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 一 中华三十七年(公元1936年)8月24日,农历七月初八,起化城北十五公里,第20军第5装甲师防御阵地,薄暮,阴雨。 震耳的炮声总算停歇,起化城内最后一拨居民早已离开城内向南而去。前日,守军的防线又后撤了十公里,最后一个预备团被拉上防线便再无音讯,毋庸置疑,起化,保不住了。 细雨中,士兵紧锣密鼓地加固战壕、挖散兵坑,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面山头那些死鬼催的防炮又要开始肆虐,那群杀千刀的“屎黄绿”也会趁虚而入。 程国栋默默放下有些湿漉漉的望远镜,一双黑眸迷茫盯着灰蒙蒙的云天,不知怎地,他忽然有些厌恶望远镜中的世界。 “师座,电话线接好了。”身后,年轻的声音斯文地报告。 望着雨幕出神的程国栋被这不算大的声音拉回现实,“何参谋啊,好,我就去。” “司令部有传来命令吗?” “暂时没有。” 短暂交流之后,程国栋已大步迈进指挥所,几部电台正忙碌着。按上话筒,他迟疑片刻,终又笃定决心摇动把手:“接20军指挥部。” 一阵杂音之后,对面传来了低沉的应答。 程国栋识得这声音,提了口气道:“军座,我是程国栋,我部已坚守106高地整整一周,全师伤亡已尽六成,现在能动起来的战车不到三成……”他的语气稍显急促,但依旧保持着与上级对话应有的态度。 “……程老弟,我明白你的难处,十五分钟前,我这里刚接到上峰命令……”电话另一端的声音顿了顿,似是给他个心理准备时间,“‘坚守阵地,不准撤退。’这是上峰给我们的死命令。”对面的语气变得严肃。 听罢命令,程国栋并不意外。“要我们在这玩命坚守,总也该给足人员装备罢,空着手砸人家坦克大炮?空手接子弹?” “我有向上峰请求调派增援队伍……”电话中传来了沙沙声,那边显然在打炮,程国栋瞄了瞄外面,继续听着:“……你给我听着,起化守不住也得守,快打光的不止你一个部队,你这种电话我今天已经接了不下五个,你小子这时候不去布防就是为了跟我嚼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吗?!” “军座,职下还有一事。”程国栋抬高嗓音:“既然誓死守卫,就请军座转告37师的弟兄们长点心,把炮打到该打的位置去!反击时炮火掩护完全不按计划执行!我们半个师的兵力就直接被暴露在敌军火力范围内!再这样下去,职下不敢保证能守到明日!”言罢,他一把挂了电话,硬生生把话筒里暴躁的杂音堵了回去。 “师座……”参谋长目睹始末,走过来欲劝导。 程国栋摇了摇手,意思很明显。“机场还能用吗?” “跑道基本修复,不过这天气实在不宜起飞,轰炸之后,我们现在能飞的只有一架旧式运输机。”参谋长转头望了帐篷外变了急促的雨幕:“一时半会晴不了了。” “一架就一架,总比困在这等死强。”程国栋掏出打火机点了支烟缓缓吸着。 参谋长推了推眼镜盯着他问道:“你要强飞?” “嗯。”程国栋没有表情,只呼出两排烟圈。 “太冒险了……老程。” 似是配合参谋长,空中一阵闷哼,雨声更大了。 程国栋并未接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遂碾灭烟头泰然道:“阿部用兵向来诡诈,他定会冒雨强袭,今夜这仗打起来,我等多半要为国捐躯了,不如拼他一次。日军的飞机不会在飞行条件不佳的时候贸然起飞,只要能克服天气情况,飞出封锁区,就有活路。” 参谋长垂目思索,并不急于表态:“你的胆子总是比脾气大。” “没胆子谈何带兵打仗?”程国栋盯了参谋长一眼。 “我派人联系机场,你想好乘机人员名单。”参谋长站起身,此时,他无法反驳这位相识多年的战友,只要有一线生望,就必须争取。 “名单?” “不论军衔级别,挑优秀的,仗还得打下去,他们活着,能发挥更多作用。” “许东海,你他妈脑子是不是驴踢了?”程国栋瞪了他一眼,见其一脸错愕逐渐化为不服气,便接道:“这时候优先送走的必须是重伤员!能动弹能打仗的必须给老子留下来坚守阵地!老子的队伍从没有贪生怕死的兵!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你看什么看,不信就挨个去问,看他们哪个愿意上这个飞机!” 许参谋长立在原地,一瞬间,他有些沮丧,他本盘算着在名单上加上“程国栋”三个字,然后安排人在登机最后一刻将其强行拖上运输机。现在看来,不可能了。“真不讲理。” “还有,别打我的主意。”盯着许东海的眼睛放着锐利的光。 “师座多虑了。”参谋长转身去找通讯兵,避开那眼神。 程国栋看在眼里,哂道:“我的参谋长什么样,我心中有数。” 同日,都宁市公路规划设计局褪了漆的条牌早被雨水刷得透湿,一阵风过,朝阳的玻璃被雨珠击得闷响,三楼东侧一扇紧闭的窗后,半身人影正透过纱帘凝视这酝酿了许久的疾雨。 屋内电台嘀嗒声从未间断,报务员们忙着抄报,铅笔在纸上飞快记着。立在窗前的人依旧观雨看景,仿佛身后的忙碌与他毫不相干。 “科长,都在这了。”很快,抄好的电码被装入文件夹递送过来。 赏雨的中年男子翻开看罢一遍,遂携本夹无言离开。 穿过狭长走道,楼西一扇不起眼的门上标着清晰的四字:规划二处。 敲开门,稍后便被引入屋内的夹间——另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处座,都是例行汇报。”男子呈上文件夹,端正立在办公桌前。 “有没有师爷的消息?”处座翻阅电文,电讯科长工整的字迹赫然在目。 “还没有。” “不应该啊。”他掏出金属烟盒从中取出香烟,对面点燃的火机适时伸了过来。 “许是有事耽搁了。” 一阵吞云吐雾,处座轻叹口气:“东部战事艰难,局子里也是人心惶惶,生怕哪天都宁也守不住。这时候少了师爷,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待局势稳定,委座定会下令反攻。” “不好办呐……日军若占了起化,就此稳住脚跟,想撵走可不容易。而如今,这帮饿鬼离吃掉起化也就差那么一口的距离。”他伸手比划了一个掐握的动作。 “处座所言极是,起化本就处在东部防线的凸出部,即便死守,也免不了被合围的命运。” “今早上还听老钱说缺钱、缺燃料,战争打响,中、东部重要军工产业全部得向后方转移,西北剿匪也是不小的开支,这样瓜分下来,前线的装甲部队迟早要瘫痪,退退不了,打打不动,我也是行伍出身,这种煎熬,简直生不如死呐……” “可惜了20军。” “也只能他们上,否则撑不过这么久,也牵制不了敌人这么些精力。”处座掸了烟灰,阴着一张惆怅的脸:“给局座发报:‘各线正常,018暂无。’” 电讯科长提笔记录,并不忘添加落款:一土木。待处座签过字,便悄然退下。 19时48分,雨势依旧,起化东郊机场,唯一的运输机已在跑道待命,地勤人员做最后检查。 “师长到!”随着一声高喝,伤号集结的凉棚立即变得肃静。 程国栋只带了警卫班,借着机场照明,他望着苦苦煎熬无药医治的伤员:“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按照条例,重伤员应尽快组织运送后方救治,我耽搁了三日,今天是第四日,这是我作为师长的失职。”下面人听着,鸦雀无声。他有些沉重,很多士兵已听不到他这番检讨。“日军合围在即,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他指着身后的运输机,“一路往南,到了九天机场,就安全了。”一双双闪亮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 检查完毕,飞行员进入驾驶舱,机舱门缓缓开启。 “士兵们,活下去,重回战场,保卫中华。”一师之长的临别之言出奇平淡却无比坚定,他长吸口气:“登机!” 沉默的敬礼,沉默而有序地进入机舱,誓言,早已渗入灵魂,无需言表。 舱门关闭,飞机启动、滑行、离地、攀升,盘旋半周后,很快隐于雨夜。 程国栋淋在雨里,举头目送。 他转身,却蓦然发现侦查连长一身湿透立在身后不远:“什么事。” 对方敬了标准的军礼:“报告师座,商会的曾会长求见。” “这时候他来干什么?” “他进入职下防区,有要事与您商谈。”空中隐约划出道闪电,将他年轻的侧脸微微照亮。 “哼,我可没时间跟他扯淡。” “这个我说了,但他说他跟您母亲是旧相识,希望您多少给个面子,所以……” 程国栋闻言一愣:“添乱……且去会会这老朽。” 指挥车停在两间破旧帐篷前,不远处,几名士兵正忙着检修坦克,其他士兵以卧射姿势隐在掩体后,固定好的重机枪被小心地遮盖保护起来,随时准备吐出火舌。连日的恶战将部队原本的编制打得七零八落,为了保证战力,幸存战斗人员被归在一起重新整编。 “你们侦查连还剩多少人?” “报告,不到一个班。” “……在这看着。”程国栋拍了拍侦察连长的肩,转身进了帐篷。 “是。”侦察连长依令守在外面,过了约十分钟,但听帐内一声暴吼堪比炸雷,他立刻掏枪冲了进去。 “给老子滚!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老头被这声浪逼出帐篷,正好跟侦察连长撞个正着,眼看摔个仰八叉,却被对方伸手托住,总算勉强站稳。 “把这老东西拖走!拖走!别让我再看见他!”程国栋高声骂着。 “程师长三思啊!”尽管被带离帐篷,老头依旧不死心地抱拳作揖。 “滚!” 一会,侦察连长回来复命:“人往东北方向去了。” “不管他,你跟我回师部,这边的事交给一营长。” “是。”侦查连长紧随其后,他偷瞧程国栋一眼,师长的气消得比平时快。 20时35分,雷声大作,闪电将夜空裂了数瓣。 程国栋扑进指挥部:“报务!” 电台嘈杂声中,正调试电台的通讯长放下耳机小跑而来:“报告师座,电台受干扰强烈,暂时与各方失联。” “怎么回事?!”程国栋发僵的表情转而化为愤怒。 通讯长有些委屈,低声道:“雷电,短波受到干扰,收发困难……” “继续想办法。”程国栋语气轻了些,随手解开外衣扣子。 正跟几个参谋地图作业的参谋长头也不抬道:“湿透了,要不要换一身。” “换个屁!老子火命,都给这场雨浇瞎了!” “扯淡,上次□□爆炸你说你金命……过来,说正事,光照,你也来。” “说。”程国栋严肃看着许参谋长,侦查连长在一旁安静立着。 “敌军求胜心切很可能先派小队进入我部阵地,得手后里应外合,雷雨蒙蔽视听,加之我方连续作战防御虚弱……”许参谋长笔尖点着地图上标定的几个区域。 程国栋盯着那些被蓝色铅笔准确画出防御断点没有说话,这些断点是他倾尽所有兵力也无法填补的空缺,虽然他现在掌握着两个师的指挥权,但实际可调遣兵力远不及一个整编师。 “我已联络兄弟部队就重点区域严加防范,一旦开战,各部协同作战。” 程国栋点点头,参谋长办事一向稳妥。“光照,你带些利索的到前方埋伏,发现情况即刻报告,不准交战。” “是,若情况有变,我会拖住他们,请师座放心。”侦查连长一脸坚定道。 “你听不懂我说话是吗?听不懂滚,老子找别人。”程国栋起脚欲踹。侦查连长连忙道:“听懂了,绝不交战。” 侦查连长跑走,程国栋白了他一眼。 参谋长见状不由笑道:“怎么,舍不得了?” 程国栋轻叹:“下不为例。” 与上峰的联络系依旧中断,惊天的闪雷此起彼伏,仿佛存心与这支身经百战、困苦交加的队伍作对。 同样的风雨雷电亦肆虐在起化对面的阵地上。 「大佐様、天気が悪いので、師団と連絡取れず、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 (“大佐,天气恶劣,无法与师团取得联系,请您恕罪。”) 「小野君、自分を責めないで、これは僕の気持ちに合わせた。」 (“小野君,不必自责,这正合我意。”) 「大佐様の意味は……」 (“大佐的意思是……”) 「今晩の風および雷は、うちの軍のいい運目を示し、起化、必ず手に入るの。」 (“今夜之风雷,实乃武运昌隆之象,起化,志在必得。”) 「でも、師団から行動の指示がございませんが。」 (“可是……师团并未发出行动指示。”) 「小野君、3時間後、僕は中国に到着してから12日目だ。でも、僕は起化城前に中国の軍隊に7日もストップされた!これは兵士の恥だ!第9旅団の恥だ!」 (“小野君,再过三个小时,便是我到中国的第十二天,然而我却在起化城前被中**队阻挡整整七天!这是军人的耻辱、是第9旅团的耻辱!”) 「はい。」 (“是。”) 「これから全面攻撃するため、起化はかなり大事で、必ず今夜手に入れて!」 (“全线进攻在即,起化至关重要,必须在今夜拿下!”) 「はい。」 (“是!”) 「命令:砲兵が信号指示をみたら、発砲せよ、第3,4チームは、決まられているルートとおり、防衛配備を乱れよ、金井少佐は全面攻撃し、それを完全に破壊せよ。」 (“命令:炮兵以信号为准,实施炮火覆盖,第三、第四小队,按照预定路线打乱其防御部署,金井少佐发动总攻,将其彻底摧毁。”) 「はい。」 (“是。”) 8月25日01时20分,雨势渐缓,闷雷呜咽。起化城外炮火轰鸣,地面飞起数米高泥浪,依托弹坑掩护,小股精锐日军向目标阵地发起攻势。 尽管有己方炮火支援,第5师阵地上的主要火力点很快被日军的重炮、掷榴弹等砸得哑了火,薄弱的防线被撕出道缺口。日军紧逼,后援队伍迅速填补空缺死守阵地,火舌在夜雨中舔舐生灵。 拉锯战持续了三个多小时,04时42分,日军终于在第十六次冲锋中从弹尽援绝的守军手中夺得阵地,06时许,太阳旗在起化血染的城楼上升起。 中华三十七年8月25日,晨,雨歇,起化,沦陷。 二 二 山林地,零星枪声从城区方向远远传来,不时夹着轻机#枪短促的点射。 侦察连长在泥泞的山地中前行,他一手提着步#枪,另一只手稳稳托着伏在背上的师长,湿滑崎岖的地形中,这样的行进并不轻松。 “放我下来……” 闻得身后这声低吟,专注于赶路的连长轻微转过头:“师座,您再撑一会,脱出了包围,我再放您下来”。 程国栋试图挪动身体,头昏和右腹钻心的疼痛令他记起之前的遭遇。“许参谋长呢?” “参谋长……他已经……不在了……”连长压制着哽咽。 程国栋怔了半晌,咬牙道:“……他推了我一把……妈的,临了还要向我炫耀他判断炮弹落点比我准……” “师座,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少废话,放我下来……咳……”稍一用力说话,腹上的伤口便裂出血来,程国栋忍着阵阵恶寒与眩晕按住腰间佩#枪严声道:“展光照,你别逼我。” 被他如此喝令,连长终于停下脚步,将他小心靠在一棵树下。“师座,再不走,日军要围上来了。” “我走不了了……”程国栋瞄了眼伤处,弹片击中要害。 连长无言反驳,索性安然坐在他对面:“好,我陪着师座。” 程国栋看着他,铁一样的目光似比平日柔和许多:“光照,你跟我多久了?” “五年,师座。”连长正色答道。 “我不是指这个。” “十六年了。” “原来有十六年了啊……”程国栋歪头靠着树干,失血令他乏力。“自从我狠心将你送到军事训练营,我们便极少有机会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展光照默默点头。 “我记得……你当年跟我说要参军,我不同意,你吵不过便离家出走,到外省找队伍参军……我盛怒之下派人把你抓了回来,还打了你……幸亏你许叔拉开……” “……您别说了,我知道您是怕我出事,进了军训营,您还总让许叔暗中留意我,担心我年纪小在那吃亏,昨晚您一定料到敌军会重点轰炸主阵地,故意把我调开。我都知道……” “许东海这家伙,嘴怎么这么欠……” “不是许叔说的,是我自己发现的……” “好、好啊,孩子大了不好唬弄了……”程国栋满意点头:“光照,你信得过我吗?” “我在您麾下当了五年兵。” “好,那我能信任你吗?” 展光照诧异:“您为何这样问?” “因为我要做的事让我必须这样问。” “光照决不辜负您的期待。” 程国栋有些失神的眼睛盯着展光照:“你听清楚,必须尽快到松阳县东头第一家烟纸铺子,找到老丁头,就说我派你来的,告诉他:‘车9平7,炮8进3,马4进6。师爷。’他若细问,你实话实说。”他吃力掏出佩#枪按在展光照手中:“拿着,留个念想,这还是我当师长那年,总司令赠予我的。” 展光照怔怔接了,他的手有些颤抖,“我记住了……您、您是特务……” 程国栋并不否认。 “许叔知道吗?” 程国栋摇头。 “我娘知道吗?” “你废话太多了……” “我终于明白您为什么死守着电台不放……”他忆起昨夜突然来访的曾老板。“情报难道比命重要吗?!”展光照低吼,尽管面对的是重伤的程国栋,他依然吼得小心翼翼。 “对,比命重要。可惜天不遂人愿,一直联络不上,否则我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 “若送不到会怎样?”展光照直直盯着他。 “不会怎样,对方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思联系我,这本不是该由我负责的情报,我部又刚遭大劫,送不到情有可原,该着我中华倒大霉。”程国栋努力直视展光照疑惑的眼,力不从心的身体让瞳仁难以聚焦:“依我经验,这恐怕是关乎整个东部战线存亡的情报。” 展光照闭了眼,长吸口气:“我答应您,一定送到。”他紧紧攥着程国栋的手。 程国栋血迹斑斑的面上终于现出丝微笑。 展光照看得心酸,沉声道:“程爸,光照还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您为什么要去做特务工作?” 程国栋变了肃穆,神色中带着股骄傲:“不为什么。不是谁都有资格为国家肩负如此任务。”他用尽最后力气抚上展光照肩膀:“我死以后,不必掩埋,第5师的兄弟们还在阵地上躺着。还有,作为亲人、作为上级,有句话我要你永远记住。” “您说。”展光照低头靠紧他。 “无论将来何去何从,不可忘记党国……” “光照谨记……” 程国栋缓缓吐了口气,胳臂无力地垂下。 “程爸、师座……”展光照站起身,泪在眼中打转,这是他最后一次向他的师长敬礼。 欲到达松阳县,必须穿过一段五公里左右的敌占区,尽管山路隐蔽,但依旧存在风险,一旦撞上巡逻队,必然九死一生。 展光照虽未到过松阳县,但身为侦查连长的他对此区情况基本了解。他小心地避开大路,尽量择树木繁密之处行进,尽管山路陡峭难行,好在他侦查兵出身,又经过军训营严格训练,这样的徒步穿行不算难事。正午刚过,他已绕开了两处日军哨卡,眼前山路平缓,山下村落隐约可见,翻过村后那山再走上一段路,便能脱出敌占区。 几声的犬吠打破山间沉寂,展光照迅钻入密丛据枪警戒。本地土狗是叫不出这么有气势的声音的,这样精神的叫声只属于良种军犬。 犬吠从山下传来,十有□□是日军在祸害村民。 展光照利索地给自己覆上层树叶杂草便一动不动趴着,过了不到半小时,嘈杂脚步声渐近,日军一个分队远远出现,绳索牵引下,军犬吐着舌头撒欢跑着。展光照屏住呼吸,眼见着十几名日军火急火燎消失于另一条山路。 有惊无险,他暗自松口气,不过被日军这么一折腾,只能等到天黑再穿过这村子了。 直到日头西斜,展光照依旧安静伏在草丛中,通过适当放松缩紧身上肌肉来缓解疲劳,同时抵抗下午时分的闷热,几只山雀曾落在他身上,全然不知自己脚下踩着的“枝叶”是人类。 周围终于暗下来,他悄悄爬起身,带着一身的泥土、草叶向村子摸索过去。 他放轻脚步从村东的几块开垦地里穿过去,顺着田埂摸爬,很快就到了村子东北角,半个月亮升在空中,整个村落依旧死寂。 待他翻下最后山头眼看走出敌占区时,弦月已落。他擦了把汗水靠在一土坡后,整一日水米未进的身体接近疲软,但还远不是休息的时候:日军已在这最后的几百米路程上设了岗哨,火力点时不时朝对面进行无目标扫射。 展光照无言,折了些树枝把自己打扮成一棵植物便沿岗哨的一条排水沟匍匐前进。 机#枪又开始散射,地表发出“叭叭”的声音。 眼看接近机#枪火力覆盖范围,他缩着身子,等待这一拨射击结束。敌人的子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故而两次射击间隔不会太短,他已计算过,最长不超过十五分钟,最短不少于五分钟,即必须在五分钟之内脱离射程范围。 枪声结束,他紧贴地面快速朝对面趴行并尽量减少摩擦带来的响动,黑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身后的机枪再次响起,几发子弹砰砰砸在离头顶不远的地方,他滚入条沟渠,故而逃出生天。沟渠中存着没膝的冷水,他挣扎着起身,未等喘出口气,便听到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 “糟糕!”他暗叫不好,水声暴露了他的存在。 手电闪烁的光照射过来,“快点,别让他跑了!” 展光照拔腿便朝附近的林子里隐蔽,并迅速解下身上颇显碍事的树枝。这个当口应尽量避免与不明身份的人员武装纠缠。 “在那呢!跟上!”几条光柱盯死逃遁的人影。 “站住!”树枝窸窸窣窣响动,追兵亦跟进林子。 展光照步#枪上膛并加快了步伐,以他的体力和经验,穿梭密林甩开追踪并不难,但连日的消耗令他体力不支,以至于被一群来路不明的外行人追得疲于奔命。好容易后面没了动静,他终于松口气。 他谨慎地踏上小路辨别方向,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高,黑夜中辨不清面目,仿佛在此恭候多时。 见他近前,展光照二话没说,举枪瞄准。 对方矫捷地推开枪#口,子弹射空。展光照挥拳反击,却被对方起手捏住胳臂顺势一拧,直接踹翻在地。 展光照臂上吃痛,在队伍上很难有人一招就下了他的枪,看来来者不善。他悄悄摸了手#枪,现在没有功夫跟此人耗时间。 对方好像早就知道他有此行动,电掣般扑上来,一脚踹得他肩臂发麻。他见势不妙,刚想脱开,却被对方狠狠踏住脊背。 “咳……”这一下踏得不轻,而对方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颈后挨了一记的展光照彻底昏了过去。 踩在他身上的人抬脚踹了踹他,见他彻底没了动静,这才踱开脚步,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烟点燃吸着。 小半支烟的工夫,追着展光照的一伙人循枪#声从林子里钻出来,看走路样子累得不轻,领头的解了全部扣子气喘如牛:“操他妈的,跑得真快。” 身后跟着的显然比领头的身体素质好些,忙上来递烟递水。 “队长,你看前面。”手电光照了过去。 队长定睛一看,忙扔了烟卷赶上前:“唉呀妈呀,陈督查,您怎么来了,这黑灯瞎火的。” 对方没搭理他,依旧立在原地冷淡地吐着烟雾。 “瞧我这记性。”队长拍着满脸褶子堆笑:“典狱长,按您的吩咐,职下正带领小队抓捕可疑人员。” “抓到了吗?” “呃,这个,那小子跑得太快,职下无能,跟丢了。”几乎同时,队长的腰哈下了至少三十度。 典狱长没有理他这番说辞,白色的手套点了点地上:“把他带回去。” 队长顺着手指往下一看,这才看到昏在地上的人。“就是他、就是他!来人,带牢里看起来!”转身又对典狱长竖起大拇指:“您真厉害,咱们兄弟一听到沟里的水响起来,就看到这小子正往岸上爬。栽在您手里,算他倒霉……” 典狱长风一般离开,仿佛身旁不住的赞歌是鸟虫聒噪。 展光照被兜头的一桶水淋醒,他吃力抬起头,颈后传来的疼痛令他清醒许多。 他被两个人压着胳膊按跪在一间并不算宽敞的房间,头顶昏黄的灯光摇曳着,面前一身狱警制服高高立着的正是丛林外打晕他的那人。尽管未看清长相,不识得声音,但这修长的身形和压人的气场不会有错。 “叫什么?哪来的?说话!”一脸狐假虎威气质的队长插着腰喝问道。 展光照抬起眼皮只盯着典狱长不说话。 “他妈的!哑巴吗!”身后押着他的人狠狠给了他后腰一脚。 “不会自己看,瞎了吗?”他依旧瞪着典狱长。 他身着军装,尽管衣服破烂,但缝在左胸的名牌依然清晰可辨:中华共和军第五师一团直属侦察连,连长,展光照。 “哟呵,军队了不起吗?”那队长被他顶得面色涨红,可能由于典狱长的存在而没有立时发作。“你怎么证明这身绿皮就是你的?” “典狱长,据职下所知,20军的第5师早在起化打没了,这小子一准是土狗派过来的奸细。” 