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约否》 第1章 送你去死 三月江南,正值雨时。 江上薄雾轻笼,风中雨丝迷蒙。 望江楼上,说书人以醒木敲案,朗朗开口,故事才刚开始。 言曰:“自古盘古分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君王害黎民。轻轻弹响三弦琴,慢慢稍停把歌论,歌有三千五百本,不知哪本动人心。” 这段辞令,说书人每次开头,都会讲一次。 “今儿我们便讲讲这皇朝的传奇事,血滴子。” 座下唏嘘声起。 皇家血滴子,行事奇诡残忍,为众人所惧。 说书人却轻笑:“想来这血滴子行事,各位客官都有所耳闻。” “这血滴子是什么事物?据说外以皮革为囊,内藏利刃,杀人时,革囊罩头,一收紧,头即断入囊中,化骨水一弹,即成血水。而我朝□□皇帝自立国之始,便创建了这么一支极其锋利的队伍,皇家血滴子。” “这些人武艺高强,极擅夜行,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而且会乔装改扮,如巡役、商贾、乞丐,扮相无一不像。不知各位客官可曾记得两年前南海布政司吴晋被满门抄斩一事……” 说书人声音平仄有度,这些参杂了血腥与阴暗的庙堂之事,在他说来倒显得如那陌上见花的江湖事般,惊险跌宕却流丽。 角落里,阿妍漫不经心地听着故事,将冒着热气的茶水注入杯子里,袅袅升起的水气氤氲了视线。 楼外,榆树叶尖的雨珠儿将落未落,半晌,化为晶珠逦迤而下,缓缓湮开。 楼里楼外,截然不同。 泪儿上楼来便瞧见这么一副景象,她穿过人群来到阿妍面前,委屈道:“姑娘你真是让奴婢好找!俄顷的工夫便上了楼来,险些误了吃药的时辰。”言罢,她从袖里摸出个白瓷小瓶倒出两粒药丸来。 阿妍接过药丸就着茶水吃了,神情却比泪儿还委屈:“你不见了,我又找不着,还不能进楼避避雨吗?” 泪儿虽自称奴婢,却不是她的奴婢。 她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 泪儿说,去年年末江南不少地方竟是罕见地下了大雪,阿妍她应当便是因家乡受雪灾而远走的流民,却不晓得怎么身受重伤,幸好被她家公子撞见,公子心善,便收她在江南别院养伤。可惜她身体虽然痊愈,记忆却由于脑部受创失去了,因着随身有方帕子绣有“妍”字,大家都称她为“妍姑娘”。 阿妍也是自得其乐。 她时常迎风飘泪对月感怀叹息世事无常,一次受伤,竟让她一介流民过上了衣食无虞的生活,实属上天垂怜。 于是,心怀感恩的妍姑娘在吃药上十分配合,十分听话。 阿妍觉得,除却口感差一点,于她而言,药汁如同酸梅汤,药丸如同芙蓉糕,既如此,何不顺遂大家的心意,然后愉快地玩耍呢? 故事落幕,望江楼里的茶客来了又去。 阿妍撑着一把油伞,行得缓慢。 江南烟雨,覆了前路,道路远处,雾气苍茫。 几经曲折,阿妍发现她不经意拐进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里。然后,她眨了眨眼。 前方,一名壮汉堵住了她的路。 而身后,路痴丫头泪儿再次光荣失踪。 阿妍侧了侧身,和善而谦逊地打算从旁边借道。 可惜没能如愿。 男子桀桀笑声响起,一脸的狰狞:“小妞儿胆子倒是肥!被我赖八撞上还想跑?” 阿妍无奈地望望天。 赖八一个手刀劈昏了阿妍,将她扛在肩膀上专挑僻静路向城外赶去,心里暗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只叹准备不全,没带麻绳麻袋和小弟,但这种事,确实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出乎赖八意料的是,肩上的货物没半晌便自己醒了,她不哭不闹,歪着脑袋甚是小意地问道:“你便是那个很厉害很有名的赖八爷么?”欺男霸女,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地头蛇。 “知道就好!”这句话听得赖八很舒心,但他还是冷哼一声,“听话点八爷我说不定会留你一条命!” “哦。”阿妍乖乖应了下来,不再言语。 几经辗转出了城,赖八的心情也暗暗放松了下来。 阿妍瞧着雨雾中分外旖旎的青山绿水,轻飘飘地说着大为扫兴的话:“八爷,你走得太快,颠得我想吐。” 语音刚落,“哇”一下对着赖八当头就吐。 赖八没想到她说吐就吐,冷不丁被浇了个满头,怒极一把把阿妍揪了下来“唧”就给了她一巴掌,气急败坏道:“□□个小贱人,还真吐!” 而后,赖八重重一手刀再次劈昏了阿妍,将她丢在树旁,自己在河边清洗起来。如果不是那位指定要活捉,他简直想一刀捅死这小贱人,不,在此之前,他还要帮她好好梳理一遍身子,那样娇嫩嫩的躯体……赖八这样想着,自个儿的身子不由热了起来,便又想着办完了事一定要找娇红那个小娼妇好好干上一宿…… “噗——” 像是水果被剖开的声音。 这种声音,赖八其实是很熟悉的。 但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他的身上发出。更确切地说,在这种情况下从他的身上发出。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他的心口上插着一把小而锋利的匕首,殷红的血迹正一层一层急速洇开。 树旁,少女生着双碧清的眸子,自在而悠闲地看着他。 只等他咽气。 他不知道她何时醒来,何时袭来,怎样把匕首送入他的心口,又怎样悄无声息退回原处。 一瞬间,赖八的眼神像是看鬼。 然后他倒了下去,先是膝盖,然后是整个身子。 阿妍继续气定神闲等了一会儿,直到赖八的血迹在泥泞的地上和着雨水盛开成一朵大丽花,才悠然上前,慈悲地合上赖八暴凸的猩红双目,柔声道:“你便是那个很厉害很有名的赖八爷啊,那我就放心了。” 她知道,哪里会让人死,哪里只会让人流血多而不至于死。如果她愿意,一根簪子便可以轻轻松松要了这个人的命,何况她有匕首。 阿妍寻了藤蔓,捆了一块大石到赖八身上,然后将他沉到河里,又一点一点清洗着岸边的血迹,耐心地等待血腥味变淡直至消失。 当阿妍忙好这一切时,雨已歇下,斜阳冉冉,碎金般的光芒撒下,无论是萦回的山水还是浅浅的水洼,都跳跃着柔和的金芒。 阿妍在河流上游洗着手,惬意地呼吸着雨后清甜的空气。 突然,她目光一凝。 水中,除她之外,还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阿妍盯着那抹影子。 那人策着马,修长的手指执着马鞭,正缓缓地扣着马鞍。一袭斑斓紫衣,衣袂在尚沁着凉意的风中飞扬。 墨发被紫玉银冠懒懒束起,鬓若刀裁,眉似墨染,唇弧度美妙,轻轻一漾便融了雾色江天,水墨山河。 他生了一双形状极好的凤眸,眼角飞起流逸的弧度,轻易便可勾起女子二月梢头的梦。目光流转间微微带着点漫不经心,凝定时却又分明似破晓前的天色,暗到极致,将明未明,唯余隐约的压迫层层渲开。 阿妍的目光与他的胶在一处,于水中。 “你杀了人。” 他的声音沉凉,却魅惑,像是滑过冰面的水银,带着撩人心弦的力量。 阿妍歪着头继续透过水面看着背后这个人,问:“你会送我去见官么?” “不应该么?”他反问。 “按理说你是应该的,”阿妍一本正经地分析,“可在那之前,你得要抓住我,但你不一定能抓住我。” “的确是这个理。”他微微颔首,像是颇为同意阿妍的说辞,继而牵动唇角似笑非笑:“而且我还得提防你什么时候就将匕首送到了我的身体。”话虽如此,然语音未落,他手指已是几番屈伸,竟是径直自背后向阿妍袭来。 阿妍自水中一见,连忙几下偏身,转过身来怒视着男子:“你背后偷袭我一个小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男子见此便收了招式,自马上俯视着这个随随便便便撂倒一名恶汉的小女子,竟是漾起一抹轻笑,优哉游哉问道:“那么姑娘意欲如何呢?” 阿妍扬了扬下巴,镇定地挑衅:“我平地功夫一般,马上功夫一绝,你若不怕输,不如下来让我上马与你切磋切磋。” 他说:“到时候你骑上马就跑,对么?” 阿妍愤慨:“你可以怀疑我的能力,却不能质疑我的人品!你且看看,我在平地照样可以胜你。” 正放着豪言壮语,阿妍发现她已经慢慢挪到了最佳的位置上,于是一个后仰就向水中倒去。她的凫水技术向来是不错的,啰嗦了这么久只待这一刻,至于水中有赖八爷,这她是全然不介意的。 可阿妍这次如意算盘打错了——就在她后仰的一瞬间,男子一个前倾便将她轻轻松松提到了马上。游刃有余,显然是意料之中。 □□的黑色骏马朝着她喷出一个响鼻。 阿妍顿悟,她是被鄙视了。 男子轻轻抖了下缰绳,骏马便腾跃而起。四下寂寥,唯有马蹄溅到水洼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到人的耳膜里。 男子劲瘦的手臂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肢,阿妍低下头可见到他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精致如玉。 “春寒料峭,沾了水可是很容易着凉的。”他的声音氤氲着调侃与笑意,笼罩下来,像是滑凉的丝绸摩挲过耳际。 阿妍可以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以及丝丝入扣的,属于他的气息,沉凉而魅惑,像是曼珠沙华,盛开在黄泉的彼岸,逦迤至人间,却成了一个令人迷醉的,危险的梦。 她问:“你是什么人呢?” 他缓缓收紧了手臂。 风带来了他的回答。 “抱紧你的人。” 第2章 两地心思 江南画舫,意境为上。松阁墨栏,小梁红窗,行走在半江雾气之中,听雨而眠,便成就了极致风景。 阿妍闲倚窗边,倾听着雨珠画舫檐边滴落的叮咚声,含着水汽的江风拂过,她轻嗅,发现竟带着若有若无的杏花香。举目望去,但见江干胭脂万点,繁花娇枝占尽春风。 半盏茶的工夫,阿妍便重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望向对面。 对面,华帐半掩着一张软榻,闲绕着的炉香模糊了塌上男子的身影。榻上设有小几,小几上放置着棋盘,棋盘上白子正处于劣势。男子手腕清奇,右手执了一枚白子,左手却按着一枚黑子。倏尔,男子唇角微漾,白子轻落,颓势瞬改。他背衬明窗,窗外江雾遮了远山,迢远藐茫。 一对居心叵测的男女。 阿妍觉得,他和她,竟可以和谐的处于一室,这委实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三月江南雨意缠绵,男子带着阿妍没走多远又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于是二人便弃了马,上了就近的画舫。 阿妍素来从善如流。既然暂时不危及她的性命,她便没有必要和这个比她强上很多的男子对着来。 阿妍缩在床边鹌鹑般老实。雨声绵绵,听得她有了些懒懒的倦意,真起了几分“画船听雨眠”的念头。 “叮”的一声,突然传来的敲击棋子的回声,清脆而果决。 阿妍神志陡然一清,看向声音来处。 正在此时,江风携了细雨灌进窗来,华帘顿开,烟丝忽散,视线陡明。 猝不及防中,两人目光相对。 他目光微凝,隐有万溪归海之势,眉宇矜贵懒散,眼梢却飞起流逸的弧度,像是盛开在宫阙里的二月桃花,说不尽的魅色风流。 她的眉眼被水汽氲湿,眉开横远岫,双鬓染春烟。雾气隔开了她碧清的双眸,目光如丝,飘忽却不散。 不同于水中的目光交汇,这是他和她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不过是一瞬,他已悠悠落下一子,浅浅一笑,霎时如风过春波,姿容绝艳:“赖八折戟在你的手里,真不知他是该哭该笑。” 阿妍正色道:“当然是应该感激我。他这样的人,每在世上多活一刻,为恶便会多上一桩。此般我帮他消了后半生的业障,他下了阴曹地府想来也会少受很多苦难。” 他唇畔牵起的笑意似有若无:“如此说来,你做的倒成了义举。” 阿妍十分赞同:“可不是。我杀赖八,于私是自保,于公是除害,可谓造福一方。他被我杀,是他小瞧了我,怨不得旁人。”继而意有所指瞟了对面男子一眼:“这般丢脸的事,赖八在阎王爷面前都不见的好意思说,可偏偏有些人啊,非得将我这个大义的姑娘送到官老爷面前去。” 阿妍说话间,男子已落下最后一枚棋子,黑白棋子各占据半壁江山,又是一局平。他一手拂乱棋局,然后斜斜倚到了软塌上,慵懒中写尽从容,悠悠然道:“好在我不是这些人之一。为了区区一个赖八将姑娘送入官衙,岂不是枉费了我先前搭救的一番心意?” 阿妍长而纤柔的睫毛蝶翅般轻轻一颤,然后抬眸看向他。 他含笑:“我初见你时你倒在雪地里一身的病痛,的确算得上是弱女子,不曾想几个月后却是伶牙俐齿,还生出了锋利的爪子。” 此时,他的声音带着三分风流,三分慵懒,余下几分尽是调侃,丝绸般滑过阿妍耳际,留下似是而非的摩挲感。 阿妍眨眨眼睛,道:“原来公子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泪儿口中心地善良的五公子。今日得见,方晓得公子确然是义薄云天,阿妍不胜景仰,在此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于是阿妍起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接着诚挚地念道:“公子真真是菩萨心肠,阿妍身无长物,亦无以为报,只得来世做牛做马……” “这些都是虚话,”他挥手打断,一袖风华泻开江山万里斑斓,“说些实在的。” 阿妍想着,她现在吃穿用度都花费的他银子,唯一实在的就剩下个人了,其中命还是他救的。难道他是要她以身相许?阿妍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他和她的外在,而后很有自知之明地打消了刚刚那匪夷所思的念头,就是赖八都没想要她的身啊。 事实是阿妍果然想多了。 他说:“我见过你的帕子,绣活做的挺不错,若是阿妍姑娘不介意倒是可以绣样事物与我。” 阿妍老实道:“自打我醒来,便未曾碰过针线,想来这些活计都生疏了。”阿妍觉得她是失忆又不是傻,女儿家怎么能随便送陌生男子这等体己之物呢,即使是恩人也不行。 阿妍的婉拒显然在对方的意料之中,他笑笑并未强求,而是道:“那么琴棋书画总应有所涉猎?” 阿妍垂着头,虚弱地说:“……我听说过。” 阿妍深以为,做人做到她这样,也算是极致了。 她的救命恩人眼中敛着戏谑:“一般的女子都精于女红,家境好上一些的女子琴棋书画总会通上一样,阿妍你这是……”悠悠收口。 阿妍睁大眼睛认真道:“公子,我是失忆了。”好像没失忆她就会是一个很棒的姑娘一样。 他唇角漾了漾,然后捧起一旁的茶盏,升腾起的水汽模糊了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失忆后就专门研究怎么杀人了么?” 阿妍想了想,道:“你是说我杀了赖八?那是我时机抓得好趁他不注意捅的,其实我也怕得很,但我更想活下去。倒是不知道怎么着就惹上了赖八,他非抓着我还往城外赶。”她可以肯定,她在动手时周围没人,那么他便不知道她具体的手法,同样,她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你就没想过赖八抓你的原因?” “当然想过。我年纪不小了显然当不成童养媳,但如果是当死了正房太太的员外填房还是可以的,所以赖八才捉了我就往城外赶。”阿妍大言不惭,顿了顿又说道:“泪儿本来是和我一起的,可惜她总是走丢,赖八抓住我时我把油伞丢在了地上,也不晓得她看到没有。” 说话间男子一直在气定神闲地用茶,紫玉银冠,玉带楚腰,分外风流。听罢他向阿妍轻轻举杯,悠然道:“这是江南有名的云雾茶,阿妍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江风拂过,江南水汽淡了一室檀香。 远方隐隐约约现出几处时淡时浓的绿波,引人入胜。 彼时,正值大启景熙十年春。 在烟雨江南,有人游画舫,赏山水,于手染鲜血后悠然捧起了一杯清茶;在诡谲帝京,有人谈国策,议政事,在悠然品茗中谋划起朝堂倾轧血腥事。 太子府书房 当今的太子殿下北辰焜一身玄黑色蟒袍,腰际悬着上等的和田玉玉佩,晶莹剔透,做工讲究。北辰焜一直觉得他是一个讲究的人,比如他面前的茶正是极品君山银针,香气清高,味醇甘美。他慢慢呷了一口,道:“算算日子,老五也这两天应该到江南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四皇子北辰煜,身着蓝色锦袍,袍角绣有精致的江海水牙,温雅的容颜沉在日光暗影里,神情难辨,只听见温和的声音响起:“确然如此。真难想象自在潇洒如五弟,也会主动请缨视察南方河道。” 太子轻嗤一声,将袖里的一本奏章丢给北辰煜。光线透过雕窗投到了他的脸上,余下白煞煞的影。 北辰煜轻轻执起奏章,打开。然后他眉心隐约一跳,再看向北辰焜已是语带讶然:“白水河河水里发现了流金?”河里有流金,通常昭示着附近的山里有金矿。 北辰焜冷冷一笑:“老五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我道他如何那般殷勤地视察河道,恐怕是早就得到密报了!” 北辰煜捏着奏章的关节隐隐泛白,他抬眸,缓缓问:“殿下,不知父皇是什么意思?” 北辰焜的生母戴氏与景熙帝少年结发,彼时景熙帝尚是一名被放逐在外的不得宠皇子,两人自有一段共患难的日子,戴氏逝后北辰焜尚年幼,景熙帝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抚育。一番血海沉浮登基后,景熙帝不仅将戴氏追封为后,还将北辰焜封为太子,一时间北辰焜风光无两,这种特殊性也给我们的太子殿下带来了极大的优越感。 此刻,他阴沉着脸:“还能有什么意思?白水河正在南方,他将这件事直接丢给了老五!父皇真是老了,耳根子也软!不晓得受了什么人妖言蛊惑,竟是藏着掖着下了旨,连这东西还是耗我不少工夫得来的!”他指了指奏章。当今世上,也只有他敢这样妄议圣上。 北辰煜垂下眸光,温言道:“殿下,五弟毕竟是养在皇后膝下,平日里又最是不拘一格甚得父皇心意。父皇此次倚重他,想来也是他平日里一番苦心的结果。” 北辰焜闻言脸上阴霾更盛,细眯着的眼眸里发出冰冷的光,茶盖刮在瓷壁上发出刺耳的响:“老五想要谋利,想要立功,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他敢在父皇面前摆我一道,我就能在金矿那里摆他一道!” 一盏茶用完后宾主尽欢,北辰煜出去时迎面走来一华服女子。她发髻高绾,戴金凤头面,金凤口中衔着一颗硕大南珠,气韵尊贵。杏脸桃腮,秋瞳翦水,更是透着少妇特有的妩媚风情。正是太子妃钱氏。 两人不咸不淡地打了招呼各自离去。钱氏进了书房,将手中的糕点放到了案上,然后站到北辰焜身后替他捏肩,温柔开口:“殿下今儿面色有些不好呢。” 北辰焜现在脸色虽然还称不上好看,但其实已经好多了,最起码那种怒极时的阴霾已经散去。他闭着眼开口,语气还算不错:“还不是朝堂上的那些事情闹的。” 见他不愿意多说,钱氏也不多问,依然是柔声细语:“妾刚刚瞧见四殿下了,他的面色倒是未瞧见不愉。” 北辰焜缓缓睁开眼,冷笑一声,竟有了些奸猾的意味:“他这只狐狸伪装的确然不错,可惜我也并非他想的那般愚蠢。我就不信他得了消息能忍住不下手!” 四皇子府 府中花园内亭阁错落,花木扶疏,时值春日,琪花瑶草各尽其妍,假山流水各尽其妙。北辰煜凝立在花厅窗畔,正对着花园,瞧着这样的美景,深眸中如水似墨,流转着优雅的波光。 不一会,近侍递过一封密函,低声道:“殿下,南方的信到了。” 北辰煜接过,慢慢看了,然后将它就近对着烛火烧掉。烛火在明灭间跳跃,信笺寸寸成灰。 他不说话,近侍也不敢说话。 良久,他淡淡开口:“把事情交给一个地痞流氓,我北辰煜的人都去干什么了?” 近侍低着头:“兄弟们说,那里毕竟是五殿下的地盘,人五殿下也看的紧,与其我们下手打草惊蛇,还不如让地痞流氓下手来的方便,到时候也有个替罪羊。” “不成功他们已是在打草惊蛇。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父皇尚在,整个大启都是他的。”话是如此,语气也未变。 近侍头低得更甚。 “告诉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北辰煜走到桌案旁坐下,修长的手指曲起,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轻响,敲到了近侍耳朵里,也震到了他的心头。 “还有什么事么?”北辰煜的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带着居高位者的雍容自若。 近侍却不敢大意,恭谨答道:“按照殿下的要求,已经寻到了一名舞姬,殿下要不要看一看?” 北辰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停,道:“宣。” 一个女子从厅外娉婷而来。 纱罗轻裹,抹胸半露,走起路来如风摆妖荷,婷婷袅袅,平白地酥了人心。如云高髻下一双含情目水波盈盈,轻轻流转间勾魂夺魄,十丈红软为之失色。 芍药笼烟,海棠含露。 北辰煜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3章 阿妍进京 四月江南,烟光水暖,春透帘栊。 阿妍躺在院内的一张花梨木逍遥椅上,看飞红万点,听虫燕低喃。细碎的阳光温柔撒下,雾蒙蒙地贴在她身上,令她眉睫染金。 离儿过来时便瞧见这样一番情景。少女慵懒地卧在椅上,纤巧的五官全都沉在了日色天光里,安逸而无害,像一只倦了的猫。她的眼睛忍不住眯了眯,然后踱步到椅旁,安静地说:“姑娘,该喝药了。” 阿妍笑吟吟地看向她,面前的女子石青的褂子,天青的裙,梳着寻常发髻,别着小银钗,瓜子脸上是永远的不动声色。最起码,阿妍这一个月来从未见识过她除却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以至于阿妍时常想,离儿如果出家打坐肯定非常厉害,屈居红尘简直是佛门的损失。 阿妍有时会怀念怀念她过去的圆脸丫鬟泪儿,最起码人家长得喜庆。可惜啊,自打与五公子邂逅归来,阿妍就发现丫鬟换了,从此她再没有见过泪儿。 那个路痴丫鬟泪儿,这次是永远的失踪了。 意料之中的事,阿妍当然不会询问理由。 阿妍接过药碗,道:“离儿你准备甜枣了吗?你是知道我怕苦的。” 离儿顿了顿,道:“姑娘稍候,奴婢这就去拿。” 离儿捧着甜枣回来时,不想却看见阿妍倚在一棵花树旁,手中的碗将倾未倾。 老树遒枝,花开葳蕤,纤纤少女嫚立在满树云霞里。春阳斜照,带着深沉的影子,将她的身形勾勒如剪影。 离儿只看见了斜着的药碗。她疾步上前,问:“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阿妍觉得离儿毕竟是不如泪儿了解她。她轻轻挑起眉头,扬了扬手中的空碗:“喝了药,起来走走,怎了?” 离儿垂着眸,余光瞥向花树下,泥土干凝依旧。她突然发现她可能多虑了,她是离开了,但暗地里还有其他离儿在。于是她平声开口:“姑娘,这是你要的甜枣。” 阿妍“嗯”了一声,随手接过就往回走,没走几步突然身子一弯“啊”一下叫了出来。 离儿一惊,连忙俯身去扶,急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就在离儿俯身的那一瞬间,原本满脸痛苦的阿妍露出了一朵盈盈的笑容,离儿心中刚刚“咯噔”一下,阿妍已是眼疾手快将甜枣塞进了她的嘴里,并且巧力合上了她的下颔。一系列的动作可谓自然而流畅。 离儿:“……”猝不及防中,她的眼睫都被冲的有些微湿润。 阿妍捏了捏她的面颊,笑得活像是调戏良家的纨绔:“果然你这样可爱多了。” 她当然是不怕苦的,或者说,那些对于她来说根本算不上苦。她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的性格着实恶劣的紧,这真是让人欢喜。 和风从远方来往远方去,携着花的清芬和鸟的低语,这正是最美的时节,人间四月天。 这天,吃饱喝足的阿妍进行惯例发呆,冷不丁忆起她的恩人公子似乎嘲笑过她不学无术只会投机取巧杀个把人,人在无聊的时候容易犯矫情,矫情起来的阿妍立志做一个有追求的好姑娘。于是,闲得发慌的阿妍竟开始琢磨起琴棋书画、研究起女红刺绣,瞧的离儿很是惊悚。 离儿第一次看到阿妍拨弄琴弦,还是在深更夜半无人时,不晓得是不是当时的意境发挥了作用,她直呼阿妍中邪,张罗着要找道士做法。这件事大大挫伤了阿妍的自尊心,于是她不但在夜里弹琴——魔音穿脑,还在夜里唱曲——鬼哭狼嚎,在夜里练舞——在每个窗户前飘啊飘,几日下来,整个小院从上到下、从飞禽到走兽心理承受能力普遍增强。 