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陵挽歌》 楔子 寒风瑟瑟,凄雨潇潇,北殊国都城岳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数月苦战,都陵国大军冲破岳城城门,半月前城内百姓早已尽数逃离,留下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守着北殊被血染透的旗帜,等着看天亮以后咽尽最后一口气。 “皇上,皇宫城门已经被锁死,北殊王和女眷都在里面,末将认为不如一把火……” 都陵王一摆手,示意大将军阎鹤天按兵不动。 皇宫内几盏烛火忽明忽灭,北殊皇后坐在床边轻拍着小公主的背,将其哄睡。诞下小公主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但是因为前方战事节节败退,北殊王一直未曾赐名,甚至不曾昭告天下皇室添女。时逢乱世,何喜之有,若从不曾有过这个孩子,倒也来去洒脱,不用眼看着堂堂大国沦落至此。 “不好了,不好了,娘娘,娘娘……” 一位宫女高呼着跑进大殿,皇后微微起身,嘴角冷笑,事到如今还会有什么好事吗? 正想着,宫女已经踉跄跪在皇后脚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道:“皇……皇上,皇上驾崩了……” 虽然这个结果不是无法预料,但是当死亡真的降临的时候皇后还是不由地心头一惊,紧接着又觉得心头悬而未决的石头落地了,总比一直惴惴不安地等待要来得好。 “两位皇子也殁了,皇上亲自……” “好了,不必再说了。”一颗晶莹从皇后眼眸落下,虽不是自己亲生的皇子,但到底也是做了母亲的人,她垂眼看了一下睡梦中的女儿,只觉得这宫里冷的不似人间。 “你去,把皇宫正门打开,给都陵王传话,就说北殊皇后请他进来议事,但只许他和贴身侍卫进来。” “皇后娘娘,这……奴婢,奴婢……” “没有皇后了,现在我与你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将死之人,照本宫的话去做,横竖都是一个死,就让本宫代这些来不及逃出皇宫的人讨具全尸,也不枉我们主仆一场。”皇后起身整了整发髻,目光中写满绝望却又不失坚定。 宫女噙着眼泪退下,不禁佩服这位娇弱的皇后,即使生命走到最后一刻,也仍保有皇家最后一丝气度。是的,皇后会死,自己也会死,主子最后还愿意为奴才求一具全尸,做下人的也是无憾了。 把守皇宫正门的小兵听见里面有响动,匆匆跑去禀报:“大将军,里面似乎有动静,要不要过去看看。” 都陵大军在皇宫门口已围守两个时辰了,太子始终不发一言,终于等到皇宫里面传来消息,阎鹤天倒是来了精神,握剑的手顿时变得有力,径直朝宫门走去。 伴着吱吱呀呀的响动宫门终于被打开,往日总觉得这声响庄严肃穆,此刻却更像是沉沉的低泣声。 “奉北殊国皇后之命,请都陵王入内议事,除贴身侍卫可跟随入内,其余人等请在外等候。” 阎鹤天用戏谑的眼神瞥了一眼这个头发凌乱的宫女,死到临头还摆这些穷谱也是滑稽,不等他开口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听着,贴身侍卫莫绍平随我入内,其他人原地等候。” “遵命。” “皇上三思。”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莫绍平和阎鹤天不自觉地对望一眼,阎鹤天首先开口:“末将担心其中有诈,莫大人虽然身手了得但是只带一名侍卫确有不妥。” “按朕的意思去办,我们的人已经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若其中有诈,以绍平口哨为令,想必以将军的身手入内营救不是难事。” 都陵王心意已决,阎鹤天只能作罢。“末将遵命,皇上凡事小心。” “大将军请放心,微臣誓死护皇上周全。”阎鹤天点了点头,目送都陵王离开,转身交代几位副将营救的部署。 莫绍平将宝剑紧紧握在身前替太子开路,偌大的皇宫静得连树叶飘落的声响都能听见,一路上仿佛都没有看见任何守卫和伺候的下人,直到走进大殿才见三两个太监宫女跪在地上抽泣。莫绍平回头看了一眼都陵王,太子微微颔首示意,他点头上前开门。 大门打开,只见北殊皇后怀抱一名婴孩,挺直着上身跪在殿内,身后刚刚传口讯的宫女也颤抖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 莫绍平机警地扫视一遍,轻声回禀:“皇上,屋内没有异动。” 听到这句,都陵王终于大步迈开,上前欲扶起皇后,但皇后身子一避,仍直直地跪着。 “妹妹,快起来,你我兄妹何须行此大礼。” “尊卑有别,我只是亡国的皇后,您是尊贵的天子,我不敢不跪。” “你……”短短一句话,冷漠地竟像两人从不曾相识一般,生于皇家,最无奈莫过于此,想当年,即使知道两国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也不得不忍痛送走自己的亲妹妹前来北殊和亲,如今再见,丝毫没有兄妹重逢的愉悦。 “皇兄,北殊王和他的皇子都去了,后宫嫔妃该了结的也了结了,这北殊天下您总算得到了。”皇后顿了顿,看了一眼都陵王,继续说:“我只求皇兄两件事,可以吗?” 都陵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丝愧疚,明明是男人的霸业和梦想,却总要女子去牺牲自己的人生。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睡的香甜的小婴儿,深怕把她吵醒,这是他的外甥女,可是他的手上染着这孩子亲身父亲的血,这还算是家人吗?如果将来她开口叫一句舅父,他敢应声吗? “第一件并不难办,剩下的这些宫女太监,赐他们一个全尸,体体面面地走,便可。” “好,第二件呢?” 北殊皇后抬了抬怀里的婴孩,未开口就已泪流满面,她收了下快要崩溃的情绪,不紧不慢地说:“第二件便是这孩子。求皇兄开恩,让绍平护着她出宫,去了宫外随意找个安分的人家,我准备了些金银,足够这孩子一生吃穿不愁,让她平安度日。” 此时睡熟的小公主似是听懂了母亲的话,竟突然哭醒过来,都陵王看着她巴掌大的脸,不由心生怜爱。此前,他只想过自己的妹妹,现在还有一个小生命,那么真实鲜活地存在着,成了这场战争中最无辜的牺牲者。 “皇兄,她还这么小,何况还是个女孩,给她一条生路,不会碍着任何人的前程。” 兄妹两个无言地互望着,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孩子竟要落得流落民间的地步,找个安分的人家岂是那么容易的事。都陵王小心接过孩子,看她哭的伤心,便抱在怀里哄了哄,“当年总是我对不住你,明知有今日还把你送来这里受罪,这个孩子你就交给我。还有你自己,为兄已经为你打算好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计闷响,北殊皇后已经倒在血泊中,昏暗的灯光照得梁柱上的血迹异常冰冷。 “皇后……”一直低头跪着的宫女被吓得高呼了一声。 都陵王将孩子递给莫绍平,飞快跑去扶起北殊皇后,但却感受不到她鼻尖的气息。他擦了擦眼角的雾气,开口吩咐:“这里的事朕会交给禁军侍卫处理,阎鹤天的人暂时进不来,你带着孩子见机行事。” “是。”莫绍平瞥见都陵王似还有话未说完,站在原地听凭差遣。 “送她去永平暂避几日,然后去太医院交代一声,既然把出了皇后的脉是双生子就要格外留心。” 莫绍平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陵王回以他更为坚定的眼神,又说道:“记得要快,赶在皇后生产之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这话里隐藏的计划对莫绍平来说确实有些不可思议,然而他对于都陵王的指示向来只有完全的服从,没有任何质疑,这次也不例外,他利落地撕下一小角衣袖,小心翼翼地塞住了小公主的嘴,又整理了一下包裹着小公主的襁褓,丝毫不差地遮住了她双眼,然后转身飞速用剑勾过宫女的脖子,简单利落地解决了一个隐患。 宫门外,阎鹤天早已命令将士手持火把层层围住,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把这一片金碧辉煌付之一炬。都陵王见此阵势不由心生怒气,但是在这个立下前线赫赫战功、手握兵权的大将军面前却也不得不隐忍不发。为君王者,最无可忍受的便是这种即使君临天下也只能被情势推着走的无奈。 “大将军听令。” “末将在。” “北殊王及其眷属都已自尽,禁军侍卫先行进入负责料理,其他将士退回驻地休息,明日天亮接受岳城城内大小适宜。传朕旨意,城内百姓生活如常,北殊上下疆土皆归我都陵所有,北殊百姓与都陵百姓无异,我都陵绝不伤害无辜。岳城百姓,无论务农从商,如能重回此地继续经营,五年内赋税减半。”都陵王上前两步,在阎鹤天耳边继续说:“将军忠心可表日月,为我都陵大业鞠躬尽瘁,不过将军似乎不记得里面有一个与朕血脉相连的人,我孟家的血脉纵然注定要死,也要顾着皇室的颜面,不可亵渎。” 此话言下之意是在警告阎鹤天收敛锋芒,军令再大也打不过天子威仪,阎鹤天也自省确实有些被胜利冲昏头脑,成了国事却没把皇家的家事计算在内,好在都陵王也给足他面子,并未当众呵斥。 “鹤天,明日一早朕打算启程回永平,宫里皇后就要生产了,大皇子和太子都还年幼,离宫这么久朕始终是有些不放心,岳城就交给你了,尽快让这里的秩序恢复如常。千万记住,守天下,仁德为首,必须尽快让北殊百姓感受到我都陵的诚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忘记战争的痛苦。” “皇上英明。”阎鹤天听了此话倒也稍稍宽心了,虽然皇上对自己略有些微词,但还是记着他的功绩,仍委以重任。 另一边,莫绍平一路紧赶慢赶回到了都陵京都永平安顿了小公主。宫内,皇后以生产为由安排了新的宫女太监,太医院也择了几位新手。两边都是新人,挑选人员的时候又刻意筛去了心细和聪慧之人,目的就是要让后宫适当混乱又不至于失控。 都陵王则准备了两份诏书,一份封阎鹤天为护国元帅,恰赶在大军回朝的路上送到,军中将士为了给元帅庆贺,耽误了几日的脚程。另一份选在太医诊脉时推断出的临盆前一天,一大早便送到莫府加封莫绍平为禁军统领,保卫永平城内及皇宫的安全。不出所料第二天,上门恭贺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为了巴结都陵王跟前的红人。 事情的进展一如预料般,皇后临盆,太医院和钟绣宫乱作一团,城外,阎鹤天尚未入永平,城内,各路人的眼睛都盯着莫府。 不多时,钟绣宫传来喜讯,皇后诞下两位小公主。都陵王大喜,两位公主,一位赐名玉若,一位赐名兰音。 翌日,大皇子陪着太子前往钟绣宫看望刚出生的两位公主。太子一来,便围着大一些的玉若公主欢天喜地,他抬头对皇后说:“母后,这个玉若妹妹以后会不会是个大胖子呀?” “元祐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玉若妹妹比兰音妹妹长得大多了,所以以后她是个大胖子呀。” 皇后愣了愣神,即刻镇定含着笑意说道:“对对对,玉若妹妹最贪吃,在肚子里的时候就会跟兰音抢吃的,把她都饿瘦了。以后你们两个做哥哥的一定要记得,把好吃的都留给兰音妹妹,知道吗?” “儿臣遵旨。” “儿臣遵旨。” 大皇子孟元熹虽只有五岁,但是已经长得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礼数周全,沉稳内敛。他的生母因难产过世,自幼便由皇后养在身边,犹如亲子一般。而太子刚满四岁,是皇后的嫡子,以都陵祖制,嫡长子孟元祐为太子。 晋王选亲 转眼匆匆,十二年光阴,大皇子已长成一位翩翩少年,坐在石凳上看着花丛中追逐嬉闹的玉若和兰音。 宫里的樱花开的正盛,太子身在学堂,心思却早就飞走了。旁边的伴读琴玄墨小心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想要拉回元祐游离的思绪,可惜元祐没听见,倒先让老太傅发现了,老太傅清了清嗓子,说:“太子殿下,刚才老夫说的你可明白?” 元祐一个机灵,坐直了上身,吞吞吐吐答道:“明白明白,师傅之言,如醍醐灌顶,醍醐灌顶……” “太子正当年少,理应把精力都放到学习上,不但要通晓古今,理解治国之道,还要了解靖梁国、南央国的文化,都陵虽然幅员辽阔,但是靖梁同样国力强盛,南央虽小,但也不可小觑……” “师傅,您说的我都知道了,但是为什么皇兄不用来学堂,这些学问他就不用做吗?” “大皇子天赋过人,他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学通都陵、靖梁、南央三国的著作,早就不需要老朽教导,太子当以大皇子为榜样,多学多问。” “那……师傅,我还有好多弟弟,我和他们一起学可好?”元祐因身为储君,无论是读书还是骑射,都是由几位师傅单独教学,不似其他皇子可以结伴念书。 老太傅放下书,“太子不是有伴读吗,玄墨可是丞相之子,现今论学识丞相堪称都陵第一人,虎父无犬子,那玄墨……” 元祐向来最烦太傅的絮叨,一句话能讲完的非要说三句,语调还要拉的悠扬,念叨得他心烦意乱的。“可是玄墨不会抓蛐蛐。”元祐只能在下面小声嘀咕着,太傅倒是没有听见,一旁的琴玄墨一脸无奈的样子,想反驳又没有那个胆子。是啊,他是丞相的儿子,家里迎来送往的都是文人墨客,太子喜欢的那套弓箭骑射哪是他会的,至于抓蛐蛐那也是太子的近身侍卫秦睿才做得来的事。 钟绣宫里皇后摆了一桌点心干果,元熹忙着剥壳去皮,兰音只管张嘴吃,皇后坐在一旁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们兄妹,天伦之乐大抵如此。 这时坐在门槛上张望的玉若看见远处气宇轩昂的身影,欢喜地跳起来,边挥手边叫着:“元祐哥哥,元祐哥哥。” 元祐老远就瞧见玉若在门前唤他,猜到她必然又守着时间在这等他来给母后请安,心里越发的高兴,不自觉又加快了脚步。 “玉若,你一个人坐在门口干什么,说过多少次了,我温完书一定会一刻不等跑来找你的,以后天凉了可不许在门口吹风,知道了吗?” “好好好,冬天一到我就不会在这等你,只有春夏秋才在门口等,你看怎么样?” “那也不好,大热天那么晒,热晕了怎么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玉若只是想早一刻见到元祐哥哥。” “你这么性急,不如直接在学堂等我,不对,要不然你替玄墨给我当伴读可好?” 说起琴玄墨,玉若见此刻他并未随行,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问道:“玄墨哥哥又先回府上了吗?他素来有礼数,定要先向母后请过安才回去的,除非你又欺负他了。” “我?”元祐讪笑着径直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冰雪聪明的妹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道:“人家刚刚娶亲,听说定国候家的千金容貌倾城、精通音律,一个泼墨,一个抚琴,心中自然惦念。” 玉若跟在后头依旧是笑,倒也不多言。 两人进了钟绣宫给皇后请过安,便坐下来一同饮茶。元祐尝了口桂花酥,甚是香甜,忙把桂花酥往兰音跟前放,兰音也喜滋滋地接了去。 “皇兄被封为晋王,父皇又赐了王府,在宫外住的可惯?” “母后思虑周全,样样齐备,自然是好,只是搬去宫外就不能时时与母后和弟弟妹妹们说话了。” “元熹向来孝顺,以后多进宫来陪母后饮茶,太子的功课你这个做哥哥的也要多上心,他素来对你的话能听得进些。” “儿臣遵旨。” “好好。”皇后看着四个儿女在身边闲话家常,欢喜地止不住笑意,又继续看着元熹说着:“封了晋王,不久也该入朝堂学着议事,婚事也是不能耽搁的,母后身在宫中不能时时刻刻替你打点,府内能有个出类拔萃的人料理着才好。” 元祐放下杯子,思虑了一番问道:“父皇可有中意的人选?” “你父皇只说想今年定个人选,母后瞧着元帅家的次女不错,年纪也相仿。” “我知道,元熹哥哥,就是前两日来宫里陪我放风筝的静宛姐姐,哥哥可还记得?”元熹看着发问的玉若点了点头,阎鹤天的次女阎静宛向来与玉若、兰音聊得来,玉若听到这事自然高兴。这个阎静宛倒是很端庄,虽然父亲是行军打仗之人,她倒也不蛮横,看着更像是书香世家长大的孩子。 皇后说起此事,元熹倒也淡定,反观元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哎呀,讨厌死你们了。”一直低头只顾吃茶点的兰音突然叫起来,弄的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她委屈地抱怨了起来:“元熹哥哥不好,元祐哥哥也不好,从小到大你们都只往我跟前猛塞吃的,我前日听见宫女在背后说我的脸比玉若姐姐大许多。今儿早上我刚跟母后说以后除了一日三餐我什么零嘴都不吃的,不过半日,你们……你们又给我塞吃的!” 被逗笑的元祐忙回嘴:“还不是因为你生下来的时候太小个了,我和皇兄那是怕你吃不饱才把好吃的都让给你,要不然你怕是长不了这么高。” 众人说笑一番,晋王便告辞回府,元祐与元熹比肩而行,玉若、兰音跟在后头一同送他出宫。元祐压着声开口问道:“阎家那位小姐皇兄可还满意?” 元熹边走边答:“并无不妥,家世样貌都配得上。”走了一段,元熹见元祐欲言又止的样子,只能率先开口:“倒是太子看上去态度颇有保留,所为何故?” “朝中之事我虽知之甚少,但也略有耳闻。丞相与元帅,一个文官一个武将,边疆纷争一个主和,一个主战,为此锦和殿议事每每论及边疆都会吵得不可开交。而皇兄好诗书,自然与丞相走得近,将来真的娶了阎家小姐皇兄夹在中间不为难吗?” 听完这番言论,元熹嘴角多了一丝笑意,众人向来以为太子调皮,学业慵懒又不理朝事,而今一番话足以说明圣人之言对元祐来说并非耳旁风,国家之事他也略有关心,只是懂得不显锋芒。这也是对的,虽为储君但过早参与朝事容易引起朝中大臣攀附结派,对朝政而言未必是好事。 “太子大可不必忧虑此事,我与丞相之交仅限文墨,不涉政事。而太子也该明白,您也好,我也罢,将来的妻妾必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亲上加亲的,自然也会有政见不同的,但无论如何,既生于皇族,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孟家江山永固,家事连着国事,从中斡旋,取其利避其害,这才是该费心的事。至于娶的哪家小姐,岂是你我能左右的,就像玉若和兰音,我们再怎么宝贝这两个丫头,如果情势所迫,恐怕也不敢说择的妹婿会是多好的良缘。” 说话间便到了宫门口,元熹和弟弟妹妹们别过之后,元祐站在原地想了许久方才聊天的内容,半晌也没个动静。兰音性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元祐哥哥这是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也说给我听听。” 元祐回过神,看了看玉若又看了看兰音,又把眼神停在了玉若身上,玉若仿佛是觉察到他心中有事,直直地看着他发愣,眼里还有一丝忧虑。想到刚才元熹所说,无论在宫中怎么宠着护着她们姐妹二人,最终却不能全凭她们的幸福选择夫婿,元祐便觉得没趣。若她们也是男儿身多好,三妻四妾,纵使要结了不得以的亲,也还能再选其他中意的女子,但是女儿家嫁错了便是终身误。想到此,他猛的回身快步走开,边走边忍着眼里的雾气,赌气回了一句:“小孩家家的懂什么,回去,晚了该起风了。” 兰音向来最不喜欢被人说成小孩了,闷哼了一声,偷偷跑到玉若耳边说起:“元祐哥哥老是惹太傅生气,一定又是他的坏事被元熹哥哥知道了,数落他呢!” 玉若只笑笑不说话,她总觉得元祐走时的背影好落寞。 元熹从宫中回府,在王府门口正撞上一辆轿撵从对面经过,轿内一位妙龄女子探出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元熹只觉得眼熟,倒不曾想起是谁,转身进了府。他身边的随从简平倒是眼尖,附到他耳边轻声说:“王爷,这好像是阎家二小姐的轿撵,她平日里是不出门的,怎么偏这个时辰从咱们王府前经过,难不成她知道了赐婚的事,想来看看夫婿吗?”简平一时得意,把夫婿二字语调拉的老长,果然被敲了一记响栗。 撵内坐的确实是阎家二小姐阎静宛,来意大致如简平所言,她往日倒也进宫偶然见过晋王几面,只是突然从母亲那听说了宫内传来的消息,不免对这位王爷多了些好奇,趁着出门上香之由绕道晋王府,没想到还真的恰巧遇见了。一旁的丫鬟看出了主子的心思,竟也揶揄了起来:“小姐这趟香上的可值啊。” 阎静宛向来羞涩,被丫鬟点破了心事更是羞得脸通红。 另一边,阎鹤天正在府中书房与儿子阎孝笙谈及此事。 “晋王一直深得皇后疼爱,视如亲生,皇长子之尊如今又封了王,对二姐和阎家来说也是门好亲事,可父亲怎么好像不很满意呢?” “许配晋王本也是桩好姻缘,只是晋王好文墨,又与丞相琴槐易多有来往,这位贤婿将来怕是不跟我们一处。为父心里总是更愿意将静宛许与东宫,毕竟是储君,将来宫中如有自己人也利于我们在朝中行事。家里几个姊妹,你大姐年纪大早早就嫁了,几个妹妹尚小,等她们到了岁数,恐怕那时太子身边早有人站稳了脚跟。” “父亲若是为此事,可在您交好的官员府上择几位送去东宫,来日等自家小妹再入东宫倒也有老人照应。户部的侍郎姚云汉大人早年曾是您最得力的副将,他的女儿模样也算周正,人也机警,倒是个人选。况且……”阎孝笙压附到父亲耳边小声道:“晋王虽不曾入朝议事,但是其才情早就传遍永平,都陵素立嫡长子为太子,但是从古至今最终成败却常常不以嫡庶论,想来这姻缘是好是坏现在也说不好,您看呢?” “嗯,言之有理,先往这方面促成着。宫里你也要多走动,不仅是跟太子和诸皇子,还有钟绣宫两位最贵重的公主,多上心,知道吗?” “父亲说的是,孩儿谨记。” “说来琴槐易也有一女……”阎鹤天嘴里小声嘟囔着,他忽然很想打探打探这桩亲事到底真如传言那样是皇后原本就这么主张,还是皇后揣摩圣心后才这么主张的。如若是后者,似乎皇上是有着自己的盘算。阎孝笙见父亲想的出神,好奇问了一句,他含糊地答道:“想到些事,也不知想的对不对,且看东宫选秀,便知圣心。” 太子选亲 都陵晋王迎娶王妃,此等大事不出几日就传遍了,靖梁国太子竺昇尧写了一份贺书,精心备了贺礼命使臣送去道贺。使臣前脚刚走,竺昇尧便又翻出了一份礼部奏请的折子,这已是十日前送来的折子了,但他还未批复,只是天天翻出来通读一遍,折子里写道:都陵武将辈出,野心昭昭,从前尚有北殊牵制,怎奈北殊旧主求成心切,无出师之名便率先发难,失人心而后失国运。纵观如今局势,都陵国力日盛,南央虽为小国却深不可测,靖梁应与邻修好,谋定而动,当此时机,和亲为上策。 啪,竺昇尧并未读完便合上折子,在房里反复踱步,显然这里面的内容让他很伤神。 “侍卫孔尘可在外头?” “属下在,太子有何吩咐?” “太医院有消息了吗?” “回太子,刚才内务公公来回过话了,皇上过了晌午醒了一阵,莲心公主在一旁伺候,进了些汤药,喝完又歇着了。” 靖梁王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特别是早些年全国三年干旱,为了救灾几乎跑遍了靖梁的每个地界,熬坏了身体。都陵也是趁着这场天灾靖梁自顾不暇之时,吞并了北殊,疆土直逼靖梁,边疆局势也是一度很紧张。 竺昇尧想的有些心烦意乱的,便推门出去透透气,看见孔尘一直在门外候命,想起方才分明是说莲心在父皇身边伺候,吩咐了几句:“去传个话,让太医也给莲心把把脉,敖些进补的汤药,别跟着熬坏了身体。” 此时已是深秋,落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凄凉,看这情形,靖梁王昏睡的时间一日多过一日,怕是挺不过今年冬天,宝座更替,于内,朝堂各派自然骚动,于外,都陵与南央来往频繁,又是一个多事之秋,是该要做些什么事情来安定一下当下的局面。 龙榻上靖梁王面色苍白,表情凄苦,一阵阵闷哼的声音也不知是因为身上疼痛难忍还是做了噩梦,竺莲心不停帮他拭去额头的汗水。 竺昇尧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也不回头,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呆着,望着老父亲憔悴的身形出神。 “莲心,你来一下,为兄想和你说两句话。” 竺莲心一时也猜不透她哥哥有什么话要说,宫里如今最大的事便是父皇的身体,而太医院也早就没了对策,现在不过是一日抗一日罢了。难不成是找她商量要备下后事了吗,她的猜想倒是着实吓到了自己,眼里又憋不住落下两行泪来,这两滴泪又恰好让竺昇尧看见了,脸色越发的凝重,不知从何说起。 “皇兄脸色这么差,是因为父皇的身体吗,太医……是不是又跟您什么了?” “父皇的事倒也问不出什么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台面上的话。找你来是,是有些家事,也可算是国事,嗯……” 竺莲心向来是个聪明人,女子不可问政事,除非要以女子谋政事,她心里有了些眉目,不过还是得等竺昇尧说明白了才好回话。 “莲心,母后走得早,唯你我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这些年宫外皇子斗,宫内嫔妃斗,亏了你心思细密又有筹谋,替我挡了不少灾祸。” “皇兄,相依为命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我知道现在又是一个坎,有什么话你直说,我一个女子说到底能帮多少呢,不过是杯水车薪,最终还是要靠皇兄你自己的。” 竺昇尧听完只觉得嗓子眼哽住了一口气,一时说不上话,竟然也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好半天才说了下去:“父皇怕是撑不过冬天了,礼部上折子提议与都陵和亲。从前倒是一直由众位王侯府上的郡主前去,但此一时彼一时,都陵现如今国力与我靖梁不相上下,恐怕还是得选个公主嫁去东宫,这亲事才算是保险。” “宫中姊妹我是清楚的,与都陵太子年龄相仿,又未许亲的怕不是不多。” 竺昇尧握住竺莲心的手,接着她的话说:“既然和亲就必是冲着嫡妃去的,以都陵国法,东宫嫡妃必须是嫡女。” “那可就只有莲心能去了。” “你的样貌才情去了那边是不会受委屈的,只是你的下半生就要活在后宫无休止的争斗里了。” “此事皇兄不必忧虑,哪里的后宫不是装着同一缸子脏水,争宠夺嫡我见的多,别人未必能从我这讨得什么便宜去。” “我是不担心这些,但总是更希望找个好的妹婿,让你后半生安安稳稳的。” 竺莲心将另一只手也牢牢搭在竺昇尧的手上,宽慰他:“既然姓竺,又怎么能有安稳一说呢,今日不是和亲也免不了下嫁权臣,我的婚事总是要拿来为靖梁江山做打算的,这点我早就预见了。只不过……” “妹妹有何事不敢直言?但说无妨。” “天下男儿皆有一番宏图在心。靖梁育我养我,我与皇兄血浓于水,莲心愿永保靖梁边疆安稳无虞。但是莲心惜命,不愿做亡国之后,如何保母家也会如何保夫家,皇兄可明白?” 竺昇尧心里清楚,这个妹妹是把双刃剑,聪慧过人,谋略不在男儿之下。后宫事、朝堂事,无事不通,既能保的了靖梁,也能挡得住靖梁,若不是以都陵现今的实力和亲的人选不好随意打发,他是万般不会动这枚棋的。