典狱长没吭声,目光一直落在展光照身上。 “你放屁!老子才不是奸细!”展光照吼了回去。 两边人见他不老实,加了把劲将他按了下去。 “呵,被抓进来的都这么说。”队长提了鞭子,陡地阴了脸,盘曲的鞭身在他脸上敲了敲。“小子,你从敌占区过来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赶紧招,别他妈跟老子耍嘴皮子,真等着爷动手,可就是你求着爷听了。” “我不是奸细,没什么好说的。” “不是奸细大半夜从对面跑这来散心?呸!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我的队伍打散了,不得已到了这。”展光照至始至终看都不看他一眼。 一直沉默的典狱长笑了起来:“你若真是起化第5师的,有必要放着南撤的生路不走,特意绕个弯跑到我这来?”他微蹲下身,从展光照外衣上揭下片半枯的叶子:“这是橘树叶,只有对面敌占区的山上才种植,且方圆十几里仅此一处。” “说话啊?刚才不是理直气壮的吗?”见典狱长发话,队长登时来了精神。 尽管吃惊对方的观察力,展光照依旧镇定:“还是那句话,你们抓错人了。” “好,这把枪你解释一下,这不是你一个中尉连长能配的东西。”典狱长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手#枪:“fn30,德国造防身手#枪,生产数量极小,国内恐怕不到百支。”他映着灯光的眼眸盯着展光照:“这至少是师级以上军官才有资格佩带的,怎么到你的手里了?”他踱了两步,白色手套灵活地摆弄着那价值不菲的手#枪。 “你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你与某人的接头信物?你的士兵扮得足以乱真,可惜,这把枪你说不清。我有权即刻处决你。” 展光照忍无可忍:“你们这群龌龊的鼠辈,没种到前线打仗,就只会窝在阴沟里怀疑自己人!鼠辈就是鼠辈,只配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怜我中国竟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 “砰——”展光照一头磕在水泥地上,霎时间,鲜血迸流。 典狱长锃亮的皮靴紧踩在展光照湿漉漉的头上。 展光照从一阵头晕目眩中平缓过来,使劲抬起头,对方沉重的一脚又狠狠将他压回地面。 “想一直给我磕头?好啊,我奉陪。”典狱长不无嘲讽地扬起嘴角。 血流满面的展光照恨恨挤出两个字:“畜生……” 典狱长冷冷瞧着这个毫无挣扎之力的嫌疑犯:“关起来。” 三 展光照被拖到离审讯室不远的监牢,监牢不大,走廊全长不到五十米,其昏暗的照明愈发加重了空气中蔓延着的血腥气。 展光照垂着头,血从额头流出,滴了一路。 “用不用给他包一下,别死过去了。” 另一人提起展光照脑袋瞧了瞧:“嗯。” 展光照迷迷糊糊听着,他余光打量了押送他的二人,没有配#枪,腰间悬挂警棍,其中一人携带钥匙。 他被押到一件狭窄的单人牢房,全封闭的铁门嗡地打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进入牢房,趁二人掩鼻嫌弃,地上一直“半死不活”的展光照扯下左侧人腰间警棍,起身狠劈了右边毫无防备的押送兵,复回身一肘顶翻正准备吹哨子报信的另一人,一记警棍补上,那人也没了动静。展光照虚掩了牢房门,一会儿,他已擦干脸上血迹,换了押送兵的衣服。锁好门,他挂着警棍平静走到牢区大门。 “怎么就你一个,另一个呢?”门边端着手提机#枪的看守问道。 “里面看着呢,犯人流血过多,怕是不行了,得去请示典狱长。”展光照漫不经心答道。 看守开门放行,展光照信步出了牢区,眼前有两条路可选,按照记忆,向左的路拐个弯便是审讯室,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展光照轻手轻脚向右侧路口走了过去。 右侧确是出口无误,但门廊中央负手立着一个人,这令展光照不禁倒吸口凉气。 “你有事要向我请示?”浑浊的光铺洒在他深色的帽檐上,阴影遮了大半张脸。 冰冷的话沿空旷的走道传来,令展光照有些不寒而栗,在前线拼过命的他很少畏惧什么,但这次,面对此人,来自心底的战栗情不自禁涌了上来。他强迫自己镇定,自己只有警棍,而对方腰间挂着配#枪,尽管是不起眼的警用左轮。 “是的,典狱长。”他努力让回答听起来自然,同时向对方面前移动。 典狱长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处,展光照判别不出自己是否已被看穿。“是这样……”距离两米左右,他抽出警棍迅雷般抡过去,这个距离,拔#枪是来不及的。 典狱长反应速度极快,侧身让开,他没有掏#枪,只是左手抓住展光照衣领,右膝迎上前去,猛力顶在对方腹部。 展光照冲得太猛,根本来不及闪躲。眼前的金星和直钻天灵盖的剧痛告诉他,寻常的招数对眼前这个人没用。 屋内的人闻声赶来,后路已绝,展光照右手揽住典狱长的腰,另一只手去抓那把警用左轮,只要枪#口顶上这家伙的脑袋,就有办法脱身了。 “典狱长!”队长一脸惊讶,握着枪犹豫着该不该开#枪。见典狱长没理他,只得叫身边人都放下枪,“注意啦,抓活的!” 典狱长并不好对付,展光照奋力扯着他,头上的血又流了下来,染湿大半顶帽子。 僵持间,典狱长抬起胳膊,手肘直捣展光照脊柱,同时膝盖配合。两处关节夹击下,展光照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来。 “典狱长,我们也没想到他这么急着跑啊。”队长苍白地辩解着。 典狱长仿佛没听到他说话,瞟了眼地上的展光照冷漠离开,只扔下句:“你看着办。” 8月26日,晴,08时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永兴县治安团附属监狱破旧的楼前,典狱长悠然下车,擦过向他敬礼的守卫径直进入楼内。 由于队长吃早饭,刑讯室的鞭声和惨呼暂告一段落。 典狱长踏进刑讯室,展光照被牢牢捆在刑架上,身上衣衫已被抽得稀烂,此刻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刑架下方滩着未干的血迹,想必是用刑滴落积累而成。典狱长扫视满屋狼藉,不得不承认那个有些饭桶的治安队长在刑讯方面还是有点可取之处,虽然只有一点。 “不知典狱长驾到,卑职有失远迎。”队长搜肠刮肚地找到几个斯文词。 “招了吗?” “这小子,死鸭子嘴硬,翻来覆去收拾了好几遍,除了叫唤就是不招!”队长涨着猪肝脸气道。“换平时,三个小时一准松口。” 典狱长面无表情,既没有对队长的责备,也没有对犯人的愤怒。“电话。” “是。”队长连连点头,招了招手叫下边赶紧去办。 牵好了线,典狱长拨了组号码,电话接通。“是我,你过来一趟。” 他来到依旧在刑架上滴血的展光照面前,伸手撕开其破碎的衣服,伤痕叠覆的前胸一览无余。他摘下手套,伸手戳了戳其右胸侧部一条较其他地方暗一些的皮肤。“看得出,你是个经常使#枪的。不过,既然你拒绝了王队长,就等同于向我发起挑战。” 典狱长的撕扯和触摸牵动伤口,这足以使展光照从昏迷转醒。 “我没有王队长那么好的耐心,愿意花五个小时的时间来开导一个打伤守卫、逃狱未遂、有奸细嫌疑的犯人。”典狱长带好手套,摩挲着挂在墙上的刑具。“这里在建国后才改建成监狱,能用的花样不多,但前朝留下的还是不少,我很遗憾它们不能伺候好你。”他扳起展光照的脸冰冷看着:“相对于软磨硬泡,我更追求效率,你听懂了吗?” 展光照侧过脸,狠狠将他的手甩开。 上午08时33分,依旧是附属监狱楼前,刘科长的黑框眼镜及和善的脸与众武夫形成极大反差,他提着只不大的箱子,朝院里迎着他的治安队长微笑点头算做打了招呼,快步来到典狱长处:“督察有何吩咐?” 典狱长拇指点了点身后,刘科长便顺从地跟着他进了刑讯室。 刑讯室已被简单收拾一番,刘科长锁好门,典狱长已拉了椅子坐下,对面坐着固定好四肢的犯人展光照。 刘科长打开箱子,整齐的医用器械赫然在目。他简要查看了展光照的身体情况,“失血过多,身体情况很差,建议少量使用np9635试剂。若药力太猛,怕他经受不住。” 典狱长点头。刘科长打开不锈钢盒子,小心取出两支1ml的安瓿瓶,用针管吸尽其中透明药剂,缓步走到展光照面前。针尖刺入臂弯,药剂尽数注入其体内。 展光照默默看着他一系列行动,他无力反抗,只得咬紧牙关继续支撑。过了约五分钟,他开始觉得胸闷,胃部翻江倒海地抽搐,一阵干呕,他觉得体内的脏器在移位——全部随着呕吐感而上下爬窜。 见犯人面白如纸,浑身开始不自觉的颤抖和难过的挣扎,刘科长翻腕看了手表,十分钟。 典狱长安静坐着,帽檐下的脸阴晴不明。 展光照靠着椅背,扭曲的身体令两只手腕被捆缚的牛皮带磨得脱皮。 二十分钟。 刘科长温和对熬得生不如死的展光照道:“这剂药的最长作用时间是两个小时,你可想清楚,别死扛了,从没人扛到过药效自己消失。” 展光照专注于重喘和忍耐,汗如雨下的他没有说话的空闲。 四十分钟,典狱长已安然抽完了两支烟,刘科长不抽烟,只在展光照变得昏沉的时候将他弄醒。尽管是几秒钟的昏迷,但在展光照的知觉里,好像度过了他全部的人生。 “他怎么这么抗药?是不是练过……”刘科长挂着一脸狐疑小声向典狱长道,第一次用药便如此顽固的家伙倒是不多见。 典狱长没立即答话,按灭烟头吩咐道:“hp8835,5ml。” 刘科长怔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吗?”他指着对面悲惨熬着的展光照,“两倍剂量会弄死他。” “对付9635能撑过半小时的人,难道不该用双倍的8835吗?刘科长。”典狱长平淡反问,这一问倒把对方弄得无法反驳。 “是。是职下一时糊涂,请您包涵。” “你没有错,挽救生命是医者天职。”典狱长似笑非笑,“挽救国家是国民天职。” 刘科长麻利配了药,再次注进展光照体内。 这一次,药劲很快涌上,展光照很快感到一种无法自拔的昏沉,仿佛身体被打入大海,水压挤扁胸肺,他使劲摇了摇头,而这并不能使他清醒。他觉得身体浸泡在水中,室内布景扭动起来,典狱长和帮凶的身形变成弯曲的河流,最后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糊成一片……他努力从这种混沌的感觉中脱离,眼前的刑讯室又恢复原貌,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了,人呢,那个万恶的人渣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个拿针筒的…… 展光照瞪着发红的眼睛,他的目光无法聚焦,有些像无助的盲人。 典狱长插着双手,静静观察。 “看来有效果了。”刘科长严谨地计算时间,并不断确认展光照情况。 展光照较先前安静了许多,不再扭动,仿佛依旧被9635肆虐的身体不再是他的。此时的他有种醉酒的感觉,浑身发热,眩晕不止,只要稍有倾斜,就会整个脑袋嗡地耷拉下来。闭上眼,眼前天旋地转,困意袭来,他眼睛发酸,再不想睁开。“好难受……就这样睡死……”他轻轻对自己说。 破绽,典狱长敏锐捕捉到了这短暂的懈怠,朝刘科长点了点头,对方即轻柔问起来:“你看上去很疲惫,多久没休息了?” “好久……一直在打仗……” “都哪里在打仗?” “起化……起化……” “起化怎么了?” “丢了……” 展光照双唇哆嗦着吐出这令他痛彻心扉的两个字,他好像在审视着自己的灵魂。 刘科长观察到他情绪的变化,遂追问:“你逃出生天,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难过?” “部队没了,程爸、许叔,都死了,我救不了他们……” “所以你就逃走?你这个废物。”刘科长见展光照几乎哭了出来,便从容斥责。 “不,不是!”展光照反驳,他有些歇斯底里。“我是接受程爸的任务才离开的!不是逃!” 典狱长鹰隼般注视着展光照。 刘科长镇定笑起来:“借口,你抢了长官的佩#枪逃走,铁证如山。” “你放屁!那是程爸留给我的!”展光照完全沉浸于对话,随着内容深入,他开始变得脆弱而不安。 “他为什么把枪给你?”典狱长低低□□一句。 “他要死了,给我留个念想。”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我要弄死那个畜生……”展光照愤恨却无力地喃喃。 刘科长怔了一下,按程序应该追问那个畜生是谁……但他隐约感到了身后长官瘆人的气场。 典狱长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任务是什么?”刚好第十分钟,进入药效最佳时段,他稳稳控制着审问节奏,不失时机抛出重点问题,倘若对方出现犹豫或回避,便说明药效不足以控制意识,必须继续增加药量,撕破其精神防线。 展光照苍白的脸上铺满悲哀,他正看到树下靠坐着的程国栋师长将最后的任务托付给他: “……尽快到松阳县东头第一家烟纸铺子,找到老丁头……”展光照干哑地复述。 犯人松口,吐出今日第一条重要信息,典狱长直直盯着展光照失落的眼眸,仿佛要将伪装和欺骗从中抠出。“还有呢?” “车…车9平7,炮8进3,马4进6。师爷。”展光照看着眼前的程国栋,他的程爸快死了。 刘科长迅速记录着。 典狱长扬起嘴角,得意地笑。 王队长一直在刑讯室外边候着,乱七八糟的事都交给下头,自己兢兢业业给典狱长守门,严禁任何人靠近。也就一个来小时的工夫,闻得刑讯室大门开了道缝,他连忙上前迎上大步而出的典狱长:“典狱长辛苦,有何吩咐?” “把那个人好好打理一下,下午他跟我车走。” “明白,您放心,一定办妥当。”王队长惊讶地望着典狱长背影,这个冷漠而拒人千里的上级督察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悄无声息地将那个硬得要死的犯人拿下了。 8月27日,09时许,都宁市公路规划设计局早已开始忙碌,跑业务的小科员夹着厚摞规划图纸出出进进,即便这不太平的年代,公路规划建设依旧被提上日程。 收发各方信息的电台不停歇地工作,咨询答复各种业务疑难。 尽管风和日丽,规划二处的窗子却从不曾打开,纱帘也一如既往遮着。屋内被称为处座的人正窝在靠椅中,垂着眼皮读报纸、签文件,仿佛屋外的晴天或是其他一切与他无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头的电报上,沉思间,电话铃响。他有些不耐烦地接了,对方在请示着什么,他几句话草草打发。 三声门响后,门外的人得令进入,敬了个礼便夹着资料袋挺拔立在办公桌前一米左右的位置。 “回来啦,一路辛苦啊,典狱长。”处座点头笑着。 “处座说笑了,事情都已办妥,请处座审阅。”典狱长将一本资料递到桌子上。“敌我边界都增设了人,定期向7号电台汇报情况,请处座放心。” 处座点点头:“很好,日军突然在边界布设岗哨,定然心怀不轨,咱们可不能疏于防范。现在说说你一定要当面呈报的另一件事。” “是。这是职下无意中获得,请处座过目。” 处座抖开那张纸,目光一行行移动。典狱长能感觉到处座的眼神在扫到落款时候的震颤。 处座抬目视着典狱长,他眼里的颤动只在一瞬便消失无踪,依旧是那副看上去十分长于养花、遛鸟、饲鱼、斗蛐蛐的退休干部脸。“这是哪里得来的,详细说说。” 典狱长复述事情经过,并从手中剩下的牛皮纸袋中抽出份档案:“情报上的地址,职下已派人密切监视。关于展光照这身份,职下联系过档案局,经查证,确实是他本人,即在身份上不存在伪造情况。” “嗯,这个展光照什么来头?”处座听罢,沉默半晌。 “展光照,男,中华十三年(1912)冬月十五出生,江东省湖泽市乾元县人。二十二年(1921),其母唐慕云改嫁336步兵团团长程国栋。二十六年(1925)秋,唐慕云病亡,其由继父照顾。三十年(1929)进入中德合作第三期军事训练营,推荐人是第102旅作训处副主任许东海。三十三年(1932)正式进入第5师新一团直属侦察连,同年入党。三十五年(1934)任侦察连连长,第5师驻防起化。两天前,起化沦陷,其受师长程国栋委托,传递此情报。这是从他身上搜来的师长佩#枪。” 处座认真听完,缓缓叹了句:“原来我这个老同学给人家做了后爹……” “您认识程国栋?”典狱长有些意外。 “当然,你若看过我的档案,就会知道,我跟他都是唐都陆军学校第六届毕业生。” “他真的是我们的人?” “没错,意想不到,一个正规军的师长竟是监督局的情报员。” 典狱长点点头:“确实有些意外,档案上毫无记载。” 处座笑道:“十二年(1911),我们同期毕业,他生性好斗,当时正是国家扩编强军之际,便在唐都第22步兵团当了个小排长。”他向来阴霾的眼中难得地布满对旧时的回忆。“二十四年(1923),委座下令讨伐地方割据,他所在的步兵师奉命清剿西南翟广新的势力。西南地区,民风剽悍,免不了要打打情报战,当时我跟局座一起,负责西南情报工作,十来年不见,这小子早就当了团长了。为了开展工作,局座找他谈了几次,他愿意配合国督局工作,但身份必须绝对保密,可以理解,毕竟是正规军团长嘛。讨伐地方这三年,他着实为我们解决了不少麻烦,还揪出了几个渗透进队伍指挥层的奸细。后来战事告一段落,他升任旅长,局座考虑到剿匪需要,便一直维持着他这条线,以备不时之需,就一直到今日。”处座远眺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拿起那张纸:“这上面的联络地址,是我亲自安排的,他的部队每换一处驻地,地址和接头暗号就要更换一次,不管用不用得上。这事也只有我和局座知道。”他拿出纸袋中裹着的手#枪,长叹口气:“没想到啊,剿匪没用上,用在抗日了,值了。” “展光照否认这枪是接头信物,说是程国栋留给他的。职下查过此枪编号,对照枪#械部记录,确实是三十四年(1933)引进,有十四把被东部军区司令部赠予新任高级军官,这其中一把就属于程国栋。”典狱长介绍道。 处座将枪搁回桌面:“那个展光照人呢?” “已将其带回都宁,现关押在宁北监狱,有专人料理。”典狱长严肃答道。 “呵呵,你呀,还真挺适合当典狱长。”处座忍不住笑道。 四 下午阳光正好,处座携秘书离了规划设计局,讲究的外套使他泛着股高贵的学术气息。秘书打开车门,他登上顶配的抗震防弹轿车一路向南而去。 他隔过半掩的窗帘出神盯着一闪而过的街景,巡警、乞丐、报童、商贩、妓#女……人间百态,尽在其中。 离开闹市,提速又行了约五分钟,车子减速并稳稳停在一别墅门前,门柱号牌上清晰印着:建国南路339号。这是一座法式建筑风格豪宅,日光和云天令它更加绮丽、清新。处座下车,按了门铃,侍从开门接引,二人穿过精心修剪过的矮灌木进入别墅。很少有人知道,这幢异国风情浓郁的宅邸裹着的,是中华国事督察总局。 侍从只送到大厅,处座提着公文包与早在厅内候着的灰大褂寒暄了几句便匆匆上了楼,二楼一间宽敞的书房内,有重要的人物正等着他。 “局座。” “若飞啊,来,坐下说。”局座看上去心情不错。 “杜处,请用茶。”秘书上过茶便关门离开。 杜若飞闻得秘书走远,便从衣兜里拿出页折好的纸递上:“局座,今天上午刚接到,职下觉得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妥当。”他放低声音:“从程国栋那条线传来的,这是详细情况。” 局座蹙眉阅罢:“你怎么看?” “职下以为,稳妥起见,此情报须慎重考虑。” “嗯。” 杜若飞清楚,局座发出的这种含糊不清的“嗯”,听起来像是不耐烦,实则是感兴趣。“就当前局势看,译出情报也确实符合日军妄图攻略整个中华的野心。毓陵、平州、湖泽,皆战略要地,毓陵是进入中部必经之路,平州虽小,却可阻挡我部增援毓陵,增援不及,则毓陵危矣,而湖泽则是江东第一城……”话到此处,他停了下来。 “他妈的……”局座低低骂了句。 杜若飞继续诚恳道:“虽然这不是按规定线路传递,真伪有待调查,但军情紧急,希望军方给予足够重视。” “嗯。”这次的“嗯”清晰很多。 “职下已派人暗中调查,摸清师爷那边的情况,毕竟他不会贸然改变传递方式,希望这次是虚惊一场。” “好。”局座满意点头。“程国栋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只有一个继子,程国栋不在了,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信,人现在看在宁北监狱,等此事告一段落,再酌情安置。”杜若飞轻描淡写道。 局座忽然有些伤感:“可怜程老弟戎马一生,也没享个清福就为国捐躯了。我能坐上今天这位置,也是有他一份功劳在里面。” “局座请放心,职下会妥善安排。”杜若飞会意笑道。 “嗯,你办事我放心。” 夜晚的都宁灯火辉煌,杜若飞从局座的小洋楼里出来之后,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忙了个昏天黑地,不过是离开了不到两个小时,他的一亩三分地便堆满了待签文件。按他自己的话说:这要是自家买卖,早他妈发家了。 晚22时15分,号牌“宁0030”的轿车停在宁北监狱门前,高墙电网间,全副武装的警卫站岗巡视。这里的凄凉死寂与12公里开外的繁华夜市显得格格不入。 杜若飞与典狱长立在宁北监狱最隐蔽保险的牢房隔壁,而宁北监狱真正的典狱长则在其身后恭敬地陪着。 “你这冒牌典狱长还真会出幺蛾子。”透过眼前的单向玻璃,杜若飞能清楚地看到隔壁牢房犯人的一举一动。 “您就别挖苦职下了,当着真品的面,职下这赝品也该现形了。”典狱长浅笑道。 杜若飞回头看着真品典狱长和蔼道:“小冯啊,借了你的地方,多有打扰啊。” 冯狱长受宠若惊连连鞠躬:“处座您太客气了,您这是给职下面子,哪里是打扰,往后有什么需求您尽管吩咐,冯三儿随叫随到。”他又向典狱长恭敬地点点头。“职下先下去了,有什么吩咐您言语一声。”说着他退出监控室。 “怎么打成这样?”杜若飞敛了神色,盯着牢房唯一的木床上躺着的展光照。展光照身上的刑伤已擦了药,用纱布包好。他平躺在床褥上昏睡,面目不甚清晰,一条薄被子随意地搭着,床边挂着的吊瓶静静为其输液,应是用做消炎或是维持生命。由于尚不能排除嫌疑,他的四肢仍被铁链锁着。 “他不配合。”身旁的声音冷静地回答,杜若飞清楚,自己这句话问得十分多余。 “你做得没错,是这小子太倔。”看着展光照一身的纱布,杜若飞低叹。“用了多少药?” “少量的np9635和双倍的hp8835。”回答依旧毫不迟疑。 杜若飞迟滞了一下,“哟,这么能扛,能把你逼到这份上,听说你俩还过了两招。” “是,职下也没想到。”典狱长有些无奈笑了笑,“不过,跟我斗,他还嫩得很。” “呵呵,你呀,总是这么苛刻。得了,我就是来看看,等过两天没什么事了,就送去医院好好调理。国栋兄就剩这么一个儿子,我们也不能亏待了。” “是,处座放心。” “对了,你改日到我那把那支fn30取走,找机会还给他。”杜若飞指了指牢房。 “职下明白。”典狱长看着杜若飞深邃的眼睛。“若情报无误,物归原主;若情报不实,还他一颗子弹。” “好!” 隔壁牢房的展光照沉重睡着,全然不知两米开外的另一间屋子里,两双眼睛正以各自的神色观察并悠然讨论着他的死生去留。 八月的最后一天,杜若飞依旧重复着他每日枯燥却紧张的工作。典狱长正站在他办公桌前,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杜若飞抬头瞥了他一眼:“你是来要东西的。” “是。”他倒不在乎被看穿。 “每次你问我要东西的时候都是空着手过来,空手套白狼。”杜若飞推开眼前杂乱的报告假意斥责。“说,要什么?”他摊开手,意思是这屋里你看什么好就都拿走。 典狱长依旧昂首肃穆:“处座,职下想要一个人。” “你小子,不是说好要东西吗,怎么变成人了,谁啊?” “展光照。” 