阿妍很有成就感。找乐子之路被她开拓的越来越宽。 春渐深,阿妍时常犯春困,每每午后都赖在天井旁晒太阳,一来二去,跟那几只麻雀混得厮熟。那群麻雀从以前的怕生成功转变为敢吃阿妍手心的稻米。阿妍的乐善好施菩萨心肠更是被麻雀们一传十、十传百,以致这个团体愈发壮大,一到饭点方圆百里的鸟儿们都飞来觅食,成为这一带蔚为壮观之景。 离儿瞪着眼睛默默瞧着这一切的发生,既欣喜又担忧。欣喜的是阿妍姑娘兴趣转移不再摧残他们了,担忧的是如此下去开销会越来越大——要知道,除了喂食雀儿,邻边那些个爱凑热闹瞧雀儿的孩子已经把小院门槛踏平几次了。 大隐隐于市,小院正处于市井之中。谁也不知道这是贵人的别院,只晓得里面住了个养身体的主人。小院不显山不显水,与周边的邻人也有着恰到好处的交往。这是真正的外松内紧,也是阿妍心生佩服的地方。 就在阿妍不停的找乐子与离儿的纠结中,江南的梅雨来了。 六月江南梅雨时。 梅雨有着特有的清沥,不似三月烟雨,来得缱绻,来得迷离,携着雾气弥漫缠绵。这日,酉时下了一场急雨,不过半个时辰就停了,仍然闷热无边。阿妍倚栏神游,听着从屋檐滴落的雨水滴滴答答敲击着院内的青石,忡忡然,已过去半宿。 第二天阿妍起来时有些昏昏沉沉,离儿走进房间通知她公子烨派人接她进京。 阿妍一怔,便迅速收拾细软。这一天终是来了。 数月前的画舫。 茶香袅袅升起,阿妍转动着手中的杯中:“公子,你有什么事是阿妍能做的吗?” 他懒懒向后一倚,睁着眼睛说瞎话:“何出此言?” 阿妍正儿八百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子是阿妍的救命恩人,阿妍虽不懂琴棋书画,不能为公子分忧解语,但也想做一些事报报公子的恩情。” 他唇角微漾,目光流动间如春风般风流动人:“我可以施恩不图报。” 阿妍觉得她受到了惊吓。也不晓得刚刚是谁说什么“实在的”的。 于是阿妍眨眨眼无奈道:“公子有这么闲?” 他凤眸微凝,然后有意味难明的笑意层层渲开:“阿妍你还挺聪明的啊。” 阿妍虚怀若谷:“公子过誉,阿妍实在是近朱者赤,受到了良好的熏陶。” 他举杯饮尽杯中茶,微微仰首,姿态好似行云流水,然后偏首对阿妍一笑,郎独其艳,风流无双:“日子还长,报恩机会甚多。眼下,你只需将身子养好。” 马车辘辘,渐出江南道。 阿妍撩开车帘,举目远眺,但见官道旁,曲水上,有莲红水绿的楼船丽舫穿梭来去,隐隐约约有咿呀咿呀的吴侬软语自远方传来,歌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江南。 阿妍等人一路向北。 虽值夏季,但一直呆在马车里,又吃着冰镇的水果,却也没有多热。 按理说这是阿妍第二次远行了。 半年前,她伴着数千里路云和月,足下长了几层茧子,换来一身伤病,险些横尸荒野。阿妍确然是不记得这些事了,但自认为多愁善感的妍姑娘每每无聊时想想,到底是有几分惆怅伤感的。 当初的她是她,现在的她还是她,待遇却有了天壤之别。所谓人世,有时候就是这样匪夷所思。 好在我们妍姑娘看得开。 景熙十年七月初,阿妍抵至帝京。 彼时,正值黄昏,苍穹高远,半是幽黑深邃半是落霞辉映,苍茫的暮色里,巍巍古都更显沧桑。 阿妍前脚刚进城,后脚暮鼓已然作响,城门缓缓闭合。 苍劲沉缓的鼓声穿透天地长风抵至阿妍耳畔,让她耳膜微微发痒,似有记忆在天地玄黄中交叠,发出飒飒回声。 几乎同时,有高和声响起。 “让开让开!” 城门的守卫急吼吼推搡着行人,马车板车轿子人马全都像是菜市场隔夜的菜叶一般被堆挤在一边,人仰马翻中,咒骂声议论声翻涌而起。 阿妍所乘的那辆内里舒适却其貌不扬的马车更是缩在一角。离儿正在外头,被一个壮实的汉子撞了一下,那汉子又随着人流被挤走了,离儿却是纹丝不动。 阿妍气定神闲坐在马车里,透过微微掀开的帘子看向离儿,只见她脚下点尘不惊,暗色里,阿妍唇角轻轻一弯。 就在这时,一队骑士从城门走进主道来。 七月帝京,即使是黄昏天地间仍有余热的炙烤,那队人却个个捂得严实,系着披风,显然是不怕得痱子的。而在他们中间,簇拥着的是一辆紫色织锦马车,由北疆伊犁马拉着,马车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和奢华,垂着堇色锦幄。 晚风掠起锦幄一角,隐约可见一人浅卧春山的慵懒身姿,瞧不清面容,却让人觉得韶光正浓,暮色里万千模糊的街景都刹那光华。 车辘声声,缓缓进城。 人群间有一瞬间的安静,旋即兴奋异常的议论开来。 暮鼓时分尚能入城,奔驰在帝京大道,其显贵身份,不言而喻。 “这是谁人的马车?竟是这般声势!” “这是五皇子烨殿下的仪仗!年初陛下派三殿下视察江南十数条河道,如今方归。” “难怪!也只有五皇子有这般风华!” “谁说的!四皇子殿下也不赖。我大舅子的二姨母就在四殿下府里当差,听说四殿下不仅长得像仙人,对下人还好的很!” …… 阿妍在马车里漫不经心地听着,觉得这帝京果然遍地是权贵,在街上随便踩死一只蚂蚁说不定都出自王侯将相家。 一路行来,但见城楼气势高阔,道路平坦开阔,路旁种植青槐弱柳,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有别于江南的清新婉约,一派市井繁荣的盛世景象,处处彰显着帝京的煌煌气度。 自有人将阿妍带至该待的地方歇息。一个别致的小院,别有些江南的味道,只是不知是为何人而建。最近正在培养自己文艺情怀的妍姑娘在晚风里抚着耳侧发丝,摇头叹息,人面不知何处去啊。 离儿瞟了一眼这个将矫情作为毕生追求的姑娘,然后淡定看天,脸皮子依然八风不动。 小院与江南那个院落的格局颇为相似,且被拾掇得挺不错,阿妍既来之则安之,除了遗憾院里再无熟悉的雀儿,其余心情倒比离儿轻松上许多。 晚间,阿妍照例等离儿送药来,见离儿来了去去了来,愣是没提药的事,乖巧的妍姑娘托着下巴开口:“离儿,我今天晚上还没有吃药呢。” “公子说过到了京城会给姑娘请名医,那些没有用的药暂时先停一下。” 妍姑娘唏嘘着:“我只是一介孤女,公子那般高贵的人为何要救我助我呢?每每想起,我心下总是不安的很。” 离儿面不改色,淡定道:“公子向来心善,最是见不得有人受苦受难。姑娘这般悲苦,他瞧见自是会帮一把的,姑娘不必介怀。” 阿妍眨眨眼,由衷感动:“公子真是个好人。” 翌日,清晨刚起,离儿便端了一碟糕点到阿妍跟前来。糕饼果子小巧精致,圆梭并存。 “巧果?”阿妍讶然。 “今儿是七夕呢,姑娘可是忘了?”离儿用平淡的面容配着惊讶的语气。 阿妍塞着糕点入口,甜的软硬可口,咸的鲜香松脆。慢慢的,她心中升起一种别样的感觉。半年多的时间,竟就这么去了呢。但同时,另一种感觉又从心底升起,下半年,或者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似乎注定要有些风波了。 阿妍这一天都很安稳,吃饭,喝茶,午睡,发呆,样样如常。然后,当最后一缕晚霞隐没于天际之时,阿妍委婉而又坚定地表示,她想一个人出去见识一下帝京的繁华盛景。 对于阿妍难得提出的这么有骨气的要求,离儿怔了怔,然后表示阿妍开心就好。其实,自打她想明白“究竟有几个离儿”这一命题之后,她便不大拘着阿妍了。 朝廷有令,每年七夕,不设宵禁。 阿妍在这个夜晚,于灯山火树绚烂迷离中,遇到了重要的他。 第4章 七夕邂逅 第四章 此际正是六街明月吹笙箫,十里香风散绮罗,灯火满帝京。放眼望去,廊上桥下,花招绣带,流光溢彩。花灯彩灯琉璃灯下,漫步着脉脉有情人,沿街的酒楼茶肆里,传出一片丝竹欢笑之声。 好一番繁华盛景,火树银花不夜天。 阿妍不紧不慢行走在路旁,感受着氤氲四溢的胭脂香气,以及随风而来的泠泠笑声。 突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阿妍低头,对上了一个六七岁小女孩的盈盈笑脸。小女孩臂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她将一个火红狐狸面具递向阿妍,脆声道:“姐姐,这是一个哥哥买给你的,他让我送给你。” 阿妍眨眨眼,道:“哪个哥哥啊?” 小女孩指向人海中的某处,边回头边说:“就是那个哥哥。”语音未落,人已然怔住,她张了张嘴,方小声说:“咦,那个哥哥怎么不见了?” 人海茫茫,灯影阑珊,唯有寂寥的风从喧嚣的人群中穿过。 阿妍纤白的手指一点一点从面具边沿撩过,缓慢而温柔,带着些微奇异的力度,像是抚摸情人,却又像对待敌人。她微笑着对小女孩说:“谢谢你送过来,姐姐收下了。”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阿妍将面具戴到了脸上,刚巧到鼻尖,阿妍漫不经心地想,现在的她是不是该找汪水洼顾影自怜一下。 人群推着她向前走,她也不拒绝。 就在妍姑娘正酝酿着文艺情怀时,人群倏尔骚动起来,由恐惧交汇成的惊呼声旋即响起。阿妍乍一看,原是一位醉汉驾了一匹马自长街尽头癫狂而来。人群慌张四散,小贩犹是避之不及。眼瞅疯马便要经过,阿妍就势向后一退,却不知身边哪位仁兄偏偏一推,于是她“咕噜”一下滚到了附近一布匹摊下面。 凌乱中,阿妍得出了她和离儿的差距。 马蹄声总算趋于静止,可旋即骂骂咧咧之声便油然而生。也难怪,醉汉过处,一片狼藉。有姑娘趴在情郎怀里呜咽着哭,也有姑娘朝着情郎几句斥责后分道扬镳。一场混乱,却不小心试出了红尘百态人间冷暖。 弱女子阿妍慢悠悠地挪开面上的布匹,摘掉面具,再慢悠悠地探出脑袋,呼吸了一口空气。 很显然,她身上的布匹摊在此次的灾难中壮烈牺牲。 阿妍揉了揉扭到的老腰准备站起来,冷不丁布匹摊子的主人——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婶逮着她便是一顿死乞白赖,非让赔偿她那散架的木架子钱。 阿妍起初是气定神闲地听着,然后她发现大婶薄薄的两片嘴皮子一开一合利落干脆不带打顿分外精彩,阿妍立即抖擞了一下精神,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玩耍对象。 于是左右闲得无聊无美同游的妍姑娘在接下来一盏茶的时间内,磨破嘴皮子努力扭正这位大婶的看法,将责任归咎于醉汉以及木架子本身的质量问题上。 最终,大婶一锤定音,为这场讨价还价画上了休止符:“丫头,做婶子的也不忍心难为你,过了桥是无针坊,每年七夕无针坊都有活动,倘若你能替我把那件做奖品的羽衣霓裳赢下来与我,婶子也不管你要钱了。否则,你可得赔我二两银子。” 羽衣霓裳,听名字就知道远超二两。 阿妍此时已经失去了和大婶玩耍的兴致,于是她颇有风骨地淡然一笑,摸向腰间的钱袋,她可是个有大神罩着的人,别的不多钱还真不缺,然而她一摸一个空。阿妍想起了刚刚那个笑得一脸天真甜蜜的小女孩,暗叹人心不古只晓得坑她这个单纯的姑娘,然后镇定地拂了拂衣襟,继续淡然一笑:“有活动呀,那我去瞧瞧。” 夜凉如水,香风似梦,阿妍踏着帝京的尘土悠悠然往石桥方向走。她觉得这位大婶委实有趣的紧,也不让她抵样事物在那,就不担心她有去无回么? 走到桥头,阿妍停了一停,面对着河水望开。河水寂寂流过,倒映着灯影迷离,河流两岸尽是欢笑人家。娇笑声掠波而来,裹在略显寥廓的夜风中,传到这清冷的一角,平白便添了几许落寞。 一阵夜风款款而至,携着迷离的软香和绵绵的絮语。阿妍眨了一眨眼,对着夜空中的某处一捞,然后摊开手,洁白的掌心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七夕啊七夕。 阿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将红线一圈一圈缠绕在手指上,接着手指轻轻动了动她的目光突然一凝。 半空中,红线横着,微微拉紧。 石拱桥躺在寂寞流淌的河水上,横亘着,隔开了各自桥头的两人视线。 阿妍在夜风中轻飘飘地笑了一笑,然后,顺着红线,踏上拱桥。 她在向他走去。 而他也在向她走来。 然后,她看到了他。 巷陌纵横,画鼓喧街,华灯灿烛,交错似画,他是画中提亮的一笔。 眉如画,鬓若裁。肤似冷玉,氤氲在流辉里,润着一层微光,皎若明月,雅似流云。 彼其之子,风雅无双。 阿妍站在拱桥中央,夜风忽急,她的衣裙在半空中飞扬起迤逦的弧度。她扬了扬缠着红线的手指,轻然笑道:“这端在我手里呢。”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也扬起了自己缠着红线的手指,夜风同样曳起他月白色广袖宽袍,他在夜风里对阿妍颔首微笑:“好巧。” 他的眸子幽邃如夜,映着天际月华与人间流火,流转着优雅而潋滟的波光。 阿妍不由想起了她的救命恩人,这两人同是绝代风华的男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蕴致和光彩。 “恭喜两位有缘人!”冷不丁有一道声音在两人耳际响起,正是无针坊的张老板,他张老板笑眯眯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两位正是我们此次活动的最后一对有缘人!” “……” 其实阿妍觉得,对于这一场景,她应当是喜闻乐见的,毕竟还是个债务人啊,只是不晓得对方怎么看。 “姑娘可有婚约在身?”张老板继续笑眯眯问阿妍。 “嗯,这个应当是没有的。”记忆都没有了,谈何婚约? “不知公子呢?”张老板接着眼巴巴地问。 “我亦是没有。”他的声音好似空谷雪落,即使语气再温和,也总带了那么几分难言的清与冷。阿妍想,这种声音,更适合的可能是在居于高位时发号施令。 “好!”张老板一张老脸绽出了菊花,喜笑颜开道:“男未婚女未嫁,在茫茫人海中拾得我们无针坊的红线,果真是缘分自有天注定,老身在这先祝愿你们拔的头筹了!” “好好好!天生一对!”围观的众人纷纷附和,爆发出一阵阵叫好鼓掌之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着阿妍和她的小伙伴向无针坊走,阿妍却要在这闹哄哄的环境中跟她的小伙伴交流感情。 “我瞧着公子倒不像是贪图华裳的人,为何愿意当我的有缘人呢?” “自是与民同乐。” “……”阿妍囧。 他看到阿妍无语凝噎的挫样,浅淡的笑意经唇渲开:“我说笑而已,其实不过是想随心所欲一回罢了。” 阿妍一笑:“可是我却正是为华裳而来。” 他笑得温雅,答得觉悟:“宝剑配英雄,红粉赠佳人。若赢得华裳,自然归属姑娘。” 恬不知耻的妍姑娘听了可谓是心满意足,道:“我叫阿妍,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陈煜。”他答。 “双耳陈?” “是。” 无针坊前台子已经搭好了,花团锦簇,喜庆非常。 张老板喜气洋洋走到台中央,微微一揖后,清咳开口:“承蒙各位厚爱,多年来老身的‘无针坊’生意还算红火。老身每年七夕也乐当月老,为有缘人牵线,也算是回馈各位。今年活动的彩头是我无针坊新推出的霓裳羽衣,裁判嘛,正是我们去年因此结缘的六对夫妇!” 分坐在台子两侧的六对夫妇立即起身致意。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鼓掌。 擂鼓声起,第一局比才艺。 阿妍甫一听得这局内容,只觉得心下凄凉,萧索道:“然而我什么都不会。” 陈煜公子悠闲地摇着手中折扇,微微笑道:“无妨,有我。” 台子上一对对的有缘人可谓是各领风骚。有男女对唱情歌的,有男子打快板女子说唱的,也有对舞的。这些有缘人大多原本便是有情人,借着这个机会互诉衷肠,下了台来,姑娘们往往都面飞红云。 阿妍瞧着心生酸楚,她跟她的有缘人可谓是生拼硬凑,又怎么能抵得过这些本有奸|情的人?又怎么对得起对她殷殷期盼的大婶子?更何况,她还是个上不得台面拖后腿的。 就在这时,有人抬了一架瑶琴置于台上。 一位月白衣衫的公子坐于琴前,衣袂在透明的夜风中被卷起再荡开。他的姿势沉静而优雅,似乎在酝酿着不能言明的一切情绪。 人群自然而然的噤声屏息。 他手指修长,泛着玉质的白,一手按徵,一手拨弦,清越的琴声便似天山神水般流泻而出。琴声铮铮不绝,百转千回,千般柔情,万般眷恋,尽在其间。 “铮——”曲终之际,散音落,泛音起,勾起了听者的无尽缱绻意。 好一曲《凤求凰》。 众人怔了怔,然后纷纷鼓掌,一时间叫好声喧天。 阿妍喜笑颜开,觉得她这独挑大梁的小伙伴果然有通天之术,心思却飘忽了一下,曲子确实醉人的很,却隐隐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追逐,虽然他用柔情掩盖了,但阿妍却能感觉到。 阿妍是个很不要脸的人,自己弹起琴来可谓千山鸟飞绝,还偏偏爱挑别人弹的曲子刺。 曲罢便到了评比环节,每对有缘人面前都有一个竹筒,坐边上看热闹的六对夫妇每人持五颗红豆,支持哪对有缘人便把红豆放进他们的竹筒里,红豆数多者获胜。 阿妍站在陈煜身边,听着自家竹筒被红豆连续不断击出的清脆声响,老怀安慰。 又一个少妇走来,对着陈煜暗送秋波,陈煜风雅隽秀翩然一笑,少妇的相公“哼”一声就向其他有缘人走去,那少妇一看急了,对着她相公腰上的肉便是那么一拧一拽又一转—— 她相公立即转怒为喜,乐呵呵将手里的五颗红豆放到了阿妍面前的竹筒里。 阿妍:“……” 神奇的事情无处不在。 第一局,阿妍和陈煜这对喜占魁首。 擂鼓声再起,在第一局中胜出的十对有缘人进入了第二局,吃面条。 十对有缘人呈弧形在台上坐好,面前各搁了一张小桌,桌上搁了一盆挂面,面条的两头从盆中一左一右探了出来。 张老板亭亭玉立往中间一站,露齿一笑:“每盆挂面呢看似量多实乃只有一根,每对有缘人一左一右分别吃,先吃完的五队可以进入下一局!” 台下升起一阵阵意味难言的议论和笑声。 阿妍看看天,觉得这世道果然是越来越开放了,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简直要被吓着了。 然后她一脸傻白甜地望向陈煜公子。 他唇角染笑,伸开折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于是阿妍亦不再假装矫情,偏过头一口叼住面条右边的那端。 陈煜公子默了默,然后含住了另一端。 这该是怎样奇妙的一件事。 对于台下的看客而言,台上是基|情满满的;对于台上有情人而言,这是甜蜜而羞涩的;对于阿妍和陈煜这么一对本身就神奇的有缘人而言,这更是神奇到难以复加的。 然,阿妍是个惯会找乐子的人,在如斯情形下,她居然发现,陈煜公子吸面的感觉,甚是**。 陈煜吃相斯文,从容不迫。阿妍却在债务的鞭策下卯足了劲吸吸吸,欣慰地看着盆里的面条在她的努力下一圈圈的变少。突然,面条绷紧。 她抬眸,恰对上他的眼。 漆黑似墨,幽邃似潭,潭底隐约有桃花清灼绽放。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沿着短短一截的面条,悄无声息入侵至阿妍的唇齿之间。 如斯之境,如斯之景,如斯之近。 第5章 缘来缘往 第五章 最终,阿妍组顺利进入了下一局。一盆面几乎都进了肚的阿妍坐在台上享受着胜利的荣光,深以为自己在这局的功劳简直赶上了上一局陈煜的《凤求凰》。 陈煜公子转回折扇,轻轻摇开,踱步而来,唇边微漾:“姑娘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承让承让。”阿妍谦逊一笑,然后整了整表情颇为凝重道:“陈公子,烦劳你过来一下。” 他摇着扇微微俯身。 阿妍打量着他手中看似挺结实的十二骨折扇,羞涩腼腆道:“公子,你的折扇可否允我借力下,我吃多了实在是直不起来。” “……” 擂鼓声再起,进入了第三局,猜灯谜。 无针坊前悬着各式彩灯,灯下皆吊着谜面。 阿妍穿梭在或华丽或精致或新奇或朴实的彩灯之间,但见烛光月华流溢,满目生辉。 灯谜倒是不难猜。毕竟阿妍是个识字的,陈煜公子更是个文化人。 “一轮新月挂西墙,禾。” “一入西川水势平,酬。” …… 每对有缘人各有十个灯谜,要求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猜出。阿妍两人边玩赏边猜谜,倒是与另一对有情人打了个平手。张老板不愿意送两件羽衣霓裳,巴巴的往上方一指,道:“我无针坊匾旁还悬着一个七夕稀罕大彩灯,哪对有缘人能猜出上面的灯谜,便是我们此次活动的最终获胜者!” 众人看去,果见无针坊牌匾旁悬着一个大彩灯,骨架外面用白绢装裱,白绢上的画更是绣上去的。彩灯有六面,一面一个远古传说,一个爱情传奇,尽是七夕韵味。 张老板此时是有些得意的,这些图景惟妙惟肖,不是画胜是画,自是他无针坊织法绣工精湛的缘故。总得要让人知道,他无针坊能拿出来的,不仅仅是羽衣霓裳。 每年七夕,小施恩惠,大放光彩。他要的当然不是有缘人的出双入对,而是无针坊的年胜一年。 阿妍盯着所谓的七夕稀罕大彩灯,觉得老奸巨猾的张老板倒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灯谜是小事,然彩灯悬那么高,怎样看到灯谜却是费事。陈煜小公子说是温润文人也好,隽秀才子也罢,绝对不像是会武的,至于另一个获胜队的公子,更是一副弱质彬彬的模样,风一吹就要倒了。就算此时张老板良心发现找了个梯子架起来,这两人都不见得能爬上去。 周围的看客还在熙熙攘攘。 张老板依然是笑眯眯的。 另一对的有缘人大概是觉得受到了糊弄,白生生的小脸已经憋红了。 陈煜依然是含笑,他斜睨了张老板一眼,道:“可否拿弓箭来?” 周围的人都“唰”一下看向他。 张老板也怔了怔,然后说:“好。”他似乎是没有料到有人会采取这种方法。 不一会,无针坊的伙计送来了一副弓箭,陈煜淡笑接过。 没有人问无针坊一个好好做衣服的地方怎么会有弓箭,都在注视着他。 他举起弓,衣袖自然垂落,露出了一截清绝的手腕,泛着玉质微白的修长手指此时不是搭在琴弦上,而是弓上,瞄准。 阿妍发现,在温雅隽秀的背后,他也可以是一个有力度的男人。 此时此刻,众人屏息。不声不响,不言不语。 凝着的气氛,胜似听他弹琴。 从头至尾,云淡风轻的,只有他。 阿妍突然出声:“不如让我站到彩灯下面去接着。” 众人毛骨一悚,全都看着她。觉得这丫头真是悍不畏死,就不怕箭一下子偏了刺向她脑袋?一下子议论声纷纷起。 陈煜也侧过头挑挑眉看向她。 阿妍笑笑,怜香惜玉道:“这么好看的彩灯,掉下来肯定摔坏了,这样纵是得到谜面也不美。而且,我信你,不会偏。” 他看着她,慢慢一笑,道:“那你可要接好了。” 阿妍在众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下,走到了彩灯底下,坦然站着。 她隐约看见他对着她一笑,然后再次弯弓,搭箭,瞄准。 “好,下面就是……”张老板为找存在感,扯着嗓子在那里喊,然而一语未尽—— “嗖”一下,箭射了出去。 “啪嗒”一下,彩灯落了下来。 正落入等待着的阿妍怀中。 上空,有一截细绳在夜风中飘摇。 旁侧,一群人在夜风中更寂静了。 …… 理所应当,这次活动花落阿妍家。 道了别,守信用的妍姑娘一手抱着传说中的羽衣霓裳,一手提着七夕稀罕大彩灯,晃悠悠向大婶子的布摊子走去。 陈煜小公子却几步跟了上来,道:“不如我送姑娘一程?” 阿妍沉吟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把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做的太明显,于是点头道:“也好,如果不妨碍公子佳期有约的话。” 此时夜市依然是一片繁荣。人群川流不息,彩灯目不暇接,四下穿梭着盛装而出的男男女女,处处洋溢着令人迷醉的别样风情。 阿妍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阿妍将她与大婶的那些许爱恨情仇银两纠葛提了一提。 谈话间,陈煜公子一直保持浅笑,时不时会恰到好处地说上两句。他的一双长眸,浅笑时温润好似春日的流水,氤氲的是浅淡的雾气,凝眸看向别人时,很容易让人有天荒地老的错觉。可,阿妍偏偏感觉到,在潺潺的暖流下,隐藏的是尚未融化的严冬冰凌,倘若谁会不知好歹沉溺进去,她想,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阿妍不会撞得头破血流,她喜欢让别人头破血流。 将羽衣霓裳交予大婶时,大婶自然喜不自禁,当下盛情表示阿妍以后得了空尽管来撞她的布架子玩。 阿妍:“……” 她挺忙的,真的。 天也聊了,债也还了,阿妍觉得差不多她能回去陪离儿玩耍了,看向陈煜正要告别。 却见他已笑意盈盈开口:“刚刚吃面条有些堵,不如我请姑娘去茶楼喝一盏?” 他堵不堵阿妍不知道,但阿妍确实是撑着了。 并且,阿妍最欣赏识时务者。阿妍看着识时务的陈煜小公子,一笑:“如此,阿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俄顷,两人已经在一家茶楼“天香阁”的雅间入座。 虽说是喝茶,桌上依然放置了各色茶点和甜品,这直接导致了阿妍肚子又圆了一圈。 