀出的宫廷御卫一杆打飞,不偏不倚地飞向皇座上的萧澜,皇座旁边的宦官宫女们来不及阻拦,而是白延之眼疾手快地为萧澜挡了一下,可冰球仍然击中了萧澜的额头,将他砸得冕冠滑落,头破血流,当场昏厥了过去。 48.裂隙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萧独定立不动, 碧眸微光闪烁:“我......等皇叔睡着,再走。” 我隔着帘帐瞧着他隐隐绰绰的挺拔身影,只觉他像极了一只耐心蛰伏的小野狼,等待猎物放松警惕, 便一跃而起, 咬住猎物咽喉。这荒谬的感觉令我极不舒服,可感觉终归只是感觉, 我从心底里并不忌惮这半大小子, 便兀自阖上了眼皮。可随睡意一起涌来俱是白日险先受辱的情形, 我浑身一抖, 便惊醒过来。 “皇叔......做噩梦了?” 萧独竟还没有走。 我头痛欲裂,迷迷瞪瞪地眯起眼。 “你怎么还没走?罢了, 你且来帮孤按按头, 孤头疼得很。” “皇叔,那我上来了?” 我有气无力道:“嗯。” 窸窸窣窣的一响, 萧独掀开了帘子, 坐到榻上, 将我的后颈托起, 枕到他一条腿上, 双手捧住我的头, 潮湿炽热的十指深入我的发丝, 揉按起来。他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 恰到好处,指腹上又带有薄茧,只似一把细沙磨过头皮,让我顿觉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惬意,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哈......” 萧独动作一凝:“皇叔,可觉得舒服了些?” 我点点头,哂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一手绝活,比起伺候了孤十几年的人还要熨帖。想想,孤已经好久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了。” 萧独手指微紧,揉按的力度重了些许:“皇叔说的,是梁笙?” 我舒服的眼皮子都懒得抬了:“你记性倒是好。” 萧独“嗯”了一声,一手滑至我的后颈,着力一捏。这一下捏得正是地方,我少时因常戴皇帝的冠冕,颈肩患有隐疾,时常隐隐作痛,每逢春雨时节尤甚。 “多捏捏这儿,肩膀也来几下。”我闭着眼吩咐。 萧独拉开我的寝衣领子,剥到肩头,双手左右开弓,只把我僵硬的骨骼揉得酥软似面,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来,整个人是云里雾里,魂不附体。 “皇叔,背上要不要也按按?” 就要入睡之际,听见他这么一句,我连点头都懒得点,轻哼一声算是应允。 身子被翻抱过去,榻面嘎吱一声,我背后一凉,寝衣被扯到腰际。我的神志如同漂在水里,时浮时沉,被落在背上的双手压进黑暗浓稠的深处,脊骨都像软化了一般,平日里极力维持的高傲与自矜都卸了下来,只留下这一身俗人血肉。 萧翎,萧翎啊,你妄图高高翱翔于天穹,凌驾众生,可终究是个凡人。 隐藏在不肯卸掉的帝王面具下的,有弱点的血肉之躯呵。 耳根袭来湿润的气流,两片薄唇贴上我的鬓角,微微翕动,发出喑哑的声音。 “皇叔......” 一瞬,我的身子一轻,似乘着什么纵身而起,跃入风中。我睁开眼,竟发现自己趴在一只雄壮矫健的雪狼背上,正被它带着在草原上疾驰。我抚摸着它粗硬的狼毛,心底喷薄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来,我一臂扼住它的脖颈,一手去袭击它的双眼,可它猛然站定,晃了晃硕大的狼头,便轻易将我甩下背来。我倒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它猛扑上来用前爪踩住了背脊,趴在草地上动弹不得。它那锋利的爪子触碰到我的肤表,却并没刺进来,喷着粗气的巨大狼嘴掠过我的后颈,却没有一口咬碎我的颈骨,而是深嗅了一番,而后用柔软而粗糙的舌头舔舐我的脸颊,却不像是在下嘴前先尝尝我血肉的味道,更像是在雄兽对雌性求爱。 我挣扎着试图摆脱它的爪牙,奈何力量悬殊,须臾之间,一场荒谬的交.媾在混乱中开始,又在混乱中结束。我精疲力尽的翻过身子,大口喘气,逐渐从这个难以启齿的梦魇中脱离出来。 “皇叔,你又做噩梦了?”萧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睁开眼,他的身影跪伏在我上方,四肢形成了一道桎梏将我笼罩在下方。 “皇叔梦见了什么,气喘得那么急?是不是害热了?” 我喘息着,一时无力说话,我竟然梦见被一只野狼侵犯,并且在这场兽-交中获得了快-感——我潮湿的床单就是不可抵赖的证明。我心下难堪,将被褥往上扯了扯,萧独却毫不识趣的起身下榻,点了灯,为我倒了杯茶来。 “皇叔,喝水。” 他托起我的背,我扯紧被褥,生怕被这小辈窥见身下异状,低头啜了口茶水,因心神不宁,喝得太急,呛了一下,萧独伸手替我拭了拭唇角。嘴唇被他指骨若有似无的掠过,摩挲似的。我蹙了蹙眉,斜目瞥去,但见这少年人低头垂眸,眉眼深峻,分明是没有留意到这无心冒犯之举,便不禁暗暗讥嘲自己的多心。 “难为你这么用心。孤身子无碍,你回去罢。”我拨开茶杯,目光飘过榻边铜镜,见自己双颊泛红,发丝散乱,竟如纵欲之后一般,适才一惊,方觉命萧独伺候我实在有些不妥。我忙卧进被褥之中,翻身朝里,假作再次入睡。 49.囹圄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难为你还肯喊朕一声四哥,六弟。”他低下头道, “这个时候我们称兄道弟有什么意思?兄不友,弟不恭,何必装模作样。早晚, 你都是朕的人。” 说罢,他的手朝裹着我身子的彩幡滑去, 我忽然感觉自己成了等待他临幸的秀女,屈辱得怒不可遏。我腾出一只手, 抓住他的手腕,萧澜反手将我的手扣紧,把我压在车榻上, 另一手将我身上的彩幡扯去,扔出了车外。 我的身子赤呈在他面前,萧澜却露出欣赏的神色,目光自上而下的侵犯着我的每寸皮肤。“萧翎,你真的很美。”他这么说着, 将衮服外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缕纱衣脱下来将我裹住。“虽然成了阶下囚,但你看起来仍然很高贵。你很适合穿着龙袍,但不是坐在龙椅上, 而是躺在朕的龙床上。” 他露骨的言辞令我恶心至极, 但我知道, 萧澜不是在说笑。 那一球打坏了他的脑子, 打碎了他的理智。 所幸萧澜没有疯到在御辇上胡来,我被一路“请”到了他的寝宫,被宫女宦侍们架着走上寝宫前的阶梯——在他的后妃们的注视下。皇嗣们按律不许出皇帝的居所,我远远看见萧独站在内苑的门前驻足片刻,转瞬便骑马离开了。 皇后何氏震惊于萧澜有悖常理的行径,上前劝阻。她有着钥人的天性,刚烈而善妒,挺着大肚子出言不驯,将萧澜对我没明言的企图毫不避讳的点了出来。 “皇上,臣妾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不曾这般抱过臣妾。太上皇身子不适,皇上也不必这般抱着他来寝宫。难道皇上是想让太上皇侍寝不成?” 她话音未落,就被暴怒的萧澜扬手一掌,打得滚下台阶。 宫人们惊呼着将皇后扶起,血迹从她的下.体渗出,染红了她绣满一千只蝴蝶的薄纱长裙,她叫得声如裂帛,萧澜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便带着我进了寝宫。 我彻底相信萧澜自冰嬉大赛后言行可怖的传言是真的了。 据传他醒来那夜满口胡言,亲自动手用烛台在寝宫里虐杀了数十名宫女与宦侍,口口声声地说他们是随他一起逃出鬼门关的怨魂,是曾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他在杀人后更饮酒作乐,与新召入宫的秀女与宦宠们宣.淫到天亮,可白日在朝堂中表现的又极为正常,甚至截然相反。他疯了,可又没有全疯。他释放出了他压抑已久的本性,那种藏匿在他骨子里的暴虐,残忍与荒.淫。父皇得到的预言是对的,他临终前认为大冕国将来的皇帝将是个暴君,只是那个暴君不是我。 “萧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被宫人押进门内时,我气喘吁吁的质问。寝宫四角的香炉里燃烧的龙涎香袅袅生烟,却无法掩盖掉那种挥之不去的情.欲气息与血腥味,令我一阵阵的作呕。 萧澜挥了挥手,命宫人们将我押上龙榻。 这曾经是我躺的床塌,而现在我再次躺在上面,手脚却被缚在四根床柱上。 龙榻上方悬挂着一面铜镜,镜中的我裹着那件只有皇帝能穿的金缕纱衣,里边却不是龙袍,而是我苍白而孱弱的病体,像一只等待被人开膛剖腹的羔羊。 萧澜抓着那把割肉的刀,对我霍霍相向。 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内阁的老臣们不能及时保护我,那尚未磨利爪牙的小狼崽子不足以保护我。 而我自己更无力保护自己。 我料错了萧澜,他并不那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流芳百世的贤君。 至少,现在不在意了。 我不愿自乱阵脚,漠然地注视着镜子,眯了眯眼:“萧澜,皇后如果因你的暴行而小产,她若心怀不满向母国告状,你可知钥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萧澜默然一瞬,道:“钥国若有反应,正好,大冕便有理由出兵讨伐。朕不像你,只甘心维持大冕现在的疆域,朕想除掉钥国这根喉中刺已经很久了。” 我冷笑沉吟:“你不是想除喉中刺,你是想为自己建功立业。萧澜,你自登位以来尚未亲自出征,打过一场胜仗,你心急了,是不是?可惜钥国这根刺,你拔不得,你拔了,只会血流不止,引来西边早就虎视眈眈的饿兽一拥而上......” “朕要怎么治国,不用你教。”萧澜捏住我的下巴,弯下腰,冰凉的朝珠落到我裸.露的胸口,一字一句道,“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父皇也最看好你,结果怎么样?你和你的江山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你光顾着对付太后,大哥二哥三哥,却偏偏忽略了我这个不起眼的窝囊废......实在是失策。” 我垂下眼皮,不再与他争论。自古以来,为夺皇位处心积虑隐忍数十年,登上帝位后却暴虐自负,放纵骄奢的皇帝不在少数,萧澜显然就是一个典型。 终有一天他会自取灭亡。只要.....只要忍过这一时。 可是忍,又谈何容易? “你知不知道你最迷人之处是什么?”萧澜扯开纱衣,拢住我瘦削的双肩,“萧翎,就是你身上这种天生的王者之气,你躺在我的床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还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接受万人朝拜,看了就让人兴致勃发。” “无耻!” 我厉声痛斥,骂声却被萧澜的嘴堵在喉头。 他用戴了扳指的拇指卡着我的牙齿,舌头如蛇信般侵入我的唇内,我紧咬着后槽牙不容他攻城掠地,却阻止不了他顺着脖颈往下寸寸进犯的手。 “萧翎,你怎生的如此冰肌玉骨,皮肤比十几岁的秀女还要滑?” “你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子,是怎么上战场打仗的?” “关外那些蛮子难道不会以为大冕国的皇帝是个美丽的女子么?” 他的话语比他的行径更折辱人,我怒得浑身发抖,剧烈的咳嗽起来,而他的侵犯却得寸进尺,将我翻过身去,托起腰身,使我构成一个屈辱的雌伏姿势。 “咳咳!”我紧咬牙关,却咳得泪水都涌了出来,沁湿了我散乱的鬓发,“咳咳......我们同为萧家的皇嗣,你这样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澜笑得更加放肆:“萧翎,你这张冷血又高傲的脸,哭起来真令人心动。” 他如此说完,便将我的衣摆掀了起来。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惊叫,一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奔向了寝宫。 有人大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快去救皇上!” 萧澜起身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令我一眼窥见了寝宫内的火焰,不知是什么东西使一颗大树烧了起来,黑烟腾腾升起,我竟从那烟雾中看出了一只若隐若现的狼影,它仰头长啸,顺着高翘的檐牙直冲天际,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势很快蔓延开,宫人们迅速赶来,萧澜不得不暂时放过了我。 大冕国历代皇帝居住的寝殿被烧得不成样子,查来查去,罪魁祸首却是一盏被坠鸟碰落的天灯,它恰好掉在了寝殿二层遮阳的帘子上,便立即烧了起来。 我听着侍卫惶恐的解释时,却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骑射大典上萧独射得那一箭。 若是萧独那小狼崽子干得,他可真是......天大的胆子。 我希望萧澜别对他起疑。本来萧独这个太子就只是他口头许诺,绝非他真心想立。我猜测他多半不过是为了欲擒故纵,遂了那些以翡炎为首支持萧独的一派老臣的意,再伺机找个由头一网打尽,再想深些,他也更不希望他二子三子的母亲孟妃家族的势力在朝中独大。眼下萧煜成了残疾,有损威仪,不可立为太子,而四公主萧媛已订下霖国王子的婚约,快要出阁,他便立萧独为太子,以期萧独的养母俪妃背后以太尉越渊为首的越家势力来制约手握兵权的孟家。 怎么看,萧独身在风眼之中。 大火扑灭后,倚日宫已无法再住人,萧澜只好迁到南边的夏曜宫城,却没有放我回幽思庭,而是将我与他的后妃们一并安置在了夏曜宫后山的宫苑内。 我知道他是一定要得到我,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当晚,皇后果然小产,且生命垂危,母子恐怕双双不保。 听见宦官禀告的这个噩耗,萧澜才面露悔意,动身前去皇后的寝宫。 我坐上前往夏曜宫新居所的轿子时,迎面遇见几个人影纵马匆匆而来。 那是几位皇嗣与一众侍卫,他们似乎正从狩猎场上归来,还身着骑装,背负弓箭,我从帘缝里望见萧独也在其中,他肩上扛着一只幼鹿,正与二哥萧璟和四姐萧媛并肩而行,萧默脸色阴冷地紧随三人其后,反倒成了被冷落的那一个。 我的轿子接近这队人马时,几位皇嗣们纷纷下马向我行礼。 我想起白日屈辱的情形,又顾及身上只穿着一件纱衣,听见他们毕恭毕敬的喊太上皇,连轿帘也不想掀开,只冷淡的“嗯”了一声,便命宫人们起轿。 晃晃悠悠行了一阵,一串马蹄声自后方哒哒追来,有人喝道:“停轿!” 轿子一停:“五殿下?” 有人小声斥责:“叫什么五殿下,叫太子殿下!” “谁让你们停下了?”我攥紧轿帘,不想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被这小辈看见。 沉稳的脚步声接近轿前,帘子一动,我紧紧扯住,不容他掀开。 “皇叔,夏曜宫往上是山坡,行轿不便,我送你一程。” 我清清嗓子,懒懒一笑:“不必了。孤身子不适,无力骑马。” “无力......骑马?” 我听他低声重复,不禁一愣,便知这小狼崽子定是误会了什么,却也无神解释,不耐地催促道:“今日皇宫走水,你父皇定受了惊,皇后又小产,定要举行一场祭祀驱邪避凶。你身为太子,理应在场,还不快去,晚了可便不合礼仪了。” 萧独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那我,晚些再来探望皇叔。” 巳时。 夜深人静,我遣退宫人,浸入温水之中,独自擦洗身上残留的虎油,也想一并将萧澜带给我的屈辱感洗去。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像一道烙印挥之不去,饶是我自诩心性冷峻,也难以平复下来。我浸泡在温水之中,身上却阵阵发冷,我止不住地心想如今是不是我杀兄弑母的报应。可我不会服输,也不会认命。 死,我也要死在龙椅上。 如若是我的气度容貌惹得萧澜觊觎,那么,若我全部毁去,他会如何? 男子之身,容貌丑点,也就丑点,如能成就霸业,那又何妨? 生成这样,终究是祸不是福。 我从水中跪起,拔下头上银簪,将簪尖缓缓挨近脸颊,眼一闭,便要划下。 50.长夜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我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身后的那位小宦忙走上前来将我扶住。 “皇上!” 听见这久违的称呼, 我不由一怔,回头瞧了瞧他,只见斑驳月光下现出一张酷似梁笙的脸来。我当下一惊, 愣愣看了他一会,随即才反应过来, 这小宦是梁笙的弟弟梁然,原本与梁笙一起伺候我, 后来被我的淑妃要了去, 宫变时下落不明, 我还以为他与梁笙一起烧死在了禁苑里,原来竟还活着, 想来是一直躲在春旭宫这边。因着宠爱梁笙,我过去也对梁然不薄,常常赏赐他,还许他与宫女对食。因此, 梁然定是顾念旧恩的。 “是西北候叫你来的?”我喘匀了气, 轻声问道。 梁然看了看四下, 点点头:“西北候托奴才将这个交给皇上。”说着,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 “以火灼烤, 字迹方可显现, 皇上看完,切记要将信毁啊。” 我点点头,将信收进袖内。 “方才……奴才见有人袭击皇上,皇上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除了后颈有些疼外,其他倒无大碍,却还心有余悸,萧澜若是心急到了这种地步,我的处境可就越来越不妙了。 梁然扶着我往春旭宫走:“皇上,早些回宴席上罢,这里不大安全。” 我取丝帕擦了擦破了皮的嘴唇:“行了,你先下去罢,有空多来幽思庭走走,你哥哥伺候朕多年,朕不会薄待了你。” “是,皇上,奴才记得你对奴才的好。”梁然诚惶诚恐地答,而后退了下去。 我回到春旭宫,一眼瞧见萧澜坐在龙椅上,正与乌顿举杯谈笑,不像方才出去过的样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云,仔细想想,萧澜也不会抛下别国使臣不管出去对我行不轨之事。若不是萧澜,那会是谁? 我坐入席中,巡视了一番四周,并未发现什么人缺席,不过好些大臣身边都已坐了蛮族美女替他们斟酒玩乐,一派声色犬马的景象,这必然是经过萧澜应允的。我料来他不是什么明君,如此压抑数十年,如今坐了皇位,便渐渐放纵起来。如此想着,我目光不经意地飘到了萧独那儿,与这小狼崽子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了一处,但见他醉醺醺的敛了眼皮,恰时他身旁的乌珠递给他的一杯酒,他竟伸手当众一把将乌珠搂在怀里,攥住她的纤纤玉手,低头啜饮,姿态可谓放肆至极,好似一瞬间便成了个大男人,惹得大臣与其他皇子交头接耳。 我哂笑一声,这小狼崽子,倒是从善如流,看来是没生我的气,这念头甫一冒出来,我却想起方才袭击我那人嘴里浓重的酒气,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转瞬又觉荒唐。自然……不会是这小狼崽子,我可是他的皇叔,他疯了傻了才敢。 罢了,多半是哪个喝醉的大臣误闯那密林中,将我误会成了宫女。 我暗暗自嘲,如今身子居然都柔弱成了这般程度。 此时乌顿站了起来,向萧澜敬过酒后,又回身朝我看来,举起手中的夜光杯,朗声笑道:“想当年狼牙关那一战,太上皇一箭重伤于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为太上皇的英武骁勇而震骇哪。如今二国交好,我也敬太上皇一杯,一醉泯恩仇如何?” “好,好个一醉泯恩仇!”我皮笑肉不笑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剩下一杯倒在了地上,以敬我那些死在乌顿刀下的将士的亡魂。乌顿是经常打仗的人,对我的意思心领神会,脸色微微一变,仍是强笑一下,将酒仰脖饮下。 若我还是皇帝,他说这话恐怕能勉强讨我欢心,可如今,怎么听都像讽刺。 “太上皇身体虚弱,莫要贪杯才是。”大抵是见我面色不善,萧澜立刻打了个圆场,我记起那夜被他灌鹿血酒之事,心中生恶,只欲当场将酒杯砸落在地。 乌顿转向几位皇子,一一向他们敬酒。为向邻国一展冕国王嗣的风采,萧澜便命诸位皇子表演才艺,我心知这虽是表演,但关系到册立太子之事,便看了一眼翡炎,与他对了个眼色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萧独,却见他仍旧怀抱乌珠,一副浪荡不羁的姿态,旁若无人似的,不由心下生出几分担忧。 