杜若飞毫不意外地抿了抿嘴:“驳回。” “处座……”典狱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杜若飞淡然看着他:“百里啊,展光照现在嫌疑洗清,我们不能再纠缠着人家不放了,过几天等他出院了,我找人事处的人给他安排个好点的地方,这次的情报传递,他功不可没,我们不能委屈了对党国忠诚的人。” “既然处座已有打算,职下恳请能将其吸纳进情报处。” “哦?”杜若飞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他背景清白、具备做情报工作的基本素质,能独自穿过敌人封锁区、甩开治安队追捕、懂得基本的伪装,也有相当的枪械使用和格斗技术,更重要的是,他忠诚、坚韧、受得住折磨。如果不是中途被职下拦截,他应该已经安全将情报送到了。”典狱长平静叙述。 杜若飞认真听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对一个普通人的评估。 “职下认为,以他现有基础,经过专业、严格的训练,定能成为优秀的战术情报员。因此,请处座考虑。以上。” “嗯,你说的很客观,他侦察兵出身,行动能力必然占优势,但相应的,正因为出身军队,正规军的臭脾气想来一点不剩地沾了个遍,想想我的老同学我就能猜出来这个展光照是个什么样。这样不服软、一身毛病的硬骨头,你驾驭得动吗?”杜若飞关切道。 “职下听说,今年的特情训练班正在招生,职下申请担任教官,并顺带帮展光照报个名,不知处座意下如何?”典狱长礼貌地回答。 杜若飞“呵呵呵”地笑起来:“鲁齐总是跟我念叨你,想让你过去给学员们露一手,这回好了,自己送上门了,这小子知道还不得乐死。”他十指交叉,正色道:“特情训练班讲究个自愿,只要他本人愿意,我、局座,都没意见。” “多谢处座。”典狱长敬礼。 “我再多嘴问一句,如果你这个教官无法拔光他这一身的刺,或者最后对他的评估并不理想的话,怎么办?” 典狱长笑了笑:“杀。” 杜若飞点点头:“痛快。” 9月1日,上午08时整,都宁市第五医院的医护人员准时查房。 四楼东边第三间的特级病房内,展光照漠然看着视野内俯视着自己的主治医、两名护士以及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看守。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天被转移到医院,到底要被困在医院多久。通过有限的线索和感知,他知道自己先前待的监狱并非被捕时的那所,狱警从不拷问他,也不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只负责食水和基本的照料。由于身伤难耐和精神疲惫,他的监狱生活多是在昏睡中度过。后来,医院生活突然开始,同样的,他不清楚医院的名字、地理位置、甚至医院所坐落的城市。只能通过房内的陈设、每日楼下传来的不同人、车声推断,这绝不是个普通县城,小地方从不会有救护车频繁往来。 主治医翻了翻他的眼皮,偶尔会问他一些诸如“是否头晕恶心、失眠”等不咸不淡的问题,然后兀自在本子上记下什么。护士帮他量体温、换药、注射药剂,她们之间没有交流,也从不与他闲聊。他早已放弃询问“今天是几号”、“把你们领导找来”……这类绝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的蠢问题。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白大褂及屋内所有的物品上从未出现过任何有价值的文字,允许他接触的物品也只有碗筷及食物。厕所设在隔间,开门就是,全程有看守押着,他接触不到任何外人。 医生又掀开被子,查看他身上的伤口。展光照的手被铐在栏杆上,因而只能一直盯着他,从他的眼神来看,伤口的情况没那么糟。 例行公事结束,护士们一会儿就会来给他注射医生规定的药剂。 他默默靠着枕头,晨起依旧头晕不止,所幸呕吐已经消除,他不必每天三顿饭地吐个不停。自从到了医院,不知是光线缘故还是药物作用,他开始失眠,再没有在监狱里的渴睡。他曾向医生提出这个问题,但对方显然不想理他。 门被推开,算时间不应该是护士,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体瞬间警戒起来。 “你看上去恢复得不错。”来人正是典狱长,他以评价者的角度审视着消瘦了一圈的展光照。 “我还活着,让你失望了。”展光照压制着怒意。 “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让任何疑犯死去。”他走上前,揭了纱布看着里面狰狞的伤口。“在审讯室里,给你用过控制神经类药物,所以,你现在的神经很脆弱,不适合再接触任何相似类型药剂,比如吗啡,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我不是奸细,放我离开。”展光照不理他长篇大论,单刀直入道。 典狱长自己拉了椅子从容坐下,浅笑道:“你的情报很准确,军方减少了很多损失,我代表情报处感谢你。” “我……”展光照怔住,颅内嗡嗡鸣响,一阵恶寒令他打了个寒颤,他竟然在毫不知觉中将师长临终嘱托的重要情报招了出去……他的表情极不自然,再没有了先前的淡定,他不清楚该庆幸这情报被己方获得还是该悲哀自己的失信无能…… 他的心思被典狱长瞧得一清二楚:“不甘心?你不用摆出那种脸色,没经过专门训练的人抗不过药剂。” 展光照有些沮丧,但他绝不想在这个恶棍面前表露:“既然我是清白的,那就请你们尊贵的情报处别再纠缠我。” “这没问题,我今天就是专程来问你出院以后的打算的。” “归建。”展光照耐着性子回答。 “归建啊,这可不巧,我来之前去调你的军籍和档案,结果人家查了半天告诉我此人阵亡……” “什么!”如果不是手铐铐着,展光照差点从床上窜起来。 典狱长从袋子中抽出一份档案放在展光照身旁,又掏出钥匙给他打开手铐。 展光照顾不得头晕,拿起档案仔细看起来,他的手有些哆嗦,打在他名字上的鲜红印戳赫然两个字:阵亡。 “凭什么!我还活着!”他咆哮起来。 “据军方报告,第5师全体阵亡,番号撤销。这不是秘密,你可以去查。” “……可我还活着……” “从档案角度,你已经死了。”典狱长面无表情道。 展光照默然凝视着自己被强行判了死刑的档案,他恨不得将它撕得粉碎然后全部摔在身旁这张乌鸦嘴的脸上。 “换个职业,你还年轻。”典狱长劝道。“我们愿意在都宁,也就是这,介绍份工作给你。” “不需要。” “不,你需要。因为除了在这里,你找不到任何的工作,没人会给你工作。”典狱长与展光照怒火中烧的眸子对视。“保密法规:‘所有接触过情报的人,无论何种身份,必须在情报处的监控下过完至少三年的保密期。保密期限视情报级别增加。’” “三年!我是军人,让我眼看着国土沦丧我做不到!” “你现在不是军人,你只是病人。”典狱长指了指他身上肿胀的伤。 “但我是中国人!”展光照吼了过去,他不忌惮激怒这个带给他一身伤的禽兽。 典狱长轻叹口气,笑了笑:“还有一种折中的选择,既让你这个称职的中国人守卫国土,又让我们这些不近人情的家伙们执行法规。” 展光照狐疑地看着他。 “加入情报处。”典狱长的声音很清晰。 “让我像你们一样做特务,当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展光照恼火。 典狱长在他前胸轻戳了一拳:“你说什么?”见他疼得直抿唇,方才没戳第二下。“按你的逻辑,程国栋也是特务,也是只龌蹉老鼠,你作为他儿子,又是什么?难道是见得了光的猫吗?” 展光照捂着痛处不说话,他思念程爸,但这却是他最不愿提起的话题。 明知道他不喜欢,但典狱长偏要继续下去:“我知道,正规军大多不喜欢搞情报这种偷偷摸摸的工作,他们喜欢真刀真枪光明正大去实现兵者诡道的古训。但当代的战争离不开情报,高效率的情报工作不亚于一支战力强大的军队。我们的军队并不弱,但为什么还会出现今天之局面,武器低人一等、国内牵制过多都只是一方面原因,还有一层原因是很多人看不到的,日军在大举进犯之前的十年一直派人渗入我国内,搜集各行业情报、测绘详细地形图、他们甚至比我们自己还要了解我们的国家,相比之下,我们对他们知之甚少,这样的双方打起来,结果可想而知。”典狱长摇了摇头,站起身,踱到床尾。 见展光照沉默,他双手撑着栏杆继续道:“程国栋则清楚意识到这点,将情报工作做为自己的职业之一,没有更高大的原因,只有一个目的,让你们这些小虾米将在战场上少死几个,如你所知,他原本的家小死于战乱,而你这个半路进门的儿子也当了兵随军打仗,他别无选择。所以,你不该排斥情报工作,这是你父亲为之奉献生命的事业。” 展光照与他对视:“你想让我相信你,然后跟你们同流合污?” “你对我有成见,这很正常。”阳光投在典狱长墨绿的制服上,将他肩上的两杠三星照得闪亮。“不过我要告诉你,其一,在永兴县,我代表督察局情报处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审讯嫌犯,所以,情报处不会对你的伤做出任何补偿和道歉;其二,就我个人来讲,你若想报复、单练,我随时奉陪。” “好,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趴在地上认输!”展光照狠狠瞪着他。 “一个一夜之间被我放倒两次的人还敢妄谈胜利?”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屋内僵局。“护士来输液。”门外的看守报告。 “进来,别耽误人救死扶伤。”典狱长发话道。 年轻的护士推车进入,怯生生看了眼抱胸立在窗前的军官,便忙活起来。 “侧过去。”她拿起吸满药剂的针筒和药棉,朝展光照吩咐。 展光照看盯着那只针筒,迟疑一番,终于还是侧卧过去,他知道那个丧心病狂的典狱长在看着他。护士一把拉下他裤腰,在其裸#露的肌肤上寻好位置一针刺了下去,很快完成了肌肉注射。护士拔针,用药棉按过,展光照赶忙把裤腰拽了上来。 典狱长一言不发,只是观察。 护士很快为他打好吊瓶,便迅速消失在典狱长不冷不热的目光中。 典狱长走上前,拧过吊瓶标签,瓶内气泡正按固定频率一颗颗匀速升起。“这是用来舒缓神经、消退审讯药剂后遗症的药。很难受吗?”他发现床上靠着的展光照面色发白,抿唇忍耐着,只用摇头来向他示威。 “哼,疼就喊,不用憋着。”典狱长轻笑,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死倔的家伙有点意思。“还是那件事,你现在有三条路可选:第一条,拒绝我们分配的工作,在监狱里老老实实呆上三年;第二条,在我们分配的单位做三年的安保工作,没有出差和休假;第三条,进入情报处,通过训练考核之后,圆你的报国梦。没有第四条路。” “我知道,第四条路是死。”展光照镇定望着他。 “知道就好。”典狱长笑得图穷匕见。 “两天以后,当你不用再扎这瓶药时,我还会再来,到时你再告诉我你的答案,无论第一种还是最后一种,都会成全你。”典狱长收走展光照床前的阵亡档案,他要告辞了。 展光照转头凝视着他和他手中的档案,沉声道:“不用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我跟你去情报处。” 听到这句话,典狱长微笑道:“一言为定。” 展光照撑起身体,紧握着拳,乌黑的瞳直视对方:“我不会输给那些连前线都没见过的人。” 五 展光照靠坐在一辆货车的货仓中,随着车身颠簸,他的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晃着。极差的路况和货仓内弥漫的烂白菜以及鸡屎混合味令他这从不晕车的人阵阵作呕,好在之前的经历让他习惯了这种呕吐感。 他迷茫盯着漆黑的顶棚,不见天日,也不知道车子开往何方。自上次在医院见过典狱长,应了加入情报处的建议,情报处的人就再没来纠缠过他。又过了一周,也就是昨天,他被通知出院,接他的人就等在门外。后来,他便被塞进了这间脏兮兮的货仓。 好容易离开货车,又换乘闷罐火车,押送他的两个人就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他试探性打听目的地,但得到的回应是:到了就知道了。 气温降低,许是入夜了,展光照缩在车内一角,伤口的缘故,他有些畏寒。失眠的他在心中默默盘算,典狱长那日提到过一句训练考核,看来,此行的目的地应是训练基地了,他叹口气,一想到自己即将接受特务训练,然后成为他们口中的情报人员,或是变成典狱长那样阴狠的禽兽,他就觉得这他妈简直是开玩笑。 离开闷罐车的时候,已经是9月11日的下午,没等展光照呼吸够户外的空气,他们就给他带了头套,推进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中。一路上,车窗玻璃咣啷啷地震颤着,车内人安静坐着,展光照竖起耳朵,风声代替人声,周围尽是枝叶碰撞摩挲的沙沙声响,他离大山深处只存在于传言中的训练场越来越近了。 车子停住,他下了车,摘下头套,山峦、围网、岗哨、一排简陋的瓦房进入视野,他正站在凸凹不平的土操场的一角。押送他的人跟这里的士兵说了几句便开车离开,现在他彻底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打了个寒颤,总觉得附近有双目光在注视着他。 “过来跟我走。”士兵挂着步#枪,将他引向操场另一边的瓦房。 进了左起第一间屋子,里面的人命他脱#光衣服,仔细检查过身体后,便让他换上一套军绿色的训练服。之后,他被带进了一间宽敞的教室,里面已安静地坐了十几个人,跟他一样着装,一样面无表情。 讲台上立着的魁梧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很像在看牛羊之类的动物。 展光照默默在最后排的位置坐了,他盯着讲台上那男人,他发现那人生着短而零碎头发的脑袋上遍布着厚实的疤痕。 沉默持续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之后又陆续进来了两个参训者,二十人整。 疤痕脑袋看了腕表,抱胸立在讲台正中,卷曲的浓眉和满脸的横肉将他的不耐烦刻画得更加明显:“去他妈的欢迎参加国督局特殊情报人员训练班,这种开场让我恶心!你们给我听清楚,同样的话我只说一遍,听不清记不住就都给我滚出去!” 下面坐着的人忍耐着这场没来由的训斥。 “我是鲁齐,这的总教官,你们要明确,在这里我就是规矩。你们衣服上的编号就是在这的名字,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你们的个人信息,也不许打听其他人的信息,管住嘴,别把你们那些该死的经历往外抖露!给我抓到一回,我就让你们好看!”鲁齐的声音越吼越大,“不许与外界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作息时间不固定!训练守则人手一份,最好熟记,别犯蠢,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脚步声响,门口多了个人,而鲁齐显然早已注意到。展光照定睛望去,不由攥紧了拳头,那个人正是典狱长,他身着与鲁齐一样的教官服,那双猎鹰的眼睛冷冷扫视着底下的二十只小绵羊。 “来啦。”鲁齐态度缓和了很多,这句算是打了招呼。 典狱长朝他点点头,仿佛领导视察,复转向参训学员,用刚好能让整个教室的人听清的声音道:“我是这的副总教官,百里骏,记住我的名字,万一以后谁有了大出息,想收拾我,也方便找人。”他朝教室后排瞥了一眼。 这是明显的挑衅,展光照压着胸中不满,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大放厥词的恶魔,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时候还未到。 学员宿舍在他看到的那排瓦房后面,面积很大,铺好被褥的木床摆满二十张,刚好容纳所有人,方便统一管理。 对号入位,展光照的18号在紧里面,床下的盆内堆着属于18号的生活用品,他轻轻坐下,拿起丢在床单上的训练守则翻看起来。看过内容,他确信,这是他见过的最不要脸的守则。 翌日拂晓,他们被士兵尖利的哨声吵醒,在土狗的陪伴下绕着一圈三百来米的操场跑了二十圈,要求:不许落在狗后面。展光照虽然旧伤未愈,但步兵底子没丢,咬牙硬撵着狗跑了六千多米,不过依旧没能达标。那畜生也是贱,发现后面人狠命地追赶上来,便撒开四爪发了疯似地跑,看他们体力不支跟不上来,又减缓了速度故意在人眼前大摇大摆晃悠……训练班人员身体素质亦在此立现,不到十圈的样子,便有一半人被甩出老远,气得鲁齐在场外大骂:“你们这群废物还做个屁的情报员!连狗都不如!” 跑完列队吃早饭准备上课,这样的体能训练,每天早晚各进行一次。 特情训练班从情报工作基本常识教起,除了一些关于保密、情报、行动、侦察、通讯、化装、拘#捕、暗#杀、爆#破、审讯等专业课程,为了保证思想坚定,每周有相当课时的思想政治教育和对国内外敌对势力的分析解读,日军和西北匪患是国家亟待解决的问题,也是他们在毕业以后要面对的凶狠敌人。这些课程均有专门教官任教,他们都在相应领域颇有建树,每门课结束后都有统一测试和单独提问。 理论教授之后,是更严格的实际操作,操作的熟练程度是评价情报人员业务能力的唯一标准。间谍相机、窃听器、化#尸#水、毒#物、枪#械、刀具、炸#弹、密写药水、电话、电台、车辆等工具的合理使用和保存维护是情报员必须掌握的技巧,他们要学习的内容很多很杂,因为谁也不能认定这些技术在实际中不会发挥的作用。 展光照强迫自己牢记并熟练这些训练内容,有些是他在部队经常接触的,但更多的是从零开始,半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他彻底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要靠隐藏、窥视、虐#杀才能维持生存的世界。为了监控一个目标或是甩开对方的监控,他们传授他不同环境的盯梢、跟踪、反跟踪的技巧。抓捕既定目标,可以视手段的不同而分为缉#捕、守#捕、围#捕、追#捕、密#捕……甚至连暗#杀,都可以从刀#杀、枪#杀、勒#杀、毒#杀等基本类别中衍生出数不尽的花样。展光照时常自问:难道这些就是你未来的工作内容? 每天两次的跑圈依旧雷打不动,即便是滂沱大雨,也必须在操场按规定时间跑完规定圈数。一个月后的某天,鲁齐心情不错,给他们每人加了一部电台,必须一只手拎着跑,这姿势跑起来很难受,但电台金贵,不许有任何磕碰损坏,跑完立刻开电台收发信号,有故障者,鲁齐一定踹他个半死。 百里骏自那天露过一面之后就再没出现,没人知道他是否还呆在训练基地,大部分的训练都是鲁齐在盯着,总教官全勤,而副总教官不知所踪。展光照并不觉得奇怪,以那个人恶劣的性子,一定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监视他们所有人。 训练班的成员平日里多是忙于训练,只有在午休和晚饭后的自由时间有短暂的交流,展光照试着用学来的方法观察他们,从一些细小的行为中,他发现他们中的一些应是有过情报工作基础的,而更多的人则跟他一样,还保留着原来世界的生活习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他尽量不与周围人过多接触,但麻烦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10月份的某次对日作战研究课上,讲到对日作战则必然要讲到前线战场军力对比,来自各方的调查数据又刺激起展光照刚刚平复不久的敏感神经,其中一个学员的发言成为压垮他忍耐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他妈再说一遍!”他拍案而起,惊得教室里所有人一激灵。 “我说起化失守就是战力不足、指挥失当的典型体现,那么多人,连敌人一个旅团都挡不住,最后被包了饺子吃死,难道不对吗?!”对方理直气壮地反问。 展光照拎起椅子狠狠甩了过去:“对你妈了个逼!”他无法容忍任何人对第5师的污蔑! 对方闪躲开,椅子只砸到了他身旁的书桌,展光照大步赶上去一拳揍在那家伙脸上,有几个人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拉架,但又哪里拉得住,整间教室顿时乱成一团。 一声枪响结束了喧闹,鲁齐一脸愠怒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是方才放#枪示警的士兵。 “谁?站出来!”他粗剌剌的声音刮着所有人的耳膜。 展光照默默上前,一脸余火尚未消退,另一个被他打得半张脸红肿的可怜虫也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身狼狈地走到鲁齐面前。俩人在那一站,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打了谁。 “6号,18号,怎么回事,说!” 展光照一言不发,被打的简述了事情经过,加之在场教官学员证实,事情基本清楚。 鲁齐瞄了眼被揍的6号:“没你事了,自己去医务室。” 吓得一直哆嗦的6号如获大赦地退下了。 鲁齐盯着展光照:“你应该知道这的规矩。” “知道。”展光照与他对视。 “所以明知故犯,在老子的地盘充老大?!”鲁齐一脚将他踹得弯下腰。“拉到操场上。” 众目睽睽之下,展光照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打了三十军棍,鲁齐在一旁看着,他凶残的眼神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下场,谁他妈皮痒了就试试。 展光照被这一顿打得站不起身,稍使些力气大腿就钻心地疼起来。 “关禁闭室。”鲁齐冷冷下令,他此时的眼神有点像百里骏。 禁闭室不是间黑屋子,而是封闭良好的笼子或者说是箱子,不足一米的高度,以及一个令人坐不起躺不展的尴尬面积。 展光照被踢了进去,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狭小的空间内,铁壁不可避免地压迫着刚挨过打的皮肉,门洞关紧,将他锁进一片黑暗。 鲁齐踢了踢脚下的铁家伙,里面没任何回应:“好好反省,混玩意。” 鲁齐信步来到训练场地外的一间楼房,这里是为教官准备的休息之处,他的副手百里骏正坐在屋里看所有学员的科目评估报告。 “还看哪,歇会。”鲁齐大大咧咧坐在皮沙发上。 百里骏的目光依旧在报告上:“什么事啊。” “你觉得18号怎么样?”鲁齐伸了个懒腰,伸手去拿茶几上那半瓶红酒。 “什么怎么样。”依旧是应付式的答话。 鲁齐拔出瓶塞扬手朝百里骏丢了过去:“装什么糊涂,你他妈不是天天都在看吗。” 百里骏靠上椅背,刚好避过了瓶塞。“你不是也看了吗。” “我……”鲁齐一口红酒差点呛过去,他放下酒瓶跃起身朝桌前依旧“用功”的百里骏扑过去,这讨人厌的嘴巴要么不说话,要么一说话就噎死人。 百里骏起身推开他:“说,18号捅什么篓子了。” 鲁齐原封不动地叙述经过,见百里骏依旧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我一来劲,就把人打了,按规矩打的,一下没少,然后扔黑箱子里反省了。” “嗯,知道了。”百里骏的反应并没有鲁齐想象的明显。 “不…你就没有话要说吗?” “你不就是想告诉我,今后的几天可能看不到18号了吗。” “大哥你别装大公无私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在意18号,人是你推荐的,他的评估结果你都是反复看的,现在出了这个问题,我也得跟你通个气啊。”鲁齐耐着性子商量道。 “我知道。”