陈煜斯文地喝着茶,气韵优雅,然后浅浅看向阿妍,微笑道:“阿妍对帝京的风物颇为新奇,想来不是帝京之人?” 阿妍觉得他问了个难题,她放下茶盏,认真答道:“这个嘛,其实我也是说不清的。” 他挑挑眉,目光传达出丝丝疑惑。 “说来都是我命苦,”阿妍叹息,多少天来酝酿的气质终于有了一展的余地,“我生逢大难,不幸失忆,素闻帝京多名医,此般正是随恩人进京医病。对于前尘往事,我确然是一无所知。” 他初初听闻惊讶亦感怀:“所幸的是姑娘有恩人相助。” 阿妍赞同:“的确。恩人救我,护我,助我,委实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直心怀感激。” 他扇骨轻敲着桌面,目光添了几许落寂,慢声开口:“我与姑娘倒是有几分相似。我虽生为帝京之人,却也难见帝京这般的风物人情。幸运的是我记忆尚存,尽管千篇一律;不幸的是当我遭遇不幸,却无人伴我——他们只会希望我更加不幸。” 平声平调,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更低。 阿妍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因为她知道这席话大部分是真的。 她不擅长回应真心的话。 当然他也没需要阿妍回应,因为他本身就不想在这上面纠结过多。他已然关切开口:“我倒是认识一位神医,医术高明可惜脾气古怪,如果姑娘信得过我,不如寻个时间跟我去拜访这位神医看看。” 阿妍觉得还是这席话听着舒心,微微一笑正要回答,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响,响声不算大,距离应该也不算远,因而足够她听见。听来很平常,就如普通的烟花爆竹,并不引人注意,不平常的,是陈煜的神色。 ——他凝定的眸子里同时有惊澜一闪而过。 阿妍扭头透过轩窗看向声音来处,但见有一线金芒消失在霄汉。 她眨了眨眼,问:“不是还没到放烟花的时辰呢么?” 陈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微微捏紧了手中折扇,面色却是如常,跟阿妍告别道:“这个烟花不寻常,在我府宅附近发出的,可能出了什么事,我得回去看看,失陪。” 陈煜小公子走后,阿妍对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瓜果点心犯了愁,正纠结着是否要打包带回去,小二嘹亮的嗓音从走道传来。 “两位客官,真是不巧,雅间客满,不如两位去楼下将就着坐下可好?” 阿妍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姑娘,寻思着自己左右要离开了,便打开门道:“我正要离开,这间可以让与二位。” 说话间阿妍已将对方默默打量了一遍,为首的一位年岁莫辨,眉目疏朗俊秀,但一双眼透出宛如看不透的四海之下红尘几许的淡淡沧桑感,这又分明昭示着他已过风华正茂之年。他清癯的面庞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叫人一眼望上去便生亲近之感。然而他的举手投足,看似儒雅,却又透着干练,这是居高位者在日积月累中才会养成的气度。 后面跟着的一位,不仅穿着低调,长得也很低调,方正脸,忠厚相,腰间还挂着刀,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随从”。 “这……”小二听闻阿妍之言依然有些迟疑,目光在面前二位并不显赫的衣着上扫了扫去,“只怕……” 陈煜小公子举手投足都写着“有品味”,他订的位置即使是随便坐坐也应是雅间中的雅间,显然,小二在怀疑面前这对低调的主仆能否消费的起。 离儿曾与阿妍说过,这天香阁的茶点在整个帝京贵的颇有名气。面瘫脸离儿的意思阿妍明白,就是天香阁不但贵,而且黑。现下阿妍还想添上一条,就是这儿的伙计职业素养不高,目光不够犀利。 这随从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却为竹布所做。竹布是江南所出,薄透吸汗,在北方物以稀为贵,寻常人家已经是买不起,而他只是一个随从。 再看那位主子,穿着的是一袭精丝细葛淡蓝长袍,样式简单剪裁却精致,这种细葛是江南道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式夏布,穿着透气舒适,有淡淡水色光华,因为制作太精成本太高,只能作为显贵衣料,这位青年文士的身份可见一斑。 想必正是因为稀少,所以就算是名楼天香阁的跑堂小二,恁是市面见了不少也看走了眼,以为是普通细葛布,约莫这一身在他看来,虽然不寒酸,但也不贵气,不像高门显贵的样子,于是,他就这样很有把握地将真正的大佬看扁了。 眼瞅着那随从听了小二的话憋得一张老脸通红,大概又念及他家主子是微服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工作态度,不知该如何反驳,那表情简直像被蚊子咬了你还不能赶一样痛苦。阿妍于是笑道:“两位看着金贵,怕是坐楼下不方便。” 小二有些诧异地看向她,那随从却是一副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的知音样子。他的主子——那个青年文士微笑着问:“姑娘何以见得我二人金贵?” 阿妍注意到,这位青年文士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眸子里分明闪过一道明灭难解的光,似乎还夹杂着细碎而绵长的痛,而她刚刚随便的一句话,竟让他开了金口问原因,这委实让阿妍受宠若惊。受宠若惊的妍姑娘显摆道:“先生一袭精丝细葛长袍,先生侍者一袭竹布衣,金贵否?” 听了阿妍说的话,他抚掌而笑:“姑娘如此年纪竟有这般眼力,委实令人佩服!” 阿妍笑笑,这实在是与眼力无关,只是她平日里闲得无聊喜欢看一看记一记有的没的的事物而已,今天倒是得了用场。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在他面前显摆。 她现在的心情,想来和赖八撞见她是差不多的,区别是,她没有赖八心急,她有耐心,很有。 第6章 高台吊古 此际,可谓天际如墨,人间流辉。棱户珠帘,雕车罗绮,望之如绣。 帝京,帝京。 阿妍出了天香阁,独自一人晃悠在青石小道上,忽然便有些意兴阑珊。 不知不觉中,阿妍又走到了先前路过的那个桥头,于是拣了个石墩坐了下来吹起河风。 然后,发呆。 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在等人。 等不小心把她弄丢了的“尾巴们”。 桥头人来人往,也不乏有年轻男子与阿妍搭讪的。面前就是一位。 “不知姑娘贵姓?” 阿妍觉得这个问题难度颇高,以至于根本无法展开一段友好的对话。 “我不知道。”言罢,发呆中阿妍甚是迷茫地将她平板而呆滞的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 他迟疑了一下,而后,不确定地伸出一只手在阿妍眼前摇了几下,问:“姑娘,你可知这是几?” “……”阿妍向来是个好脾气的,温顺地答道:“六。” 男子眼一抽,惋惜道:“真是可惜了。” 于是,他像之前的每一个男子一样,一步三叹地走开了。 阿妍继续发呆。 “这位姑娘……”一道慵懒的声音在阿妍身侧响起,好似水银滑过冰面,有着难言的凉与魅,细听之下却又有几分隐约的疏离。 “恩公!”阿妍抬头,弯弯着眸子笑颜开,“好巧啊,我昨儿刚刚进京今天就遇见恩公了!” 他笑,凤眸中似有流光水珀:“你呆坐在这里作甚?” 阿妍在夜风中微微仰起面庞,晃悠着两条腿:“我吃饱了撑的。” “……”阿妍这彪悍的回答似乎让他无语,顿了顿,他将一壶酒递到了阿妍面前,问:“喝酒么?” 他一直负手在后,原来是提了一壶酒。阿妍注意到,他的身上已经有了淡淡酒气,想来已在风中散了不少。 阿妍笑了:“喝呀。” 阿妍正要去接酒壶,他却又收了回去,道:“此地不美,我们换个地方喝。” 京中之河,名作卞河。卞河之北,有舞雩台。 舞雩台建于前朝。 前朝开国皇帝曾在此拜祭皇天后土,俯瞰神州山河,享无限荣光。 前朝末代皇帝有妃丽人,善歌舞。舞雩台遂成丽人舞榭歌台,数不尽多少旖旎风光。 而今,斜阳草树,寻常巷陌,舞雩台的风雨沧桑史终成坊间流传千百年的故事。 沧海桑田。 阿妍和五公子在舞雩台上席地而坐。台面斑驳,古老的砖石已然破碎。舞雩台自今朝太|祖皇帝挥兵进京即被弃用,尔来已有百余年。 他拿着酒壶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阿妍。 阿妍漫不经心地用袖口擦了擦壶口,然后也喝了一口。 他并没有看阿妍,而是一直仰视天际。苍穹似泼墨,满天星斗如浸池中,清美的月色一视同仁笼罩了下来,无视今朝新贵,还是旧朝故事。此处远离繁尘,唯余邃远。 酒刚人唇齿,阿妍便微微皱眉,她哂道:“公子也喝这般粗劣的酒?” 他道:“劣酒能醒人。” 阿妍抱着酒壶先是没有说话,沁着凉意的风吹得她的鬓发有点乱。她又喝了一口酒,眼睛被激的有些发亮,问:“公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但她并没有打算得到回答,自顾自接着说:“可是我心情不太好,我有一点……迷茫。”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措辞。 他起身,负手走到舞雩台边,于高台之上俯瞰人间烟火。长风起,吹动他斑斓紫衣,猎猎作响。他目光睥睨,隐有破晓之势。 半晌,他回首,看向阿妍,道:“过来。” 阿妍怔怔,然后继续抱着酒壶,走来。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帝京,在他和她的脚下。 千灯碧云开,高楼红|袖招。棋盘之布局,起伏之屋檐,万家之灯火,从高台看下去,好似细密的网,交织着泼天的富贵与权势,追逐与执念。 而在阡陌尽头,九重宫阙,巍然屹立。 阿妍注视着这一切。酒让她向来苍白的面颊多了一层红晕,蕴着水汽的眸子更亮了亮。良久,她慢慢道:“我看到了帝京,嗯……怪不得世人总喜欢登高望远,的确可见到平素难见的景致。”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向他:“我感觉心情好了不少,公子你有没有心情好一点?”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接过酒壶,迎风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阿妍。 长天,冷月,凉风,两人都忽觉心中难得静谧。 “公子,你很熟悉这里么?”阿妍轻轻问。 “舞雩台,前朝圣地,见证过万国衣冠,阖闾拜祭,深阙妖红。最终,前朝末帝身着白衣冠,率妻子众臣,持玉玺兵符,在此向我朝太|祖,投降。”他半阖起双目。 寥寥几句,千古兴亡事,尽在不动声色间。 “如此我倒是佩服这个舞雩台了。流水的王朝,而它依然屹立。不管是经历过风花雪月的繁华,还是人走茶凉的悲伤,它始终都在,不悲不喜。”阿妍摇晃着举起酒壶,眼睛水润润的亮,“这杯酒我得敬它。” 话虽如此,却没有杯,阿妍只是用力咽下了一口辛辣的酒。 “今朝想来是少有人踏足了,否则不会这般荒凉破败,不过……”她斜斜睇向他,眼稍飞起清媚的弧度,婉转流光,“公子你却是喜欢来此喝酒。” 他一笑,目光一瞬间有着破云碎月之势:“于我而言,这只是一座高台。” 高台,俯瞰之台。 阿妍笑笑,对着他举起酒壶:“我的第二敬正是要敬公子,你带我来此高台,看到了最美的帝京。” 他注视着她。 她饮完一口,递给他,他亦默然抿了一口。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残酒终有尽时。 阿妍举起酒壶对着自己:“最后一敬,我敬自己,因为”她的笑意自眼角渲开,飞上颊端,最后在唇角洇开,微眯着眼,似已有醉意,“我很佩服我自己。” 月华流转,笼罩在她周身,她在月华里拥抱苍穹。 他凝视着她。沉而凉的气息染上酒气,混在迷离月色里,像是雪域里有曼珠沙华绽放,无声妖娆,令人迷醉。 这一年的七夕,有人于花前月下对饮相酌,有人有高台之上把酒吊古。 她没有问他为何于此时此地饮此劣酒,正如他没有问她为何于此时此刻感到迷茫。 他们都是坚毅刚情之人,对人狠,对己更狠,今夜不过是在自己偶现落寞的时候遇见了另一个落寞的人。 彼时,正值景熙十年七月初七。 他和她第一次踏足舞雩台。她是一介孤女,他是她神秘的救命恩人。 这时候的他们,尚且不知,在以后,他和她还会多次踏足这里,以不同的身份。 * 梦醒繁华,一城荒芜。 熹微如利刃,刺破虚无的夜,天色放明,漫城若浮光。 御书房外。 当朝五皇子北辰烨正在等候他的父皇——景熙帝的接见。 迎面的一排长窗上蒙了茜香纱,隐隐有低笑曼语隔着茜香纱传出外面。年轻的皇子凤目扬起,目光却是微垂,紫色衣袍迤逦开的暗纹好似水波回旋。 景熙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德来王公公走了出来,一张老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北辰烨颔首,微微一笑就向御书房内走。 王德来随在后面,沉吟一瞬,然后又不紧不慢跟了一句:“陛下近日头风犯了,月昭仪倒是服侍得周到,颇得陛下欢心。” “公公伺候在父皇左右,亦是功不可没。”北辰烨目光清湛,语带赞赏,“素闻公公喜爱明珠,此番南下,我恰得了一颗极品的东海夜明珠,已送入公公宫外的府邸,公公得了空也可把玩把玩。” 王德来也没喜形于色,但那份笑意确实带了些别的意味:“难为殿下还惦记着老奴,老奴愧不敢当。” 御书房内只有景熙帝一人。他是一个被岁月厚待的人,面容昳丽,瞳孔好似幽墨深潭,身材颀长,龙袍在身更显尊严华贵。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眉心有着暗色掐痕,显然非一朝一夕所至。头风症,困扰景熙帝许久。 北辰烨叩拜:“儿臣参见父皇。” 御书房的屏风是乳白生丝屏,上面是水墨山河,光线射过来,隐约衬出了一道窈窕的身姿,隔着屏风都可以感觉到将要溢出的绰约风情。 北辰烨好似没看到。王德来更是低眉垂目什么都看不到。 景熙帝坐在书案后,见此就放下手中奏折,和蔼一笑:“赶紧平身,老五,自打你去江南朕好些时日没见着你了。” 北辰烨起身,道:“儿臣自打前日回京便打算来给父皇请安,奈何父皇身子不甚爽利加之事务繁忙,直至今日才得见父皇,儿臣有愧。” 王德来暗道有愧的才不是这个狐狸样的五皇子,景熙帝对他这个儿子想来是忽冷忽热,三月派他去江南视察河道,拖拖拉拉耗了这么久,远离帝京这个漩涡对皇子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景熙帝这简直就是变相的放逐,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想见,然而现在,又扮起了慈父模样。 想归想,大内总管王德来王公公还是谦恭地为皇帝陛下满上了一杯茶。 “朕今儿身子已经爽利了不少,”景熙帝并不愿意在龙体是否安康上纠结,抿了一口茶道:“今儿沐休,你来的倒是早。” “父皇勤于政务,儿臣不敢懈怠。”北辰烨取出一本奏折,“关于江南各河道的现状儿臣已于途中上书父皇,这是儿臣所著关于疏浚整治河道的案略,请父皇过目,望可有益于民生。” 王德来接过呈给景熙帝。 景熙帝略略一扫,面露赞许之色,他合上奏折,道:“明日朝议朕会提及,老五,你这次做得不错。”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开怀一笑,“起初将这份差事交给你,那些人还不同意,说你风流惯了没个谱,朕就不同意!朕的儿子,怎么可能叫人失望?” 北辰烨这时才抬起眸,微微一笑,笑意清沉而绝艳,一瞬间浮光耀目:“自然,儿臣定不能给父皇抹黑。” 景熙帝看着面前这个风华绝代的儿子,隐约间记忆深处某个倾城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泛黄的画卷与现实重叠。他本就幽暗的眸子更是暗了暗,此时此刻,无人知晓他心之所想。 北辰烨和景熙帝谈起了江南的风物和行途的见闻,他本性不羁,此番言语更是添了几许鲜活。景熙帝听着,眉宇越发舒展。 北辰烨这种该正经时正经,该耍宝时耍宝的态度,景熙帝还是挺欣赏的。毕竟岁月寂寥,皇帝陛下久居深宫,心累身倦。 然,不一会,景熙帝就无心笑谈了。他眉峰聚起,两指又开始掐眉心。 王德来一直在扮活死人,这下陡醒,急道:“陛下,可是头风又犯了?老奴去召王太医。” 景熙帝哼了一声,不耐道:“来了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就没见好!” 北辰烨收住话题,道:“江南有神医唐三忌,对治疗头风之症颇有心得,此次儿臣带回了他,父皇是否要召他进宫诊治?” 景熙帝掐眉心的动作缓了一缓,然后说:“唐三忌?太医院的院首王臻确实对他颇为推崇,只是据说此人生性古怪忌讳颇多,尤其是足不出户从不外诊。”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北辰烨徐徐道,“技高之士多有怪癖,但若能效力于皇家,再多怪癖也会消弭。况且,此次儿臣与唐神医有所接触,发现他倒也能算通情达理,可见传言也不能尽信。” 景熙帝点点头:“既如此,王德来,宣唐三忌进宫。” 两人有的没的说了挺久,屏风后的人儿倒是定性极好,保持着娉婷的姿态一动不动,连璎珞发出的沙沙声都没有。景熙帝余光扫到那里,顿了顿,然后对北辰烨说:“老五,你先退下,朕有些倦了。” “是,儿臣正要去问母后安。”北辰烨躬身道。 “把桌上这盘芙蓉糕带过去,好让她晓得,朕记挂着她。你母后这两天心里头不爽快。”景熙帝淡淡道。 一个小太监端着芙蓉糕跟着北辰烨向凤仪宫走去。 没几步,迎面撞到了太子北辰焜。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北辰烨漾了漾唇角,风流行礼。 北辰焜背挺得笔直,微仰着面庞,淡金色阳光直接射到了他的下颔上。他说:“五弟回来了,本宫一直没来得及为你办个接风宴,什么时候得了空本宫为你补上!” “太子殿下诸事缠身,若因此费神反成了臣弟的过错。倒是臣弟此次南下收获颇多,遂组成了‘金陵十二钗’,改日府上设宴还得请殿下前来鉴赏一番。”他语气沉魅,凤眸飞起的流逸弧度尽写着“你懂的”。 北辰焜“呵呵”一笑,拍拍北辰烨的肩道:“你小子本性难移,仔细父皇晓得了治你的罪!本宫有事面见父皇,先行一步。” 两人和乐融融告了别,各自向前走。走了很多步,就在对方身影差不多消失在自己视野之内时,北辰焜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北辰烨的方向。 这一眼,阴鸷在眼底汹涌。 白水河内有流金,父皇派北辰烨暗里查探筹办又如何。 他派出了几批人前去刺杀,结果都是有去无回。 这其实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毕竟,能在皇宫中长到这么大的人,都不会轻易死去。 刺客都是乱人视野的幌子,他的正真目的在后方。上至白水河流域各区的军事、财政、监察各部门,下至附近的佃户矿工,他都安插了自己人,控其权,知其路,扰其计,得其利,这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他只管在千里之外的帝京,坐收金矿之利。 然而不曾想,暗地热热闹闹里折腾了小半年,北辰烨的得出的结论是白水县内金矿储量委实一般,反而是良田有千亩,山环水绕,乃鱼米之乡。于是划拉来划拉去,得出的结论是开采金矿实属不划算,金矿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到头来万般筹谋一场空。 被玩的反而成了他。 每当想到这里,北辰焜都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同时,他又不禁疑惑,这个北辰烨,下江南这么久难不成还真是视察河道了? 第7章 阿妍认父 七月帝京,闷热非常。烁石流金,浮尘飞扬。 这日午后下了一场雨,来势很急,去的也快。阿妍坐着院子的凉亭里边边吃葡萄便赏荷。 雨势渐弱,雨点越发细小轻盈最终幻化为迷离的雨雾。雨雾中,荷花聘婷而立,颤颤而举。花瓣粉白,轻轻舒展,花蕊嫩黄,清香阵阵。世人皆叹菡萏之美,其实莲叶亦有己之美好。水珠落在碧绿的荷叶上,滚圆而剔透,似翡翠玉盘上滚着琉璃珠子,甚是可喜。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阿妍见斯美景,可欢喜?” 阿妍正忡然出神,不曾想一道声音在身边响起,一骇之下她口中的葡萄籽便不受控制地喷出直逼来人堇色锦袍。 来人猝不及防,冷不丁被暗器袭击了个正着。 阿妍姑娘的恩公五公子一张俊脸立即黑了。 阿妍眨眨眼怔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站起,无比真诚地向受害者致以深深的歉意:“公子,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个好人,绝无作恶之心!” 他面色一缓,漾着唇角对阿妍说:“说得比唱得还要好,不如寓情于景即兴赋诗一首看看。” 阿妍惊悚地看向他,深以为他所提之事不亚于让公鸡下蛋,还必须下的是鸭蛋。 她沉吟半晌,以莫大的勇气说:“公子,不如你多寻些葡萄籽砸死我。” 他:“……” 自打七夕在舞雩台上共饮,这两人的关系倒是有了些变化,这几次见面也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对于这一点,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 雨后的荷塘显出一种飘逸的朦胧美,淡淡的荷香沁人心扉。 五公子来了兴致说要与阿妍作画一幅,阿妍受宠若惊兼之从善如流。 离儿领着一个小丫鬟上了笔墨纸砚。离儿还好,左右是面无表情;而那个小丫鬟瞟着阿妍的眼神分明在说你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让这位俊逸潇洒而又显然身份不凡的贵公子为你作画。 吃饱喝足后的阿妍心情还是不错的,她对着小丫鬟娇羞一笑,然后背向荷塘,半倚亭栏,冒着折断腰的风险大无畏地扭着身子摆出望穿秋水的做作姿态,自认为很有几分文艺小清新。 阿妍幸福地想着,这画应该就是送她了,五公子没道理留着一副不算仕女的仕女图。她如果悄悄把它挪出去卖了,那么……她几乎可以看到无数锭金元宝以秋风扫落叶的狷狂之姿在她眼前呼啸而过。 她的前途,真有钱途。 雪白的宣纸,轻柔地平摊着,用上等青玉格子压住了四角。五公子手执一只狼毫玉笔,点泼描染,笔下飞快,极是流畅。眼风偶尔扫一下风物,唇角勾着的却是一抹意味难明的轻笑。 阿妍幸福不起来了,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似乎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荷塘笼雾,点水蜻蜓款款而飞。 一只蜻蜓飞来了,而后飞走。 又一只蜻蜓飞来了,而后飞走。 再一只蜻蜓飞来了,而后飞走。 …… 阿妍悄悄打了个呵欠,准备小眯一下。 “阿妍。”就在这时,五公子唤她。他搁下笔,踱步至阿妍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幽而沉的气息便自上而下笼罩着即将与周公会晤的妍姑娘,“过来看看我画的如何。” 妍姑娘来了精神,乐呵呵凑上前,头一伸,眼一瞪,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画上的荷花是亭亭的,荷叶是田田的,意境是迷离的,只是这人物……扫帚眉、肿泡眼、翻鼻孔、外龅牙,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儿。 阿妍默默看着,再默默看着,然后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我竟不晓得自己长得这般惊世骇俗。” 五公子唇畔漾起潋滟的弧度,道:“既是作画,自然要加以创造。” 阿妍:“……” 阿妍的内心是不好的。 不过这画应该还是有人乐意花银子买的,毕竟可以贴茅坑里辟邪。 