大皇子表演的是“破阵鼓舞”,将战鼓打得是惊天动地,震耳欲聋,众臣们连声喝彩,纷纷赞大皇子气魄了得,只差没说他有王者之气。 立嫡长子为储君乃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即使大皇子是曾经为侍妾的俪妃所生,也无疑是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不过,只怕他心中期望愈高,摔得愈很;大皇子尚武,二皇子萧璟却是一身文人气息,当众演奏了一曲《望舒御月》,亦是惹来交口称赞,只是不如萧煜那般反响热烈。我到这时才留意起萧澜这个儿子,他不像萧煜那样光芒外露,平日就沉迷琴乐歌舞,生得一双桃花眼,风流成性。不过有萧澜的前车之鉴,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心有疑虑。 三皇子倒是平平无奇,他素来沉默寡言,便为萧澜作了一幅画,算得上是行云流水,比萧独的画技好了太多,令萧澜大悦不已。 可到萧独上场之时,他借着醉意取了侍卫的佩刀在殿上舞了一番,却未像上次骑射大典那般锋芒毕露,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收敛了不少,一抬手,一转身,颇有点儿重剑无锋的意思,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醉得狠了,心不在焉。不过这样也好,萧澜原本就不会打算立他为太子,懂得趋利避害方能磨利爪牙。 舞罢,萧独向萧澜半跪行礼,低头的一瞬,头上的抹额忽然滑脱下来,落在地上,我扫了一眼那镶了夜明珠的麂皮抹额一眼,想起方才那人用来缚住我眼睛的布条,也似乎是柔软的皮质,眼皮子一阵儿狂跳。 我一声不吭,阖着眼皮,在这一刻却生出一个念头。 我希望萧独那个小狼崽子还在这里。我竟在期冀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保护我。若我并不害怕萧澜,这句话自然是假的,我清楚他有多想折辱我,他为此卧薪尝胆了那么多年。这种源自恨意的渴望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只会与日俱增。 萧澜的手深入我的发间,冰凉的指尖触到我的头皮,轻笑:“萧翎,你记得不记得,小时候你把朕当马儿骑,拿着鞭子呼来喝去,逼朕背着你满地爬的事?” 我闷声不语,眼前却晃动着那时萧澜懦弱的脸,我从未想过那张脸的背后隐藏着多少怒火与屈辱,以至于十年如一日的把这张脸当成了萧澜真正的模样。 “朕从那一刻便从心里起誓,有朝一日朕要穿着龙袍,把你这个最受父皇宠爱、自小便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骑在身下,令你雌伏。你说,我们的父皇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像以前那样痛心疾首的指着朕的鼻子大骂?” 他的声音透着露骨的欲念,毫不遮掩。 我攥紧了枕下的银簪,指甲刻进肉里,心里满是杀意。 我乃一代天子,岂容他为所欲为,如若他真敢用强,我非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萧翎,你很聪明,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但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你应该早一点认命。等有一天朕的耐性耗尽了,你只会比现在更惨。” 随后,萧澜叫来了一个宫女。 他就在我的寝居里,我的床榻边宠幸了她。他与宫女的交-媾持续了整整一夜,不堪入耳的声响像一场鞭笞折磨我直到天亮。萧澜离去后,我伏在榻边呕吐不止。被他玷污不止这个宫女还有我的尊严。我吐得天昏地暗,而年少的宫女蜷缩着赤-裸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对这场强-暴式的临幸显得恐惧而羞耻。也许我该怜悯她这只无辜的羔羊,但我没有。在还是皇帝时,我就并不仁慈。 我命顺德将她掐死了,扔进了一口井里。 ——如同抹去萧澜对我的羞辱。 这夜之后,冕国下了一场暴雪,而对于我来说,真正的凛冬也到来了。 借着皇城之内一次动静不小的暴-乱的契机,萧澜开始逐步动手将内阁换血,以查谋逆之罪为由,对几个忠于我父皇与我的内阁大臣们一一下手,他要坐稳他的皇位,就得铲除具有举足轻重的文臣,第一个便拿大学士杨谨开刀。我遣了暗卫向他们通风报信,与萧澜暗中较量。萧澜派去的监察御史接连扑空了几回,却没有抓到杨谨的任何破绽,而我知道萧澜不会罢手,他一定会精心罗织一张网,将罪名安到杨谨的身上去,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将内阁大臣们推入天牢。 内阁是我最后的围墙,若他击垮了他们,我便成了瓮中之鳖。 我不会容他得逞。我的帮手已经到来了。在这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停息之时,冕京皇城迎来了一群远道而来的贵客——我的两个舅舅与魑国的使者。 他们来的不早不晚,恰逢春祭,盛大的祭典在冕京西山脚下的春旭宫举行,自然,作为太上皇我亦随皇族成员一同前往。旭日初升之时,我便被隆重的礼服包裹住,然后推上了四匹骏马拉的马车。随行的皇家仪仗队浩浩荡荡,笙箫鼓号此起彼伏,我听着只觉心烦意乱,连小憩一会也不成,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萧澜站在金色的冕车上,身披绛红的祭袍,头戴十二冕旒冠,被他的妃嫔众星拱月的包围着,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这景象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移开了目光,将视线投向冕车后骑马随行皇子们,他们都昂着头,目视前方。 窄袖立领的青蓝蟒袍使今日的的萧独格外的英姿飒爽,他一头浓黑的卷发兴许是因不好打理,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束成发髻,只由一道抹额缚住,显现出年少气盛的凌厉桀骜与落拓不羁的野性,这风采使他从四位皇子中脱颖而出,吸引了诸多倾慕的目光,我注意到那些经过他的宫女们无不凝足顾盼。 51.重逢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自萧澜登基那日起, 他派人送来丹药的频率便减少了许多, 大概在祭典上看我咳血咳得厉害,怕我病死了,又也许是看我病成这幅样子,没法兴风作浪了,虽然禁了我的足, 倒也真拿我当个太上皇, 锦衣玉食的伺候着。 但我知道我活着的价值不会一直保有, 萧澜也不会真的容我得个善终。 来年入秋的时候,我的身子稍微好转了一点, 走路不用人搀了,但走的快一点还是会喘不上气,一阵风刮来便要倒了。我看过镜子里自己如今的模样, 肤色比从前康健时要苍白了许多, 双颊却总是泛着奇异的红晕, 配合我那天生的一对细长风流的睡凤眼,便似喝多了酒,醉眼迷离的样子。宫里也便纷纷传我这个废帝如何在宫里寻欢作乐, 如何花天酒地,成天醉醺醺的。 其实这一点不假, 萧澜虽然剥夺了我的自|由, 可他不能限制我的娱乐, 我常召伶人戏团进幽思庭来,一闹便是整整一个通宵,次日才将他们遣走。 自然召他们进来不止为了排解忧闷,这些伶人戏子里有我秘密培养的暗卫,以前专门为我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活,不动声色的铲除异己。我用他们除掉了我的几个不安分又不够聪明的异母兄弟,还有在我刚刚登基时意图称制的嫡母孟后。但萧澜比他们都要聪明,他对我的监控不会轻易松懈,我当然不敢轻举妄动,我得这么堕落下去,直到他相信我真的成了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废帝。 于是我开始穿上戏子的服装,戴着面具,提着偶人,整夜整夜的唱傀儡戏。 渐渐的,我疯了的流言不胫而走,也自然传到了忙于政事的萧澜耳里。 这夜,我正借着傀儡戏与我的暗卫们交流宫里的局势时,萧澜不期而至。 他来看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那时他在门外饶有兴味的听,我在门内胡言乱语的唱,一曲毕了,他还击掌喝彩,非但不嫌恶我这个疯子废帝,反倒推门进来,将那些伶人戏子全部赶走,自己坐下来独自观赏。我自然便演给他看,提着酒壶边喝边唱,东倒西歪地走到萧澜面前,眯着一双醉眼盯着他看,萧澜却做出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夺走我手里的酒壶,一口饮下。 我记得他那双幽黑阴郁的眼睛,吞咽时耸动的喉头,他不像在喝酒,像在喝我的血,啖我的肉,嚼我的骨。萧翎,朕不日便要择妃立后,你说朕该选谁?朕三宫六院,数百佳丽,可没有一个能入朕的眼,你说怎么办?你说父王当年为何一见你那美貌冠绝九州的生母羽夫人,就独宠她一人,再瞧不上其他的妃嫔? 我为萧澜的话所奇怪,明明是我在装疯,萧澜却像比我更疯。 这太诡异,太好笑了。 我醉醺醺的乱笑,萧澜却不笑,定定看了我一会,忽然起身将我按在桌上。 “砰”地一声,酒壶砸碎在地,似金戈铁马,刀剑相交。 我猜测他是想起了他的母亲因我的母亲而失宠,对我忽生杀意,仍然强作醉态,瘫在桌上似一只将咽喉呈递给捕食者的猎物。我清楚萧澜不会现在杀我,他才刚刚登基,朝中还有未曾遗忘我的老臣旧部,他们把我父王传位于我的遗诏看得比命还重。萧澜低下头,嘴唇挨近我的耳畔,唇齿间溢出的气息像一条剧毒而饥饿的蛇,他的身躯比我以为的要结实许多,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清瘦单薄。 他的声音且轻且柔,萧翎,你说朕为什么要留着你这么一个废帝,尊你为太上皇?你真以为我只是顾忌世人眼光,怕自己被骂篡权夺位?又真的怕了朝中那些老臣,瞻前顾后,不敢真的要你的命?我有诸般考虑,但除此之外还有因由。 我闭着眼装作醉得狠了听不见,却觉颈侧被他的呼吸灼得发烫。 萧翎,因为你很有趣。如果你够聪明,就该清楚如何更加有趣,活得更久。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他说。在你清醒的时候,萧翎,你可莫要让我败兴而归。 萧澜走后,我一宿未眠,翻来覆去的琢磨他那几句话,越深想越觉匪夷所思,恶心难言。他与我同为皇子,乃是异母兄弟,即便要报复我以前与其他兄弟一起欺他辱他,也不应说出这般荒谬又暧昧的话来,就好似他想…… 他想……让我一个曾经的帝王做什么来取悦他一般。 我心中寒意森森,看向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鲜红的几道指痕赫然入目,扎眼得很,便拂下戏服宽阔的袖摆,走出门外。幽思庭门前是一片湖,湖的对岸便是皇宫中心殿群,如今那已不是我的地盘,春去秋来,恍若隔世。我驻足在湖岸边遥望了对面,发现林间有几个衣着鲜艳的身影骑着马儿在追逐嬉闹。 那是萧澜的几个子嗣。 其中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分明就是那小狼崽子,他似具有蛮族人的天赋,贴着马背,纵马飞驰的动作天然矫健狂野,与萧澜其他子嗣格格不入。 好像看见我在看他,小狼崽子勒住缰绳,停了下来,马儿摇头甩尾,焦躁不安,另一个年长许多的少年追上前来,一鞭狠狠抽在他骑的马儿身上,便听一声嘶鸣,那马儿受惊尥蹄,嘶鸣一声,便将马背上的人一下甩进了湖里。 但听一阵哄笑四起,见那小狼崽子在湖中扑腾挣扎,却无人施救,我高喝一声,那岸上几位皇子知我是什么人,交头接耳一番,一哄而散。我唤来庭内侍卫,将那小狼崽子拖上岸来。他浑身湿透,呛饱了水,伏在地上不住咳嗽,头上簪子不见了,一头的毛发变得卷曲凌乱,显现出蛮族的不驯。短短一年时间,他的体格便健实了许多,肩膀变宽了些,背脊变厚了点,真是长得比狼犬还快。 “谢、谢皇叔。”他撑起身子,却不敢抬起顶着一头湿乱卷毛的脑袋看我,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无所适从,一阵刺骨秋风刮来,便打了个喷嚏。 “既是唤孤一声皇叔,便别那么惧孤,孤又不会吃了你。”我轻笑一声,像当年在草原上捡回那只幼狼,将他领进了幽思庭内。这一回,这只狼我得好好的驯。 因为,他将来也许会是我手上的一把刀。 而后来回想起这日,我却痛心疾首,因为我并非是磨了一把刀,而是引狼入室。 (13章更正了一个bug,是七弟爱上了五姐,因为萧翎是老六。) 短暂的晕眩过后,我便醒了过来。 身下颠颠簸簸,头顶是晃动的金黄车盖,雕有九曜的图案,我身在御辇之中。身旁的萧澜正面带微笑的端详着我,而我的头正枕在他的膝上。我试图撑起身子,但萧澜却捏住了我的脖颈,尖锐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我的喉结,带着亵昵而危险的意味。我冷笑地盯着他浓黑的眼睛:“四哥,你自重。” “难为你还肯喊朕一声四哥,六弟。”他低下头道,“这个时候我们称兄道弟有什么意思?兄不友,弟不恭,何必装模作样。早晚,你都是朕的人。” 说罢,他的手朝裹着我身子的彩幡滑去,我忽然感觉自己成了等待他临幸的秀女,屈辱得怒不可遏。我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萧澜反手将我的手扣紧,把我压在车榻上,另一手将我身上的彩幡扯去,扔出了车外。 我的身子赤呈在他面前,萧澜却露出欣赏的神色,目光自上而下的侵犯着我的每寸皮肤。“萧翎,你真的很美。”他这么说着,将衮服外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缕纱衣脱下来将我裹住。“虽然成了阶下囚,但你看起来仍然很高贵。你很适合穿着龙袍,但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躺在朕的龙床上。” 他露骨的言辞令我恶心至极,但我知道,萧澜不是在说笑。 那一球打坏了他的脑子,打碎了他的理智。 所幸萧澜没有疯到在御辇上胡来,我被一路“请”到了他的寝宫,被宫女宦侍们架着走上寝宫前的阶梯——在他的后妃们的注视下。皇嗣们按律不许出皇帝的居所,我远远看见萧独站在内苑的门前驻足片刻,转瞬便骑马离开了。 皇后何氏震惊于萧澜有悖常理的行径,上前劝阻。她有着钥人的天性,刚烈而善妒,挺着大肚子出言不驯,将萧澜对我没明言的企图毫不避讳的点了出来。 “皇上,臣妾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也不曾这般抱过臣妾。太上皇身子不适,皇上也不必这般抱着他来寝宫。难道皇上是想让太上皇侍寝不成?” 她话音未落,就被暴怒的萧澜扬手一掌,打得滚下台阶。 宫人们惊呼着将皇后扶起,血迹从她的下.体渗出,染红了她绣满一千只蝴蝶的薄纱长裙,她叫得声如裂帛,萧澜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便带着我进了寝宫。 我彻底相信萧澜自冰嬉大赛后言行可怖的传言是真的了。 据传他醒来那夜满口胡言,亲自动手用烛台在寝宫里虐杀了数十名宫女与宦侍,口口声声地说他们是随他一起逃出鬼门关的怨魂,是曾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他在杀人后更饮酒作乐,与新召入宫的秀女与宦宠们宣.淫到天亮,可白日在朝堂中表现的又极为正常,甚至截然相反。他疯了,可又没有全疯。他释放出了他压抑已久的本性,那种藏匿在他骨子里的暴虐,残忍与荒.淫。父皇得到的预言是对的,他临终前认为大冕国将来的皇帝将是个暴君,只是那个暴君不是我。 “萧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被宫人押进门内时,我气喘吁吁的质问。寝宫四角的香炉里燃烧的龙涎香袅袅生烟,却无法掩盖掉那种挥之不去的情.欲气息与血腥味,令我一阵阵的作呕。 萧澜挥了挥手,命宫人们将我押上龙榻。 这曾经是我躺的床塌,而现在我再次躺在上面,手脚却被缚在四根床柱上。 龙榻上方悬挂着一面铜镜,镜中的我裹着那件只有皇帝能穿的金缕纱衣,里边却不是龙袍,而是我苍白而孱弱的病体,像一只等待被人开膛剖腹的羔羊。 萧澜抓着那把割肉的刀,对我霍霍相向。 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内阁的老臣们不能及时保护我,那尚未磨利爪牙的小狼崽子不足以保护我。 而我自己更无力保护自己。 我料错了萧澜,他并不那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流芳百世的贤君。 至少,现在不在意了。 我不愿自乱阵脚,漠然地注视着镜子,眯了眯眼:“萧澜,皇后如果因你的暴行而小产,她若心怀不满向母国告状,你可知钥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萧澜默然一瞬,道:“钥国若有反应,正好,大冕便有理由出兵讨伐。朕不像你,只甘心维持大冕现在的疆域,朕想除掉钥国这根喉中刺已经很久了。” 我冷笑沉吟:“你不是想除喉中刺,你是想为自己建功立业。萧澜,你自登位以来尚未亲自出征,打过一场胜仗,你心急了,是不是?可惜钥国这根刺,你拔不得,你拔了,只会血流不止,引来西边早就虎视眈眈的饿兽一拥而上......” “朕要怎么治国,不用你教。”萧澜捏住我的下巴,弯下腰,冰凉的朝珠落到我裸.露的胸口,一字一句道,“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父皇也最看好你,结果怎么样?你和你的江山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你光顾着对付太后,大哥二哥三哥,却偏偏忽略了我这个不起眼的窝囊废......实在是失策。” 我垂下眼皮,不再与他争论。自古以来,为夺皇位处心积虑隐忍数十年,登上帝位后却暴虐自负,放纵骄奢的皇帝不在少数,萧澜显然就是一个典型。 终有一天他会自取灭亡。只要.....只要忍过这一时。 可是忍,又谈何容易? “你知不知道你最迷人之处是什么?”萧澜扯开纱衣,拢住我瘦削的双肩,“萧翎,就是你身上这种天生的王者之气,你躺在我的床上,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还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接受万人朝拜,看了就让人兴致勃发。” “无耻!” 我厉声痛斥,骂声却被萧澜的嘴堵在喉头。 他用戴了扳指的拇指卡着我的牙齿,舌头如蛇信般侵入我的唇内,我紧咬着后槽牙不容他攻城掠地,却阻止不了他顺着脖颈往下寸寸进犯的手。 52.交锋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浑浑噩噩间,背部落在榻上, 被褥上一股熟悉的安息香味道飘入我的鼻腔, 四周温暖如春, 我似乎在自己的寝居里, 四周一片昏暗。一个人抓着我的脚踝,帮我脱靴子, 我精神恍惚,分不清此时是真是梦, 腹下燥热难耐,习惯性地伸手一抓,抓住身旁那人的袖摆,口齿不清地喊:“梁笙, 上来侍寝!” 梁笙是我的宠宦, 我宠幸他的次数比我的任何一个妃嫔都要多,他身子不比女子,清瘦而单薄, 但床技却很讨喜, 总是能令我一展雄风, 比娇柔怯懦的那些妃嫔们有趣得多。可惜他不是女人, 不能为我生下龙子, 否则我一定封他做妃。 身旁人为我脱靴的动作停了, 好一阵没有动静, 我只能听见他略显凌乱的呼吸声,像被飞蛾扰乱的火苗。我身上的火却越烧越旺了,不耐烦地拽他的袖摆:“梁笙,朕说了,上来侍寝,你还要朕说几遍?快些为朕宽衣,朕热得很......” 我一边醉醺醺的喃喃,一边撑起眼皮,昏黄斑驳的烛火里,眼前人影模模糊糊,足有三重虚影,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觉得他就是梁笙,已经随我的妃嫔们被萧澜烧死了的梁笙,从我自太子登上皇位以来,每天在我就寝前为我脱靴宽衣的梁笙,会在我起夜时为我点灯递夜壶的梁笙。 “梁笙.....梁笙,朕.....好想你啊。” 自古帝王薄情,我却真的很想梁笙。 我顺着那人袖摆攥住他的手腕,他骤然扯开我的手,退后了一点,又俯身脱去我剩下的另一只靴。我的脚被拢在他的掌心里,很热很烫,像要融化的一团雪。 “你抓着朕的脚做什么?想要朕踹你啊?”我迷乱地笑了笑,一脚蹬在他胸口,眯着双眼,“小笙子,还不脱了衣服坐上来,怎么行事,还要朕教你不成?” 