百里骏终于正色道:“先断水断粮关他两天,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鲁齐点点头:“你可悠着点,这小子挺好,就是有点倔,你出手还不得把人弄死。”他有些担心,毕竟18号犯的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百里骏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我等的就是今天。” “什么意思?” “治病。”百里骏塞了支烟在嘴角,朝鲁齐伸出手来。 鲁齐掏出打火机抛过去:“怎么回事?” 百里骏吸了口烟,轻描淡写道:“他是个侦察兵,原在第5师服役。” 鲁齐一拍大腿:“嘚,明白了。我说怎么平时好好的今天两句话就来脾气了。” “所以得狠狠治。”百里骏吐出团烟柱,他深色的瞳仁放出令鲁齐不寒而栗的光。 第三天,百里骏来到禁闭室,士兵向他敬礼,按照要求,他们没给18号提供任何的食水,18号也从未向他们讨要过。 百里骏点头,示意开门。 刺目的光猛然射进来,有限的空间令展光照无法尽力转身或是用手遮挡,只得使劲闭了眼。 “呵,还活着嘛。”百里骏不无嘲讽地开了腔。 展光照无言,饥渴、疲惫、身伤,无一不吞噬他早已透支的体力。 “听说你很厉害嘛,直接当着教官的面就打起学员来了。”百里骏继续道。“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士兵将展光照从箱子里拽了出来放趴在地,他身体发僵,依然保持着挤在箱子里的别扭姿势。 百里骏看到了留在他裤子上的惩罚痕迹:“哼,怎么样,这的军棍打得水平如何,赶不赶得上第5师的。” 听到第5师,展光照吃力动了动,但是关节和肌肉传来的酸楚令他不住打颤。 “哦对,我忘记了,你爸是师长,师里除了程国栋应该没人敢打你屁股。程国栋真会惯孩子,指挥能力一般般,教育儿子也这么失败。” “放…屁!”展光照终于剧烈挣扎起来,门口士兵要来按着,被百里骏抬手阻住。 “怎么?我说错了?像你这种殴打同学、破坏秩序、辱骂长官的恶劣家伙,挨几顿打都不为过,我真是替程国栋臊得慌,他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畜生。” “你可以羞辱我,但不可以侮辱程师长,还有第5师……”展光照咬牙挪过胳膊,他撑不起沉重的身体,只能老实趴着。 “怎么就说不得?一个丢了阵地、被撤了番号的部队,打败仗了不起吗?” “闭嘴!”展光照总算蓄了些力气,朝百里骏玩命撞过去。 百里骏看着他冲过来,右手拎了他衣领借力一扔,直将展光照摔在墙角的空地上。百里骏拽下门口士兵身上挂着的警棍大步走向墙角,扬起胳膊朝展光照揍下去。“真他妈是跟你脸了,你以为你还是师长少爷吗?谁都得顺着你的意?” 展光照被牢牢踩着,疼痛直穿天灵盖,挣扎只是徒劳。 门外,鲁齐转过身揉了揉眉心,低闷的钝响不断从身后传来。 六 百里骏打得差不多便收了手,他还没有置展光照于死地的打算。 棍子全部砸在伤处,展光照好容易缓过口气,吃力辩驳道:“第5师为抗击日军拼光了最后一个人,你们呆在后方没有资格对他们说三道四!” “对,你说得没错,我们连前线都没上过的人确实没资格指责前线战事的失败。”百里骏丢了警棍,将皮靴从展光照身上移开。“但我们的敌人会。”他转身看着窗外,“每年都有很多情报员死于身份暴露、死于不必要或是不经意的失误。敌人很狡猾,会用各种手段来对付隐藏在他们周围的情报员,撕破其伪装,然后破坏情报系统。” “打你是让你记住,作为一名情报人员,必须学会忍耐,忍耐牺牲、忍耐侮辱、忍耐**和精神上的痛苦……仅仅因为受到些挑衅便脑子充血地蛮干,不仅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你周围的人。”他再次与展光照对视:“敌人比我们想象得凶残百倍,我们牺牲无数生命,只为最后夺取胜利。我们搞谍报,归根结底是为了国土上少横几具尸体,同样的,我们办训练班,每日往死里逼你们练习,也只是为了你们将来能在沦陷的土地上多活一段时间,最好能活着看到失地收复。你以为我真的很喜欢践踏一个殉国师长的尊严和一支英雄部队的荣耀吗?还是你觉得我每天很闲,闲得捉弄你们玩、在这跟你废话?” 展光照无言,咬着干裂的唇伏在地上。 “展光照,今天的话我只说这一次,我要的是你的忠诚,而不是你的叛逆;要的是你的坚持,而不是你的固执。我不需要你忘记前线忘记军队忘记自己曾经是一名军人,但我需要你记住,忍耐孤独忍耐痛苦忍耐一切境遇,因为你选择了这条路。” 展光照紧闭了眼,这恐怕是认识百里骏以来,他对他说的最正式、最戳心窝的话。 百里骏俯视着他,灼热的目光恢复冰冷。少顷,他迈开步子,将展光照独自留在原处。 “带他上点药,送回去。”他低声吩咐了士兵,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鲁齐快步跟了上去,“讲演不错,给我感动得不行。” 百里骏瞪了他一眼,加快步伐。“你以为我会杀了他?” “你发起疯来,不好说。”鲁齐夸张地摇头道。 “我没有处决学员的权力。” “印象中你不一直是教育靠打吗,换套路啦?看来我得跟杜处建议你分管思想政治工作了。”鲁齐调侃起来。 “滚。”百里骏敲了他一拳:“对这小子还是得软硬兼施,他就像一张白纸,程国栋第一笔写得不错,现在轮到我了。我要在那上面烙上我需要的东西。”他扬起嘴角。 鲁齐摆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右手在身上上下左右胡点了一通:“主啊,可怜一下无辜的18号,阿门。” 百里骏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重获自由的展光照并没有听医生的建议在宿舍休息,而是径直回了教室,短时间内,他只能站着听课,像往常那样认真记下教官教授的内容。百里骏的那番话总会不时钻入思绪,令他不得不短暂溜号,并连带着忆起程爸死前说的那句他一直都没想明白的话——不是谁都有资格为国家肩负如此任务。或许百里骏能给他个清楚的解释,但他已决定自己去寻找答案。 第三个月,冬季早已降临,训练班的课程越发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基础阶段的课程告一段落,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严酷而铁血的身体能力训练。作为一名情报员,无论未来从事哪方面工作,都需要优良的身体素质,这是鲁齐每日安排负重跑步的原因,即便是做对体能要求最低的电讯工作,也必须要有关键时刻携电台快速行动的能力。更何况侦察、渗透、暗#杀等高风险的工作。 湿寒风中,鲁齐打着赤膊,抱着胸一脸不悦地审视眼前与他穿得一样单薄的二十名学员,风过,不可避免地带来一阵颤栗。 “谁再他妈抖我就给他浇点水凉快凉快。”他扬着下巴点了点水房内新接出来的橡胶水管,山里的水,凉爽得很,尤其是这个季节。 见这些混蛋学员们自己医好了抖动症,鲁齐方才满意些。“格斗训练,两人一组,交替攻守,三招之内拿不下守方算失败,自己记着输赢,两个小时内必须完成400次对练,输的多的和平局的都留下。”他眼里放着不详的光。“开始。” 随着口令,二十人分开十组,平日里教习的格斗招式相互往来,一些守方很快被打倒在地,攻守互换,新的攻方拉开架势,用更凌厉的招式为自己赢回胜利。平日里和平共处的同窗瞬间化为竞争对手,摆脱鲁齐魔爪的机会只有一个,就是打垮对面熟悉又陌生的老同学。不消一个半小时,展光照以200次的完全性胜利率先结束了400次对战,他的对手毫无反击之力,此刻正坐在操场的沙地上边揉着伤处边等待失败处罚的降临,观其一副听天由命的神色就知道,他对这场比试并不报希望。操场上,剩下的九组依旧在紧张对抗,这让他们俩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展光照无意转身,蓦然发现百里骏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观看训练,他不知道这个行踪诡秘的家伙到底在那看了多久。目光交错,早已暖了身子的他依旧觉得后背凉飕飕一阵恶寒。百里骏看着他,以一种奇怪的眼光。展光照从中读到了轻蔑,对他完胜对手的轻蔑,“一个一夜之间被我放倒两次的人还敢妄谈胜利?”这挑衅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 “喂!18号你干什么?!”鲁齐气哄哄问道,他发现18号正慢慢走向百里骏。 展光照停在距百里骏五米左右的地方,没人知道他是否听到了鲁齐的喝令。对面是负手而立的百里骏,他的站姿与在永兴县附属监狱那时一般无二,双方无声对视。 “我有件事想向教官请教。”这回是展光照率先开口。 “可以,不过向我请教问题是要付出代价的。”百里骏依旧冷淡。 展光照侧身让出条路:“只要我给得起。” 百里骏挽起袖子淡然走进训练圈内。 鲁齐纵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继续提着短鞭督促未完成训练的学员。 “什么规则?”百里骏挽好了袖子,戴好拳套,装扮与场上训练学员无异。 “三招之内定胜负。” “好。攻守不限,我给你三局机会,你只要赢了其中一局,我跟着他们一道挨罚。反之……”百里骏深渊般的目光视着展光照。 “听凭教官处置。”展光照补充道。 二人各自站好位置,周围零星站着完成训练的学员,各自输赢早已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围观班内最强格斗学员与百里恶棍的较量。被展光照打得完败的那名学员也巴巴看着,他一点也不希望百里骏为他报仇解恨。 展光照挥拳虚晃一招,复直取百里骏喉咙,见对方识破,伸手来擒他手腕,立即上前一步收拳变肘,向其颞骨砸去。冷不防百里骏身形一闪,侧方突入,单臂挟住展光照脖颈,向外扭去。展光照颈部受制反抗不能,身子一歪被摔到在地。 百里骏松开手,向右踱了一小步回到原先站的位置。 展光照努力喘口气,颈部血管压迫令他面色发红,他站起身,对面依旧是轻蔑的目光。 第二局,他注意变换战术,却依旧被百里骏拿住肩肘制在地上。 第三局,他拼得更加凶狠,几乎招招致命,但百里骏出其不意的一记侧踢正中他膝盖,腿一软,三局结束。 18号完败,周围学员目瞪口呆,鲁齐倒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认罚。”展光照重新站在百里骏面前。 百里骏点点下方:“趴下。俯卧撑。” 展光照依令伏下,双臂撑直身体,准备就绪。百里骏整了整外衣,漫不经心在他腰上盘腿坐了:“开始。” 展光照咬牙撑住身体,下压、上起,不断往复。寒冬时节,汗珠嗒嗒淌落,而他腰上的那至少130斤的重量正不断呵斥,时而捶上几拳:“加快速度。”“腰怎么塌下来了,挺起来!”“胳膊压到位,别偷懒!”“做不到我满意,就别去吃饭。” 所有学员已完成格斗训练,鲁齐正用凉水管蹂#躏那十名做原地蹲起落败者。日光西斜,气温骤降,这种滋味一点不好受。 天色晦暗,这几乎是迄今为止展光照过得最漫长的一个小时,汗流浃背的他忍着腰臂的酸楚继续支付向百里骏请教的代价,体力透支,他开始听不清背后的百里骏所说的话。 “这就不行了?多少给你在天上的程爸争争光。”百里骏总是能抓住时机扯上最敏感的话题。 屁股下的展光照果然有了反应,不过不是跳脚大骂。“且…走…着瞧……”吐出这几个字,展光照狠狠撑起身体,像一只拉伸到极限的弹簧,一头趴倒后,再也起不来了。 百里骏漠然起身,他并不打算继续坐在这寒风肆虐的户外,他拖起被他坐得只有腰部尚有余温的展光照,对方双臂无力垂着,百里骏知道,用不着一宿,这两条胳膊就会肿得连活动都费劲。“自己爬回去。”他一把丢了展光照,扬长而去。 格斗和擒拿是需要长期练习、积累经验的科目,故而每日都必须挤出半天时间进行训练。那之后,从不露面的百里骏每日都会出现在训练场,担任学员的攻防目标。然而每一次,都是他依次将二十位挑战者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展光照也不例外。 这一日,是展光照合计第三十次输给百里骏,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得不佩服百里骏的强悍。他坐在地上,左边小腿正抽抽地疼得使不上力,想必是方才动作过大拉抻所致。鲁齐蹲下来握着他小腿,捏了半晌,“没大事,就是欠练。” “半个月了,你一点都没长进。”待他起身,百里骏开始了点评,每“指导”完一名学员,他都要好好羞辱对方一番:“进攻不长眼睛一路瞎打,防守顾头不顾腚!告诉过你多少遍,把你以前的那些狗屁习惯都他妈给我忘干净!”他朝展光照大腿上扫了几脚。“站直了!连立正都不会吗?” 展光照默默转头,用一种无辜的眼光看着他:“报告长官,我已经将这些习惯忘掉了。” 鲁齐走上前,严肃骂道:“贫嘴,你他妈找打是不是。” 而百里骏却只似笑非笑地抽了抽嘴角:“好,很好,既然忘了,我重头教你。”他的眼中放着异样的光。 众学员哑然,18号一定活腻歪了。 展光照被独自留在操场上,按照百里骏的要求,他这种愚钝的人得从扎马步练起。 一会儿,百里骏带了个士兵回来,那士兵随手托着三块厚砖头。 “扎好,两臂左右伸平。”百里骏抬脚纠正他的姿势。“手心向下,把这两块砖抓上。” 展光照绷住劲,但突然增加的两只砖头还是打破了身体平衡,为了稳定身形,他不自觉地前倾。这动作直接招来百里骏用力的一鞭:“撅那么高等挨揍吗?” “你最好别把砖头弄掉,无论哪块。”最后一块砖被放在展光照头上。 百里骏布置完这一切,对那士兵道:“你在这看着他,敢偷懒乱动就给我打,不用跟他客气。”他把鞭子扔给对方。 士兵接了鞭子,看了眼正吃力扎马的展光照,又问道:“长官,那冻得哆嗦算吗?” “你说呢?”百里骏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展光照卯足劲扎着,没半小时,腰腹、大腿酸疼得厉害,两臂也有些打晃,掐着砖头的十只手指冻得发僵,眼看着抓握不住。旁边的士兵见他胳臂降了几寸,走上来在他肩上甩了几鞭。“伸直。”展光照加了把劲,又努力抬高胳臂,然而气息一动,腰腿的平衡又有些把持不住,果不其然,鞭子又落在后腰等处。“拔直,他过来了。”士兵看了眼展光照身后方向。 百里骏信步走来,展光照依旧老老实实扎着。“感觉如何?很累。” 展光照没有理会这不怀好意的关切。 “以后每天中午,只要没训练科目,你就给我在这原样扎上两个小时,健忘也没关系,会有人来找你。”他看着展光照头上的砖头和双臂凸起的肌肉。“至于午饭嘛,运气好或许能有剩下的。”双目对视,百里骏读到了对方克制中的敌意。“表情不错,祝你早日学成。” “一点半放他回去,以后中午吃饭叫人给你送过来,你的任务就是看着他,还有,最好别帮着他蒙我。”百里骏一副悠远的表情望向那士兵,慑得对方连连点头。 当晚,课程结束,展光照无力趴在自己床铺上,衣裤脱不下来,胳臂和手指颤抖得厉害,连毛巾都拿不住,双腿也时不时抽搐。他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几乎昏死过去,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 之后几个月的午休或傍晚,无论冻雨、狂风、恶寒、酷暑,无论刚进行完何种的训练,他都必须在操场扎两个小时的马步,看着监督士兵换了一拨又一拨,看着他们在饥肠辘辘的他面前吃午饭或晚饭。双手抓握的重物也在慢慢变换花样,有时是盛满的水桶,有时是捆步#枪。鲁齐偶尔也会光顾,像观看马戏团小丑一样看着顶着只手#雷的他,敲敲他腹部,并告诉他气要沉在丹田。 期间,训练班的其他科目依旧紧锣密鼓地训练,抗药物训练是每个人必须经受的考验。任教此课程的教官正是展光照在监狱见过的刘科长,他告诉他们:外伤带来的身体疼痛终究有限,只要合理训练,适应各种指数的疼痛,熬刑并不困难。相比**打击,精神的摧残则更加令人防不胜防,能熬过重刑的人并不一定能扛过简单的致幻类药物,只要一次精神崩溃,就足以满盘皆输。关于这点,展光照深有体会。 “对付这种药物,除了反复练习令身体抗药并提高精神集中力别无他法。”刘科长如是说。 由于审问中难免会逼迫学员招出个人信息甚至连带出个人**,抗药熬刑之类的练习是各个学员分开单独训练。 刘科长给展光照注射了适当的药物,他知道这家伙的情况,按百里骏特别要求,他为他配置了与其他人不同分量的药剂。 熟悉而难忍的感觉侵袭身体,展光照能明显感到内脏正在体内搅动,与那时不同的是,同时袭来的,还有久违了的头晕脑胀,乱七八糟的念想又爬进视野。 “好。现在我们练习在药物作用中思考简单问题。”刘科长依旧如那时一般和蔼。他开始向展光照提问,从背诵保密守则或是译读一定篇幅的明码电文,再到跳跃式提问通用汉字电码,时不时还出些1057减89这种蹩脚的口算题给他。“一定要快速并准确回答哟,否则百里教官可要不高兴了。”他笑着指了指身后面沉似水的百里骏。 “……贾宪的《黄帝九章算法细草》,刘益的《议古根源》……杨辉的《详解九章算法》、《日用算法》……”展光照忍着头昏磕磕绊绊译着眼前一组组数字,并努力记住这些莫名其妙的内容。 “嗯,两分十一秒,还算合格。”刘科长按下秒表。“那么,《数书九章》的作者是谁?” 展光照努力回忆着:“秦九韶……” “嗯,那他是哪个朝代的?” “唔……”展光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他记得,但1247到底是哪个混蛋朝代…… 刘科长抿嘴笑了笑,将一对夹子夹上他胸前。“回答不出,要罚一下哟。”他随即拉下扳手,强力的电流贯入展光照体内。 “咳啊——”这一下电得他不轻,汗如雨下的身体微微发抖。 “换种疼法据说能变得清醒。”刘科长扳回把手。回身却见百里骏在调高电流强度,他伸手一把按住,却正对上对方寒气逼人的眼神。“有必要吗?” “有。” 刘科长瞪不过他,只好转身对了展光照,警告道:“最好别再出错。” 展光照很快挨了一顿好电,他回答不出百里骏的问题,或者说百里骏的问题令他无法回答。 “你恨过程国栋吗?”强度设定:40ma。 “……”展光照摇头,能清晰看到甩落发梢的汗珠。 电击。 “告诉我实话。”强度设定:50ma。 “你无权知道……”展光照面色苍白,无力顶道。 电击。 “我问你答,这是规矩。”60ma。 “恨如何,不恨又如何?” 电击。 刘科长皱了皱眉,默默站在电话前,准备给基地急救队打电话,告诉他们这里有个疯子在初训的时候把电#刑机调到了70ma。 “我只要你的回答。” “无可奉告……”展光照闭了眼,“你这个禽兽……” 百里骏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展光照湿漉漉的头。 七 刑讯训练告一段落,展光照有一周的休整时间,这期间没有高强度的训练科目,主要以恢复身体状态、保持体能为主。除了早晚的跑步和午间的扎马,基本是在输液和养伤中度过,算是他大半年以来最悠闲的时光。刑讯药剂的后遗症依旧存在,虽不像上次那般吐得厉害,但到底又开始失眠,神经到底不如身体那般禁折腾。 这一晚仍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展光照有些萎靡地盯着射进宿舍的月光,电刑影响,他总是不太精神,偶尔昏沉或抽搐,尽管如此,睡眠一旦中断,也只能睁眼静观天色渐明。周围学员睡着,偶尔有人翻个身,或是含糊呜咽,似乎梦里也没摆脱被刑讯的噩运。稍显烦躁的展光照披上衣服悄声出门,门口早不像开始那般有人把守,他立在屋前的走道上呼吸起仲春青嫩的空气。倘若没有战争,此时的我,会在何处……他自问。弦月东升,万籁静寂。 信步来到后勤科仓库外的一小块空地,这里不知道被谁固定了只沙袋,他扎马结束归还水桶时无意间发现。没有规定不准在半夜练拳,他回忆了守则。借着远处昏暗照明,一记直拳随即轰在沙袋上,笨重的沙袋发出沉闷声响。展光照锁定摇晃的目标,脑中呈现出敌人的样子,勾拳、摆拳、肘击、膝击、弹踢、侧踢……他灵活而强劲地击打对手,心中想着自己的攻击贯穿其身躯,将所有学过的凶狠招式都练上一气。 “咚——”他一头撞击沙袋,不光是四肢,头部攻击力也必须强化。他喘着,将外套扔在一边,终于有东西供他消遣这漫漫长夜了。 轻微的异动令他本能地躲进仓库的阴影,侦察和行动训练让他养成了时刻警觉的习惯。 “出来。”这是鲁齐的声音。 展光照见躲他不过,坦然现身。“总教官。”他端正立在鲁齐面前。 “18号,伤好了?这么晚还出来玩?”鲁齐瞥了眼他丢在地上没来得及拿走的外衣。 展光照也发觉了那件暴露自己的衣服,心道果然床上躺多了人会变蠢,而脸上却无比淡然:“报告教官,好多了,夜里睡不着,寻思作息时间不固定,就出来活动活动。” 鲁齐无声而笑,这理由找得还算不错。“你倒会找地方。”他走上去按住沙袋。“怎么,天天练这些格斗还练不腻歪吗?好不容易休息两天。” “不,勤能补拙,我还差得远。”展光照正色道。 “呵呵,放松、放松,我没有别的意思。”鲁齐见展光照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不由好笑。“我知道你刚才打拳时候想的什么,你把沙袋想成百里骏,想着揍他个人仰马翻。” “没有。” “嘴硬。”鲁齐不容置否道。“每次训练都挨骂挨罚,是人都会有想法。”他犀利的目光射向展光照。 事实如此,展光照无法反驳。“我只想赢他,哪怕只有一次。” “嗯,这倒是句实话。”鲁齐扬起粗眉打量起他,“不过以你现在的实力,还是有些困难。”话说出口,他察得到展光照藏在心中的不甘和沮丧。 鲁齐飞出一脚,沙袋高高扬起,又疾速回摆,在落至最低点时被鲁齐起脚停住。展光照默默看着。 “我知道,有人不想输给连前线都没见过的人。” 展光照瞪大眼睛。 “看什么看,这么励志的话难道不该拿小本子记下来天天诵读吗?” 展光照知道鲁齐在耍着他玩。 “别摆出那副臭脸,格斗这东西,速度、力量、经验,缺一不可。”鲁齐继续摆弄那沙袋。“你反应速度可以,力量也在锻炼提升,你与百里骏相差的更多是经验,实战经验。”“他练格杀那会儿,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展光照立正听着,他要记住鲁齐说的每一个字。 “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有他陪练,你可以提高得很快。可他这人比较懒,脾气还特差,不喜欢解释也不喜欢听人解释,很多学员废在他手上。”鲁齐顶着一脑袋疤,似笑非笑看着展光照并拾起地上的外套扔给他:“能得到他的指导,真不知是你的荣幸还是你的不幸。” “我记住了,谢总教官指点。”展光照接了衣服,敬礼道。 “睡不着就过来玩。”鲁齐望着他的背影补了句。 晃悠的沙袋被另一只手扶稳,鲁齐回头一瞧:“哟,今儿个晚上失眠的人还挺多。” “花和尚,你该去八卦胡同当个说书的,放在训练营真是屈才了。”百里骏说话间戴好了拳套,他凝视着沙袋。 鲁齐“啧啧”道:“怎奈洒家天生就是拜关公的命哟。” 百里骏不理他,兀自重击着沙袋。 “喂、喂,怎么了?生气了?”鲁齐探头看了看他。“我不过是帮你把话说出来。他在恨你。” “哼,随他便,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百里骏猛地一击几乎将固定沙袋的栏杆一道冲倒。 鲁齐没好气地上前挤开他:“得了、得了,你别练了,看着烦死,过来跟我过两招。” “你?”百里骏鄙夷看着他。 “瞧不起我?老子也道上混过的!”鲁齐松开几颗衣扣。 二人摆开架势,拳来脚往,刚好第三招,百里骏拧了鲁齐胳膊,一脚将他撩翻在地,左手死死按着他一头的疤瘌。 “哎我操,你他妈还真打啊。”鲁齐在下面怒道。 “打顺手了,没收住。”百里骏若无其事的声音飘下来。 “你把老子当18号了吗!”鲁齐揉着脸挣扎爬起身。 “不,你不如18号。” “你!” “还来吗?”百里骏故作疑惑地亮了亮拳头。 鲁齐抽了抽嘴角甩手道:“去去去,一边练你的拳去。” 四月,草长莺飞的季节,训练基地所置身的深山,此时已是生机盎然,学员们的山地行动训练终于不再乏味单调。 “混蛋!你这样布置机关能绊到个鬼啊!”鲁齐指着一处布置得十分拙劣的绊雷训斥道。“雷屁股还露着半边你他妈当敌人瞎吗?”他一脚踹上那学员。“全给我重来!弄不明白就都别吃饭!饿死你们这群王八蛋!”守备组被他骂得头也不敢抬,赶忙重新布置。 展光照所在的一组此轮训练环境侦察、渗透行动等,需要在规定时间避开或拆除另一组所设下的机关、摸掉对方的监视哨卡,然后到达指定位置,拿到指定物品,再潜回出发地或另一指定地点。全程要求隐蔽,减少不必要交火。行动结束后,两组互换身份。 他按要求从指定位置出发,按地图标定方向一路摸索进山,复杂的山势地形和埋伏的陷阱并不能对他造成干扰,前半程一路顺利。林子某处时不时冒出来些白烟,他知道,那是他们组的某些人不幸触动了练习用的发烟雷。尽管这是他的老本行,但任何的轻敌、疏忽大意都会带来死亡和任务失败,更何况与百里骏和鲁齐这样的狠角色交锋。 到达指定位置,展光照远观了这座废弃山中的三层建筑物,这似乎是个气象或水文勘测点的废址。外围看去无人把守,看来他的同窗对手们选择了更隐蔽的哨位,果然是二位教官指导出来的队伍……展光照调整好气息,时间充足,他在犹豫是否等待其他组员到达一同行动,远处的山林零星冒起白烟,直到天色渐暗,他总算等到了两个队友,9号、14号。时间稍紧,不能再等了,他简要介绍了情况,三人达成一致,相互掩护着接近建筑。 外墙排水管早已脱落,找不到合适攀爬点,他们从一楼跳窗进入建筑,越是寂静,越暗藏杀机。展光照充当诱饵,两个同伴配合着摸掉一楼的两处暗哨。他们推测,这楼里并不一定布下十成的暗哨,必有一部分人沿途埋伏、追击,或许那个地痞无赖鲁齐从基地守备中暗中抽人协助防守也说不定。 一楼一无所获,展光照三人交替掩护着向二楼行进,走廊并不短,四散的蛛网鬼影般飘着。一楼正中是一进大门的大厅,即通向二楼的楼梯所在,对方必然在楼梯转角设伏。展光照轻轻摸上楼梯,准星机敏地搜索着目标,另外两个相继跟上,抵达二楼却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这样松懈的守备不由令三人更加紧张,越是安全,则越危险。 阴风嗖嗖刮起,老旧的窗户合页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三人硬着头皮搜索,守备松懈并不代表东西不在此层。 眼看到达二楼一侧的最里间,身后一声铁皮磕碰的轻响,9号突然跌倒。展光照和14号迅速隐入一侧屋内,子弹上膛,并未还击。9号一言不发躺在地上,一只手揉着前胸,练习用的木质弹头虽打不死人,但挨着一下也着实够呛。展光照无暇顾及9号,守备方率先开火,说明己方已暴露,但对方用了消声器,想必是打算悄悄解决他们。他手语联络14号,确定行动方案——继续任务,事到如今,想退也不可能了。 二人交叉掩护地毯式搜索过去,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看来对方是要跟他们玩捉迷藏了。14号向上指了指,做了个前进手势,他建议继续向三楼进发,展光照表示同意。他们贴着墙壁慢慢挪上三楼,顶楼的布局一般与其他楼层不同,楼梯尽头只有栏杆而非通向下一层的阶梯,因此有无埋伏一目了然。 展光照藏贴在楼梯间拐角处,他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总觉得在这层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就像小时候听到的某个鬼故事片段:夜半的走廊,一回头会撞见一张恐怖的脸。他赶走这些念想,与14号背靠背在走廊行进,三楼的窗子倒不破烂,只是窗缝会漏出女鬼般嚎叫的邪风。 走道一览无余,“消声器”一定隐藏在其中一间屋子准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们停在一间虚掩的门前,门上挂牌隐约写着“财会室”。14号负责警戒,展光照压低身体,据枪进入,扫视过屋内,未有可疑情况,展光照检查地上的几只老式保险柜,他发现其中一只上了锁。心中一沉,随即掏出工具袋摸黑开锁,这种样式的保险锁难不倒他。14号靠在门边,紧张地注意着走廊动静。展光照静心听着锁机内部的机簧弹动,手上稍使些力气,保险锁弹开。 展光照满心得意地转过头,准备通知14号收工,却正对上黑洞洞的枪#口。鲁齐!展光照瞪着他,到底什么时候……14号靠坐在原处,看不清表情。 “结束了,18号。”鲁齐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狰狞。 展光照慢慢起身并举起双手,他左手还握着任务目标:录音带。鲁齐右手持#枪,枪#口前端还插着消声器。“不想教官亲自出马。”他不无遗憾地叹道。“不知您这次要如何处置我?”问题抛出,他察出鲁齐瞬间的分神,右手推开枪口同时身形左闪,鲁齐一枪放空,木质弹头撞在墙角发出“当”地一声。展光照右手控住鲁齐右腕,左掌根猛击其后颈,伸腿一别,直接将措手不及的他撂倒在地。骑上鲁齐拧下他的枪,顶上脑袋,展光照低低道:“您牺牲了。” 鲁齐没说话,展光照收了录音带侧身来到窗前,他不想再走那个该死的走道和楼梯。然而事与愿违,居高临下的他看到了埋伏在附近的守备,他在前期侦察时并未发现这种布置。只要从这里顺下去,就直接掉进对方的口袋,看来这次布防走的是许进不许出的路线,准备一网打尽了。展光照检查了武器,准备另找方向脱身。 走道依旧死寂,展光照在门口听了半晌,他不知道鲁齐是否还有布置。悄声出门,他沿墙壁迅速向楼梯间移动,走廊上弥漫的不详气息似乎更浓重了。楼梯方向猛然探出半张人形轮廓,展光照本能地开#枪射击,消声手#枪发出咔咔声。命中,轮廓消失。他努力警戒周围,心提到了嗓子眼,现在怕的就是哪间屋里突然窜出来个人。他摸进厢楼方向的一间屋子,这的窗户刚好在楼转角的另一侧,如果守备集中于财务室方向,这里便必然薄弱。他顺了绳子滑至一楼,枪口依旧搜寻敌方目标。平稳着陆,他准备脱离这鬼地方。 “刷啦。”转角处轻微的响动令展光照汗毛倒竖,继而贴了墙体迅速向反方向转移,砰砰两声,子弹追逼过来,行踪暴露,他开#枪还击,利用空地上堆积的建筑废弃物做掩护向山林移动。他回身,果然有人准备趁乱从后方偷袭,一枪打倒那人,却冷不防左侧偷袭,他被一脚踹趴,一颗子弹崩得他后背生疼。 “不用装死了,你是最后一个。”百里骏的声音传过来。 展光照抖掉身上的土,一言不发地看着击毙自己的百里骏,他总是让他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去告诉楼里的收工。”百里骏吩咐旁边一名学员。 楼内灯火大亮,人员很快聚集其中,行动之后是必要的讲评,与其说是讲评,不如说训斥,鲁齐顶着额头的乌青狠狠骂着守备组的拖沓笨拙和行动组的愚蠢幼稚,按他的话说是“呆子骗了傻子”,“瞎猫撞上死耗子”。然而除了14号和18号,没人知道他的乌青是如何得来,更没人敢冒死询问。百里骏阴沉着脸,当他出现这个状态的时候,就说明有人要大倒霉了。展光照站在下面默默听着,心里不断回放最后被偷袭的场景,这是他的失误,他犯了惯用右手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回身防守时会习惯性顺时针转动身体,将左后方暴露给对手。百里骏恰恰利用了这点,引诱他失误。 行动能力是评价情报人员的重要依据,负责此科目的教官百里骏正给各个学员写评估报告,一阵狂草,天知道他在上面写了什么。 “怎么弄的?”见鲁齐在沙发上枕着脑袋不吱声,百里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什么怎么弄的?” “头上的那块。” “楼里撞的,他妈的黑了咕咚的。”鲁齐随口答道。 百里骏右手奋笔疾书:“黑了咕咚的撞18号手里了?”左手摸出把无声手#枪晃了晃。 “你他妈知道还问。”鲁齐一骨碌坐起,上前抢了枪:“我说怎么找不到了。” “我当然得问,要不是你磨磨唧唧让人有机可乘,还轮得到我出手?”百里骏由着他拿走枪。“怎么样,吃亏了?活该。”他言语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鲁齐顶烦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子给他脸,他还真敢跟老子动手,长能耐了。” “所以我把他毙了,也算给你报仇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没必要在那击毙他,他已经完成了所有考核。” 百里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必要让他在演习中过多地体验成功。这次有点失策,下回我应该把被俘后的审讯和脱逃考验也加进去,这样才全面。” 鲁齐撇了撇嘴:“喂,禽兽,我这是不是有点破相了。”他摸了摸头上肿起来的乌青。 “嗯,破完好看多了。” “百里骏你他妈找打!” “要不要我在另一边也给你磕一块?” 实地演练之后,返回驻地,没有晚饭、早饭更没有午饭,鲁齐说,他们这群废物不配吃国家供给的粮食,国家也不缺他们生产的这点大粪。断粮后,每天跑步、格斗各种训练照旧,中午该扎马步活受罪的也不得偷懒,原本吃饭的时间全部改为体能训练。 两天下来,展光照他们早已吃受不起,躺在床上饿得心慌失眠。 “得弄点吃的了,这样下去不被饿死也得被他们折腾死。”一个道。 “食堂肯定别想了,早看过了,啥也没有。”又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想法去外面,兴许有吃的。” “荒山野岭的吃草吃虫子啊?” “倒未必是荒山野岭,行动演练时候,我看到山上放养了不少芦花鸡,鸡窝就在基地后面这个山坡。” “你个闷货不早说!”这句话立时引起其他十九只饿鬼的骚动,半死的他们活了过来。 “可规定不准擅自外出。” “人都要死了,还管个屁规矩。” “干他一票,怕死的别去。” 猎鸡计划悄悄地研究妥当,望风的、打掩护的、捉鸡的、去伙房搞烹饪装备的、携带毁尸灭迹工具的,全部准备就绪。平时练到吐的侦察、渗透能力此刻终于派上用场。到了地方,展光照领头的行动组的按照平时教的杀人方法拧了十来只鸡脖子处理好作案现场拎到背风坡,其他烹饪组的人赶紧收拾食材,在地上刨了洞添加柴火直接闷烧,也不知道哪个这么有情调,还偷了调料过来。算时间烧得差不多了,一众人也不管生的熟的、鸡毛还是鸡屁股,上去一通风卷残云。临了,鸡骨头上浇了化#尸#水,填好坑,覆上层沙土草叶,处置完毕,一众人神不知鬼不觉悄悄退去。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天上午他们就被鲁齐扯到操场上一通臭骂。 “一群臭不要脸的玩意!偷到老子头上来了!”鲁齐扬着一脑袋的疤瘌。“谁干的!给老子站出来,老子保证不打死他!”他额头的青筋连着乌青突突跳着,这愤怒不是装的,他绝不饶恕破坏他规矩、杀他的鸡的人。 学员们立着不动,皆一副茫然的眼神看着总教官。 “18号,出来!”鲁齐叫道。 “是。”展光照上前一步。 “跟我说实话,鸡是谁偷的?” “报告教官,什么鸡?” “少他妈装糊涂!后山的鸡!” “报告,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展光照无辜道。 “老子养的鸡没了!!” 展光照一本正经:“长官别着急,鸡是活的,可能是跑丢了。” “我去你妈的跑丢,你给我试试一宿跑丢十二只!”鲁齐的脸是绿的。 “那我也不清楚了…” 鲁齐狠蹬了他一脚,这臭小子跟百里骏一个损德行! 展光照不再言语,他知道鲁齐是找不到证据才在这跳脚。 找不到凶手,这事不算完,没有证据不要紧,训练基地有多是办法破案。 鲁齐开始一天24小时不间断地折磨起这二十只不诚实的黄鼠狼,高负荷的长跑、整夜站在操场上淋水吹山风,在他们筋疲力尽时候施以各种问讯……所幸刘科长出差,否则他要把审讯药剂也拿出来用上。如此折腾了两天两夜,展光照等人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怎么样,怕你们吃多撑着,帮你们消化消化食。”鲁齐俯视着脚下瘫倒的一群。“消化好了、想通了就赶紧告诉我,谁起的头,想不通,咱们就继续。” 晚间又是一通隔离审问,展光照半死不活靠在墙角昏昏欲睡,鲁齐冲进门揪起他就是一拳:“你赔老子的种鸡!” 展光照精神了些,听鲁齐开骂,知道这是故意诈他:“教官,您歇歇,之前是母鸡,这又冒出来个种鸡……我真是冤死了……” “少他妈装!你的好同伙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带人选的鸡,拧的脖子。你杀了老子三十圆弄来的种鸡,就他妈等着明天当众挨收拾!” “……我只是学员,若教官您一口咬定是我,我无话可说。” “好,你等着!”鲁齐摔了他转身离去。 展光照无语,若真有人把他卖了,便也只能认倒霉,可谁知道黑灯瞎火的还拧死只公的,几只鸡而已,鲁齐应该不会拿他怎么样。 翌日,操场,展光照被捆了跪在众人面前,杀鸡的凶手抓到了,就是他。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证人证词俱在,鲁齐阴森森看着他,一旁的百里骏一脸无所谓地抱胸立着,仿佛出席这种公审是浪费时间。 展光照听罢5号、12号、17号对他的指证,一言不发。那三位证人的境遇也未比他好哪去,立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对,是我。”半晌,他坦然承认。 “好,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鲁齐掏枪上膛指着他。 众学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节骨眼,18号有理由咬出他们所有人。 百里骏没有言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没了。”枪口顶上太阳穴,展光照敛目低低道。 “好,你有种。”鲁齐甩过胳臂连射三枪。 三个证人在惊诧中倒地身亡。 展光照睁开眼,直勾勾盯着那尚在冒烟的枪口。 鲁齐淡然看着下边十七个人:“我的训练班里从未出过叛徒,从未,无论他们未来从事何种谍报工作。”他收了枪:“因为在毕业之前,任何有叛变潜质的人,都被我处理掉了。”他阴险地笑起来。 睽睽众目之下,三具尸体歪斜地倒着,枪枪爆头。 八 实战是最好的训练。杀鸡案告破后约三个月,盛夏来临,训练班的学员陆陆续续进入最后考核,每隔几天都会有学员被带离基地,他们离开之后便再未回来,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活着或是死亡。 展光照每日照例早晚跑步、中午扎马,小暑节气也改变不了训练班定下的规矩。 7月9日,农历六月初二,是日训练结束后,他被单独带到储物室,换下训练服,这是他十个月以来第一次穿上寻常的衣服,他知道,对他的最后考核开始了。 如同来时那般,两个人、一辆车、一副眼罩,他又坐上那辆玻璃吱嘎响的吉普车,一身衣服、一个人,空手而来、空手而去。与那时不同的是,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靠热血和蛮力硬拼的普通人,十个月的训练已然让他变得更具耐心、更善于克制,更知道如何通过行动来直接有效地达成目的。 “你的任务。”到了地方,他见到了接头人,对方递给他一个小包便转身离去,没有解释,甚至没给他任何询问的机会。 展光照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打开包袱,一张纸片、一把匕首、一张通行证、少许钱币。记下内容后,他销毁纸片。任务:兴江路121号,208室,密捕人员名单。12日01时前完成情报交接。 展光照持证顺利进城,找一凉面摊子要了两碗面充饥,又买了份日报边吃边看。今天11号,任务紧急,今晚必须行动。 报纸的头版头条被宪兵队的“丰功伟绩”和某“开明政策”占据,展光照淡然看着这些恬不知耻的内容,一会儿工夫,两大碗面下肚,一天两夜的车途劳顿基本消解,平时的这时候,他应该在操场扎马,外面的日子真不知比训练班轻松多少。他用袖子抹了嘴,付过面钱,以一副心满意足的闲汉姿态晃悠在街上。 兴江路121号虽不存在,却并不难找,出了商业区再走上十来分钟便到了。青灰色的四层建筑映入眼帘,展光照以一个情报员的眼光在马路对面冷眼瞧着。他混进行人队伍,花了四个小时在附近一带闲逛,确定无人盯梢,并基本了解了周围道路情况,心中草拟出几条撤退路线和藏身地,这是任何行动都必须考虑的问题,无论有无必要。建筑外围除前后门共十来个守卫、两挺轻机#枪之外,暂未发现其他。 19点左右,天幕渐沉,门口的守卫开始交班,过了约半小时,大门驶出两辆轿车,向南而去。休息完毕的展光照藏在条胡同内静静观察,确定晚班守备情况。借着昏暗天色,展光照得以靠的更近,夜晚的守备甚于比白天,这在意料之中。紧挨建筑西侧的那条街有两盏路灯发生故障,弄得那条路有一小段陷入诡异的黑暗,这是展光照几小时前的杰作,撬开路灯柱下面的配电盒盖板,破坏供电开关。他缓缓走上那段路,20来米的漆黑牢牢隐匿其行迹,城建部门早已下班,这里即便有人来修复,也是明天的事了。 展光照小心地翻进墙内,在矮树后隐蔽踪迹,确定流动哨的巡查轨迹、后院是假山水榭、主楼东北方有一长排砖瓦房,用途不明,很有可能是警卫队住所,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从西侧潜入。迅速向建筑靠近,腿脚在粗糙墙面上稍稍借力,他双手牢牢抓住阳台栏杆,灵活攀上二楼西侧探出的开敞阳台。轻轻落地后,他并不急于进入,而是侧身观察楼内动静。走廊上隐约有人在来回巡逻,不疾不徐的脚步正渐行渐进,似乎发现了什么,展光照摸了摸匕首,弓弦般蓄势待发。 电话铃响,三声后,百里骏安然接起。另一端是急促的声音:“情况有变,东安县行动取消,我方人员尽快撤出。” “怎么回事!”百里骏听罢蹭地起身,吓得旁边人一激灵。 “下面有人走漏了风声。我们也才接到消息……”对方明显也被吓到,弱弱解释着。 百里骏挂了电话,向下边人冷冷问道:“东安县进展到什么程度?” 下边助手不敢怠慢,迅速翻开记录册:“报告长官,今天上午已按既定计划到达,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就快开始……”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疾风擦过。 “即刻通知东安县整装原地待命。”百里长官没工夫听他说完,只扔下句话便没了影。 百里骏跨上车,这里距安东县联络点大概70公里,狠踩油门最快也要50分钟到达。他无视模糊飘过眼前的景物,光线减弱,视线不佳,要不了一个小时,天色便会全黑。 “这个混蛋倒霉玩意!每次都他妈有他……”他愤愤地打开远光灯,车子跑得更快。他讨厌为这种擦屁股的事浪费时间、精力。 “哼,但愿你运气好。”他很快淡定下来,握稳方向盘。 车子疾驰而去,扬起满路尘土。 脚步声停在展光照头顶的瞬间,他窜起身闪电出手,指节狠戳了对方喉咙,复扳住脖颈抬手一拳砸在其太阳穴上。整套动作流畅迅捷,对方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便断了气。展光照轻轻放倒那尸体,摸出对方的手#枪、弹夹,悄声迈入走廊,现在他是巡逻者。 此楼房间皆朝阳设计,阴面走廊,透过走廊玻璃可清晰俯视后院亭台楼阁,其中人影幢幢,巡逻队在执勤。展光照在廊上慢步走着,213、212、211……一扇扇紧闭的门从身旁出现又消失。档案室的铁门离开视野,再往前走不到两米就是208。迎面出现另一具人形轮廓,展光照按了按匕首,保持原速向对方走去。 “你这边怎么样?”对方搭话道。 展光照继续行进,摊手做出个毫无发现的动作,他让自己进入两窗间的墙壁投影,免得被辨出样貌。 那人嘟囔了句走了过来,而进入视线的却是张陌生而冷淡的脸。 转瞬,展光照走出墙壁阴影,其身后靠坐着具体温尚存的尸身。 面对展光照,208的门锁显得不堪一击,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细铁丝探入锁眼,顶上锁簧、两下一别,今日手感不错,不消半分钟,门开。 屋内领导办公室风格的布置,办公桌、文件架上杂乱散着报纸和文件,烟灰缸内还躺着五六只烟蒂。展光照弓着身子轻轻翻动那些文件,想在其中找到想要的东西并不容易。借着窗外散进的路灯光,他沉稳地翻找,时钟显示9:20,还来得及。他在书架下方发现了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密捕名单不无可能放置其中。蹲下身摸索,这种保险锁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想必是进口的新产品。平定过呼吸,他仔细研究起来,无论花样怎么变,开锁原理很难轻易变革,特训班的某位教官就是研究防盗锁具的高手。 约摸十分钟,屋内的展光照汗如雨下,此地晚间依旧闷热,周围几只蚊子嗡嗡地干扰着。旋钮转到某一位置,能清晰听到转轮发出“咔”地一声……于此同时,刺耳的铃声响起,惊得展光照本能地缩身,声源不是身后的电话,是警报!走廊电闸拉开,四下通明,揪心的警报声中和着杂乱的脚步。展光照心道不妙,摸出手#枪,窗外,大门口的警备人员架了机枪严阵以待,他恨恨咬牙,这保险柜里面一定连了警报电源,只要转轮到达某个位置,警报就会拉响…蠢货!他来不及气愤自己的疏忽,快步冲到门边,二楼的两个警卫早被他干掉,最坏情况是一、三楼的警卫左右向他夹击,208在整个走廊的中间位置,必须赶快!低身滚出门外,他双手握枪身体后仰以躺姿打翻东侧两名警卫,再就地一滚与西侧赶来的警卫对射,对方被一枪撂倒,但其打过来的子弹亦与他擦臂而过。展光照起身飞速跑向西侧阳台,顾不得左臂剧痛,掏出缴获的另一支枪左右开弓,右枪猛烈压制身后追击,左枪打击前方任何胆敢探出的脑袋。十来秒的功夫,更多的守卫冲上二楼,展光照纵身跃出窗户,走道立时被弹雨覆盖。 肩部率先着地,暗色的身影轻盈一滚,几乎毫无损伤地落在后院草丛,这是展光照早已熟练了的科目。他迅速辨认方向,准备脱身,但后院的守卫早循声追了过来。随着几声吆喝,敌我数量对比将越发悬殊。展光照换过弹夹,打掉几个跑在前面的,对方还击,尽管打得不准,却仍让他有种一个人对付一个加强排的感觉,很不妙。他被数条枪瞄在一块观赏石后面,两支枪一支剩余五发子弹另一支两发、一个弹夹、一把匕首,他心中盘点手头武器,左臂暂无大碍,行动能力正常。 “嘿嘿!不枉老子高价改装警报器,还真他娘的好使。老子就知道你们这帮狗娘养的一直惦记老子的宝贝,今天可给老子逮住了!”浑厚而得意的声音一口一个老子,“怎么,想趁老子玩#妞的工夫占便宜?我呸!”“里面那小兔崽子给老子听好了,今儿个该着你倒霉!来了就甭想着出去!” “缴、缴械投降!要不给、给你交宪兵队!弄、弄死你!”这回说话的人有点结巴。 展光照贴在石头后面警戒,对方知道他手里有枪故而不敢轻易上前,但这样僵持下去,耗不住的终究是自己。退路被对方阻着,以他现在的武器装备,跑不出五步就会被打成筛子。想想现在处境,他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种令战术情报员尴尬的局面会这么早出现在训练班的最后考核……难道他苦熬了十个月就为了在这犄角旮旯以身殉职? 