阿妍继续郁郁地吃着葡萄,觉得全天下只有美食不会欺骗她,结果一声脆响她的牙齿硌上了葡萄籽。 阿妍默了一瞬,然后捂着嘴歪到了一边,内心凄凉。 五公子用笔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含笑说:“来,公子我带你出去转转。” * 帝京到底是天子脚下,繁华与别处不同。眼见雨刚歇,青石板路还是潮湿的,小贩的叫卖声、吆喝声已是此起彼伏。 阿妍小口小口地啃着雕梅跟着她恩人四下晃悠。今天她恩人心情显然不错,又是作画又是玩笑,笑起来也比往日少了几分沉魅下暗藏的锋利。阿妍却想起前几日七夕时的那似爆竹般的声响,当时陈煜莫测的神色。然后幽幽扶额,觉得这种复杂的事情是不需要她这种单纯的姑娘考虑的。 一路上,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含羞带怯看向五公子,然后又似嗔似怨看向阿妍。阿妍心下甚委屈,她恩人固然是玉树临风,可那也有她甘当绿叶在旁衬托的原因,她这种牺牲精神不被歌颂反被奚落,可见,现今世道像她这样老实厚道的姑娘是相当少见的。 拐了一条街,迎面而来两位面熟之人。为首的青年文士正是七夕那日阿妍在天香阁遇见的低调贵人,后面跟着的自然是他的随从。青年文士目光扫向她时温和地笑了一下,旋即便稳稳地投向五公子,继而温和开口:“五殿下。” 五公子——或者说是北辰烨,当今的五皇子,他笑得亦是无害:“甚巧,太傅。” 阿妍啃雕梅啃得亦是天真烂漫。她自然猜测过这位恩公的身份,从他的江南道细葛衣着,从他袖口的绣纹,从他悬着的玉佩,从他与江南的牵扯,从他的仪度风采,从那个“五”字——准确的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隐瞒身份,只看阿妍怎么办。 阿妍记得刚疑心她恩人是当朝皇子时忡神了好半天啊,方压制住拿一沓宣纸请他大发慈悲密密麻麻签上大名而后去街上拍卖换银子的冲动。本来嘛,他不提,她就不说,不挑明他身份相处总要轻松上些许。而现在,怀疑成了现实,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戳破,从此他便是北辰烨了。 太傅温衡和北辰烨走在前面,打着太极,一个和蔼可亲,一个平易近人,看起来真是天生一对。阿妍和那随从都在主子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都显得很奴性,显得很猥琐,但阿妍觉得他们绝对不是天生一对。 走着走着,阿妍的脚步突然顿了顿。 那随从很警觉,立刻看向阿妍,关切问道:“姑娘,怎么了?” 阿妍笑笑:“我的腿有些抽筋,不过不碍事。”然后接着走。 那随从内心隐约也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幽幽蔓延开来,可看看北宫烨和太傅,依然言笑晏晏,他只有暗地里皱皱眉,继续跟了上去。 渐渐走到了桥头,北辰烨说道:“今日与太傅交谈,烨受益良多。改日前去太傅府上请教,还望太傅……” 话戛然而止,北宫烨眸光一闪,太傅面色一凝。 太傅的随从一个闪身便挡道了他的主子和北宫烨身前,刀已出鞘! 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 * ……刀光剑影……玄色身影……黑衣白刀……一抹肌肤……晶莹似雪……飞溅的鲜血猩红刺目…… 梦境是凌乱的。 梦外,一只温暖的手抚上阿妍面颊:“妍儿,我的女儿。” 阿妍挣脱梦境,朦朦胧胧睁开眼,发觉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而太傅温衡正守在她的窗前。 阿妍望向他,有些傻。 见过酒楼里云淡风轻的他,见过北辰烨面前不动声色的他,见过刺客面前从容镇定的他,却不曾见过这样的他——仿佛一夕之间沧桑千年。正并不是历尽无常世事后的无奈苍老,而像是孑然一身的世外人倏尔有了牵挂,重尝人间烟火,红尘百味。 温衡眼见阿妍醒了,眼眶微红,像是走了砂,却又分明欣慰的很:“妍儿,你总算是醒了大夫说你失血过多,又受了惊悸,爹爹愧对于你啊。” 阿妍顿了顿,觉得剧情反转的有些快。她恍惚记起,刺客人多势众,有一个人趁势偷袭温衡,她看见后做了一个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如果思考就绝对不会做的举动——挡在了太傅温衡的面前。 然后便是衣帛撕裂的声音,冰凉刺入皮肉。 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就是现在。 阿妍努力消化着温衡的话,而后开口:“爹爹?太傅怕不是认错了罢,小女子无父无母,漂泊于尘世,卑微如蝼蚁,如何高攀大人?” 温衡低头看着阿妍,眼底有磅礴澎湃如潮汐起伏,有失而复得的喜,也有追忆往昔的憾:“妍儿,叫你受委屈了我愧对你娘,枉为尔父,你过往人生里的诸般磨难,皆是我之过错,便是今日你不认爹爹也怨不得你。” 话虽如此,温衡的眼眶已然湿润。 阿妍垂着眼帘:“并非小女子不认,只不过我如今记忆全失,对过往一无所知,不晓得太傅何以认为我是您的女儿?” 温衡爱怜地抚过阿妍的发顶:“妍儿,我于天香阁初初见你,便发现你的眉目极肖我已故的夫人,与你小时候的模样更是颇像,彼时,我内心就很是震惊。”他的语气轻柔而充满怜惜,似有颇多感慨,“更何况,你的锁骨那处的血梅花,是你母亲她们部族特有的印记,手法是她独创如今,世间无二。” “因为十年前的一场劫难,她带着我们五岁的女儿与我失散,后来,经我多方打听,得知的却是她已香消玉殒,而我们的女儿,始终是下落不明。”他的声音很缓,字字句句难掩悲伤和痛苦,他凝视着阿妍,目光在隐隐发颤:“妍儿,你就是我们的女儿。” 阿妍沉默听着,目光有些木,心中却一动。在过往的岁月中,她从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现在却觉得,有个爹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无意识地瞧着床幔上垂下的流苏,口中轻轻道:“爹爹。” 温衡抚着她发顶的手一颤。 微风徐来,流苏玎玲,花开无声。 三天后,温衡带着阿妍拜祭了她娘亲的衣冠冢,对于往昔之事温衡不愿多提,阿妍也不多问。阿妍提及她的救命恩人五皇子北辰烨,温衡的神色变得晦明难辨,阿妍不知道他是怎样“感谢”北辰烨的,但她也不甚关心。毕竟,居上位者,谋权谋国谋天下,心思之深沉,远非常人所及。 几日间,“两朝元老温太傅,天子近臣温阁老,大启文官之首温衡的嫡嫡亲闺女失散多年终于找回来了”这一消息传遍帝京大街小巷及旮旯,兼有说书的、唱曲的、刷快板的对此做出了巨大的推动作用,阿妍一下子成了“帝京红人”,人气飙升。可能是温衡清廉太久,此番横空冒出了个女儿,众人终于逮着了抱大腿的机会,一时间各色礼品尽往阿妍这里飘,阿妍闷声发了一通大财,自我感觉良好。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出自父亲最原本的那份心意,温衡极尽可能的关心、包容阿妍。阿妍咳嗽两声,他会担忧;每天吃饭,阿妍爱吃的菜总是放在她面前;一次阿妍不小心打翻了他端给她的一碗汤,汤溅在手上,滚烫而灼热,他当时就慌了,忙找蛇油膏药帮阿妍抹,却忽视了自己分明烫伤的更重的手。 看起来,温衡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彼时,看着温衡,阿妍顿时红了眼,然而当温衡转过身时,阿妍却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影。 天下有一种花,叫罂粟,可以医治很多疾病,却也可以让人上瘾,一旦沾染,遂成依赖。 天下还有一种事物,叫做感情。 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第8章 新晋贵女 温府后院,有水榭。晚风来及,阿妍独自伫立于水榭上。此际,湖面莲叶田田,湖内红鲤穿梭,尾巴溅开晶亮的水花,碧水白石,相映成趣。 阿妍将手中的鱼食一点一点投了进去。 “小姐,老爷唤你去书房。” 走来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青裙白袄,少女发式,脸蛋圆圆,眉目弯弯,滴溜溜的眼珠子透着俏皮与伶俐。她叫可心,是温衡那个奴性色彩颇重的随从杨成的女儿,因为身份清白,兼之拳脚功夫不错,便被温衡看中了当阿妍的贴身侍女。 阿妍点了点头,搁下鱼食,向书房走去。 书房内,温衡笑眯眯地将一架瑶琴搁到了阿妍面前。 阿妍眨眨眼,纯良地望着她爹。 温衡笑得和蔼可亲:“妍儿啊,从前让你受苦了,现今爹爹断然不会委屈你。为父听五皇子提及你颇好琴艺,遂请了蔡大家来,明日即可授你琴艺了。” 阿妍默。北辰烨又阴她。从前她是膈应北辰烨他们来着,然而爹爹只有一个,她实在是不忍心毒害温衡。阿妍正色道:“爹爹,传言不可尽信,女儿还是浇浇花喂喂鱼来的自在。” 阿妍的身份水涨船高,她在其位谋其事,正努力培养自己的闺秀气质。 “自在要得,学琴也不必丢。妍儿完全可以两不误嘛!”温衡是自豪的,一副“我早就看出我闺女聪慧了”的得意神情。 阿妍满头黑线:“爹爹,我很笨的。尤其是不通琴艺,即便是蔡大家来教习也不见得有所得。” “我温衡的女儿岂有学不会的道理?如若不成爹爹亲自教你!”温衡是自信的,一副“别谦虚了我相信你”的嘚瑟神情。 阿妍:“……” 她觉得她爹也没有外界传的那般儒雅低调。 阿妍垂头丧气:“主要是女儿怕给爹爹丢脸,徒增笑柄……” 温衡闻言眯着眼笑了,一瞬间活似一只修行了前年的老狐狸:“现今世上敢明摆着嘲笑咱父女的人没几个了,至于暗地里的,妍儿与爹爹都不去理会便是。” 阿妍无言以对。 能在官场上历尽沉浮终位极人臣的,心理素质,或者说是脸皮厚度,皆非一般人可以比拟。 温衡又笑眯眯地补充:“中秋皇上将在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将携家眷出席,到时候妍儿说不准还得上去露两手。” 哗—— 阿妍差点咬着自己舌头,这么惊悚的事情她爹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低眉顺眼缩倒温衡身后,殷勤地给他捶背捏肩,软软道:“爹爹,女儿可不可以不出席呀?” 温衡眯着眼神态陶然:“若是往常倒也可以,只是这回陛下特意提起你了,不去是万万不可的。” 这就是作为“帝京红人”的悲哀。 无力的妍姑娘殷勤也不献了,萎靡不振的歪到了一边的椅子上,觉得人红是非多,前途甚渺茫。 她爹歇着眼看她:“怎么了?” 阿妍幽幽道:“女儿忧愁。” 温衡似乎是轻叹了一口气,他缓步踱至阿妍跟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阿妍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眼中沉淀的是满满的慈爱,仿佛是涨潮时的碧水,将要溢出。 他说:“妍儿,别怕,一切有爹在。” 此时,他是一位父亲,一位关怀自己女儿的父亲。 阿妍抿了抿唇,而后向温衡展颜一笑。 前方的路,风刀霜剑,险象环生,有些人避无可避,有些事躲无可躲,但最起码,在这一刻,阿妍和温衡之间有温情。 出了书房,阿妍让厨房烧了一锅肉端进房间,然后一边吃肉一边思索宴会相关事宜,满目萧索。当红烧肉见底时,阿妍亦是思索停当,左右是面皮不保,但温衡好歹名声清嘉半辈子了,她这般急吼吼将他面皮子扯下似乎太过凶猛,还是来的缓些好,也给众人一个接受的过程。 于是,阿妍开始练琴。 阿妍这决心一下可是不得了的,她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对着瑶琴便是稀里哗啦狂练三天,最后蔡大家都被她弹得哭着奔走了,阿妍也被她自己这种难能可贵的精神感动了。 这日,她爹悄悄地将脑袋探进门框,形容鬼祟。温衡笑眯眯地说道:“妍儿,还弹着琴呢?” 阿妍头也未抬,应了句:“嗯。” 温衡干咳两声,道:“妍儿刻苦练琴委实令为父欣慰,然亦要劳逸结合,注意休息。近日朝中事事务繁忙,爹爹正欲前去宫中与陛下议事,晚间再回来。” “又要出去?”近日来温衡忙得很,事事要外出,件件要离府。阿妍闻言不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温衡正形迹可疑地将手从耳朵上取下。 “啪——”琴弦断了一根。 阿妍抬起头来,朝温衡笑得温软:“爹爹,女儿弹得当真这般难以入耳?” 都逼得您老避出府去了。 温衡到底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面对此景可谓风雨不动安如山。他朝阿妍笑得和蔼:“为父素来知道妍儿是个乖巧的。妍儿切勿多心,为父事急,先行一步。” 然后,他以与他年龄及形象极不符合的灵活身姿,溜了。 阿妍:“……” 顿了顿,她吸气,喊:“可心——” “哎!”可心立刻从某个不知名的旮旯里蹿到了阿妍面前:“小姐找我?” 阿妍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笑得更加温软:“可心,你觉得我弹琴弹得如何啊?” “可心觉得小姐弹得很好。”可心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表情却是相当真挚。 “何以见得?”阿妍抖擞了一下精神。 可心的表情更加真挚了:“从前后院里总有雀儿叫的人心烦,自打小姐开始练琴,它们就再也没有过来闹腾了。” “啪——”琴弦又断了一根。 阿妍:“……” 她觉得这帝京的雀儿都比江南的会欺负人。 * 翌日正值温衡沐休,温衡苦口婆心劝导阿妍,练琴么开心就好,不必太当回事。 孝顺的妍姑娘理解地瞅瞅他,然后携可心出门溜达去了。 可心是一个机灵讨喜的姑娘,不似她那兢兢业业奴性色彩颇重的爹,反而和她家小姐阿妍志趣相投——闲的发霉时就喜欢捣鼓点吃的。 来福楼的小笼包乃是一绝,阿妍此刻正与可心于桌前正襟危坐。桌上,摆着几笼热腾腾的小笼包,晶莹剔透,喷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厅堂上,有一位白胡子的说书人讲着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烟霞暮日,青山江河,豪情意气,在人的眼前幻成了一帧帧可感的画卷。 阿妍有些恍惚,三月江南,望江楼上,她也在心不在焉地听着说书。 在江南,听的是庙堂血腥;在帝京,听的却是江湖风雨。 就是在那天,她久不沾腥的手再次染血,然后遇到了南下的北辰烨。 就是在那天,烟雨氤氲了江南色,他们画船听雨,有了一段模棱两可的对话。 也就是在那一天,在她的模糊暗示,他的缜密安排下,他方深埋的棋子泪儿,末路终至。 …… 阿妍慢慢咬了一口小笼包,抬头却被一唬,可心面前已经摞起了五个空笼。果然是一山更比一山高,阿妍感慨杨成那般尊卑分明的爹教出了个可心这般豪情万丈的女儿,也实属不易。 这是,说书者正讲到一个英雄救美的桥段。 美人如画,青衣白马,结于危难,终于白首。 俗,却让人心动。 看着可心发亮的双眸,阿妍无声笑了笑。 “小姐,你遇见过这样的少侠么?古道热肠,仗剑天涯。”可心扒拉着手中的小笼包。 阿妍确实遇到过一个“救”她的人,但她若因此就认为那人是正义的化身,那她定是在侮辱他。阿妍托着下巴,目光越过窗柩到街上扫了一圈,朝可心笑笑:“少侠难遇,恶霸倒是不少。呶,街头就是一个。” 街头,一个老汉正死拽着一豪服青年的衣袖不撒手。另一边,两个家丁正拖着一个嘤嘤啼哭的小女孩。 豪服青年很不耐烦:“你家妞儿是你儿子赌输了卖给爷的,你个老东西寻什么晦气!” 老汉老泪纵横,哀求道:“公子爷,公子爷,您行行好,那个不肖子欠您的钱老小儿总会还给你的!老小儿的的幺女才十三岁啊……公子爷高抬贵手……” 豪服青年闻言更显不耐之色,嗤笑道:“你个老东西自己都要饿死了还有钱还爷?爷带走你家妞儿这是行善,还不滚开!”言罢一脚将老汉踹开。 老汉“啪”一下倒地,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身子哀唤出声。 “爹——”一直只知啼哭的小女孩撕心裂肺叫出声。 四周路人此时颇有意思,明明对这样的场景来劲的很,偏偏碍于豪服青年凶神恶煞不敢围观,只得远远地绕过去而一步三回头,但又念及需要低调便整得活似脖子抽了筋。 可心微微张着嘴巴,手上的小笼包怎么也送不进去:“世上竟有这般恶人!青天白日的天理何在?” 阿妍没说话,只是微笑。什么是天理?是官帽是大印亦或是富贵人家流油的库房?此等虚无,多会被实物所左右。天理昭昭的话谁都会说,可真正愿意冲在前方的人往往又是极少。即使是有些功夫的可心和有些背景的她,不也只是坐在这里说说风凉话么? 阿妍四下打量着,倏尔发现了些有趣的物什,道:“可心,天理在那边。” 第9章 妍暄初识 第九章 阿妍四下打量着,倏尔发现了些有趣的物什,道:“可心,天理在那边。” 路一侧,立着一匹马,白驹毛色纯净无一丝瑕疵,似一匹流溢着莹莹之光的雪缎。马背上是一位少女,着男装,观其样式并不显贵,但少女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只有在金阙玉堂中才会养成的气度。青春少艾的面庞上五官姣美,一双流金眸子恰似烈日骄阳溢出灼灼的光华,若瞬间就可点亮人心。她擒着一根精巧的长鞭,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掌心点着,唇畔勾着一抹闲闲的笑。 就这样,一人,一马,不远不近,优哉游哉地立着。 这男装少女着实标新立异,不一会儿就吸引了豪服青年的注意,他一脸怒容朝少女喊:“小子你想多管闲事?找抽!” “找抽?”少女一笑,眸中灼灼光华更盛,令人难以逼视,“是极,找你来抽!” 言尚未落已然策马几步向前,长鞭一扫似灵蛇般袭向了豪服青年,少女皓腕一扬,再一落,男子便轻而易举被卷上天,再重重落地,还在地上甚有喜感地打了两个滚,瞬间,怂了。 男子甫一落地,便不复趾高气扬,比原本的小女孩还要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他的两个家奴此时也顾不上老汉和小女孩,冲冲上前扶他们家主子。周围人一片叫好之声,场面霎时热闹了起来。 可心转着眼珠子表示:“这恶人此般忒似我二伯家猪被宰时的叫唤。” 阿妍是个厚道的姑娘,觉得她此言甚是不妥,于是正色教育她:“可心,别侮辱了你二伯家的猪。” 可心:“……” 却见那豪服青年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灰溜溜爬起来,对着少女满目怨毒道:“你小子知道爷是谁么?阿六告诉他!” 他左边的那个家丁立即恶声恶气道:“咱们爷是礼部张尚书家的独子!你小子忒不知死活!” 张大公子疼的龇牙咧嘴却又得意张狂道:“听见没?你小子跪下来给爷磕几个响头,喊几声爷爷我错了,爷再考虑饶过你!” 少女也笑了,笑得长鞭在张大公子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以致张大公子不得不满目怨毒却缩着身子躲着点。她说:“礼部张尚书是?我记下了,但这闲事我还偏得管。” “你……不知好歹!”张大公子气急败坏,他作福作威多少年从未曾见过这么个不吃硬的。瞧了眼一脸轻松活动手腕的男装少女,瞪了眼自家不成气候的两个家丁,又斜了眼一边瑟瑟发抖的父女两,张了张嘴巴,又张了张嘴巴,终是恶狠狠逼出一句:“你小子等着!”而后竟是要领着家丁离去。 来日方长,他回去总能弄清这小子的底细,然后……他这么想着,脸上已是狞笑开来。 “等等!”少女眸光一绽,手中长鞭已牢牢缠住了张大公子圆滚滚的脖子,轻轻一带便将他扯出了几丈远,少女悠然上前:“张大公子,你是否还忘记了留下什么?” 张大公子眼珠子鬼祟地转了转,不怕死地嘴硬:“你……你什么意思?” “契书。”少女也不跟他废话,言简意赅。 “什么……契书?”张大公子将生死置之度外,捍卫私有财产的精神着实令人敬佩。 “少装傻!没有契约文书你捉人这般嚣张作甚?不乐意交?”少女微笑,灼灼的目光有着将黑暗捅出个窟窿以迎接熹微的力量,然后她的手一使劲—— “嗷——”这下张大公子的叫唤声定会令可心二伯家那已逝的猪喟叹“既生猪何生张”。 “在这,在这……”张大公子不得已屈服于恶势力了,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儿。 少女接过扫视了一遍,而后朝张大公子一笑,命令:“吃掉!” 张大公子傻了,张大公子的家丁傻了,可怜的父女两傻了,路人自然也傻了。 可心双眸亮晶晶:“小姐,这少侠好生有个性!” 阿妍笑得良善:“是极,作为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可谓更有个性。” 哗—— 美好的幻想破灭,可心举着小笼包又怎么着都送不进口中了。 可心双目滴溜溜瞪着—— 阿妍朝她笑得愈发和善温婉—— 可心认命。塞了三个小笼包进入嘴里,狠狠地嚼了起来。 街上,张大公子亦是这般认命地嚼起了卖身契,周围一片唏嘘。 凝视着男装少女,阿妍摸摸下巴,起身对可心说:“你且在这里疗情伤,我去去就来。” 前面,张大公子在两个家丁的搀扶下黑着脸离开,男装少女下了马,给了那对倒霉却又幸运的父女俩些许银钱,又说了几句话,父女俩感恩戴德相互扶持离去,路人也渐渐散了。 少女静静伫立了一下,便欲上马离去。 阿妍这时微笑着上前:“请问,公子介意与我一游么?” 她一扬眸看向阿妍,阿妍方觉近观时她眸中光华更甚,流转间似有金光交错,惊起一片浮光掠影。很难想象,一个生长于金阙玉堂的帝京贵女竟会有这般的眼眸,极清极亮,似萃集了天下璀璨,人间明媚。 这时阿妍和明暄的初识。多年后,阿妍方知,明暄这双眸中,灼灼的是世间繁华,最明亮却又最黑暗的繁华,凝眸宛转,便是一曲盛世繁殇。 这些都是后话。彼时,明暄只是微怔了一下,她极少遇及这般状况。而后她便嘴角轻扬,挑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你一个小姑娘就是这么与陌生男子搭讪的么?” 阿妍温柔笑笑:“姑娘,别搞笑了。” 她:“……” 明暄唇一抿,低声说道:“你如何知晓?可是我扮相上有甚纰漏?” 她已经很细心了,描粗了眉毛,填充了耳洞,还用高领遮住了本应有的喉结处,声音亦刻意压低。所以刚刚阅女无数的张大公子才没有看出来。 阿妍浅笑着摇摇头:“并非如此。不过男子与女子在面相上本就存在相异之处,若有心观察亦会寻觅出几分门道。” 她闻言一笑,眸中金光流转,倒也无甚不快:“不过你一眼瞧出,却也是行家。” 厚脸皮的妍姑娘当然不会承认她已偷窥良久,她眨眨眼睛,复又提议:“那么,姑娘可有意与小女子同游否?” 她摸了摸白驹的头说:“小白,你自己先回去。” 白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然后撒开蹄子,伴随着“哒哒”声自行离去,竟是一匹通灵性的马。 她转身看向阿妍,在阳光下倍显明媚:“乐意奉陪,却不知去往何处?” 阿妍说:“非寻常山水名胜,却亦有独特风情。” 阳光再耀眼,也并非能照耀到世间的每一处角落。 城西剪子巷,帝京的贫民窟。阿妍和明暄刚刚拐进,便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巷外正值秋夏之交,暖阳冉冉;巷内,却似早已进入了寒冬。 阿妍和明暄都衣着平常,进来也未曾引起什么□□,然,也未曾收获善意的目光。路进一处低矮破败的平房前,一个鹑衣百结的妇人恰打开门“哗”一下泼出一盆水,将将泼在她们脚前,观妇人,她的脸上是经岁月和人情冷暖淘洗过后的漠然。 阿妍的余光瞥见少女,她的眉头,自进巷以来便蹙起。但阿妍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厌恶。 一处肮脏的青石旁,倚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面如菜色,瘦骨嶙峋,此时更是一脸病容闭目躺着边上。 阿妍弯下身,在他面前边沿凹凸的破碗里放下五文钱,然后直起身向前走去。 少女一直在默默看着这一切,直到两个人穿过了这条逼仄的巷子,才开口:“你为什么给他五文钱?” “他病了,今天要不到钱,这五文钱可以让他买两个馒头。” “那你为什么不多给他一些钱?他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姑娘应当明白的。”所以你也没有给那个孩子银两。