那人定定站着,好像在盯着我看,颀长骨感的手指抓着我的脚踝不放。 “小笙子,你再磨磨蹭蹭,朕可就发怒了。”我有气无力的喘,忍不住自己去解衣服,胸口那几颗扣子却很是精巧结实,我手指也没力气,弄了半天也没弄开,急出一身汗,便只好将衣摆掀到腰上,这动作实在不雅,我是皇帝,不该自己脱衣,梁笙却像个傻子一样站着不动。 我恼羞成怒,勉力撑起身子,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将他硬扯上榻。他猝不及防地倾倒在我身上,却不知所措般僵着一动不动,不像以前那样灵巧地来挑`逗我,呼吸却越来越乱,胸膛起起伏伏,炽热的体温犹如火上浇油。我嗅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血气方刚的汗味混杂着浓郁的麝香,似只初次发情的雄兽,这不该是梁笙这种阉人身上该有的味道,但我神志不清到无暇怀疑,越闻越觉口干舌燥,没好气的呵斥起来:“快帮朕脱了这难缠的衣服,扔出去烧了!“ 被我一吼,梁笙这才动手来帮我解衣扣,他手指颤抖着,半天才将我的衣襟扯开,我垂眸瞧见艳红如血的戏服映衬之下,自己胸前肌肤白得晃眼,汗液淋漓,我不满地蹙起眉头,哼哼一声:“继续,愣着干嘛?利索些。” 我仰起脖子,闭上眼催促。 我大口喘息,屈起双腿,不自禁地绷紧了足弓,脚趾深深扎入被褥里面,似只受困的兽。眼前一暗,咽喉处袭来一丝刺痛,喉结竟然被梁笙一口叼住了,用犬齿厮磨着,似在吮咬舔舐,在试探性的袭击。我的脑子里倏然闪现出梦中那只狼,猛推了他一把,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放肆,你好大的胆子!” 梁笙似乎吓了一跳,立即松了嘴,翻下榻去。我身子极是虚弱,泄过之后便精疲力竭,再无一丝气力,只来得及吩咐一声:“弄点水来,将朕身子清理干净”,便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我回到了幽思庭里,正躺在自己的榻上。我一起身就觉头疼欲裂,口里泛着酒味,胃里只犯恶心,好半天才回忆起昨夜在馥华庭受辱及被强行抬去萧澜寝宫的事,却怎么想不清楚从轿子里跌出去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掀开被褥察看身子,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寝衣而非那身戏服,坐起身来,也未觉有什么异样之感,不由松了口气,唤来宦侍为自己漱口洗脸,更衣下榻,而后取用早膳。 53.俘虏 但我无论如何也要将它保住。 白厉将我抱上象辇, 飞身而下, 骑马迎上乌绝,与我的左骁卫将军左右夹击他, 我急退入身后军阵之中, 吹响号角,命对岸伏兵行动,将魑军逼入河中,霎时,对岸杀声震天,倏然几声, 又是数道索箭扎入堤壁, 虽有部分魑军被逼入河中,亦有无数爬上了索桥。蛮人身手的优势在此刻全然显现出来, 饶是火矢竟也难以阻止他们,这些蛮人好像不仅刀枪不入,也不惧水火, 掉进湍急的河水中还能一鼓作气游到岸边。 如果要正面交锋, 不知会是多么惨烈的一场恶仗。 不能让他们过来。我见那索箭尖端穿透堤壁,便牢牢卡住,数十人围着又撬又凿,亦纹丝不动,知晓要么舍弃堤壁, 要么容这些蛮人杀过来, 正犹豫之际, 但见一蓝衣人骑马行来,正是越渊的二公子越夜,当初白辰举荐了他,我又惜才,便将他留在朝中,委任了兵部侍郎一职,三年来他都尽忠职守,深得我心,此次出征,便命他担任行军司马,为我出谋划策。 越夜行至我跟前,举臂揖拜,双目炯炯:“皇上,臣有一良策,眼下情况紧急,来不及细说,请皇上容臣立刻行动!” “去,朕信你!” “是!” 越夜纵马冲向河堤,指挥数人运来火油,我立时知晓了他要做什么,但见他一声令下,几桶火油齐齐倾倒向索桥,对岸低于河堤,索桥亦是自下而上,刹那之间,数道火龙自上而下窜向对岸,烧得索桥上的蛮人惨叫连连,纷纷落入河中,又将正在渡河的蛮人砸死大片,转瞬烧成一片火海。 我抚掌而笑,对下方的白辰道:“辰卿,画下来没有?回去朕要重重赏他。” “皇上请看。”白辰仰起头,将手中画卷展开。 那漫天火海之景,一刹跃入眼帘,画中不止有临堤而立的越夜,还有正与白厉和楼沧交锋的乌绝,他在火光中厮杀的身影,不知怎么竟让我心头一悸,一如当年看着萧独赴死。 我朝乌绝望去,见他且战且勇,楼沧和白厉虽左右夹击,亦有不敌之势,独余那堡垒上一根索桥未着火,但数百魑军却已过桥,守住了堡垒容后来者跟上,其中一人跳下堡垒,手中寒光一闪,径直朝白厉袭去,马头齐颈而断,白厉摔下马去,就地一滚,立时与那飞身扑来之人厮杀起来。 我举起鹰眼看去,见那人手持一柄圆月弯刀,刀法出神入化,与白厉精湛优美的飞雪剑法不相上下,甚至略逊一筹。 虽看不清那人面目,我却已看出了此人是谁。 他竟侥幸活了下来,想必因为主子的死,恨极了我罢。 但见他刀法凌厉至极,如鹰击长空,将白厉逼得剑势不稳,步法亦有些紊乱,渐落下风之际,又见乌绝踩着狼背纵身跃起,旋身一刀,便将楼沧手中□□斩成两截,击落下马,我心中大惊,攥紧了手中象鞭,当下命越夜与萧默前去迎击乌绝,同时边换阵法,将侵入河堤的魑军团团包围。 为振士气,我掷臂高呼: “杀!决不可容蛮人踏入我冕国腹地!杀敌一百者,赏黄金百两,杀敌一千者,封官加爵!” 包围圈寸寸缩小,无数长矛朝河堤处的魑人步步逼近。 几百魑人对上五万大军,无异螳臂当车。我眯起双眼,想看那包围圈中以一敌百的乌绝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却听后方传来一阵骚乱,惨叫连连,我回头望去,竟见身后密林深处竟窜出数百只雪狼,朝疏于防守的军阵后方冲来。 战马纷纷受惊趵蹄,四散奔逃,瞬息之间,紧密如墙的军阵便已溃出一个巨大缺口,数十只雪狼径直朝我包抄过来。 “皇上小心!” “快!扶朕下去!” 我话音未落,身下白象扬起长鼻,嘶鸣一声,突然横冲直撞起来。前方骑兵猝不及防,或被撞得摔飞出去,或被碾在巨足之下,一时间军阵大乱,血肉飞溅。 我抓紧缰绳,厉喝不止,亦制止不了这堪比小山的战象,数只雪狼在身后穷追不舍,我挥舞象鞭左右驱赶,这三年我勤练臂力,鞭势又准又狠,将几只雪狼打得头骨迸裂,滚进象足之下,眼看象就要撞进包围圈中,我瞅准时机便想往下跳,但听背后风声乍起,一声厉嗥从背后传来,吓得我肝胆欲裂,回过头去,便见一只炉鼎大小的狼头朝着我的脸,獠牙距我的脖子近在咫尺,腥热的呼吸如猎猎狂风灌进我的衣领。 我瘫软在车榻上,一瞬只觉自己死期将至,脑中一片空白,瞪大了双眼,雪狼低下头来,一对碧绿的狼瞳盯住了我。 它看着我的眼神,竟像极了萧独。 这一定是错觉,我临死前想起他而产生的错觉。 我闭上双眼,只求它一口咬断我的咽喉,别让我的死相太过难看,却觉它在我的颈间嗅了一圈,獠牙贴着我的颊边滑过,伸出舌头舔了舔我覆盖着盔甲的胸膛,似觉得不好下口,巨大的狼爪便按了上来,一下便刨开了我的一片胸甲。 它是想活吃了我。 我咬牙等待着开膛破肚的剧痛,却觉衣衫被撕扯开来,颈子上一松,那颗被我随身带着的猫眼石扳指滚到了一边。 我睁开眼,伸手将它攥在手里,一眼便见那狼盯着我的手看,我心念一闪,想它也许是被这颗东西所吸引,便提起系着扳指的绳子,在它眼前晃了一晃,用逗小犬的方法逗它。 “起来,你起来,我就把这给你,否则我就把它扔了!” 说罢,我作势要扔,但听狼瞳凶光毕露,呜呜嘶鸣,发起怒来,顿觉不妙,我扬手虚晃一下,拔出腰间佩剑,却见它猛然张嘴,继而腰间一紧,被巨大的狼嘴拦腰一口咬住。 利齿穿透我的盔甲,我满以为自己死到临头,可身子一轻,我惊愕睁眼,眼前天旋地转,耳畔风声猎猎,这雪狼竟叼着我狂奔起来,继而腾空跃起,跳到那堡垒之上。 狼嘴一松,我头顶掠过一道劲风,头盔掉了下来,一把大刀横在我咽喉处。我抬头看去,眼前是一个年轻的蛮族将领,一对碧眸闪闪发亮,只是瞳色比萧独要浅些,耳坠金环,应也是魑国的王室成员。他低头看着我,饶有兴味的笑了:“撤军!否则我杀了你们的皇帝,扔去喂狼!” 冷汗从额上淌下,我挥了挥手:“撤!” 兵戈之声戛然而止,包围圈四散开来,露出满地尸骸血肉。 乌绝一刀砍去楼沧的头,收刀入鞘,抓起他无头的尸首便扔给身后的狼群,霎时楼沧便被撕扯成数片,分食殆尽。 我目睹这血腥的一幕,背脊发凉。 楼沧是军中的主将之一,这么干会摧毁军心。 “皇上!” 但听一声厉呼,只见白厉被乌沙押着走上堡垒,衣不蔽体,修长的身躯遍布刀痕,狼狈不堪,被乌沙一只手捉着下巴,一只手搂着腰,满脸屈辱之色地看着我,双目赤红。 “王,别将他喂狼,我要他。”乌沙笑着,一脸胜者的得意。 乌绝跃上堡垒,他浑身浴血,连黄金面具亦被染红了半边,真犹如传说中的地底魔神,身上散发着凛冽而邪性的煞气。 当他站在我的面前时,我才明白为何他会令人闻风丧胆。 刀尖挑起我的下巴,轻辱的意味不言而喻。 “舅舅,没想到这冕国的皇帝长得这么美,果然名不虚传。”那金环小子凑过来,撞了他一下,贱兮兮的笑着,“我不要美女了,就把他赏我做宠奴罢?” 乌绝默然未答,一肘将他猛地顶开,又伸手将我从地上一把拎起,扔到狼背之上绑好,一夹狼腹,径直带着我冲向索桥。索桥摇摇晃晃,我头朝下,无力的双脚在空中晃荡,头晕目眩,等到达对岸时,已几欲吐了出来,干呕不止。 “乌绝!你,你放朕下来!” 乌绝停了下来,将我扛上肩头,像猎人扛着一只猎物。我听见周围的蛮人都在大笑,笑我这个皇帝如此狼狈。 他低喝一声,周围一静,下一刻,我便被扔上战车,放在他足下的兽皮地毯上,如同那匹狼,他在车榻上大马金刀地坐定,便一扯缰绳,调转车头,朝他来的方向行去。 他不进反退,令我有些奇怪,但转瞬便反应过来—— 他是想我掳去魑国,这比直接将我杀了更有用处。 活着,总比死了好,我不想做亡国之君,活着尚有转机。 他抓了我却不继续进攻,说明知晓再往腹地深入尚有难处,想挟持我,逼我答应什么条件,容他们能完全吞并冕国。 我喘了几口气,慢慢缓过神来,抓住乌绝的腿想坐起身。 他却像极其嫌恶我似的,将腿挪了开来,一把拍掉了我的手。 我只好躺着,冷笑起来:“你想要怎么样,乌绝王?说罢。” 他低下头,染血的黄金面具杀伐而冰冷,眼部孔洞间,隐约透出点点碧绿的光晕,像镶嵌在面具上的一对猫眼石。 我情不自禁地想着,面具虽可怖,这个乌绝王应生得不差。 54.俘虏(2) 同样生着一对碧眸, 都是魑国王族, 会不会跟萧独有些相似? 脑中徘徊着这念头,我竟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失神, 见他摘下腰间酒壶递给我, 才如梦初醒。我心想这乌绝倒还懂点礼节,没有虐辱敌国皇帝,便接过酒壶,爽快饮了一口。劲烈的酒液穿肠而过,在肺腑烧了起来,我咳了一下, 抹了抹嘴。 “蛮人的酒, 果然非同一般。” 他没有答话,低哼一声, 似感到不屑。 我心下挫败不甘,不想被他小瞧了去,便接连饮下几大口, 将酒壶扔出了车外, 不经意瞥见那金环小子骑马追着战车,一双碧眸灼灼地瞧着我,那神态让我想起少时的萧独。他扬手朝我一笑,手中赫然拿着我扔出去的酒壶,一仰脖, 张嘴饮下剩下的几滴。我心头一痛, 像被一把刀子剐了似的。 三年了, 萧独已经成为我心里不为人知的一道疤,时而隐隐作痛。我不去想他,便也不痛了,可如今这里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让我止不住的去回忆他活着时各种各样的模样。 “喂,美人儿,你老看着我干嘛,莫不是喜欢我?我叫乌歌!” 那金环小子追到近前,笑嘻嘻的要来摸我的脸。 “唰”地一下,一道黑漆漆的铁板落了下来。 “舅舅,你想压断我的手啊!不想分享美人儿直说了嘛!”乌歌抱怨连连,绕到另一侧去,便见左侧铁板也被放了下来。 我不知这是不是因乌绝还对我保有几分尊重,抬头看向他,乌绝却不看我,将那黑金大刀横在膝上,细细擦拭起来。 这乌绝王也不是个哑巴,怎么一句话不说? 我忧心自己与冕国的命运,坐立难安,问道:“你要带朕回魑国?想以朕为质,让冕国臣民对你俯首称臣?” 他擦刀的手一凝,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松,他不打算杀我,这是万幸的好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时之辱,我也不是没有忍过,权当卧薪尝胆。 “可惜了,乌绝王即便收服了冕国,恐怕也难以治理,且不提冕国与魑国有诸多不同,正所谓鞭长莫及,乌绝王居于北境,还要一统纷争不断的西域,如何顾及中原?不如……” 我的嘴忽被一只手捂住,血腥味直冲鼻腔。 像是嫌我啰嗦,他一只手捂着我的嘴,一只手继续擦刀。 何曾有人敢嫌我啰嗦? 我心头火起,想也未想,伸手便去揭他的黄金面具。 他一把擒住了我的手。 他的戴着黑色的蛇皮手套,袖间若隐若现的露出一抹红,像是一串手珠,盈盈发亮。我心中一动,未待我多瞧一眼,他便立刻将手松开了,像是多触碰我一会,就会被弄脏似的。 我冷笑:“乌绝王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冷冷瞟我一眼,依旧不语。 莫非他压根就听不懂冕语? 这确是极有可能的。 我现在成了俘虏,若是真将他惹恼了,他不知会怎么待我。 想罢,我不再试图与他搭话,索性躺下,闭目养神。 虽然车上颠簸,心情沉重,仍是抵不过疲累,我渐渐睡着了。 一觉醒来,人已不在车中,头顶是厚实的帐篷,身上盖着兽皮毛毯,盔甲已被除下。有些许火光漏进来,外头笑声阵阵。 我撑起身子,将帘帐掀开一角,此时天色已暗,不远处,一群人坐于篝火周围,都是穿金戴银,兽氅高帽,应是地位不低的将领,整个营地载歌载舞,正在举行一场欢庆的典礼。 乌绝坐在当中的金椅上,怀里左拥右抱着两个宠奴,竟是一男一女。这一眼看去,我便觉其中那男宠有些眼熟,细一打量,发现他竟是我从虞太姬宫里救出来的那个小子。 没想到竟会在这儿又遇见他。 只是今时今日,我倒成了俘虏了。 其中一人注意我在看,笑着对乌绝说了什么,但见他朝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顿感屈辱,放下帘帐,躺了回去。 忽听窸窸窣窣的一声,一个人钻了进来,将我一把拖了出去。 “美人儿,我舅舅叫你去,你就乖乖的去,还当自己是皇帝!我舅舅脾气古怪,小心惹恼了他,有你好受的。” 说着,乌歌不由分说将我拦腰抱起,我双腿不便,只得容他这么抱着,一路抱到篝火处,一个奴隶扭着腰走上前来,将鬓上一朵鲜花摘下来,插到我头上,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来到乌绝身前,乌歌才将我放下。 我站不住脚,顺势跪了下来。 “这软骨头皇帝,倒很听话嘛!” 喧哗四起,我只恨自己在萧独死后研习了魑语,全听得懂。 “长得这么美,起来跳个舞给大王看看!啊!” 我循声看去,目光如刃,刺得那大笑之人愣了一愣:“跳舞?朕在狼牙谷斩杀你们这些蛮夷之时,你怕是还在玩泥巴?” 四周又是一片哄笑:“就你这软骨头皇帝?” “快些!”乌歌催促道,“美人儿,大王看着你呢!” 我冷脸不语,任他将我拖起来,像拖着个提线偶人,似觉得扫兴,乌绝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命乌歌将我送回了营帐。 将我放到毯上,乌歌便急切地将我衣摆掀起,在我膝上一按,呀地一声,露出一脸惋惜之色:“你竟然是个残疾?” 因他有几分像萧独,看上去又只有十六七,还是个大孩子,我不觉生气,淡然一哂:“不错,朕是残疾,怎么,失望了?” 他摇摇头,耳上金环闪烁,笑得肆意:“脸好看就行。” 我看着他这颇有些天真的神态,心中一动。 乌绝王是他舅舅,他三番五次冒犯乌绝,乌绝却不怪他,想必挺重视他,这小子在魑军中地位像也不低,说不定…… 跟他套套近乎,能够借他逃走。 55.试探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萧澜不会甘于活在我与我的党羽挥之不去的阴影之下, 也会一步一步的吞噬整个朝堂, 如果我不与他巧妙地斡旋,他终究会彻底将我从大冕国的历史上抹去。我的失败归咎于我的自负与大意,我不该轻视萧澜这条蛰伏于暗处的毒蛇,从而被他一口咬住了咽喉,沦落到此种境地。 自我提点萧独之后,他果然与翡炎私下里有了接触, 翡炎将在春祭上将后羿的神谕赋予萧澜, 令他具有更具有角逐太子之位的资本。我清楚翡炎对于权力的野心,但我更清楚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与我生母的关系一旦曝光,他将从高高的神坛下坠落下来,变为一介肮脏的凡人, 我们互相牵制, 故而也互相帮助。 春祭不过半月便要到来,萧煜与萧独常来找我指点冰嬉的技巧,只不过一个在白日光明正大的找,一个在夜里偷偷潜来,倒也没有彼此撞见过。 可这日, 我在教萧煜时, 却发现了萧独那小狼崽子远远旁观的身影, 这令我不得不担心他将错误的技巧学了去,便在夜里对这小狼崽子格外留神。 果然,萧独滑出了我教给萧煜的姿势,并且十分卖力,好似在跟谁攀比一般,足下冰刀几要切碎冰湖,每个拐弯都踩出尖锐的噪音,我看着他矫健的身影,不禁连声喊停,萧独分神之下,冷不丁重重摔倒在冰湖上,双膝着地,半天才爬起身来,狼狈不堪地回到我面前,及膝的鳄皮长靴已被鲜血沁透了。 我面无表情地垂眸扫去:“卷起裤腿叫孤瞧瞧。” 萧独应声俯下身子,解开冰刀,将裤边捋起,露出青肿渗血的膝盖—— 还好,只是皮肉之伤,没动着筋骨。 我暗自庆幸,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着面,我这才发现萧独竟与我一般高了,甚至因我总是病歪歪的站不太直,他还高上那么一点,也健壮许多。 过了春祭,萧独便满十六了。十六岁便要束发,行成人之礼了。 “皇叔?”他凑近我耳畔,嘴里呼出一股温热的白气,沾染到我的脸颊上。 我阴沉着脸,稍微仰起下颌,以免失去长辈的威严:“谁让你学萧煜了?” “我见皇叔教他的技巧如此惹眼,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戏谑地眯起眼皮。 萧独不看我,看着地上,薄唇扯成一条线,挤出几个字:“皇叔偏心。” 我憋不住“嗤”一声,笑得不住咳嗽:“咳咳,你是三岁小孩要争糖吃么?”言罢,我敛了笑,面露狠戾,“若你真学萧煜,在冰嬉大赛上摔断了腿,算是轻的。” 萧独呼吸一滞,不知是不是被我惊到了,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因这不相上下的身高,他看我的眼神不似原来那般胆怯敬畏,反倒有点审视的意味,罢了,早些让这小狼崽子知晓我的手段也好,皇权之争,本来就是残酷而阴暗的厮杀。 我托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我的双眼:“皇叔方才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萧独垂下眼皮,盯着我翕动的嘴唇,是的,他该将我说的话的奉为铁律。 “是,皇叔。” 我挠了挠他的下巴,像对待那只我豢养过的狼崽,然后笑了:“乖。” 萧独浑身一震,退后一步,差点滑倒在地,我立时伸手去拉,谁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萧独身上,将他压倒在冰上。我的头磕到他骨头结实的肩膀,登时眼冒金星,头晕脑胀,爬也爬不起来,身子一轻,竟被萧独一把扛抱了起来,我不知该惊异自己太轻还是他力气超群,被他扛着走了一段路才回过神来。 “独儿,放孤下来!” “不放。”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不放。”萧独顿了顿,补充道,“皇叔,冰面很滑。你,很轻。” “你!你快放孤下来,等会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萧独置若罔闻,扛着我朝幽思庭后苑一步一步走去,我的脸贴着他的后背,不时被他瘦削坚硬的肩胛骨擦到脸颊,听见他清晰稳健的心跳,他十六岁的身体里像隐藏着一只亟待脱笼的野兽,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令人不安的梦,目光落到冰湖上他身后一串染血的足迹上,仿佛看见了一道不详的恶兆。 到了幽思庭后苑门前,萧独才将我放了下来,交给迎上来的顺德,转身离去。 白姬自然一下明了我的意思,心领神会地一笑,站起身来:“这曲儿不一般,得请人来与奴家一起弹奏,还请客官多等一等,待奴家去安排。” 我扬了扬手:“你且去安排,不过别太慢,时间不多。” 白姬点了点头,起身便出去了。我心知她已去安排带我出城,而在此之前,我需得想法子摆脱这个小狼崽子才行,他与我关系再好,也难说会不会助我离开。 不如,将他灌醉。 打定主意,我便朝对面坐着的萧独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杯:“趁白姬还没来,我们叔侄二人先找点乐子如何?” 萧独挑起眉毛:“什么乐子?皇叔请说。” 我敲了敲桌面,命人送来一盘晷棋。