身为太子一诺千金的气概还是有的,心里既有千秋霸业,就不想轻易许什么诺言,他日食言反叫人取笑。 “皇兄不愿答也无妨,心中有此抱负的又何止您一人,莲心都明白。只是你应不应此事,食不食言都不重要,莲心在宫里多年,既然活到今日,荣华至此,莲心便不会白白断送了自己。” 丞相琴槐易自锦和殿下了早朝,被都陵王身边的张公公悄悄拉住,去了书华殿单独议事。 “丞相可知昨日靖梁使臣入京?” “如此大事当然知晓,不仅知道,似乎有传言靖梁还有意与我都陵结亲。” “丞相桃李满天下,果然消息灵通,不过有一事,爱卿一定猜不到,此番结亲是靖梁太子主动提出,且人选是中宫先皇后嫡女莲心公主,要与太子结亲。” 琴槐易听闻,赶忙行了个大礼:“贺喜皇上,我都陵国力日渐强盛啊!” “爱卿请起。”都陵王扶起丞相继续说道:“从前都是都陵三请四请,盼来一个郡主,还都是庶出,他靖梁呢,想着高兴了随便找个王爷侯爷就能娶我都陵嫡出公主,多年经营,总算也是盼到了今日。” “皇上,恕老臣多言,莲心公主盛名在外,智谋过人。臣有几个游历诸国的学生,说起靖梁国之事,总是惊叹,莲心公主不仅镇得住后宫,在朝堂上竟也是除太子外最一呼百应的人,得之,必是幸事,但也不可不防。” “丞相所言甚是,此事朕会仔细安排。今日单独召见,还有些话,不想以君王对臣子的身份说。碧雅这个孩子,朕与皇后都看中多时,本来是太子妃不二人选,此番靖梁和亲之意也是意料之外,不过朕还是要替太子向丞相求这个亲,丞相可愿将令爱入东宫为侧妃?” 琴槐易着实是受了惊吓,当朝天子竟如此放低姿态,慌忙下跪:“皇上折煞老臣了,承蒙皇上皇后抬爱,是小女天大的福分啊!” “哎呀,丞相快快起来,朕都说了,不以君臣身份说话,你这又是下跪又是叩头的。朕之所以今日没有提及与靖梁联姻之事,就是想在昭告天下之前先向丞相表明朕的诚意,虽然品级上委屈了碧雅,但是将来东宫,雅静只在太子妃之下,君无戏言。” 丞相听言又作势要跪,都陵王故露愠色,丞相只得乖乖起身,思量了一下回话道:“为显都陵诚意,老臣认为侧妃之事暂压不提,以示对靖梁公主的尊重。” “丞相用心良苦,朕也是此意。元帅那边近来总在钟绣宫走动,为的是户部侍郎姚云汉的女儿。这些年他总忌惮着丞相,朕都清楚,朕恐日后他对碧雅为侧妃有微词,倒也有意应了这事,再者,太子大婚前也当有个人协助皇后暂料东宫琐事。” “皇上为老臣和碧雅这番思量,老臣感激涕零。” 晌午过后,钟绣宫外的小太监打了个哈欠,站在门口打起盹来。元祐恰巧前来请安,见这奴才样子可笑,示意随从不要叫醒:“门外候着,别声张,我溜进去给母后一个惊喜。” 院子里打扫的奴婢不曾听见有人传话,肆意聊着天。元祐向来是不斥责这些人聊后宫各娘娘的趣事的,便轻声走近了,想听一听她们在聊什么。一边伺候茶果的宫女见了正要打断,元祐连忙示意她离开,宫女只能作罢。 “锦和殿伺候的小太监昨日说起,有大臣议起公主的婚事,不是靖梁,便是南央,说是要和亲呢?” “是咱们宫里的两位公主吗?” “嗯,就是咱们宫里的。” “两位公主才满十二岁啊。” “这有什么,还有生下来就订亲的公主呢,早些准备才能多挑挑看看呢。” “说的也是,宫里数玉若公主和兰音公主最贵重,等过两年论起婚事,那嫁妆怕是一年也准备不完的。” 元祐听了此话,无名之火窜到头顶,一记抬腿便将其中一个宫女踢倒。 “大胆奴才,宫里养你们说闲话的吗?锦和殿议的事也是你们能听的?谁说玉若兰音要和亲的,钟绣宫里掌事的嬷嬷呢,平时怎么教你们的,主子的事也议论。来人,拉去领二十板子,打发到浣衣局做事去。” “太子开恩呐。”两个宫女吓得腿都软了,可此时求情哪还有用,秦睿在门口听了,立刻进来差人拖她们领罚去了。 皇后听见外头吵得厉害,放下手里的刺绣问道:“李嬷嬷,外头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耳朵尖,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自知免不了责罚,连忙跪下回话:“太子殿下来请安,外头的奴才竟也不通报,是奴婢失职。” 宫里的老人就是这般滑头,专挑无关痛痒的话来回,皇后面露不悦,厉声问道:“本宫可不聋,还是你聋了?太子的话听不见吗?奴才议论主子,你就是这么教下人的?平日本宫不多过问,一个个都皮痒了是不是?” “奴婢冤枉啊,娘娘。” “你冤枉,难道还是本宫教的?”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该死,平时疏于管教,污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耳朵,求娘娘责罚。” “那两个奴才按太子发落的办,你也去领十个板子,罚三个月的奉银。” “是是,谢娘娘,奴婢这就去领罚,这就去。” “慢着,传本宫的意思,告诉张公公,锦和殿是议朝事的地方,用人要格外仔细,他要是管不了下人就让别人管。” 李嬷嬷哪里见过皇后发这么大火,领了话连滚带爬出去领罚,正巧碰上太子往里面走,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幸好皇后在里面叫太子进去,不然又少不了一顿数落。 皇后见元祐生了那么大的气,赶忙开口解释:“都是奴才瞎说的,锦和殿那几个小太监,听话听一半,嘴倒是挺快。是有人说起和亲,被你父皇当场就训斥了。守边关的莫绍平将军可非等闲之辈,况且都陵国力一日更胜一日,就是要和亲也轮不到玉若和兰音。” 这番话说下来,元祐这火气倒是消了一大半,坐下说了会话就去了东厢房找玉若。玉若的丫鬟见太子又径直进了东厢房,忙拉着秦睿责备:“秦大人怎么也不拦着太子,娘娘说了不管是东厢房还是西厢房都要传过话再让太子进去。” “我倒是有心拦着,你也看到了,太子脚步那么急哪是我拉的住的,平时提醒他,他也不当回事。” “娘娘交代过,两位公主都不小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么没忌讳了。” “要不缨儿姑娘哪日有机会再跟娘娘回话,让娘娘多敲打下太子?” 缨儿见秦睿故意拿话堵她,也懒得搭理。“亏得今天晋王妃也是从皇后那边请了安过来找公主说话的,不然我又少不了一顿骂。” 元祐入内,看见晋王妃正和玉若说话,叔嫂二人行过礼便坐下一同喝茶。 “怎么皇兄不陪嫂嫂过来问安?”元祐问道。 “王爷是与我一道的,舍弟孝笙也一起来请安,只是皇上和丞相在书华殿赏文,知道王爷进宫,就宣他过去了。” “孝笙也来了?怎么不见人呢?” “兰音拉他去玩了。”晋王妃答。 听说兰音不在,元祐赶忙从袖内拿出一个锦盒递给玉若。“父皇赏的玉佩,说是靖梁使臣献的,雕琢的很细致,我知道你喜欢特地给你送来。可别告诉兰音是我送的,这玉佩不是成双的,我可变不出第二块了。” “知道了,元祐哥哥单给我的玩意我都让缨儿悄悄收着呢。”玉若笑着收起锦盒。 见玉若回话也不避着晋王妃,元祐倒有些紧张,赶忙讨好起来:“嫂嫂喜欢什么玉石,我差人也给嫂嫂送一份。” “太子用心了,这次靖梁使臣也送了不少贺礼来府上,金银玉石倒是都有,我也不缺什么,太子不必费心了。” “算不上费心,自家嫂嫂礼尚往来也是应该的。只是我求嫂嫂一件事,可千万别把今天的事告诉兰音啊。” “原来是怕兰音妹妹吃醋,要来收买我的,放心,我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元熹从书华殿出来又同丞相聊了许久诗词,耽误到天黑才回王府,静宛早就沐浴更衣过,在房内呆了好一会了,见夫君进屋,便起身帮他更衣。 “听说今日在玉若妹妹那碰见太子了?” “是的,太子跟我们聊了好一会,中间还差人去过书华殿几次,想等王爷出来一同坐坐。” “今日不巧,我前脚刚走,太子就去了钟绣宫,又赶上父皇和丞相雅兴好,多聊了一会儿。” “兰音跟孝笙倒是投缘的很,两人出去玩了一下午。” 元熹顿了顿,有些轻蔑地说:“你父亲听了一定欢喜。” 原本也是闲聊提起这事的,兰音不过十二岁,静宛也没往他处想,只是元熹这话里有话的,倒是自己讨了没趣,说到底就是元熹打心眼里不喜欢跟不通风雅的武将打交道。 太子初见太子妃 靖梁王的身体一日拖不过一日,和亲的事也是紧赶慢赶地办着,生怕靖梁王这边一咽气,还得守孝三年。都陵那边刚下了诏书通晓全国,竺昇尧就选了日子送竺莲心启程。 “莲心,去了那边凡事小心,性子不要太犟,女孩子太要强怎么能讨夫君怜惜呢!” “皇兄放心,莲心有分寸,我知道自己的恩宠关系到靖梁的安稳,会有分寸的。” “那就好。”竺昇尧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叹了口气说:“这几日时常想到小时候的事,也时常想起一些你说过的话。国家大事莫说你我约定不作数,君王之间食言也是常有的,但是作为兄长,我同你许个约,愿五十年后,你我兄妹都安好,再话家常,你可愿意?” 竺莲心赶忙撇过头去,忍着泪淡淡答道:“当然好,哥哥可要好好记得今日之约。”说完,便径直想上轿撵,竺昇尧动作更快,拉住了她的手。 “让为兄再抱抱你,再见面谁知道是何时何地啊!” 竺莲心猛地扎进竺昇尧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咬着嘴唇轻声抽泣起来。一旁侍奉的宫人也跟着鞠了一把泪。 都陵东宫,元祐接到圣旨时气的恨不能烧了它。 “太子,此等喜事你不高兴也罢了,怎么还怄上气了?”秦睿也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哪里能明白娶妻成亲这样的事怎么就惹得主子不高兴了。 “你懂什么?说赐婚就赐婚了,还赶得这么急,皇兄几岁成亲,何至于到了我这就要急成这样?况且皇兄成亲前好歹也是见过皇嫂几面的,我这边人都没见过,有人问过我满不满意吗?” “哎呦,太子爷,瞧你这话说的。也就微臣这样的身份才需要担心未谋面的亲事不靠谱,两国联姻那可是大事,找个丑的,都陵脸上挂不住,靖梁也好看不到哪去,这莲心公主必是倾国之貌。” “你……”秦睿的话入情入理,可是元祐也搞不清楚心里这团无名火是为了什么,只能推脱说:“容貌好又怎样,父皇看人不过如此,前几日打发来的侍妾姚氏也就是光有皮囊,教养却不怎么样,想必这未来的太子妃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啊,正说着元祐才想起还有侍妾这档子事,那也不是个什么顺眼的东西。 秦睿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倒是想起来兰音一早就来东宫找太子,这会恐怕还在外面候着呢,便回禀道:“太子,兰音公主还在外面等着呢,方才来时赶上张公公宣旨,便没进来。” “玉若没来?” “听说昨晚没休息好,早上起来浑身没劲,就兰音公主一人过来。” “你出去找个理由让兰音自己玩去,我也没心思陪她。” 秦睿见元祐甩了个烂摊子给他赶忙拦下道:“太子,太子,太子爷,您可不能这样,兰音公主不比玉若公主,哪是那么好打发的,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这边话没说完,兰音就气鼓鼓地冲进来了:“幸亏我在外头等急了自己进来,不然我还不知道太子爷在里面摆架子呢!什么叫没心思陪我,今日是我自己要来的吗,也不知道是谁邀我来东宫赏菊的,有谁赖着非要你陪不成?” 兰音这一闹,秦睿一个机灵连忙溜了出去,这两个小祖宗闹起来,他可哪边都不好站。 “我今天也有点不舒服,不想赏了成不成?” “我说元祐哥哥你这心偏的也太厉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玉若姐姐和你是双生胎呢,怎么她一病你也跟着不舒服了?” “说的正是,你一向知道我和玉若心向一处,她不舒服就是我不舒服,行了!” “都要成亲的人还这般向着玉若,也不怕未来嫂嫂见了笑话你!” “哎……我说兰音,父皇的旨意钟绣宫早晚会知道,你在我这听什么墙角!” “谁听你墙角了,昨晚父皇来钟绣宫的时候告诉我的。” “那玉若也知道了?” “我说太子殿下啊,我和玉若姐姐可是如假包换的双生胎,你何时见过父皇单独只见我们其中一人的,当然是两个人都听见了。” 听兰音这么一说,元祐倒是有点想去钟绣宫看看玉若了。兰音的话倒也没错,他一向拿玉若当成自己的双生胎,从小玉若就最懂他,他不高兴的事玉若见了听了必然也不高兴,这赐婚的事他这边正闹无名火,想必玉若心里也堵着石头。 “兰音啊,听皇兄说,今日他要去郊外办差,赶巧了嫂嫂也是今日进宫请安,她现在有了身子,我估摸着皇兄会托孝笙陪嫂嫂进宫,你快回去,你不是一直说孝笙比我有意思吗?” 这个时候也只有搬出阎孝笙,兰音才会乖乖退步,元祐才作势推了她一下,她就憋住嘴角的笑意顺势出了东宫。 兰音、元祐一前一后去了钟绣宫,兰音直接进了前殿请安,元祐直接进了东厢房。玉若不知道元祐要来,也没梳妆过,身上随意搭着一件外衣懒懒地靠在榻上看书,见元祐直接进了屋,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元祐倒没在意,反而觉得这么随意倒有点小时候同吃同住时的亲切感。 “缨儿又偷懒了,元祐哥哥来了也不通传。” “不怪她,我怕你在休息,就自己悄悄进来看一眼。怎么样,还不舒服吗?” “好多了,母后宣太医来过了,没什么要紧的,多半是昨晚没睡好,休息休息就好了。” 元祐点了点头,顺手拿过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玉若,“你看,父皇赐婚本该是我要烦恼的事,你怎么替我不好受起来了。” 玉若羞的脸上一片霞红,伸手接过橘子,“瞧你说的,谁为这事不好受了,也不怕别人听了笑话。” 元祐翘着嘴角,握住了玉若伸出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这一拉,两人的脸近到只差一个手指的距离,“我是玉若肚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 玉若忍不住笑意,脸羞得更红了,但还是佯装严肃地推开了元祐,“别这么闹我,玉若都长大了。” 见玉若笑了,元祐也松了一口气,从玉若手里分了几瓣橘子也吃了起来。过了半晌,元祐面带严肃说了一句,“就是成亲了,我待玉若也会同从前一样的。”玉若也不抬头微笑着应了一声。 前殿,李嬷嬷附到皇后耳边禀报:“太子殿下去东厢房瞧玉若公主去了,说是一会再来请安。” 皇后面露一丝不悦,压低声音说:“说过多少回了,不要让太子有事没事就窜到东西厢房去,三个孩子都多大了。” 晋王妃倒是耳朵尖,听到了这番话,欠了欠身子,宽慰皇后:“母后就别操心了,太子大婚以后会稳重些的。” “说的也是,没娶亲就是孩子,这不,元熹娶了你也越发有风范了。” 皇后一夸晋王妃羞涩地一低头,这般灵秀皇后心里更是喜欢。 “孝笙啊,带兰音出去玩,一会太医来了她在这啊,碍事。等太医诊过脉,你和你姐姐留在这用过午膳再出宫。” “母后,我哪里会碍事,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不分轻重吗?” “谢皇后。”阎孝笙一边答话,一边朝兰音使了个眼色,兰音也会心一笑。 “好好好,你什么都好,母后托你陪着孝笙去外头散散心可好?” “这还差不多。”兰音心满意足地拉着阎孝笙出去玩了。 东宫这两日为了太子大婚忙的不可开交,侍妾姚氏看着各路人马进进出出忙碌的样子,心里便多了几分不悦。 侍奉的宫女锦儿进来禀报:“主子,靖梁国来的典仪官在外头候着。” “靖梁的典仪官来东宫做什么?” “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说都陵和靖梁婚嫁风俗不同,为表诚意,请来靖梁的典仪一同操办太子大婚。” “那就让他们去找礼部相商,跑来后宫瞎搅和。” “回主子,来人说已经去过礼部了,今日来东宫瞧瞧咱们的布置可有冲撞靖梁风俗之处,来之前已经跟皇后请过懿旨了。” “哼。”姚氏白了一眼,并不回答。 锦儿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走近一步,贴着姚氏的耳朵说道:“主子可不能这样,今日不比昨日,莲心公主今日下午便到永平了,早上李嬷嬷领着先行过来的靖梁宫人在东宫安置下来了,现在咱们宫里有不少莲心公主的人,大人交代过凡事要千万小心啊。” 姚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进来,左右以后东宫也不是我做主。”说着便扭着腰回房了,边走还边嘀咕“一会是诚意,一会是尊重,他靖梁的公主是多大的面子,要我都陵如此让步,连我的品级也拿去表诚意,我堂堂户部侍郎的女儿做不得侧妃,难道还做不得庶妃吗?”锦儿听见自家主子越说越大声,回身要去拦,撞见有个眼生的宫女直直盯了姚氏一阵,便知道这篓子是捅出去了。 永平城的百姓听闻靖梁前来和亲的莲心公主容貌倾城,纷纷聚到她暂时下榻的府邸想一睹真人风采。 这个莲心公主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轿撵被围得一步一顿也丝毫没有愠色,她早知今日会有不少百姓前来围观。只是舟车劳顿面容难免憔悴,只得拿面纱遮起来。轿撵停在贤王府前,礼部尚书带着大小官员跪迎,莲心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下轿撵,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大家不能目睹未来太子妃真容,不免失望,人群中一阵不小的骚动。莲心何等敏锐,给身旁的侍卫肖文使了个颜色,肖文立刻会意,朝着人群说:“各位请静一下,在下乃莲心公主近身侍卫肖文,公主一路颠簸,偶感风寒,不宜吹风不宜说话。但是莲心公主见永平百姓如此盛情,心中不胜感激,还望永平百姓这几日行个方便,让我家公主静养几日。” 竺莲心又朝贴身宫女佩瑶使了个眼色,佩瑶上前跟肖文交代了几句,肖文继续说道:“公主方才说了,马车里带了些靖梁的茶果,一会呢,谁家的孩子最听话就分给谁。” 众人叫好,百姓这头总算是安顿好了,莲心这才走到礼部尚书面前说道:“大人请起。” “谢公主。”尚书大人起身见莲心微微欠身行礼,又诚惶诚恐地作揖:“不敢不敢,公主里面请。” 一路走尚书大人一路讲解道:“此处是当今圣上的弟弟贤王的住处,是永平数一数二的府邸,格局和景致都没得挑,贤王本人闲云也好,喜好四处云游,一出门常常几年都不回来,所以腾出了暖阁给公主暂住。” “大人费心了。” 尚书大人看了一眼肖文,又看了看护送莲心公主的侍卫队,说道:“公主既然住进了贤王府,自然该由府兵护卫公主安全,何况肖大人一路劳累,不如这几日就在偏院休息。” 肖文自然知道此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一句话回的滴水不漏:“大人言重了,微臣职责在身,即使到了永平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婚后公主就是我都陵的太子妃了,无论是贤王府还是东宫,咱们的人对永平的情况都更熟悉。” 见肖文一时想不到对策,莲心开口解围:“大人有所不知,肖文十岁就在本宫身边做侍卫,对本宫的起居衣食更了解一些,外人行刺或许是府兵护卫更周全,但如果有人乔装混入想必肖文更容易识破。” 此话一出,顿时都没了声响,不过竺莲心也不愿初到永平就锋芒毕露,想了个两全的办法:“这样,本宫带来的侍卫分两组轮流值守,但一切调度听从府内管家,肖文还是同之前一样随时听候本宫差遣。” 这么一来大家也都服气,尚书大人领命告退,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个靖梁来的公主果然不是一般女子,智慧超群,是个人物。 竺莲心倒是没空分析这些,早前也料到了是这样,不奇怪也不难过,这才到哪,难过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佩瑶扶着竺莲心低低地说了一句:“才刚来便这样用心待公主,明日我寻个借口去找典仪官问问,咱们的人在东宫可有什么消息。”竺莲心故作不经意地一点头,便吩咐下人伺候她沐浴休息了。 王府外,元祐一身便衣,跟在琴玄墨身后一脸的失望。琴玄墨边摆弄扇子边说道:“本以为能一睹太子妃真容呢,没想到她还挺神秘的。不过,今日倒是见识到太子妃超凡的气势了,这边看一眼,那边看一眼,一个侍卫,一个宫女,都那么能言善辩,想必这主子更了不得。” 元祐冷笑一声说:“还未册封呢,你这主子会不会认的太急了点。” 琴玄墨回头看一眼元祐的打扮,坏笑一声,也不示弱回了一句:“还未成亲就偷溜出来看媳妇,不知道有的人会不会太急了点。” 碍着大街上人多嘴杂,元祐这番打扮也不好跟琴玄墨太较真,吃了瘪只好岔开话题:“秦睿这小子也在贤王府里呆太久了,是去探消息还是去话家常的啊。”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秦睿就呼哧呼哧跑上来会和了。他刚想朝元祐行礼,又发现不对,转而朝琴玄墨回禀:“公子,这莲心公主真是了不得,礼部尚书要换她的随从,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不过倒也不算得罪礼部,两头各退一步,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得便宜。” 一个是自己的伴读,一个是自己的近身侍卫,竟然只见一面都向着外人说话,听得元祐着实不服气:“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着急换主子是吗?” 琴玄墨挺了挺身,故作姿态地说:“这位随从,大街上人多嘴杂,注意你的措辞,现在可是我走前面,你这么爱教训人,要不我退后两步走?”难得今日太子给琴玄墨扮随从,他可是逮到机会过足了嘴瘾,元祐见大街上许多书生扮相的人都会跟琴玄墨作揖问安,也不敢拿平时的派头压他,只好悻悻地跟着。 秦睿见此状,也不得感慨丞相府的威望:“公子啊,咱家老爷还真是不得了,想必这些和您打招呼的人里头有不少老爷的学生?” “那是自然,我父亲收学生从来不拘泥贵贱出身,只要有心求学,他都会指点一二。” 说话间,三人回到了丞相府,琴碧雅一眼便认出了跟在琴玄墨身后的太子,赶忙上前行礼:“公子驾临寒舍,有失远迎,父亲在书房招待晋王,碧雅这就差人去传话。”琴碧雅起身看了一眼元祐,想起前几日父亲提到的事情,不由脸红了起来。 秦睿最是没有眼力,呆呆地问道:“琴小姐这是怎么了,脸红得像炭火烤过一般,可是不舒服?”琴玄墨倒是了然,忙打发妹妹回屋,又搪塞起秦睿来:“想必是日头太毒,站久了晒的。” “啊?这都什么时节了,日头还毒?” 元祐两边各打一记头栗,说道:“我都走累了,你们还要聊多久啊!” 与此同时,晋王和丞相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丞相正想行礼,元祐早早拦下:“丞相不必行礼,元祐今日乔装来此,不便声张。” 晋王也在旁搭话:“是啊丞相,元祐只带了秦睿一个侍卫,不便透露身份。”丞相听得此言,也就作罢了,晋王看了看元祐接着说,“大家进去聊,本王与丞相正好聊到莲心公主,想必你也有兴趣!” 秦睿转过头去窃笑,怎奈还是被察觉了,元祐憋着气说:“秦睿啊,你不用进来了,就在院里头站着,看看日头到底毒不毒!” 这一站整整呆到黄昏时分晋王和太子才各自散去,元祐走在路上还问起秦睿日头到底怎么样,秦睿满脸写着疑惑说:“奇怪啊,日头真的不毒,所以琴小姐到底是为什么脸那么红呢?”元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秦睿这傻小子耿直的可爱,笑着摇摇头。 太子大婚 转眼便到了太子大婚当日,一早元祐便穿起朝服前去向父皇母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吉时一到,太子妃大婚的轿撵便来到了锦和殿前,文武百官跪迎。 元祐初见竺莲心真容,样貌气度确实不凡,不过神情略冷峻了些,也没有寻常小女子初见夫君那般的好奇,竟不曾仔细打量过他。不知是不是站久了有些疲惫,缓缓走来的女子面容渐渐有些模糊,再走近又似变成了同玉若一般的模样,惊得元祐立刻摇头定了定神。他瞟了一眼跪在皇后身边的玉若,今日也是穿的鲜艳动人,想必将来玉若出嫁打扮起来也是倾国倾城,只是突然想到心爱的妹妹将来总要嫁给他人,心里多少有点不舍。 竺莲心也是满腹的心事,脑中不断地闪过父皇病重的模样,还有来时与兄长的依依别离,前路漫漫,却只能由她独自走过。殿上高高坐着的便是她后半生需要孝敬的父母,身旁站着的是她日后需要服从的夫君,大殿里站着的、跪着的、坐着的,仿佛到处都是人,又仿佛四下无人,丝竹声再欢快也愉悦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此时五味杂陈的何止是两位婚礼的主角,一侧跪着的玉若也是百般的不自在,行过大礼起身时一个踉跄竟差点没站稳,幸好一旁的兰音及时扶住了她,才不至于失了礼数。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姐姐一向注重宫中规矩,今日元祐哥哥大婚你却起的比我还晚,络珠还听缨儿说你昨天一夜没睡踏实,是不是身体不适?一会找太医瞧瞧。” “不碍事,别听那两个丫鬟胡说,不过是夜里起过一两次,哪有一夜未眠,一会儿回了宫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虽然兰音还是有些不信,但碍着锦和殿那么多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暂且信了玉若的话。这一切被皇后看在眼里,她皱了皱眉,抚了抚胸口,不安地叹了口气。 大婚的礼仪隆重又繁琐,太子和太子妃像是两个牵线木偶,面无表情地应付着。 花烛之夜,两位新人各怀心事回到寝宫并肩坐在一起,在旁侍奉的嬷嬷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吉祥话,着实吵闹了一阵才退去屋外守着。莲心见元祐这样子,恐怕是能穿着这身厚重的朝服一直坐到天亮,便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元祐:“虽是初见,但恐怕此刻这满天下,反倒只有你我二人可称得上知己。为同样纷繁的局势,结同样无奈的姻缘,熬同样不眠的夜,这杯酒我敬你。”说完便一饮而尽了。 元祐听了这番话,倒也有些动容,接过酒杯也饮尽了。 夜深不多时,莲心辗转难眠,倒是元祐白天忙坏了,晚上睡得深沉。莲心小心翼翼地披了件外衣想出去透透气,才开门见佩瑶一直跪在门外,见她出来倒也不意外,忍着悲伤回禀道:“启禀娘娘,使臣来传话了,说是……说是皇上薨逝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了,昨夜使臣就到了永平,本该第一时间来回禀的,但也怕冲撞了喜事,子时过后才来宫里传的话。肖大人让我在这候着,娘娘一醒即刻禀报。” “五天了,佩瑶,你替我去打赏一下,难为他们费心了,五日前的事硬是拖到今日才进永平城。” “奴婢遵旨。只是……娘娘,两头的事都撞到了一起,明日去钟绣宫奉茶,您穿什么衣服?” 莲心平日里是不轻易掉眼泪的,只是听佩瑶一句两头的事都撞到了一起,就落泪了,恐怕这天下,也唯独她是大喜遇上大悲。她来回踱了几步,思虑了一番说:“原来备的什么就穿什么,只是首饰都不要了。