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默了一下。 阿妍凝视着她。 “正如姑娘所言,我帮的了他今天帮不了他明天。但我猜测,姑娘可以救他们。” 少女也凝眸看着阿妍,继而宛然一笑,清声道:“你够大胆,也够聪明。与我从前遇到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不过挺有趣。” 阿妍浅笑。她猜对了,这样明朗豁达的女子,自然也乐意看到真性情的人。她想看,她就可以做到“坦诚相待”。 “这位有趣的姑娘,不知我是否还能再见你呢?” 阿妍想起了那什么牢子的中秋宴,她有些无奈:“我想,不久之后就会与姑娘再逢了。” 少女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而后便转动眼眸微笑起来:“好呀,到时候你可别惊讶!”语毕她自己又皱皱鼻子,有些懊恼:“你定是不会惊讶的。” 阿妍慢吞吞道:“那可说不准,我这人看见美人向来会惊之怔之,说不定还会撞到柱子上呢!” 她闻言弯眸而笑,熠熠的阳光撒下,她的周身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光。 终其一路,她不知道她叫阿妍,她也不曾唤她明暄。 * 阿妍缓下了练琴,温府上下喜大普奔。对上温衡那张老怀欣慰的脸,再忆及不久前他说服她学琴时气壮山河的样子,阿妍有些心塞。 温衡请了太医院院首王臻来给阿妍看身体。王臻老爷子把着脉捏着须望闻问切吭吭嗤嗤了半天,表示阿妍伤了脑子,现在脑部淤血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如果记忆还是没有那么大抵以后也不会记起来。 温衡有点惆怅。女儿失踪十年,他其实是很想知道这十年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有过怎样的苦难与喜乐,她的娘亲……又是怎样离世。现在他只知道阿妍大抵是南方难民,去年年末的一场雪灾使南方许多村镇十室九空,这样去寻觅一个人的过去,委实不可能。那次本是他下江南赈灾,结果临时换成了五皇子北辰烨,否则……说不定在阿妍危急时,遇见的就是他这个亲生父亲…… 诸般可能,尽成怅惘。 矫情的妍姑娘这次却没有多愁善感,她盯着王臻老爷子的药匣子,突然来了灵感,似乎中秋宴上她不用凭琴技惊悚四座了。 妍姑娘对王臻老爷子和善一笑:“我听说有药物可以控制昆虫,不晓得王太医有没有这样的物什?” …… 阿妍从王臻那里得到了药物,却又遇到了新的问题,时至秋日,阿妍令府中人寻觅了不少天,都寻觅不到她所需要的另一样东西——萤火虫。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京郊有温泉,那里温暖些。阿妍准备隔日去那里看看。 午后,阿妍懒懒地倚在后院的秋千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是的,临时抱佛脚的妍姑娘依然在培养自己的闺秀气质。 温府起初只有温衡一个主子,现在多了一个阿妍,但依然是人丁稀少,除了护院,能进内院服侍的仆人,竟是寥寥无几,且都是服侍多年的老人。就凭这一点,阿妍觉得她爹安全性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 温府的后院也不像其他贵人的府邸那般花团锦簇,亭台楼榭中,点缀的是苍苍古木,古朴大气,却又透着沧桑与孤寂,秋风一吹,卷起片片残叶更添萧索。身居高位,从风华正茂的年纪孤身一人至今,温衡其实挺不容易。 杨成时常在阿妍边上感慨:“今年的秋日,却比往昔的春日都要明丽上许多。” 说这话上,眼中隐约有着泪光。 阿妍便看向天空,碧色如洗,偶尔有雁影掠过,余一声长鸣。 可心来的时候阿妍将将合上书页,她拎着一个鼓鼓的大布袋,仗着有几分功夫步伐相当威猛,便跑便嚷嚷:“小姐小姐,有人送了东西过来,你快些瞧瞧!” 阿妍便放下书,笑问:“可清楚是何人所送?” 可心答:“门房说是个小厮送过来的,那人只说给小姐,其余没说。” 阿妍接过布袋,感觉布袋的材质应当很好,轻巧、透气、软而薄,从外面还看不见里面的情况。阿妍轻轻颠了颠,心中一动,嘴角不自觉浮出一缕微笑。 “小姐,这里面是什么啊?”可心好奇地问。 “东风。”阿妍抬脚向房间内走去。 进入房间,关上门,拉上帷幔,房间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阿妍和可心一齐目光灼灼地看向布袋,果然,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入目的是点点萤火,火星儿似的纷纷扬扬! “萤火虫!”可心叫出声来。 阿妍打量着布袋,没道理做好事不留名啊。然后,就着幽幽的萤火,她在扎着袋口的布条背面发现了绣着的一朵小小血色梅花,诚然,绣工是相当好的,只是为何与她锁骨上的那朵这般相似? “小姐,你看出这样的好东西是谁送的么?”可心问得很是时候。 阿妍笑笑:“我恩人。” 萤火虫之事涉及宫宴,不宜声张,以免被奸人利用,温衡也只是让几个人暗地里进行,可是,他却知道了,还这般明晃晃的告诉她他的知道,这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阿妍抚着布袋的手,更温柔了。 第10章 宫宴伊始 八月十五中秋夜。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 阿妍穿上一身新做的软烟罗丝裙,轻柔飘逸,袖口滚着月白色的提花织锦边。发髻简单清爽,只于乌云低绾处垂着赤金璎珞,坠着三颗莲子般大的滚圆珍珠,不张扬也不清高,阿妍觉得很好。 阿妍静静凝视着镜中清颜墨瞳的少女,唇瓣轻轻一弯,清浅的梨涡漾了漾。她忽而有些恍惚,这样的情景她似乎从未经历过,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她一直就知道,她的人生,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有所需求,所以,无所怨尤。 “妍”字,这般娇气的字眼,实在不应该成为她的名字。 可是,却是温衡为他的女儿起的。他说,他希望他的女儿可以一辈子如花般娇嫩,温软,美好。他对阿妍说起时,眸子里有一点晶莹的东西,濡湿人心头。 阿妍和温衡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向宫城。温衡身着青莲色长袍,侧身坐着,愈发显得儒雅俊逸,如昆仑山上终年不融的一坯雪,气度高华中又隐着寂寥。阿妍见此,乐呵呵道:“爹爹,你这般气度风华,怕是要羞煞那些自诩为芝兰玉树的公子哥了!” 温衡无奈地看着她:“妍儿,连你爹都打趣,忒坏。”话虽如此,眼神却是宠溺的。 风华绝代终会被时间熬至滴水成珠,温衡也有年少意气的时候,可历尽岁月沉淀,终变成了温润如玉,只是,身侧再无添香□□,调银字笙。 阿妍露出了一朵可爱的笑花:“爹爹可是被我说中了心思?没事的,在女儿面前不用害羞。” 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她阿妍既然作为女儿,也想娱乐一下这个精明的爹爹。再者,有些积久的情绪,根本不会在乎一朝一夕的态度。 宫门外,弃车换轿,缓缓进入了宫城。进了承天门,便是一重重的琼楼玉宇,大气恢弘,肃穆庄严,既给人以压迫,又给人以诱惑。阿妍敛目注视着前方,这就是皇宫,天底下最明亮也最黑暗的地方。 阿妍甚是低调乖巧地跟着温衡,信步穿过重重殿宇,九曲长廊,余光所及处金碧辉煌,流光溢彩,雕栏玉砌,繁华到了人间极致。阿妍暗叹,真是一个华丽的笼子。 温衡是内阁首辅,文官之首,一路上少不得有同僚们过来攀谈上两句。温衡是个有文化的人,可以和对方从天上的月亮谈到西街王二麻子家的烧饼,然后又神奇地说到岭南的荔枝。作为一个时刻关注民生的内阁首辅之女,阿妍觉得她也应该将亲民的气质淋漓尽致发挥出来,于是斯文地站在边上与众人微笑见礼。 有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很温柔:“阁老家的小姐真真是个可人儿。” “夫人谬赞。”阿妍笑得比她更温柔。 阿妍知晓,这些显贵们说话素来讲究艺术,比方说对方来了句“月亮真圆”,其实他很可能在说“烧饼真香”或者“荔枝真甜”,现下对方这般言语显然不是在赞她可人,而是在赞她爹的乌纱帽可人。 宫宴设在御花园前头的白石广场上。此际满月初升,悬于东边天幕,月光银雾般洒下,与四面灯火交融,良多韵致。 盛宴罗列,满座华冠,宫人美服如云,皇亲簪缨如织。温衡要与人寒暄,阿妍自行前往女席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了。 阿妍觉得她这个位置不错,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她猥琐的偷窥欲。 满座珠翠绫罗云鬓飘香间总有那么几个格外出众的。坐在正中央的女子一袭秋香色衣裙,这样略显老气的颜色她却压的很好,反而显现出几分与众不同的端丽来。一张淡白梨花面,宫样娥眉,细长水眸,悬胆琼鼻,眼角微微勾起,不显媚态,却多了一丝闺阁少有的冷凝。她端坐着,纤腰细挺,食指在面前的茶盏上打着圈,指甲在灯火下泛着珠玉般的光。 她是安国公的嫡长孙女,叶容安。现今并无王侯——景熙帝早年在一路披荆斩棘登基之时顺道送了他兄弟们上了西天早登极乐,安国公府可以说是世家之首,颇得景熙帝信任,势力植根深厚,更掌握着大启十万兵权。四皇子北辰煜的生母淑妃正是安国公的女儿,叶容安的姑姑。叶容安素有才名在外,再加上显赫的家世,在权贵圈子里很是吃香。 叶容安身边坐着的少女要稚嫩些许。桃花小脸,粉色衣裙衬得人比花娇,明眸皓齿,眉宇间花钿璀璨,朱唇像是含了花蜜,润泽无比。她握着一把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摆弄着。 她是护国大将军的女儿,耿瑶。护国大将军手中亦有十万兵权,他常年领兵驻扎在边疆,独女却留在帝京,其中诸多意味,不言而喻。 除却安国公和护国大将军,三皇子北辰焌正在北方平定柔然之乱,手中亦有十万兵。 另外,景熙帝手中,掌握着剩余二十万兵权。 发觉到有人在打量她,叶容安水眸流转一道目光便掠向了阿妍这个角落。她的目光冷凝而沉寂,寡淡似九天残月之辉,然再一看她的目光已是莹润而宁和,刚刚的那一瞬,仿佛只是错觉。 也只是一眼,她便转回了目光。 其余的女子都是华裳繁鬓,妆容绮丽。在阿妍看来她们都像是精致瓷瓶里插着的绢花,美则美矣,到底失去了少女本应该有的那份纯然与鲜活。 这时绢花甲正掩着小口娇声对绢花乙说:“姐姐今日这般盛装可是想一鸣惊人,获得贵人青睐?姐姐这面上的香粉呀,简直……简直像城墙一般厚呢。”说罢,她的身子便无骨般向后一倚,咯咯娇笑起来。 周围的绢花们听闻也纷纷抽出手绢掩住了檀香小口。 耿瑶丢了个果子到嘴里,眉皱了皱,望向她们的眼中却写着兴味。 叶容安不动声色地饮茶,仿佛未曾感觉到周围的不和谐。 阿妍觉得她完全不能够理解绢花甲,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厚厚的面脂遮住了绢花乙的颜色,只看到她的丹蔻指甲在手绢上来来回回地绞着。就在她的指甲要死于壮烈之时,她突兀一笑:“那也要比有些人无论如何装扮都是无颜之姿来的好,妹妹以为呢?” “你!”这下轮到绢花甲气急了,她胸脯起伏着,声音便多了尖锐:“你周家早已走下坡路了!一无兵权二无圣眷,更没有根基名望,与你们家联姻根本一无所得,别说是几位殿下,就是任何一位高门之子都不见得能看上你!” 绢花乙闻言却无心再还口,绮丽的妆容也显出了几分灰败,显然对方说到了她的痛处。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可以说家族的命运已然决定了她们的命运,此时,她心中的隐痛已经超过了愤怒。 “李小姐,”叶容安这时却抬眸看向了正因挑衅成功而洋洋自得的绢花甲,她清清淡淡开口,声线极平,字字咬金切玉:“你失言了。” 叶容安语音刚落,绢花甲不复洋洋的面庞已经呈现出极其惨淡的白。毕竟是贵女,有些事一点她就明白,她确实是失言了。她身为一个闺阁女儿,竟说出这么一席“有见地”的话来,只要被有心人渲染一番,她也完了。当下,她真正是宛若无骨般瘫软在座上,嗫嚅着:“叶姐姐所言甚是……是我糊涂,是我失言……” 绢花们静了片刻,然后又纷纷言笑起来,只是再无人提及刚刚的不快。粉饰太平的事情,这里没有人不会。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啊。 被香粉熏的头晕的妍姑娘边在心中感慨,边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退下席来。 天子设宴,每一位臣子诰命公子千金在进宫前都接受了最为严密的盘查,因而现下在附近逛逛也无甚人阻止。宫灯迤逦,月色皎皎,却明不了这始终溢着青黑色冷芒的九曲长廊。灯火辉煌处,言笑晏晏;灯火阑珊地,却不知湮没芳魂几缕。 阿妍不知不觉走到了偏僻幽静的一隅,有湖水一泊,寂静着,横亘着,伴着寥寥几盏宫灯。 湖边有石,石上坐有一人,一袭紫袍,衣襟微敞,灌着凉风,风吹起乌发如缎。 观其背影,好似午夜绽放于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惊心动魄的魅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凉。 阿妍看了,默默转身,走。 突然有细微的声响掠过空气而来,旋即她的鬓上微微一痒,淡淡的桂香袭面。 嵌入她鬓上的那朵桂花正在不胜凉风的娇羞…… 阿妍继续默了默,然后轻盈转身轻移莲步对着对方轻巧行礼:“臣女见过五殿下。” 笑意真诚,毫无衰相。 北辰烨轻轻一抬手,权作免礼,动作行云流水般的带着慵懒。他转过身来,给人的感觉已如向时那般风流惑人,凤眸里魅色的流光凝在了阿妍身上,似笑非笑:“怎么?现在不溜了?” “您说哪里话,臣女实恐扰贵人清净。”阿妍继续笑意真诚。这次北辰烨是将桂花扎到了她鬓发上,她真心希望下一次他也不会手一滑扎到她脑壳子上。 他说:“真虚伪。” 阿妍:“……” 她低眉顺目诚惶诚恐双肩轻颤:“臣女惶恐。”瞟见她自己的影子,竟神奇地发现跟得了羊癫疯似的甚有喜感。 可显然北辰烨是体会不到这种喜感的,阿妍等了半天见对方没动静,于是掀起眼皮子抬头小小地瞥了一眼北辰烨,冷不丁与他染上了三分笑意的眸子相对,她连忙露出一朵乖巧讨喜的笑,旋即低下头继续诚惶诚恐。 “你呀……”良久,无奈的声音响起,却见北辰烨正无奈地揉着眉心。 “过来,陪我坐坐。”他拍了拍身下的石块,动作随意。 阿妍谨慎地扫了那石块一眼,老实本分道:“殿下,臣女以为……” 就在这时,北辰烨单手手一抄,已是轻而易举将她圈到了身边,然后自然而然环住了她的腰。 阿妍的话戛然而止。 沉魅而幽凉的气息一下子逼近。 阿妍低头瞅落在她腰际的手,指节修长,腕骨精致如玉。很漂亮,只是放的位置不对。 山不挪开她自移走。阿妍不动声色地移了移位置。 对方察觉到亦是不动声色,只是揽着她的手微微发力。结果是不自量力的妍姑娘悲催了,她极没出息地一头栽倒在他怀里,彼此的腿是紧紧相贴。 他的衣襟,没扣好。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的热度,他的气息,势如破竹而来,挠入她的心底,像罂粟花一样,令人迷醉,却,危险。 而他可以感觉到属于她的清软和恬谧,悄无声息地氤氲湮散,如优昙,绽放于迷离的彼岸,那些带着幽暗的美好,却是转瞬即逝。 风乍起。 却不知吹皱了何人的心湖。 “阿妍这是在投怀送抱么?”北辰烨的声音隐着笑意在上方迤逦,勾着缠绵的尾音,似一匹华凉的丝绸从阿妍耳畔掠过。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说话。此时此刻,却突然有了**的意味。 第11章 暧昧风光 这里是皇宫内院,北辰烨却恣意至此,是当真旁若无人还是令有深意?阿妍心中突然沁入了一丝冰凉,很好地冻住了那份隐约的热度,她看向北辰烨,一本正经:“显然,殿下您是误会了。” 言罢,阿妍正襟危坐,抬眸望月,似乎能把那玉盘似的圆月看出朵花来——两两相害取其轻,她现下是不再随便挪动了。其实,她觉得北辰烨今晚情绪有点不大对。 北辰烨的眸子沉凝了下来,最终化为懒散的笑意。他以一种极致缱绻的语调在阿妍耳畔轻轻道:“阿妍,你知道么?每每你面上愈是端凝心里起伏就愈大。” 阿妍眨眨眼,奉承道:“殿下,您真是目光如炬!” 他说:“阿妍,你还不知道么?每每你说谎或者是想着阴人时总喜欢眨眼。” 阿妍假笑,由衷佩服:“殿下,你简直比臣女自己还了解自己!” 他捏了捏她的面颊,微凉的手指,温热的面庞,他说:“真僵硬,又假笑了。” 阿妍:“……” 夜风习习,从虚无处来往虚无处去。 他悠悠问她:“宴上风景甚好,阿妍为何一人独有至此?” 阿妍想了想,决定还是老实回答:“风景虽好我却无意,出来走走不知不觉便到了这里。”她心想,你不也同样没在宴上长袖善舞么? “这里靠着冷宫。”他的语气很轻。 “哦,”阿妍恍然,“难怪人迹稀少。不过么,我却觉得这里是个难得的好去处,既清静又雅谧。” 北辰烨的笑意染上了一层缥缈之色,顿了顿,他说:“待会阿妍定会惊艳四座了罢。” 阿妍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起来那些萤火虫还是他送的呢。她迎着夜风淡笑:“惊艳倒是谈不上,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正说着,北辰烨眼底突然波光一闪。 阿妍及时噤声。 北辰烨环着她的腰,带着她飞身掠到周围的一棵桂花树上。淡橘色的桂花掩映着,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倒是将他们的身影遮了个严实。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过个片刻,有一青袍男子缓步走了过来,腰间挂着碧玉琅环,身形颀长。阿妍只可惜桂花遮住了她的视线,男子面容瞧得不甚分明。 阿妍却隐约感到身边北辰烨的气场冷沉了几分。 青袍男子在湖边缓缓地踱着步。 又过了片刻,又一个男子负着手自一旁小径上悠悠穿了过来,他衣袖宽大,在夜风中衣袂轻漾,颇有些魏晋遗风。 青袍男子见着来人,便微微躬身行礼:“见过四殿下。” 他是这两年刚刚展头露角就得以重用的少年能臣晏晞。 而来人,正是景熙帝的第四子,北辰煜。 阿妍在树上静静地偷窥着,眼神里涌动着无声的浮光。 突然阿妍肩上一沉,她小小地偏了偏头,正对上北辰烨的悬鼻,玉峰垂矗。 他将下巴搁在了她肩上。 显然,这种行为是不值得提倡的。 阿妍有义务提醒他。于是,她用眼神示意:殿下,您老下巴放错地方了。 他挑了挑眉,唇畔一扬居然勾起了个渲染上几分邪气的笑,仿佛在说,纵如此你又奈我如何? 阿妍还真不能奈他如何,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悲催妍姑娘只能当做什么事也没有继续低下头看地上的那两位。那两位显然武功都不甚高,不然她和北辰烨的这些个小动作他们没道理察觉不到。 这时候的妍姑娘忽略了一件事,她和北辰烨,本身就不是寻常人。 她演戏,太入戏。 在树上,她刚这么一分神,底下的两个人已是和乐融融交谈起来。 “宴上气氛甚好,却独不见晏大人,原是晏大人觅得此处佳地了。”说话到是四皇子,声音似空谷雪落,却又带着居高位者惯有的淡淡疏离与矜持。阿妍感觉有点熟悉。 “殿下说笑了。晏晞此前在北地见多大漠黄沙,今日重又得见帝京繁华宫宴盛景,竟是恍若梦中,心下感慨遂出来走了走。”清朗的声音不卑不亢,言辞中自有一种舒缓的力度。 “晏大人此次随军三哥征战柔然确然辛苦,可以一介文身定沙场之乾坤,果真如父皇所说是天纵英才,想来父皇定会对晏大人予以嘉奖。” “殿下过誉。此次柔然之役大捷实属三殿下策略得当和众将士浴血奋战的功劳,晏晞之绩不足以道。” 三皇子北辰焌依然在后方稳定人心,景熙帝召晏晞先行回京报告相关事宜。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着,你一言我一句到甚平常。阿妍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们大晚上的邂逅在这旮旯就为说这些有的没的? 就在阿妍思索是她太阴暗还是世道太单纯时,北辰烨对着她的鬓发吹起气来。阿妍鬓发上散着的发丝在风中颤颤飘摇,狡猾的气息钻入了耳洞,激荡起一阵酥□□痒的感觉。阿妍垂目凝眸,宝相庄严,决心发挥厚脸皮的特长。 可显然北辰烨并不打算给阿妍一展长技的机会,他轻轻拽拉过阿妍的手,在她的掌心悠悠写起了字。动作轻柔,像轻羽挠在了她的心底,一下又一下,簌簌的痒。 他写了三个字——珊瑚果。 阿妍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说她的耳垂红的像珊瑚果! 一瞬间,阿妍觉得她厚实的面皮子都兜不住了,然而物极必反,事实是她倒彻彻底底沉静了下来。北辰烨殿下不就是嫌无聊么?吹,她自有神功护体,任尔东西南北风。 树下,四皇子殿下亲民的谈话已进入了尾声。 “既如此,我先行一步,晏大人亦早些入席罢,这地方……不吉利。”他语句模糊,带有深意,然后径直离开,背影中自有着夜色也无法掩抑的隽逸优雅之气度。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从阿妍这个角度,分明看见两人手指一碰,彼此的袖子都动了动。 感情两人平平无奇拉扯到现在爆点在这里。 阿妍有点惆怅,秘密知道的多了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啊。 北辰烨殿下有意无意一直干扰着她,奈何她这个苦命的到底是自己不争气,还是瞧见了这些有的没的。 阿妍垂目,敛目,面无表情。 而她身边这位,刚刚目睹他四哥和当朝最为炙手可热的少年能臣暗度陈仓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依旧非常淡定,还闲闲地把玩着她耳畔散开的发丝。 待四皇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朦胧的月夜里,晏晞突然出声道:“出来。” 阿妍眼皮子一跳,难以置信他竟如此耳聪目明。 她看向北辰烨,北辰烨轻轻摇头,一派悠闲。 阿妍决定继续把自己当做空气。 一阵静默之后,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声起,不远处掩映着花木的山石后,走出来一道俏生生的人影。 “晏晞。”少女的声音好似呖呖莺啼,一开腔却又难掩丝丝入扣的委屈,就近的宫灯将晕黄的光打下来,氤氲了桃花小脸上的明眸皓齿,蕴上了少女特有的几分脆弱。 正是耿瑶。 阿妍离席时这个姑娘还在吃果子观战,现下却出现在了这儿。这速度,的确令人心醉。 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耿瑶这姑娘看到起先她和北辰烨黏黏糊糊的情景。北辰烨显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除了救她这件事。 晏晞静静地看着她,夜风中隐约飘摇过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他道:“阿瑶,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来又如何见到你?”耿瑶明眸里盈着一抹晶莹,声音三分是见着情郎的欣喜,七分却是委屈不满,“自你回京以来,我只在你进京那日远远瞧过你,而后我数次前去找你呢你为何不见?” “我初回京,这几日正是事务繁杂,阿瑶多体谅些可好?”且不论晏情郎事情做得对不对,说话态度还是很好的。 “不好!”耿瑶一口回绝,咬了咬唇,眸子中愤愤之色汹涌起来,“你究竟喜不喜欢我?还是正如他们所言,你只是……”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晏晞清朗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他说:“阿瑶,慎言!” 耿瑶动了动唇,终究是把话全数咽了下去,似乎这才意思到这儿是皇宫而不是她家后花园。退了咄咄之气,她一动不动委委屈屈看着晏晞,楚楚之姿倒是由三分渲染至七分。 