这棋盘呈方形,棋面有阳刻浮雕,棋子为日月星辰,共二十八枚,红黑各十四枚,含一枚骰子,此棋玩法多变,除了对棋艺有要求外,还得看人运气,近似赌博,十分刺激,我自小便喜欢与几个异母兄弟下晷棋玩,把把都赢,后来做了皇帝以后,我却再没有人可以博弈了。 我拾起一粒红色棋子,率先放在棋盘:“如何,玩过这种棋吗?” 萧独跟着拿起一粒黑棋放下:“自然……是玩过的。” 我悬空挡住他的棋子:“先别急着下,输了的人,可是有惩罚的哦。” 萧独嘴角溢出饶有兴味的笑痕:“罚什么?” “酒。”我为我自己斟满酒,饮了一口,“谁的棋子被挤掉一粒,谁就连喝三杯。” 萧独未有犹豫之色,似信心满满,手起棋落:“好,就按皇叔的意思来。” 我暗暗一哂,这小子虽然天资聪颖,但想要与我下棋,还嫩了些。 我料他年轻气盛,会咄咄逼人,便以守为攻,假作不敌,连输三回,将他诱入陷阱。待我面露醉态,而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才反守为攻,劈关斩将,一次将掉他十二颗棋子,只令他毫无还手之力,连饮三十六杯,足喝空了三壶酒。 我见他面色微醺,故意笑着激他:“看来,独儿棋艺欠佳,还需多练练。” 萧独自不肯服输,正襟危坐:“再来。” 生怕令我看了笑话,第二局时,他更是下得认真,险中求稳,可这晷棋不比其他,越是想赢,越是容易输,需得如个赌徒,孤注一掷才行。于是一局下来,他又是节节败退,满盘皆输,喝得是醉眼迷离,面红耳赤,话都说不清了,却还求着我教他这棋的下法。眼见火候差不多,我便明目张胆的劝起酒来,讲完一种棋法,就劝萧独喝下一壶,直到他趴在桌上,人事不省,醉得一塌糊涂。 我叫了他两声,看他毫无反应,等了一会,才传了丫鬟进来,将他扶去榻上。哪知萧独这小子一上榻,便一把攥住了一个丫鬟的手,喃喃出声:“皇叔……” 见那丫鬟不知所措地被他拽到榻上,我蹙了蹙眉,转头便走。 脚刚迈出雅间的门,便才想起我得从萧独身上取一样东西。万一等会全城戒严,便得需要凭据才能顺利出城,萧独是皇太子,身上应有可供自由出城的玉牌。 我连忙折了回去,却见那丫鬟竟被萧独推到了榻下,萧独兀自仰躺在榻上,似乎已然睡着了,当下啼笑皆非,挥手命丫鬟退下。我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拉开他衣衽,不由一惊。只见他结实的胸膛汗液涔涔,那狼形胎纹竟如火焰般散发出隐约的红光,似将皮肤都烧得龟裂开来,从他体内要钻出什么可怖的魔物。 我忍住想伸手触碰的念头,摸索他衣衽内侧的暗兜,果然摸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物,两指伸进去一探,的确是他的玉牌。我将它塞进腰带间,撑起身子,哪知袖摆一紧,我心下一惊,却见这小子醉醺醺的翻过身,抓着我的袖摆深嗅,活似头狼犬咬住了肉就不肯松口。他剑眉紧蹙,浓密的睫羽颤抖着,双眼却没有睁开,想是未醒,我松了口气,拽了两下袖摆,却纹丝不动。 “皇,皇叔……我…喜欢你。” 我闻言一愣,站起身来,怎料他却将我的袖摆越抓越紧:“世上除了你,无人真的关心我。你曾说我举世无双……我便想做到举世无双,不负你所望。” 我怔了一怔,没料到我那用来哄他的信口胡诌,竟被他记挂至此,当成了金玉良言,甚至奉为信念。他以为我是世上唯一关心他的人,却不知我待他从来只有利用,只有算计。我救他,教他,关心他,无非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却没想到,他这小子喜欢上了自己的叔叔。 56.引诱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我试图挣开萧独的手,可他力劲实在太大了, 我轻而易举就被他像抱女子般的抱到穹顶中央的日晷之上,随后, 他自己也跳了上来,在我身边坐下,没大没小的用一只胳膊揽着我,一只胳膊枕着头,往后一倒,迫使我与他一起躺下。 我本想训斥他,上方天穹中猝然绽放的绚烂烟火却一时令我忘了言语。 想想,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般观赏过烟火了,是无心, 也无暇。 我纯真的孩童岁月结束得很早,记忆中对烟火的印象, 还停留在八岁生辰那夜。 如此想来, 我生命中大部分的美好似乎也停止于那时。 我回想着少时岁月, 怔怔仰头望了许久,待到烟火结束才收回神志, 转过头, 便猝不及防地撞上萧独幽亮的双眸。他如梦初醒地垂下眼皮, 别开脸去, 挠了挠挺拔的鼻子, 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皇叔看得很入神啊,是触景生情了?” “哪儿的话,不过是给火光刺了眼,有点头晕罢了。”我信口胡侃。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偶有的失态,竟给这不懂事的小子瞧了去,心下不免有些窘迫。 “哦?我还以为,皇叔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故人。”萧独歪过肩膀,靠近了些,“喏,嚼点这个,能治头晕。我在瀛洲打仗时,常用这个提神。” 一片不知打哪摘来的草叶被递到鼻前,一股辛辣又清凉的气味。 我抬起眼皮,才注意到萧独自己也叼了一片,叶片在他上扬的唇角处打着旋儿,痞里痞气的,与他一身正经华贵的太子装束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我有点好笑,冷不防吸了一口,呛得打了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忙取了帕子擦上一擦,不料却将一根睫毛揉到了眼里,怎么也弄不出来,难受得直眨眼。 “皇叔眼睛里进东西了?”萧独将我手腕一握,关切问道。 我点了点头,他便道了句“别动”,一手托起我下巴,将我按在日晷上,低头凑近我的右眼,轻轻吹了口气。我眨了眨眼,睫毛顺泪水流了出去,脸颊一热,一个潮湿的软物若有若无的掠过了皮肤,萧独撑起身子,翻身坐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回忆着那一瞬的触感,只觉得似乎是—— 被......亲了一下。 这感觉令我毛骨悚然,审视起萧独来,却见这小子神态如常,反倒衬得我像疑心生暗鬼。我双眼一眯,心生一计,跳下日冕石台,踉跄两下,萧独一把将我搀住。我索性往他怀里一倒,扶着额头:“孤要晕了,你快扶孤回去......” 说罢,我便闭上双眼,假装昏厥过去。 “皇叔?” 我身子一轻,被萧独拦腰抱起,疾步走下阶梯,厉声命宦侍传太医过来。 不知我是被抱到了哪个行宫,太医即刻便赶了过来,为我号脉。 “怎么样,沈太医,太上皇病情如何?” 萧独这一出声,我便微愕。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与宫臣说话原来是这般慑人,太子之威十足。 “回太子殿下,不碍事,太上皇身子有些虚罢了,得开些补药好好调养。” “要什么补药,只管去尚药局拿,便说是我要的。还有,太上皇在我这儿的事,你亦不必惊动我父皇,明白么?”他尾音压得很重,任谁都听得出警告的意味。 沈太医是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吓得唯唯诺诺:“是......太子殿下,臣这就去。” “嗯,退下罢。” 太医退下后,萧独将宫女宦侍一并遣了下去。 而后周遭安静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闭着眼睛,却能感到他站在床边,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慢慢凑近,呼吸气流吹拂到我面上,几根发丝垂落到我颈间,引起一片难以忍受的痒意。 我浑身僵硬,心下稍一迟疑,嘴唇一沉,便被堪堪覆住。 我心下震骇,没料他敢如此大胆,犹豫如何应对之时,齿关已被他舌尖顶开,缓慢扫荡我列列齿缝,下唇一痛,被一对尖尖犬齿咬住,轻柔地吮吸起来。 一刹那,我立时想起春祭那夜偷袭我那人来,竟......真是这小狼崽子!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装得真好! 他竟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如今是皇太子,而我这个皇叔不过是个废帝。 我心乱如麻,悔不当初待这小狼崽子太亲,竟惹得他起了有悖人伦的非分之想。 不成,这层窗户纸,我不能捅破。如若捅破了,不知局势会不会更糟。 如此打定主意,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似乎见我没醒,萧独却得寸进尺起来,舌尖更加深入,吻势愈发放肆,起先只如浅浅试探,这会已然摸索出了门道,叼住我舌头轻吮重吸,汲取我口中津液,慢条斯理的品尝我唇间滋味,好似初次啜饮到什么甘露美酒。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如此待我这个亲叔叔时想得什么,心下只觉度日如年,待萧独撤了唇舌,我已险险真得晕厥过去,气息都有些不稳,极力维持着才没露馅。 未免他更加过分,我适时“醒”了过来,便见这小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榻边椅上,一只手捧着一卷兵书,另一手撑着额头,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舔了舔肿胀的嘴唇,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敛起怒色,发出一声倦懒的闷哼。 “独儿,什么时辰了?这是哪儿?” 萧独闻声而动,揉了揉眉心,半天才抬起眼皮:“皇叔,你什么时候醒的?” “皇上到底有何事大驾光临?”我端起其中一杯,最了个请的手势。 萧澜扫了一眼那杯茶,却不去碰,缓缓走近了些,他颈间一串青金石朝珠碰撞着,发出令我不适的响声。那原本该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悦的目光引起了萧澜的注意,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猝不及防地抽去我头上发簪。发丝散落下来,我手一颤,茶杯滑脱,滚烫的茶水淌到肩头胸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萧澜的手猛地落到我咽喉处,我震骇之下将一杯茶全朝他泼去,萧澜举起手臂,袖子挡住了大部分茶水,暗绣的龙纹被染得颜色更深,活物一般张牙舞爪的扑下来,我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沉,便被萧澜压在躺椅上,浑身骨骼都与椅子同时发出了不堪一击的细微呻i吟。我气喘吁吁:“萧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萧澜一手扼住我的脖颈,一手去抚我的脸颊,硕大的扳指擦过我皮肤,引起隐约的疼痛:“萧翎,你可知道朕明日要册封谁为后?” 我扭头躲避他的手,蹙起眉头:“孤自然知晓。钥国公主何氏。” 钥国为冕国东边关隘处一边陲小国,国力一般,战略位置却极为重要,故而数年来一直以联姻维系其为附属国的关系,如若不是萧澜篡位夺权,何氏本该成为我的皇后。“怎么,你册封皇后,还要来对孤这个废帝来炫耀一番么?” 萧澜笑了一笑:“钥国习俗特殊,女子未出嫁前一律蒙面,公主也是如此。孤早闻孤的皇后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昨日却才见到真容,可一见之下,却也觉不过如此。要怪只怪,朕与皇弟你一起长大,见惯了皇弟你这等绝色.....” “萧澜!”我厉声喝道,急火攻心,一阵猛咳。萧澜的手却从颈间径直滑下,蟒蛇一般咬开我衣衽,冰凉手指令我打了个寒噤,一种冷意袭遍全身,透彻骨髓。我此刻是真真切切的确定了萧澜想要做什么,他当了皇帝夺走我的一切还不够,还要以最下作的方式来折辱我。我浑身颤栗,心下耻极怒极,极力维持曾经的帝王气度:“萧澜,你这般待我,对得起萧氏列祖列宗么?” 萧澜喘了口气:“那你前几年为坐稳皇位杀兄弑母,又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是如此!却未有一个帝王,像你一般......” 我话音未落,便听门口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声音道:“哎呀,五殿下怎么又回来了?诶诶诶,五殿下,你不得进去!” “我有东西落在了里面,是父王御赐的护命手珠,离身了便会鬼怪侵体!” 萧独在外头扯着刚刚变声的粗嘎嗓子,声音急切,接着门被撞了两下,“砰”地一声,一个身影闯了进来,门前宦官哎呀一声,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到地上,萧独捂着鼻子,手缝间满是鲜血,四下张望一番,目光在我与萧澜身上极快的逗留了一瞬,便蹲了下去摸索起来,果真在门缝附近捡起一串黑曜石的手珠,不待萧澜发话,他就倒在地上,一阵抽搐,竟真如鬼怪附体一般,晕厥了过去。 ”快,快,看看五殿下如何了!”老宦官却慌了神,几位宫女七手八脚将萧独扶起,又是掐人中,又是给他擦鼻血,萧独却还抽搐不停,牙关紧咬,双眸紧闭,脖颈上青筋一扭一跳,我瞧着小狼崽子这模样,本心觉好笑,听宦官说“又发作了”,才明白这他是患有什么旧疾。发作得倒挺是时候,助我脱了困。萧澜定立原地,发作不得,一张脸黑到了极点,却也只好命人扶起萧独,拂袖而去。 望着萧澜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安来。 我竟忧心起了萧独的处境——不知,萧澜会如何罚他。 我不该担心萧澜的子嗣,但我着实不想失去这把还未露锋芒又十分称手的刀。 晚膳时,萧澜又派人送来了那种含毒的丹药。 我在宦官的监视下服了下去,当夜,便害起了热。服下丹药的第一夜总是难熬的,过了几日便会好些,只是浑身乏力。一觉昏睡过去,便不知睡了几日,我做了一个混乱而古怪的梦,梦见自己又身着皇袍,坐在龙椅之上,一只手攥着锁链,一只脚踏在什么野兽的背上,粗硬的毛发异常扎脚,我低头瞧去,发现脚下竟伏着一匹健美的雪狼,深邃凌厉的狼瞳自下而上的盯着我,幽幽闪烁。 我弯下腰,伸手抚摸它的头颅,那狼却站起来,抖了抖毛,一下挣脱了我手上的锁链,朝我猛扑上来,巨大狼嘴一口叼住了我的脖子,尖利犬齿直抵咽喉。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摸了摸脖子。 窗外传来阵阵雷鸣,光线忽明忽暗,过了半晌,我才慢慢清醒了一点,听出来,不是打雷,而是册封大典的烟火,皇帝的婚姻要持续整整七日,普天同庆。 我口干舌燥,竟一时发不出声音来唤宦侍,只好自己伸手摸索榻边的茶水,却听见旁边一声杯子磕碰的响动,不由一惊,侧头看去,便见黑暗中一对幽绿的光点若隐若现,想起梦中之景,饶是我胆子极大,也吓得打了个激灵。那光点却越凑越近,恰时窗外一亮,照出了榻前人影,又暗了下去,将他隐匿起来。 茶杯被递到嘴边:“皇叔,喝水。” 我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独儿?你怎么半夜三更的跑到这儿来?” 榻面往下一陷,是萧独坐了下来,黑暗似乎使他大胆了许多,没有之前局促。我嗅到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而妖娆的香味,好似宫女们用的那种苏合香。 我敏感的猜到了什么——萧澜莫不是赐了侍妾给这小狼崽子了? 他不但不罚他,反倒赏他? 十四岁,与我初次接受侍寝时一般年纪。 “我.....睡不着,想跟皇叔说说话。”萧独声音嘶哑,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刚经历过一番情i事。我心下更加了然,不禁暗暗一哂,许是小狼崽子头一回接触软玉温香,不知如何是好,那侍妾又过于主动,将他吓得半夜落跑了。 越想越是有趣,我揉了揉他脑袋,戏谑道:“你身为皇子,繁衍子嗣是大事,这方面也是一门学问,有空去藏书阁找本春宫秘谱,莫要叫你几个兄弟取笑你。” 萧独被烫着般的躲开我的手,好一阵沉默,我刚想开口赶他走,他却卧下来,竟然掀开我的被褥钻了进来,我愣了一愣,没想到他如此放肆。萧独蜷成一团,硬挤到我身边,一只手还攥住了我的腰带,头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 “皇叔......别赶我走,父王命我与侍妾生个子嗣冲喜御病,可我还未成人......” 我恍然大悟,失笑出声——这小子还未遗精,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这小狼崽子这般依赖我,也未尝不算桩好事,我心里盘算起来,日后,我可寻个机会将自己挑中的女子托人引到他身边去,撮合成一对,将他掌控得更牢。 萧独不知我在想什么,闷声闷气地表达不满:“皇叔!” 我止住了笑,看看身边的萧独,只觉这我们这二人挤在一张榻上实在不妥,正欲起身,却又觉一阵头晕,只好卧下来,睡个回笼觉。 57.露心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小狼崽子一对天生形状锐利的碧眸幽亮闪烁, 闷生闷气的答:“萧独。” 萧独, 孑然孤身,一匹独狼—— 我想起他被众皇子排挤的情形, 心想, 还真是个顶适合他的名字。 嘴上却叹:“好,甚好。独, 意为举世无双, 万千凡人中独你一人超凡脱俗,出类拔萃。萧独,名字决定命数,你注定将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萧独怔怔瞪大眼, 想是从不知自己的名字可做此解, 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字:“父王从未如此告诉过我。” 我勾起唇角:“那从今日起, 你便记住孤说的话, 日后莫要枉费这个好名字。” 萧独点了点头,脸色多云转晴, 到底是个孩子, 心性单纯, 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住。我心下暗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举起玉勺一边浇水, 一边替他理顺虬结的乱发, 我身份尊贵,从未为人做过这般的事,萧独也自然未被人如此伺候过,何况伺候他的人还是自己的皇叔,僵着身子,脸红脖子粗,受宠若惊。 “皇、皇叔……为何待我如此好?” 我手指轻轻挠过他头皮,语气刻意放得温柔:“许是觉得与你有缘罢,否则那日孤丢的贴身宝贝也不会给你捡到。况且,你是孤的侄儿,孤疼你有什么不妥?” 萧独沉默不语,未接我的话,但想必从小被人冷落的小狼崽子已对我这个皇叔感激涕零了。他眼圈微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一只手看,我会到他是在看萧澜留下的指痕,那指痕上还有一个扳指的印记。我收回手,他却不知避讳的追问:“我今日在对岸,看见了父王来皇叔这里,是父王……欺负皇叔了么?” “自然不是。”我只觉这无忌的话语十分好笑,不急于现在就挑拨他们父子,起身命人为我披上衣袍,出了浴室,便在卧室里卧下,却不知萧独在池中磨磨蹭蹭,足足泡了几个时辰,竟晕了过去,好在宦侍们发现得及时,将他捞了起来。 醒来后,萧独便像认了主的狼犬,在幽思庭内转来转去,竟是赖着不肯走了。 我便容他宿在幽思庭睡了一夜,直到次日,擅离职守的老宦找过来将他带走。 萧澜忙于政务与立后大事,无暇顾他的皇子们,众皇子又排挤萧独,唯有我这个皇叔能容下这匹无处安身的小独狼。自那一日起,萧独便常常往我这里跑,而且跑得越来越勤。一个冬天过去,我们叔侄俩便真的愈发亲近起来。 我虽身子不行,但还能教他读书习字,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兵法权术,有时也通过字画指导他骑射技巧,总之囊括一切能让他在这诺大皇宫里立足的知识。我没有想到的是,萧独天资极其聪颖,悟性奇高,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甚至远胜于我年少之时,似是应验了那日我信口胡诌的预言一般,总让我惊奇不已。 来年春至,萧独满了十四岁。 这个年纪的男孩个头窜得奇快,尤其是他还混有蛮族血统,一个夏季的皇家狩猎活动过去,他回来时,就已长得超过我的肩头了,虽然还是瘦,但骨骼已长开了不少。蛮族男子身高将近八尺,肩宽腿长,不知萧独是不是也会长得那般高大,会不会越来越有蛮族人的性情,变得凶狠野性,难以为我所控。 我如此不安的心想着,将九州的版图铺在案上,教萧独识记冕国的疆域。 