咱们是来办喜事的,即使是知道父皇撑不过也没准备素衣不是吗?那是靖梁的国丧,本宫初入都陵宫门,诸多牵制,有这个心意也够了,相信父皇不会怪罪的。” “是,奴婢遵旨。”佩瑶起身扶莲心回屋,边走边安慰:“娘娘可要节哀,先皇已去,要紧的是您自己的身子。” 清早起来,元祐见身边空空荡荡的,莲心早就梳洗完在一旁等候了,发髻虽挽的精致,却不着一丁点配饰,脸上也似乎没怎么上妆,显得有些憔悴。 “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昨夜没睡好吗?” “臣妾有些认床,过几日就好了。”莲心强颜欢笑服侍元祐换上衣服,几次想说,话又哽在喉头不知怎么开口。终究是与她生疏到连说过几句话都能数得清的人,就算昨夜同榻而眠,他们之于彼此也还只能算是简单的相识而已,而她想开口说的事,恐怕只说短短几字就足以让她情绪崩溃,这样的她只能展现在至亲至信的人面前。 为了一早给新入宫的太子妃奉茶,姚氏早早精心打扮了一番,好让太子留意到自己。莲心正为父皇薨逝焦心,看到她如此打扮甚是不悦,再者想到佩瑶曾经告诉她姚氏在东宫也曾暗地里出言不逊,更是厌恶她。 “嫔妾姚氏给太子、太子妃请安,愿……” “大胆贱婢,侍妾不以奴婢自居该当何罪?” 姚氏向来仗着父亲背后靠着元帅府的大山,行为乖张,不想这太子妃也是不好惹,一大清早才说一句话便发那么大的脾气,只能唯唯诺诺开口认错:“太子妃教训的是,奴……奴婢胆大妄为,还请太子妃降罪。” “你母家为你筹谋什么品级本宫不关心,‘嫔妾’二字给本宫乖乖放回肚里去,爬上庶妃的位子再说也不迟!”说完上前摘了她头上一支珠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虽然姚氏的为人元祐也是不喜欢,方才听到“嫔妾”二字也想开口教训,但是莲心抢在前头说了许多,还透露出她对于朝堂及后宫诸事知之甚深。莲心的深不可测比姚氏的乖张来的更让他恼怒,且派头又这么大,当着他的面丝毫不收敛火气,反而开口帮姚氏开脱起来:“不过一个品级,我想给谁便给谁,太子妃也当知道区区侍妾若非我暗许,是没有那么大胆子僭越宫规的。” 莲心也没想到元祐会帮姚氏说话,但也自知她刚才有些用力过猛,只能忍着怒气回话:“那便请殿下早日下旨册封,也省的为了这区区小事坏了一日的好心情。” 姚氏见太子为了自己给太子妃脸色看,惹得她拂袖而去,心里难免洋洋得意,心里偷偷骂了一句活该,连忙起身想要跟太子撒娇一番,但元祐本意也不是为她开脱,还不等她开口也径直出了门。 见此情景,秦睿赶紧追上元祐,在他耳边小声说:“太子殿下,昨夜靖梁使臣进京,靖梁皇帝薨逝了。太子妃子时一过就知道了此事,想必是一夜未眠,这事一大早就传遍了,姚氏也不可能不知情,居然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太子妃见了可不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嘛!” 元祐一听,倒有些难堪了,转身问秦睿:“你们都知道了?怎么没人跟我禀报?” “太子爷啊,您这话问的,太子妃跟在您身侧,她不说谁敢多嘴?” “此事倒是我疏忽了,她今日不施脂粉又不带首饰,我该有所意识的,若是起先能问上一句也就没这事了。” “就是说啊,您也太不会看人脸色了……” 眼见秦睿又开始口无遮拦,元祐又给了一记响栗,说道:“但是她在朝堂和后宫耳目太多也是事实,这个下马威也没给错!” 元祐和莲心两人一路别别扭扭地走到钟绣宫。玉若一如往昔依旧早早站在宫门口张望,元祐老远见她站在风里,披着厚厚的披肩,更显得身子单薄瘦弱,连忙上前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何必总是等着我,我总会来的,你等不等我都会来,得了风寒可怎么办?” “元祐哥哥怪不怪罪玉若都会来等的,你就别生气了,你看,玉若不是穿的很厚吗?” “还说,你看看你,听说这两天夜里又没休息好,我看你这人快没衣服重了!” “公主吉祥。”莲心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两人的对话倒是听了个大概,“早就听说太子殿下疼爱妹妹,今日一见倒是不假。” “玉若见过太子妃,快进去说话,玉若和兰音还得跟新嫂嫂行礼呢。”说着玉若便走在前头引路,元祐拉住了莲心的手,耳语道:“太子妃以后在宫里还是少听说一些事的好。” 莲心自然懂得他在说什么,但也不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进去请安,别让父皇母后久等了。” 今日一早靖梁皇帝薨逝的消息宫里都传遍了,兰音倒也知道今日该守着规矩,并不多言。元祐和莲心请过安奉过茶,玉若和兰音也给莲心行了礼,便各自坐下了。 “太子妃,你父皇的事朕和皇后都听说了。想必心里一定很难过,这两日就不必拘泥于陈规前来请安了,休息几日,朕和皇后不会怪罪的。” “是啊,太子妃,皇上心疼你,已经下旨免去了许多繁文缛节,想必这几日也不会有什么人去叨扰,你且安心,不要胡思乱想。” “谢父皇母后体恤,莲心感激不尽。” “嗯,你哥哥心里惦记你,跟朕求了一件事,说是你身边有个近身侍卫叫肖文,是你父皇亲自下旨赐到你宫里护你安危的。因为是你父皇选的人所以你极为看重,朕已经答应破格将他留在东宫。不过太子妃也要明白,都陵皇宫是不许内宫妇人有近身侍卫在侧的,名义上肖文算是元祐的侍卫。” “谢父皇恩典,父皇关怀,为了莲心坏了宫中多年规矩,莲心自会谨守分寸。” 元宵佳节 不知不觉便到了正月,边关将军莫绍平回京述职,书华殿里太子、晋王、元帅皆在。 “皇上,南央新君齐骁登基,似乎动作不小。” “有何异动。” “新君借着政权更替的由头征了不少新兵。虽说历国历朝新君登基都会改一改军中格局,不过南央本也不是什么大国,征兵的名额似乎有点过了。” “嗯……元帅怎么看?” “为君主者有野心倒也不奇怪,不过毕竟疆土有限,即使有异动,上了战场后方军需很难跟得上,倒也不需要过于在意。” 晋王显然有些不同意,反驳道:“大国有大国的好处,小国也有小国的便利,地方小人少,反而利于治理,上下一心也不见得好对付。” “那太子怎么看?” 元祐思索了一番答道:“儿臣同皇兄看法一致,南央不可小觑。南央只是一个小国,但从我们派去各国的探子搜来的情报看,却是南央的信息最少,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消息。诸国的眼睛都盯着都陵和靖梁的边境,恐怕也不止南央,如果实力最强的两国边境告急,谁不想在乱局里分一杯羹,无论是谁,儿臣认为都不能不防。” 莫将军点点头继续说道:“晋王一句‘上下一心’便是臣不敢轻视南央的根本所在,南央新君从小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可难得他的胞弟手握重兵却无半点笼络朝中大臣之意,一心辅佐,得此忠臣良将胜过十万将士。” 阎鹤天见众人一词,立刻转了话锋:“微臣出身军营,又良久未上战场,对时局的分析竟如此浅薄,实在有负圣恩。” “元帅不必如此,你刚刚提到疆土有限也不无道理,这制约南央最关键的地方,防还是要防但也无需过于忧虑,多加留意就好。” 四人应声说是,莫绍平想到了什么又继续回禀:“似乎南央尚未立后,一直有传言说南央王有意像都陵公主求亲。” 元祐抢先说道:“此事等有正式的求亲使团来访再商议也不迟,不过宫里跟南央王年龄相仿的似乎不多,玉若和兰音是嫡出公主,嫁去南央,还是个病体缠身的,总是不合适,到时选个郡主便可。” 皇上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交代了几句话便叫四人都退下了。 出了书华殿阎鹤天叫住了元熹话了几句家常。 “过两日便是元宵了,往年静宛最喜欢逛灯会,只是今年大着肚子恐怕是不方便。” “元帅多虑了,本王已经命管家在王府里布置起来了,想必倒是不用上街逛灯会也能尽兴。” “王爷有此心我倒也放心。孝笙过了年也十五了,我一直想给他在朝中谋个差事,说来他也算是王爷的小舅子,如果能在您手下□□我也能安心些。” “孝笙以后又岂止是本王的小舅子,也许父皇心里早有圣意,元帅还是静观其变。” 阎孝笙本是想跟元熹示好,这碰了一鼻子灰的,也是有些不高兴。 元熹心里也是不悦,回到王府看见静宛正在指挥家丁挂灯笼,便想悄悄溜去书房,哪知静宛眼尖叫住了他。 “王爷,听说母后准许兰音妹妹元宵那夜出宫赏灯,我想让孝笙带着妹妹来府上用晚膳可好?” “难得母后破例,王妃就让他们在宫外好好玩。也不是平日见不到的人,不差这一顿饭。” 静宛听元熹叫她“王妃”,脸上的笑意顿时便没了:“好像每次王爷同父亲谈不拢都会叫静宛‘王妃’,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朝中之事,你也只是一知半解。” “这些事静宛自是不知,只是……虽然王爷身份尊贵,静宛的家人不能以寻常人家之礼称呼王爷,但好歹也算是一家人,王爷对我父亲和弟弟可否不要如此敬而远之?” 元熹知道静宛夹在中间身份尴尬,又大着肚子,怕她多想也难得应承了一回:“本王会有分寸的,你安心养胎。但既然你说起家人,你这个做姐姐的可得多点拨一下孝笙。元帅是带兵打仗之人,近来不知怎么又喜欢在朝中结交各部大臣,将来孝笙若为官还是单纯些好。像你父亲那样,要么成天琢磨打仗,要么想着笼络朝臣、巩固朝中势力,都不是为臣之道。” “父亲戎马一生,难免有些习性难改,但不管怎样还算是有功的忠臣。这几年边关无事,在京城呆多了难免也学了点官场的门道,应该也是不碍事的。” “但愿如此,若是元帅能向丞相一般,本王倒也少了些顾虑。丞相学识过人,但无论再怎么恳求也不愿做太子、皇子的老师。他常说丞相之位已是权倾朝野,若再为太傅,收太子为学生,得此威名将来朝中之事他若有疏失,谁敢指摘。如此一来,绝非国之幸事。位高权重者当有此心,才是都陵之幸事。” “王爷一心为国,静宛受教,自会点拨孝笙一二。” 佩瑶也在东宫为了元宵而忙,莲心闲来无事,也到屋外看个热闹,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道:“怎么今日不见秦睿?” “娘娘这话问的新鲜,秦大人又不比肖大人,自然是跟着太子了,想必又是去找玉若公主了。” “这么问自然有本宫的道理,自从进了东宫,他不是拉着肖文比武,就是跟在你后头转,今日他不在倒显得冷清了。” 佩瑶装成听不懂的样子说:“比武这事可没落下,听说昨日是肖大人胜了,好像秦大人还挂了些彩,恐怕这几天都能清净了。” “看来是输的有点惨,不然一点小伤怎么就不敢来见你了。” “娘娘,您别说了。” 莲心见佩瑶羞得脸都没法抬起来,也就不继续说了。 锦儿从外面抱着一个锦盒回来,给太子妃请了安就回房去了。佩瑶走近了一些说:“娘娘可听说姚氏的父亲刚升了尚书。” “意料之中。” “姚家为了她可是用心,三天两头从宫外给她带东西,她倒也争气,总去各宫娘娘那走动。” “太子庶妃嘛,不是她囊中之物吗?” “长得不错,可惜行事作风总也不讨太子喜欢。要不是因为他,恐怕太子也不会总不在东宫呆,害娘娘也没法多跟太子相处。” “一个女人而已,不想见总有办法不见的,不过是太子更喜欢跟玉若相处罢了。” “娘娘,虽说太子和公主是兄妹,您也不能不放在心上啊,总是同进同出的宫里也难免有流言。” “这事给皇后操心,于公于私都有人比我们更着急,这个头不出也罢,免得又被训斥手伸的太长。” 元宵这一天清早,玉若早早就被兰音拉了起来,兰音在房里一遍一遍地试着衣服。不能华丽,怕引起注意,太朴素又不甘心,玉若看的烦闷,便对兰音说:“穿什么其实一点都不要紧,反正你的阎哥哥总是喜欢的。” 玉若这般打趣兰音倒也不怎么难为情,一来是习惯了,二来屋里并无外人,说说也无妨。“姐姐,我这跟你说正经的呢,到底哪件好看?” “那件湖蓝色的不错,配上母后新赏的珠花,娇俏又不失端庄,看着也够素雅,走在宫外也不惹眼。” 兰音点点头,甚是满意,又重新换上了那套湖蓝色的衣服。 “两位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呦,元祐哥哥又来找你玩了,今儿是元宵,看来我又有好东西蹭了。” 兰音开了门,果然元祐拿着两个锦盒朝她炫耀来了。 “元祐哥哥带了什么好东西,快给我瞧瞧。” “你这白眼狼急什么,听说我上次给你们带的玉壶可只剩玉若那一个了,是哪个毛贼那么胆大,敢在宫里偷东西啊。” “元祐哥哥你别笑话她了,她家阎哥哥喜欢玉器,谁不知道啊!” “好啦,不取笑你了,来,打开看看,这我命人打的一对银镯。这是宫外的巧匠的手艺,不似宫里那些银镯,总是些龙啊凤啊的,花纹更别致些。” 玉若接过一看,果然比宫里的首饰看着新鲜些,纹理也算是很精致了,竟不比宫里的差。“元祐哥哥最有心了,玉若很喜欢。” “这个礼物啊还有一个好处,这镯子啊,男人可不能带,估计是不会借花献佛了。” “哎呀,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啊。算了算了,不跟你们玩,我呀,这就出宫去,你们两个慢慢在这说个够!”兰音一撅嘴还真的气鼓鼓地出了门。 元祐见了还是不依不挠地喊住她:“怎么一大早就出去啊,我记得母后是让你出去逛灯会的,这天还没黑有什么可看的啊。”兰音只当是没听见,越发走得快了。元祐又继续对玉若说:“真是越来越留不住,我看她恨不得明天就嫁过去才好。” “好了,你也别一直笑话她了,哪天真生气了估计能一个月不理我们。”玉若说罢,偷偷从袖里拿出一个荷包,红着脸说:“我新绣的荷包,针线粗糙,元祐哥哥不嫌弃。” “玉若送的别说荷包,一团粗布我也不嫌弃。” 元帅府,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阎孝笙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连忙赶去了书房。 “父亲,听说皇上有意让太子纳丞相家的女儿为侧妃。” “属实?” “已经问名纳彩了。” “你在宫里可听说过此事?” “孩儿进宫向来只在皇后娘娘处请安,皇后娘娘说话办事很是谨慎,不该说的绝不说,该说的也只说一半。兰音公主那边也没有提起过,恐怕也是不知情。” “嗯,为父早有这方面的猜想。别看我当年在战场上威风,这几年边疆一切太平,皇上更倚重文臣而非武将。恐怕当时给静宛赐婚时便想好了全盘,就是不想我们阎家将来在后宫势力太大。” “姚大人刚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原以为他女儿的品级能升一升。” “这就是皇上的厉害的地方,文臣武将,左一个甜枣有一个蜜糖,谁也不能不高兴。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坏处,后宫之事说到底也只是锦上添花,要紧的还是朝堂,咱们的人根基越稳越好。莫绍平最近在军中也很是得意,他可是头犟驴,除了皇上谁的话都不听。” 阎孝笙似又所思地点点头,正想起今日是元宵便催他出门:“今日兰音公主不是要赏灯吗,你早些去宫里,她性子皮,我估计等不到天黑就想出宫玩了。” “是,父亲,那孩儿去了。” 太子侧妃的事东宫这边佩瑶也刚跟莲心禀报过。 “娘娘,您是不是该有些动作了,这不过才几个月就要立侧妃了。” “不过是些小事,皇兄当太子的时候东宫的妃嫔可比这多。况且这个侧妃也不是一时兴起,想必是早就有的人选,倒也不是为了制约本宫。” “娘娘为什么会这么想?” “当初太子嫡妃是大事,一定早有打算。看如今这局势,靖梁和都陵最旗鼓相当,若考虑联姻娶别国公主都是让别人占便宜,只能是跟靖梁联姻。但依都陵国法太子妃必须是嫡女,可靖梁这一向,别说是嫡出的公主,嫡出的郡主都没嫁一个来都陵。” “依娘娘的话,皇上一定没把您考虑在内,目光自然放在都陵境内的官家小姐身上。朝中最得势的两个人一个是元帅,另一个便是丞相。这两位府上适龄的女子,一位已经是晋王妃,那另一位自然就是原先的太子妃人选了。” 莲心见佩瑶如此聪慧,止不住点头认同:“所以立侧妃只是顺势而为,并不是要削减本宫的势力,此时阻拦反而显得本宫肚量太小。” “娘娘看的如此透彻,佩瑶真是不及您万分之一。” “你也别妄自菲薄,一点就透可比那位想着做庶妃的强多了。” 佩瑶偷笑着说:“娘娘不说奴婢还忘了,方才听宫女们说她又在屋里发无名火呢,想必也是听说了。” “从前只有她一人倒不需要争宠,只要在一旁看她出错便好,以后会怎样就未知了。” 佩瑶替莲心揉了揉太阳穴,安慰道:“娘娘不用多虑,有靖梁一日便有娘娘一日。” 宫里有怪病 元宵夜,兰音出宫赏灯回宫后第二日身体便不舒服,唇色惨白,宣了太医诊治说大概是吃了宫外不干净的食物肠胃有些不是,只要静养几日就能好。可偏偏半个月的药下去又不见好,皇上见此不免心疼,说了皇后几句不该放她出去玩,也罚了太医技艺不精,换了新的主诊太医。起先几服药下去倒也灵验,但迟迟也没好全,一拖就是三个月。 那日元祐和莲心又去探望兰音,躺了三个月人也瘦了,皇后也是为此寝食难安,形容憔悴。元祐提议要不要请宫外的名医前来诊治,不过莲心显然不怎么同意:“吃坏了东西本也不是大事,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没钱看病吃药,休息几天也就好了,怎么偏偏宫里这么多太医都治不好?恐怕母后还是要留一个心眼。” “太子妃说的是,本宫对兰音的饮食已经是一验再验了,并无异常。” “臣妾总是觉得这病蹊跷,从宫外请大夫是下下策。一来显得太医院无能,二来皇宫重地让人随意进出总是不妥。” 元祐想了一番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确实是不妥,但是这个时候还是兰音的身体要紧,事情要查,但总是治病更来的紧迫。” “一切还是听母后和太子的吩咐。”莲心如是说。 “那本宫去跟皇上请旨,张榜选名医,其他事,等兰音的病好了再慢慢详查。” “母后此时一定是万分惦念妹妹的病情,不如这事让臣妾……” “太子妃初入宫中,许多事还不了解,我会吩咐秦睿探查的。”元祐忙阻止道。 “太子思虑周全,倒是臣妾操心了。” 皇后见太子与太子妃总像是中间隔了什么似的,说近也近,说远也远,心里也是不大舒坦。 而莲心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便叫了肖文来:“兰音公主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本宫今日向皇后请旨彻查,但是太子对本宫始终忌惮,派了秦睿去查。他这人,能力是不错,不过后宫的事,他这样的性格怕是只能查个表面。你一直随本宫在后宫行事,这些把戏你比他可见多了,本宫要你暗中调查此事。” “是。不过微臣向来谨守娘娘教诲,无事不出东宫,对此事了解恐怕有限,娘娘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端倪,或是怀疑哪宫娘娘,微臣也好由此入手。” 佩瑶见肖文答应得如此爽快,还问起细节来了,担忧地问:“娘娘真的要参与此事吗?这毕竟不是东宫的事,太子方才的意思显然又是不高兴娘娘插手,宫里毕竟是我们这边的人少,肖大人在东宫身份已是尴尬,太子若是知道了……” “这件事不简单,本宫不查不行。后宫手腕虽多,但是对一个公主下手倒是稀奇。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用兰音达到幕后之人的目的,最有可能的目的便是动摇中宫的势力。中宫连着东宫,若中宫有事,东宫何以自保,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们,所以本宫才愿意冒这个险。” “那太子知道了,娘娘该如何自处?” “不知道。本宫只能说,但愿肖文能尽快查出实情,幕后的黑手你可以留线索给秦睿去抓,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探出对方是不是意在东宫就行。如果只是一般妃嫔间争宠的斗法,还是放手让皇后去处理的好。” “微臣领旨。只是方才佩瑶打断了,娘娘还未说您可有怀疑之人。” “没有。只能说依寻常判断,该从位份最高的贵妃一派入手。又或者,先查出兰音的病因,不会是宫外吃坏了东西这么简单,永平那么大,不可能算计好她会吃什么。除非阎孝笙引导她那么做,可他一心只想做驸马,怎么可能折了自己的高枝。所以,你也要去查查元宵那晚回来以后,兰音可进过什么食。” 肖文领了旨意,入夜便偷偷潜入御膳房查看钟绣宫的记录,翻到西厢房元宵那日的详情竟被人撕去了。他正猜测是秦睿调查时拿走的,还是事先被人毁灭了证据,突然他透过窗外微弱的光线,似发现一个黑影站着,便偷偷跑出去探查,谁知追出去竟只有树影斑驳地映在窗前。但是直觉告诉他,方才分明是有人来过。 一早肖文便向太子妃禀明昨日调查的情况。 “看来元宵那日兰音的进食是有问题的,那么拿走那页纸的会是谁?” “秦睿是奉命调查,要证据大可不必如此鬼祟,微臣认为是被人刻意毁灭的。” “那十有**是后宫有人作祟。” “微臣昨日去探查的时候,应该还有其他人也在,此人身手应该不差,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指派。” “那你的身份可暴露了?” 肖文一时也答不上来只能摇摇头。佩瑶有些着急,连忙说道:“是别宫的倒也无碍,只怕是太子的人想必就暴露了。” 莲心也觉得有些棘手,闷闷地不说话。此时外头来人禀报晋王殿下驾到。莲心让肖文退下,自己去前厅招呼晋王。 “太子妃吉祥。” “晋王吉祥,快快请坐。” “晋王吉祥,奴婢姚氏给晋王请安。”太子妃与晋王才落座尚未说上什么话,姚氏便闻风赶来。晋王对她倒是听过一些事的,只知道她善辞令,喜好攀附各宫娘娘,倒是跟她父亲在朝中的做事风格很像。 太子妃倒是淡定,也不多言,见晋王也没什么反应,开口说道:“王爷今日来的不巧,太子一早便去郊外狩猎,恐怕天黑才会回来。” “不打紧,原先太子应允过,让本王来东宫随意挑一幅字画,当是送给晋王府添丁的贺礼。既然太子不在,不如太子妃引本王前去书房挑选。” “王爷客气了,这东宫想必王爷比本宫还熟悉些,不用拘谨,且去挑就是了。” “太子妃也是东宫的主人,主人在却擅自去书房拿字画,怕是说不过去,还是劳烦太子妃走一趟。” 莲心见状也不好推辞,只能应承:“素闻王爷谦谦有礼,今日一见确实如此,随本宫来。” 说罢,两人便起身进了书房。姚氏不甘还想跟去,佩瑶一把拦下说:“太子向来不喜他人擅入书房,晋王去是太子首肯的,我家娘娘去是晋王邀请的,您去怕是不合适?” “主子,咱们回,别又惹太子不高兴了。”锦儿倒也识相,拉着愤愤的姚氏退下了。 姚氏边走边恨恨地说:“早晚有一天,我要让这些奴才知道,我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晋王到了书房门口,想了一下说:“太子一向不喜欢闲杂人等进他的书房,就留太子妃的丫鬟和简平进去伺候,其他人都退下。” “是,奴才告退。” 众人退下,元熹伸手邀请莲心先入内,自己随后进入,简平进来后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太子妃看了一眼,机警地说道:“太子狩猎,王爷怕是早就知情。” “太子与本王前朝议事日日相见,自然知道。” “王爷与本宫相交甚少,居然也有需要单独说的事吗?” “昨夜简平奉命去御膳房调查,走前竟然发现有人和他在做同一件事,且此人身手不凡,但简平却不认得。太子妃也知道,本王搬出皇宫还不算太久,简平是贴身护卫,宫里的人虽多,但身手能让他赞不绝口的,他倒也都相熟。” 莲心竟没想到元熹会如此直白地说起此事,依然还是故作镇定地说:“王府的侍卫深夜入宫,怕是不妥。” “兰音之事,太子与本王商议过,明里秦睿调查,暗中简平协助。一方面明面上也得吸引一下他人的注意力,另一方面暗查更容易接近事情的真相。” “看来王爷是怀疑本宫的人了。” “确实也只有太子妃身边那位侍卫值得本王怀疑了。” 莲心一时猜不出元熹的用意,只能佯装翻翻架子上的书,半响也不说话,倒是佩瑶有些着急,忙跪下说:“王爷,娘娘是好心相助,绝无半点恶意,太子先前说过不让娘娘参与此事,王爷……” “佩瑶,王爷可没问你话。” “是,奴婢一时情急,还请王爷见谅。” “不妨事,本王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如果不是太子妃的人也无妨,如果是,本王很愿意和太子妃一同调查。” 莲心显然是没有预料到的,放下手中的书说:“这可是太子不允许的事,王爷为何要这么做?” “太子向来厌恶宫中的女人太有手段,但是本王认为宫中之事本就该由宫中之人主持,只有女人才能察觉到女人的用心。太子妃从前在靖梁后宫的事本王是听过的,如今母后无暇顾及这些,太子妃是主理此事最好的人选。” “王爷与本宫从未深交,为何如此相信本宫?” “太子妃孤身一人在此,唯一的依靠是太子,而中宫、东宫、晋王府,我们的安危是一体的,若有任何闪失,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这还不够吗?” 元熹的话句句在理,莲心点了点头,吩咐佩瑶:“去叫肖文过来,晋王选中的画太名贵,让肖文和简平一同送出去。” “是,娘娘。” 莲心招呼元熹坐下,不一会肖文便来了,莲心对他说:“佩瑶都和你说了,把你叫来是想一同商量一下,以后你和简平该怎么分工协作。” 元熹又接着说道:“昨晚的事已经很明显了,兰音的病出在宫内,本王知道她和玉若睡前都会喝一碗燕窝,可元宵那日的记录已经被人毁掉了,我们得找新的突破口才是。” 莲心听见此话立刻正了正身子,问道:“王爷方才可是提到玉若?” “太子妃的意思是?” “她们是双生胎,衣食起居都是一样的,本宫先前只吩咐了肖文查兰音那份,倒不曾想起玉若。” “这个本王也想到了,可惜玉若那份也没有了。” “此人倒是心细如尘,看来不好对付,不过王爷可以探一探御药房。” “御药房?此话怎讲?” “从兰音的症状看,并不致命,前前后后的太医也换过几个,方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笼络一两个太医倒也容易,但是这么多太医不可能同时被收买。那么,唯一可能让兰音久病不愈的原因应该是药不对,配药、煎药、取药,定有一个环节是有纰漏的。” 元熹想了想说:“本王倒是知道,御药房的药渣是要存放半个月才可以处理掉,不妨把兰音近半个月的药渣拿过来,再找太医院的亲信查验。” 莲心还是有些不放心,思量了一下说:“药渣分两份,一份拿去太医院,另一份嘛,宫外不是在张榜寻名医吗,就拿这药渣子做题,一一写出药方,再逐个对比。这样一来,也能防止再度被对方愚弄。” 晋王听了虽佩服太子妃的才智,但到底也明白了太子为何总是忌惮她的道理,委婉地说:“太子妃也不要介怀太子总是不让你插手后宫之事,太子妃的能力确实会让人觉得害怕。” 莲心当然听懂他话里有话,冷笑一声说:“太子与王爷都是在母后庇佑下长大的,本宫倒没有你们幸运。本宫的母后素来体弱,唯恐早早西去,留下我与皇兄被人算计,自我懂事起,便教会我后宫处事之道。短短十年,我便学会了怎么去分辨这些毒辣的手段,若非如此,恐怕母后至死也难瞑目。” 自觉多嘴,晋王只好干笑两声,匆匆告辞:“那太子妃代本王向太子道谢,叨扰多时,还望见谅。” “王爷哪里话,有空请王妃带小世子来东宫坐坐。” “一定一定。” 太子狩猎倒是回来的早了许多,才过晌午便回了东宫,径直去找莲心了。