晏晞走向耿瑶,几步之间神情已是如常,他轻柔地替她拂去发鬓上因刚刚躲在假山后而沾到的落叶,温声道:“阿瑶,你莫要多心,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耿瑶痴痴地看着他,喃喃道。目光几许流转,却冷不丁凌上了一抹狠色,在月光和灯火下好似两簇跳跃的幽火,她说:“晏晞,你最好不要辜负我。” 言罢,她的目光又转为迷离温存,竟向着晏晞的唇侧轻啄了一口,而后立即转身道:“我走了!”就这般“噔噔噔”跑掉了。 树上阿妍颇有些目瞪口呆,感叹这将门闺秀的凶猛姿态。帝京的贵女们个个是唱念作打一应俱佳,变脸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啊。 耿瑶离开后晏晞又独自在湖边静立了须臾,秋夜的风习过,掠起湖面一道长波,宫灯更添幽幽之色。继而,他缓步离去,清寂的背影好似凝结了一秋霜华,迈出的步子却又极是坚定,好像走的并非是道路,而是一个人已选定的泛着苍凉的人生。 四下寂静后,北辰烨携着阿妍从树上落回了地面。 阿妍看看天,发出平板板的惊呼:“呀,看样子宴会就要开始了,臣女先行告退,殿下请自便。” 而后,行礼,转身,迈开步子。 步子还没落下,因为手腕被牵住了。 “恼了?”他轻笑。 “哪能呢?”她假笑。 他唇一扬,未至一否,身子却微微前倾,沉凉的声音在她耳畔轻缓地流淌:“阿妍脸皮子功夫果真是厉害,想红就红,想不红就不红。” 阿妍:“……” 她想说,殿下,您老真相了。 第12章 暗流涌动 阿妍和北辰烨自然是分开走的,待她慢慢悠悠一步三晃入了席,却见他老人家早已经坐在高位上了。 依昔是前一刻的装束,可感觉已经全然不同。居于华堂高位的他,□□贵胄的华光再不受压抑倾泻而出,整个人还是风流懒散的,但敛眸抬眼之间已带上居高位者固有的沉凝。北辰烨戴着紫金冠,配珊瑚腰带,紫色锦袍流泻在座上,似春水层层渲开。他闲闲举着琉璃酒杯品酒,凤眸中的魅色流波映着灯光烛火,顾望之际夺人心魄。 他是北辰烨,当朝的五皇子,皇位最有力的问鼎者之一。 阿妍心中滑过一声叹,极轻极淡,瞬间便深入肺腑不见。 阿妍转眸看向北辰烨身边的人,然后,她微怔。 年轻的皇子发束白玉冠,身着月白色金边生丝袍,衣袖宽大,点缀着几叶五瓣梅花。美玉雕成的面庞好似润着一层柔泽的光晕,唇畔的浅笑优雅而隽永,正意态悠闲的和另一边的人说着话。 正是当朝四皇子,北辰煜。 也是阿妍七夕遇见的有缘人,陈煜小公子。 阿妍将那天所以的事情连在一起,面具,醉汉,被撞,赔钱,钱丢了,再到红线,突然有些感慨。尘世三千墨,在每一个转角,都有人等着你,怀着或众所周知或不为人知的目的。 因为精心设计,所以不会差之毫厘。 正如同她也在等着别人。 北辰煜身边的人一袭玄锦袍子,上面用金线绣着蛟纹,灯火中灼然有光,贵气凛然。面庞瘦削,目光精湛,眼底却有着淡淡的青色,唇角带着笑,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是太子北辰焜。跟北辰煜一副“哥俩好”的神情,然而眼中的那抹高高在上并没有掩饰的很好。 坐在北辰烨下首的是七皇子北辰煊,眉若墨染,朗目悬鼻,面容明丽,气质灵动。由于年龄偏小的缘故,身段尚不足,但可以看得出来,再有几年也是一名倾世佳公子。这位景熙帝最年雉的皇子,母妃早逝,倒是他没心没肺长到大,平日里喜欢逗狗遛鸟,写词作画,很是不务正业,却因此成为人缘最好圈子最广的皇子。 皇帝陛下虽然睡得多生得多,但折腾到今天硕果仅存的儿子们,除了这些,也就剩下远在边关的老三北辰焌了。 实际上,以上诸多种种不过是惊鸿一瞥,下一个瞬间阿妍已经坐上了自己的位置,低眉顺目甚是乖巧,只是心中暗叹那些天之骄子们纵然是随意坐着,也真真是一道极美的风景线啊。 “你是哪家府上的小姐?从前我怎不曾见过你?”一道娇声打断了阿妍的心思,她抬眸对上了一张笑盈盈的桃花小脸,脸侧垂着的璎珞珊珊作响。 脸的主人是耿瑶。 阿妍入席时她已经在了,彼时尚有些心不在焉,可现在已是兴趣盎然过来搭讪。 阿妍温柔笑笑:“我叫温妍,先前并不在帝京。” “呀,原来你就是温阁老的女儿,我们姐妹都很好奇你呢!今儿这一见,果然没有让人失望,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耿瑶的声音不大不小,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喧哗失态,也可以让周围的小姐夫人们听见。一时间,各色眼光都向阿妍袭来。 “小姐莫要打趣我了,我不过是蒲柳之姿,小姐才是真正的美人。”阿妍低声说,笑意柔柔,语气真挚。 这一刻她倒是觉得北辰烨对她的评价确然是鞭辟入里,她真虚伪。可惜这世道,常常是虚伪也成了一种风尚。 “别小姐不小姐的了,就叫我阿瑶,我也叫你阿妍好不好?”耿瑶巧笑倩兮。 阿妍正和耿瑶你来我往推心置腹一番看她怎么作妖,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高高扬起—— “皇上驾到——” 一瞬间,所以人都矮下去了一截,恭祝皇帝皇后万寿无疆长乐无及。一双螭龙锦靴出现在了阿妍视野中,步伐极稳,行走间明黄色袍角微动,余光华无数。 景熙帝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长长的裙裾拖在毯上,各自迤逦成一段风流暗香。 “今儿乃是佳宴,朕与诸位同乐,不必多礼!” 温而沉的声音自上方滚落而下,浸着历经岁月与权谋双重磨砺后的九五至尊的尊贵。听其声,就可以感觉到皇帝正在对着满座上下和蔼微笑。 皇帝陛下一登场,阿妍耳边的聒噪声就神奇地消失了,再一看,莺莺燕燕们个个是坐得优雅容光焕发。 这些可怕的女人。 景熙帝径直走向高位坐下,跟着的程皇后优雅地于他的左边落座,而另一位跟着的美人轻巧巧坐到了右边,亲昵地偎着景熙帝,撒金的裙摆更是盖住了他的大腿。 宴上可谓是暗流涌动。后宫女眷们多是羡慕嫉妒恨,可其他人目光闪动间便多了那么几分暧昧不清的意味。 北辰焜赞许地看了一看北辰煜。 北辰煜浅笑举杯。 北辰烨新得了把扇子,正诱惑北辰煊来看。 北辰煊盯了一眼扇面,被唬得头立刻缩了回去,白皙的面庞上已经起了一层红晕。 神态各异。 心照不宣。 阿妍打量着这位深得圣眷的月昭仪,从一介舞姬爬到昭仪,只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的确是后宫的一个传奇,非那些有钱有势有娘家的宫妃们可比。 此刻,在这种变扭的氛围中,有一个人一点都不变扭,那就是我们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程皇后手上端着白玉莲花盏,袖口的金丝线淡得近乎月牙色。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一弯弧度,一双流逸飞凤眼写着温和与愉悦,只是是否因为血腥已经沉淀下去就不得而知了。 纵然韶华不在,程皇后依然像一朵开不败的花儿,不再娇艳,却雍容华贵。 阿妍看着这双酷似某殿下的凤眸,眼底的澜漪也深了深。程皇后有个孪生妹妹,也就是北辰烨的生母,程皇后一生无子,北辰烨幼年丧母后便一直养在她的膝下。 皇宫里从来就不缺可怜人,可恨则成了她们的绝处逢生。 恰在此时,一道笼了月华的身影进入了席中来,行走间环珮轻晃,引来众人纷纷注目。 少女穿着银白闪珠的缎裙,端庄大气中带着清丽,头上挽着两支长长的坠珠流苏钗,映衬的一双流金眸子灼灼。她径直走到景熙帝面前,带着笑意扬声:“父皇,明暄来迟了!” 一片绚烂到了极致的烛海里,她的笑容格外明丽。 景熙帝看见她,面上的和蔼微笑才从嘴角染至眼底,使得幽深的眸光染上了几丝暖色:“明暄,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这样的宴会敢来的比朕还迟,让众人就等你一个!” 语气听似严厉,实则暗蕴笑意,就像是民间任意一位平凡的父亲娇宠着自己的女儿。明暄公主,景熙帝最为宠爱的女儿,这种宠爱,果然不仅仅表现在丰厚的月供和分邑上。 “父皇~”明暄带上了软音,亦像是民间任意一位平凡的少女对着父亲撒娇,“明暄是听戏听得入了迷,所以才会耽搁了时辰,请父皇恕罪。” 景熙帝不觉笑道:“你不是向来不爱看戏么?今儿怎生入了迷?到底是怎样的戏,且说来与众人听听,说不好可要重重罚你!” 明暄微微一笑,眸中金光璀璨,轻俏俏道:“是一出新戏,说的是前朝的末代皇妃丽人。” 景熙帝长眉一挑:“这种祸国妖姬的故事有甚好编排?” 明暄唇瓣抿起,露出了个有些淘气的笑,语调倒是不紧不慢:“这就是这出戏的高明之处了。故事是妖姬惑主,讲的却是匡正人心的道理。” 程皇后挂上了一抹浅笑:“听起来这出戏编排得倒是有心。” 明暄说:“母后所言极是。要说这丽人,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小姐出身,早年亦常居庙中修身祈福,却又是个善歌舞的主,因为一次反弹琵琶惊艳了尚是太子的前朝末帝,竟是自此走上了狐媚惑主的路子,在祭祀朝拜重地舞雩台上与末帝纵情嬉戏歌舞,最终落得千古骂名,末帝最终也亡了江山。繁华倾颓,不过是转瞬之间。这出戏颇有禾粟之殇,明暄一时忡然,竟是忘了时辰,还请父皇责罚。” 言罢,明暄一双流金眸子望向了景熙帝,面色如常,笑容坦然。 这个插科打诨讲故事的当朝第一公主,终于讲明白了故事。 景熙帝瞧不出什么喜怒,轻轻旋着手中酒杯,里面琥珀色液体轻漾。 程皇后轻啜了一口茶,鎏金的护甲衬得她一双手分外白皙。 北辰焜眼神凌厉盯着明暄,在他看来这个小皇妹就喜欢恃宠而骄,说些不上道子的话,此时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背后有多难听地议论景熙帝。平时明暄怎样他管不着,左右是个女子不会威胁他位置,但现在,明暄触及到了他的利益。他在想,宴会结束得好好跟这个小皇妹上一课了。 北辰煜好像没有听到明暄在说什么,他素来喜爱扇子,正把北辰烨的那把扇子借了过来观赏。他很睿智的忽略了扇面上的图,对扇坠子表示了十二万分的欣赏。 北辰烨没了扇子,专心品酒,那沉醉的神情表示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某个不知名的温柔乡。 只有北辰煊在关心这个戏班子,他觉得这个戏班子还是很不错的,改日得了空他可以去指导一下戏本的创作。 众臣牵在嘴角的笑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苦逼地僵硬着。 众女大气不敢出一个。纵使有人没有反应过来,在这样的气氛下也自动垂下了高贵的头颅。 说的是前朝逸事,影射的是当朝现状。狐媚惑主的,现下正有一位。她正偎在景熙帝怀中。 在这个关头,月昭仪起身盈盈下了台阶,行走间好似风摆妖荷,对着景熙帝俯身下拜,整个过程说不出的千娇百媚:“幸得公主提点,臣妾失仪,请陛下责罚。” 景熙帝看着他,慢慢将手中酒杯搁到了案上,很轻,但在这种森静的氛围中发出的一声脆响还是让人心头发憷。他问:“是何人安排的席位?着内务府严惩!” 诸妃尚在,却让一介昭仪与当朝国母比肩,确实不合礼制。 景熙帝的态度有些微妙,没有追究月昭仪的过错,给足了她脸面;但他也认为月昭仪再得宠也不配与皇后比肩,却是驳了她脸面。 太子北辰焜一听大为宽心,觉得老四献给他的美人是个真正的尤物,将老皇帝哄得服服帖帖,都不治她的罪。 程皇后在此时和声开口:“陛下,今儿良辰,请从轻处罚。” 景熙帝捏着酒杯子不说话。 北辰煜也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母后所言甚是。今日是中秋佳节,儿臣们一心愿看到父皇母后的喜乐安康,还请父皇息怒。” 景熙帝瞥了他一眼,缓缓道:“也罢,就依你们所言。” 阿妍觉得北辰煜的确是个人才,知道景熙帝想找台阶下就赶紧搭梯子,而北辰焜,就差多了。 月昭仪谢恩,退到了宫妃之中,周围各色眼光袭来,她娇娇笑意不改。侍者上来立即撤去了景熙帝右边原属于她的席位。 景熙帝望向一直静立在一侧的明暄,慈和道:“站这么久想来也是饿了,快些入席。” “是。”明暄行了一个礼,退下。 这个明暄公主,看似娇宠率性,实则极有分寸。即使景熙帝将所以的慈父之情都注入到了她的身上,她也知道什么是底线,也不会肆意的挥霍。她在经营,理性地经营。 宴上的气氛随着景熙帝的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重新活跃了起来。 韶乐起,歌舞兴,宫女太监川流不息地送上来珍馐佳酿,宴会正式开始了。 一切奇诡,风波,欲来的风雨,激流的暗涌,正式开始了。 阿妍举起酒杯,默默饮了一口。这杯酒,敬一切机关算尽的人。 如此狠厉,如此智秀,如此可悲。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所谓才艺 一列列纱衣女子迤逦而来,进退旋转间舞袖翻飞,轻盈的身姿,蹁跹的舞步,好似一朵朵芙蓉花盛开在夜空中,一眼瞧上去只觉得仙乐阵阵,道尽富贵与风流。 众人不知道心下是怎么想的,但看歌舞看得都挺有兴致的样子。忽见得北辰烨遥遥对着女眷这边举杯一饮而尽。然后,阿妍神奇地发现绢花们个个狠狠挺起了胸脯,其中一个由于用力过猛她的高耸还撞翻了面前的茶盏…… 北辰烨殿下是个害人精! 阿妍很睿智地悟出了这个道理。 相继的,列为皇子和臣子都各自上前献上了贺词和贺礼,皆是世间难寻的珍奇。 景熙帝龙颜大悦。 瞧着景熙帝的模样儿,阿妍的眼前金光闪闪地飞跃起四个大字——千金一笑! 各位千金小姐对皇帝陛下的笑颜不感兴趣,她们对接下来的流程感兴趣——按照惯例,会给机会让各家小姐一展长技,这是绢花们将自己名声打出去的机会,尤其是在当朝几位皇子尚未娶妃的情况下。 绢花们出场的次序由抽签决定。阿妍一看到自己的签,就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真是挫到家了,最后一个,敢情扶不起的阿斗反成了压轴的了。 第一个出场的耿瑶已经换了衣服,一身红袍,腰间系了五色彩丝,桃花小脸上眼瞳晶亮,大大方方看向众人。 景熙帝一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笑了:“果真是将门千金,英姿飒爽!朕好似看到了护国大将军年轻时的风采。” 耿瑶一笑,脆声道:“臣女今天正是要舞剑!”她扬了扬手中的木剑,此等场合真枪实剑自是不许带,只能用这般玩赏之物替代。继而耿瑶对着男宾席的某个位置瞧了一眼,泛起几分羞意,问景熙帝:“臣女可否请晏大人为臣女奏琴?” 景熙帝微微一怔,眼底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神情,他问道:“不知晏卿意下如何?”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晏晞荣幸之至。” 走上前的人体态修长,肤如冷玉,眸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却是偏淡,如早春樱色。在烛火的映衬下,他的面孔微微泛出明灭的光影。 天子近臣,少年得志,晏晞。 “不知廉耻!”阿妍身边的一朵绢花自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冷哼。 阿妍不由看向温衡。只见他正与周边的人推杯换盏,笑意温宁。阿妍觉得,她爹是个聪明人,后宅空置,耳边子才宁静,然后,谋划谋些事情才没有后顾之忧。 才子佳人本就赏心悦目,更何况这一对还是真正有才情的。晏晞奏琴,琴音流畅,有种超乎凡俗的清绝;耿瑶舞剑,身姿动人,腰间彩丝如天女散花般四溢。 阿妍煞有其事地观赏着。温衡曾经形容过她,只要她不弹琴不说话,静坐在一边听别人谈,不晓得的人会认为她很有水平。阿妍觉得她现在就显得很有水平很高深。 耿瑶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木剑在她手中舞得很是潇洒,窈窕的身姿犹如游龙,令人眼花缭乱。随着“铮”一声琴音结束,她陡然收剑。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众人尚未回神,景熙帝已是率先鼓掌赞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耿家女儿不同凡响!赏!” 皇帝陛下表示了高度的赞赏,底下的公卿夫人们更是赞叹连连。 阿妍看着耿瑶得意又甜蜜的笑脸,在暗色里无声勾起唇角。 这个骄傲的将门闺秀,早已是景熙帝的一颗棋子了。 景熙帝当然不会放心远在边疆手握重兵且在军中颇得威望的护国大将军,他的独生女儿耿瑶,更是一块吸引人的肥肉,众皇子眈眈虎视。 景熙帝目前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再加上腥风血雨里染就的多疑心思,除非必要,他根本不希望他的儿子掌握兵权。这时候,耿瑶大小姐的终身大事就显得格外敏感,景熙帝希望她嫁给一个没有威胁的人,这个人,是单纯效忠与他。恰好耿瑶这个傻白甜看中了晏晞大才子,于是就有了景熙帝的顺水推舟乐于撮合。 晏晞是景熙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景熙帝坚信这是他的人,不晓得若他知道这个一直以来深受他器重的小鲜肉已经和自己儿子暗度陈仓会怎么想。 至于晏晞对耿瑶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这就不得而知了。 阿妍觉得她也是为宫闱之事操碎了心,再回神已是先前的那朵绢花乙出场了。 绢花乙对着景熙帝行礼,语气娇柔:“陛下,臣女有个不情之请。” 景熙帝含笑:“是周卿家的千金?且说来听听。” 绢花乙瞟了一眼皇子们的位置,娇怯道:“臣女素闻五皇子殿下萧声出神入化,不知臣女今日是否有幸与殿下合奏一曲?” 此言一出,阿妍,乐了。 显然,耿瑶起到了很好的榜样作用,简直是影响了一代人。 阿妍觉得这样很好,她就喜欢看人作死。 景熙帝闻言又怔了一下,他有点纳闷他家大启何时风气开放至此,然后,皇帝陛下不负责任地将问题丢给了他儿子:“老五,你可有意与周小姐合奏一曲哇?” 言罢,皇帝陛下还眨巴眨巴了龙目,一副“朕也很好奇,朕真心不是看你笑话”的样子。 五皇子殿下举起酒杯,轻轻沾唇,对着绢花乙魅惑众生那么一笑。 离那么远阿妍都可以感受到绢花乙陡然爆发的强大的欢喜气场。 阿妍默默闭目,殿下又要害人了,姑娘你节哀。 “没有。”殿下惜字如金。 …… 阿妍已经不想去看绢花乙的表情了。 “不知廉耻!”阿妍身边的那朵绢花再次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冷哼,这次少了嫉妒,多了幸灾乐祸,但一样尖酸刻薄。 一旁的四皇子北辰煜已是笑着解围:“五弟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今日五弟若应了周小姐之邀,改日的琴箫合奏岂非让他无暇抽身?五弟不羁惯了,他可不想成为卫玠第二!” 满堂大笑,皇帝陛下也是眉眼飞扬,北辰烨嘴角一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绢花乙顺势而下,对着景熙帝一福道:“是臣女唐突,还忘陛下莫怪。” 景熙帝含笑摆摆手:“无妨!此等佳宴,本就是要随心尽兴才好!” 绢花乙的表演竟是反弹琵琶,自丽人之后,世间少有女子演绎此舞。绝唱既成,后世再难以续。丽人当年所舞未必如传说那般惊艳,但百年已逝,佳人的曾经早已被岁月定格成神话,当世的女子谁都不愿意做续貂之人。 绢花乙身姿轻盈,旋转如风,阔大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开艳丽的弧度,好似一株怒放的西府海棠,素手一划,琵琶迸发出的仙乐更是震人心思。 这支舞,全然不下与耿瑶的剑舞。 阿妍觉得绢花乙还是不错的,不管她是不是想效法当年的丽人让贵人一见倾心,单是这份勇气,就相当难得。 “很厉害是不是?”耿瑶在她身边幽幽说,“她的琵琶原本弹得没有这么好,倒是今年年初就深居简出,原来是早早做了准备。” “原来周小姐背后付出了这么多,真让人佩服。”阿妍由衷道。 耿瑶看看她,没说话,觉得温阁老家的这个女儿果真是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听话也不懂听音。 有了绢花乙这五味杂陈的一场,接下来的绢花们倒是乖巧的多了,既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表演的也是寻常闺房技艺,唯有叶容安的一首凤头箜篌曲子着实令人惊艳,她是个稳妥人,倒没有做出什么“不知羞耻”的事情来,但曲罢时与四皇子北辰煜那含情脉脉的一瞬对视,又的确是羡煞旁人。 阿妍在将案上的佳肴都宠幸了一遍之后,惆怅地发现,轮到她这个老大难粉墨登场了。 阿妍从容上前,清声开口:“臣女温妍见过陛下。” 景熙帝的目光居高临下笼罩在阿妍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想起夜幕下的海洋,再大的漩涡都被掩在了暗色与渺茫里。 “这便是温阁老的女儿罢?抬起脸来让本宫瞧瞧。”说话的却是程皇后。 “是。”抬起头,阿妍见到程皇后面上带着微笑,不冰凉,却也不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这个娘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程皇后看看阿妍,然后侧头对景熙帝笑道:“瞧着便是一个乖巧的孩子,温阁老生了一个好女儿呢。” 阿妍寻思着皇后娘娘真是个目光如炬的,她也觉得自己是个乖巧的,特乖巧。 景熙帝看着温衡的位置,那里,温衡已经站起,长身玉立:“谢娘娘吉言。微臣与小女失散十年终于相逢,实属上天垂怜。” 景熙帝和温衡的目光在半空相遇,交汇,像是天际几经迭起的青光,各有各的独特锋芒和意味深长。 阿妍垂着眸,不语。 良久——或者只是须臾,景熙帝已淡淡收回目光,笑容如常开口:“果然是父女,温小姐这周身的气度与温卿家竟是颇为相像。不知温小姐今日可有甚才艺展示?” 阿妍故作神秘一笑:“臣女可否请陛下暂且熄灭两盏灯?” 与那些绢花们相比,阿妍觉得她的请求简直正常到不像话。 景熙帝笑:“看来亦是一位心思奇巧的,准!” 阿妍周遭的几盏宫灯灭了,光线并没有黯淡多少,却添了几许朦胧的意味,这已足够。 阿妍自信地站在御座下面,自信地取出——一片树叶。 是的,就是一片树叶,一片在大启南北随处可见的树叶。 阿妍清晰地听到了一众眼珠子掉地的声音,她表示比较满意。 但也有几个人眼珠子好好地搁在眼眶里没掉出来,这又让阿妍有些不开心。 比如说北辰烨殿下,他老人家上挑的眼角对着她飞出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比如说北辰煜殿下,他老人家对她浅笑举杯,如水似墨的眸子里有清灼的桃花绽放。 至于晏大人,他老人家的眼光就比较耐人寻味了,然后阿妍突然有芒刺在背的感觉,她知道,阿瑶姑娘不高兴了。 阿妍觉得心好累。 但金主在上,心再累艺还是要献的。阿妍将树叶搁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轻快的曲调便似流水般四下泄开,清新而流畅,让人想起雨后的水墨江南,别有一种欢欣的意味。 阿妍不管此情此景是否违和,她只想通过这告诉某些人,她来自江南,她就是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南方小姑娘。 就在这时,人群中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自四面飞来,事先王臻已经给它们做过一些处理,在现下这种略显暧昧的环境中,流溢出的金光更加耀目。它们成群在夜空中飞翔,像星的河流,灯的长阵。 宫眷那边,明暄默默看着这一切,喃喃出声:“真漂亮啊!我好喜欢这些,感觉像,我的眼睛。” 她身边的宫装丽人,生着叶家女子惯有的细长水眸,正是四皇子北辰煜的生母淑妃。她微笑着看着,道:“这位温小姐,倒也是个妙人。” 明暄侧侧头,一笑:“的确,她总不会叫你失望。” 另一侧,太子北辰焜眸光一闪,下意识看向了北辰煜。 北辰煜酒杯搁在唇边,微微一笑,举手投足尽是雍容与自信。 北辰焜见此,遂放了心,含笑看向了金光璀璨的萤火虫,闪烁的神情掩在了深沉的夜色之后。 他觉得他这个四弟,心眼是多了点,但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比较尊重他。