九州形如羲和倚日,冕国位于日轮之处,故国名为冕,冕国以南为汪洋大海,东接冰天雪地的霖国,西面与数个草原小国接壤,北面则是一片广袤的沙漠,散布着四个蛮族大聚落,分别为魑魅魍魉,时分时合,其中尤以信仰狼神的魑族最为强大,已经形成了国家,也最靠近冕国边界,数年来与冕国摩擦不断。 听我这般讲述着,萧独将手指滑近我指的那一处,好奇问道:“皇叔,为何你讲到魑族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许久以前就听谁讲过这个部族的存在。” 我心头一跳,暗忖,莫非他混的蛮族血统就是魑族人的么? 不过我自然不能明讲,也便含混搪塞过去,萧独神情一黯,倒也没有多问,听得聚精会神。待我介绍完整个版图,萧独便已能默画下来大概轮廓,只是画得极是难看,看了令人发笑。他似乎天生没有作画的天赋,连根线也画不圆滑,饶是我手把手的带他运笔也是徒劳,一幅版图绘完,萧独没有累着,倒把我累出一身汗。 汗液滴淌在纸卷上,晕湿了墨,萧独这小狼崽子很懂事,起身扶我坐下不说,还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皇叔,你出了好多汗,回房休息罢?”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却瞥见他手里攥着的巾帕很是眼熟,不禁微愕。 “这块帕子……” 萧独却急急将它塞进袖子里,做贼般不敢抬眼,浓密睫羽挡住了一双幽绿狼瞳:“是皇叔那时赐的,皇叔说,能强身健体,我便常常……带在身边。” 这小狼崽子,还真信。我促狭的眯起眼,揉了揉他一头不肯驯服于簪子的乱发。几月以来,这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萧独也并不反感,任我如何摸头捏脸,呼来喝去,都像只驯服的小犬。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萧独生着一身反骨,他把狼的本相藏得太好了,好得连我看着他长大成人,都没有及时察觉。 “你早些回去罢,莫等天黑了饿着。”我不留他下来用晚膳,急着赶他走,其实是晚上还要召我藏身于伶人戏子间的暗卫过来议事。明日就是宫中举行封后大典的日子,萧澜分不开神,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事。可我站起身来,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站也站不稳,许是聚精会神了一下午,体力不支了。 我身子一歪,便被一双精瘦的手臂扶住,萧独一用力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才感觉到他劲力奇大,我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抱着毫不费力,他才十四岁。我有点儿颜面扫地,禁不住斜目打量起小狼崽子,只见他侧着脸,下颌线条隐约现出刀雕般的利落,英气逼人,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小孩童了。 才两年,长得太快了。我心里暗叹,我尚还年轻,老去却也很快,只希望在我衰老之前,这把利刀能快些出鞘。 萧独大步流星的抱着我从书房走出去,经过前庭时,忽然浑身一僵。 我侧头望去,望见前庭敞开的一扇窗后立着个人影。 那人一身青衮,神情阴郁,鬼魅似的悄无声息,竟没有一个人通传他的到来。 我定了定神,扶着萧独站稳身子,漫不经心的笑:“明日就是封后大典,皇上怎么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造访孤?也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孤也好准备准备。” 萧澜不回应我,只冷冷盯着萧独:“独儿,你怎么这会儿会在你皇叔这儿啊?” 那一夜,宫变来得太悄无声息也太突然,让我猝不及防,从皇座上被拽下来我尚在梦中,梦见那刚即位那一年,我鲜衣怒马,踏着飞雪,凯旋归城,意气风发,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睁开眼时,手脚都已戴上镣铐,被锁在自己寝宫之中。 篡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四皇兄萧澜。他平日里跑寺庙跑得比皇宫还勤,最后却没有遁入空门,反倒一脚踏上了金銮宝座,神仙皮囊一脱,便露出豺狼本相,委实唱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先是将我步步架空,后又将我软禁数日,逼我称病禅位,将皇位名正言顺的让给他。 我当然没病,但他自然有的是办法让我病。 他日日派人饲喂我那号称让人强身健体的丹药,不过半月,我一副骑马善射的好身板便成了扶风弱柳,连走路也要人搀着。 一个走路也要人搀着的病秧子,自然不适合再坐在皇位之上。 我这“德高望重”的皇兄不想让自己背上弑君者的骂名,于是我还有活下去的价值,我需得活着,以一个废帝的身份活在世人的茶余饭后,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宣和三年十二月,我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天仪式,宣布自己禅位给萧澜。 当日,乌云漫天,大雪纷飞,我拖着一具病体,身披华美的绛红皇袍,像登基那天一样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上烈火燃烧的社稷坛,行告天礼之后,亲手摘下皇冠递给萧澜。我那时咳嗽咳得厉害,连站也站不住,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样子很是狼狈,萧澜装模作样,毕恭毕敬地接过皇冠,浓黑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宣表官员诵念禅位诏书的声音宏亮,敲钟擂鼓的响声震耳欲聋,可我还是听见了萧澜对我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萧翎,比起展翅雄鹰,你还是比较适合做一只金丝雀。 他话音刚落,忽然狂风大作,将我绛红的皇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明白萧澜为什么会对我说这句话。我自小便是父王最宠爱的子嗣,而萧澜则是备受欺凌,可有可无。年少无知时我常常欺负他,萧澜比我大九岁,却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知道他对我的嫉恨由来已久,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性的掠夺。父王折断他的羽翅,他如今便要来折断我的。我登基时,他托人送来一只名贵的金丝雀作为贺礼,当时我不懂他是何意,如今终于懂了。 而我居然曾经相信他这么些年那副低眉顺目、无欲无求的模样会是真的。 我将目光投向了社稷坛中的熊熊烈火,想起宫变那一夜那些被关在禁苑里烧死的人,我的亲信、我的妃嫔们,还有从小伴我长大的宦官梁笙,他算得上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宠爱他甚于任何一个妃嫔。他们死前挣扎的身影在烈火中重现眼前,烧穿了我的眼睛,也烧到了我的心里,使我的咽喉泛出一股子血腥味来。 58.破壳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来年入秋的时候, 我的身子稍微好转了一点, 走路不用人搀了,但走的快一点还是会喘不上气, 一阵风刮来便要倒了。我看过镜子里自己如今的模样,肤色比从前康健时要苍白了许多, 双颊却总是泛着奇异的红晕,配合我那天生的一对细长风流的睡凤眼, 便似喝多了酒, 醉眼迷离的样子。宫里也便纷纷传我这个废帝如何在宫里寻欢作乐,如何花天酒地, 成天醉醺醺的。 其实这一点不假, 萧澜虽然剥夺了我的自|由, 可他不能限制我的娱乐,我常召伶人戏团进幽思庭来,一闹便是整整一个通宵, 次日才将他们遣走。 自然召他们进来不止为了排解忧闷, 这些伶人戏子里有我秘密培养的暗卫,以前专门为我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活, 不动声色的铲除异己。我用他们除掉了我的几个不安分又不够聪明的异母兄弟, 还有在我刚刚登基时意图称制的嫡母孟后。但萧澜比他们都要聪明, 他对我的监控不会轻易松懈, 我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我得这么堕落下去,直到他相信我真的成了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废帝。 于是我开始穿上戏子的服装,戴着面具,提着偶人,整夜整夜的唱傀儡戏。 渐渐的,我疯了的流言不胫而走,也自然传到了忙于政事的萧澜耳里。 这夜,我正借着傀儡戏与我的暗卫们交流宫里的局势时,萧澜不期而至。 他来看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那时他在门外饶有兴味的听,我在门内胡言乱语的唱,一曲毕了,他还击掌喝彩,非但不嫌恶我这个疯子废帝,反倒推门进来,将那些伶人戏子全部赶走,自己坐下来独自观赏。我自然便演给他看,提着酒壶边喝边唱,东倒西歪地走到萧澜面前,眯着一双醉眼盯着他看,萧澜却做出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夺走我手里的酒壶,一口饮下。 我记得他那双幽黑阴郁的眼睛,吞咽时耸动的喉头,他不像在喝酒,像在喝我的血,啖我的肉,嚼我的骨。萧翎,朕不日便要择妃立后,你说朕该选谁?朕三宫六院,数百佳丽,可没有一个能入朕的眼,你说怎么办?你说父王当年为何一见你那美貌冠绝九州的生母羽夫人,就独宠她一人,再瞧不上其他的妃嫔? 我为萧澜的话所奇怪,明明是我在装疯,萧澜却像比我更疯。 这太诡异,太好笑了。 我醉醺醺的乱笑,萧澜却不笑,定定看了我一会,忽然起身将我按在桌上。 “砰”地一声,酒壶砸碎在地,似金戈铁马,刀剑相交。 我猜测他是想起了他的母亲因我的母亲而失宠,对我忽生杀意,仍然强作醉态,瘫在桌上似一只将咽喉呈递给捕食者的猎物。我清楚萧澜不会现在杀我,他才刚刚登基,朝中还有未曾遗忘我的老臣旧部,他们把我父王传位于我的遗诏看得比命还重。萧澜低下头,嘴唇挨近我的耳畔,唇齿间溢出的气息像一条剧毒而饥饿的蛇,他的身躯比我以为的要结实许多,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清瘦单薄。 他的声音且轻且柔,萧翎,你说朕为什么要留着你这么一个废帝,尊你为太上皇?你真以为我只是顾忌世人眼光,怕自己被骂篡权夺位?又真的怕了朝中那些老臣,瞻前顾后,不敢真的要你的命?我有诸般考虑,但除此之外还有因由。 我闭着眼装作醉得狠了听不见,却觉颈侧被他的呼吸灼得发烫。 萧翎,因为你很有趣。如果你够聪明,就该清楚如何更加有趣,活得更久。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他说。在你清醒的时候,萧翎,你可莫要让我败兴而归。 萧澜走后,我一宿未眠,翻来覆去的琢磨他那几句话,越深想越觉匪夷所思,恶心难言。他与我同为皇子,乃是异母兄弟,即便要报复我以前与其他兄弟一起欺他辱他,也不应说出这般荒谬又暧昧的话来,就好似他想…… 他想……让我一个曾经的帝王做什么来取悦他一般。 我心中寒意森森,看向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鲜红的几道指痕赫然入目,扎眼得很,便拂下戏服宽阔的袖摆,走出门外。幽思庭门前是一片湖,湖的对岸便是皇宫中心殿群,如今那已不是我的地盘,春去秋来,恍若隔世。我驻足在湖岸边遥望了对面,发现林间有几个衣着鲜艳的身影骑着马儿在追逐嬉闹。 那是萧澜的几个子嗣。 其中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分明就是那小狼崽子,他似具有蛮族人的天赋,贴着马背,纵马飞驰的动作天然矫健狂野,与萧澜其他子嗣格格不入。 好像看见我在看他,小狼崽子勒住缰绳,停了下来,马儿摇头甩尾,焦躁不安,另一个年长许多的少年追上前来,一鞭狠狠抽在他骑的马儿身上,便听一声嘶鸣,那马儿受惊尥蹄,嘶鸣一声,便将马背上的人一下甩进了湖里。 但听一阵哄笑四起,见那小狼崽子在湖中扑腾挣扎,却无人施救,我高喝一声,那岸上几位皇子知我是什么人,交头接耳一番,一哄而散。我唤来庭内侍卫,将那小狼崽子拖上岸来。他浑身湿透,呛饱了水,伏在地上不住咳嗽,头上簪子不见了,一头的毛发变得卷曲凌乱,显现出蛮族的不驯。短短一年时间,他的体格便健实了许多,肩膀变宽了些,背脊变厚了点,真是长得比狼犬还快。 “谢、谢皇叔。”他撑起身子,却不敢抬起顶着一头湿乱卷毛的脑袋看我,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无所适从,一阵刺骨秋风刮来,便打了个喷嚏。 “既是唤孤一声皇叔,便别那么惧孤,孤又不会吃了你。”我轻笑一声,像当年在草原上捡回那只幼狼,将他领进了幽思庭内。这一回,这只狼我得好好的驯。 因为,他将来也许会是我手上的一把刀。 而后来回想起这日,我却痛心疾首,因为我并非是磨了一把刀,而是引狼入室。 浑浑噩噩间,背部落在榻上,被褥上一股熟悉的安息香味道飘入我的鼻腔,四周温暖如春,我似乎在自己的寝居里,四周一片昏暗。一个人抓着我的脚踝,帮我脱靴子,我精神恍惚,分不清此时是真是梦,腹下燥热难耐,习惯性地伸手一抓,抓住身旁那人的袖摆,口齿不清地喊:“梁笙,上来侍寝!” 梁笙是我的宠宦,我宠幸他的次数比我的任何一个妃嫔都要多,他身子不比女子,清瘦而单薄,但床技却很讨喜,总是能令我一展雄风,比娇柔怯懦的那些妃嫔们有趣得多。可惜他不是女人,不能为我生下龙子,否则我一定封他做妃。 59.情燃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他日日派人饲喂我那号称让人强身健体的丹药,不过半月, 我一副骑马善射的好身板便成了扶风弱柳, 连走路也要人搀着。 一个走路也要人搀着的病秧子,自然不适合再坐在皇位之上。 我这“德高望重”的皇兄不想让自己背上弑君者的骂名,于是我还有活下去的价值, 我需得活着,以一个废帝的身份活在世人的茶余饭后,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宣和三年十二月,我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天仪式,宣布自己禅位给萧澜。 当日,乌云漫天, 大雪纷飞, 我拖着一具病体, 身披华美的绛红皇袍, 像登基那天一样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上烈火燃烧的社稷坛,行告天礼之后, 亲手摘下皇冠递给萧澜。我那时咳嗽咳得厉害, 连站也站不住,一头长发披散下来, 样子很是狼狈, 萧澜装模作样, 毕恭毕敬地接过皇冠, 浓黑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宣表官员诵念禅位诏书的声音宏亮,敲钟擂鼓的响声震耳欲聋,可我还是听见了萧澜对我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萧翎,比起展翅雄鹰,你还是比较适合做一只金丝雀。 他话音刚落,忽然狂风大作,将我绛红的皇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明白萧澜为什么会对我说这句话。我自小便是父王最宠爱的子嗣,而萧澜则是备受欺凌,可有可无。年少无知时我常常欺负他,萧澜比我大九岁,却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知道他对我的嫉恨由来已久,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性的掠夺。父王折断他的羽翅,他如今便要来折断我的。我登基时,他托人送来一只名贵的金丝雀作为贺礼,当时我不懂他是何意,如今终于懂了。 而我居然曾经相信他这么些年那副低眉顺目、无欲无求的模样会是真的。 我将目光投向了社稷坛中的熊熊烈火,想起宫变那一夜那些被关在禁苑里烧死的人,我的亲信、我的妃嫔们,还有从小伴我长大的宦官梁笙,他算得上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宠爱他甚于任何一个妃嫔。他们死前挣扎的身影在烈火中重现眼前,烧穿了我的眼睛,也烧到了我的心里,使我的咽喉泛出一股子血腥味来。 我张了张嘴,将一口血尽数吐在了萧澜的袖摆上。 而后我抹了抹嘴笑道,萧澜,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萧澜也笑了笑,对身边的侍卫们吩咐道,太上皇病得厉害,撑不到祭天仪式结束了,快些扶他回幽思庭休息罢。我听着这称谓,只觉万般讽刺。我不过才刚及弱冠,年纪轻轻,连子嗣也未有一个,就变成了太上皇。幽思庭是历来冕国帝王避暑度假之地,萧澜送我到那里去,无非便是想长长久久的将我软禁起来。 我被人半扶半架的拖下祭台时,看见了萧澜的几个子嗣。他们在今日一跃成为了皇子与公主,我从他们稚气未脱的脸上仿佛已看见了未来的腥风血雨。 我厌憎他们,就像厌憎萧澜。 在我满怀恶意的逐个打量他们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叫住了我。 这是你掉的吗?那个声音问道。 我侧头瞧去,便见一个男孩站在身后的楼梯上,身形在萧澜的那几个子嗣里显得最为瘦小。他头上梳一小髻,发间嵌着一枚黑木簪,似乎不过十一二岁,可容貌却一点也不似萧澜,生得高鼻深目的,一双眼瞳泛着隐隐碧绿,显然有关外的异族人血统,让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大漠上猎到的那只雪狼的幼崽。 那小狼崽子伏在我脚边上,未生爪牙便凶相毕露,叼着我的靴尖要替母亲报仇。 我把它逮回来,拴了链子带回宫里,可任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无法将它驯化成一只乖巧的宠物,在某个夜晚咬伤了我的手逃之夭夭,我每每想起来便耿耿于怀,就像想起关外那些凶狠贪婪、时时侵犯边境的蛮族人。我登基时打过一次胜仗,替父王夺回了他曾失守的麒麟关,但那是一场我终身难忘的恶仗。 这萧澜,居然与关外的那些蛮子通婚。 呵,小杂种。 我想笑,可喉咙袭来的一阵痒意让我咳了又咳,唇上又染了血。 男孩走近了些,一双碧绿的狼瞳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没注意脚下的路,一下子跌到我身前,被一个宦官慌忙扶住。他仰起头,举起胳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那是一块本该塞在我袖间的金丝锦帕,散发着毒i药的幽香。 我垂眸看着他,心里生出一股戏谑之意,轻蔑拭了拭唇角,哂道,是孤赏你的,收着罢。那上面洒了神仙水,闻一闻能强身健体。自然不是,那丝帕染了我的汗液,我故意赏给萧澜的子嗣,虽然肯定无法毒死他,也想将厄运一并传给他。 那小狼崽子却真的收进袖子里,仿是收了什么宝贝。 旁边的一个宦官小声提醒道:“五殿下还不快谢过你皇叔?” “谢……皇叔。”他吞吞吐吐,声音有种蛮族人的粗拙腔调,不会说话似的。 萧澜的其他几个子嗣窃窃发笑。他们显是讨厌他的。 小狼崽子蹙了蹙眉,下颌紧了一紧。 我倒起了奇怪的兴味,就似看见了当年的那只小狼,于是伸手抚了一下他的小脸,染血的手指却不小心在他的脸上留了几道血痕,胡须一般,很是滑稽。 男孩一愣,好像被我照拂了似的,眼睛都亮了一亮。 我似笑非笑地挥了挥袖子,命侍卫们将我扶了下去。 后来我得知,原来那孩子是萧澜与他买来的蛮族舞姬的私生子,是一夜醉酒后的错误,是他的耻辱,甚至可能都不是他的亲生骨肉。萧澜原本将这个孩子扼杀在母胎里,谁知那一晚电闪雷鸣,天降异兆,占星师卜了一卦,说这孽种乃是萧澜命盘上不可或缺的七杀星,“为孤克邢杀之星宿、亦成败之孤辰,在数主肃杀,专司权柄生死”,萧澜也便留了这孩子一条命,给他取名为萧独。 萧独定立不动,碧眸微光闪烁:“我......等皇叔睡着,再走。” 我隔着帘帐瞧着他隐隐绰绰的挺拔身影,只觉他像极了一只耐心蛰伏的小野狼,等待猎物放松警惕,便一跃而起,咬住猎物咽喉。