莲心见元祐回的这么匆忙,大约是晋王去找他说了昨晚的事,只能先跪下乖乖服个软:“太子吉祥。” “太子妃今儿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殿下向来喜欢狩猎,可今日回宫神色并不高兴,想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下人服侍的不好,便是臣妾管教无妨,若是别的什么事,臣妾也得自省,为何揣摩不到殿下的心思。” “果然自打太子妃主事以来,东宫上下能说会道的可是越来越多了。我想以你的蕙质兰心,想必是知道原因的。也不必跪着,皇兄为你说了不少话,我听着倒也确实有理,兰音这事多个帮手也是好的,起来说话。” “谢殿下。”元祐伸手搀她并肩坐下,转而认真地说,“这几日秦睿已经把各宫的宫女太监都叫来问过话了,倒是没什么不寻常的事。只是听说近来兰音跟畅春阁谨嫔娘娘膝下的平卉公主总闹些小孩脾气。” “谨嫔娘娘,平日倒是很少见,听说她在后宫人缘一般。” “从前她算是母后这边的嫔妃,后来父皇来钟绣宫次数渐渐也不多了,倒是贵妃更得宠一些,又生了五皇子和九皇子,她便倒去了贵妃那边。这还不算,前两年贵妃的父亲,就是户部姚云汉的上一任尚书,在粮饷上做假账,竟私吞了许多。当时贵妃的母家满门入罪,后宫也是流言纷纷,都说父皇会贬了她的妃位,不过最后父皇念在皇子年幼只是禁了她半年的足,并未严惩。这个谨嫔自然又来钟绣宫走动了,但父皇对贵妃是真有情分,户部的事过了,倒又晋封了贵妃,所以这个谨嫔现在在宫里算是毫无靠山。” “谨嫔膝下只有一女,不似其他有皇子的娘娘巴结母后是为了攀上殿下您。至于她倒戈去了贵妃那边,无非是想多有些机会同父皇相处,若能生下个儿子才好保后半生的荣华。” 元祐点点头,感慨道:“后宫本来就算计颇多,像她趋炎附势的人很难与人交心。” 莲心一时听了许多宫中往事,似难消化的样子,元祐瞧见了,便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不打紧,这事急不得,先按你的意思把御药房查查清楚再说。” 公主可想过要嫁人? 元熹近来在宫里宫外都是忙翻了天,静宛怕是几日也不能见一回,今日难得差了小厮回府传话,说是午膳之前就能回府,静宛心里舒坦,命厨房多加了几道菜。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必是元熹回来了,静宛欢喜地出去迎接,一见着元熹便注意到了手上竟缠着纱布。 “王爷,怎么受伤了?早上好端端人出去,回来怎么成这样了。” “小事一桩,不过是擦破点皮。” 简平见晋王说的轻巧,也知道王妃心里放不下,忙着解释起来:“今日南央使团进京,王爷奉旨接待。谁知道咱们的大排场,没把人吓到,倒把马惊着了,南央带来的几匹良驹突然发疯似得朝王爷冲过来,幸好护卫反应及时推了一把,大夫瞧过了,也就手背擦破点皮,没什么大碍。” 静宛听了简平说的,这才放下心来,一边搀元熹进去,一边吩咐下人沏茶。元熹没见着小世子便问了一句,静宛答道:“方才孝笙来过,陪小世子玩了一会,我见他玩的有些累了,便叫奶娘抱回屋休息了。要不我让奶娘抱过来给王爷瞧瞧?” “不了,过两日把南央的使团打发走了也就没有这么忙了,也不急在今日非要见。” “王爷这两日辛苦了。”说着,静宛便从下人手里接过来一个果盘,“一会就能用膳了,先填填肚子。” 元熹点点头,顺手拿起纸扇敲了敲脖子,静宛见他劳累,赶紧帮他捏了两下,元熹感谢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静宛思量了一番,觉得此刻元熹心情不差,就开口说道:“孝笙方才在这说了许多话,说是父亲手头有些要紧的事想请王爷帮着说句话。” 其实从一进门听说这个小舅子一清早就赶来王府,元熹便知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还是有事,他有些想发作,但也好奇这阎家的父子会把主意打到哪一步,便回道:“是什么事,说来听听。” 静宛倒是没想到元熹能让她说下去,原本也是打算吃个瘪,改日回家也好打发过去,至少自己是开口问了的,元熹这一接话,静宛竟觉得心头喜滋滋的:“说是父亲有位旧将,大概是犯了些错,太子命刑部抓去审问了。父亲说看在旧时相识的份上,想让王爷找太子说说,念在立过军功,能不能从轻发落?” 元熹用纸扇挑开了静宛的手,她便知道这顿饭怕是又吃不好了。果不其然,元熹的脸又变得冷峻且愤怒:“你可知道你父亲和你弟弟要你求替谁求情?” “是父亲的旧将。” “名字呢?犯的又是什么事?” “父亲说我一个女眷,怕是不合适知道的太多,只叫我把话带到就好。” “真这么想就不该找你带这个话。” 说话间,静宛不知何时已经跪在元熹身侧,一旁伺候的下人也跟着都跪下来了。元熹虽看不到她的脸,但也知道她此刻又该是一脸的委屈和不安,想了想她也是可怜,谨守孝道也不是什么错,何况这一次次的,她从来只是带话,为的也只是给父亲一个交代,并未为难过他。想是他们这样的出身,享的这一世荣华,便只能忍这一生纠葛了。想到此,也不免心软说道:“起来,动不动就跪,哪里需要那么大的规矩。” “静宛嘴笨,总是惹王爷烦心。” “你先起来。”元熹蹲下身,双手扶起静宛,带她好好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说:“多的本王也不便说,你父亲求的事并不是他说的那般轻松,牵连的是军饷的贪污。太子初入朝廷理事,正是树立威信的时候,必然要秉公办理,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太子既不会轻纵此事也不会重判,一切依律法处置。” 也许是嫁进王府的这些日子,在父亲和夫君之间来回受了许多本不该受的气,静宛低头委屈地低吟了一声:“王爷且放心,王爷难过便是静宛的难过,定不会让你难做人的。” “本王知道,从前本王态度不好,以后会多为你想一点的。”元熹掏出一块帕子,递给静宛擦了擦眼角,又安慰了一阵,便和她一起用了午膳。 秦睿在东宫院子里头晃荡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只是一见佩瑶从房里出来就全乱了套,慌慌张张地跟在她身后,说话还直结巴:“那……那个,佩瑶,我……我……” “秦大人,有话快说,娘娘小憩该醒了,我还要去伺候呢。” “哦……哦……那……那个,我听说最近宫女都喜欢托小太监去香市街买翠红斋调的胭脂,听说颜色香味都是最好的,我……昨日出宫,给……给你也买了一盒。”说完,红着脸从兜里掏出一盒胭脂,样子倒是很精致的,不过佩瑶平日也不怎么用,说什么也不肯收。秦睿急了,又想硬塞给她,旁边经过的太监宫女见了都心领神会地窃笑起来。 佩瑶见这情形,怕是再不收,东宫里的人可都要跑来看热闹了,只能勉强收下了,边收还边说:“以后这种小玩意秦大人不必送的,实在要送,给我一些金疮药便是了。” “金疮药?你要这东西做什么,你做错事,太子妃打你了?”说着便抓起佩瑶的衣角想要看看可有什么伤。 “不是不是,娘娘向来疼我,怎么会打我。是肖大人,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切磋比试,哪一次点到为止过,总是磕磕碰碰,到处挂彩的。东宫里分给我们下人用的那些膏药,哪够你们两个这么败的。” 秦睿一听是要给肖文带的,自然有些不开心:“你替他想着金疮药,怎么不替我想着啊,前两日我还被他打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呢。” “秦大人是太子爷跟前的红人,见你伤重了自然会赏药给你,可肖大人不一样,娘娘怕落人口舌,从来不会多赐肖大人什么东西,难道你不该给他带点金疮药吗?” 虽然话是有理,但是秦睿就是不怎么高兴佩瑶什么事都替肖文着想,正欲说些什么,一个小宫女就跑过来说玉若公主来了,秦睿便不再多说,跟着佩瑶一道出去了。 两人见玉若带着丫鬟缨儿,还有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口大木箱进来,行过礼佩瑶便问:“公主又拿了什么好东西来?” “桃木箱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好木,不过雕的花纹很是别致,我知道元祐哥哥喜欢,想送来给他放放书。” “公主有心了,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和琴公子去太傅府上祝寿了,要不先搁在偏殿,等殿下回来了再抬去书房。” 秦睿大大咧咧地摆手说道:“不打紧的,玉若公主进书房太子向来是不介意的,公主别站着了,这边请,先把这大家伙安置了再说。” 玉若朝佩瑶笑了笑,便走去书房了,边走还边问秦睿今日怎么不随太子前去祝寿,秦睿只能尴尬答道:“公主也没少听太子数落过我,我说话也没个脑子,太子说还是别去太傅府闹笑话了。” 此时莲心已经醒来,肖文正跟在她身后禀报,恰巧看见玉若往书房方向去了,莲心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肖文看出她神色有异,说道:“娘娘若有事,微臣先告退,过后再禀报也不迟。” “不必了,还是正事要紧。” “是。方子的事已经查出来了,兰音公主每日的汤药里都会少几味药,至于少的药材,倒是每日都不固定的。” “看来只是不想兰音太快好起来,倒也没有害人之心。那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秦睿去拿人时,有一个小太监咬舌自尽了。听其他人说,这个小太监叫小春子,是个孤儿,从南方一路乞讨到了京城,实在没钱度日了便进宫当了太监。平日为人倒是很老实,也不爱说话,并没有什么相熟的太监宫女,在宫里日子也不算长,一来便在御药房当差,也不曾和宫里的嫔妃有过什么接触。这两日微臣也反复详查了一番,并没有探出他的家乡。” “倒是个死局了,孤儿,不知何处来,人又没了。肖文,你觉得像后宫之人所为吗?” “也像,也不像。” 莲心赞许地说:“你看的就是透彻,这些小把戏确实是宫里常用的,可是拿来对付兰音,总也没个缘由,也像,也不像啊。” “那娘娘,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书房那头传来一阵脚步,想是玉若过来了,莲心吩咐道:“你先下去,有事本宫再传召你。” 肖文退下了,佩瑶上前禀报:“娘娘,玉若公主来了,正在书房呢。” “知道了,你瞧,这不出来了嘛。”说完便转身迎接道:“玉若妹妹难得来东宫,陪本宫坐坐。” “嫂嫂客气了,今日原是玉若冒昧了,若是事先知道哥哥不在,应当改日再来的。” “妹妹哪里话,这几个月你在兰音身边照顾着,想必也那份闲心管其他的事,一时忘了今日太傅生辰也是情有可原。到本宫房里坐坐,佩瑶泡了上好的碧螺春。” “那就麻烦嫂嫂了。” 莲心坐下细看了一番玉若,当真是瘦了一大圈:“妹妹与兰音姐妹情深让人感动,不过你也要多注意休息,又瘦了。” “兰音这一病都半年多了,比起她,玉若还不算憔悴。还得谢谢嫂嫂聪慧,及时查出了御药房的事,这下大家都能松口气了。” “为母后分忧是本宫份内的事。总算查出点眉目,母后这两日也开始梳理后宫事宜了,想来是缓过来了。昨日母后才说起,明年妹妹和兰音都十四了,兰音的事倒是不操心的,接下来该替妹妹你谋划谋划了。”说完亲昵地拍了拍玉若的手背。 玉若倒是有些不悦,不小心泼翻了茶水,正想收拾,莲心忙唤:“佩瑶,再沏一杯茶。”玉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尴尬地拂去了裙上沾到的茶叶,莲心又不紧不慢说道,“妹妹倒让本宫想起以前了。起初知道要嫁来都陵时,也如你这般惊愕,女儿家嘛,都是这么过来的。妹妹在本宫这,不用难为情,惊也惊过了,脸也红过了,下次若是父皇或母后再提,妹妹也早就有了准备不是!” “嫂嫂为玉若费心了,只是玉若今年才十三,并未想过这些。” 莲心低头饶有意味地笑了笑,接着道:“兰音病了一场,今年仿佛过得特别快,掐指算来没几个月又到新年了。本宫也没别的意思,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不过是听到母后谈起,告诉你一声罢了,至于别的事,哪是本宫做得了主的。。” 玉若陪笑了两声,到底还是不开心莲心说的这番话,她可是元祐哥哥的妻子啊。 难道是巫术害人? “太子妃吉祥,公主吉祥,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太子妃去钟绣宫。”钟绣宫进来传话的宫女打破了玉若和莲心之间微妙的沉默。 “妹妹想必正想回去,不如一同前去。”玉若笑着点头答应,莲心拉了她的手一道出了东宫。 走到钟绣宫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哭声,玉若和莲心疑惑地互看了一眼,这时一个宫女上前请安:“太子妃吉祥,玉若公主吉祥,娘娘吩咐了,太子妃直接进去便是,无需通传。” 玉若好奇地问:“里面都有谁。” “回玉若公主话,畅春阁的谨嫔娘娘在里头。” “嫂嫂进去,我去看看兰音。” “好,下回再找妹妹说话。” 莲心进了殿,见谨嫔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太子妃来了,到本宫旁边坐。” 虽然莲心大约知道谨嫔一定是犯了什么错事,给皇后见了礼之后也还是叫了一声“谨嫔娘娘”,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忘。走至案前竟发现上面分明摆着两个桐木人偶,玉若和兰音的名字竟然写在上头,还有两个相同的生辰。 “母后。”莲心浑身一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宫女太监见此情状也都跟着跪下了。 “起来,你有什么可跪的。” “臣妾惶恐,前阵子奉母后之命探查后宫,竟没发现这些。” “你也不用如此,宫里有贵妃,还有那么多妃位、嫔位,出了这等歹毒之事,一个一个问罪下来,怎么也轮不到你先惶恐。你先坐下,审过这毒妇,再来算失察的事。” 谨嫔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皇后娘娘,嫔妾真的不知啊,嫔妾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后院挖出这个来。” “若不是你宫里那棵槐树被蛀出了大洞,眼见就养不活了,内务府的太监前去处理,这才挖到了这歹毒之物,否则怕是还会有人再遭殃。” 莲心一脸狐疑:“母后,谨嫔娘娘宫里那棵槐树可是养了多年的,怎么就突然蛀出了大洞?” “许是老天的意思。”皇后答的简单,莲心却不能不多想,但也不好多说,只得安静坐在一边继续听皇后审问,“巫蛊之术是天下大忌,宁可错怪不可放过。谨嫔,你若是认了罪,本宫还能劝皇上看在平卉的份上从轻发落。” “皇后娘娘,嫔妾入宫多年,怎会不知道这东西是要人命的呀,嫔妾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啊!” “本宫可是听说兰音和平卉之前总闹口角,你这个为娘的不会是在给女儿出气。” 不等谨嫔回答,宫女忽然来禀报贵妃在门外求见,皇后冷笑了一声,此时求见,不过是想来推一把,横竖发落的轻了重了都是她皇后在做主,贵妃只需要在一边撺掇即可。其实谨嫔这次也是狡辩无门的,贵妃紧咬着不放反倒失了身份。 莲心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事蹊跷,两个女儿家的过节何至于会扯上这些巫术,便附到皇后耳边说:“母后可先将谨嫔禁足在畅春阁,此事还需谨慎处置。” 皇后也未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神情又很是耐人寻味,也不知是同意她,还是让她不要多言。 贵妃向来骄纵,皇后还未传话,她便走了进来,只欠了欠身问过安,便表明了来意:“臣妾听说今日宫里出了大事,便匆匆赶来钟绣宫了,真没想到这后宫姐妹里竟有如此狠绝、如此胆大包天之人。皇后娘娘,此事何止是后宫的忌讳,传出去那是毁了皇室的颜面呀,一定要重重发落,看以后谁还敢兴风作浪。” 莲心进宫这些时日,自然是知道皇后素来不爱搭理贵妃,连忙起身说道:“贵妃娘娘性子爽直,做事又雷厉风行,莲心还未来得及问安呢,贵妃娘娘吉祥。” 贵妃一听这话里显然有些夹枪带棒的,挤出一丝尴尬的微笑,缓了缓说:“太子妃温良贤德最是懂规矩,你是知道本宫的,忝居贵妃之位,为皇后分忧那是丝毫不敢怠慢的。” 最后还是皇后开口把她打发了:“贵妃方才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此事何止是后宫的忌讳,应当禀明了皇上再做处决,先把谨嫔禁足在畅春阁,各个宫里的太监宫女一个一个都要严加审问。虽谨嫔失德但也不应株连平卉,依本宫看,平卉就迁出畅春阁,暂时安置到德妃宫里,命德妃好生看着,不许乱跑。”说完唤了李嬷嬷来,将人偶拿走。 贵妃听出皇后这意思是,你既要煽风点火,我就索性点一把大火,后宫里谁也别想站着看戏,这么想来,如此盘查倒是她吃亏了。纵然心生不悦,也只能表面应允,不一会就同莲心一道出了钟绣宫。 “嫂嫂,嫂嫂,嫂嫂等等。”玉若追在后面喊,见贵妃也在,便问了安,贵妃见姑嫂二人有话要说,就先行一步离开。 “嫂嫂,谨嫔娘娘这事,您怎么想的?” “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想法,还是得详查,巫术最能蛊惑人心,传扬出去可是会惹大祸的,必要查出个究竟才算完。玉若,你突然叫住本宫可是有话要说。” “方才李嬷嬷拿人偶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别的我倒是不懂,只是这布料捏上去格外绵软,像是南边的缎子,每年从南边进贡的料子本也不多,母后处,贵妃处,还有妃位的几位娘娘有,嫔位怕是分不到的。” “你是说有人栽赃?” “倒也不全是,这人偶埋在土里许久了,也看不出个新旧,许是谨嫔从前在母后和贵妃宫里走动,二位一时开心赏她一匹也不是不可能。母后身子刚好些,这事贵妃倒是想管,只怕母后是不答应的,到时还是要请嫂嫂费心。” “妹妹有心了,不过方才母后的意思是要让德妃娘娘主理此事。不过妹妹的提醒,本宫会放在心上的。” 送走了太子妃,玉若又恰巧遇上了来探病的元祐。 “元祐哥哥,这么早就从太傅府上出来了?” “是啊,玉若,宫里传了消息我便匆匆回来见了父皇,太傅那边玄墨替我作陪。” “那进去坐坐。” “我才从兰音屋里出来的。看起来脸色倒是还好,不过还是一样的疲倦,说了两句就说乏了。” “那我不也进去了,让她歇着。” “玉若,陪我走走。”说完,元祐便拉过了她的手,又吩咐了缨儿:“我和公主就在近处逛逛,你们别跟着了。” 元祐想起小时候,总是元熹牵着兰音,他牵着玉若,也是这样走着,只是那时,四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今,只是想和从前一样,四个人静静地在一起已是很难。想着想着,手便抓的更紧了。玉若也感觉到元祐放在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了,便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元祐哥哥可是担心兰音了。” “也不止是兰音,只是觉得大家都变了许多。” “玉若心里,元熹哥哥还是元熹哥哥,元祐哥哥也依旧是元祐哥哥,只是各自成了家娶了亲,又开始参与朝廷之事,没有那么多闲暇的时间来陪我们说话而已。” “母后从前常说,成了亲有了家室,心就能安下来了。可是不知是为何,自从成了亲,我反而越发觉得冷清,也不知这心是安在何处了。” “东宫里有太子妃,前不久还添了侧妃,将来还要添许许多多的孩子,何来冷清之说。” 元祐似笑非笑地说:“如果身边陪着的是所想之人,即便一盏孤灯也觉得温暖,如若不是,人越多反而越寂寞。那些终究不是与我能说上话的人,太子妃心里永远只当自己是太子妃,我与她总也走不近。而碧雅,我只当她是妹妹,忽而有一日一道诏书她成了侧妃,我倒是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与她相处。” “元祐哥哥将来是万乘之尊,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若不满意眼下这几位,将来尽可以选个好的、中意的留在身侧,母后难道还能拂了你的意不成。” 元祐听了这话缓缓停下了脚步:“你当真这么想。” “不然,我要怎么想?”玉若倒也淡定,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来。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了,元祐哥哥忙了一天也累了,你且回,玉若一个人回去便是。” 元祐也没有再坚持,独自回去了。 玉若走了两步,回头去看元祐,夕阳里那个少年的背影既熟悉又陌生,她对着那个背影小声叹道:“我的傻哥哥,我哪有立场想那些事。” 入夜,皇上来了钟绣宫,并退了两旁的宫人,与皇后相对坐下,两人都深深叹了一口气。 “谨嫔的事,事关重大,臣妾不敢擅自拿主意,还请皇上圣裁。” “朕听说贵妃今日也来了,她怎么说。” “自然是让臣妾重罚的。不过,贵妃也不是全无道理的,这些歪门邪道如果不早下决断警示后宫,怕是要闹出大乱子的。太子妃倒是觉得应该从长计议,怕这里头还有文章。” “太子妃想的是不错,谨嫔何至于同玉若兰音结那么大的冤仇,此事当查,但是谨嫔是断不能轻纵的。” “皇上的意思是?” “皇后,你是糊涂了。巫蛊之术,几分真几分假,最怕的是流言,两个人偶却只兰音一人病了许久,别人不在乎流言纷纷,难道你也不在乎?” “是臣妾老糊涂了,皇上教训的是。” “谨嫔就不要留了,纵然朕心里对不住她,但是大局不得不稳。” “此事臣妾会暗查的,至于明面上,兰音身子还未痊愈,想交给德妃处置了,她进宫时日久,性子稳,又没那么多心思,交给她贵妃也不敢有意见。既然皇上心意已决,明日臣妾暗示她一下。” 皇上脸上微微露出赞许的表情,不一会又问道:“平卉怎么安置?” “平卉现安置在德妃处也很是稳妥,德妃的两个孩子都夭折了,以后平卉由她抚育,皇上可还满意?” “朕对皇后还是放心的,此事千万不能让那些太监宫女乱嚼舌根。” 皇上点了点头,这事纵然仓促,也只能暂时先这么解决着,眼睛一转,似又想到了别的事:“兰音的身子过不久也能好了,到明年也十四了,她和玉若的事得准备准备了。” “兰音这事好办,人选都是现成的,无非是礼部和内务府要忙了。玉若倒是还没个人选,先前臣妾让太子妃去探玉若的口风,今日倒忘了她了。” 皇上听了有些不悦,皱着眉头说:“这样的事,你这做娘的不问,怎么让太子妃去问。” 皇后为难地答道:“臣妾也不知道,这嫁女儿和娶媳妇就是不一样,一提到这两个丫头的婚事,臣妾这心里总也不安生,特别是玉若,总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说。反正臣妾看太子妃也是个不错的孩子,让她锻炼锻炼也好。臣妾这些年也不比从前了,后宫的事早晚也是要交给她的。” 皇上也知道这阵子皇后劳心劳神,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身世流言 兰音病愈,同玉若一起来东宫道谢。东宫近来添了新人,皇上皇后皆有赏赐,布置摆设大略都有些变动,兰音也是大半年未来过,东摸西碰倒也新鲜。莲心特意命佩瑶做了兰音最爱的玫瑰酥,端到兰音跟前说:“听说母后宫里的玫瑰酥最是香甜,本宫让佩瑶去偷师,也不知学的几分像,兰音,玉若,你们都尝尝。” 兰音接过尝了一口,甜倒是有几分像,香味怕是还不够,不过她也知道莲心最钟爱这个陪嫁的丫鬟,也不好说的太直白:“倒有七分像,只怕再过一阵子母后的御厨就快比不过佩瑶了。” “你这丫头,病了一场倒学的油嘴滑舌了,从前我竟不知你这么会奉承。”玉若笑道。 “姐姐你可真是……” 莲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也笑道:“这元帅府的公子可是不简单,竟把咱们宫里最不绕弯子的兰音也教的这般会说话。” 佩瑶知道自己这手艺怕是还不及钟绣宫小厨房的三分,谦让道:“兰音公主抬举奴婢了,奴婢向来手笨,公主不必替佩瑶掩饰。” “哎呀,你们这些人,这又是说到哪去了,我只是想鼓励一下佩瑶,前些时日为了我的病东宫上下都没少费心,我投桃报李一番反倒被你们笑话。” 莲心解围:“这么说来,倒是本宫和玉若的不是了。本宫从小就是清淡惯了的,佩瑶跟着本宫手艺不精进也是有缘由的。” 正说着话,兰音朝屋外四处张望了一番,问莲心道:“嫂嫂,怎么不见姚氏,从前她可是东宫最热闹的主儿了。” “咱们这儿不是刚添了新人吗,碧雅是丞相的掌上明珠,从前也常入宫陪公主们解闷,自然各位娘娘也不拿她当旧相识,所以这几日姚氏便到处跟着她。” “这倒是苦了碧雅姐姐,嫂嫂你也不想个法子救救她。” “兰音,这你可把本宫想大方了。姚氏不缠着碧雅,就得来缠着本宫,若为这事出手,苦的是本宫,再者说碧雅为人谦和,倒和姚氏处的不错,不似本宫,与她不睦已久。” 听了这话,兰音笑的越发欢了:“都说咱们这太子妃娘娘才貌过人,气宇非凡,竟也有让你避之不及的人。嫂嫂不必这么为难,想要讨个清净有什么难的,快点怀上小皇孙,自然可以请旨静养。” 兰音笑的奸诈,莲心也不好意思地陪笑了两声,倒是瞥见玉若,眼底分明流过一丝尴尬,便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兰音倒是什么都没瞧见,推了推玉若说道:“姐姐,听阎哥哥说宫外官宦人家的夫人近来都爱打一种璎珞,说是带在身边不出半年就有喜。你手巧,改日我让阎哥哥从宫外带一个给你瞧瞧,你照着样式打两个,一个给嫂嫂,一个给碧雅姐姐。” 玉若脸上的尴尬变得更多了,回道:“宫外那些骗人的把戏何止这一样,你也是,你家阎哥哥说什么都信。”莲心见玉若一脸的不自在,心里不免想起了一些宫女太监的玩笑话,面上也只能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这一揶揄,兰音可有点生气了:“姐姐,你还真是什么事都能拿来打趣我,不过是妇人家拿来讨个彩头,管他有用无用,咱们做小姑子的有这份心最要紧。” 玉若只得岔开了话题:“不谈这些了,嫂嫂可知道谨嫔今日已被赐白绫了。玉若总觉得这事办得急了些。” 莲心也点头同意:“是父皇的圣意,巫术蛊惑人心乃后宫大忌,若不是这般下重手,怕是将来会有人效仿。虽然本宫也觉得这事还能再细查,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断了后宫走歪门邪道的念想,处置的不重怕是会让他人生了歹毒之心。” “说起这事,别的也就罢了,只是可怜了平卉妹妹,将来在宫里总是处境尴尬。”玉若转向兰音继续说,“兰音,你以后可别跟平卉再使小性子了,你长她两岁,别老跟她争。” “其实,我和她本也没什么啊。”兰音拖着委屈的调子,想想以前和平卉吵闹的那些事,都是些让人记不住的小事,便继续感慨,“不过都是看上了同一支簪子,或是抢着跟一个会变小把戏的太监到自己身边伺候,哪有什么大事,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大家都当我和她是前世的仇人一般。” 