绝不! “你、你们别开#枪……我也是手头紧才接了这么个活……”他的声音听起来焦虑而无助。 “把枪扔出来!慢慢走出来!” “你们会杀了我……” “只要你配合我们抓到指使你的人,老子可以考虑不杀你……你身手还不错,可以让你入伙,在老子手下干活。” “入伙?那你们能给多少钱啊?” 一听要钱,对面乐了:“他妈的,老子像给不起钱的人吗?!” 一支枪不高不低地抛了出来,手电光紧跟着,生怕他扔出什么不得了的玩意。 展光照趁这空隙射出身体,只要脱离手电光的覆盖范围,就还有脱身希望,刚才的骗术只能管用一回,再被捉到就是他生命终结的时刻。他一路翻滚躲避胡乱射来的子弹,有几发几乎擦着他头皮飞过。刚刚消停的大院又炸起锅来。 枪声间隙,短促而嘹亮的鸣啸在夜空中响起,极像鹰隼搏击。 展光照听得心中一激灵,猛地扑倒在地。 手提机#枪吐着火舌,扫倒射程内的一切活物。“谁他妈瞎啦,打自己人?!”零星逃过一劫的守卫骂骂咧咧嚷道,但身后机#枪仍然我行我素地短点,压得他们不敢露头。 又是一声夜枭的呜咽,展光照贴紧地面匍匐前进,忙于自保的守卫早把他忘到一边。 他沿墙寻了处合适的位置,奋力翻过院墙,安然着地,环顾四周确认无异样后,两指抵上舌头,发出两短一长的夜鹰鸣叫,随即按早已拟定的撤退路线迅速隐身于小巷。 他躲过巡逻队潜到原定接头地点,两声枭鸣,周围有了回应。他被现身的人带回临时藏身处。 展光照赤着上身安静坐在一间偏僻院落的小屋内,接他回来的人正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由于止血不及时和大幅度的运动,大半条衣袖湿漉漉浸满了血,幸而他脱逃时用力按压伤口,并未因流血而暴露行踪。 过了大概半小时,百里骏出现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展光照见他肩上挂着手提机#枪,顿时明白。“我…我没能完成任务……”他垂目低声道,不知怎地,他有点怕见到百里骏。 百里骏把手提机#枪递给一旁的人,对方知趣地退下。 咣啷几声脆响,数枚银圆落在眼前的桌上,展光照疑惑地抬起头看着百里骏。 “听说你最近手头紧。”百里骏的目光有些刺眼。 “你……你一直在!”展光照有些惊讶,但转瞬又恢复平静,这种袖手旁观似的静观其变确实是百里骏一贯的恶劣做派。 百里骏双手撑桌用一种明知故问的眼神看着他:“你的最终考核结束。” 展光照好像重重挨了一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怔了半晌,站起身低沉地恳求道。 “你知道最终考核的意思吗?”百里骏俯视着他,认识这家伙以来,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低声下气地对自己说话,这次行动的失败无疑给初次实战的他带来不小刺激。 展光照无助地点点头,百里骏神色如常地反问他,并未像在演练时候那样蛮横地对行动失误的他大骂或是动起手来,这样的反常令他惊恐,他现在反倒希望百里骏踹他一顿。左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得烦心,那里被子弹刮掉块肉,现已缝合止血,可若能完成任务,他宁愿刮掉整条胳膊的肉。“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误。”他终于吐出这句令自己羞愧难当的话。 百里骏托起他的头,看着那张不安的脸淡淡道:“东安县头号走狗的保安队,虽然人数众多,守备却漏洞百出,渗透进入并不困难,至于失误,你自己清楚就好。如你所见,我从不会为无可救药的人浪费任何人力物力。” “是。”展光照重新站直身子,“……您什么时候埋伏在那里的?”这个问题他一直疑惑,百里骏的奇袭和掩护无论时机还是位置选择简直无可挑剔。 百里骏扬了扬嘴角:“警报响起的时候。”见展光照瞪大眼睛,他继续道:“作为考核官,我有权力选择旁观、协助或是离开。” 如此答复,展光照无话可说,如果他当时没能及时从楼内脱身并与敌方周旋,百里骏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 当晚,他与百里骏由暗道离开东安县,他胳膊负伤,故而由百里骏驾车。一路上,二人无言,百里骏自顾吸烟开车,展光照则默默望着右手边漆黑的风景,今晚的遭遇将成为他永久的记忆。 7月20日,杜若飞如往常一样端坐在庆江市双山区民生路52号的一间办公室内处理公务,五个月前,他离开了规划二处,离开了工作了七年的都宁,他舍不得那个承载了无数人艰辛奋斗的城市,但一切须以国家战略部署为重。 截至今日,国督局特情训练班彻底结束所有毕业考核、评估及汇报工作,百里骏站在杜若飞办公桌前。 “你那是什么表情,是对军情处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杜若飞瞥了眼前的下属一眼,只有他能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挖掘到其他情绪。 “处座,职下不敢。”百里骏答道。 见他一脸正经,杜若飞哂道:“不敢?一个人灭了一个县保安队,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百里骏身材笔挺:“处座,职下对此次实战考核的情报工作有些建议。” “那么你想提几点建议?”杜若飞煞有介事地掏出记事本准备记录,弄得百里骏哭笑不得。 “……情报失误差点扰乱整个考核……”百里骏简短抱怨了句。 杜若飞低哼一声抬头看着他:“百里啊,是你私心作祟,要不能大老远赶过去救一个学员的场子?” “职下是考核官,应该尽量保证学员安全。” “借口。”杜若飞截断他。“考核官难道还负责事后跟上级甩脸子?”他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百里骏笑道:“你其实是担心这次的突发变故害死展光照。” “是。”心思被点破,百里骏不得不承认。 “那么考核评估结果如何?” “他还算令我满意。”百里骏平静回答。 杜若飞看了他一眼:“嗯,干我们这行,基本就是在不断处理突发事件、摆脱危机困境中活到死,提早见识这些对他没坏处。” 百里骏点点头:“职下明白。不知处座打算将他分配到何处?” 杜若飞理了理申请单:“禹江站正缺人手,先去那锻炼锻炼。” “禹江站……”百里骏皱了皱眉。 “怎么,舍不得了?” “没有。” 杜若飞笑着指了指身后:“待会走时到总务处领箱木板,就说我批的。” “木板?”百里骏一愣。 “带回去找木匠打个龛子挂墙上,把你那展光照供起来,省得磕着碰着心疼。” 几句话说得百里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九 展光照持续多日的忐忑不安终于在见到百里骏和他手持的那张人事调令之时烟消云散。 “机会难得,你该珍惜。”百里骏将那张装着决定展光照今后去向的信封交给他。 “是。”展光照稳稳接过并立即打开。“禹江站。” “对,之前去过禹江吗?”百里骏抬眼看着他神色中难掩的喜悦。 展光照摇头:“上学时没出过远门,毕业后参军又到了这,从未去过。只知道是国际商贸城。” “嗯,没去过没关系,既然知道是国际商贸城,我也只提醒你两点。第一,到了那边,别养不该养的毛病;第二,别死太早。”他漫不经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叠东西:“你的代号:提督,这是联络要求、电台频率、密码本、车票。” 展光照两眼放光:“这么大官?” “别臭美,只是代号,用来迷惑敌人的,跟实际级别无关,军情处每个直属情报员都有。”见展光照一脸傻笑,百里骏不禁莞尔。 “都记下了,请教官放心。”展光照将东西小心收好。 “你我可同事相称,不必再叫教官。” “是。”展光照笑问道:“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是行动一组组长。”百里骏看着他平淡道。 “是,组长。我能知道您的代号吗?”展光照猛然想起此生接触过的第一个代号——师爷,他作为组员应该有知道组长代号的权利,故而斗胆问道。 百里骏冷着脸:“该你知道时自然会知道。”他拿出只手#枪拍在展光照手上:“你的东西,现在还你。” 展光照低头看去,熟悉的fn30赫然在目。“这……”他轻轻抚摸枪身,没错,是那把枪。 “收好,你是程国栋的骄傲。”百里骏在他肩上轻磕了一拳。 手中的fn30泛着枪械独有的油亮光泽,它被保养得完好如初。“谢谢组长。”展光照感激道。透过这枪,他仿佛又看到了程爸,听到临别之际他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不必客气,我只负责保管并在必要的时候还给你,往后,你好自为之,但愿,你不仅是程国栋的骄傲,也是军情处的骄傲。” “是。” 中华三十八年(1937)8月1日15时33分,白州始发终到禹江的特快列车晚点三个小时安全抵达终点站禹江南站。 展光照拎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二等车厢,随着人潮慢慢挪向出站口。接站的人早已就位,对过暗号,他随着那人乘车离开。 异国建筑林立的禹江西区格外繁华,来往行人中,分不出国籍的外国男女盛装漫步在这片名为中华的土地上。展光照默然置身其中,这里是他的祖国、他的工作地,也是他即将为之付出一切的战场。 芙蓉街500-15-2号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上,展光照信步走进这幢稍显破旧的住宅楼,接站人将他送进二楼东一侧锈迹斑斑的铁门后离开。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身着短褂的男人,看上去五十来岁,他打量了刚进门的陌生来客一番,询问道:“家中可好?” “家中安好,听闻亲家生意辛劳,特派我来问候。”展光照瞟了眼身侧从容回答。 男人站起身,笑吟吟向他伸出右手:“欢迎来到禹江站。我是站长顾镇中。” 展光照与他握了手,拿出调令:“展光照,今后还望顾站长不吝指教。” “嗯,好说。”顾镇中接过调令,满意地点头。“行啦,出来迎接新同事。”他不知道向谁吆喝着。 话音刚落,展光照身侧的隔板墙后冒出来一年轻人,那人收了家伙一脸英气地看着展光照:“你叫展光照?我叫顾宇。” 顾宇的突然出现,展光照并不意外地点点头。 顾镇中正色看着顾宇:“以后就叫大哥,别没大没小的。”又对展光照道:“我侄子,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站长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展光照看着一脸不服气的顾宇笑了笑。 顾镇中将展光照让到沙发坐下,寒暄之后,话入正题:“如你所见,禹江这个地方情况特殊,历史遗留问题非我等孤掌之力可化解。”他的视线转到窗外,远处哥特式教堂的彩色玻璃张扬地晃着眼。“四十年前,英、法、美占着禹江,五年前,协定一签,日狗子也过来插一屁股,加上咱们禹江站、升龙会,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这地方是越来越热闹了。”他不无悲哀地苦笑起来。“先尽快熟悉情况,这几天让小宇带你出去转转,在禹江混,首先得知道各个地界的规矩,然后才好办事。都说弱国无外交,万一出了篓子,只能自己化事,搭钱还是搭命不好说,咱们的外长保不住咱。”他压低声音说出最后一句。 展光照蹙眉听着,点头谨记。 “小宇啊,你那边抓紧把光照的四国通行证办出来,别耽误事。”顾镇中又向展光照:“这两天先熟悉咱们自己的地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对了,这个你带着。”他拿给展光照一块比银圆大一圈的铜牌:“万一给地痞找了麻烦,别急着动手,先给他们看这个,升龙会跟咱们还是有交情的。” “明白,劳烦站长。”展光照恭敬接了这枚刻着腾龙图案的大号银圆。“不知我在这的身份是什么?上面安排我听您调遣。” 顾镇中托腮略一沉思:“我的身份是九州汽车公司的老板,你就在我的公司做推销员罢,这样也方便你外出活动,你不需要接触相关业务,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顾宇笑嘻嘻插话道:“展大哥,我是警#察局的侦缉队长,在东区没人敢找你麻烦的。” 顾镇中瞪了他一眼:“就你能耐。” 接下来的一周,展光照徒步走遍了禹江国统区的大街小巷,有了大号银圆和顾队长的关系,整个国统区熟悉得异常顺利。 通行证陆续办妥,展光照开始每日跟着顾宇混迹在各国租界,异国情调的建筑充斥视野。 “这是法租界,大部分规定跟那边的英租界差不多。没有特别通行证的话,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六点之间是不可以在街上行走的,不过你我特别通行不受这个限制。”顾宇得意道。“很多叛徒喜欢躲在租界里避风头,我们不能由着他们任性。” 晚饭之际,顾宇带展光照进了家餐厅,他是这的常客,门口的交际花们立时围了上来。 意料之中的嘘寒问暖接踵而至:“哎哟,顾警官,怎么这么久才过来啊。”“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讨厌。”“哟,还带了朋友来。” 顾宇生得白皙俊朗,精致漂亮的眉眼早把花儿们迷得神魂颠倒,偎在花丛中的他赶忙招呼展光照一起坐。 交际花们打量起顾警官的朋友,靠于椅背的他散发着稳重而干练的气场,眸光深邃冷淡,透过淡色的衬衫,紧韧的肌肉若隐若现,俨然与顾宇完全相反的类型。面对这样的客人,经验丰富的花儿们即便再喜欢,也从不贸然上前亲热,只讪讪视着,静待机会。 晚饭之后,顾宇开车继续在租界内兜风:“展大哥,今天的事可不能让站长知道,要不他又要开骂了。” 展光照点点头:“放心。”他开始明白百里骏为何会特意提醒他。 轿车停在一条治安混乱的街上,一下车便能闻到一股奇特的气味。 是大烟。展光照揉了揉鼻尖。见顾宇信步走向旁边的一家烟馆,他按住他低沉道:“这是犯纪律。” 顾宇平静看着他:“大哥多虑了,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我只是来这找个人。”说着,他撩帘进店。 店内弥漫着浓郁的烟膏子味儿,两侧隔间的床榻上,一副副身躯蜷缩着侧卧,在女人的陪伴和醉生梦死的吞云吐雾之中享受快活。 展光照漠然跟在顾宇后面,一路深入烟馆更里面的隔间。顾宇停了下来,伸手使劲拍着其中一间榻上独自倒着的烟客。“喂喂喂,起来起来,跟你说话呢!” 烟客睡眼惺忪地转过头,定睛看了好一会才撂下烟枪干咳着爬起身,他干瘦的身体佝偻着,眼眶塌陷得厉害。 顾宇揪着他来到烟馆后面一处肮脏的仓房角落蹲下:“抽、抽,你他妈早晚抽死。看什么看,让你办的事呢?” 烟客见顾宇不避讳身边那陌生人,便开始讲起话来:“不抽难受啊。那天我跟大彬子他们去赌钱……” 烟客磕磕巴巴讲着什么,顾宇则唧唧歪歪询问,时不时扬手拍打对方让他说重点,活像审问犯人,展光照主动担任警卫工作,时刻注意着周围动静。过了十来分钟,顾宇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扔在他身上:“省着点花,别他妈让人盯上了。” “诶、诶,晓得了。”那人哆嗦着一双鸡爪子手抓起钞票,千恩万谢地揣在怀里。 待登车离开烟馆一条街,展光照才开口询问:“你的线人?” “嗯,曾经是法租界巡捕,熟悉地面的事,能弄到不少小道消息。有两个钱就糟践,老婆过不下去带孩子跑了,才几年就抽成这么个不人不鬼的德行。”顾宇木然回道。 展光照不再说话,窗外华灯犹自闪亮。 顾镇中在禹江东区有套独门独院的大宅子,这还是建国初期国督局暗中置办的家当,房契虽签了不相干的私人名字,但实际仍归国督局所有。战事一开,这里顺理成章成了禹江站的据点之一。展光照被安排居住在此,与他一起的还有站长顾镇中、情报员顾宇以及一些必要的警卫后勤人员,这幢前朝书香门第的宅子已然成为禹江谍报工作的核心所在。 转眼快九月,两场雨后,禹江的燥热消退了些许,展光照也已将偌大的禹江基本熟悉个遍,再不用顾宇带他挨个地方熟悉情况。 顾宇这几日一直没怎么露面,许是警务繁忙。顾镇中身居商场,应酬繁多,此时想必又在出席哪位朋友的酒会。展光照准时与总部联络,虽然他在禹江站的工作尚未展开,但依旧要按要求定期汇报,哪怕仅是与上级电台打个招呼,证明自己还活着。 约摸22点刚过的样子,顾镇中忽然敲门进入,展光照在这笃定的长辈眼中察出匆忙之色。“站长。”他放下手中托着的盆栽,起身收势。 顾镇中扫了眼他身上的汗珠:“路都熟悉了罢。” “是。”展光照知道他有任务吩咐,早已披好衣服端正立在他面前。 “你立刻赶去和平路马家火烧一带协助顾宇,带上家伙见机行事。记住……”他严肃强调:“隐蔽行动,务必保障顾宇安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跟他发生任何接触,也不要让他知道是你。” “我明白了。不知出了什么事?”展光照迅速换好行装,手#枪、匕首等皆已装备妥当。 顾镇中板着脸深沉道:“顾宇去截击露头的汉奸,情报说是今晚十点半,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你加小心。” “是,请站长放心。”展光照奔出门不见了踪影。 顾镇中垂目盯着被展光照扎马时平举着的两大盆绿萝。 展光照驱车疾驰,距和平路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前方忽而传来枪声,看来真的出事了,他迅速拐进一边的胡同,停好车飞速赶了上去。 枪声一响,街道行人早跑个溜干净,只剩下交火双方来往交锋。顾宇带着的一队七八个人正与周围的不明身份人开#枪火拼。对方人数倍于顾宇,从容地缩小着包围圈,将顾宇等人牢牢压制在街边一角。顾宇身边的队员不断被击倒,街角一方枪声渐稀。包围方见对方毫无反击之力,慢慢围拢上来。顾宇换上身上最后一支弹夹,准备与对方一拼到底。 快速而富有节奏的点射打破僵局,包围方的队伍里应声栽倒两三个人。其他人即刻四下隐蔽,调转枪口寻找开黑枪的家伙,他们训练有素,并不像随便拼凑出来的野鸡队伍。点射继续,又两个人倒下,准星循弹道轨迹紧张地搜索着,却一无所获。 子弹啪啪撞过来,展光照迅速变换射击位置,他隐藏在街道对面的小楼上,敌方行动一览无余。为了保证更高的命中率,他给枪把装上枪托,枪托稳稳抵上肩膀,用心瞄准,果断射击,直到把企图靠近顾宇的几个全部打翻。 敌人在短时间内人员减损大半,面对顾宇和制高点处不明人物的夹击,已是落了下风,故不敢硬拼,很快退散而去。 混乱平息,顾宇钻出身来四下寻找搭救自己的人,但哪里还找得到。警#察很快会赶来,他即便是侦缉队长,也不敢公然暴露身份,故而清点了人数速速离开。 藏身胡同的展光照见顾宇安全撤离,遂从容开车离去,他在街道上随意兜了半个小时,确认无车辆跟踪才返回据点。 顾宇耷拉着肩膀毫无精气神地迈进院门,这次行动差点搞丢小命,这实在让他神气不起来。轻轻开了一楼大门,他不想给顾镇中听见动静,这时候应该老老实实躲起来。然而他一转身刚想悄声溜回房间,就看到顾镇中顾站长面沉似水地看着他。 “二叔……我……”他扯出个笑容,企图糊弄过去。 顾镇中一言不发扯着顾宇的耳朵将他拽进书房,门被重重关上。 “叔,叔你别拽啦,耳朵要掉啦。”顾宇跌撞着被拉进书房,哀声求饶道。 顾镇中撒开手,愤愤瞪着他:“站直了!说,为什么擅自行动!” 顾宇揉着红通通的耳朵:“不是擅自行动,是真来不及了,那个汉奸一旦被护送出境,我们就麻烦了,我确认过消息就立刻赶过去了。” 顾镇中不理会他理直气壮地狡辩,只摊出手道:“汉奸人呢?抓到了还是击毙了?” 顾宇不作声了,不仅锄奸未成,还差点搭上自己,他无话可说。 “你呀。”顾镇中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额头一下。“日和特务明知道我们会采取行动,怎么还敢公然穿过国统区地界护送人员,这里面难道没有问题吗?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单靠内线提供消息是要吃大亏的!万一办不成事,你跟你的线人一块倒霉!”他指着顾宇呵斥道。 顾宇眨了眨眼跳脚大叫道:“糟了,老胡!” 顾镇中一把按住他,怒道:“咋呼什么!我早派人过去了,给了他一千美金,送他去外地,希望来得及。命不硬的真不能给你当线人。” “二叔,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不也没想到敌人能玩这出啊,咱们的人刚到位就糟了埋伏,一准是他们设计好了的,故意引我们上钩。” “老胡要是把你卖了,咱俩一早完蛋了,问题应该出在别的地方,或许是对方放的烟#雾#弹,明修栈道……”顾镇中思忖道。“也有可能是冲着摧毁我们禹江站来的,这两天你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呆着!哪都别想去!包括布兰斯特!” 顾宇的脸刷地白了下来:“二叔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展光照告诉你的?” 顾镇中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别忘了,我不仅是你二叔,我还是站长,什么事都等着捡舌漏,我甭当这个站长了。”见顾宇气鼓鼓地不服,“实话告诉你,从你去那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还知道你每次都给那几个女的打赏多少钱。” 一席话彻底把顾宇弄蒙了,合着他一开始就在二叔的掌控中。“叔,你连自己侄子都监视啊……” “不行吗?” “行……”顾宇嘟囔着。 顾镇中坐在靠椅上,态度缓和了些:“说说这次的情况。” “目标没有出现,阻击我们的应该是日和的便衣队,我们人少被围困,不过幸好有人在后面偷袭他们,我们这才控制住局面。”顾宇蹙眉叙述。“叔,那个帮助我们的人是你派去的,但是感觉不像升龙会的人,行动太利索了,一个人撂翻他们一半的人。” “你没被他们认出来。”顾镇中盯着他。 “放心,我们戴着面罩,牺牲的几个弟兄底子干净,他们查不到我。叔,那个人到底是谁?”顾宇没有被他岔开话题,紧追不舍问道。 “展光照。”顾镇中预料到顾宇的一脸惊愕。“你以为上边派给咱们的这个人是吃白饭的吗?我告诉你,论职务,我是他上级,但论级别,我和他是平级。” “这……他才比我大几岁就跟二叔你平级?” “哼,他可不是你们这种培训三个月就放出来干活的情报员,他跟我一样直属军情处。”顾镇中看着神情尴尬的顾宇。“你给我记着,以后有什么行动你别咋咋呼呼往前去,让他上,听到没有?!” “凭什么啊?我还寻思跟他学两招呢……”顾宇不情愿地喃喃道。 顾镇中霍地起身,怒指顾宇:“你个傻小子!跟他混一起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爹交待?这次多悬啊!你要被逮住我也脱不了干系!你没人家那金刚钻还敢揽瓷器活?!” “二叔,你怎么又提这个……” “不提这个提什么?要不是你当初背着我参加培训班,哪有现在这些烂事。我那时也是太忙,顾不上你,早给我知道你来这出,我就直接让培训班开除你。”话到点上,顾镇中不无慨叹:“咱们顾家就剩你这么一个孩子,不能再出事了……我不该由着你摊这浑水,本打算多挣点钱,送你去美国念书,现在全国都在打仗,也只能去国外……” “二叔我不能走。”顾宇倔强道。 “战争总有一天要结束,去学个经济、水利还是土木工程,到时候回来重建国家,也一样报效祖国。”