这荒谬的感觉令我极不舒服,可感觉终归只是感觉,我从心底里并不忌惮这半大小子,便兀自阖上了眼皮。可随睡意一起涌来俱是白日险先受辱的情形,我浑身一抖,便惊醒过来。 “皇叔......做噩梦了?” 萧独竟还没有走。 我头痛欲裂,迷迷瞪瞪地眯起眼。 “你怎么还没走?罢了,你且来帮孤按按头,孤头疼得很。” “皇叔,那我上来了?” 我有气无力道:“嗯。” 窸窸窣窣的一响,萧独掀开了帘子,坐到榻上,将我的后颈托起,枕到他一条腿上,双手捧住我的头,潮湿炽热的十指深入我的发丝,揉按起来。他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指腹上又带有薄茧,只似一把细沙磨过头皮,让我顿觉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惬意,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哈......” 萧独动作一凝:“皇叔,可觉得舒服了些?” 我点点头,哂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一手绝活,比起伺候了孤十几年的人还要熨帖。想想,孤已经好久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了。” 萧独手指微紧,揉按的力度重了些许:“皇叔说的,是梁笙?” 我舒服的眼皮子都懒得抬了:“你记性倒是好。” 萧独“嗯”了一声,一手滑至我的后颈,着力一捏。这一下捏得正是地方,我少时因常戴皇帝的冠冕,颈肩患有隐疾,时常隐隐作痛,每逢春雨时节尤甚。 “多捏捏这儿,肩膀也来几下。”我闭着眼吩咐。 萧独拉开我的寝衣领子,剥到肩头,双手左右开弓,只把我僵硬的骨骼揉得酥软似面,皮肤上渗出一层薄汗来,整个人是云里雾里,魂不附体。 “皇叔,背上要不要也按按?” 就要入睡之际,听见他这么一句,我连点头都懒得点,轻哼一声算是应允。 身子被翻抱过去,榻面嘎吱一声,我背后一凉,寝衣被扯到腰际。我的神志如同漂在水里,时浮时沉,被落在背上的双手压进黑暗浓稠的深处,脊骨都像软化了一般,平日里极力维持的高傲与自矜都卸了下来,只留下这一身俗人血肉。 萧翎,萧翎啊,你妄图高高翱翔于天穹,凌驾众生,可终究是个凡人。 隐藏在不肯卸掉的帝王面具下的,有弱点的血肉之躯呵。 耳根袭来湿润的气流,两片薄唇贴上我的鬓角,微微翕动,发出喑哑的声音。 “皇叔......” 一瞬,我的身子一轻,似乘着什么纵身而起,跃入风中。我睁开眼,竟发现自己趴在一只雄壮矫健的雪狼背上,正被它带着在草原上疾驰。我抚摸着它粗硬的狼毛,心底喷薄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来,我一臂扼住它的脖颈,一手去袭击它的双眼,可它猛然站定,晃了晃硕大的狼头,便轻易将我甩下背来。我倒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它猛扑上来用前爪踩住了背脊,趴在草地上动弹不得。它那锋利的爪子触碰到我的肤表,却并没刺进来,喷着粗气的巨大狼嘴掠过我的后颈,却没有一口咬碎我的颈骨,而是深嗅了一番,而后用柔软而粗糙的舌头舔舐我的脸颊,却不像是在下嘴前先尝尝我血肉的味道,更像是在雄兽对雌性求爱。 我挣扎着试图摆脱它的爪牙,奈何力量悬殊,须臾之间,一场荒谬的交.媾在混乱中开始,又在混乱中结束。我精疲力尽的翻过身子,大口喘气,逐渐从这个难以启齿的梦魇中脱离出来。 “皇叔,你又做噩梦了?”萧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睁开眼,他的身影跪伏在我上方,四肢形成了一道桎梏将我笼罩在下方。 “皇叔梦见了什么,气喘得那么急?是不是害热了?” 我喘息着,一时无力说话,我竟然梦见被一只野狼侵犯,并且在这场兽-交中获得了快-感——我潮湿的床单就是不可抵赖的证明。我心下难堪,将被褥往上扯了扯,萧独却毫不识趣的起身下榻,点了灯,为我倒了杯茶来。 60.入骨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皇叔以为,我该如何谨言慎行?”他侧着脸,嘴唇离我离得太近,潮湿的呼吸都吹到我耳眼里, 令我打了个哆嗦。萧独用手背探了探我额头,我斜目扫他一眼,谁料还未说话,却鼻子一痒,真的打了个喷嚏。萧独起身走到铺了衣服的石头边,挑了其中烤干了的一件:“皇叔,你把湿衣脱了, 穿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他的衣衫, 揭开几乎黏在身上的内衫,萧独背过身去,容我将湿透的衣物尽数脱掉, 裹上他的内袍。这小子骨肉初长成,身形已比我壮硕不少,内袍也宽大得多,不仅袖子长了一截,便连下摆也没过了脚踝, 且一上身, 我才发现这是件罩在礼服外穿的纱袍, 轻薄得几若透明,根本不宜单穿。 “换好了么,皇叔?” 听见萧独发问,我心下不禁有些尴尬,想阻止已来不及,但见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当下一愣,耳根着火般蔓延开一片红晕,却没像以前那般回避,反倒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了起来。待我将怒未怒,几欲斥责他之际,他才收敛目光,拾起一件中衣,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双手递来:“我未注意,皇叔…息怒。” 我接过那件衣袍披到身上,只觉被萧独这半大小子给调戏了一番,可碍于长辈之尊,自然不便表露,不得不强压耻意,云淡风轻地吐出二字:“无妨。” 大抵见我很是不悦,萧独没敢再放肆,坐下来穿上衣裤,闷声不语了半晌,才又开口:“皇叔可知晓那些混在宫廷御卫里的是哪路人马?”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他,对这个问题却已有一番猜测。能将自己人安插在随船的宫廷御卫里,必是有资格上船的皇亲国戚,应该便是我那七弟萧舜。 他还不知我的身子弱成了什么样,才会派这么多好手来追杀我。 我正如此想着,却听萧独低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我微愕抬眼,但见萧独指间一闪,竟夹着一颗锋利的铜钉:“这是我从方才那人颅上拔-出来的。这种头颅上钉有铜钉的人,我在瀛洲也遇见过,险先被伤。” 我接过那铜钉,一看之下,便明了这些人是何人。他们俱是父皇在登基前养得一批死士,原本全是些死囚,因身手颇好,故被选中,父皇驾崩后,他们都被我嫡母孟后收入麾下,孟后被我毒杀后,这些死士也不知所踪,如今竟然…… 还一直为孟家所用? 瀛洲……与萧独同去的瀛洲,不正是身为孟后侄子的萧默? 的确,他太有动机杀萧独了。 我摇了摇头,感叹:“会咬人的狗不叫,倒真如此。看来你日后需得小心些。” “皇叔放心,这些手段,我早有领教。”萧独说着,语气一凛,抬手一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皇叔你看那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往城中避避。” 我顺着他手指所指遥望河岸,果然见浅滩附近火光闪烁,不由临时起了意——萧澜在打了胜仗后坐稳了皇位,魑国又虎视眈眈,我留在皇宫中布局总归束手束脚,不如干脆趁这个机会逃走,投奔我那舅舅西北侯,日后起兵杀回来。 思毕,我道:“我们去花街。” 萧独将我扶起,闻言脚步一滞,疑道:“花街?” 白延之留在冕京的白衣卫大部分隐藏在花街柳巷之中,为防萧独坏我的事,我自然不能告知他我有何打算,哂道:“怎么,没去过?孤带你去开开眼。” 萧独却没多问,背过身蹲下去:“皇叔,我背你。”顿了一顿,“这样快些。” 我倾身环住他脖颈,萧独将我双腿托起,站起身来时,我一瞬只觉好似骑上了梦中那只雪狼的背,心猛地一紧,像悬到空中,有种身不由己的忐忑之感,我本能地松开手臂,想下地自己行走,谁料萧独却一把抽了腰带,将我腰身缚紧,又在我双手手腕上缠了一道,才挺直腰背,一连串动作利索得我反应不及。 我挣扎了几下,奈何双手腰身俱被绑住,动弹不得:“你……” “皇叔不肯抱紧我,我只好如此。”萧独侧过脸来,嘴唇冷不丁地擦到我的额头,眼神促狭,“皇叔…..好像比上次更轻了些,应当好好补补身子。” 是你这小子力气变大了罢。我蹙了蹙眉,懒得与他计较,低声催促他快走。 往密林深处走了半-柱-□□夫,便抵达了冕京的城墙外。 我四年未出皇宫,竟觉城墙变得如此之高,像不可逾越的高山,想来是我曾站在高处看惯了足下之城,一览众山小,后来从高处坠落深渊,心境已大大不同。 萧独背着我一个成年男子,身手却仍极为矫健,双手上缠了些布料便徒手攀着城墙外的凸起处,只如飞檐走壁般迅猛,几下便翻过了城墙,进入了冕京城内。 这段时日正值夏祭,城中在举行一年一度“驱旱魃”的夏祭盛会,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手捧水罐,扮演神魔鬼怪,在大街小巷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此时城道上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或三五成群,或成双结对,主道上尚且已是寸步难行,别提窄一点街巷是什么盛况,萧独背着我简直在洪流中跋涉。 我想要下地,这小子却不肯解绑,硬背着我穿过了人山人海的主道。刚刚走进少些的一道窄巷之中,我便听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扭头一望,便见一队青衣红襟的宫廷御卫纵马而来,冲开城道上的人群,左右四顾,搜寻着什么。 这般光明正大,那不应是萧默派来暗杀萧独的人,而应是真正的宫廷御卫。 是逢萧澜之命来找萧独,还有我的。不能让他们找到。 听见身后动静,萧独加快步伐,背着我左穿右拐,很快就远离了城道,我却心知,宫廷御卫若搜不到人,城中的御林军就会有所行动,到时候便不好走了。 正在我思考着逃生路线之时,萧独忽然停下了脚步。 “皇叔,前面好像就是花街。” 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街巷上方花灯满天,两侧酒楼林立,窗栏内倩影绰约,婀娜多姿,各色花瓣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潮湿泛亮的青砖石街道上,一位盛装打扮的花魁正坐在鲜花点缀的人拉木辇上,徐徐行进,拨弹箜篌轻吟浅唱。 萧独站在原地,面朝着那花魁,仿佛是看得呆了,一动不动。 我心里暗喜,想来这小狼崽子并非真执念于我,还是喜欢女子的。现下我又急于将他支开,便怂恿道:“独儿,你若是喜欢,便买下她一夜,未尝不可。” 萧独这才醒过神来,却仍不肯我解绑,见旁边路过一架花车,便走上前去,那上头的两名妓-女当我们是寻花问柳的,搔首弄姿地伸出手来揽客,萧独跳上车去,随手赏给她们一颗衣服上的玛瑙纽扣,便将二人一把推了下去,而后放下帘子,这才将我系住我腰身的腰带解开,将我扶抱到车榻上,却不解我双手。 “你这小子反了…..” 话未说话,嘴唇便被他屈起指骨不轻不重地抵住。他低下头,小声耳语:“别动,皇叔。我瞧见有猎艳的贵族马队来了,有认得你我的人在。” 我听见果然有马蹄声逼近,心下一惊,将帘子撩起一脚,窥见一队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纵马而来,有几个戴着面具的,为首的一个却没有,不是别人,却正是萧澜的内侄,太尉越渊的长子越旒,确是见过认得我与萧独的。这一伙人是出名的纨绔,沿路从街边的花车上挑选女子,越旒亦不偏不倚朝我们而来,眼看便要伸手用马鞭来挑车帘之际,萧独忽将我拦腰一搂,抱到腿上,一只手捉住我脚踝置于腰间,又偏头叼起那妓-女落下的一朵百日红,凑到我鬓边。 “皇叔,得罪。” 他嘴唇隔着花瓣,随着头颅转动,若有似无地触碰到我耳鬓,仿佛真的亲吻,他手掌悬空拂过我皮肤,虽根本未挨着,体温却如炭火,要灼透了我的骨肉。方才我本就服了榲肭,被如此撩拨,不由浑身冒汗,通体僵硬,此时,我余光瞥见一根马鞭自帘缝探入,将帘子掀了开来。 “嚯!这儿有人了!” 见着内里情形,越旒当下一愣。可他这人素来好色,回过神来,反倒饶有兴味地观赏起来。我见他迟迟不走,正心焦如焚,便觉腰间竟被萧独掐了一把,趁我身子一颤,他便用膝盖一下下顶撞起车榻来,嘴里更是闷哼声声,震得马车吱呀摇晃。 情势所迫,我便也只好配合这小子演戏,仰起脖子,发出阵阵女子般的娇喘,此情此景只如在颠鸾倒凤,共赴巫山,可越旒非但不知避讳,反倒一只手伸进来,捏住我一边肩头:“你,给我让开!本公子要瞧瞧这肌肤雪白的美人儿模样如何。” 萧独将我搂紧,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手腕,侧过脸去,碧眸寒光凛凛。 那越旒当即吓得面如土色,险先摔下马去,颤声道:“太,太子殿下。” 萧独大拇指上那戴着乌金镶绿猫眼石的扳指压着他腕骨,手指稍稍收紧,越旒的脸都扭曲起来。这人虽冒犯了我,我却无意与他纠缠,便轻哼一声,提醒萧独适可而止,这才见他收回了手,对越旒冷冷掷出一字:“滚。” 越旒连忙躬身退马,萧独又将他马鞭一抓:“若你敢说本王在此,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小人绝不敢说,小人得罪了太子,还请太子爷切勿怪罪。” 说罢,他便忙不迭的溜了。 从帘缝内窥见越旒一行人走远,我才松了口气,所幸越旒并未参加船上的宴会,也没有看见我的脸,否则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一场闹剧虽已结束,萧独这小子竟还搂着我不放,嘴唇在我鬓边磨来蹭去,似意犹未尽,什么东西隔着我身上轻薄的纱衣不住铬着我。 胆大包天! 我狠踹了他一脚,声色俱厉:“还不快给孤解绑?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去?” 萧独这才起身,屈膝半跪,小心解开我双手,眼眸低垂,丝毫没有不敬之色。 “方才情势紧急,冒犯了皇叔,请皇叔莫怪。” 变脸变得倒快!我朝下扫了一眼,以袖摆掩住腹下,坐直身子,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好容易才绷住脸色。萧独拾起越旒落下的面具,一掰两半,一半自己戴上,一半递到我手里,跳下马车,朝我伸出一只手来:“皇叔,请。” 我掩上那另一半面具,指了指前方灯火辉煌的荻花楼:“你载我去那儿,不过,我们先去换身衣服。” 从成衣馆出来,马车在荻花楼前停下,我前脚刚下车,后脚御卫便进了花街。 一见我与萧独二人进门,鸨母便殷勤地迎上前来,上下将我们打量了一番,我们进来前已去附近的成衣馆换过一身,都是质地不错的,她自然堆上一脸笑容,将我们迎上二楼的雅间。待我们坐下,鸨母便双手呈上花名册来:“二位客官,今夜想要点哪位姑娘?” 我自小到大,什么美人没见过,当皇帝时牌子都翻腻了,自然懒得看上一眼,啜了口酒,指名道姓地点了白家安插在这儿的白氏女子,白厉之妹白姬。 见我点了她,鸨母面露难色,只道她卖艺不卖身,难以应付我二人,我一听便笑了,瞥见萧独这小子心不在焉的瞧着窗外,便指了一指那款步走来的花魁。我急着将萧独支开,好与白姬商量如何逃走,便指了指她。 “那再加上她。”我放下杯子,伸手搭上萧独的肩,压低声音,“我这位侄子,不大通晓男女床笫间事,你这位花魁不会叫人失望罢?” 谁料萧独脸色一变,还未等鸨母答话:“皇……叔父,我不要。” 我哂道:“我这侄子脸皮薄,妈妈你就快些去罢。” 61.并肩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但我知道我活着的价值不会一直保有, 萧澜也不会真的容我得个善终。 来年入秋的时候, 我的身子稍微好转了一点,走路不用人搀了,但走的快一点还是会喘不上气, 一阵风刮来便要倒了。我看过镜子里自己如今的模样,肤色比从前康健时要苍白了许多,双颊却总是泛着奇异的红晕, 配合我那天生的一对细长风流的睡凤眼,便似喝多了酒, 醉眼迷离的样子。宫里也便纷纷传我这个废帝如何在宫里寻欢作乐,如何花天酒地, 成天醉醺醺的。 其实这一点不假, 萧澜虽然剥夺了我的自|由, 可他不能限制我的娱乐,我常召伶人戏团进幽思庭来, 一闹便是整整一个通宵, 次日才将他们遣走。 自然召他们进来不止为了排解忧闷,这些伶人戏子里有我秘密培养的暗卫,以前专门为我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活, 不动声色的铲除异己。我用他们除掉了我的几个不安分又不够聪明的异母兄弟, 还有在我刚刚登基时意图称制的嫡母孟后。但萧澜比他们都要聪明, 他对我的监控不会轻易松懈, 我当然不敢轻举妄动,我得这么堕落下去,直到他相信我真的成了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废帝。 于是我开始穿上戏子的服装,戴着面具,提着偶人,整夜整夜的唱傀儡戏。 渐渐的,我疯了的流言不胫而走,也自然传到了忙于政事的萧澜耳里。 这夜,我正借着傀儡戏与我的暗卫们交流宫里的局势时,萧澜不期而至。 他来看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那时他在门外饶有兴味的听,我在门内胡言乱语的唱,一曲毕了,他还击掌喝彩,非但不嫌恶我这个疯子废帝,反倒推门进来,将那些伶人戏子全部赶走,自己坐下来独自观赏。我自然便演给他看,提着酒壶边喝边唱,东倒西歪地走到萧澜面前,眯着一双醉眼盯着他看,萧澜却做出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夺走我手里的酒壶,一口饮下。 我记得他那双幽黑阴郁的眼睛,吞咽时耸动的喉头,他不像在喝酒,像在喝我的血,啖我的肉,嚼我的骨。萧翎,朕不日便要择妃立后,你说朕该选谁?朕三宫六院,数百佳丽,可没有一个能入朕的眼,你说怎么办?你说父王当年为何一见你那美貌冠绝九州的生母羽夫人,就独宠她一人,再瞧不上其他的妃嫔? 我为萧澜的话所奇怪,明明是我在装疯,萧澜却像比我更疯。 这太诡异,太好笑了。 我醉醺醺的乱笑,萧澜却不笑,定定看了我一会,忽然起身将我按在桌上。 “砰”地一声,酒壶砸碎在地,似金戈铁马,刀剑相交。 我猜测他是想起了他的母亲因我的母亲而失宠,对我忽生杀意,仍然强作醉态,瘫在桌上似一只将咽喉呈递给捕食者的猎物。我清楚萧澜不会现在杀我,他才刚刚登基,朝中还有未曾遗忘我的老臣旧部,他们把我父王传位于我的遗诏看得比命还重。萧澜低下头,嘴唇挨近我的耳畔,唇齿间溢出的气息像一条剧毒而饥饿的蛇,他的身躯比我以为的要结实许多,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清瘦单薄。 他的声音且轻且柔,萧翎,你说朕为什么要留着你这么一个废帝,尊你为太上皇?你真以为我只是顾忌世人眼光,怕自己被骂篡权夺位?又真的怕了朝中那些老臣,瞻前顾后,不敢真的要你的命?我有诸般考虑,但除此之外还有因由。 我闭着眼装作醉得狠了听不见,却觉颈侧被他的呼吸灼得发烫。 萧翎,因为你很有趣。如果你够聪明,就该清楚如何更加有趣,活得更久。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他说。在你清醒的时候,萧翎,你可莫要让我败兴而归。 萧澜走后,我一宿未眠,翻来覆去的琢磨他那几句话,越深想越觉匪夷所思,恶心难言。他与我同为皇子,乃是异母兄弟,即便要报复我以前与其他兄弟一起欺他辱他,也不应说出这般荒谬又暧昧的话来,就好似他想…… 他想……让我一个曾经的帝王做什么来取悦他一般。 我心中寒意森森,看向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鲜红的几道指痕赫然入目,扎眼得很,便拂下戏服宽阔的袖摆,走出门外。幽思庭门前是一片湖,湖的对岸便是皇宫中心殿群,如今那已不是我的地盘,春去秋来,恍若隔世。我驻足在湖岸边遥望了对面,发现林间有几个衣着鲜艳的身影骑着马儿在追逐嬉闹。 那是萧澜的几个子嗣。 其中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的,分明就是那小狼崽子,他似具有蛮族人的天赋,贴着马背,纵马飞驰的动作天然矫健狂野,与萧澜其他子嗣格格不入。 好像看见我在看他,小狼崽子勒住缰绳,停了下来,马儿摇头甩尾,焦躁不安,另一个年长许多的少年追上前来,一鞭狠狠抽在他骑的马儿身上,便听一声嘶鸣,那马儿受惊尥蹄,嘶鸣一声,便将马背上的人一下甩进了湖里。 但听一阵哄笑四起,见那小狼崽子在湖中扑腾挣扎,却无人施救,我高喝一声,那岸上几位皇子知我是什么人,交头接耳一番,一哄而散。我唤来庭内侍卫,将那小狼崽子拖上岸来。