莲心拍拍兰音安慰道:“不过是那些太监宫女嘴碎,这宫里头哪有什么长久之事,再过一阵大家都忘了也便不提了。” 想来与谨嫔也是相处了许多年,人突然说没就没了,心里不免有些沉重,兰音却不愿大家就此扫兴,忙换了个话题说:“嫂嫂进宫也快一年了,待到正好满一年那天,让司乐坊排了新曲新舞好好庆祝一番,可好?” 兰音这般没头脑,玉若脸色都吓得铁青,赶紧悄悄在桌下推了她一把,兰音还不知是什么事,反问她做什么要推人。玉若只能拼命使眼色让她快住嘴,这回兰音如梦初醒,连忙赔了罪:“嫂……嫂嫂,你就别怪我了,你也知道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见你们聊的太沉重,想……想……嫂嫂若是不开心,打我两下出气。”说完便拉了莲心的手,直朝她的脸扇去。 莲心心里一乐,也知道兰音向来是这不记事的毛病,说道:“好了好了,本宫难道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你当过真啊!” 兰音在莲心面前说错话以后倒也有些坐不住,总是心虚不敢再多坐,没说几句话便拉着玉若走了。 聊了半日,莲心也觉得有些乏累,便躺下休息了一会。佩瑶见莲心这几日总是懒懒的,又心浮气躁的样子,便让一旁侍奉的人都退下去了。想着或许秋燥难耐,她自己则下去煮清火茶了。 不一会儿,碧雅和姚氏一道回来了。姚氏朝莲心的卧房看了一眼,见无人站在门外伺候,便以为她不在。想起方才贞妃娘娘聊起近来小太监们私下传的话,不由暗笑,双手搭在碧雅臂上,说道:“姐姐,你说,这太监们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说的话倒有几分真。这太子妃照理说是奇贵之人,怎么一出嫁就死了靖梁的先皇,没多久兰音公主也病了,且她越是探的勤公主的病倒是越反复。” 碧雅为人谨慎,慌忙捂住她的嘴:“妹妹这话怎么也信,兰音的病多亏了姐姐明察秋毫,且现在也无碍了,此话要让姐姐听了,妹妹可不是得一顿训斥这么简单的。” “姐姐别慌,我这不是看她不在屋里才说说的嘛。” 碧雅看了看莲心门口倒确实没人,忽又瞧见佩瑶端着茶站在角落,惊了一下:“佩……佩瑶姑娘……” “侧妃娘娘吉祥,奴婢卑微,娘娘直呼其名便好。”佩瑶请了安,白了姚氏一眼就走了。 姚氏也是吓到了,结巴着说:“姐……姐姐,方才……佩瑶没听到。” “这……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佩瑶推了门进去,见莲心已醒,坐在床头叹了口气。 “娘娘可是听见了,您别跟这些奴才一般见识,都是些没骨头的,听风就是雨。” “这些闲话还气不到本宫,这姚氏从前只是知道她笨,却没想到这么笨。”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管管这些烂舌头。” “不必了,要说就说个痛快去,难道之前问名纳彩合的八字都是鬼话吗?传这些闲话,岂不是打礼部的脸面?” “也对,娘娘这般尊贵,这些不入流的编排,只怕是奴才们越传小命越短。” 莫绍平从边关回京述职,皇上并退了朝臣,在书华殿单独召见。 “皇上,边关倒是无事,只是臣此次进京,听到了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竟然在传玉若公主的身世。” 皇上闻言,一时心气不顺,咳嗽了起来,莫绍平紧张地问:“皇上可要宣太医?” “不,不……你说下去。” “听说是有位娘娘做了两个人偶埋在宫里,原是冲着两位公主去的,结果只有兰音公主身体抱恙。百姓传言,因为玉若公主的生辰并不对。” “大胆!”皇上怒吼道,“此事宫里边早就三令五声不准再提,怎么会传到宫外去的?” “微臣不知,只是流言大有四处传开之势。城中百姓议论纷纷,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有人说当年宫中接生的太医曾说过,玉若公主生下来就似四个月大的婴儿。” “哎……向来巫蛊之术,害人的不是巫术邪念,而是流言。朕早有担心,却不想还是没有拦住。” “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这是皇上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的劫数,此时在宫外掀起的巨浪,搅得他的胸口阵阵汹涌。他托着额头,沉思一番说:“朕老了,身子不中用了,人不似当年那般决断了,爱卿替朕宣晋王商议。” “遵旨。” “只宣晋王,太子那边不必知会。” 莫绍平久不在京城许多事并不知情,但也向来不爱猜测朝堂之事,虽有些许意外,但还是接了口谕退下了。 才没几日后宫的流言便从太子妃不祥,变成了玉若非皇后亲生。 “你听说了吗?谨嫔娘娘的桐木人偶只害得兰音公主病了许久,是因为玉若非皇后亲生,是咱们皇上出征在外,一位民间女子生下来的。” “不对不对,我家叔伯当年都是跟着元帅出征的,从未听说皇上宠幸的哪个民女有了孩子。” “那是怎么回事?” “听说玉若公主也不是皇上的,是北殊旧朝皇后的女儿。” “你也太信口开河了,皇上没事留着亡国公主做什么。” “你有所不知,北殊皇后是咱们皇上的胞妹,只是北殊既已亡国便在皇室宗谱里删去了,皇上为胞妹忧思郁结,皇后下令后宫不许再提此事。” “看来是皇上心里对不起胞妹,所以才带玉若公主回来养着啊。” “正是正是。” 元熹下了朝原是打算到钟绣宫请安的,只是心里烦闷,不知见了母后该说什么。便故意在花园里晃悠,走着走着倒是遇到了莲心。 “太子妃也来散心吗?” “王爷吉祥。本宫闲来无事,到处走走,王爷是去钟绣宫请安吗?” “正是。” “那一同去。” “也好。” 元熹和莲心不约而同侧过身给了一个暗示,简平和佩瑶便停了脚步,等两人走远了一段再远远跟上。 元熹未免太监宫女擅自揣测,便佯装笑意盈盈的样子问:“太子妃近来不好过?” “王爷想必心里也乱。” “此事的发展,本王万万没有料到。” “原是宫里的事,却没想到宫外消息这般灵通,编了故事又传到宫里来。贵妃等这个疏漏怕是等了许久了,不过几日时间,哪个宫女太监不知此事的。”莲心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问,“王爷可探查过这消息的来源?” “查过,赌坊、烟花之地,大概就是这些人多口杂的地方最先传开的,事后也揪不出到底是谁起得头。传得多了,有些说书的竟也拿来编故事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宫里的事不是王侯将相的家眷嘴里透露的,倒是从朝臣寻欢作乐之处传出,王爷可觉得有不妥?” 元熹也不急着正面答话,假设性地问了一句:“太子妃回头想,可会觉得当初我们都太过好奇了一些?” 莲心知道元熹是觉得当初应该见好就收,查到了兰音的病情就当收手,也就不会有往后的种种了,她答道:“王爷是一时气馁之言,当日我们何曾有过张扬之意?畅春阁挖出桐木人偶本宫便狐疑过,好好的槐树,也不是这两年才种的,竟突然蛀出大洞。虽有蹊跷之处,但是父皇害怕后宫效仿,只能雷厉风行地严惩了一应人等。细想来,又何曾有错,不过是事态如此,桩桩件件,有哪次不是为了大局不得已而为之的。” “太子妃说的是,本王心急乱言,还请太子妃不要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兄妹,你会开心吗 这钟绣宫内,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仿佛中宫之外的流言并未传进此处一般。然而太监宫女眼底有意无意瞥向东厢房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们真实的内心,毕竟皇室出了此等流言,从古至今也是没有几回的。 阎孝笙在院子里陪兰音玩毽子,他也警觉到了钟绣宫的平静俨然是强弩之末,宫里的人不管是谁,引个火星子都能烧了中宫这安然的局面。这些人不过是畏惧皇后罢了,嚼舌根在中宫是最不能犯的忌讳,真管不住嘴巴,先不说皇后饶不饶他们,单是传到太子耳朵里也够他们受的了。前两年太子为了两个宫女议论玉若和兰音的婚事,二话不说打了板子贬去了浣衣局,此事现在又被重新翻出来议论上了。只是此时再论,意味大有不同。 阎孝笙佯装疲惫的样子,提议去廊下歇一会。络珠听见了,正想着要跟,阎孝笙回头提点道:“络珠心思确实是细的,站在此处,廊下公主有吩咐听得到不说,门外来人了也能及时禀报。” 这守门报信哪是络珠的职责,只是阎孝笙这么说了,络珠也就曲膝遵命了。 阎孝笙满意地走去廊下,给兰音倒了一杯茶,不经意地问:“这几日怎么也不见玉若公主,上哪玩去了?” “在东厢房里呆着呢,母后说她微感风寒,让她近两日别出来吹风。” 到底兰音年纪还小,素来讲话也不绕弯子,虽然这次皇后必然告诫了一番“不可妄言、不可妄言”,但短短一句话里还是满满的破绽。皇后说她微感风寒,皇后让她别出来,是啊,这病可不是皇后让得的吗? “皇后娘娘向来疼你们,等过一阵子流言平息了,玉若公主的病自然就好了。” 兰音听了此话,自然一脸大大的惊讶,转念想到母后的告诫,又恢复了平静,只用气声说:“母后可是交代了的,外头的话哪怕避无可避不小心听见了也得烂在肚子里,玉若那边要是知道了,绝不让嚼舌根的人竖着走出钟绣宫。你也警醒着点!” 阎孝笙一副顺从的样子,垂眼聆听教诲,哄得兰音镇静了许多。 “太子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娘娘去书华殿了,要不一会儿娘娘回来了,奴婢差人去东宫传话。”络珠见太子进来确实是惊慌的,只是这番话李嬷嬷交代过多次了,一溜儿的词说下来倒也不磕绊。 元祐斜睨了一眼,也觉出络珠早有准备一般,放了以前,难道母后不在他还进不得这钟绣宫了吗?想到此,又匆匆加快了脚步,竟也没瞧见一边的兰音和阎孝笙,直接进了东厢房。说没瞧见倒也并不是,方才余光里廊下分明是有人的,只是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决心来这的,此时不管是谁,多耽搁他一刻,恐怕有些话就再不会说了。 缨儿被一把关在了东厢房门外,手足无措地跑出来,和络珠互看了一眼,便一道跑到了兰音跟前,异口同声喊了一句“公主”,叫完又都看着阎孝笙静默了。阎孝笙也知道他不该再留了,推说府里有事立刻起身告辞。 见他走远了,缨儿用低沉又惊慌的语气问道:“公主,您发句话,奴婢立刻去办。” 这可愁坏了兰音,她哪里是能拿主意的人,元祐这一个箭步就射了过去,她也是懵懵的,完全没有了主意。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母后曾说过,谁都不能进东厢房探视玉若,谁都不能! “那……你去书华殿请母后回来,那个……那个……” “公主的意思缨儿明白,就说玉若公主不大好,想见娘娘。” “对对对,对对对。”兰音微赧,遇了事还没一个丫鬟脑子转得快,好在缨儿领了命便朝书华殿去了,也没时间多想。兰音怕是这样不保险,思忖了一番,硬是又挤出了一句话:“络珠,你也别站着,你去东宫请太子妃。” “那奴婢去了怎么说?难道也说玉若公主病了?” 兰音皱了皱眉,果然她自己是个不绕弯子的,连带着贴身的丫鬟也是这样的性子,摇了摇头说:“就说我请她来,务必来。” 络珠领了命也匆匆出门去了。 东厢房里,玉若这几日如同被禁足一般,整日关在房内,已经隐隐有不安的感觉了,元祐此时又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还把缨儿关在门外,玉若的心真想悬了七八个大桶一般不安生。 “元祐哥哥怎么来了,我这两日病着,母后吩咐过好生养病,不宜出门,不宜见客,你还是回去。” “你可知道母后为何让你病?” 元祐这一问着实吓坏了玉若,本是大家都有默契的事,何至于他现在要捅破这事。母后保护的虽好,但外面流言传的那般厉害,大家都一副怪模样,玉如拉了缨儿来问,缨儿拗不过玉若一再追问,也是露了一点口风的,只是没有全说,只说了外头的人编排玉若身世的这些胡话。玉若紧紧捏着手绢,答道:“自有病的道理。” 说完,两人都不再发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流,各自低着头。玉若只是一番胡思乱想,此刻她一点主意的没有。元祐则是想恐怕玉若是一点都不知情,这个头可不好开,该怎么和她说,难道劈头盖脸就问:你可知道京里都在传你非母后亲生? 半晌,元祐才又开口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罢了。” 玉若并没有想要闲聊的心,便开口赶客:“玉若没什么大碍,静养几日就好了,元祐哥哥回,等我病好了再找哥哥说话。” 说完便起身去开门,元祐用力拉住她的手,手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不自觉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仍不敢抬头,只是一字一句地问道:“玉若,如果我们不是兄妹,你会高兴吗?” “元祐哥哥也这般小孩子心性,皇家血统难道是过家家吗?” 此话听来,玉若不似对流言全然不知的样子,元祐抬头又继续问:“你是听说了什么是不是?听说了以后呢,你心里头怎么想的?只是觉得荒诞,还是害怕,还是难过,又或者这些都有,除开这些,我只想知道会不会心底里也有一丝喜悦?” 玉若咬了咬嘴唇说:“只是有些生气,从前只当宫女太监爱说胡话,不成想竟然这般无法无天,怕是要劳动母后整肃一番了。” 声音倒还算是镇定,只是玉若被元祐抓住的手暴露了她的内心,元祐看了一眼她抖得厉害却不自知的手,睁大了眼睛自顾自地说:“我倒是有些高兴。” 正说着,门突然被一把推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莲心,身后还站着元熹,他倒是着实惊着了,这太子妃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也是个力大之人。 元祐和玉若同时看向门口,元祐的手却还是没有放,四个人就这么站着。 莲心深吸了一口气,确认自己把脸上那些错愕、震惊和心酸都吞下去了以后,转脸换了一副欢乐的模样,客套了起来:“殿下,您说这不是无巧不成书嘛,臣妾本想来探视玉若妹妹的,半路遇到了王爷,王爷又说该不会大家都想一块儿去了,果不其然您还真在这儿。”剩下的三人眼里只有错愕,这转瞬间的变脸还真是一把好手,莲心眼角瞥见元祐的手还是没有放开,上前一手打落元祐,一手握起玉若说道,“太医照顾的不错,脸色虽差了些,倒也没有瘦下去。” 玉若也学着莲心暗暗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嘴边的酸涩答道:“父皇三天两头来问,太医不敢怠慢。元祐哥哥坐了一会儿原是打算走的,听说还有一堆公务没处理妥当,我就不留嫂嫂了。” “那殿下就跟臣妾回。” 元祐听了也不回答,人像定住了似的,还是不动,只是看玉若的眼神变得更锐利了。玉若显然是感受到了,却是万万不敢同他对视。 “太子殿下,怕是母后快回来了,我们今日探病可是忤逆了她的懿旨,要是让母后看见这番情景怕是不好。咱们三个听了一番训斥,出了钟绣宫也便没事了,只怕玉若妹妹在母后身侧可不好过,殿下您可三思啊!”见元祐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莲心也顾不得脸面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言下之意并不是规劝,而是威胁。 元熹听莲心这语气如此狰狞,不由皱起了眉。 果然玉若的面子就是大过莲心这妻子的分量,元祐怕生出事端玉若不好过,只能起身走了,从离座到出门,眼睛也是毫不避讳一刻不停望着玉若的,玉若只当没看见一般,继续坐下来饮茶。 元熹目送他们离开后,倒是不急着走,也跟着坐下来自己斟了一杯茶,说道:“我和太子妃确实是来钟绣宫的路上遇见的,快走到这儿的时候,络珠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说是兰音请太子妃务必来此见她。”元熹停了一会,见玉若还是呆呆地出神,也不说话,但以他对这个妹妹的了解,她必然是在听的,于是继续说道,“这事竟连兰音都会觉得不妥,需要太子妃来救火。” “元熹哥哥不用担心,以兰音的性子,不过是因为母后告诫过别让我见其他人,所以她才着急的。” “嗯。”元熹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继续说,“那么你的言下之意,那层我和太子妃猜到的,兰音猜不到的意思是什么呢?” 玉若被逼得烦乱急了,双手抱拳托住了额头,垂下眼时,忍了多时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了。 另一边,元祐似只剩了躯壳一般被莲心拉出了钟绣宫,走了一阵又想挣脱开莲心的手,却被莲心早有准备的另一只手抓的更牢了。 “太子殿下,臣妾说的可是认真的,方才是兰音遣了络珠来找臣妾,又遣了缨儿去找母后,这会儿恐怕就要到了,您要是真的心疼玉若,就不要害她这场病一直都好不了!” 元祐脑子里也是乱成一团浆糊的,只匆匆一瞬闪过一念,觉得莲心这女人力道可真大,自己竟挣不脱她。对她的警告心里自然是懂的,但又不想懂,眼眶始终红红的,望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阵,一句话都未说,思忖了一番还是走了。 屋里边的玉若也是只顾着哭,元熹不痛不痒地安慰了两句,总也觉得切到要害的话怕是不好胡乱搬出来开导她,坐了一会也退出去了。 兰音还在院子里等着,见元熹出来了,她脸上一半忧一半喜,快步跑上前,样子有些好玩,元熹苦笑道:“今日倒是很识趣,不进去搅局。” “第一次不进去是害怕母后训斥。第二次不进去是……” “是什么?” “太子妃好凶啊,元祐哥哥那么大个人竟被她拉得一点都反抗不了,还有她那眼神,像是……像是要把人给撕了一般,我叫她,她也不理。” 元熹拍了拍她的双肩以示安慰,看来兰音是真的被吓到了,直呼太子妃而不是嫂嫂。他思虑了一下,恐怕这莲心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宫里说到底也没有真的亲人,便对兰音说:“你嫂嫂面上清冷,心里是个明白人,对你元祐哥哥也是极好,你要多体念她,就像体念元祐哥哥一般体念她知道吗?” “可是……可是,我几时体念过元祐哥哥?” 元熹听罢,倒是真心大笑了起来,到底还是孩子,说出来的话这般天真,转而又回答她:“那就像母后体念我们这些儿女一般体念她可好?” 兰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他是不是不请安了,元熹想到知子莫若母,此时他也有些乱了方寸,必然是逃不过母后的眼睛,还是应当回去思量一番。元祐自有莲心看着,至于玉若,想必有兰音在,也会帮衬的。于是,也匆匆回府了。 东宫大闹 莲心拽着元祐回到东宫,二话不说,吩咐了佩瑶紧闭大门,还叫来了肖文让他守着太子元祐的门,不许他出去。 佩瑶嘴上不住答应着,眼睛却不时在两位主子中间来回游走,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两个人,不到半日功夫竟这样水火不容。伺候莲心这么多年,佩瑶倒还不知道她有这般气力,能徒手拽着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在宫里走这么长的路。莲心交代完了事情,给佩瑶使了个眼色,就一道出了太子的寝殿。 回廊里,被报信的太监叫来的秦睿给太子妃请了安,往寝殿里探了一眼,开口问道:“太子妃,这常言道……哎,我也想不到什么文绉绉的大道理,太子妃,您怎么能把太子关起来呢,这不是造反吗?” “秦大人。”佩瑶给他使了个颜色,让他稍安勿躁。 莲心淡淡地回道:“不是什么大事,本宫方才见太子脸色不大好,劝他休息又不听,只好强拉回来了,让太子在里面醒醒神,你就别打扰了,这儿肖文看着就好。” “娘娘,奴才可是奉命贴身……” 莲心哪里会听他说完,只当没事似的径直回了房间。佩瑶紧忙拉住秦睿,小声交代了两句:“秦大人,你就回。夫妻两个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吵吵嘴,虽然我家娘娘现在在气头上,但这些日子你也是看见的,娘娘她素来是稳重的,气消了也不会闹的很难看。” 秦睿一听也有道理,只能听先听她的了,不由又小声多抱怨了两句:“这对冤家,平时斗斗气就算了,偏偏今天这样的日子还闹得这么厉害,明儿晚上皇上可是在中宫传了家宴的。” 佩瑶想想也多了一分担心,这两人每每斗气,少不得要冷战两三日的,便匆匆跟着莲心进了房间,又让伺候的人都退下了。 “娘娘,这是怎么了?” 莲心喝了口茶,顺了顺气,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佩瑶一听,吓得赶紧跪下说:“娘娘,从前宫里就没少听说太子殿下和玉若公主交往甚密,原先只当是玩笑话,现在看来太子还真是有这份乱人伦的心是不是?”说完,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的佩瑶脸上不自觉已经挂了泪。 “先前本宫拉他回来的时候你没看到吗?跟出了窍一样,或许晋王说得对,当时治好了兰音的病,就该收手的。可是……谨嫔的事并不是谁刻意挖出来的……” “娘娘,会不会是……” 莲心也不抬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佩瑶不要再说下去。这事,她要再梳理梳理,想清楚之前不可乱言。后宫争权?中宫稳固,非一朝一夕能瓦解,何况后宫争权为最终都不只是后宫之争而已。那么前朝夺嫡?诸皇子都还未入朝理事,脚跟都没站稳,无论哪个皇子单凭那点外戚的力量怎么成事?再者说,这么早便暴露野心,定是赢不了的,何苦此时搅乱朝堂呢?难道是晋王在筹划,一连串的事情他都是知情的,虽未结党但是朝中口碑还是有的,又有元帅府那门姻亲,难道真的是他?可他与元帅素来不和,加之生母早逝,没有外戚,又似乎不可能。 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后怕,莲心扯了扯衣襟,吩咐佩瑶把门打开透透气。 佩瑶起身去开了门,见碧雅正朝这边走来。 “娘娘,侧妃娘娘正往这边来。” “让她进来。” 佩瑶走出去,曲膝请了安:“侧妃娘娘吉祥,娘娘请您进屋。” “好。”碧雅笑了笑,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盘,命她退下了。 “姐姐万福,碧雅给您端了一碗养心茶,您尝尝。” 莲心已经理好了衣襟,换了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客套道:“碧雅妹妹有心了。” 碧雅低头淡淡一笑,小声试探道:“姐姐的事,本不该妹妹过问的,但是您和太子这么置气,也不是个办法……” 碧雅也是心虚,手心里直冒汗,声音也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莲心放下茶,仔细打量一番眼前的人。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到底出身名门,知书达理都还是有的,不管是不是装的,至少表面还是和和气气,不存歪念的。如今她是走在刀锋上,朝中宫内一点势力都没有,不过是借着靖梁公主这层身份摆个空架子罢了。可是这个琴碧雅却正好相反,朝中有位做丞相的父亲,宫里又有许多相熟的妃嫔、公主,皇上和皇后也对她垂爱有加。莲心便下决心,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不管日后有没有变故,总要留住这东宫的名誉才是。 “妹妹说的有理,本宫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今日之事,也不好说的太清楚,如果情况真的很糟糕,将来你总会知道的。” 莲心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很不妙的,碧雅捏了捏衣角,弱弱地问道:“姐姐,需要妹妹做什么吗,可否明示?” “妹妹只要全心全意地信任本宫,无论本宫做什么,都是在保太子、保东宫。太子现在是昏了头,我们做姐妹的要齐心,让太子早日清醒,否则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这些日子如果本宫不在东宫,你要替我照看好上下,一定要让太子留在寝殿,朝堂就暂时称病告假,要去母后那请安,你就跟着他一起去,要去其他地方,一概不许。秦睿就先歇着,肖文替他两日。秦睿是太子亲信,太子虽然给他取了‘睿’字为名,实际却是个只知服从不明大局的榆木疙瘩,你要防着太子和他接触,防着他放太子出去。这事儿瞒是瞒不住的,有哪宫娘娘或公主问起,就说本宫和太子大吵了一架,至于原因也不必说的太清楚,总之不是大事,让别人以为是夫妻斗法就好。” 碧雅见她想的周到,里里外外的事都有了打算,便知道其中的厉害了:“姐姐,你这么做传到父皇母后耳朵里怎么办?” “现在不是顾念这些的时候,你照本宫的意思去办就是了。”说完,莲心握住了碧雅的手,又信任地轻拍了两下。碧雅的手背一阵寒气,原来莲心也在冒冷汗。 “姐姐,需要我给父亲带什么话吗?” 这碧雅果然也是伶俐之人,能让莲心手心冒汗的,绝不是后宫小事。莲心见她是个通透的人,也就更放心了:“丞相名满天下,他的气节本宫是听过的。且不说现在还无事,就是将来有事了,以丞相的个性是不会听你我这种内宫妇人之言的,政事上他永远不会把太子当成你的夫君,不会因为你的前途而改变他对大局的判断,不是吗?” 碧雅肯定地点点头,又加了一句:“正因为父亲会以大局为重,所以只要太子无失德之事,他便会保朝纲不乱。” 碧雅一直坐到晚膳时间才回房,佩瑶进屋摆了一桌菜,莲心动了两口就让撤了。许是心里太烦闷,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胸中一口气始终上不来。 太子寝宫那边来了一个宫女,禀报道:“娘娘,肖大人让奴婢给娘娘禀报一声,太子晚膳一口都没进。” “知道了。” 宫女曲膝告退。 莲心冷哼了一声:“到头来,还得给他当老妈子,一口一口喂饭吗!”嘴里虽然抱怨,但还是不得不去看看。 元祐歇了一下午,人似清醒了很多,一见莲心进来,就一掌拍在桌上,满屋的奴才跪了一地,几个胆小地干脆扑倒在地,只打哆嗦。莲心倒是面不改色,让大家都退了下去,连佩瑶都没有留下,她仍勉强带笑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传晚膳?” “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开始做我的主了?” 莲心嘴角的弧度微微缩小了一些,暗忖着,幸而自己御下有房,总算东宫上下她还是说一不二的,否则这个时候把元祐关在寝殿里的恐怕不是她的口谕,而是皇上的。 “殿下还是吃点东西,别饿昏了头才是。” “让你的人撤出去。” 莲心走到元祐身边坐下,微低着头,换了一种柔和的语气说道:“殿下,姊妹之间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是难免的,您这个年纪重视亲情是很正常的,您不过是心疼玉若无端卷入流言,这和心疼兰音被恶人暗害是一样的。” 