顾镇中托腮道:“你花钱大手大脚,不太适合帮国家攒钱,我看你还是学土木工程好些,这是咱们家老本行,你肯定学得快。” “什么老本行啊,不就是个石匠木匠吗……”顾宇烦死他在这啰嗦。 顾镇中瞪道:“胡说,你太爷爷、你爷爷都是给皇帝修过园子的,那叫御用工匠,你爹的手艺在咱们老家方圆几十里也是有名的,竟敢瞧不起祖业。” 顾宇满不在乎:“幸好咱们祖爷爷没给皇帝修坟头,要不咱家还不得绝后。” “放肆!掌嘴!”顾镇中拍案大怒。“听到没有!” “反正我不出国。” 直到顾宇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一下,顾镇中才稍微消气。 十 禹江日占区,便衣队长薛占江早早赶到日宪兵司令部对面的一幢不起眼的办公楼,藤井课长的办公室内弥漫着愤怒与质疑。 薛占江忐忑地汇报昨夜的伏击行动,藤井课长的脸色极其难看。“太君,我们本来是得手了的,谁知道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个,把我们的进攻都打乱了,还折了好多弟兄……” 藤井端坐在高档的红木椅上,其背后衬着妥善安置的战刀与固定于墙面的太阳旗,他操着流畅的中国话问道:“半路?是禹江站的人还是谁?” “这……来人行动迅速、不留痕迹,不像是地面的人,具体是哪边的,我们的人正在调查。”薛占江弓着腰小心翼翼回答。 藤井厌倦地眨眨眼:“为什么他会轻易地占取制高点?”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薛占江见瞒不住,只得承认道:“当时我们的人抓他们十拿九稳了,就没想那么多……” 藤井狠狠拍了桌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薛占江吓得直哆嗦:“太君息怒,不过我们找到了他们安插在我们这的人,行动消息就是胡德贵泄露的。” “人呢?抓了吗?”藤井瞪着他。 “人跑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蠢货……”藤井无奈摇头。“那个胡什么先放着,重点查那个偷袭者的身份。”他自语道:“我们又多了一个能迅速占据制高点、对对手实施准确打击的敌人,这样的人,一定要尽快把他揪出来除掉。” “是,太君。” 藤井蹙眉思索:“禹江站,很有可能是禹江站的人。”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禹江站一直是硌在他心头的石头。 “太君放心,一定办妥。”薛占江点头哈腰谄谄笑着。 待薛走后,藤井拿起内线电话,很快,机要秘书到达。他阴沉道:「華東本部にファクスを送れ、『禹江支部に中華国督局からスパイの恐れ。詳しく調べ。一課長、藤井孝義。』」(“给华东总部发报,‘禹江部出现疑似中华国督局派遣特工,请求细查。一课长,藤井孝义。’”) 同时,禹江站重新更换了联络点,顾镇中的一座被外界认为用来包养小老婆的豪宅。昨晚行动失败,顾镇中就势暂停了顾宇在禹江站的工作,职务空缺由展光照替补。顾宇虽然不服气,但无话可说,毕竟他的大意差点害得整个禹江站暴露。 工作交接,顾镇中将属于顾宇的联络人情况详细介绍给展光照。“你先联系这两个人,都是自己人,靠得住。其他是小宇自己发展的线人,不定期见面,以当前情势,暂时没有接触他们的必要。”顾镇中递给展光照两张照片。 展光照仔细看过:“记住了。”专注于工作的他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 “以后需要什么情报就跟他们商量,当然,也可以自己发展线人,只是风险会更高。”顾镇中拿出另外一些档案:“这是日和特务头子,特课一课长藤井孝义,中国通,去年年初上任,我们主要是跟他打交道,此人嗅觉十分敏锐,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察觉,小宇这次就差点撞上。”他叹口气。“前几日我们接到华中地区传递的消息,日和特务正秘密计划将一名汉奸送出国,由于线路不明,上峰要求东部各站严密调查予以铲除,看这路线,我们是最后一站。”他显得忧心忡忡。 展光照翻看起藤井的资料:“为什么不就近坐飞机,一定要冒险从禹江离开?” “可能是前一阵刚被我们的航空团打掉一架专机,心有余悸,也可能在禹江有他必须要办的事或要见的人,所以一定要停留一阵。”顾镇中多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难道是冲着禹江站来的?” “不,这个人并非情报人员,是个化工研究员,原州一沦陷就暗中投靠了日和,关于他的资料并不多。” 展光照很快在藤井之后的档案册中找到了铲除目标:关贺,54岁,十一年前留学归国,中南化学研究所工作,从业多年无不良记录。他思忖,此人究竟价值何在,值得如此大费周章,而顾镇中给出了答案: “一并带走的还有一些研究数据和样本,至于具体研究内容,上峰没说,只点名要求迅速除掉此人。” “明白了。”情报处的指令干脆而直接,这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昨晚上,恐怕是他们在探风声,并顺藤摸瓜铲除我们的情报网,计划失败,藤井这野狐狸必然不肯吃亏……以后这种事恐怕不会少,你务必小心。”顾镇中带着歉意地看着他:“小宇的事,让你费心了。” “站长哪里的话,自己人理当相互帮衬。”展光照欠身道。 顾镇中怅然道:“这孩子太浮躁,并不适合做情报工作,可他做什么不好,偏偏信了宣传处的鬼话,自作主张地参加了培训班当了情报员……一旦踏进这个门,再想出去可就难了。没办法,我只能托关系求人事处将他分到我这里,在我手底下多少有个照应。”话说到此,他向展光照诚恳道:“我会再想办法把他调到国统区任职,光照,在此之前我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让小宇参合进行动的事,他那半桶水只会给你添麻烦。” “站长,我尽力。”展光照明白,顾镇中不希望他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军情处,毕竟这将影响其仕途,但顾镇中未免太娇惯这个侄子。 顾镇中看出了展光照的心思:“三年前,日军突然轰炸嘉树,小宇因为逃学来禹江找我带他见世面,这才逃过一劫。老家人死光了,我母亲、我哥哥、我妹妹、我老婆、我一双儿女。我大侄子也就是小宇的亲哥哥,被人抢救出来,但伤势过重没多久也死了……”“我接到消息,告假一周带着小宇赶回老家给家人收尸。祖坟炸废了,我高价找人修好,下葬后,小宇问我:‘二叔,咱俩的地方你留了吗……’”话到此,他有些把持不住。“我不能再失去他。” 展光照叹了口气,没再言声,他似乎在顾镇中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三天后的傍晚,展光照站在禹江公共区“声名显赫”的一条长街,分给他的第一位联络人就活动在此。他飘然穿过一爿爿散着浓厚胭脂气和红粉灯光的商铺,来到约定好了的那家“枫林晚”。望着这颇为露#骨的店名,他自嘲地笑笑,进门在大堂寻了位子坐下。 接待他的是一位打扮得颇具姿色的中年女性。“小哥是第一次来咱这,看好哪位姑娘了?咱们家的这些姑娘个个身手了得。”她自来熟地靠上这气质高冷的陌生小哥,管他是谁,主动进这门的,高冷什么的都是装的。 展光照自顾看着花名册,由她扭来蹭去。“劳烦姨娘,这位。”他点了点名册上某身姿妖艳女子的照片轻笑道。 姨娘见他笑得一脸轻浮,忙揽上他肩膀扭捏道:“诶哟,小哥眼力真不错,可不巧,小黄莺她正伺候着客呢…” 展光照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送在姨娘眼前,看着她温和道:“能否劳烦姨娘帮个忙,请莺小姐百忙之中赏个脸?” 那姨娘早被他冰川消融的笑勾得没了魂,接了钱便向楼梯边的管事递了一眼,对方会意,转身上楼去了。“小哥先在这等会儿,小黄莺说话儿间就来。”说着连连给展光照斟酒飞眼。 枫林晚不愧为长街第一楼,办事效率极佳,没一会儿,展光照便按照指引进了二楼挂着醉牡丹牌子的绣房。推门进屋,莺小姐早已候在桌旁,其穿着打扮绝对引领业界潮流。 “来坐呀。”莺小姐娇羞地抚着身旁的藤椅。 展光照来到桌前,只站着,从他的角度,对方雪嫩而丰腴的腰身一览无余。他平淡的眼与之对视:“我是顾先生介绍来的朋友,贸然打扰,很抱歉。” 莺小姐依旧一副轻佻的神情:“好,我晓得了。”她拉过展光照的手,那手结实而温暖:“坐,到这来哪能让您站着说话。” 展光照在她对面坐了,无声地打量着这位工作性质极为特殊的女情报员。 “很好看吗?”莺小姐笑问,她知道这位新上线眼中藏着想法。 “是……”展光照不得不尴尬点头,他意识到作为同事,这样的目光十分失礼。 “我的每个上线第一次见我时都是这幅表情,包括顾宇那个小王八蛋。”她理了理上好绸缎制成的新式低胸吊带睡衣,这可是西洋款式。 “抱歉……我以后会注意……”展光照低低道。“叶女士,我们谈一下今后的工作。”他得赶紧从这个话题中离开。 “好,有什么要求,您说。”莺小姐顷刻间换了副严肃的表情,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我姓展,今年新进禹江站,顾宇的工作由我接手。” “我明白了,前些日子顾宇要我留意与日和特务混迹在一起的生人,想必你是为这个而来。”莺小姐灵动的眼珠转了转。“顾宇好端端的出了什么事?是否方便透露?” “叶女士多虑了,这只是寻常的任务变动。”展光照笑了笑。 “好,那我把这些日子观察的情况跟你说下。” 莺小姐点点头没再追问。“我这是国内外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全禹江的男人离不开的地界,所以只要是呆在禹江的男人,就必定要跟这沾上关系。”她颇有些得意。“宪兵司令部、便衣队,都是这的常客。”她放低嗓音:“昨个,便衣队的老大薛占江带了几个人来我们这,一起的还有几个日和的特务,他们中间确实有个长得很像目标人物,不过一直戴着墨镜,也不怎么说话。” “确定?” “嗯,轮廓真的很像,不过应该有化过装。” “跟谁接触过?多长时间?”展光照追问。 “听说是待到下半夜走的,正常点的单子。” “难道真的只是来玩?” 莺小姐见他一本正经不由忍俊不禁:“我们或许可以问问薛占江。” 展光照怔了一下,遂了然:“这个……” 门外忽而传来脚步声,莺小姐立刻将胳膊搂在展光照脖颈上。脚步声毫无停顿地远去,看来虚惊一场。 莺小姐贴在展光照耳边柔声道:“展兄弟,这点小事就包在我身上罢。” “那劳烦叶女士了……”展光照令自己保持冷静。 又坐了一会儿,见时候差不多,二人勾肩搭背地出门,展光照早解了衬衫扣子,恋恋不舍地揽着莺小姐的腰,他脸上还沾着口红印,穿过人多眼杂的大堂,那会客的姨娘朝他嘻嘻笑着。“小哥再来玩啊。” 莺小姐朝他火辣地飞了一眼,扭身回姨娘身边去了。 展光照出了长街,钻回车中默默扣好衣扣,抹干净唇印,速速驾车离开。倘若刚才的样子被谁偷拍下来上交百里骏,他真不知道自己会落得怎样个死法。 展光照的第二位联络人是百汇码头的值班调度员,百汇码头是禹江最大的货运码头,各国来往货物皆由此收发,国督局苦心在此设置眼线,其用意可见一斑。因寻人的任务与码头相关度并不高,展光照只按程序联络了对方,并让其多加留意离靠岸的日和货轮。 又两日,目标依旧没有任何消息,禹江站几乎起用了全部的情报搜集网,根据当前情报,只能苍白地推测出目标依旧在禹江,至于在哪、做什么,不知道。顾镇中虽坐得住但神色间难掩急躁,展光照头一次体会到如此滋味的细煎慢熬,搜集不到有价值情报,行动力再强大也是于事无补。 枫林晚发出了联络信号,这让展光照看到些希望,他按时到达接头地点,贵妇打扮的莺小姐已等在那里,她正专注地看着橱窗。 展光照确定她已看到自己,但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继续在街道上随意溜达,转了约摸二十分钟,展光照见路旁长椅上坐着休息的推销员带上了帽子,便信步走向约定地,刚过路口转角,莺小姐正向他走来,二人一副邂逅的样子。 “看你这急急忙忙的。”繁华商街上,莺小姐贴心地帮展光照整了整衣领。 “哦……”展光照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当前的她是他约会的情人。 挽着胳膊沿街漫步,莺小姐专注于商品,而展光照则留意周围行人车辆。 “我就知道那怂男人憋不过三天。”听话音,莺小姐战果辉煌。 “怎么样?”展光照配合地笑着。 莺小姐轻蔑道:“躺下没十分钟,全抖搂出来了。真没劲。”她随手挑了法国香水、雪花膏,展光照大方地付钱。 “他说特课最近确实在保护一个人,内地来的,做什么的不清楚,名字也不知道,他只负责外围保护,内里的事,日和特务并不让他知道,他说他光干活还拿不到奖赏。那天去咱们店里,是突然安排的,等着见什么人,不过还是没见到,害他带人白守一晚上,抱着大饼直挨饿。”莺小姐神情自若地盯着几件内衣。 “果然是有事。”展光照心中有数。 莺小姐笑望着他:“听说三丁目的寿司不错,咱们有空可以去尝尝。” “好啊。”展光照回以温暖的笑。 三丁目在日和的地界,日占区进出管理严格,白日尚可持证进出,晚间则是绝对戒严。 展光照带着情人面对面坐在大厅一角,寿司店内情况一览无余。 莺小姐自顾吃着三文鱼、金枪鱼以及鱼籽寿司,而展光照只能吃被对方嫌弃的紫菜卷和天妇罗…… “他说有一次在这家店看到过目标出没。”莺小姐的目光停在走廊内里的包间,甜腻的异国女声正隐隐传出。 “没想到在这么个地方。”展光照明了,敌人很狡猾,这样简陋而缺乏戒备的小店并非禹江站的搜寻重点。 “看来我们被小瞧了。”莺姑娘品尝起米酒。 展光照与她碰了一杯,正要喝时,余光却扫到一人。他沉稳地干杯,对莺姑娘笑道:“看来我们俩出门该去买张彩票了。” 莺姑娘顺着他目光看去,被牢牢印在心里的形象映入眼帘,此刻正悠闲走进包间。她转向展光照,对方正看着她。 从业多年,她能清楚察到他被沉稳外表包裹着的狂野而澎湃的内心。 展光照结了账,二人离去。 莺小姐再次出现在三丁目时,早已换了另外一番模样,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她已彻底摒弃了方才的贵妇形象。这是她为应对接头时的突发意外而准备的脱身变装。她百无聊赖地自斟自饮,尽管如此也引得旁人不住欣赏。两名尉官带了几人撩帘进店,想必是为保护某人而设置的警卫,她忽闪着水灵的眼睛注视着。她深谙吸引不同职业、国籍的人的办法。 尉官涎笑走来,她亦起身,伸手慢慢解了对方领口衣扣,娇声弱道:“太君。” 那尉官哪里还把持得住,揽起莺姑娘怪叫着奔入廊内包间。 三丁目店面不大,只壁板隔出了四间包间,因而并不隔音,其中一间包间喧闹起来,另外几间必然不堪其扰。以莺姑娘的能力,早把另一间的客人引到自己这间屋子来了。 “小女子姓苏,草头的苏,名莺莺,草头的莺,黄莺的莺。”她白嫩的肩膀偎依着对方。 “哎哟哟,你就是我的小黄莺啊。”新来的客人心都快被她撩拨化了,两旁的尉官也跟着笑起来。 展光照坐在他们隔壁的包间里,沉默地听着壁板另一端传来的娇喘声。 “嗯……好…嗯……再来……” 夹杂而来的还有男性的喘息,展光照握了握拳,站起身,观察门外动静。 房门轻轻拉开,三男一女不堪地拥挤在榻榻米上,杯盘狼藉。 被灌得醉醺醺的尉官见他帮厨装扮,操着蹩脚的中文,连连摇手:“没叫你,出去。” “太君,外面有位太君找你。”展光照上去搀扶。 莺姑娘依旧与目标缠绵着。 对方踉跄着站不稳,展光照背对着屋内,身体顶住他,伸手托住其头颅,借力一拧,咔啦一声,那尉官没了气息。“这位太君走不动了,要不您去一趟。”他已来到另一位尉官面前,没等对方发话,他电掣般的一拳砸碎对方喉结,再一掌直劈颈侧,屋内只剩下三个活人。 目标眼见有人行凶,顿时明了,正欲呼喊,却被身下女人掐了脖子。 展光照上前用手臂紧紧勒住他,他双腿狠狠蹬着榻榻米,试图通过噪音来吸引注意,可被他们之前那么一折腾,哪还有人会过来触霉头。 “关先生,さよなら(再见)。”展光照阴沉着脸用力一拉,胳臂间的身体抽抽了两下,再不动弹。 莺小姐在一旁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欣赏这个陪她逛了半天街的优雅男人真实的一面。 十一 目标死亡,展光照默默站起,神色平淡得出奇,他转过身背对着莺小姐低声道:“请换好衣服,我们得尽快离开。” 莺小姐见他那老实巴交的样子,不由噗哧一声笑出来,这么大人了,还害羞。她利索地披上衣服拾掇了一番,“得,走。” 二人赶紧溜到店铺用来卸货的后门,天色不早,再有一个多小时便是戒严时间,隔间的尸体一旦被发现,整个日占区会立刻全面封锁彻查。 刚要出门,不巧正撞见俩送货的伙计进来。 目光交叠,展光照一副耽溺于声#色#犬#马的表情瞥了对方一眼,顺手揽过身后跟着的莺小姐,身体将其顶在旁边的墙壁上一把搂紧。莺小姐妩媚地笑起来,细白的胳臂攀上展光照的头颈,她饱满的唇凑了上去。 这光天化日的**令送货伙计有些无奈,不过,这种地方的这种事哪里是他们干杂活的管得了的,故而只嫌恶地看了两眼便进店交接去了。 顺利离开店铺,把莺小姐拉上了车,车子打火起动,展光照这才腾出手来收拾伪装时被莺小姐来的那一下。 “怎么,还不乐意啦?”莺小姐坐在后排,一双大眼睛盯着后视镜中正面无表情抹着嘴唇的展光照。 “你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女情报员……”展光照怨叹中仍不忘把百里骏择出去。 莺小姐莞尔,遂回敬道:“你也是我见过的最流氓的上线。” “……”展光照在训练班学习过如何与异性情报员接触、如何应付女人,不过当前的这位显然超出了他的预估。流氓二字他权当听不见,自顾自开车,再有五分钟便可离开日占区。 “不过你倒也机灵,戏演得跟真的似的,我还蛮喜欢跟你这种人合作。”莺小姐从包里拿出化妆盒给自己补妆。 “过奖了。”展光照语气平淡,完全没有铲除汉奸、完成任务的快意。 “这么大喜的时候,你耷拉个脸是什么意思?”莺小姐有些搞不准这新来的闷骚上级了。 展光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种牺牲女人得来的胜利,没什么可高兴的。”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啊,真拿自己当圣人啦。”莺小姐清脆地笑起来。 “用女人做诱饵,是我的失误,若上面追究起来,一切由我承担。”展光照继续道。 听了这话,莺小姐顿时不悦,她抽出化妆盒内藏着的刀片夹于指间,伸手顶在正驾车的展光照喉前:“别瞧不起女人,老娘可不是你想的那样脆弱。”她母狮般低吼着。 展光照没有反抗,由着利刃直抵皮肤,莺小姐的举动他早看得清楚,只要在她扑上前的同时轻微转动方向盘并带一脚刹车就可以将其甩出去。“手放下来。”他平静如常地吩咐道。 莺小姐默默收了手,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前方路卡,日占区出入口,宪兵正挨个检查证件。 “太君辛苦。”展光照递上二人证件。 宪兵早听够了这种客气话,拿了证件对照之后,丢还车内,做出放行手势。 脱出险地,已是安全了一大半,公共区马路上,他们置身于车流安然前行。 展光照打破车内沉寂:“叶女士,我从未有过看不起女人的意思。”过关之后,莺小姐没有继续发难,而是沉默地靠在后座,显然是在生闷气。 “有些事情不该由女人担负,尤其是一线情报工作……”他解释道。 “呵呵,这跟看不起有什么区别吗?”莺小姐哂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禹江,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三分之二的情报工作是靠着女人才得以顺利开展的,三分之二的胜利靠牺牲女人而得,女人躺着铺路,男人踩着女人的身体杀敌。你可以去问顾镇中。”等待交通信号的间歇,她招呼窗外小贩,买了包烟抽起来。 展光照挨了电击一般回过头瞪着正吐出烟圈的她,她一个普通情报员怎么会知道顾镇中!甚至知道他了解整个禹江的工作情况! “这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我也曾是顾镇中顾站长的下线,没办法,几经变故,人手不足,禹江的联络线路并不严格规范。”见展光照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莺小姐无奈:“原来顾镇中没跟你说啊,也是,那种事他怎么好意思说呢。”“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女情报员就该是躲在电讯室里整天守着电台抄抄写写的小丫头?哼哼,我可不想听你讲‘天下兴亡,男女有别’这种大道理。”她扬手把烟蒂丢出窗外。 绿灯亮起,展光照随前车一道驶过十字路口,过了这条马路就是国统区。“那么多职业,你为什么要做情报员?”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呢?”莺小姐欣赏起被其他各区衬得黯然失色的街景。“这里需要的东西,我恰好都有,所以我来了。”她盯着驾驶席坦然笑道,“你把我当做情报员而不是妓#女,我得感谢你。” “不,该说感谢的是我,你让我真正明白了作为情报人员应有的觉悟。”展光照浅笑,他觉得鼻子隐隐发酸。 禹江站联络点,顾镇中瞪大眼睛盯着突然来访的莺小姐,展光照汇报了今日接头及行动情况安静立在她身旁。 “我很想说做得漂亮,但你们两个实在太胡闹。”顾镇中话锋一转拳头捶上桌面。“没有汇报和组织计划、没有后续接应,你们就敢擅自行动!胆子忒大了!谁的主意?!”他的目光落在一脸若无其事的莺小姐身上。 “是我。”展光照上前道:“我以上线的身份要求她配合。当时时间紧迫,机不可失,所以临时决定采取行动,也同时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万一暴露行踪怎么办,凭你们俩能跑出封锁区?身份暴露的后果你们应该也必须清楚。”顾镇中反问展光照,这种年纪的毛小子办事最不着调。 “报告站长,我不怕牺牲。”展光照昂首直视顾镇中。 “你!”顾镇中指着他,跟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莺小姐慢步来到顾镇中对面,扭胯朝他嫣然一笑:“报告站长,我也不怕。” 顾镇中见她那样子,连连摇手道:“去去去,你跟着瞎参合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参合了?展兄弟都说了,今天这事没我办不成。你一个在家等消息的破站长牛什么牛?还真以为自己是多大领导啊?”莺小姐毫不客气地泼辣回嘴。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说什么态度?”见顾镇中气急,莺小姐也不示弱:“想处分我啊,好啊,把我开除啊,省得一天遭你嫌弃。” “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你倒是开啊!缺人不敢开。” “你威胁我!” “就威胁了怎么着啊?” 俩人唇枪舌剑,展光照根本插不进话,不过顾镇中一任站长,竟能舍下脸干站着与她对骂,想来他二人关系必不一般。 顾镇中坐了下来,显然招架不住对方的连环舌剑。“罢了罢了,我不与你们女子争辩。”他看向展光照:“这次行动,我会详细向上级汇报,并请求嘉奖。这是第一件事。”他说话间整好了被莺小姐扯出褶皱的衣襟。“第二件事,至关重要。日和特务必定会想尽办法查出凶手,我们必定是头号嫌疑,所以,在他们顺藤摸到瓜之前,你得找理由把那边的事辞了。” 莺小姐也安静下来,点了根烟。