他浑身湿透,呛饱了水,伏在地上不住咳嗽,头上簪子不见了,一头的毛发变得卷曲凌乱,显现出蛮族的不驯。短短一年时间,他的体格便健实了许多,肩膀变宽了些,背脊变厚了点,真是长得比狼犬还快。 “谢、谢皇叔。”他撑起身子,却不敢抬起顶着一头湿乱卷毛的脑袋看我,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无所适从,一阵刺骨秋风刮来,便打了个喷嚏。 “既是唤孤一声皇叔,便别那么惧孤,孤又不会吃了你。”我轻笑一声,像当年在草原上捡回那只幼狼,将他领进了幽思庭内。这一回,这只狼我得好好的驯。 因为,他将来也许会是我手上的一把刀。 而后来回想起这日,我却痛心疾首,因为我并非是磨了一把刀,而是引狼入室。 他生得倒是不错,五官在几个皇子中最像萧澜,唯独是那双鸾目不似,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与他暴躁且喜怒无常的脾性倒是相衬,若是真封他当了太子,不知他会狂成什么样。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萧煜悠哉悠哉的转了一个圈后,负手朝我滑了过来,大摇大摆的行了个礼:“参见皇叔,方才侄儿在兴头上,没看见皇叔在此,请皇叔莫要怪罪啊。” “大皇子高瞻远瞩,眼里只有天上的太阳,何罪之有。”我犹记得在馥华庭受辱时他说的那句话,漫不经心一哂,故意提起他在骑射大典上落败之事。 萧煜的脸色立时便难看起来,一字一句地盯着我道:“侄儿记得,曾在父王的书房里见过一幅画,画上的皇叔风华绝代,冰戏玩的可真是一绝,可皇叔现在身子如此单薄,侄儿就是想见识一下皇叔的风采也不行了罢,可惜,可惜。” 他这话说得既暧昧又唐突,我心里一凛。 其他皇子虽暗地里大抵也不太尊重我,但起码还知道装个样子,不会像萧煜这般嚣张。呵,狂妄小儿,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知晓什么叫祸从口出。 我垂眸掠过他脚上冰刀,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不错,孤当年冰嬉玩得极好,次次在宫里冰嬉赛事上拔得头筹。孤如今身子是不行了,不过,冰嬉的技巧还是知晓的,孤方才见你技巧尚有些生疏,想想马上要到年关,春祭大典上便要举行冰嬉大赛,时日所剩不多,大皇子可要勤加练习,莫要再输了呀。” 萧煜正要拂袖而去,一听这话,身形便是一滞。 我笑道:“转弯慢了些。一脚立起,刀尖点地,方可滑得更快。” 这法子当然是错的,他若是这般滑,虽可变快,但滑得太急,只会扭着脚筋。 若是大赛上出了岔子...... 但萧煜不知,他争强好胜,虚荣心重,一心求赢,看了看两个弟弟都滑得游刃有余,于是半信半疑的照着我所言滑了一圈,见果真奏效,不禁大喜,滑了几圈又回到我面前,一改傲慢无礼的态度,请我再点拨点拨他。 我大方的原谅了他,撑着病体,褪了狐氅,绑上冰刀,为他示范。 我的冰嬉技巧虽然生疏了些,但许是因为我实在太轻,滑起来竟不太吃力,一如行于云端,脚下生风,衣袂飘飞,以手为刀旋身舞动,竟依稀好似回到了当年,众人为我鼓掌欢呼,赞我英姿飒爽,有天人之姿,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 待我停下之时,便见几个皇子与宫人们都面露惊色地正朝这边看,萧煜亦是瞠目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客客气气的求我指点迷津。 一番指点下来,萧煜的冰嬉技巧提高了不少,对我的态度自也尊重了些,还虚情假意的向我道了个歉,说改日送些宝贝上门来孝敬我。 我答应下来,顺便向他打听萧独的情况。萧煜一脸的幸灾乐祸:“今早,他和我们一道向父皇请安时,不知怎么就触怒了父皇,弄得父皇是大发雷霆,亲自动手赐了他二十大鞭,又罚了他闭门思过,连冰嬉也不准来,实在是可怜得很。” 皇子受鞭刑,这可真是稀罕事,那小狼崽子犯了什么大错竟至于此? 莫非是因为他在骑射大典上占了其他皇子的风光,妨碍了萧澜册封太子的决策么?还是......难道又是这小狼崽子昨日救了我? “哦?那五皇子现在人在何处?”我问。 “当然是在北所。”萧煜疑惑道,”怎么,皇叔好像很关心他似的?” “自然没有。不过是见你们都不待见他,有些好奇罢了。” “那便好,皇叔切莫与他有过多接触,他啊,命特别硬,身犯煞星,易引灾祸上身,父皇留他在宫中,也是为了借他挡一挡灾而已。”萧煜脸色阴晴不定,自言自语般,“也不知道为何,竟会有人看好这么一个混着蛮族血统的灾星。” 62.坠鸟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想想,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般观赏过烟火了,是无心,也无暇。 我纯真的孩童岁月结束得很早, 记忆中对烟火的印象, 还停留在八岁生辰那夜。 如此想来,我生命中大部分的美好似乎也停止于那时。 我回想着少时岁月, 怔怔仰头望了许久, 待到烟火结束才收回神志, 转过头, 便猝不及防地撞上萧独幽亮的双眸。他如梦初醒地垂下眼皮, 别开脸去, 挠了挠挺拔的鼻子, 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声:“皇叔看得很入神啊, 是触景生情了?” “哪儿的话,不过是给火光刺了眼, 有点头晕罢了。”我信口胡侃。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 偶有的失态, 竟给这不懂事的小子瞧了去, 心下不免有些窘迫。 “哦?我还以为, 皇叔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故人。”萧独歪过肩膀, 靠近了些, “喏, 嚼点这个,能治头晕。我在瀛洲打仗时,常用这个提神。” 一片不知打哪摘来的草叶被递到鼻前,一股辛辣又清凉的气味。 我抬起眼皮,才注意到萧独自己也叼了一片,叶片在他上扬的唇角处打着旋儿,痞里痞气的,与他一身正经华贵的太子装束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我有点好笑,冷不防吸了一口,呛得打了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忙取了帕子擦上一擦,不料却将一根睫毛揉到了眼里,怎么也弄不出来,难受得直眨眼。 “皇叔眼睛里进东西了?”萧独将我手腕一握,关切问道。 我点了点头,他便道了句“别动”,一手托起我下巴,将我按在日晷上,低头凑近我的右眼,轻轻吹了口气。我眨了眨眼,睫毛顺泪水流了出去,脸颊一热,一个潮湿的软物若有若无的掠过了皮肤,萧独撑起身子,翻身坐了起来。 我摸了摸脸,回忆着那一瞬的触感,只觉得似乎是—— 被......亲了一下。 这感觉令我毛骨悚然,审视起萧独来,却见这小子神态如常,反倒衬得我像疑心生暗鬼。我双眼一眯,心生一计,跳下日冕石台,踉跄两下,萧独一把将我搀住。我索性往他怀里一倒,扶着额头:“孤要晕了,你快扶孤回去......” 说罢,我便闭上双眼,假装昏厥过去。 “皇叔?” 我身子一轻,被萧独拦腰抱起,疾步走下阶梯,厉声命宦侍传太医过来。 不知我是被抱到了哪个行宫,太医即刻便赶了过来,为我号脉。 “怎么样,沈太医,太上皇病情如何?” 萧独这一出声,我便微愕。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与宫臣说话原来是这般慑人,太子之威十足。 “回太子殿下,不碍事,太上皇身子有些虚罢了,得开些补药好好调养。” “要什么补药,只管去尚药局拿,便说是我要的。还有,太上皇在我这儿的事,你亦不必惊动我父皇,明白么?”他尾音压得很重,任谁都听得出警告的意味。 沈太医是个循规蹈矩的老臣,吓得唯唯诺诺:“是......太子殿下,臣这就去。” “嗯,退下罢。” 太医退下后,萧独将宫女宦侍一并遣了下去。 而后周遭安静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闭着眼睛,却能感到他站在床边,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慢慢凑近,呼吸气流吹拂到我面上,几根发丝垂落到我颈间,引起一片难以忍受的痒意。 我浑身僵硬,心下稍一迟疑,嘴唇一沉,便被堪堪覆住。 我心下震骇,没料他敢如此大胆,犹豫如何应对之时,齿关已被他舌尖顶开,缓慢扫荡我列列齿缝,下唇一痛,被一对尖尖犬齿咬住,轻柔地吮吸起来。 一刹那,我立时想起春祭那夜偷袭我那人来,竟......真是这小狼崽子!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装得真好! 他竟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如今是皇太子,而我这个皇叔不过是个废帝。 我心乱如麻,悔不当初待这小狼崽子太亲,竟惹得他起了有悖人伦的非分之想。 不成,这层窗户纸,我不能捅破。如若捅破了,不知局势会不会更糟。 如此打定主意,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似乎见我没醒,萧独却得寸进尺起来,舌尖更加深入,吻势愈发放肆,起先只如浅浅试探,这会已然摸索出了门道,叼住我舌头轻吮重吸,汲取我口中津液,慢条斯理的品尝我唇间滋味,好似初次啜饮到什么甘露美酒。 我不知这小狼崽子如此待我这个亲叔叔时想得什么,心下只觉度日如年,待萧独撤了唇舌,我已险险真得晕厥过去,气息都有些不稳,极力维持着才没露馅。 未免他更加过分,我适时“醒”了过来,便见这小子一本正经地坐在榻边椅上,一只手捧着一卷兵书,另一手撑着额头,阖着双目,仿佛已经睡着了。 我舔了舔肿胀的嘴唇,气得牙痒,却不得不敛起怒色,发出一声倦懒的闷哼。 “独儿,什么时辰了?这是哪儿?” 萧独闻声而动,揉了揉眉心,半天才抬起眼皮:“皇叔,你什么时候醒的?” 听到萧澜凯旋之讯的那夜,我正用过晚膳,不速之客便上了门来。 当时,听见那娇滴滴的女声在外头问顺德我的身子可好了些,我便知定是漱玉宫的宫女又来请我去孟贵妃那儿赴家宴,可我自然不会去赴这鸿门宴。 朝中有不少人将我这个废主视作隐患,欲除之而后快,犹以自萧澜即位后重掌兵权的孟氏家族为首,他们还没有忘记我那曾妄图称制却死于我手的嫡母孟后。萧澜的这个贵妃乃是我嫡母的亲侄女,她怀的什么心思,我再清楚不过。 因萧澜走后增设了宫人将我严密看守,我又称病不出,孟贵妃也奈何不了我。 见明着不行,她便使暗招,当夜,遣了刺客前来刺杀。 可她却没想到,我早有防备,以白延之安插在宫人间的白衣卫抗之。 活捉了那刺客后,我命顺德对他施以酷刑,摧折心智,第二日,便派白衣卫将负责监国的太尉越渊刺伤,将这疯癫不治的刺客扔在他府中。 越家与孟家,前者手握政权,后者手握兵权,素有不合。我正愁从何入手给萧澜的统治制造一个巨大裂痕,如此一来,可谓天降甘露,正中我下怀。 果不其然,越家怀疑到了孟家头上,萧澜还未回宫,两家便已暗中起了冲突。 这夜,我正听顺德向我汇报越孟二家的动向,忽听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这是白衣卫的信号。 我推开窗子,容打扮成尚衣局宫女的白衣卫进来,却见这曾护卫我生母十年的白衣卫长官白厉一脸紧张,一手按着左臂,衣间透出隐隐血迹。 我本以为他是在越府上受了阻拦,一问之下,才知并非如此。 在那刺客前来刺杀我之时,他遇见了一个神秘的蒙面者,与他交手一番,却发现他也是为阻拦这刺客而来,见白厉将刺客擒获,他便遁逃无踪。次日,白厉将刺客送入越府,险些无法脱身,却是这神秘来客突然现身,出手相助。 逃出越府后,白厉一路追踪他至皇宫外,却被击伤,丢了这神秘来客的下落。 莫非是萧独这小狼崽子?听他细细道来,我心下生疑,又觉不大可能。 63.终章 【此为防盗章,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阅读, 感谢】 反了这小子!问的什么问题!我一时语塞, 不知如何答话, 这小子见我如此,倒得寸进尺的凑得更近了些:“皇叔现在不答,以后想好了再答也行。” 隐约从他这话里察觉到一股执拗的意味,我面色沉冷,语调波澜不惊:“孤觉得你如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下臣民觉得你如何。你虽被封了皇太子,切莫以为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我态度十分正经, 当有如一盆冷水将他兜头泼醒,萧独却挨着我坐下了。 “皇叔以为,我该如何谨言慎行?”他侧着脸, 嘴唇离我离得太近, 潮湿的呼吸都吹到我耳眼里,令我打了个哆嗦。萧独用手背探了探我额头, 我斜目扫他一眼, 谁料还未说话, 却鼻子一痒, 真的打了个喷嚏。萧独起身走到铺了衣服的石头边, 挑了其中烤干了的一件:“皇叔, 你把湿衣脱了, 穿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 接过他的衣衫,揭开几乎黏在身上的内衫,萧独背过身去,容我将湿透的衣物尽数脱掉,裹上他的内袍。这小子骨肉初长成,身形已比我壮硕不少,内袍也宽大得多,不仅袖子长了一截,便连下摆也没过了脚踝,且一上身,我才发现这是件罩在礼服外穿的纱袍,轻薄得几若透明,根本不宜单穿。 “换好了么,皇叔?” 听见萧独发问,我心下不禁有些尴尬,想阻止已来不及,但见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当下一愣,耳根着火般蔓延开一片红晕,却没像以前那般回避,反倒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了起来。待我将怒未怒,几欲斥责他之际,他才收敛目光,拾起一件中衣,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双手递来:“我未注意,皇叔…息怒。” 我接过那件衣袍披到身上,只觉被萧独这半大小子给调戏了一番,可碍于长辈之尊,自然不便表露,不得不强压耻意,云淡风轻地吐出二字:“无妨。” 大抵见我很是不悦,萧独没敢再放肆,坐下来穿上衣裤,闷声不语了半晌,才又开口:“皇叔可知晓那些混在宫廷御卫里的是哪路人马?”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他,对这个问题却已有一番猜测。能将自己人安插在随船的宫廷御卫里,必是有资格上船的皇亲国戚,应该便是我那七弟萧舜。 他还不知我的身子弱成了什么样,才会派这么多好手来追杀我。 我正如此想着,却听萧独低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我微愕抬眼,但见萧独指间一闪,竟夹着一颗锋利的铜钉:“这是我从方才那人颅上拔-出来的。这种头颅上钉有铜钉的人,我在瀛洲也遇见过,险先被伤。” 我接过那铜钉,一看之下,便明了这些人是何人。他们俱是父皇在登基前养得一批死士,原本全是些死囚,因身手颇好,故被选中,父皇驾崩后,他们都被我嫡母孟后收入麾下,孟后被我毒杀后,这些死士也不知所踪,如今竟然…… 还一直为孟家所用? 瀛洲……与萧独同去的瀛洲,不正是身为孟后侄子的萧默? 的确,他太有动机杀萧独了。 我摇了摇头,感叹:“会咬人的狗不叫,倒真如此。看来你日后需得小心些。” “皇叔放心,这些手段,我早有领教。”萧独说着,语气一凛,抬手一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皇叔你看那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往城中避避。” 我顺着他手指所指遥望河岸,果然见浅滩附近火光闪烁,不由临时起了意——萧澜在打了胜仗后坐稳了皇位,魑国又虎视眈眈,我留在皇宫中布局总归束手束脚,不如干脆趁这个机会逃走,投奔我那舅舅西北侯,日后起兵杀回来。 思毕,我道:“我们去花街。” 萧独将我扶起,闻言脚步一滞,疑道:“花街?” 白延之留在冕京的白衣卫大部分隐藏在花街柳巷之中,为防萧独坏我的事,我自然不能告知他我有何打算,哂道:“怎么,没去过?孤带你去开开眼。” 萧独却没多问,背过身蹲下去:“皇叔,我背你。”顿了一顿,“这样快些。” 我倾身环住他脖颈,萧独将我双腿托起,站起身来时,我一瞬只觉好似骑上了梦中那只雪狼的背,心猛地一紧,像悬到空中,有种身不由己的忐忑之感,我本能地松开手臂,想下地自己行走,谁料萧独却一把抽了腰带,将我腰身缚紧,又在我双手手腕上缠了一道,才挺直腰背,一连串动作利索得我反应不及。 我挣扎了几下,奈何双手腰身俱被绑住,动弹不得:“你……” “皇叔不肯抱紧我,我只好如此。”萧独侧过脸来,嘴唇冷不丁地擦到我的额头,眼神促狭,“皇叔…..好像比上次更轻了些,应当好好补补身子。” 是你这小子力气变大了罢。我蹙了蹙眉,懒得与他计较,低声催促他快走。 往密林深处走了半-柱-□□夫,便抵达了冕京的城墙外。 我四年未出皇宫,竟觉城墙变得如此之高,像不可逾越的高山,想来是我曾站在高处看惯了足下之城,一览众山小,后来从高处坠落深渊,心境已大大不同。 萧独背着我一个成年男子,身手却仍极为矫健,双手上缠了些布料便徒手攀着城墙外的凸起处,只如飞檐走壁般迅猛,几下便翻过了城墙,进入了冕京城内。 这段时日正值夏祭,城中在举行一年一度“驱旱魃”的夏祭盛会,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手捧水罐,扮演神魔鬼怪,在大街小巷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此时城道上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或三五成群,或成双结对,主道上尚且已是寸步难行,别提窄一点街巷是什么盛况,萧独背着我简直在洪流中跋涉。 我想要下地,这小子却不肯解绑,硬背着我穿过了人山人海的主道。刚刚走进少些的一道窄巷之中,我便听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扭头一望,便见一队青衣红襟的宫廷御卫纵马而来,冲开城道上的人群,左右四顾,搜寻着什么。 这般光明正大,那不应是萧默派来暗杀萧独的人,而应是真正的宫廷御卫。 是逢萧澜之命来找萧独,还有我的。不能让他们找到。 听见身后动静,萧独加快步伐,背着我左穿右拐,很快就远离了城道,我却心知,宫廷御卫若搜不到人,城中的御林军就会有所行动,到时候便不好走了。 正在我思考着逃生路线之时,萧独忽然停下了脚步。 “皇叔,前面好像就是花街。” 我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街巷上方花灯满天,两侧酒楼林立,窗栏内倩影绰约,婀娜多姿,各色花瓣纷纷扬扬洒下来,落在潮湿泛亮的青砖石街道上,一位盛装打扮的花魁正坐在鲜花点缀的人拉木辇上,徐徐行进,拨弹箜篌轻吟浅唱。 萧独站在原地,面朝着那花魁,仿佛是看得呆了,一动不动。 我心里暗喜,想来这小狼崽子并非真执念于我,还是喜欢女子的。现下我又急于将他支开,便怂恿道:“独儿,你若是喜欢,便买下她一夜,未尝不可。” 萧独这才醒过神来,却仍不肯我解绑,见旁边路过一架花车,便走上前去,那上头的两名妓-女当我们是寻花问柳的,搔首弄姿地伸出手来揽客,萧独跳上车去,随手赏给她们一颗衣服上的玛瑙纽扣,便将二人一把推了下去,而后放下帘子,这才将我系住我腰身的腰带解开,将我扶抱到车榻上,却不解我双手。 “你这小子反了…..” 话未说话,嘴唇便被他屈起指骨不轻不重地抵住。他低下头,小声耳语:“别动,皇叔。我瞧见有猎艳的贵族马队来了,有认得你我的人在。” 我听见果然有马蹄声逼近,心下一惊,将帘子撩起一脚,窥见一队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纵马而来,有几个戴着面具的,为首的一个却没有,不是别人,却正是萧澜的内侄,太尉越渊的长子越旒,确是见过认得我与萧独的。这一伙人是出名的纨绔,沿路从街边的花车上挑选女子,越旒亦不偏不倚朝我们而来,眼看便要伸手用马鞭来挑车帘之际,萧独忽将我拦腰一搂,抱到腿上,一只手捉住我脚踝置于腰间,又偏头叼起那妓-女落下的一朵百日红,凑到我鬓边。 “皇叔,得罪。” 他嘴唇隔着花瓣,随着头颅转动,若有似无地触碰到我耳鬓,仿佛真的亲吻,他手掌悬空拂过我皮肤,虽根本未挨着,体温却如炭火,要灼透了我的骨肉。方才我本就服了榲肭,被如此撩拨,不由浑身冒汗,通体僵硬,此时,我余光瞥见一根马鞭自帘缝探入,将帘子掀了开来。 “嚯!这儿有人了!” 见着内里情形,越旒当下一愣。可他这人素来好色,回过神来,反倒饶有兴味地观赏起来。