元祐心里一酸,说起从小一起长大,总觉得这些年像是虚度了一般,不禁想若是这些胡话早一些传出来,他心里头的不痛快也就早一些解开了。或许早一些和玉若把话说开,现在的局面完全不是这样的,想到此,元祐激动地反驳道:“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骗不了人的,如果只是对姊妹那般的感情,就该像我面对碧雅那样,满脑子都在想她如果只是妹妹就好了。但是我对玉若不是那样的,我从前就想过她不是我妹妹就好了。那些流言,我听了反而松一口气,她可能真的不是我妹妹,我终于可以不当她是妹妹了。” 莲心伸出手,擦了擦一下元祐眼角的晶莹,抚着他的脸说:“不可能的,皇室血脉怎么会错,最多她真的不是嫡出,终归还是你妹妹。” “不会的,皇兄的生母更卑微,父皇都不曾欺瞒,如果玉若只是生母出身低,父皇根本不会如此。他有那么多孩子,一两个出身低有什么要紧?”元祐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许多流言都是有站得住脚的地方,皇室血统的玩笑普通人是不敢拿来造次的,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既然你也觉得父皇是个坦荡之人,那么玉若的身世就根本没问题,他是你父皇啊,是一国之君,岂会儿戏?”说到激动处,莲心用力掐住元祐的脸,想让他清醒一些。 元祐重重打掉她的手,反驳道:“为了姑母他会的,不是有人说玉若是姑母的女儿吗,如果她是我表妹,父皇一定会救,一定会为了她瞒天过海。” 莲心走近一步,紧紧盯着元祐的双眼怒吼:“且不说传言不可信,就算你说的一切都成立,都是真的。那我问你,你要为了心里那一点所谓的喜欢,搅得后宫不宁,天下大乱吗?也许十年,二十年以后,她在你眼里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而已,你现在不过是对不可能的人有着一些占有欲而已。寻常女子或许没有你得不到的,你便昏了头,把感情寄托在玉若身上,将来你回头看今日,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元祐也不相让:“难道我堂堂一个东宫太子,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不可以有吗?连对心爱之人说一句喜欢都不可以吗?这就是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太子不做也罢!” “啪”。莲心重重赏了元祐一掌,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或许是真的害怕了,真的感到危机了,有一股强烈的求生**包裹着她,可以把元祐一路拽回来,可以不顾后果掌掴太子,可以下手这么重,重到自己的手都麻木了。 可是莲心真的太恐惧了,她怕元祐太懂皇上,真的猜对了玉若的身世,怕元祐太糊涂,真为了玉若把事闹大,怕她原本就只能建立在东宫安好之上的安稳人生要被打破。想到她千里迢迢远嫁,背负着边疆安宁的重担,牺牲自己来到此,竟只托付给一个糊涂蛋,忍不住大骂道:“孟元祐,你疯了吗?你不要忘了自己姓什么,不要忘了父皇给你这一人之下的高位,是让你将来为仁君,护天下太平的,不是用来呼风唤雨,满足你一时的**。”莲心越说越愤怒,推了他一把,继续怒喝,“父皇母后为了你,为了孟家的江山永固,做了那么多,如果你因失德而废位,不光是你的灾祸,也是是孟家的灾祸,若我随你一同获罪,我的价值也就没了,都陵会就此失去对靖梁的牵制,南央深不可测,靖梁国富力强,你知道如果我们一旦失了这东宫,天下会成为怎样的天下吗?” “竺莲心。”元祐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不也是自私吗,你不过是为了竺家的永世安稳,才会舍不得太子妃的尊荣,可是天下之事瞬息万变,当年都陵与北殊交好,转眼北殊不还是挥兵进犯了吗?边疆的事,我自然不会信你竺家,你也大可不必信我孟家。又如果你离不了荣华富贵,你放心,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担,如果我因失德而被群臣参奏,自会先写下废妃诏书。你大可以让你皇兄接你回去,好歹你还是靖梁尊贵的公主。” 他竟如此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看待她,这一年的时光在他心里连半点情分都不曾留下,莲心的泪似断了线一般不停落下:“我自私,你又好到哪里去?我是舍不得自己的尊荣,有错吗?靖梁养我育我,让我过了一辈子锦衣玉食的生活,那么多将士战死沙场都可以义无反顾,现在只要我拼死护住太子妃的位置就可以保一方太平,我为什么不做?只要能护边疆无虞,只要百姓不受战争之苦,什么不能做?我为国为民自私,错在哪?你为己为欲自私,对在哪?” 元祐动摇了一下,松开手,一掌掀翻了桌子,继而放声苦笑。 求亲 碧雅和姚氏听见元祐那边出了好大的动静,纷纷跑了过来。 “姐姐你可听到了?”姚氏眯着眼睛问,嘴角似有得意的笑容。 碧雅紧握着拳,点了点头。 姚氏冲在前面要进去,肖文、秦睿、佩瑶同时伸手挡她。佩瑶曲膝说道:“娘娘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进去。” “那本宫能不能进?” 说着,皇后娘娘便风尘仆仆地进来了,屋里的人纷纷跪下。皇后也没有让人起来的意思:“本宫一人进去总可以?” “这……”佩瑶没有想到皇后会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恭敬地让了路,然后刻意大声喊道,“皇后娘娘吉祥。” 肖文、秦睿会意,也跟着高喊了一声。皇后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放慢了脚步,好让里面的两人准备一番。 然而里头翻倒的桌椅,砸碎的茶具,一时半刻也复原不了。莲心听见皇后来了,一时也是方寸大乱,灵光一闪,便一连猛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直把半边脸打得通红。元祐见状,立刻抓住她,压着声音问:“你要干什么?” 莲心也咬着唇低声回道:“你心里没有我的死活,我却不能对你不管不顾。” 正说着,眼角余光看见了皇后的裙角,便立刻跪下哭道:“母后给臣妾做主啊!”说着又开始嚎啕大哭。 皇后一进来先瞧见地上的一片狼藉,复又看见元祐脸上一片红,诧异道:“你的脸怎么了?谁那么大胆子?” 元祐也不能回她实话,只得沉默着拱手请安。 皇后惊问:“难道是太子妃?”两人也都不回答,皇后只能继续问,“你们这是干什么,要翻天吗?太子妃,你刚才说要本宫做主,做什么主?” “母后,太子要立姚氏做庶妃。母后,您给臣妾做主啊,就算臣妾做得再不对,太子也不能这样对待臣妾啊。臣妾好歹也是靖梁的公主,不看僧面看佛面啊,臣妾嫁过来才一年,立了侧妃不说还要立庶妃,臣妾的脸面往哪放,靖梁的脸面往哪放?!” 皇后立刻看向元祐,元祐一时愕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莲心怕元祐开口败露,只得不停叫屈:“母后,您是知道的,姚氏向来对臣妾不敬,太子要立她,就是故意给臣妾脸色看,求母后做主。”哭了一会,又挺直了上身,故意擦了擦脸上的泪。 皇后上前托起莲心的腮,又扯了扯衣襟,瞧了瞧脖子上的手指印,又问元祐:“这是你干的?你们两个这般胡闹,倒是说说看,本宫的面子往哪放,皇上的面子又往哪放?!” 两人都不说话,元祐看着莲心哭的声嘶力竭的样子,不免有些动容。他知道莲心是为了护着他,才撒了这样的慌,为了他的脸面全然不顾自己的仪态,宁可让人在背后说她是妒妇,也要替他瞒天过海,然而这份苦心恐怕早晚是要辜负的。 “太子累了,先歇着,太妃子随本宫出来。”说完皇后扶着莲心往门外走,一边走着还不忘冲外头的吩咐道:“外头想看热闹的,统统给本宫退下,本宫踏出这个门槛谁还在外头待着,往后就不用待在东宫了。” 此言一出,门外果然一个人都没有。莲心感激地看了看皇后,竟没想到皇后对她笑了一下。 “姚氏的父亲现在也是户部尚书了,她的品级升一升是应该的,你这么打算也是好的,只是委屈你要被议论两句了。” “母后……”莲心竟没料到皇后对一切都是了如指掌,但是回头想想,后宫中哪里有她不知道的事,何况还是出在钟绣宫的事,“原是臣妾自作聪明了。” “也不算白演这出戏,你和太子那么大动静,恐怕书华殿那边也是知道的。”皇后握着莲心的手,充满歉意地拍了拍。 屋里很静,莲心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幼时,母后体弱,总是歇着歇着就睡着了,梦中还不忘握着莲心的手。她就这样坐在母后榻前,好像忘了窗外的琐事,忘了要争权夺位,忘了要人前人后摆两副模样,那种感觉那么好,又那么远。 “孩子。”皇后没有叫太子妃,只是如一般母亲一样喊了一句“孩子”,“过去的都过去了,发生的也发生了,本宫不怪你。你已经尽力做得很好了,元祐交给你,为娘的很放心。他脾气倔,你要多费心。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本宫也会尽力帮衬的。” “母后,臣妾会谨守本分的,只要是为了东宫好,不管多难多苦,臣妾都会试一试。” 皇后微颔:“这阵子的事想来有人存心很久了,本宫想了很久,却不觉得前朝或后宫谁能在这件事上占个便宜。如果本宫是你,也许会想到晋王……” 莲心低了头,眼底有一丝尴尬,皇后顿了顿继续说:“太子的嫡妃,对皇长子有这份戒心是好事。不过,本宫始终相信自己的孩子,毕竟都是本宫看着长大,他们四个都是本性纯良的,本宫不会看错。但若你真的不放心,可以查,甚至本宫也可以帮你。”皇后说的很坚定,她心里想着储位之事最易生嫌隙,与其让小辈暗自揣测,不如在中间替他们说破,反而心结易解。 “母后,臣妾明白了,您就放心。” 戒心是对的,但是每一个母亲都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孩子,这种矛盾的痛苦岂是寻常妇人所能体会的,大概这便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明明那么想信任自己的孩子,却又总是站在不得不怀疑孩子的位置。皇后的话里,哀伤那么浓,莲心甚至不忍心听完,故而打断。她不由去想,将来她也会有骨肉,会有孩子,而这些孩子势必会有高低,会成众矢之的,总要经历一番波折才能稳稳地将他们推至离高位最近的地方。可这些孩子里,会有人为君,有人为臣,若为君的心有不愿,为臣的心有不甘,那时该如何。想着想着,她竟觉得如果自己一直无所出,也不会是多糟糕的事。 宫里不太平,宫外也是蠢蠢欲动。 阎孝笙回了元帅府以后,一直在书房等着他父亲回来。偏偏近日阎鹤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同幕僚一直聊到夜深才回来。回了家,也顾不得其他,遣了下人出去,在书房里又谈了起来。 “父亲,太子和玉若公主最近怕是不太对。我看着,恐怕比传闻更厉害一些。”于是便把今日在钟绣宫里的事一一说给阎鹤天听。 “太子可是一个人去找的玉若公主?” “一个人。”阎鹤天眼神里突然冒出了丝丝火星,阎孝笙继续说,“连身边心腹都不愿带着,可见太子有多谨慎,怕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静谧,始终是静谧,阎鹤天未做什么表态,眼神里的内容却越来越丰富。 近来元熹单独入书华殿越来越多。不过今日,皇上的神情似乎更深不可测一些。 “你是长兄,太子昨日又病了,玉若和兰音的婚事朕找你商量一下。” 兰音的事应该是板上钉钉的,元熹问道:“父皇为玉若择了哪家?” 皇上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到空中,元熹接过,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眼花,竟然觉得方才皇上的手明明是有些微颤的。 这是南央求亲的折子,元熹眼前忽的一黑,磕巴道:“儿……儿臣觉得……几位娘娘膝下的公主,都……都不错。” 方才分明已经直说是玉若的婚事,皇上斜睨了一眼道:“眼下这局势,玉若嫁去南央避一避也是好的。” 把和亲说得像搬去行馆清修那么简单,元熹显然是不解:“父皇,远嫁和亲那是一辈子的事,况且南央王又是个药罐子,这不是把玉若往……” 皇上一掌震得杯中之水都洒了大半,元熹只好忍住,没有继续说下去。静默了许久,皇上揉了揉太阳穴,仰起头,无奈地闭上眼,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你们总以为自己一个个都长大了,把朕和你母后当瞎子聋子,随便一两句话演演戏就打发了?知女莫若母,玉若犯得什么病你母后能不知道?知子莫若父,昨日太子妃闹东宫之前,你们在钟绣宫那点事,朕猜不出来?有点小聪明就自命不凡,朕没年轻过吗,没经过你们这个年纪吗,没遇过你们这些事吗?” 元熹被问得无反驳之力,一副悻悻然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那点伎俩跟身经百战的皇上比简直儿戏,只是之前确实自以为那点小手段瞒上三五日还是绰绰有余,不成想竟被揭穿的如此彻底,活活一个跳梁小丑而不自知。 “父皇是天之骄子,受万民敬仰,都陵天下皆是您的子民,自然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皇上冷哼道:“少在那不服气。此事朕意已决,叫你过来不过让你有个数,你做兄长的,弟弟妹妹那边有想不通的就去做说客,有想放火的就去灭火。” “父皇,儿臣真的不忍心让玉若年纪轻轻就去病榻前伺候汤药啊!”元熹虽知圣命不可违,可为了玉若的终身幸福,还是跪了下来,决定再博一次,“将来她夫君若是早逝,难道还要她在异国守寡至死不成?” 皇上怒吼:“妇人之见,这是为人臣子该说的话吗?无论何时,国为先,而后才是家。京中流言至此,你以为如今给玉若指一门王侯世家的亲事,还能让人觉得是皇恩浩荡吗?只怕配给谁都是烫手山芋,白白让人议论。既如此还不如远去和亲,倒也让朝臣信服,堵了悠悠之口,后世子孙还能感念她。”元熹坚定的眼神开始松懈,皇上见他慢慢低下了头,又缓和道,“南阳王身体不好,希望玉若能尽快诞下皇子,若三两年没有动静,也得早作打算,定要养个南央王的血脉在膝下。到时真是英年早逝,都陵在其中斡旋,保她太后一位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元熹垂下手,不禁想到莲心曾说过的话,我们何曾有错,不过是事态如此,桩桩件件,有哪次不是为了大局不得已而为之的。可是这局势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竟演变至此,且再无力回头了。 最后,皇上语气含糊的,又补了一句话:“这折子,你可从头到尾好好体会一番。” 解谜 既然皇上有了这样的选择,恐怕得想好对策才是。玉若那边,想必有母后费心,可是元祐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好法子,看来只能瞒一天是一天,待到木已成舟之时,也就能松一口气了。元熹心里这么打算了一番,决定去东宫见一见莲心。 昨日东宫大闹,元熹是听到一些风声的。这位太子妃的胆识元熹经过兰音一事是有所了解的,只是竟不知道短短一年时间,她可以不显山不露水在东宫收服这么多下人,逆太子而顺从她。虽然元祐的事皇后也有相助,但也是后话,最要紧的是在皇后发话之前,太子妃已然把事态控制在了“夫妻不和”这个危害最小的范围之内。 莲心有意在今晚的家宴上寻机会试一试元熹的,没想到他竟自己上门拜访了。两人坐下寒暄了一阵,元熹假意问候了一下元祐的病症,莲心也编出许多瞎话解释起了元祐病得如何如何紧急,但好在太医医术奇高,想必晚上列席是没有问题的。 演了这一出以后,才退了伺候的宫人,说到了重点。 “玉若的婚事,可能过不了几日就要开始操办了。” 莲心饶有意味地看着元熹,直到元熹提醒她茶已经斟满了,她才放下茶壶,赔罪道:“本宫失态,王爷见笑了。” “太子妃是太劳累了。” “大概,昨晚没有睡好,想起一句话,水满则溢。本宫担心他这太子之位坐的太稳当,容易得意忘形,也担心人言可畏,让有心人借题发挥。不过,想了一夜之后,终究觉得多大的碗装多少的水,是谁的终究是谁的,命里注定。” 元熹觉得莲心今日有些怪怪的,好像意有所指似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茶碗上栩栩如生的飞龙,似乎有点明白她在想什么了。不过这些都不是现下最要紧的事,以后自有许多机会分辨,想通了,他便跳过这层试探,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这门亲事颇有缘分,两个月前就呈了求亲的折子,言语间不卑不亢,似乎是很有信心的样子。依本王的推测,父皇最初看到这个折子是并不以为然,大有推脱之意。” 莲心嗟了一口茶,见元熹对她的试探闭耳不闻,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两个月前,京内还没有任何传闻,玉若也到了可以订亲的年纪。就算递折子的人,家世不足以高攀玉若,但人算不如天算,父皇也只能顺水推舟。” 说了这么多,元熹在一旁听着,不曾发表任何看法,念叨了许多浮于表面的话以后莲心终于问了一句:“不知是哪家公子,敢攀此亲?” “本王还以为今日太子妃状态欠佳,只能钻在自己的死胡同里打转,一直聊些不痛不痒的话。”元熹见莲心神色尴尬,有一丝丝报复的快意,谁叫她如此自负,四面楚歌还有心思怀疑起他来,这一瞬间的窃喜迅速被收起,元熹继续说道,“南央王!” 不出意料莲心的脸上写满了诧异:“南央?折子上写的可是求亲都陵?” “写的是,求亲都陵公主。” 这一切竟是如此相似,过去的许多年里,都陵也曾向靖梁多次递上求亲的折子,仅为求亲,对人选不敢做任何要求,偏偏时局难测,终于有一日靖梁主动递了公主和亲的折子。想这南央,国土不过都陵的一半不到,从前应该也是只求和亲,而今居然也挺起了腰板,想娶公主。可是这几年南央的版图似乎并未外扩,这份折子的信心倒是来的很奇怪。 “难道南央两月之前便预见到宫里会出一位处境艰难的公主?” “太子妃可还记得御药房的小春子?” “南方人,无父无母无家。”之前那些零星的线索似乎是找到了引线,一点一点被串联了起来,“玉若精通女红,她曾提过那个桐木人偶的布料,手感像是南方的上等料子。” “只恨贼人太胆大,而我们又太自大,竟没有怀疑过内鬼。”元熹拍了一记桌子,茶碗与茶盖互相打得叮叮作响,许久后才停下来。 莲心背后一凉,各国都会培育细作安插到邻邦,但多数都打不进真正核心的内部,只能打探到一些边缘信息,然而南央竟然可以在都陵的京都永平掀起这么大的波澜。看来她要写封密函送回靖梁,纵使靖梁与南央并不直接接壤,恐怕也是不得不防,尽早清理一下后宫为好。 “这事就算理顺了,也不能说破,哪怕是有了证据,也只能视而不见。查出来是南央细作搅的局,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元熹握拳,愤怒说道:“玉若的处境是一日不如一日,也不能为了平息流言,就抛开皇家的尊严滴血认亲,何况……” 莲心一怔,听起来元熹也是和元祐抱着类似的猜想,但是理智告诉莲心,无论如何玉若此生只会是皇上的亲骨肉,便安慰了两句:“好在都陵的根基是在的,南央把心思放在这些歪门邪道上,看来国力是确实有限,借着此事咱们也该警醒一点了。” “一想到只能白白便宜了他们,本王就恨不得带兵杀过去。”这副怒火攻心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传说中只善舞文弄墨的晋王。 “从前只听说王爷最推崇丞相在边境局势的主张,只求和为贵,却不曾想您为了玉若会起这样的雄心。” “太子妃见笑,本王也是凡人,偶尔也会说气话,但终究还是为大局考虑的。”元熹咽了咽嘴边的愤怒,继续说,“只是,太子与本王从小一起长大,只怕他是个敢怒敢做之人,还请太子妃多规劝。” 莲心摇头苦笑:“规劝谈何容易,但是再凶险的情况,本宫都敢豁出去和太子硬碰硬而已。” “能这样,本王便很放心了。” 元熹的一番话让莲心想起了皇后的态度,以东宫的立场,需要有人怀疑去晋王,但以亲人的立场,晋王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那王爷可知和亲的诏书何时会下?” “启程那日。”莲心暗叹,虽然唐突,却也是最适合的做法。元熹默默折过身去,已是红了眼眶,镇定了一会后,复又说道,“今日的家宴应该会提起兰音的婚事,这样母后准备起嫁妆来也有个掩饰。” 说罢,两人都静默了许久,莲心想到了一些事,试探着问了一句:“此局步得甚是缜密,若不是诏书的日子有些不合理,恐怕我们还蒙在鼓里。只是……这么周密的计划,怎么会在最后收网时如此仓促?” 元熹怔了许久,才喃喃答道:“南央王时间紧迫。” 莲心听完,良久无言,心里满满都是唏嘘和庆幸。她已是很幸运了,至少嫁的人年纪相仿,年富力强,而玉若的前程却看起来很是渺茫。 和元熹聊过一番,知道皇上和皇后一样,许多事心里是有数的,莲心心头的忐忑也算是平复了,至少皇上是处处袒护着太子的,接下来只要她能瞒到玉若启程离京以后,这难题也便解开了。 想着前途也算明朗,莲心带着好心情,去了元祐的寝殿。肖文见莲心来了,请了安禀报道:“太子今日早膳、午膳都进了。” “秦睿没打什么鬼主意?” “佩瑶一直挡着他,没有什么动静。” “那就好,本宫进去看看。” “还有……”肖文有点犹豫,脸憋的有些微红,莲心用眼神示意他,他低头回避,斜睨着胯间的佩剑,老和尚念经一般快速又含糊地说道,“还有太子出来问过好几次娘娘的事,问您起了没,吃了没,人好不好,气色顺不顺,有没有宣太医,有没有找人去库房拿药。” 都是些寻常的体己话,大概肖文是觉得转述这些事都是妇人家做的,可他又明白这些话还是应该要一字不漏的转述,所以才这么尴尬。莲心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又抚了抚脖子,元祐是在担心她昨日的伤。心里有些欣慰,微微颔首,嘴角微翘的弧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殿下,殿下,太子殿下……”莲心推门进去,试探地叫着元祐。左一声,右一声,也不见人。 “你来了。”背后突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莲心“啊”地惊叫了半声,另一半尾音还是让理智封住了,转身一个踉跄,被元祐扶住了臂膀。 “怎么站在身后吓人?”莲心仍有余悸地垂了两下胸口。 “我没有啊。”元祐扬了扬手里的毛巾,“只是去里边取了冷毛巾来敷面而已,谁知道你胆子那么小。” 莲心立刻看了一眼他的脸颊,果然还是有些红,真没想到自己昨天竟然那么大力,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一下脑袋,嘴上却还是逞能:“是殿下走路像猫,一点声响都没有,才不是臣妾胆小。” 元祐一边敷着面,一边歪头瞧了瞧莲心,声音一句小过一句,好像真是被吓到了的样子。又想到昨夜她为了自己极力掩饰的样子,不自觉想对她温和一些:“坐下来说话。” “那个……”莲心有些无措地坐了下来,侧着身子问道,“这样敷着有效吗?要不要臣妾去找些药膏才敷。” 元祐冷冷一哼,也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你转过来我看看。” 虽然心里有些羞赧,莲心还是硬着头皮转了过来,头微点,咬着嘴唇,很不安的样子。 “哼,你对自己倒是挺好,虽然一连抽了好几下,倒没什么痕迹。”元祐歪着头一副认真观察的样子。 “臣妾一时情急,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降罪。” 莲心只差没把头埋到身下去,元祐倒是不怎么在意:“我也一时情急,你脖子没事。” “没事。”莲心下意识地将衣襟扯高了一些,其实是有一些疼的,早起照了镜子,还淡淡地泛青了。顿了一会,莲心想着时候也不早了,就说起了来意,“晚上还要去钟绣宫赴宴,殿下这样子……是臣妾失德,让殿下难堪了。” 元祐来回摸了一下昨夜那一阵辣红的地方:“算了,也不是很显眼,再敷一会,到了晚上也许就看不出来了。你没什么事就去歇着,听说你昨晚没睡好。” 这不经意的关心,不禁让莲心心头一暖:“方才晋王来过,说是父皇提起了兰音和阎家公子的事,也许今日家宴会有旨意的。臣妾备了一支赤金的簪子,若晚上真的下了旨意,也好表示表示。” “你定就好。皇兄既然来了怎么没到我这来坐坐?” “臣妾是怕……”说着又看了一眼元祐的脸颊,复又低下头道,“就说殿下在休养,晋王坐坐就回府了。” 听完,元祐尴尬地“嗯”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真切,莲心又干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家宴 为了家宴紧张的可不只是元熹和莲心,皇后一早就去了东厢房,玉若脸色并不十分好,眼睛也是红红肿肿的,看了不免让人心疼。 “你这孩子,总也不好好睡觉,太医让你静养,重要的是个‘静’字,心得静下来,知道吗?” “是,谨遵母后教诲。” 玉若回得谨慎,皇后捏了捏她的手,又抓了一下她的手腕,感觉她身上又清减了一些。原想开口劝她多进食,按太医嘱咐每日进补,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孩子原本也无碍,许是被她拘在屋里给憋坏的,不免心有所愧,也就没有继续再说此事。 “兰音和孝笙的事,已经在拟旨了。眼看都是大姑娘了,一个个都要出嫁了。这段时间,多和兰音处一处,以后嫁了人就没什么机会说姐妹间的体己话了。”说着说着,皇后的眼角便有了水光。 “母后,这不是好事吗?难得这门亲事是兰音自己满意的,元帅府离皇宫也不远,我们想她了,还是经常可以见她的。” 这话原是玉若说了安慰皇后的,但皇后想到了皇上谈及的和亲,心里更凉了大半截,泪水便这样落了下来。玉若低头看着皇后的手,想到从前总觉得母后的手很大很暖,总也握不住,不过才几年光景,现在再看这双手,窄窄瘦瘦的,虎口处的纹路愈发深了些。原来自己长大了,母后就会变,神情变得不似以前那么开心,人也不似以前那么饱满,总有操不完的心,说的话里也总有解不完的迷。 “母后,若是……您和父皇为了这阵子的事心烦,不如……不如替我也找个人家。”皇后放下擦泪的手绢,怔怔地看着玉若,半晌也说不出话来,玉若依旧低着头,“父皇看着中意就行,早点把我许了人,宫里闲话也不会那么多了。” “好孩子。”皇后揽过玉若,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眼里的忧伤越来越多,却没有勇气开口说话。 玉若伏在皇后的肩头,鼓足了勇气试探道:“母后,从前元熹哥哥和元祐哥哥总说兰音小时候长得太小……母后,兰音真的长得很小吗?还是……还是,我看起来太大呢?” 