“我八点的班,一会儿得回那边。撤出来可以,但谁来接替?那边虽然有咱们的人,但都还不成事,禹江的人员流动和复杂程度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顾镇中点头,仿佛刚才的争执根本不存在。“先撤出来罢,过了这阵子再想办法,我们有必要保存精锐。”见莺小姐似乎有些顾虑,便沉稳道:“去,出什么事我顶着。” “有事叫我。”莺小姐瞥了他一眼。 正要离开,门突然开了,顾宇冲进屋:“都在啊,哟,二婶,稀客啊。” “小兔崽子叫谁二婶啊?”莺小姐上去掐他的脸。 “姐!姐!我说错了还不成吗。”顾宇被撵得满屋躲。 展光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无语。 顾镇中低吼:“放肆,不敲门就进来,站好了说话。” 顾宇终于摆脱魔爪:“日占区好像出事了,好端端的突然宣布戒严,只进不出,全区搜捕。”他看了看展光照,再看看莺小姐,这俩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碰到一块简直能捅破大天。“难不成……是你们?”他眼里放着兴奋的光。 “里面有我们的人吗?”顾镇中沉声道。 展光照打了个寒颤,他忽略了这点。 “有一组例行搜寻,现在还没有消息。”顾宇回答。 “知道了。”顾镇中扫了眼脸色不佳的展光照,“告诉下边歇工待命,这两天都加点小心,日和特务十有□□要闹到咱们地盘的。” 莺小姐和顾宇相继离开,屋里只剩下展光照与顾镇中。 “站长,是我考虑不周。”展光照低头致歉。 顾镇中浅笑:“你无需担忧,外勤搜查组不知道你的存在。” “但我的疏忽可能会害死他们。” “这样说,无论这次行动你是否经过我允许,他们都不可避免地要牺牲出去,他们的存在是最好的掩护,敌人会误认为我们毫无头绪,依旧徒劳搜寻,他们是你成功的保障。”顾镇中索性将事情摊开,见展光照吃惊,又道:“如果他们停止搜索或有其他什么不自然的变化,敌人就会有所察觉,并推出我们可能知道了什么,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 “所以……”展光照不敢相信顾镇中如此狠绝的做法。 “所以只有这样。”顾镇中摊了摊手。“你放心,我会做好善后,那组人即便招供也对我们没什么威胁。”他看上去轻车熟路。 展光照没再说话,如果有一天他成了虎口中的那只诱饵,他的上级想必也是这个策略。 同时间,日特课禹江部彻底炸了锅,藤井孝义怒不可遏,重要保护对象在自己管辖的地盘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取了性命,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端坐于木椅,在下属面前必须竭力保持良好的形象。 「課長、地域の戒厳令が完了し、情報の封鎖を確認でき、憲兵は、不審者の捜査に協力しています。検査官は、既に三丁目に到着し、テスト結果が間もなく出ると考えられます。」(“课长,全区戒严完毕,确认消息封锁无误,宪兵正配合搜捕可疑人员。检验员已到达三丁目,想必很快会给出检验结果。”) 「すぐ禹江部の名義で川に駐留部隊と連絡を取り、できるだけ禹江の各駅、桟橋をコントロールし、中国人が禹江を離れることを禁じ、反抗者がいれば、容赦なく殺す。」(“立刻以禹江部的名义与驻江部队取得联系,希望他们尽快控制禹江各个车站、码头,严禁中国人离开禹江半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藤井孝义思考片刻急急命令道。 「これは......おそらく、他国の抗議を招きますが。」(“这……恐怕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抗议。”)秘书有些顾虑。 「大丈夫、我々と禹江で平和共存したいなら。」(“不会的,如果他们还想在禹江与我们和平共处的话。”)藤井皮笑肉不笑。 「はい。」(“是。”) 一夜忙碌,翌日清晨,藤井孝义得到了来自各方的情况汇报。他仔细研读对店内三名死者的检查报告、店内人员的口供、占领区初步搜捕情况。 「課長、三名中国籍のスパイを捕まりました。中の二人は、反抗により殺され、もう一人は、怪我により私たちに逮捕されました。」(“报告课长,围捕到三名中国奸细,两名反抗时被击毙,另一名受伤被我们活捉。”) 「告白した?」(“招了吗?”)藤井抬起眼皮问道。 「拷問の後、協力してくれることに合意しました。」(“用刑后答应配合。”)行动队长答道。「しかし、我々は、彼が告白したところを徹夜で攻撃したが、何も見つからず、だれもいませんでした。」(“但是,我们连夜袭击他供出的情报据点,却一无所获,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藤井似乎早已料到这结果:「まあ、禹江の駅長は狡いから、兵士を犠牲し元帥を保つことが得意で、あの人を処分せよ。」(“哼,禹江站长很狡猾,很擅长丢卒保车。把那个人处理掉罢。”) 「はい。」(“是。”) 「課長、本部の黒沢少尉が入れますか?」(“课长,总部的黑泽少尉求见。”)门外秘书报告道。 「どうぞ。」(“请进。”) 行动队长行礼离开,门口的黑泽少尉与他点头致意。 「私は、華東本部の代表として、この文章を藤井課長に渡し、ご慎重に保管をお願いいたします。」(“我代表华东总部将这份文件交与藤井课长,请您务必妥善保管。”)黑泽敬礼后双手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呈递藤井。 「黒沢少尉、ご苦労さま。」(“辛苦黑泽少尉。”)藤井小心地接过,检查一番,拆封阅读。 「調査により、『提督』が既に禹江駅に到着したことを確認され、除き必要がある。現在は黒沢浩少尉を派遣し、禹江部の仕事を協力させる。順調に進めるように……華東本部。」(“经调查确认,‘提督’已到达禹江站,须除之。现调派黑泽浩少尉协助禹江部工作……望一切顺利。华东总部。”) 藤井阅罢,露出轻松的笑:「黒沢少尉、ようこそ。」(“黑泽少尉,欢迎你。”) 寒暄之后,二人谈起当前情势,宪兵司令部的两名尉官以及关研究员被中国特工杀害,上级震怒,要求铲除活动在禹江的中国情报站。 「検査により、死者3人のすべては、亡くなった前に他人と性的関係を発生し、店舗スタッフも、2つの副官が中国人女性をコンパートメントに連れたことを目撃し、他人の邪魔を禁じることと証言しました。」(“经检验,三名死者生前皆与人发生过性#关系,店内人员也曾看到两名尉官将店内一名中国女性带入隔间,并禁止其他人打扰。”)藤井对现有资料逐条分析。「この女性を必ず見つけて、僕は、禹江の売春婦がやったと疑う。」(“必须找到这个女人,我怀疑是禹江的妓#女所为。”) 「殺人手法は非常に専門的であり、一発で敵を倒したので、普通の女性ならこのレベルがないので、スパイがやったと考えられます。」(“杀人手法很专业,一招制敌,普通女性想必没有如此的能耐,是特工所为。”黑泽看过检验报告。) 藤井赞同黑泽所言:「少なくとも、もう一人の男がいる。」(“至少还有一个男人配合行动。”)他拿出一张口供:「午後5時半頃、配達労働者が裏門で不審な男女を目撃し、彼らの可能性が高いですね。」(“下午五点半左右,运货工曾在后门见到过一对可疑男女,很可能就是他们。”) 黑泽点头,目光又落在报告中描述死因的段落上。 「僕は禹江の売春婦を調査することを指示するから、こんな大胆な女が、一般人ではない。しかし、禹江の売春婦が非常に多いから、なかなか難しいなあ。」(“我会派人调查禹江的妓#女,如此大胆的女人,必非泛泛之辈。不过禹江妓#女赛牛毛,想必是个大工程。”)藤井叹气,在禹江,最不好办的就是这些女人。 「藤井課長、禹江の人の行動がいつもこんなに暴れているんですか?武器を持たずに連続三人を殺すなんて、相当な自信があるはずですね。」(“藤井课长,禹江站的人行动一向如此猖狂吗,徒手连杀三人,想必有相当的自信。”) 黑泽这感叹倒是提醒了藤井,他恍然道:「いいえ、今回は違って、今回はもっと敏捷で、固有のやり方ではないな。僕の知る限り、禹江の暗殺が、短刀や毒ならよく使われているけど……」(“不,这次不同,这次太过利索,不是他们原有的行动风格。据我了解,禹江站的刺杀更惯用匕首或毒物……”)他忽然觉得眼前迷雾散去,一切清晰起来。 提督,这种杀人手法和行动方式的转变,必与新到此地的提督脱不开干系。 藤井拿起电话:「公署市民課へよろしく。」(“接公署民政科。”)稍等片刻,对面恭敬回应。「今すぐ今年8月以来すべての通行証記録を取り出して、間違えないで。」(“即刻调出今年8月以来所有的通行证审核办理记录以供审查,不得有误。”)挂断电话,他很是兴奋:「調べ終わたら、黑泽少尉の役目だね。」(“待筛查结束,恐怕要劳烦黑泽少尉了。”) 黑泽笑道:「よろこんで。」(“愿意效劳。”) 确定了调查方向,藤井依旧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这次的刺杀不可谓不诡秘,他自以为掌控局势,却依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禹江站究竟是如何确定关贺的藏身处,竟能一击而中。三丁目即便在日辖区也是个很不起眼的地方。 他再次拿起电话,从容拨号:“薛队长,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幽深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十二 薛占江拖着半身酒气赶到藤井办公室,接电话时,他才跟几个朋友海塞归来。 刚迈进办公室没等说话,他就被两边士兵反剪胳膊粗暴按在地上,锃亮的刺刀顶上脖颈。 “太君!抓错人啦!太君我冤枉啊!”见到刺刀,薛占江的酒顿时全醒了。 “薛队长,你私通禹江站,给他们通风报信,还有什么好说的。”藤井冷冷看着他。 两边刺刀放着凶光,眼看破皮入肉。“慢着!”薛占江几乎喊破了音。“太君,一定是哪里出了误会,您知道的,我跟禹江站那帮王八蛋势不两立啊!年初我家都被他们炸了,太君您是知道的。”他跪在地上哀叫连连。“我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跟他们私通啊,太君冤枉啊!” 藤井被他嚎得有些心烦:“关研究员被杀死了,禹江站的人干的。” 薛占江的哭嚎僵在半路:“太君,我根本不认识您说的研究员啊!难道您怀疑我通风报信?我比窦娥还冤啊!” “禹江站一直专于搜索各区安全隐蔽场所,为什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对不起眼的三丁目下手,如果是他们转换搜索方向的话,为什么别的地方不去,就只盯准了三丁目?请薛队长解释一下。”藤井才不理他泪流满面。“在我印象中,知道三丁目这地方的人相当有限,全禹江算上我本人不超过五个,而其中就包括你薛队长。”他笑得阴阳怪气。 薛占江脑子再浆糊也听明白了,那个关研究员就是他们之前神神秘秘一直保护的那个人,而藤井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泄了密。“太君,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跟人提过三丁目……”他发觉藤井的脸色变得难看,连忙道:“我知道是谁!我愿意配合太君,将功赎罪!”赶在藤井下令处置他之前,他信誓旦旦喊道。 藤井见目的达到,挥手示意放人,他看着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的薛占江格格笑道:“既然薛队长心怀诚意,我可期待着你的表现。” “谢谢太君,谢谢太君。”薛占江心有余悸,不住地九十度鞠躬。 藤井命人上了茶水给薛队长压惊,薛占江小心接了茶杯,满心忐忑地坐在藤井对面。 “薛队长不必紧张,我相信薛队长不会欺骗我们。”藤井洞穿他的心思。 “是。前几天,我去枫林晚快活,跟陪我的妓女提过一嘴三丁目。”他哀哀辩解:“当时迷迷糊糊的,就随便说了一嘴,我真的不知道她……”藤井霍然起身,惊得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接着说。想清楚是哪天,还有她的名字。”藤井按捺住莫名的冲动。 薛占江扳着手指算日子:“……好像是10号那天……对对,就是10号,我看戏之后过去的。”他啄木鸟似的点头。“妓#女的艺名叫莺莺,黄莺那个莺。” 藤井点点头,今天13号,时间对得上。“你平时常去那个叫枫林晚的地方吗?” “也不算经常,有机会才去的。”薛占江知道藤井在试探他,不敢说谎。 “哦?什么机会?” 薛占江被他看得不敢抬头:“枫林晚您一打听就知道,比较……贵,这不正赶上发工钱了吗,手头宽裕,就寻思去放松放松……”他能感觉到藤井嘲讽的目光。 “具体经过,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藤井看上去更像位纪律作风监察员。 “我……先就是那个嘛……然后她问我那天为什么不上来找她……” “哪天?” “就是我们在外围警戒那天。”藤井点头后,他继续道:“我说有任务脱不开身,她说给太君干活真够呛晚上还不让休息,我说这是临时行动平时不这样。她说太君大老远的跑这来不嫌麻烦还得你们来回接送,我说你们家牌子亮,太君也想换换口味,况且日辖区开车到这不到半小时。她说这位太君摆这么大谱,你们肯定得了不少赏钱,我说没有赏钱,我跟这个太君连话都说不上。她嫌我小气说我骗她,我一着急,就把研究员不是太君,只是个被保护对象,平时只去一些像三丁目这种小店的事说出来了……”薛占江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躲。 藤井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当初扶持薛占江当这个便衣队长就是看好他听话、好摆弄的特质,没想到这蠢货好摆弄得一塌糊涂! 薛占江嗅到了藤井的不悦,连忙起身作揖:“太君,我一定把这娘们儿揪出来带到您面前,早知道她故意套我的话,我一早就崩了她了!” “那就请薛队长尽快兑现承诺罢。要知道,只有嫌犯落网,才能证明你对日和帝国的忠心。”藤井故作深沉叹道。 “是、是,我明白,太君您放心,我这就带人去查。” “任何进展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一定,一定。”薛占江忙不迭地回应。 9月16日,午后,阵雨停歇,阴沉的天幕不见一丝阳光。 雨后的禹江凉爽了些,展光照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进行扎马训练,每有空闲,他都要将这项科目捡起来认真练习。手臂平端,两桶水稳稳拎在手中,水面无漪。他严格按要求训练,尽管无人督促。禹江独特的风土人情可轻松将居住者的上进心和自制力蚕食殆尽,而他不想被此左右。 门被轻轻敲开,水面泛起波纹,顾宇探头探脑进了屋,一眼便看见标准扎马姿势的展光照。“哥,忙着呐。” “嗯,站长找我?稍等,我马上过去。”展光照回应,准备起身。 “不,不是,我就是来看看你。”顾宇连连摇手。 展光照继续,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便笑问:“怎么没去警局上班?禹江的治安还没好到给侦缉队放假。” 顾宇摊手:“禹江的治安归日和管了,局长让我们少出去晃悠,省得引起冲突。” “怎么回事?”展光照警觉起来,手中水桶仍端得很稳。 “继交通封锁,这又开始四处抓人,外长还在交涉,估计交涉不出啥结果。咱们局长怕出事担责任,除了辖区内正常巡逻之外,其他工作都暂停了,恢复时间待定。今天早上才接的通知。”顾宇不屑地撇撇嘴。“老乌龟。” “这样啊。”展光照淡淡回应。 顾宇见他没什么反应,索性直说:“哥,我知道,你杀了姓关的,能让他们摆这么大阵势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展光照没回应。 顾宇闪着期待的目光:“可不可以教我几招。”他的表情与初见展光照时大相径庭。 “不教。”展光照牢记顾镇中的嘱托。 “那我就天天跟在你身后,你走哪我跟哪,反正这些天警局没任务。”顾宇嘟着嘴。 这无赖的脾性令展光照无语。“好。不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顾宇大喜:“这个当然,我懂的。” “你想学什么?” “能快速杀人的。” “你们侦缉队不给配#枪吗?” “给啊。” “那还学什么,开#枪杀人最快,还方便。” “不是这个!我说搏杀!”顾宇急得直比划。 展光照故作顿悟:“哦,你们培训班不教格斗搏杀吗?” 顾宇怕他再推脱:“我学得不好,你再指导一下嘛。” 展光照见今日练得差不多了,便直起身放好水桶:“好,你先试着袭击我。” “是空手还是拿武器?”顾宇赶紧解开外衣扣子。 “随你,怎么顺手怎么来。” 顾宇拾了只沉度适中的木棍抡上去,他抓人时常用这招。 展光照立在原地,眼看棍棒及身,才散漫地侧开一步,左手扳住顾宇肩膀,伸脚轻轻一绊,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制住。展光照怕他摔着,牢牢抓住他胳膊。 顾宇半悬空地对着地面,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成了这个样子。“再来一次!” 这次,顾宇不再顾忌什么上下级别,卯足力气,抱着展光照胳膊不放手,企图利用肩臂力量和体重将其摔倒。他好歹受过培训,还是侦缉队长,再不济也是有些格斗能力的。但无论他怎样发力,甚至顶上几肘,展光照都磐石般岿然不动。 见顾宇技穷,展光照抓住他,拿捏着力气将他向旁边一扭,顾宇身子歪斜,栽在地上。 “没事。”展光照拉起他。“你臂力还可以,但下盘不稳,腰力也不够。” 顾宇清楚,展光照根本没动真格的,说臂力可以也是给自己留点面子。“我该怎么办?你给指点指点。” “基础练习。不打好基础,练别的也没用。”展光照指了指水桶:“你有空可以试着扎马,就像我刚才那样,开始不必练得太狠,空手也可。” 展光照明了,顾宇并非一无是处,只是跟他比起来不堪一击,两年的放荡生活,足以让一个普通情报员在培训班打下的底子荡然无存。 顾宇提起水桶掂了掂:“哥,一次得练多久啊?” “每天两个小时。” “那我还是先空着手……”顾宇眨了眨眼,端这桶水扎马,他恐怕连两分钟都撑不住。 夜晚,展光照关了收音机,收拾好纸笔书籍,他刚接收了上级的传令,自刺杀行动之后,电台便不宜使用,上面只通过收音机在特定的频率和时段与他单方面联系。 23时许,顾镇中召开临时会议。 与会人员不多,只有顾镇中手下几个信得过的分区头头,展光照亲自担任外围警戒。 “这么晚打扰各位实在事出有因,抱歉。”经商多年,顾镇中历来先把客气话说足,即使对自己的下属。“上峰对于禹江站成功锄奸大加赞扬,前段日子辛苦诸位,情报工作素来九死一生,稍有差池便会送命,我代表禹江站向诸位表示感谢。”顾镇中今日尤为和蔼,而在他的下属看来,和蔼之后是更严肃的话题。“据报,整个东部地区已全线开战,我们禹江因停战协定而免于毁灭,但这一纸和平不知能撑到几时。眼下日和特务纠集军队四处搜捕,禹江地界的各种势力奈他不得,今天上午,英、美外使也撤了,他们还没必要为着禹江跟日和过不去。对于如此境况,安全起见,实在不宜开展情报工作。”他停顿片刻,话头一转,“然而职责不允许我们退缩。”与会者静静听讲,不用顾镇中再往下说,他们也知道,上级又来强人所难了,而他们本就是为了克服困难而存在的。 “各区的情报搜集工作不能撂下,尤其是日军驻地和交通枢纽,无论是公开情报还是小道消息,禹江日军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我们关注的重点。这里再太平也终究是东部要地,华东局势紧张,日和必然借占据之便而搞些动作,我们不能让他们太顺手……”闲言几句,顾镇中提纲挈领地布置任务,这不是茶话会,没时间给他说废话。“今天开始,减少联络次数,启用一级警备,联络方式照旧,折了的线也是老规矩,只上报不接线,非常时期,不可因小失大……禹江站维持不易,你们都是党国的人才,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顾镇中以一句慨叹结束短会。 展光照在暗处目送几人分拨离去,周围无可疑迹象,一切顺利。回到屋内,顾镇中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你应该接到通知了。” “是,一小时前刚接到。”展光照点头,墙角的摆钟差三格正指6的位置。 “好。有个消息需要我们甄别确认,据情报分析,日和在密谋实施一项计划,具体内容不得而知,牵头人的渡轮昨日离开日和,顺利的话明日下午便会抵达禹江,我们的任务是监视他,确认他的目的、他接触的人,并获悉计划内容,如果可能,实施破坏。”顾镇中平淡地叙述,并拿出一些报刊资料。 展光照蹙眉翻看起来,这是一些零散的剪报和期刊论文,有中文、日文,也有英文。 “咖啡要么?”顾镇中喜欢在夜间工作时喝点咖啡提神。 “不了,谢谢。”药物训练的缘故,展光照尽量避免摄入太多刺激神经的物质。 咖啡香气弥漫,顾镇中精神了许多,指着其中一张日文书籍残页继续道:“这个人战前一直在搞社会研究,对华战争打响之后受聘于军部,1922年曾随考察团到奉阳、广图、乌拉察呼尔等地考察,1930年获日和特殊贡献奖章,如今是他第二次来中国。” “也就是说,东北沦陷,他功不可没?”听着介绍,展光照心中窝火,这时候派这么个“专家”过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玩调研。他大略浏览了这位田中教授的文章,不得不承认这是位鼓吹军#国#主#义的好手。 顾镇中并不否认,“禹江的环境很适合交换情报,如果日和想继续向华中深入的话,禹江将成为一个不错的情报和交通枢纽。”他敲了敲桌面两点。“一边本土,一边前线。一旦这条线开辟,比从北部沦陷区南下要便捷得多。” “您的意思是,如果敌人打算走禹江这条线,十有**是与华中地区有关的计划。”被顾镇中一点拨,展光照顿时明白。 “没错,尤其在这个时候。既然是条待实施的计划,我琢磨着应该与战略物资、武器、药品医疗这几方面有关,他们很可能在为协助东部日军向我纵深推进做准备。以田中的经验和资格,有能力主持这样的工作。”顾镇中紧锁眉头。 展光照知晓顾镇中的敏锐,倒没想到他竟也懂些军事,禹江站长果然不是白给的。“日和若拉长战线,各方面的补给确实是个问题。或许这真的是条建立补给线的计划,最好能有些相关情报辅证这个推断,只要他们在我们的地面上活动,就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 “我已派他们去做了,一部分对日情报搜集,另一部分盯着禹江的这些权力单位。” 展光照怔了一下:“还要监控自己人?” “当然,可别小看自己人,关键时刻砸场子的都是自己人。”顾镇中笑了笑。“这些事培训班是不会告诉你们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顾镇中的话令展光照有些不舒服,他虽有些反感自己人算计自己人,却也没再反驳什么。毕竟在谍报甚至权谋方面,顾镇中比初涉江湖的他有经验得多。 “我亲自去盯着田中。”展光照记下了印刷在日文刊物上的那张脸。 “这几天不太平,多加小心。” 摆钟蓦地敲响,9月17日,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