不管北辰煜目的如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物尽其用。 对于这一边的弯弯道道,北辰烨和北辰煊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北辰煊几杯酒下肚在宫灯下颇有几分酡酡之态,他拉着北辰烨跟他谈自己新得的几幅仕女图。 北辰烨表示不感兴趣,这些女子着装过于保守,体态不够风流,无趣的很。 北辰煊不服,两个人在那里相互说服,显然与北辰焜和北辰煜不在一个层次上。 从头至尾,只有北辰焜,在盯着萤火虫,等着,等着。 第14章 宴无好宴 第14章 阿妍自是没有注意到这边暗流涌动的。 她乐声一转,悠扬中带了点小小的激越,像是湍流激在了峥嵘的山石上,韵致泠泠。 萤火虫们回旋在夜空中,一时间如漫天金雨,点亮了人的眼眸。它们如落英,如流云,在空中流动,婆娑起舞。随着乐声幻出山石流水,幻出鲜花朵朵,幻出一幅又一幅海市蜃楼般的图景。 末了阿妍曲声一收,萤火虫们四下一散,旋即聚起,于众人上方金灿灿,明晃晃地组成了“千秋”二字! 叶容安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站在中央的温妍,雪色肌肤,墨瞳清颜,眉若沉羽,淡雅而翩跹。想来是长在江南,她的容颜并不是咄咄逼人的美,反而有着难言的秀致,这种秀致,很独特,很无害。如果是隐匿于人群,她完全可以让人忽视;但如果她想站出来,又完全可以压下一殿的姹紫嫣红。 这种无害的长相,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了。 叶容安很少见到,极不习惯,也不喜欢。 甚至,叶容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温妍将会是她的,敌人。 阿妍便在这时下拜:“臣女谨祝陛下千秋安泰,谨祝大启千秋太平!” 北辰焜眼中惊异之光陡盛,他霍然看向北辰煜,眼底翻涌着质疑的阴鸷。 北辰煜眸子里亦是猝不及防的讶然,一瞬之后便是疑惑。 两人目光相接,雷鸣撞上闪电,一闪即逝,唯余下奇诡的锋芒。 殊途,却又同归。 北辰焜见北辰煜颜色不似作伪,不由多了一层疑惑。他看向意态悠闲的北辰烨,越看越觉得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稳操胜券。莫非……这北辰烨送的萤火虫本身就是一个饵,来刻意引诱他们上当?北辰烨在暗中处理好一切,让他万般筹谋再成空? 北辰焜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的这个五弟,狡猾似狐,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本来,王臻在北辰煜的暗示下,会给萤火虫上一种药,今天景熙帝的荷包里也多了一点东西,按理说萤火虫一出来就会往景熙帝那里飞,然后景熙帝便会中毒昏迷,而这自然和温妍少不了关系。无巧不成书,这温妍,本为北辰烨所救,也许两人早已暗度陈仓;这萤火虫,也为北辰烨所送,也许早已加过料了。一切矛头,都将会指向一个人,因为金矿坑了他的,也是对他地位最有威胁的,北辰烨。 至于王臻,他自有办法叫他脱身,实在无法,他也有办法叫他闭嘴,永久的。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 都没有。 北辰焜手上不自觉用力,金杯变成了薄薄的一页金箔。 北辰煜轻持着白玉酒杯,杯中酒色莹如碎玉。北辰焜是不会知道的,他对王臻的指令根本没有下。他要做的是渔翁,笑看鹬蚌相争,而不是蠢人手中攻击的利器。如此一来,还能祸水东引,何乐而不为之? 再者,他的目光悠悠掠像金光中那道纤细宁谧的身影,他目前,还不想陷她于不利之地,他的七夕有缘人。 “啪啪啪!”几声寥落的巴掌声响起,但因为来自景熙帝,所以显得格外有力。此时,景熙帝深沉的眸光此时也亮了几分,赞道:“好!温小姐果然是匠心别具,赏玉如意!” “谢陛下!”阿妍谢恩,为今晚一直放血的皇帝陛下默默点了一个赞。 此时熄灭的几盏宫灯已经点燃,灯火摇曳着晕开。 一个青衣小太监托着紫檀木托盘走近,托盘上放着一支镂空雕花的白玉如意。 就在他靠近景熙帝的那一个瞬间,□□乍起! 青衣太监手一扬,托盘一扔,伴随着众人的惊呼托盘撞地的钝响以及玉如意清晰的碎裂声,他袖低银光一闪,在金属兵器的嗡鸣中,他手中软剑已是直取景熙帝面门! 寒光径直逼入景熙帝眼前,逼入他不断放大的瞳孔! 距离之近,速度之快,一切都是猝不及防! 就在这时,景熙帝身后的大内总管王德来王公公已然反应了过来,大吼一声举起一边的小几就向青衣太监砸了过去。软剑刺入了几内,一时间难以动弹。 王德来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喜还是悲的仓促笑意,却见那青衣太监倒是露出了一丝诡谲的笑,然后,软剑竟是从中间断开,青衣太监顺势变招,握着短了一小截的剑径直向景熙帝取去! 电光火石间,景熙帝一把扯过身侧一个宫女挡在了面前,只听“噗嗤”一声大蓬大蓬血花溅开,生生糊了景熙帝半边脸! 而那个宫女,到死都睁着一双惊惧的眼。 程皇后看着这个伺候了她八年最终命丧当场的宫女,冷白着一张脸声嘶力竭叫了出来:“护驾!” 宴上众人到这时才纷纷回了魂,这个青衣太监竟是刺客!一时间各色尖叫响起:“来人哪!护驾!护驾!” 一场富贵风流宴,到最后乱成了一锅粥。 人挤人,人踩人,分不清是敌是友,是主是仆。在众人慌张凌乱之时,又有不少本身垂手肃立的宫女太监跳了出来,纷纷支援青衣太监攻击景熙帝,而在场原本有功夫的武官们则加入了进去,保卫景熙帝。一来二去场面更加失控。 太子北辰焜喊了两个武官挡在身前,急迫地想要向一边避去。 “昏君无道!速来受死!”青衣太监厉声道。 北辰煜见此,面色微白,立即飞身过去袭击青衣太监,却不想又有两个宫人上来缠住了他。北辰煜是个有武功的,并且武功不弱,然而他并没有武器,一拳难敌四手,他终是分身乏术。 青衣太监冷冷一笑,一道凌厉的剑光划出,他以更加快速的剑势向景熙帝袭来,带着一道剑风。 景熙帝此刻面色终起变化,瞳孔在不住收缩。 “噗——”又是剑入**,鲜血溅出的声音,伤的却不是景熙帝。 景熙帝看着怀中娇香软玉的一团,表情大为惊异。 月昭仪在最后一刻拼死扑倒了他面前。 剑从月昭仪的肩胛骨进去,再从前胸出来。猩红的血从她的身上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濡腻在了景熙帝的龙袍之上。 明黄染腥,触目惊心。 “陛……下,快走!”月昭仪吊着一口气颤抖着唇对景熙帝说,语音一落,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阿妍早已和温衡避到了一边,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刺客,却遇到了被宫人推倒了的明暄。阿妍扶起了她,各自面色难看地一笑。此时见到景熙帝那里的情况,三人眼底各闪过一抹沉沉暗色。 “要是我的长鞭在,总不会叫这些贼人这般猖狂!”明暄忿忿说。 “公主放宽心,贼人已然式微,陛下定会无事。”阿妍这样安慰。 景熙帝面前的青衣太监却是没有丝毫动容,他兀自冷笑,目光怨毒:“昏君!你贪图享乐,骄奢淫逸,听信谬言,以为我东海有鲛人,只因我族人未捉得鲛人便屠尽我渔村,杀害我族人,令我妻儿惨死,父母绝命!昏君,速来受死!” 没有多余的花哨,他的软剑直袭景熙帝。这一次,景熙帝是真正的避无可避。 景熙帝扶着高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高座陡然像后斜去,景熙帝一下子后仰,软剑生生擦着他的鼻尖滑了过去。 景熙帝到底是留了一手。 “噗——” 景熙帝第三次被鲜血浇了个满身。 青衣太监的眼睛还是怒视的,胸已经被一把长刀贯穿,鲜血顺着刀尖沥沥而下,和先前宫女和月昭仪的血濡在了一起,暗红的染上鲜红的,此刻它们不分彼此。 青衣太监“啪”一下向后倒下,握着软剑。 睁着眼,眼前却只剩下无尽的黑。 他倒下后,露出了后面站着的人。 北辰烨。 他刚刚夺过了一个刺客手中的刀,送入了青衣太监的身体里。 血染了白石地,他站在满地血腥里。 紫色衣袍染腥,他风华不改。 “儿臣护驾来迟,请父皇恕罪。”他一扬眉,目光穿云破日。 景熙帝目光有点复杂。他的几个儿子都是自小学武,唯有这个儿子天赋极好,在诸位兄弟中极为出众。北辰烨少年时曾因为某些晦涩的宫闱之事在“血滴子”中待过一年,然而这并没有摧毁他,反而成就了如今这风华绝代的五殿下。对于北辰烨这格外出类拔萃的武功,景熙帝不是不忌惮,但每当需要,比如今天,他这个儿子又会毫不藏拙。 此时,一列列禁卫军已经纷纷赶来,刺客寡不敌众,又失去了主力,场面很快得到了控制。 北辰煜已经撂倒了十来个刺客。 北辰烨正在景熙帝身侧。 两人隔着血雾人海相视一笑。 “五弟好身手。” “四哥也不赖。” …… 此刻,广场上是一片狼藉。散乱的几案,零落的烛台,滚了一地的果品佳肴,血迹斑斑的地面,横着的竖着的人。 “留活口!”景熙帝突然爆出一声雷霆之喝。 听闻此言,那些奇形怪状的臣子们心中陡然一拎。 这帮刺客来的蹊跷,景熙帝这是要揪出幕后主使了。如今的朝堂上关系微妙的很,这出刺杀显然是在火星子上浇了一层烈油,这些朝堂老油条们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火舌燎起来的气息。 刺客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对手,不久便如数被伏,众人才战战兢兢从各处回到广场中央,重新做回高高在上的公卿夫人公子小姐。 耿瑶被扯掉了一只衣袖子,但依然一脸劫后余生的幸庆。 叶容安面色不怎么好,但情绪还是比较稳定的,在整理她乱了的发髻。 其余绢花们,惨状不一而足。其实这些惨状大多不是来源于刺客,而是来自自乱阵脚的同伴。 太子北辰焜面对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切,面色有些灰白,而青衣太监喊出的那句话,更是触及了他的某些秘密。 北辰焜感到似乎有一张弥天大网,正在被人缜密的罩下,而这场于他是意料之外的刺杀,缓秘的揭开了大网的一角。 而他的这些疑虑,在之后不久,就证明是完全正确的。 毕竟出身皇家,即使再无能,作为太子北辰焜还是有种超乎常人的政治嗅觉。 景熙帝始终抱着月昭仪。 即使是在最危险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像对待那个宫女一样对待昏迷中的月昭仪。 从这个角度来说,月昭仪的努力还是得到了回报。 北辰烨刚刚点住了月昭仪的几处大穴,现下她的血已经止住,但形状依然是骇人的,面色苍白,双目禁闭。 皇后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觉得刚刚如果不是她的宫女凑巧上前帮她满上杯中果酿,被开膛破肚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她和这个男人过了二十余年,从来就知道他,狠心绝性。 可偏偏,还有飞蛾,自取灭亡。 她看着景熙帝怀里软趴趴的月昭仪,凤眸里流露出,一种似讽非讽的神色。 他们演戏,她看戏。这样,很好。 禁卫军首领“噗通”一声跪到了景熙帝面前:“臣等幸不辱使命,现刺客已全数捉获,请陛下发落!” 景熙帝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老五,你去查!” 言罢,也没有等北辰烨回答,抱着月昭仪,就这样离开了宴席。 远远的,王德来的声音传来。 “摆驾太医院——” 事情发生的太诡异。 留下一地的人,噤若寒蝉。 在景熙帝说出“老五,你去查”时,一瞬间众人是神情各异的。众臣在揣度圣意,北辰焜怀疑加不忿,北辰煜喜怒难辨,北辰煊依然游离在状态外,在时刻注意不让那些刺客自尽。 然而北辰烨,却在那时与阿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若无其事转看目光。 真是一步狠辣的棋。 单看北辰烨怎样应付了。 阿妍想。 不过这景熙帝也是有趣的很,月昭仪伤成那样他不喊御医来反而摆驾太医院,是真的心疼她还是只是为了摆驾? 皇家的水,从来都是浑的。 阿妍缓缓仰首。 月上中天,清辉甚美。 第15章 旧人旧事 中秋宴过后,某些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对于这些,远离漩涡的人们自然是懵然不知,阿妍作为无关人等之一,自然悠闲度日。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店铺林立,人流如潮,四下穿梭着卖鲜花小点心的孩童。人呀,无论是帝王将相,亦或是平民白丁,都有自己执着之事,而他人却无权评定,哪种执着更加值得。 “金玉玲珑”是一家百年老店了,专卖首饰。分为上下两层,二楼设有小间,贵人们只需要坐于其中,自会有最精美的首饰陈列在他们面前。 阿妍正携着可心在这儿看首饰,在一楼自己选。嗯,她是一个低调的官二代。 阿妍从容地,倨傲地,很大尾巴狼地走过戒指柜台、手镯柜台、项链柜台—— 可心也一副很是见过世面的样子亦步亦趋。 两人通体尽是散发高大上的气场。 掌柜点头哈腰。 终于,阿妍在钗钿柜台停住了脚步,于满柜珠光宝气中艰难地,火眼金睛地挑出了一根小银簪——一根朴实无华的小银簪。 掌柜:“……” 可心:“……” “掌柜,这个怎么卖?”阿妍从容地,倨傲地,面不改色地问。 半柱香后,阿妍在掌柜一脸的鄙夷中走出了金玉玲珑。 可心跟她咬耳朵。 “小姐。” “嗯。” “小姐,你是千金大小姐啊。” “嗯,我知道。” “小姐,你是温阁老家的千金大小姐啊。” “嗯,咱低调点。” “……” “这位小姐,请留步!”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阿妍转身,见是二楼匆匆走下来一个青衣侍从。 他走到阿妍面前说:“这位小姐,我家公子有请您楼上一叙。” 大启民风素来开放,在民间,未婚男女适当的相处并不很忌讳。 阿妍看看他,抻抻袖子,下巴朝天,高冷道:“不大想去。” 她是一个有节操的好姑娘。 他双手举起一个锦盒,有着氤氲的暗香,绸面上绣着大朵的宝相花。光看盒子就是不菲之物。 “此乃我家公子所要奉与小姐之物,公子有言,小姐看完应会上楼一叙。” 阿妍接过盒子,却没有打开,说:“好。” 可心:“……” 掌柜冷哼一声:“女人,就是爱钱。” 阿妍:“……” 二楼。 打开包厢的门,便看到一位年轻的公子负手而立,身姿卓绝,细碎的金光穿越雕花窗子洒了进来,他清瘦笔直的背影沉在日色里好似一棵玉树。 阿妍在心底无声一笑,生长在黑暗诡域的人,一旦触及光明,就好像是膏肓之人触及生的希望,有着不顾一切抓住的执念。他走在暗黑甬道,却将自己伪装成光明的使者,自以为这样就可以隔绝过去所向披靡。 “原来是晏大人,不知晏大人找我所谓何事?” 他轻转过身,皎若寒星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她,平静的湖面有暗浪涌起。 “小安……” 他的声音从虚无缥缈处来,像是轻叹,又像是呓语,缓缓地从人的心湖上刮过,脉脉地起了一层波。 阿妍看着他,只是微笑。 “我唤温妍。” 简单,短促。 过去与现实的距离,有时候也只有这么四个字。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静。 窗外,飞鸟的翅膀掠过灿然的树冠,熏黄的叶子从枝头簌簌而落。 秋风已起。 这两个曾经在最黑暗的地方挣扎求存的人,此刻站在最明亮的光影里,相望,却已然无言。 最终,还是晏晞先打破局面:“不管是小安,还是温妍,你始终是你。”他几许斟酌,最终还是开口:“他们都说你,一年前,死了?” 阿妍笑得坦然,答得无谓:“我之前遭受过一些事情,现在失忆了,晏大人可是我的故人?” 晏晞牵起唇角,几许讽刺,几许自嘲:“小安,你敷衍不了我的。全天下的人都失忆了,你小安也不会失忆。你从来不允许自己走向空白与不自知。” 阿妍在江南养病无聊时会随大流看看话本子。每至才子佳人相爱相杀时,总会俗到极致感叹那么一句,天下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敌人和爱人,而是最终成为敌人的,曾经的爱人。然而此时此刻,阿妍也想这么感叹一句,尽管她跟晏晞并不是曾经的爱人,但也的确是多年来的生死搭档。 尽管,在最后的一次共同任务中,他卖了她。 阿妍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对于晏晞这样聪明又识时务的人,她不打算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晏大人,你今天找我来只是为说这些么?” 晏晞闭了闭眼,再次微笑,已经截然不同,他恢复成了那个宠辱不惊的少年能臣。 “小安,帝京水深,我希望你明哲保身。” “晏大人何出此言?” “小安,你从‘血滴子’里全身而退,现在又坦然大方出现在陛下面前,显然这一切都是陛下授意的,你还在替陛下做事?” 疑问的句式,却是肯定的语气。 这些话在阿妍的意料之中,她并不惊讶,也不回答,听着晏晞继续往下说。 “我不问你究竟是不是温衡的女儿,也不问你奉皇命潜入温府所谓何事。我只是向你要一个保证,或者是给你一个忠告,不要介入夺嫡中来。” 阿妍笑了,她细细咀嚼着这个词语:“忠……告?” 有趣的很。 晏晞顿了顿,语气沉郁:“小安,有些事没那么容易,有些人……也没那么可信。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阿妍玩味地问他:“你就可信?” 他表情一滞,瞳孔好似碎了一地的黑琉璃:“对于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是我相信你在我这个位置会做同样的选择。小安,我这次是真心。”然后他牵牵唇角,“我承认,我有私心,可是,我同样不希望,再次……对你动手。” 阿妍是个好姑娘,人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杵在那里扮木头。善解人意的妍姑娘说:“既然晏大人这么真心,那我也应该给晏大人一个忠告,做臣子的,不能贪心。” 晏晞面色如常,瞳孔却一个收缩。 阿妍没有看他,对着手指,自顾自说:“照你的说法,你也应该是或者曾经是‘血滴子’里一员?从那种阴暗的地方走到了御前,想来也是皇帝陛下授意的。既然这样,皇帝陛下肯定是希望你当一个孤臣,就像我爹爹那样。” 然后她看向晏晞,半真半假:“所以你还需要关心什么夺嫡?你只能跟皇帝陛下一个人玩啊,跟其他人玩陛下知道会不高兴哒。” “还有,”阿妍微笑,是那种乖巧懂事的笑容,“我只是一个臣子之女,我想,我以后的路跟晏大人的路应该是没有冲突的。” 她搁下锦盒:“如果晏大人没有其它事情的话,阿妍就先行告退了。” 精巧的锦盒,带着它里面尚未被可能的主人看过的簪子,在桌上静静呆着,寂寞无主。 绾青丝,簪云鬓,揽红妆,贴花黄,终究只在梦里。 他们没有再对视,然而在阿妍跨门而过的那一个瞬间,两人眼中又分明有旧事迭起。 深深市井,繁繁红尘,熙熙黔首,陌颜相向。 他们的年少,没有骑马倚斜桥,满楼□□招。他们如鬼魅般穿梭在人群里,无处不在,却又以绝对的姿态隐匿于其间。 一次上元节,处处洋溢着春梦喜情胭脂香风,而他和她,这次的扮相是行走在街市的小乞丐,残破衣裤,灰头土脸。 她看着那些仪态万千的女子路过,到底是感慨了一句:“虽然知道并不可能,但我还是觉得,有朝一日我若能和她们一样戴着漂亮首饰逛街也挺好。” “你不觉得庸俗?”他开玩笑般问。 “那也要你先拥有,然后才有资格去嫌弃它,觉得它庸俗。”她漫不经心道。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小安,等你及笄我送你一根簪子,亲手跟你绾上。” 终成。 枉然。 * 出了金玉玲珑,可心仍然处于“整个人都不好了”的状态,她对于阿妍进去晃悠一圈就把锦盒还给了人家的行为表达了十二万分的不理解。 她哭丧着一张脸:“我从前看话本子,上面说富家小姐喜欢上了穷书生,把自己的金银首饰身家细软都贴给了他。我还道是胡扯,敢情天下还真有这样的事情啊。” 阿妍纠正她:“那锦盒本来就是他的,晏晞也不是什么穷书生,所以也不算我倒贴他。” “可是小姐,我听人家掌柜说里面的簪子好漂亮了,你怎么着就把东西还给人家了呢?”可心想起来还是不开心。 阿妍教育可心:“小小姑娘家的能不能高雅点矜持点?不要总是这么见钱眼开,想着金银首饰。再说了,就算我没有还回去,簪子也不是给你戴的,你这么激动为哪般?” 说话间,两人路过了卞河的石桥头,有一人自桥上缓步而来。 眉如画,鬓若裁。肤似冷玉,氤氲在流辉里,润着一层微光,皎若明月,雅似流云。 月白衣袍,似陌上少年,隽秀无双。 第16章 妍煜再遇 岸边老桃树遒劲的枝桠伸了过来,裂开了苍青色天空。他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含笑望她。 阿妍一句“陈公子”在舌尖拐了个弯消弭,然后微笑行礼:“见过四皇子殿下。” “我微服在外,阿妍不必多礼,还当我是陈煜就好。”他的手被在后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把十二骨折扇,在虚无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是。”阿妍头疼。 北辰煜一个眼风清清淡淡扫向可心,刚刚还愤慨无比的可心此刻衰衰地退到了后方。 阿妍看看他。 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两个人并肩往前面走。秋风刮过来,带着点薄凉的味道。 “中秋宴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此时此刻还有闲情逸致逛街的帝京贵女,只怕只有阿妍你一个人了。” “我爹爹说我活得不像一个姑娘家,这样会让他以后无颜在九泉之下见我娘。我为了减少他的负罪感,索性出来做做姑娘家应该做的事情。” “那么可有何收获?” “我在‘金玉玲珑’买了根簪子,喏。” 阿妍指了指发髻。 在乌云深处,藏着一根小小的银簪,其貌不扬,说得好听点叫做朴素,说的难听点叫做简陋。 北辰煜无奈又了然一笑:“别人来金玉玲珑,挑得都是精贵饰品,阿妍你偏偏反其道而行。” “哈,闲的无聊膈应一下别人也挺好。你没看到,当时那掌柜整个人都不好了呢。” 两人的对话是漫不经心的。 谈话间,风和木叶拂过,其声萧萧,在熙熙红尘倍感寂寞。 “阿妍。” 他突然叫住了她。 她停步,清颜墨瞳,云遮雾绕的眼眸里此刻有疑惑流露出。 他漫步上前,清冽的气息立刻笼罩在她的左右。她看到他轻轻抬起手,拨了拨她的发髻。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月白色衣袖就垂在她的面庞边,淡淡的龙涎香在冷风中优雅地蔓延开来。 然后,他低头,微微一笑,刹那间如风过碧湖,漾起无声涟漪。 “刚刚你的头发上落了木叶。” 这个动作,其实有点亲近了。 但是,阿妍那天在御花园的桂树上,也曾看见晏晞为耿瑶拨下头发上的落叶,而她,绝对不会相信晏晞那个自私冷情的人会真心和耿瑶腻歪上。所以,阿妍也根本不觉得北辰煜这是在表达对她有好感,充其量,他只是在博取她的好感,用暧昧的方式。 于是阿妍淡定地整了整头发,转过身子继续往前走,说:“谢谢殿下哦。” 活脱脱一块榆木疙瘩。 对于阿妍的反应,北辰煜也算是意料之中。他的折扇贴在唇边,隽秀一笑,跟了上去。 不远处是无针坊,门口停着马车轿子,当然也有布衣男女穿梭其中,一片市井繁荣之景。 “似乎七夕,我与阿妍就是在这里巧遇的。”北辰煜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点追忆的感觉。 “殿下认为是巧遇么?”阿妍眼眸如波看向他,笑意若有若无,“小姑娘送给了我面具,我在醉汉扰乱场面时别撞到了木架子下,布匹盖住了我,人群也掩住了我,如果这时,有一个身形装扮与我相似的人戴着相同的面具从木架子另一边走出去,岂不是会轻易引开那些本来跟着我的人?” “这时候,我再出来,大婶逮着我要我赔钱,而之前的小姑娘送我面具时早已顺走了我的荷包,我身无分文,只有听从大婶安排,往无针坊而来。” “而后就有了我与殿下的‘不期而遇’。