皇后猛地一抬身,抓着她的手问:“你怎么会问这个?” “我……我只是……兰音要嫁人了,难免想到些从前的事,随便问问的,母后还是当我没问。” 玉若瞟了一眼皇后的手,分明是渗出了汗的,还有些许不自知的颤抖。 “母后,玉若,你们怎么关着门说话?” 兰音的到来解救了屋里的紧张,玉若挤出一丝浅笑前去开门。兰音晃着手里的团扇,依旧是天真娇俏的模样,玉若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心里生出了许多艳羡。 “母后,绣坊司新送来的团扇,你看漂不漂亮?” “漂亮漂亮。”皇后用依旧慈爱的语气回答着,眼神却停在了玉若的身上。 想到方才谈话的内容,玉若分明是听到了谣言,为了平息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她愿意仓促配婚,为了顾虑皇后的感受,她也忍着好奇不继续追问。同吃同住养大的两个孩子,一个天真,一个沉静,皇后心里也搞不懂,是什么原因竟会让两个在同一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孩子有如此大的差别。或许这便是命数,那孩子出生时骨子里便有了淡淡的烙印,不管将她送去哪,过怎样的生活,这些流在血液里被尘封起来的哀伤却从未离开过。 黄昏时分,元祐已经穿戴整齐,一跨出寝殿门口,就瞧见莲心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殿下,秦睿说都准备妥了,我们出发,去晚了不好。” 莲心笑得恬淡,语气娓娓道来,就好比东宫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元祐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迈出了步子,莲心欠着身又略略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果然如他所说已经看不出痕迹,便欣慰地跟在后头也出去了。 姚氏要被立为太子庶妃的事东宫已经传遍了,姚氏心里惊喜,难得一言不发乖巧地送他们上了轿撵,不多一言退去一边静静地欠身恭送。碧雅在一边瞥见元祐和莲心脸上都散去了昨日的愠色,暗自欢喜。 去到钟绣宫的时候,元熹已经带着静宛和小世子先到了,两人请了安之后便坐下来一起喝茶。小世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皇祖母”,皇后问着静宛小世子一日进几次食,一觉能睡多久,学了多少话,能走多久的路。莲心听着觉得心头暖暖的,抬头看见元熹看着静宛和小世子那种眉眼俱笑的表情,又多了一丝不确定,恐怕将来她和她的孩子是不会有这份幸运的。 陆陆续续的,其他皇子和公主或由母妃领着,或由嬷嬷伺候着,都入了席。贵妃自然是压轴到的,挽着高高的发髻,戴着赤金的珠冠,一手牵着五皇子,一手拉着九皇子,许多嫔妃都不由暗暗发出赞叹的响动。虽然皇后膝下也有两子,但毕竟是中宫之尊,本就福贵双全,倒是同样身为嫔妃的贵妃娘娘更容易让大家羡慕,即使母家沦落也没有动摇皇上对她的喜爱,这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盼得到的。贵妃自然看得出众人的艳羡,身子挺的越发直了,还偷偷挑着眉看了皇后几眼,满脸都写着骄傲。 待到皇上驾到时,一屋子已经满满当当的都是人,纷纷跪下迎接,皇上见了也是欣慰,只是走过元祐身边时暗暗出了一口冷气。 都入了座以后,皇上侧过身去问皇后怎么不见玉若和兰音,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安。 “皇上宽心,是臣妾跟兰音说了赐婚的事,她不好意思起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来,玉若去劝了,方才络珠来回话,说是已经在更衣了,一会儿就来。” 皇上听了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正说笑,兰音躲在玉若后头姗姗来迟,小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贵妃一见便打趣:“今儿是怎么了,难得兰音是只见人不闻声,从前可不是这样啊!” 一句话惹得女眷纷纷捂嘴暗笑,几位皇子倒还算稳重,心里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碍于皇上的威仪,不敢表露。静宛暗自想着,以后和兰音是亲上加亲的关系,便想解围,起身拉住了她说:“妹妹今天和我同坐,可好?” 静宛向来是个稳重之人,很少拿兰音的事玩笑,她便点点头从玉若身后钻出来又躲到静宛的胳肢窝下头,活脱脱一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猫模样。 “兰音丫头跟晋王妃坐,玉若就上来跟你母后坐。” 玉若点点头,不经意地抚了一下狂跳不已的胸口,慢慢走了过去。元祐端起酒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今日不是说话的时候,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元熹在看她,莲心也在留意他,三思而行,谋定而后动…… “殿下,殿下……” 莲心轻抬了一下元祐握着酒杯的手臂,他抬眼才发现满屋子的人都朝着兰音举杯,恍惚中听见大家都在说着恭喜之类的话,晋王府的小世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姑母,舅母。”这一次皇上也放声笑得欢欣,大家更是哄堂大笑,再也没有人刻意忍住,而兰音羞得连忙起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络珠偷偷进来给元祐带了一句话,元祐便起身出去了。莲心暗笑,兰音这丫头真是有趣极了,女儿家害臊不找姐妹说话,倒叫了丫鬟来找哥哥,正思量着,一个眼神抛去上座,却不见皇后身边有人,笑容随即僵住。 络珠带着元祐七拐八弯地绕了许多小路,兰音早在小假山边恭候多时了,见络珠带了人来,小野兔似的一蹦一蹦跳了过来,拉了元祐便跑,一路钻进了假山里头。里头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玉若,见此情景,两人都是一愣,玉若慌忙起身,低头绞着手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们别闹别扭了。”兰音站在两人中间,一边各拉起一只手,把两人拽在了一起,“不就是宫里的奴才传了几句话,值得你们俩天天这么愁眉苦脸的吗?人家编了胡话来说咱们中宫姊妹的坏话,你们不去跟外人争辩,倒跟自己人怄气。别以为我不懂事,我比玉若就晚了半盏茶的功夫,哪里会什么都不懂。不就是有人想给元祐哥哥扣个失德的帽子吗,可这编谎话的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就凭玉若姐姐和我这脸蛋,他敢当面说句身世存疑的话试试,也不怕人拿他当笑话!” 玉若挣脱了手,侧身躲避着道:“你既然想得明白,就该明白我此时得深居简出,免得让人抓住了错漏。” “我是气你们躲起来不见面吗,母后的话自然有她的道理。我是怪你们两个跟自己人置气,外人设了套你们钻进去已经够傻了,难道顺了人家的心,自家人跟自家人翻脸吗?”兰音语气里满是不服,不自觉就嘟起了嘴。 “兰音,你先回席上去,原也是我不好,惹得玉若不痛快,我给她赔个罪就是了。” “行,赔,你认个错也不会很久,玉若气消了我们一起回去,母后见了也放心。” 元祐无奈地看着不识趣的兰音道:“好歹我也是个太子,道歉这种事你还是别在一边看戏了,怪不自在的。” “臭要面子。”兰音叉着腰愤然道,狠狠瞪了一眼元祐便走开了。 络珠搀着她往回走,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公主,真就这么走了啊,会不会不合适啊,皇后娘娘不是交代了,不让玉若公主和太子殿下单独会面的吗?” “你懂什么!”兰音一脸自信地捏了一下络珠的鼻头,“母后也有不通透的时候,人家借着人言可畏,编排元祐哥哥和玉若姐姐,咱们慌什么,该怎么着还怎么着,越是避着,看着越是那么回事,要是不怕人编排倒也没人愿意编排了。怪不得人家偏生要拿姐姐说事,感情就是吃准了姐姐认死理,想不透。” “听……听起来有点道理。” “那是啊,大有道理了!要是我和元祐哥哥被人这么说,我二话不说挂到他身上,让他带着我满宫里溜达,咱们三个和父皇长得多像啊,怎么可能有问题。”兰音说道激动处,一个挺身,拍了拍胸脯,“我可是下了苦工的。特地去找太傅求教过了,那些人居然拉上北殊旧朝,什么姑母。络珠,你是不知道,当年北殊亡国之前根本没有姑母生女的诏书!” 络珠听了,一阵崇拜之意油然而生:“公主,您可是越来越厉害,想问题真透彻!” “那是,回去我给母后也讲讲,省的她老愁眉苦脸的。”说完,不自觉又昂起头大步流星地走着。 争执 元祐见兰音走远了,终于松下一口气说道:“玉若,那日我说的话,你若为难可以不答。我有眼睛,有心,不见得非要你一句话不可。你等着我,等我去问了母后,我们……” “元祐哥哥。”玉若冷着一张脸打断了他,“我们两个之间如果真的不需要那句话,那你便不会开口说此事,所以,我想你心里的答案是你的,未必是我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想做父皇的女儿,我不要别的答案,我承受不起。你不能为了你心里痛不痛快,就来凌迟我的身世,我承受不起的你知道吗?” 说完,玉若早已成了泪人,脚下忽觉一软,元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玉若却打掉他的手,拼了命地往外跑。元祐两手一空,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阵带着小奶音的喊声“元祐哥哥,元祐哥哥”,那时候明明那么好,他起身追出,却已经不见人影。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像是一剂药,每叫一次都能减去一丝心痛的痛楚。 另一边,莲心由佩瑶陪着,悄悄离席,无头苍蝇一般瞎找。因为今夜宫里正经八百的主子都聚在钟绣宫摆宴,所以当值的小太监并不以为意,三两成群凑在一起正玩着色子。 佩瑶走上前,轻咳了一声:“你们可看到兰音公主?” 为首的小太监以为是钟绣宫西厢房的伺候宫女在找人,挥挥手敷衍道:“公主未曾来过,姑娘怎么也不尽心伺候着,把公主都给丢……”小太监无意识地一回头,惊见来人是东宫的佩瑶姑娘,身后还站着太子妃,立刻跪下,“不知太子妃娘娘在此,奴……奴才们该死。” 佩瑶转身看了一眼莲心,此刻她也没空和他们计较规矩,佩瑶会意说道:“我们娘娘方才和兰音公主一道出来散步,公主脚步快,没走多久就不见人了,你们可看见了?” “没……没有,奴才们一直在这,没人来过。” 莲心皱了皱眉,佩瑶便遣了众人:“我家娘娘想再走走,你们回避。” 待到小太监都回避了,佩瑶劝道:“娘娘,要不咱们先回,东宫一个主子都不在席上,太引人注目了。” “本宫有些担心,再看看,能找到人就放心了。”莲心执意要找到元祐不可。 佩瑶拉住她说道:“娘娘不急,奴婢看太子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莲心停下脚步,似有听她说完之意,“娘娘您想想,那日从钟绣宫回来,太子绝非没有力气挣脱,而是他愿意跟您一道回东宫,否则您怎么拦着,堂堂七尺男儿想去哪不成,怎会受制于您?还有,后来您让太子呆在寝殿不许出去,除了肖大人是开口领了命的,其余人等根本没有一人明确站在哪一边,都只是站在原处不出声而已,太子那时真闹起脾气来,怎么可能被您给拘起来呢?想来,太子也是顾着大局的。” 莲心看着佩瑶,双眸闪过深不可测的冷光,喃喃道:“他心里哪有大局,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佩瑶听得并不真切,蹙着眉看莲心,她冷冷一笑,摇着头说,“听你的,咱们回。” 这次佩瑶听得清楚,扶了莲心一起往回走。 行至钟绣宫门口,正遇上元熹和静宛抱着小世子准备回府。 “王爷,王妃,这就要回去吗?” “世子还小,吃饱了就犯困,父皇就恩准王爷和臣妾先回府了。”静宛道。 莲心点点头,从腕上摘下一个银镯,说道:“一点心意,小世子收下。” “太子妃太客气了,太子前两日还送过一个金锁片,太子妃的心意妾身就心领了。” “他送他的,和本宫不相干。” “这……” “却之不恭。”静宛还在推辞,元熹上前慢慢接了银镯,低声道,“人都回来了,父皇没什么异样,只是方才说了晚些时候在内殿有话问太子。” 莲心平静如常,微微颔首算是感谢。 众人散去后,皇上皇后带着元祐进了内殿。 “姚氏的事你母后跟朕提过了,你看着办就好,毕竟是你宫里的人。”元祐微点头,算是应承了,皇上又继续说道,“元熹是长子,现在也生下了皇长孙,你这东宫的子嗣也不能落下了,长子还是要嫡出的好,你可知道?” “是。” 见元祐兴致不高的样子,皇后试着缓和了一下气氛:“太子妃倒是小了元祐两岁,过一阵子人长开了再有孩子也好,那时生产也妥当些。” “母后,您既然这么想,怎么就急着把兰音嫁出去了呢?我看多留两年也没事,先下了赐婚的诏书,婚事以后操办也是可以的。” 皇上轻咳了一声,皇后会意,回道:“兰音性子直,你父皇又宠着,宫里这些年也没少教她规矩,可那些嬷嬷师傅谁也不敢正儿八经地提点她。所以想着还是先送去婆家,左右阎家也不会亏待她的,就让她呆在婆婆身边好好学学持家之道。其他的事母后也是有打算的,先成了亲,圆房可以迟两年,身边也有教引嬷嬷看着,不会有事的。” 滴水不漏,元祐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未曾多想。皇上又问了几句课业,便打算让他退下了。元祐倒是没有回去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近日宫里流言不少,儿臣,儿臣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想问问父皇,当年姑母可有血脉留下?” 皇后闻言一惊,瞧见皇上一脸的愠色,赶紧打发道:“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早点回去休息,太子妃还在外头等着呢。” “父皇。”元祐跪了下来,“儿臣以为谣言止于真相,如果真无此事,说开了也便没有人传了。” 皇上紧闭双唇,皱着眉头,冷哼道:“朕是皇上,一言九鼎,你姑母是在朕面前殉的国,有没有子嗣留下,朕还能骗了天下人不成?” “可是……可是儿臣明明记得玉若刚生下来就比兰音大许多。现在细想来,确实不合常理……” “你……”皇上抄起桌上的一本书,正欲砸去,胸口却袭来一阵绞痛,眼前一片昏天黑地,皇后一个机警,立刻上前去扶:“皇上,皇上,你没事?”皇后看了一眼元祐,怒喝,“还不退下!” “让父皇抱恙是儿臣不孝,父皇,母后,要打要罚儿臣都认了。求父皇给儿臣一个真相,这对儿臣真的很重要!”说完,元祐带着一脸冷峻的坚持连叩了好几个头。 皇上用力一掷,又是一阵绞痛,手头使不上力,书并未仍远,只打落了桌上的茶杯。 在门外站着的莲心听见里面的响动,觉得必然是出了什么事的,脑子里转过几百几千个年头,心一横决定搏一搏,便跪了下来喊道:“父皇母后请息怒,是臣妾失德,一时蒙了心智与太子起了争执,若父皇要降罪太子,臣妾愿与太子一起禁足,求父皇成全。” 听了莲心在外跪求,一语惊醒梦中人,皇上总算稍稍稳住了心神,嘴里喃喃念着“好好……总算……总算这孩子有福……”,手指着皇后说道:“太……太子身为储君,东宫之主,却无力管束妻室,纵容太子妃胡作非为,有损太子颜面,传旨,太子与太子妃禁足东宫,无朕旨意不得擅离。” “父皇,父皇……”元祐还想开口解释什么,皇上立刻传了人过来:“快把太子送回东宫。”根本没有给元祐再次开口的机会。 皇后扶着皇上,心有余悸地点着头,幸好无碍,幸好莲心跪在外头及时请旨,否则此事真不知该如何收场。皇上拉着皇后的手,面露痛苦之色,眼底却有着一丝欣慰:“幸而太子妃能堪重任,东宫还不至于风雨飘摇……” “是是是,有太子妃在,皇上可安心了。”皇后慌张地抚着皇上的胸口,“要不要传太医,让太医来看看。” “不用了,朕不想让人知道今日太子之事,皇后扶朕休息去。” 元祐被四五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抬着出了内殿,莲心依然跪着,迷蒙的泪眼望着他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此刻的她真的很想上前问一句,他到底有没有脑子,有没有心,有没有拿东宫上下几百口的人命当成一回事。压着这些心头火,莲心还是起身跟张公公道了谢。张公公满脸写着为难,小心翼翼提点道:“咱家是奴才,每日在皇上身边伺候,心里就一句话,皇上就是天,凭这旁边站着谁,他还能一步登天不成?!” “张公公心如明镜,本宫会提醒太子的。” “哎,这就好,这就好。”张公公恭敬地点点头,笑道,“话又说回来,任皇上再生气,太子也还是贵重无双,从前有皇后娘娘,现在又有太子妃娘娘您,太子可不会有事。” 张公公一番确实让莲心宽慰了不少,同样的意思皇后说出来不免觉得是偏心儿子,而由皇上心腹说来倒真是让人安心。莲心拍了拍佩瑶的袖口,佩瑶会意上前偷偷塞了张公公一把瓜子金,张公公也是明事之人,笑意盈盈地谢了恩,揣进兜里。他能收下这点心意至少证明,皇上的心还向着东宫,有时话不用说的太明了,只看这下人收不收打赏便知一二,如果主子对谁变了心存了疑,日夜在旁伺候的心腹自然最明了。 酒后真言 元祐禁足的这段时日,元熹每日下朝总会来东宫坐上一会,讲讲朝堂之事,元祐也常发表一番见解,第二日再由元熹传达给皇上,但和亲之事元熹却从未对元祐说起,只是偶尔趁他不在身旁,偷偷和莲心知会几句。 “玉若前去南央和亲大概是百年难遇的低调,下的是密旨,嫁妆是借着兰音的由头在准备。现下兰音那丫头也是浑然不知,等她回门时还不知该怎么闹呢!”元熹逗着笼中的雀鸟,苦笑了一下。 莲心想起了去年自己前来和亲的情状,不由感慨:“王爷你是有福之人啊,亲眼见了两次百年难遇的和亲。”元熹微顿,看着莲心似乎不解,她便解释,“难道您忘了去年,本宫前来和亲之时,那可是百年难遇的仓促。本宫父皇那边拼命吊着一口气,送亲的队伍拼命赶着日子,恨不能跑着跑着就飞起来。” 谈起靖梁先皇的事,莲心竟用了一种平淡又略带戏谑的语气,元熹听着听着眼前浮现出静宛平日的种种。她只要一见元熹铁青着脸回府,便会面带笑意地问他今日为何事而恼,可有她父亲一份。明明心里头极不痛快,却为了让他能安心开口抱怨几句,强逼着自己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像莲心现在这样,明明心里挥不去父亲离世之痛,却为了东宫太子妃的仪态,始终保持一副局外人的恬淡模样。 “王爷想什么这么出神?” 莲心的声音打断了元熹的思路,他看了莲心一眼,低头叹道:“每每与太子妃闲聊,不知为何常常不自觉想起静宛。你们很相似,总是拿自己尴尬的处境来调笑,听完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元熹这般神情,让莲心想到了“眷眷情深”四个字,心里既羡慕又嫉妒:“皇族女眷的一生不就是如此吗,每日一睁眼便会想,夫君好不好,孩子好不好,父亲兄弟好不好,今日好明日可依旧好,若老天眷顾,今日明日都好,就只盼着岁月匆匆快快白头,熬至油尽灯枯夫家母家依然好,也便安心咽气了。” 轻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元熹闭上眼聆听,幻想着漫长的岁月里每一日都是安好的,两鬓斑白时依旧是执着静宛的手,儿子也已长大娶亲,若结局如此美好,这一生短一些又何妨? “晋王妃福气甚好,也不知我能不能及上她的一半。” 莲心的声音打断了元熹的想象,他回过神来问:“太子妃方才在说什么?” “本宫不曾说话,王爷听岔了。”莲心收起了眼底混沌的忧思,摇头否认。 入夜,莲心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奈何酒量不佳,几杯下肚人便恍惚了。佩瑶心急劝道:“娘娘素来不胜酒力的,还是少喝些。” “佩瑶,你可知道,咱们的太子也是个胆小鼠辈。”说完便仰天大笑起来,佩瑶知是莲心醉了,忙捂住她的嘴,正准备架她入榻休息,一只大手伸来,先她一步圈过莲心。佩瑶回头,惊得脚下绵软,急跪在地上,元祐表情黯然,架过莲心,朝佩瑶打了个手势,示意她退下。 莲心忽觉得自己被架的老高,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用力看了看,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又开始笑道:“孟元祐……是个胆小鬼。”说完便将悬空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箍住了元祐,哀哀苦叫。佩瑶担心,仍不敢离开,元祐微怒:“你主子要安置了,还不快退下?”佩瑶无奈只得离开,而莲心依旧伏在元祐怀里哭哭笑笑,她觉得身边的气息那么熟悉,像是自己一直思念着的人,但又觉得此刻他不会来,心里越发觉得酸楚。 元祐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酒香,又掂了掂酒壶,似笑非笑地耳语:“只这一点便这般失态?”不见她回答,便只好横抱了起来把她安置到床榻上。 莲心一个转身,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孟元祐,你这无能鼠辈。总这么吊着我算什么,要么索性豁出命去闹个清楚,要么安安稳稳当你的太子爷,挑事总挑一半,剩一半烂摊子给我,我哪能每次都想到由头陪你演戏?每次你都开了头了,却又次次都甘愿被我打断,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你不过也是个胆小的,怕废,怕死,怕东宫抄封,怕中宫倒台,怕皇后母家株连是不是?可你又想做情圣……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当然可笑。莲心一番话直戳元祐的心窝子,就如她所说,情圣、明君,他都想做,却每每都只敢做一半,苦得旁人陪他受罪。他捋了捋莲心耳边的碎发,长叹一声:“终究都是为我所累。” 不知是听了元祐这句感慨,还是又想到了别的什么,莲心眼角慢慢挂落两行泪来,她颤抖着钻进元祐的怀里,像个孩子般抽泣着:“佩瑶,我好怕,我不想嫁,不想和亲。都陵好远,我从未去过,那里一个亲人都没有。如果太子不喜欢我,那我此生便一点指望都没有了,只能在后宫了此残生。如果太子喜欢我,那更不好,两国联姻,我不过是颗棋子,想翻脸也就翻了,我若有了孩子,将来兵戎相见,我和孩子怎么办?还不如孑然一生了无牵挂,说走便也走了……” 莲心说着哭的更起劲了,酒后红透的侧脸挂满了泪珠,顺着脖颈濡湿了衣襟。元祐听着她半梦半醒的醉话,不由蹙眉,将她的身子扳正了,拿出帕子来替她拭泪。莲心觉得脸上一阵黏黏痒痒的,使劲撑开眼睛注视了一会眼前的人,也不知醒酒了没,突然脸色一沉,郑重地说道:“元祐,你要是真的心疼玉若,就放了她。这般作践自己,作践她,到头来有什么好,你想她做你表妹,可她若真是你表妹,怎么可能以亡国公主的身份活着,你可要她怎么活!爱她再深,也不能逼她跳火坑。” 元祐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眼里冒着灼热的水光,慢慢聚成一滴晶莹,倏地落了下来,复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继续替莲心擦拭。 许是真的累了,莲心再也睁不开沉重的眼,耷拉着脑袋,低吟了一句:“你就好好心疼她一回,饶了她。你若心痛也别怕,不是还有我吗?”说罢,便沉沉睡去了。元祐替她褪去了衣衫,盖了锦被,仔细地掖了掖被角,不想让她酒后着凉,又蒙着泪眼在床头看了她许久才离去。 次日莲心醒来已过晌午,佩瑶端了一碗醒酒汤,满脸愁容:“娘娘昨夜竟喝了半壶酒,从前可是三杯下肚就不省人事的。” “好在现下禁足,也不用晨昏定省,没出什么岔子,你别担心,本宫心里明白。”莲心浅浅笑道。 佩瑶四下瞧了一番,凑到她耳边说:“娘娘还说没出什么岔子,昨夜娘娘醉后,太子来了您可知道?” 莲心手上一软,汤匙跌进碗里,响起清脆的击打声,溅起一汪小水花。她使劲回忆了一阵后,还是只记得昨夜身旁是佩瑶在服侍,并无他人,质疑道:“太子当真来了?” “我的娘娘,不止是来了,还坐了许久。”佩瑶又附到莲心耳边一字不落地说了昨夜她退下之前的情状,莲心错愕,将醒酒汤搁在了床边,低头思忖时发现枕边确有一方明黄色的手帕,展开以后见上头绣的龙纹,必是太子之物,缓缓抬头,与佩瑶面面相觑,气馁地长出一口气。佩瑶打小便跟在莲心身侧,知道她素来最重视自己的仪态,在太子面前酒后失态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恐怕比千万根银针扎在她身上还来得更痛苦些。 “娘娘别多想了,先喝了这汤。”佩瑶重新端起碗递到莲心跟前,她却摆手拒绝道:“本宫闻不了这味道。” 话音刚落,莲心忽又觉得脑袋一阵发昏,宿醉本就未全醒,得知昨夜自己的失态,发作得更厉害了,佩瑶只得问道:“要不奴婢去请太医换个味道清淡的方子可好?” 莲心勉强点头应允了。 这头佩瑶刚出去,元祐就进来了,见莲心闭着眼,手揉着太阳穴,便知酒还未醒,上前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口还渴吗?” 莲心闻声惊起,见是元祐急急作势请安,元祐一把按下:“不拘这些礼数,好好歇着就是了。”想到昨夜之事,莲心羞得耳根都红了,元祐眼带笑意又问道,“怎么?身上还发烫?”说罢,便伸手在她脸上探了探。莲心的身子本能地一缩,不一会儿连着脖子也红了起来。 “臣妾昨夜失态了,让殿下笑话了。”元祐想起昨夜她的酒后真言,眼角的笑意变得僵硬了起来,莲心见他眉头微蹙,便猜测昨夜独处时恐怕说了更僭越的话,继续试探着问,“臣妾昨夜可说了胡话没有?” 见她对昨夜之事全然不知的样子,元祐便道:“不记得也好,你醉了,也没说几句话,只是吐了我一身酸水。” 听了此话,莲心更加确定她自出生以来,最不堪的样子便是昨夜,羞愤地侧过身将头埋进被里偷偷哭了起来。元祐起先还想调笑她两句,见她是真的难过得哭起来,不免也有些慌了:“怎么还哭上了?我看你平时刚毅的很,不过是醉了一次,哪至于要这副样子!” “殿下您别说了,女子醉酒本就是轻浮之举,况且就是寻常百姓家也没有趁着酒劲胡言乱语,还吐夫君一身污秽的道理,更别说是宫中女眷了。” “好了好了,有什么要紧,又没有外人看见,谁会知道!”元祐从前只以为莲心是个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却不知原是这般要面子、脸皮薄,越是安慰哭声越是止不住,慌乱中只能轻轻拍打她的背脊,“太子妃,太子妃,别哭了,眼睛都要哭花了。