我见他迟迟不走,正心焦如焚,便觉腰间竟被萧独掐了一把,趁我身子一颤,他便用膝盖一下下顶撞起车榻来,嘴里更是闷哼声声,震得马车吱呀摇晃。 情势所迫,我便也只好配合这小子演戏,仰起脖子,发出阵阵女子般的娇喘,此情此景只如在颠鸾倒凤,共赴巫山,可越旒非但不知避讳,反倒一只手伸进来,捏住我一边肩头:“你,给我让开!本公子要瞧瞧这肌肤雪白的美人儿模样如何。” 萧独将我搂紧,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手腕,侧过脸去,碧眸寒光凛凛。 那越旒当即吓得面如土色,险先摔下马去,颤声道:“太,太子殿下。” 萧独大拇指上那戴着乌金镶绿猫眼石的扳指压着他腕骨,手指稍稍收紧,越旒的脸都扭曲起来。这人虽冒犯了我,我却无意与他纠缠,便轻哼一声,提醒萧独适可而止,这才见他收回了手,对越旒冷冷掷出一字:“滚。” 越旒连忙躬身退马,萧独又将他马鞭一抓:“若你敢说本王在此,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小人绝不敢说,小人得罪了太子,还请太子爷切勿怪罪。” 说罢,他便忙不迭的溜了。 从帘缝内窥见越旒一行人走远,我才松了口气,所幸越旒并未参加船上的宴会,也没有看见我的脸,否则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一场闹剧虽已结束,萧独这小子竟还搂着我不放,嘴唇在我鬓边磨来蹭去,似意犹未尽,什么东西隔着我身上轻薄的纱衣不住铬着我。 胆大包天! 我狠踹了他一脚,声色俱厉:“还不快给孤解绑?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去?” 萧独这才起身,屈膝半跪,小心解开我双手,眼眸低垂,丝毫没有不敬之色。 “方才情势紧急,冒犯了皇叔,请皇叔莫怪。” 变脸变得倒快!我朝下扫了一眼,以袖摆掩住腹下,坐直身子,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好容易才绷住脸色。萧独拾起越旒落下的面具,一掰两半,一半自己戴上,一半递到我手里,跳下马车,朝我伸出一只手来:“皇叔,请。” 我掩上那另一半面具,指了指前方灯火辉煌的荻花楼:“你载我去那儿,不过,我们先去换身衣服。” 从成衣馆出来,马车在荻花楼前停下,我前脚刚下车,后脚御卫便进了花街。 一见我与萧独二人进门,鸨母便殷勤地迎上前来,上下将我们打量了一番,我们进来前已去附近的成衣馆换过一身,都是质地不错的,她自然堆上一脸笑容,将我们迎上二楼的雅间。待我们坐下,鸨母便双手呈上花名册来:“二位客官,今夜想要点哪位姑娘?” 64.番外一(主CP甜蜜日常)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小狼崽子身子僵了一僵,脱掉黏在自己身上的衣衫, 他还是很瘦,但已有了少年的体型,古铜色的胸膛上赫然有一片醒目的胎痕, 似是狼头的形状,甚至能分辨出狼瞳与狼爪的轮廓,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险恶。蛮族人奉天狼为神,我们却将其视作灾祸。可我怀着目的想要拉近咱们叔侄俩的关系, 便忍住将这身负不详之兆的杂种小子扔出去的冲动,朝他招了招手,容他靠近我身边。 我用玉勺舀了水, 缓缓浇在小狼崽子的头上:“告诉孤, 你叫什么名字?” 小狼崽子一对天生形状锐利的碧眸幽亮闪烁, 闷生闷气的答:“萧独。” 萧独, 孑然孤身,一匹独狼—— 我想起他被众皇子排挤的情形,心想,还真是个顶适合他的名字。 嘴上却叹:“好, 甚好。独, 意为举世无双, 万千凡人中独你一人超凡脱俗, 出类拔萃。萧独, 名字决定命数,你注定将是皇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萧独怔怔瞪大眼,想是从不知自己的名字可做此解,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字:“父王从未如此告诉过我。” 我勾起唇角:“那从今日起,你便记住孤说的话,日后莫要枉费这个好名字。” 萧独点了点头,脸色多云转晴,到底是个孩子,心性单纯,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住。我心下暗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举起玉勺一边浇水,一边替他理顺虬结的乱发,我身份尊贵,从未为人做过这般的事,萧独也自然未被人如此伺候过,何况伺候他的人还是自己的皇叔,僵着身子,脸红脖子粗,受宠若惊。 “皇、皇叔……为何待我如此好?” 我手指轻轻挠过他头皮,语气刻意放得温柔:“许是觉得与你有缘罢,否则那日孤丢的贴身宝贝也不会给你捡到。况且,你是孤的侄儿,孤疼你有什么不妥?” 萧独沉默不语,未接我的话,但想必从小被人冷落的小狼崽子已对我这个皇叔感激涕零了。他眼圈微红,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一只手看,我会到他是在看萧澜留下的指痕,那指痕上还有一个扳指的印记。我收回手,他却不知避讳的追问:“我今日在对岸,看见了父王来皇叔这里,是父王……欺负皇叔了么?” “自然不是。”我只觉这无忌的话语十分好笑,不急于现在就挑拨他们父子,起身命人为我披上衣袍,出了浴室,便在卧室里卧下,却不知萧独在池中磨磨蹭蹭,足足泡了几个时辰,竟晕了过去,好在宦侍们发现得及时,将他捞了起来。 醒来后,萧独便像认了主的狼犬,在幽思庭内转来转去,竟是赖着不肯走了。 我便容他宿在幽思庭睡了一夜,直到次日,擅离职守的老宦找过来将他带走。 萧澜忙于政务与立后大事,无暇顾他的皇子们,众皇子又排挤萧独,唯有我这个皇叔能容下这匹无处安身的小独狼。自那一日起,萧独便常常往我这里跑,而且跑得越来越勤。一个冬天过去,我们叔侄俩便真的愈发亲近起来。 我虽身子不行,但还能教他读书习字,琴棋书画,天文地理,兵法权术,有时也通过字画指导他骑射技巧,总之囊括一切能让他在这诺大皇宫里立足的知识。我没有想到的是,萧独天资极其聪颖,悟性奇高,学什么都学得很快,甚至远胜于我年少之时,似是应验了那日我信口胡诌的预言一般,总让我惊奇不已。 来年春至,萧独满了十四岁。 这个年纪的男孩个头窜得奇快,尤其是他还混有蛮族血统,一个夏季的皇家狩猎活动过去,他回来时,就已长得超过我的肩头了,虽然还是瘦,但骨骼已长开了不少。蛮族男子身高将近八尺,肩宽腿长,不知萧独是不是也会长得那般高大,会不会越来越有蛮族人的性情,变得凶狠野性,难以为我所控。 我如此不安的心想着,将九州的版图铺在案上,教萧独识记冕国的疆域。 九州形如羲和倚日,冕国位于日轮之处,故国名为冕,冕国以南为汪洋大海,东接冰天雪地的霖国,西面与数个草原小国接壤,北面则是一片广袤的沙漠,散布着四个蛮族大聚落,分别为魑魅魍魉,时分时合,其中尤以信仰狼神的魑族最为强大,已经形成了国家,也最靠近冕国边界,数年来与冕国摩擦不断。 听我这般讲述着,萧独将手指滑近我指的那一处,好奇问道:“皇叔,为何你讲到魑族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许久以前就听谁讲过这个部族的存在。” 我心头一跳,暗忖,莫非他混的蛮族血统就是魑族人的么? 不过我自然不能明讲,也便含混搪塞过去,萧独神情一黯,倒也没有多问,听得聚精会神。待我介绍完整个版图,萧独便已能默画下来大概轮廓,只是画得极是难看,看了令人发笑。他似乎天生没有作画的天赋,连根线也画不圆滑,饶是我手把手的带他运笔也是徒劳,一幅版图绘完,萧独没有累着,倒把我累出一身汗。 汗液滴淌在纸卷上,晕湿了墨,萧独这小狼崽子很懂事,起身扶我坐下不说,还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皇叔,你出了好多汗,回房休息罢?”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却瞥见他手里攥着的巾帕很是眼熟,不禁微愕。 “这块帕子……” 萧独却急急将它塞进袖子里,做贼般不敢抬眼,浓密睫羽挡住了一双幽绿狼瞳:“是皇叔那时赐的,皇叔说,能强身健体,我便常常……带在身边。” 这小狼崽子,还真信。我促狭的眯起眼,揉了揉他一头不肯驯服于簪子的乱发。几月以来,这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萧独也并不反感,任我如何摸头捏脸,呼来喝去,都像只驯服的小犬。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萧独生着一身反骨,他把狼的本相藏得太好了,好得连我看着他长大成人,都没有及时察觉。 “你早些回去罢,莫等天黑了饿着。”我不留他下来用晚膳,急着赶他走,其实是晚上还要召我藏身于伶人戏子间的暗卫过来议事。明日就是宫中举行封后大典的日子,萧澜分不开神,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事。可我站起身来,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站也站不稳,许是聚精会神了一下午,体力不支了。 我身子一歪,便被一双精瘦的手臂扶住,萧独一用力就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才感觉到他劲力奇大,我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抱着毫不费力,他才十四岁。我有点儿颜面扫地,禁不住斜目打量起小狼崽子,只见他侧着脸,下颌线条隐约现出刀雕般的利落,英气逼人,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小孩童了。 才两年,长得太快了。我心里暗叹,我尚还年轻,老去却也很快,只希望在我衰老之前,这把利刀能快些出鞘。 萧独大步流星的抱着我从书房走出去,经过前庭时,忽然浑身一僵。 我侧头望去,望见前庭敞开的一扇窗后立着个人影。 那人一身青衮,神情阴郁,鬼魅似的悄无声息,竟没有一个人通传他的到来。 我定了定神,扶着萧独站稳身子,漫不经心的笑:“明日就是封后大典,皇上怎么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造访孤?也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孤也好准备准备。” 萧澜不回应我,只冷冷盯着萧独:“独儿,你怎么这会儿会在你皇叔这儿啊?” 这是我登基的第三年。短短不过三年。 那一夜,宫变来得太悄无声息也太突然,让我猝不及防,从皇座上被拽下来我尚在梦中,梦见那刚即位那一年,我鲜衣怒马,踏着飞雪,凯旋归城,意气风发,满城百姓夹道相迎,睁开眼时,手脚都已戴上镣铐,被锁在自己寝宫之中。 篡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四皇兄萧澜。他平日里跑寺庙跑得比皇宫还勤,最后却没有遁入空门,反倒一脚踏上了金銮宝座,神仙皮囊一脱,便露出豺狼本相,委实唱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先是将我步步架空,后又将我软禁数日,逼我称病禅位,将皇位名正言顺的让给他。 我当然没病,但他自然有的是办法让我病。 他日日派人饲喂我那号称让人强身健体的丹药,不过半月,我一副骑马善射的好身板便成了扶风弱柳,连走路也要人搀着。 一个走路也要人搀着的病秧子,自然不适合再坐在皇位之上。 我这“德高望重”的皇兄不想让自己背上弑君者的骂名,于是我还有活下去的价值,我需得活着,以一个废帝的身份活在世人的茶余饭后,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宣和三年十二月,我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天仪式,宣布自己禅位给萧澜。 当日,乌云漫天,大雪纷飞,我拖着一具病体,身披华美的绛红皇袍,像登基那天一样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上烈火燃烧的社稷坛,行告天礼之后,亲手摘下皇冠递给萧澜。我那时咳嗽咳得厉害,连站也站不住,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样子很是狼狈,萧澜装模作样,毕恭毕敬地接过皇冠,浓黑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宣表官员诵念禅位诏书的声音宏亮,敲钟擂鼓的响声震耳欲聋,可我还是听见了萧澜对我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萧翎,比起展翅雄鹰,你还是比较适合做一只金丝雀。 他话音刚落,忽然狂风大作,将我绛红的皇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明白萧澜为什么会对我说这句话。我自小便是父王最宠爱的子嗣,而萧澜则是备受欺凌,可有可无。年少无知时我常常欺负他,萧澜比我大九岁,却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知道他对我的嫉恨由来已久,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性的掠夺。父王折断他的羽翅,他如今便要来折断我的。我登基时,他托人送来一只名贵的金丝雀作为贺礼,当时我不懂他是何意,如今终于懂了。 而我居然曾经相信他这么些年那副低眉顺目、无欲无求的模样会是真的。 我将目光投向了社稷坛中的熊熊烈火,想起宫变那一夜那些被关在禁苑里烧死的人,我的亲信、我的妃嫔们,还有从小伴我长大的宦官梁笙,他算得上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宠爱他甚于任何一个妃嫔。他们死前挣扎的身影在烈火中重现眼前,烧穿了我的眼睛,也烧到了我的心里,使我的咽喉泛出一股子血腥味来。 我张了张嘴,将一口血尽数吐在了萧澜的袖摆上。 而后我抹了抹嘴笑道,萧澜,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萧澜也笑了笑,对身边的侍卫们吩咐道,太上皇病得厉害,撑不到祭天仪式结束了,快些扶他回幽思庭休息罢。我听着这称谓,只觉万般讽刺。我不过才刚及弱冠,年纪轻轻,连子嗣也未有一个,就变成了太上皇。幽思庭是历来冕国帝王避暑度假之地,萧澜送我到那里去,无非便是想长长久久的将我软禁起来。 我被人半扶半架的拖下祭台时,看见了萧澜的几个子嗣。他们在今日一跃成为了皇子与公主,我从他们稚气未脱的脸上仿佛已看见了未来的腥风血雨。 65.番外二(乌沙x白厉) 【此为防盗章, 订阅比例满百分之40就可以正常感谢】  ”刚醒。”我撑起身子, 环顾四周, 才发现这是他的寝宫,我竟没认出来, 是因装潢桌具都换了,比原本要上乘许多,想来与他地位变化密不可分。 再过不久,他定是要搬迁到历来皇太子居住的冉阳宫去了。 我目光四处游离,不经意落到他堆放书卷的桌案上,见卷轴之间有一块光润白亮的物事。我自一眼便认出那是南海盛产的砗磲。那砗磲被雕刻得棱角分明,旁边放着一把小匕首,显然是还未竣工, 还看不出是要刻成个什么东西。 再过半月便是萧澜的寿辰, 想来他是要刻来送给他父皇了。 “皇叔, 你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萧独站起身来,放下手中卷轴,将我扶下床榻。 他双手灼热,隔着衣料都烫到了我的皮肤。唇上触感犹在,我浑身不自在起来, 只想速速离开,没走几步, 萧独却将我扶到椅子上, 伸手向我额头探来:“皇叔, 你脸上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不舒服?不如,今晚便留宿我这儿?” 留宿?谁知你这大逆不道的小子安得什么心? “不碍事,许是老毛病又犯了,回去歇息一晚便好。”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袖摆拂到那卷兵书上,卷轴骨碌碌滚到地上,铺了开来,但见那外表正经的书卷上哪里是什么兵法,竟是五花八门的春-宫图。 那双双对对交缠媾-和的人影,竟还都是赤-裸精健的男子。 我别开脸去,假装没有看见,心里却不禁震惊这种□□居然出现在这里。萧独这小子,难怪会对我产生不该有的旖念,小小年纪,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萧独半跪下去,卷起将那卷”兵书”,他卷得很慢很慢,好像刻意要让我看见似的,细细系好绸带,末了还拂了拂灰,整整齐齐的放回桌案上的一堆卷轴里。 “侄儿看的兵书十分浅显,让皇叔见笑了。” 他面不改色,语气诚恳,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只怕会以为他在求我指教。 我心下将他痛斥了一番,脸上却装得淡然:“孤听闻你在瀛洲作战骁勇,诱敌之术运用得极好。兵法掌握得如此纯熟,就莫要妄自菲薄了。但你若还想再学得深些,便可去看始祖皇帝亲自纂写的《天枢》残卷,必然受益匪浅。” 萧独点了点头,从卷堆里拾起一卷,一本正经地问:“皇叔可说的是这卷?” 我刚刚起身,见他展开卷轴,呈到眼前,见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楔形小字,我蹙了蹙眉,只好又重新坐下,心不在焉的打量了一番,见里面原本残缺的部分竟都用羊皮纸修补好,连缺损的字句也加了上去,且相当合理,当下暗暗震骇。 要知这楔形字乃是冕人建国前使用的古语,只有皇储有资格研习,但自古以来能融会贯通者寥寥无几,我算是天资聪颖的,只懂了六七分,这小狼崽子竟然不但看懂了,而且还把这残缺百年的《天枢》残卷自行修复了? 难怪,难怪他初次打仗,便有如神助。 他真是天赋异禀。 见我半晌不语,萧独便将卷轴收了起来,我忙按住他手腕,有点难以启齿,心中又奇痒难忍,只想仔细看看这修复好的《天枢》,终是开口问道:“独儿,孤许久未看这《天枢》,忘得差不多了,想借来看看。” 我语气柔和非常,不怕他不答应。果然,萧独沉默一瞬,便将收起的《天枢》推到我面前:“皇叔何必如此见外,你我之间,怎么谈得上借?” 我将《天枢》收进袖子,已是迫不及待想回寝宫,萧独却“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我疑惑看向他,见他敲了敲脑门,欲言又止,便问:“怎么回事?” 萧独沉吟一瞬,道:“皇叔有所不知,我会修补这残卷,是因几月前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人执笔书写这残卷上的内容。我记性时好时坏,残卷还没有修补完。若皇叔看完我修补好的内容,不觉荒谬可笑,派人传我过去,继续修补便是。” 我暗忖,莫非是始祖皇帝给他托梦了不成? 难道.....他将来会是大冕的真命天子?那我该置于何地? 如此想着,我的心骤然一沉,魂不守舍的站起身来,一脚踩着袖间滑出的天枢,一个踉跄,险先摔倒,被萧独顺手一捞,便抱了个满怀,面贴面坐到他大腿上,将他扑倒在地。那春-宫图滚落铺开一角,刚巧不巧便像极了我与他此时的姿势。 旁边还有斗大的三个字:拜堂式。 我脸色当下就挂不住了,萧独却一动不动,嘴上却道:“皇叔,走路当心。” 我恼羞成怒,语调扬高,声色俱厉:“你傻了么?还不快扶孤起来!” 萧独垂眸扫了一眼,声音沙哑:“皇叔不起来,我......怎么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晕了头,忙敛了敛情绪,扶着桌案撑起身子,捡起《天枢》,不再看萧独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萧独倒也算识趣,没有出来送我,只派了宫人送我上轿。 起轿之前,我远远望见萧独寝宫侧方通往其他皇子寝宫的长廊尽头,有一抹静坐于轮椅上的身影停驻在那儿,似乎已暗中窥望了许久。 那是萧煜。 我心知,他在蓄谋着一场报复,我需得先下手为强。 这夜,我研读了萧独修补后的《天枢》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才入睡,心绪仍是久久未能平静,愈发相信他是受始祖皇帝托梦才得知残缺部分。这般透彻精辟的见解,根本不似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所能领悟出来的,实在不可思议。 从他身上,我隐隐窥见了比萧澜更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