殿下,你相信醉汉,小女孩,大婶,红线,这些我所碰到的,都是巧合么?” 语调轻柔,字字无害,却像一把锋刃的匕首,无所顾忌地戳破了一切看似机缘巧合的假象。 北辰煜面色如常,甚至是含笑听完了阿妍这不似质问的质问。他执着折扇的手骨节很清晰,也别样的稳定,他耐心地听着,直至阿妍语落,然后才气定神闲开口:“现在可是轮到我解释了?” 阿妍见他如此其实颇有些无言,北辰煜和北辰烨到底是兄弟,即使暗地里撕得再厉害明面上都是翩翩公子,都有着无论何时何地都气定神闲的能力。这是不是也预示着,将来,在这场夺嫡之争中,他俩会是最后的对手? 无言归无言,阿妍还是唇角漾漾,道:“愿闻其详。” “你应当也知道,我们兄弟几个并没有表面那么和谐。”北辰煜斟酌着开口,然而语一出还是惊得阿妍不由挑挑眉。诚然,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由北辰煜对着她这个臣子之女说出来,那就是相当惊悚了。 阿妍有一点惆怅,她一点也不想跟北辰煜讨论这些敏感的问题啊,她只想安安稳稳当个萌蠢的官二代。 北辰煜第一句话说出了口,以下的话说出口似乎也不那么艰难了。 “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我听说五弟在私宅金屋藏娇,便想会会这位佳人,看看她何德何能让一向心比天高的皇家五皇子精心维护至此。” 此刻只是简简单单的“听说”,谁也不知道究竟那些暗人在背后付出了多少,比如泪儿。 “你似乎耐性很好,不常外出,好在进京后的七夕出门了。我想要接近你,自然不会让北辰烨的那些人继续跟着你,而我也不可能贸然出现,这样会让你心生警戒。此乃下策,但是我的无奈之心,相信以阿妍的聪慧,定会理解。” 说罢,他看着阿妍,墨眸里流光晕开,一片赤诚。 一个隽秀男子这样看着你,你什么感受? 一个当朝皇子这样看着你,你什么感受? 一个贵为当朝皇子的隽秀男子这样看着你,你什么感受? 总之,阿妍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的妍姑娘决定说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然而殿下费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却发现佳人没有遇到,只遇到了一个蠢哒哒的吃货姑娘。她无德无能,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却能够吃掉一盆面再干掉一桌茶点。” 阿妍眨了眨眼,笑问:“殿下失望否?” 北辰煜唇畔漾起,眉眼皆蕴上了一层朦胧的笑意:“那个姑娘确实令我惊讶,但绝对不会让我失望。她不是国色天香,但是轻灵秀美;她不懂琴棋书画,但也不会矫揉造作;她在帝京举目无亲,但以绝对的姿态承担了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想,如果我是五弟,也绝对会尽力呵护这样的姑娘。”最后,他这样说。 他的目光,笼罩着阿妍。 阿妍很开心:“原来我还有这么多优点,真好。” 所谓榆木疙瘩,所谓不解风情,大抵如此。 北辰煜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没有预料到,阿妍竟然可以木到如此地步,半分回应也没有,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无。 捏了捏扇柄,北辰煜决定曲线救国,还是先聊点别的。 “阿妍,你说我费了好些心思到底是让你看出了端倪,说说,是从何处怀疑的?” “怎么了?殿下是要继续用此招诱拐其她小姑娘们?”阿妍打趣,一瞬间似乎回到了七夕那晚,她不知他凤隐龙藏。 “我连阿妍你都骗不了,何况其她女子?”北辰煜一句话挫伤了阿妍的自尊。 阿妍很不开心:“殿下,你不是刚刚才夸我聪慧的么?疑惑其实从七夕那天晚上就开始有了。” “大婶是自己卖衣布的,却让我去‘无针坊’赢了羽衣霓裳来给她做招牌,这还说不清究竟是给她自己还是无针坊造势呢,岂不是很奇怪么?此乃其一。” “其二,大婶让我往无针坊这边走,本来那么不讲理突然就轻轻松松放走了我,还没有让我留下任何物件抵押,似乎,她从头到尾的目的,都只是想把我推往无针坊,而不是让我赔钱。” “最重要的一点,”阿妍弯唇一笑,“我根本就不相信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殿下你牵着红线从桥那头走过来时,美到极致,却也正是最大的疑点。” “老天是公平的,他从来不会让一个人幸运到极致,尤其是对我。”阿妍笑意莞莞,语气轻然,“所以,但他有一天对我太好时,我就会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场策划好的局。” 北辰煜没有安慰她,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甚至是一类的人,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他只是在说:“阿妍,我以后不会再策划属于你的局。” 这是他第一次,并不是抱着欺骗的态度,在做一个毫无价值的承诺。 然而阿妍,只是笑笑,显而易见的没有当真。 风过,刮走了一些比较莫名的情绪。 北辰煜对阿妍说:“帝京最美的时候便是秋季了,后日阿妍可愿与我一同去京郊游湖?” 阿妍一本正经地拒绝:“阿妍惭愧,后日已与友人约好一同赏菊。” 说实在的,她还真没有什么友人。 北辰煜也不强迫,微笑道:“后日耿瑶小姐在府中设宴,届时会邀请诸多帝京贵女,如果阿妍尚在京中,只怕也推诿不得。” 阿妍:“……” 这些可怕的女人,她是真心畏惧她们。 如果后日她推了耿瑶的帖子却缩在府中或者在帝京某处溜达,可能真会被有心人看到然后在那些绢花面前巴拉巴拉。然后……阿妍不在意流言,但她现在不得不重视流言。 她还真不能待在京中,要寻个理由然后早早出城。只要出了城,若北辰煜有心总会再次“巧遇”。 再看看北辰煜,正好整以暇看着她。 第17章 画舫有约 日将暮,天光在昏黄的暮色里显得苍茫,苍穹下的市井红尘湮没在天光之中黯淡如残绢。 阿妍回府的时候,温衡还在书房。景熙帝这几天一直守着半死不活的月昭仪,刺客之事撂给了北辰烨去查,而朝堂之事自然就落到了内阁的头上。温衡是内阁首辅,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对于皇帝陛下的有权就是任性,他也没法说些什么。 阿妍沉吟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推门进了书房,声势浩大如闯王进城。 “爹,我回来了!” 温衡从满案书卷中抬起头,笑眯眯道:“妍儿啊,出去逛了一圈倒是愈发生龙活虎!” “那是。”心宽的妍姑娘完全当做她爹在夸奖她,乐呵呵把发髻对着温衡,“爹,女儿我在‘金玉玲珑’看中了一根簪子,好看不?” 对于阿妍这种就爱膈应人的德性,温衡早已是见怪不怪。他提着笔在册子勾勾画画,很睿智地没有看妍姑娘相中的簪子:“想来我女儿相中的就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阿妍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抄起茶壶注满杯子,然后以牛嚼牡丹的气势一饮而尽。“爹爹啊,你有没有听说过‘无案牍之劳形’?” “那些都是贬谪之士的酸词。不然怎么在他们大富大贵时没有说过,偏偏等仕途坎坷时才感慨?”温衡笑笑,“不过心态倒是不错。” 清贵儒雅的外表,却是老辣实务的内心。 门被轻轻推开,可心托着糕点走进来。阿妍遇上北辰煜时就知道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于是示意可心先回来了。 可心放下糕点,一个橘子就砸到了她手里。回头一看,阿妍正冲她笑:“赏你的。” 可心:“……” 别人家的小姐打赏丫鬟都是银钱和小首饰,她家小姐独树一帜,赏橘子。 可心拿着半青半黄的橘子默默退下,内心是一言难尽的。 可心退下后,温衡搁下笔,问:“妍儿,听可心说,今天你在‘金玉玲珑’遇到晏晞了?” “是啊,他还送给我礼物来着,不过我没要。”阿妍不以为意,剥开橘子给了温衡一半,然后剩下的一半被她一瓣一瓣往口里扔。 “晏晞与我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会送给你礼物?”温衡皱起眉头。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宫宴上对我一见倾心,想做你女婿来着。”阿妍大言不惭。 “你个孩子害臊不害臊?”温衡哭笑不得,“倒是你,怎么这次没有收人家礼物?”他还记得当初与阿妍刚相认,阿妍默默收礼闷声发大财的壮阔情景。 “我品德高尚是金钱如粪土。”阿妍毫不含糊道。 温衡瞪她:“知女莫如父,你品德这么高尚为何为父没有看出来?” 阿妍认输:“好,其实是我看他这人贼眉鼠眼的,有品德败坏的迹象,对他印象很不好,所以不想拿他东西。” “……” 温衡将他女儿口中的“贼眉鼠眼品德败坏”与他印象中的少年能臣晏晞对了一下,然后善良地选择沉默。 “最重要的是啊,”阿妍笑笑,“拿人家东西手软,就如爹爹所说,他晏晞与我温家素来是毫无瓜葛,此番莫名其妙送我礼物,让我不得不怀疑他的用心。如果真收下他的东西,我怕以后会跟他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 “我不想连累爹爹。”阿妍看着温衡说。 从北辰煜那里偷师来的眼神,现在用起来,感觉还不错。 * 帝京画舫,华美为上。镂金错彩,精工细刻,穿游在碧湖上,两岸是巍巍青山,再远处就是浩浩皇城,熙熙红尘攘攘市井。此时,对酒当歌,凭湖临风,也会别有一种开阔与意气在心头。 北辰煜选中的这处地方,离皇家围场十分近,因而也是一方禁地。平日里,来此游湖泛舟的除了皇亲国戚,也就是达官贵人。 北辰煜的画舫就停在湖畔,一名素衣婢女候在船头。阿妍过来的时候,她便撩开帘子,垂头恭敬道:“温小姐,四殿下就在里面。” 阿妍微笑颔首,然后抬步进舱。舱内有小叶熏香,古朴悠长。北辰煜正闲坐在红木小几旁,这次他一袭杏色锦袍,袖口是少见的双层孱绣,端雅而清逸,有一种淡月云疏的气质。 阿妍一进来他就含笑起身:“阿妍,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阿妍一身浅紫罗秋裙,系着白色描金的披帛。船舱内采光很好,她的裙裾在日光下似有流光闪动。乌发清颜,墨瞳流波,然后是不笑也翘着的唇角。 阿妍的觉得,北辰煜不应该感谢她,而应该感谢耿瑶。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在一本正经的虚伪:“四殿下盛情相邀,阿妍却之不恭。” 红木小几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茶,两只碧玺杯子,两个光洁的白瓷小碟,上面各置了一副竹筷。 落座后,北辰煜优雅地执起茶壶,手腕一抬,碧色茶水自壶口泻出,注入了莹莹的碧玺杯中。茶水莹如玉,他的双眸落在了水波上,柔和,又带着绝对的势在必得。 “请。” 有彼君子,如圭如璧。 见到如斯之景,阿妍不好意思再一展牛嚼牡丹的强大气场。她装模作样抿了一口,感觉自己活脱脱是叶容安上身了,然后旋着碧玺杯子问:“四殿下贵人事繁,今日却不吝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叶容安上身后的妍姑娘,连说起话来都像模像样了,阿妍在内心默默给了自己一个赞。 “阿妍,在我面前你随意就好,不必拘谨。”北辰煜唇畔一牵,“我之前就跟你有说过,我虽身为帝京人士,却鲜少见到真正的帝京风物人情。众人见到我都是各种客气做作,他们累,我也累。可是阿妍,跟你在一起,我却觉得很轻松。” “阿妍不是正宗的帝京贵女,在外野惯了,帝京很多规矩不懂,让四殿下见笑了。”妍姑娘昧着良心忏悔。 “阿妍,”他认真地看着她,“我唤你阿妍,不是温小姐,不是温妍,我便希望在我面前的永远都是阿妍。阿妍……让我觉得亲近。” “四殿下……”阿妍觉得可能北辰煜也想当她爹女婿。她虽然比不上那些绢花们华光摄人知书达理,可就算这样她这株狗尾巴花的春天也似乎到了。 这不讲理的、让人惆怅的春天,妍姑娘好像一名忧郁的文青在心里感叹。 “我是北辰煜。”他打断了阿妍,以一种单刀直入的方式,“七夕那天匆匆而别,我本欲重新介绍自己结果阴差阳错推迟到今天。在外我固然是大启的四皇子,但在我们两个人时,我希望阿妍依然可以把我当成陈煜。” 人很奇怪,有时候就喜欢自欺欺人。高位者的指鹿为马,往往也会引的多人附和。 阿妍笑了:“只要四殿下不要怪罪阿妍失礼就好。”她执起筷子夹起了一块点心,“这个看起来似乎很好吃!” 小小的糕点陈在掐丝的碟子里,洁白如玉,有着一股子细腻的清香。 阿妍吃了一小块,不由微笑:“清甜爽口,细腻化渣,真的很好吃。” 北辰煜感觉到了阿妍的情绪变化,他的笑意愈发和隽:“这盘糕点叫做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这是秋令时节的糕点,用栗子磨成粉做成糕,松软可口,又加了桂花,更见精细,所谓食不厌精大抵就是如此罢。” “想不到四殿下对于这些也颇有研究。”阿妍难以置信她这个吃货居然跟心沉似海的四皇子殿下也有了共同语言。这世事,真是妙不可言。 北辰煜失笑:“阿妍,你是否认为我们这些当皇子的就整天应该关注国事天下政治得失?” “在其位谋其事,难道不应该么?”阿妍眨眨眼。 “这样说起来那我倒不是个合格的皇子。”北辰煜说,“小时候我在诸位兄弟中其实是最淘气的,太傅给我们上课,我却喜欢在底下偷偷看野史杂记,练武时也不认真,总喜欢翘课去爬树摸鱼。” “四殿下之贤能在朝野内外人人称颂,真难想象,也有这样天真烂漫的曾经。”阿妍其实想说的是“傻白甜”。 “即使是现在已经成年,我也不善于讨父皇的开心。说起来我倒是挺遗憾,从前没有好好练武,以至于现在在危机关头都没有绝对的力量去保护自己所要保护的人。”他的语气一直很平,即使是最后一句,他的神色也没有什么起伏。 如果他的武功强过北辰烨,中秋宴上救驾的人,应该跟北辰烨就没有关系了。 “四殿下之才,在于运筹帷幄之中。”阿妍说,“阿妍觉得,只有殿下有心,旁人绝对难以伤害殿下以及殿下所在乎的人。” “可是如果,”北辰煜转着手中的碧玺杯子,缓缓道:“那个人是和我势均力敌之人呢?” 画舫行走在深山碧涧之间,入目处尽是绿浪翻滚水波晕染,有不知名的水鸟点水而过,人间天堂梦里。 对面处有一艘极美的画舫行来,玉楼明台,丝竹缥缈。 画舫行至他们跟前,有一道慵懒低魅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而传来—— “四哥好兴致,是携了温家小姐出游来了么?” 第18章 画舫有难 北辰烨正立在那艘极美的画舫前头,紫金玉冠,玉带楚腰,眉宇间写着矜贵与懒散。秋风掠过,浮动他斑斓衣袂,意态风流。 而在他后面,女子裙裾微动,风摆清荷般的颤,却是叶容安。 这是一组比阿妍和北辰煜还要奇妙的组合。 北辰煜捏着骨扇的书略略一顿,然后不着痕迹起身,漫步至画舫前头,清风朗月般一笑:“五弟也是颇有雅兴。叶小姐也在?” 叶容安从北辰烨身后走出,俯身行礼:“容安见过四殿下。” 仪度翩翩,落落大方。 阿妍见装死不成了,只得走了出来,衰衰地冲北辰烨行了个礼。其实她心里有点纳闷,按理说北辰烨现在应该忙得不可开交才是,怎么也有闲情逸致约了红粉佳人来郊外游画舫。 北辰烨凤眸里魅色流转,目光有意无意从她身上滑过,有着一种实质感。他看着北辰煜,牵起一抹懒散的笑:“既然这么巧,那么四哥应该不介意我和叶小姐与你二位一起游湖?” “五弟…”北辰煜知道他这个弟弟惯常是不按常理出牌,此刻见他提出这么个要求不由怀疑。 “四哥,”北辰烨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态度,“我的画舫漏水了。” “”北辰煜的嘴角抽了抽,被北辰烨的厚颜无耻惊着了。 如果画舫真的漏水了,北辰烨和叶容安能面不改色有的没的说这么久也算是天赋异禀。如果没有,叶容安能面不改色听北辰烨胡扯这么久也算是天赋异禀。综上所述,阿妍给天赋异禀的叶小姐点了一个赞。 * 远山,玉湖,寒桥,画舫。 炉香袅袅,氤氲了舫内人身姿。 红木小几上此刻放了棋子,是黑白暖玉制成的,泛着润泽的光晕。叶容安和北辰烨正在对弈。 阿妍抱着点心在旁边慢慢吞吞地吃,觉得北辰烨这孩子不错,耍得了贱装得了逼,既能跟兄弟斗图,也能跟佳人斗棋。 就在阿妍神游天际之时叶容安已是放下了手中棋子,嫣然一笑:“容安认输。五殿下棋艺精湛,容安不敌。” 叶容安棋艺在帝京的贵女中颇副盛名,但没有跟北辰烨对弈过,因而也不知道他究竟棋艺如何。起初念及他为皇子而她是臣女,叶容安下得颇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万万不能赢过北辰烨让这个心思奇诡的皇子不痛快。可是,没走几步棋叶容安就发现北辰烨没有她想得那么废材,她心一惊准备好好下却发现早已回天无力。 北辰烨的指间捻着一枚白色棋子,他的凤眸微微眯起,把玩着棋子对北辰煜说:“四哥可有兴趣替叶小姐完成这一局?” 北辰煜正倚靠在榻上,手里执了一本泛黄的古卷,他闻言薄唇微勾:“有何不可?” 叶容安朝他柔情脉脉地笑了一下,然后让开位置。 她默了一下,然后站到了北辰煜身边。 孰轻孰重,一眼可知。 安国公府是北辰煜的外祖父家,叶家与北辰煜向来是利益相关。而叶容安,作为安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自小就是家族内定的四皇子妃,虽然这些年景熙帝迟迟不肯下旨册立她,以至于她熬到了如今这个尴尬的年纪,但是叶容安早已以四皇子妃的标准要求自己。北辰煜跟她也算青梅竹马,自小感情就胜于常人,可是今天她发现北辰煜跟温妍在一起的场面却也分外和谐,似乎与和她在一起时也没有什么不同…… 叶容安心底莫名其妙就有了一些膈应,不自觉的,她的目光就偏离了棋局,来到了阿妍身上。 阿妍正在剥从南边进贡的蜜橘,忙得不亦乐乎,看起来无知无害。叶容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觉得匪夷所思,就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凭什么可以吸引当朝皇子的目光? 就在这时,妍姑娘突然在百忙之中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叶容安猝不及防,心中不由一凛,但好在宅斗多年面子技巧高超,她立刻回了阿妍一个和善且高雅的微笑。 阿妍在心里轻轻一哂,这个叶家小姐,又不着痕迹埋汰了她一回。一个笑容,也可以体现气质彰显身份的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叶容安的心思总算是安安稳稳回到了棋局上。 黑白棋子,一来一回。北辰烨和北辰煜都唇畔轻牵着,一个沉魅,一个温雅。沁着冷香的风从开着的窗灌了进来,广袖微曳,迤逦风流。 郎独其艳,绝代风华。 叶容安看着,渐渐地,面皮子绷了起来。因为她发现,北辰烨的棋艺要比她想象中的好得多。刚刚不仅仅是她没有好好下,其实北辰烨也没有好好下。他根本就是在陪她玩玩,而不是把她当做一个真正的对手。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棋艺似乎也没有什么。 今天北辰烨突然邀她来郊外游湖,叶容安本是不愿意来的,一方面她早已答应参加耿瑶的聚会,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跟除北辰煜以为的皇子走得太近。可是当时北辰烨意味深长说了句:“你想知道四哥今天会约谁游湖吗?” 短短一句话,直击她的命脉。 叶容安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悲哀。 阿妍吃完了蜜橘,也过来装模作样看棋。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阿妍觉得她现在特别的君子。 北辰烨看似漫不经心却招式奇诡猝不及防,北辰煜看似温文尔雅却步步为营攻守严密。两个人一来一往,速度都渐渐缓了下来,面色也都凝重了起来。 阿妍不懂这弯弯绕绕,只知道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多了少,少了又多,到最后,几乎是胶住了。 阿妍看看一旁的叶容安,发现她一脸的正经严肃,葱细的手指甚至都在掐着手帕。阿妍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过于脱俗,于是默默将手中的果子放到了一边的案上,作正经状,看棋。 就在这时,北辰煜搁下了手中的黑色棋子,微微一笑道:“五弟,看来我们今天这局棋一时半会难以结束,不如改日再下,以免怠慢了两位小姐。” 北辰烨唇角一漾,一抹笑意融了山水长天:“也是,两位小姐想来也觉得无趣的很。四哥,我改日再与你一决胜负。” 阿妍在心中无力地想,觉得无趣的只是她,人家叶小姐看得可入迷了。 婢女进来撤了棋局,阿妍等人围着红木小几坐下,喝着婢女新上的茶。 叶容安掀开杯盖,慢慢喝了两口,然后对阿妍笑了笑:“温小姐,我似乎有些晕,你能陪我去外面吹吹风么?” 阿妍相信,叶容安绝对不是想单纯地去外面吹风,因而也不会说出“头晕了应该躺着啊”这样的蠢话。她眨眨眼道:“好啊。” 叶容安立在画舫前头,迎着风,纤腰笔挺,一点都看不出来晕的迹象。 她曼声开口:“这里的景致真好,其实到了深秋,漫山红遍,层林尽染,亦是别有韵味。” 阿妍道:“想来叶小姐对这里很熟悉。” 叶容安白玉面庞上带着追忆般的微笑:“自幼时起,我便与煜哥哥时常在此游赏,或泛舟垂钓,或踏青纵马,间多盛美之景。四时之致,朝暮之景,早已深刻于心。” 深刻于心的,不是景,而是景里的人,景里的情。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是阿妍听懂了。 其实,朝野内外对北辰煜有意的女子颇多,叶容安往常对此也是一笑置之。但是今天,她却觉得她很有必要说些什么。 “昔日我在民间时就听说过不少四殿下和叶小姐的故事,青梅竹马才子佳人,堪称绝配,如今听闻传言果然不虚。”阿妍笑得一脸傻白甜。 “煜哥哥确实对我颇为照顾,可是传言不免夸张了些。”叶容安似水长眸划过柔情蜜意的波,“倒是我与温小姐一见如故,不日我将在京郊的别院设宴,都是我们这些小姐妹的相聚,届时明暄公主也会亲临,不知温小姐可否赏光?” 阿妍:“……阿妍自当叨扰。” 阿妍的内心是惆怅的,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些帝京的贵女们是不是闲得发霉也钱多得发霉,动不动就要摆个宴席邀上熟悉的不熟悉的同类吃吃饭聊聊天,她可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舫内,北辰烨几乎要融在了榻上,他半真半假对北辰煜说:“四哥,叶小姐今天不高兴了。” 北辰煜慢条斯理喝着茶:“容安素来通情达理,定会分得清孰轻孰重。” “所以说四哥你不了解女人,再聪慧的女子遇上感情的事依然如同无知童稚。不是每个人都像阿妍那样没心没肺的。”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不甘无奈的意味。 “我倒觉得温小姐是个心思剔透的人。” “她如果知道你这样夸她该嘚瑟了。”北辰烨语调轻松,“不过她正常起来也确实是只小狐狸,不过嘛……” “如何?”北辰煜挑眉。 “不过四哥你就不要白费心思了。你虽然是一个很好的猎手,她却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北辰烨的神情依然是懒散的,可是沉魅的目光下却是镇重的意味。 “哦?如果你真对她有信心,此刻就不会在我面前说这些了。”北辰煜不以为意。 他语音刚落,却有一个丫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神情万分慌张:“殿下殿下,不好了!” 北辰烨眸底幽光一闪。 北辰煜沉声开口:“别慌!出什么事了?” “船尾、船尾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