莲心,莲心,过两日还得送兰音出嫁呢,你若顶着一双核桃眼去怎么行!” 这招果然奏效,莲心担心兰音大婚时,失了仪态恐怕会更难堪,立刻拭干了泪痕,探出脑袋,望了元祐一眼,复又低头,两人也不再说话。 兰音婚事 “姐姐,姐姐,我今天晚上跟你睡。”兰音散着发髻,抱着自己的青缎小枕一蹦一跳地跑进了东厢房。 玉若此时正斜靠在榻上胡乱翻着手上的书,见她进来,眼里即刻流转出盈盈笑意,掀开锦被唤她进来。 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着,玉若望着兰音问道:“可要再添些蜡烛? 兰音钻进被窝里,给自己掖了掖被角,一脸满足,笑道:“罢了,就想跟姐姐好好说会儿话。” “好。”玉若躺了下来,在被窝牵住兰音的手,“怎么这样冷,方才应该穿了外衣再过来。明日就要大婚了,今夜冻坏了可怎么办。” “那姐姐帮我捂捂。”兰音笑着把手脚一并塞到玉若肚子上,两人互望一眼痴痴地笑了起来。玉若的眸子还似小时候那般黑,兰音伸手摸着她的眉心,她小时候最羡慕玉若的眼睛,生得那么黑那么好看,跟父皇那么像。 玉若含着笑意微闭双眼,轻声细语道:“真像小时候。” “才不像,小时候被窝里还有母后呢!” “现在咱们三个可躲不进一个被窝了。”玉若睁了眼,眼角泛出一点零星的雾气,紧抱着兰音说,“过了明天便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兰音晃着脑袋直直盯着她的眼看:“眼睛怎么红了,姐姐你又犯傻了,三天后回门,到了那天我进了宫就不出去了,晚上还跟你睡。” 听着兰音那孩子般稚气的语调,玉若偷偷把泪擦在了袖口上,三天后回门,那时钟绣宫的东西厢房便都空了,只有她知道明日许是永别。眼泪才干便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玉若只能将兰音搂的更紧,伏在她肩头默默淌着泪珠。 兰音认床认枕头,去了元帅府,定会睡不着,回门那日应该是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她睡觉不安分,不知阎驸马能忍她几时,可别因为睡相不好半夜起来闹别扭,好在阎驸马是个好人,对兰音极好,定会宠她让她。兰音还挑食,钟绣宫的御厨技艺是一绝,嫁出了宫可就不能日日尝到那么好的手艺了,只要连着两顿吃不着可心的菜肴,兰音就会撅嘴生气,第三日回门的时候一定会回来诉苦。好在父皇母后都那么疼爱她,定会下旨拨几个御厨给她。虽赐了公主府邸给她,可是母后的意思让她头两年先住在元帅府学着做媳妇的规矩,说到规矩兰音是最马虎的,也不知以后跟婆婆可处得来,若处不好但愿驸马会帮着她,应该会帮着她的,一定要帮着她…… 玉若抱着兰音,心里生出好多好多话,却只敢默默在心里讲。兰音虽然大大咧咧,但有时心思也是很细的,她若此时唠唠叨叨个没完,必会让兰音瞧出不妥。以她的脾气怎么忍心让玉若去和亲,怎么会让她嫁到天边,还是嫁给一个药罐子,待她闹起来事情就糟了。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玉若把这些心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人抱在窝里久了,兰音的手脚暖了许多,蜡烛烧得只剩指甲盖那么点大,不过半晌没说话,兰音的呼吸声就变得均匀了起来。 “玉若,兰音,可都睡了?”门外印着一个长长的身影,站在月色下。 “母后,我还没睡,您快进来,外头冷。” 皇后提着一盏宫灯进了屋,见兰音已睡得香甜,脸上堆满了笑意:“这孩子,也没个心事,还担心她今夜紧张不成眠,想去西厢房看看,屋里却没人。” “今日给各宫娘娘拜别,大概是累到了。”玉若慢慢抽出压在兰音身下的手,又从榻里取了一床锦被出来,“母后今日就在我这安置。” “好啊,咱们娘仨好久没在一起睡了。”说着,皇后脱了鞋,也钻进了被窝,“这年纪一大呀,就老想着年轻时的事,总盼着哪日能像你俩小时候那样,待在一个被窝里说说体己话,就是怕叫你父皇知道了该吃醋了。” “那是自然,没有母后陪着,父皇歇不踏实。” 皇后故作生气冷哼道:“你这丫头也学得滑头了,连母后都敢笑话。”说着,又叹了口气,“母后如今是老了,父皇吃的可不是我这缸子陈醋。他呀,心里头最喜欢的还是你们这两姐妹,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从前呀,父皇跟你们玩起来那可是没个规矩的,眼见越养越大,女儿家得讲避讳了,你父皇别提心里多难受了!” 玉若抱着兰音,皇后抱着她俩,讲了许多从前的事。 三岁那年正月,元熹、元祐带着她们姐妹在花园里玩雪,在雪地里滚了整整一个时辰,四个孩子的手都冻成了红萝卜,皇上知道了二话没说一手抱着一个,就把玉若和兰音给带走了,还宣了太医来瞧病。太医来时,皇上正坐在火盆边小心翼翼地帮她们取暖。元熹和元祐可没那么幸运,皇上责怪他们贪玩成性,连累妹妹受冻,罚跪了两个时辰。五岁那年,玉若、兰音跟着皇上皇后去祭天,一站就是一整日,两人的腿都站肿了,皇上二话不说躬下身子让姐妹俩爬上去,一路背到轿撵上。为这事礼部尚书还直言皇上坏了君王的威仪,皇上也知道不合规矩,只是群臣面前拉不下脸,还是一旁的元熹拉着元祐代父道歉这事才算过去。八岁那年,宫里得了一盒奇香,焚了以后满屋子都是清香,玉若兰音喜欢的不得了,皇上不知找了多少手艺人来仿这香,怕是差点把都陵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烛火已暗得看不清面目,皇后的声音极柔,好听像是儿时嬷嬷们哼起歌谣的调调,玉若带着笑意合上眼。皇后凑近了看,见两个女儿都睡了,伸出双手,缓缓缕着两人的鬓角,满足地笑着:“我的两个宝贝,长得可真漂亮。”夜晚这样静,闭着眼能听出尾音里有丝丝叹气声。 说完皇后便蹑手蹑脚去灭了灯。玉若在一旁只是假寐,鬓角的余温淡淡留香,眼角缓缓淌下两行温热,她慢慢说道:“娘,女儿来生还要承欢膝下,来还今生未尽的孝。”黑暗中一只颤抖的手落在玉若脸上,软软痒痒的很舒服,良久,又听见一句“来生为娘得待你更好,才能还了此生的亏欠。” 这一夜三人都睡得很沉,好像一觉回到多年前那些无数相同的夜晚,简单安静…… 第二日,皇后和玉若一起帮兰音盘起发髻,带上凤钗。皇后看着镜中的兰音,穿上正红的嫁衣,多添了一丝女儿家的娇媚,心头一阵感动。兰音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见自己红妆袅袅,身姿摇曳,回头抱了抱皇后和玉若,起身开心地直转圈。 原以为今日会是离情凄凄的场面,却全托了兰音这洒脱的性子,愣是一点伤感的气氛都没有。送兰音出宫时,皇上抓着她的手欲语还休,她倒是先急着开口:“父皇干什么这样子嘛,女儿只是换个地方住,以后还是天天进宫给父皇请安,你撵都撵不走我。” “兰音,嫁了人就要在家多学着持家,净说些没规矩的。”皇后语带嗔怪道,反而皇上不以为意,立刻接道:“来,天天来,父皇不撵你,来年开春父皇还要带你放风筝。” 玉若听着来年开春,心头泛起一丝悲凉,搀皇后的手更用力了些,皇后似有察觉,忍着感慨,重重回握她的手,两人同是忍着泪光,相视一笑。 “太子妃,你瞧,妾身还是第一次见嫁人嫁得这般开心的。”静宛搀着莲心的手,指着兰音蹦蹦跳跳的背影说道。 莲心会心一笑:“兰音妹妹是个有福的,宫里的人要嫁个相情相悦的真是不容易。” “可不是说嘛,兰音妹妹打小就爱笑,她一笑旁人听了都会觉得这世上什么难事都没有了。” “嫂嫂今日也高兴坏了,这会儿是娘家人,一会儿去了元帅府可就是婆家人了,这样双喜临门也是难得。” “都是托父皇的鸿福,妾身的娘家都很高兴。” 前头莲心和静宛是妯娌话家常,后头跟着元祐、元熹兄弟聊政事。 “办完兰音的大婚,明日我就要出城办差去了。” “去哪?怎么没听皇兄提过,三日后兰音回门皇兄可赶得回来?” “朗州一带,最近南边不少流寇,父皇差我去看看,回门怕是赶不上了。”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让皇兄去办差,兰音回门见不到怕是要闹脾气了。” “父皇也是没办法,听说民怨很重,我是皇长子,去了那边意义自然不一样。” “其实找个寻常的皇亲去也是一样的。” “许是父皇尤为在意此事,不是不得已想必也不找我去了。” 元祐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觉得有些怪异,又想不出问题在哪。 一行人直到眼见着兰音的轿撵出了宫门才缓缓散去,皇上和皇后自然是先回钟绣宫休息,身侧众人行礼目送。玉若跟着皇后先行离开,她知道这个转身应是此生无声的诀别,默默搜寻着元祐的身影,回眸正撞上他炽热又复杂的眼神,两人直勾勾地看了许久。这一眼恐是最后一眼,所以玉若一刻都不敢眨眼,也顾不得旁人指摘,只想把元祐看得死死的,盼他能记住这一生深深浅浅的缘分。 玉若的眉目本就生得十分清亮,一双大眼总是带着淡淡水光,顾盼生辉,直叫人心生怜爱,今日送别胞妹,双眸里更添一份忧愁。元祐望得出神,真是不知这样美的眼神谁有幸能相看一生! 一旁的莲心看得真切,却依然面带笑意,直到玉若走远,只剩远处一个若有若无的小点,她才搀着元祐喃喃道:“有此情深,不枉一生。” 元祐略回过神,问道:“你说什么?” “臣妾不曾说话,殿下听错了。”阳光下莲心的眼眸泛着点点晶莹,元祐面露愧色,莲心却不以为意,“这样好的天,这样好的阳光,照得人眼里都暖暖的,正应了兰音妹妹大喜的日子。” 送别 “娘娘,张公公来了。” “快请。”莲心撂下画了一半的牡丹,见张公公来时神色轻松,便吩咐道,“赐座。” “娘娘客气了,奴才是来给太子殿下送旨意的,顺道也给娘娘请个安。”说罢,张公公便坐了下来,接过佩瑶端来的茶。 “公公有心了。” “旨意也有娘娘一份。”张公公打开茶盖,轻嗅便知是好茶,“娘娘赏这么好的茶,真是折煞奴才。” “公公喜欢就好,你在御前伺候,见识非凡,寻常俗物怕是不入眼的。”莲心又迎合一番,才问起主题,“方才公公说父皇的旨意有本宫的一半,还请公公明示。” “皇上说太子禁足这些日子怕是闷坏了,近来天气不错,特恩准太子明日去北郊围场狩猎,还说让娘娘一同前去。” 莲心眼底透着一丝明了,笑道:“狩猎是男儿家的事,本宫可不会,去了怕是给侍卫营添乱。” “娘娘和殿下倒是同声同气,适才殿下也说弓箭无眼,怕惊着您。不过皇上说了,早年也听闻娘娘在靖梁是学过骑马的,应该能应付。殿下听说娘娘会骑马,倒是惊喜的很。” “七八岁时贪玩学过几次,后来便荒废了,怕是要叫大家看笑话了。” “娘娘谦虚了,寻常女子别说是骑了,怕是连上马都不会。您尽管去就是了,皇上既然开了口自然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好,公公替本宫谢过父皇美意。” 张公公喝了茶,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二日启程时,莲心绕着马走了几圈,始终踌躇不敢上马,但估摸着钟绣宫那边怕是只等着他们二人出宫了,心里不免有些焦灼。 “你怎么了?”元祐的脑袋从莲心身后探出,似面带窃笑,“怕了吗?” “其实臣妾不过是幼时跟着皇兄略学了些皮毛,这些年也不曾再骑,况且从前每每骑马也都是肖文贴身保护的。也不知父皇是从哪里听来的陈年旧事,赏了这恩典,就怕半路上出什么乱子,叫人看笑话。” 元祐看了一眼肖文,他简练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看了看莲心苍白的面容,不免也有些担心,不过很快便由阴转晴:“别担心,这马是匹良驹,性子很柔,不会有事的,大不了——”元祐一回身,潇洒上马,递出一只手,“我贴身保护你不就行了。” 阳光很暖,映得元祐的脸透着微微红光,一身戎装洒脱英朗,笑起来神采飞扬,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感觉。莲心伸手借力上马,脸上的微赧只停留了片刻便藏了起来。 “出发。”元祐抬手号令,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宫门。 虽是夫妻,但是平日里两人极少挨得这般近,元祐的双手牢牢圈住莲心,手掌大而有力,胸膛宽厚,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耳畔,暖暖的痒痒的。这一次,脸上的红晕许久都无法散去。 元祐以为莲心是害怕了,脸色才会这般异常,便柔声细语安慰起来:“你不要怕,看你这架势,从前学的要领都还没忘,只管放开胆子就行。” “嗯。”莲心应道,她知道元祐并不了解她的紧张所为何故,但这些她都不在意,只觉得今日和昨日一样,也是个好日子,大喜的好日子。 玉若的发髻依旧是皇后亲手绾起的,只是皇后的动作比昨日慢了许多也犹豫了许多。 “南央是母后手伸不过去的地方,许多事虽然千交代万交代,却不知到了那边会怎样。你还小,身子骨也没全长开,夫妻之事晚些时候也无妨。虽说年纪小就生养是有福分,但是太小怀胎,就跟去鬼门关走一趟没什么两样。教引嬷嬷懂得多,有事你可以找她们问话。” “你和兰音不一样,不是嫁个寻常的夫君,那是一国之君。后宫险恶,你自小也是见识过的,凡事留个心眼,不要轻信任何人。你父皇说,南央后宫里只有一个嫔位,倒也不算麻烦,不过以后总要充盈起来的。皇嗣是国本,你年纪又小,多添置些人才能显得你识大体顾全局。但也切忌不能有专宠,只有雨露均沾,你的后位才坐得稳当,也才能显示你治理后宫的本领。” “男人总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圣眷荣宠也不过就是那几年,再往后便是夫妻相伴的情分而已,所以你得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中宫主位可不能跟嫔妃们争风吃醋。将来有了孩子以后,一定要好好教养,皇子教得好便是皇家的福分,有了子嗣又会管教,皇上自然就会优待你几分。” “傻孩子,不哭,好日子该高兴。”皇后兀自说了许多,才发现玉若的妆都有些花了,“是母后不好,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个伶俐的孩子,在母后身边这么多年,这些事不说也都看懂了,还是不说了。” 玉若用力摇着头道:“不,母后你再多说一些,我想听,我还想听。”她咽下了那句只怕以后听不到了,缠着皇后继续唠叨。 “好好好,母后接着说。”皇后掏出手绢拭干了脸上的泪珠,“你父皇说了,你是都陵的嫡出公主,嫁去南央是抬举他们,到了那边总是会厚待你的,轻易不敢给你脸色看。你不要怕,许多事情你父皇都替你想到了,南央那边可是答应了信使一个月来回一趟,碰到什么难事只管说,没人敢拦着。若是他们出尔反尔为难你,又不让你写信,你便记住,拖使臣带四个字‘近来大好’,这四个字带到,你父皇便知道要相助于你。” 重新补了妆,玉若便知道此时也无话可说,该交代的统统都交代完了,只搀着皇后的手一路无言。 皇上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眼里尽是血丝,见她们母女缓缓走来,眼前忽然浮现许多年前胞妹托孤那一幕。心里默默说着:妹妹,你的嘱托,为兄算是不负,也算是负了,终究不能算是平安度日! “玉若,来,父皇背你上轿。”说着皇上便弓起身子,让玉若趴上来。 “皇上,这不合规矩啊。” “最后一次了,皇后就别拦着了。” 皇后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点头称是,转身看着同样红着眼睛的玉若淡淡说道:“去。” “你们远远跟着就是,朕跟玉若多呆一会。” 玉若伏在皇上的背上,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大了,总觉得皇上背起她时格外吃力,步履也没有从前稳健,只是那阵温暖是从未变过的。她远远望去看见元熹坐在马上,旁边是她出嫁的轿撵,这条路如果一直走不完,该多好。 “丫头,你不要怪父皇。如果能选,父皇也不想把你送那么远。可是近来流言颇多,即使朕用皇家威仪强加一门亲事给人家,心里头憋屈恐怕也不能真待你好。何况元祐是太子,也是父皇的孩子,他的名声,父皇也得考虑,只能委屈你了。好在去了南央,许多事那边都不知道,女儿家清清白白不叫人说半句闲话地嫁人,是最好的。” “父皇别说了,女儿从没怪过谁,都是命,女儿命里就是要给您分忧的。和亲是天赐的姻缘,可保一方边疆无虞,玉若以后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寻常女子哪有这等福气。” 皇上知道这些都是说来安慰他的,听着便更觉得心酸。 简平瞥见元熹望着越来越近的两个身影,满脸挂泪,便轻声咳了一下,元熹回身,立刻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下马迎了上去:“父皇,放玉若下来。” 玉若依依不舍地被元熹牵着入了轿撵,皇上在一旁惹着哭腔又叫了一声:“玉若……”轿内无声,玉若早已无力回应,想了半日皇上只轻轻道了三个字,“好好过。” 送亲的队伍缓缓远去,皇后在后头一路追了上来了,身旁并未跟着伺候的人,半路却被皇上伸出的颤抖着的手拦住了。皇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这孩子是我心头的肉,我疼她可甚过兰音啊。”皇上动情,眼里也含着泪,一把抱住了她。 两个身影孤独地立于宫城之中,虽着华服,却格外悲怆。 刚新婚的兰音并不知道这一切,还在元帅府里闹着脾气。 “我要进宫去跟母后告状,你们这些嬷嬷仗着自己在宫里待得久,就越发抬高自己,还敢对我指手画脚的。” “公主,公主,使不得呀,这才刚过一夜您怎么就回门了呢,不合规矩啊!” 兰音一个人跑在前头,一群嬷嬷婢女跟在她后面边跑边喊。 “你们才没规矩,昨晚喝过合卺酒,为什么要把阎哥哥拉走?” “我的公主啊,那是皇后娘娘的旨意,您年纪还小,圆房的事以后再说。” “你们……”嬷嬷的话听着像是兰音着急要圆房似的,急得她跑得更快了,她可不想听见旁人笑话她,“我只是想跟阎哥哥聊会儿天,没有别的意思,这都不答应,我要去告状,去告御状!” 阎鹤天闻声而来,眼疾手快拉住了从房里窜出来的阎孝笙,低低怒喝道:“你这混小子,怎么第一天就出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不清楚吗?她现在是你夫人,闹出事来咱们府上的人都逃不掉!” “父亲教训的是,我这就去,一定拦住她。” 脚步飞快的兰音早已跑出了元帅府的大门,今日街上人头攒动,比寻常更为热闹,兰音暗暗抱怨:“怎么这么多人啊,不行不行,得坐马车。”她回转身差了一个小厮:“你去,把我的马车拉来。” 人群中的阵阵谈笑声却在这时打断了她的思路。 “皇帝连着两日嫁女儿可真气派!” “是啊,今日那位玉若公主听说还是晋王亲自送亲呢。” 兰音脸色一沉,慌忙抓住刚才说话的人,大声问道:“这位兄台,你们刚才说今日公主出嫁,敢问是哪位公主?” “皇后膝下的玉若公主。” “不可能,不可能,玉若公主还未选好人家,怎么就嫁人了?” 那人见兰音一身富贵,一双绣花鞋尘土不染,便道:“这位夫人想来久居闺阁,还不知此事,今早城内贴了皇榜告示,玉若公主远嫁南央国的皇帝和亲,晋王亲自送亲。” “胡说,你们肆意散布天家谣言,小心我拉你们去官府理论。” “夫人你可真是,皇榜告示怎会有假,要告,你去告贴皇榜的人。” “就是,我们才看着送亲的队伍出城去的,怎么会有错呢,前面马上坐着的人分明就是晋王。” 说完,众人便散去了,留下了一脸错愕焦急的兰音。 “公主,公主,你快回去,今日街上人多,小心伤着你。” 兰音的眼泪喷涌而出,朝着跑来的阎孝笙大吼:“玉若姐姐要和亲,她要去和亲!”而阎孝笙脸上并不惊异,只是略有些局促,兰音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知道,你知道是不是?” “公主,你先进去,有话慢慢说。” “走开。”兰音一把打掉他的手,“连我都知道南央的皇帝身子孱弱,终日靠药罐续命,父皇怎么可以……” “公主,你冷静一点。” “我要去东宫,我要去找元祐哥哥,元熹哥哥已经疯了,不拦着就算了,竟然还去送亲,现在只有元祐哥哥能救她。” “公主。”阎孝笙一把从后面抱住兰音,“太子不在东宫,他一早便和太子妃去了北郊狩猎。” 兰音几乎用尽全力将阎孝笙推倒在地:“你们都疯了是不是,元祐哥哥待玉若那些好都是假的吗,今日他怎么会有心思去狩猎,他……” 远处马夫驾着兰音的马车正朝着她过来,她一个箭步上了马车,抢过马夫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马车在街上狂奔了起来,顿时一阵混乱,阎孝笙猝不及防,根本追不上。 脱簪请罪 北郊围场,一无所知的元祐替莲心牵着缰绳:“我已经牵着你走过好几圈了,要不要自己试试看。” “好啊,这马确实性子温顺,臣妾也正想试试。” 莲心壮着胆子扬鞭策马,开心地惊呼起来,元祐自成亲以后从未见过她如此开怀大笑,不自觉随着她一道高呼起来。莲心笑得甚欢,顾不得被风吹乱的发丝,抬头任暖暖的日光洒在她身上,在心里开出了一朵金灿灿的心花。 此刻秦睿从远处驾马而来,打破了平静:“启禀太子,兰音公主不知为何来了围场,正朝这边过来。” “这小祸头子怎么嫁了人还来缠着我?”元祐望着远处急急赶来的马车,无奈地摇头。莲心也瞧见了秦睿眉头微蹙,在跟元祐禀报着什么,她知道今日非比寻常,心里也是一直绷着一根弦,便调转马头也朝元祐的方向过去了。 “殿下,那边怎么会有马车?” “是兰音那祸头子!”元祐叉着腰,仍是一脸无奈。 莲心突然觉得心头一紧,不安地低声问道:“昨日才大婚,今日按规矩她不是要奉长辈茶的吗?” “她要有那规矩,名字就该倒过来写了。” “阎家人丁兴旺,几房长辈认下来少说也得过晌午了,怎么赶得过来?” “我都说了,她才不会照着规矩做。” “难道是出了事?” 两人一问一答,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元祐心生奇怪,见莲心一脸的焦虑,脸色微沉,便问:“你怎么了,突然心不在焉起来,可是累了?”说着话,便伸出手去牵她下马。 “谢殿下挂念,可能是太晒了。” “这都几月了,还觉得晒?”显然元祐对莲心的胡话并不买账,莲心只能难堪地挤了个笑容,直觉告诉她兰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元祐哥哥,元祐哥哥,你去救救玉若姐姐呀!”兰音未等马车停稳,便匆匆跑了下来,莲心在一旁听得真切,一个踉跄半倒在佩瑶身上,险些没有站住。 “你这小丫头又在瞎说什么啊?” “元祐哥哥,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知不知道姐姐订了亲?” “订亲?”元祐一脸不解地看了看周遭的众人,大家似乎都没有意外之色,“兰音你说清楚,玉若出什么事了?” “父皇,父皇把姐姐送去南央和亲了,就是你说的那个弱不禁风,汤药喝的比水还多的皇帝。” 轰的一阵,元祐觉得自己心头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猛然砸下,顾不得许多,即刻飞身上马想要赶去阻拦。 “殿下。”莲心跪下大喊,“父皇还未解你的禁足,圣谕只说今日可以来北郊,其他地方无旨不可去啊!”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玉若一生的幸福不能交给一个病鬼。”说完便绝尘而去。 这一刻,莲心的世界仿佛真的黑了下来,兰音和佩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把她扶了起来,她的脸早已没有了血色,眼前影影绰绰一片模糊。虽极力克制,但一开口沙哑的声音便出卖了她:“秦睿,快带一队人跟着太子,别让他出事。” “微臣遵旨。”秦睿选了几个心腹,驾着马跟了上去。 “肖文,你快去钟绣宫报信,不不不,你回东宫去找侧妃娘娘,让她去钟绣宫一趟,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兰音,我们快回……”说着,莲心又倒了下来,幸好兰音和佩瑶一直架着她。 “嫂嫂,你怎么了?” “没有时间了,我们快回宫里去,你要救玉若,就得先救救你的元祐哥哥,否则大家都死定了。” “好好好,嫂嫂你别生我气,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不能看着姐姐的一生就这么断送了。我们马上回宫,我去书华殿跪着,一直跪到父皇收回成命为止。” 一路上,莲心一直板着那张比纸还惨白的脸,兰音想起上一次她在钟绣宫教训元祐的样子,心里不免慌乱,不敢开口说话。 东宫门前,碧雅焦急地来回转圈,嘴角已经被自己咬出一圈淡淡的齿印,直到看见莲心和兰音急急赶来的身影,才略略放松了一些。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 “现在宫里什么情形?” “太子擅离围场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幸好肖文脚步快,皇后娘娘是赶在皇上之前知道这事的。听说皇上得知此事气昏了过去,宣了太医诊治,这会儿刚醒过来,皇后娘娘在书华殿脱簪请罪呢!” “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兰音自告奋勇道。 莲心拦着她说:“不,你先别去,碧雅虽未被禁足,但到底是东宫的人,多有不便。兰音,你带着碧雅去一趟丞相府。”说着,她转过来又看着碧雅,“如果丞相不愿见你,就去找你哥哥,他是太子的伴读,总不会不管这事。过不了多久,朝臣也会知道这事,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指责太子,本宫不求丞相包庇,只盼他可以对此事不闻不问,总好过他大义灭亲。” “好,嫂嫂,我一定办到。”说完,兰音拉着碧雅匆匆出门。 莲心强撑着有些支持不住的身子,冲着角落里那个躲躲闪闪的身影说道:“你,给本宫出来。” 庶妃姚氏畏畏缩缩地上前跪下:“嫔妾给娘娘请安。” “本宫问你一句话,老实回答就是了。” “娘娘请吩咐。” “还想活到明天吗?” 姚氏大惊,立刻磕头讨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嫔妾做错了什么,还请娘娘明示,嫔妾会改的。” 莲心冷笑:“不用这么害怕,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想活着,就想办法去把五皇子和九皇子带去贵妃宫里,就说是皇后娘娘懿旨,今日两位皇子可在贵妃处用膳。” “娘……娘娘,嫔妾不敢,假传懿旨……” “这是皇后娘娘的口谕,千真万确。”莲心一把抬起姚氏的下巴,冷冷地瞪着她,“难道你怀疑本宫?” “嫔……嫔妾这就去。”姚氏领了命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佩瑶,替本宫梳洗一下,脱簪请罪怎么能少得了本宫。” 黄昏时分,元祐终于追上了安顿在驿站的和亲队伍。 门口把守的士兵见是太子来了,立刻进去报了元熹,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元祐便已推门而入,喊道:“皇兄,玉若在哪?” 元熹一脸铁青,未给他行礼,背着手问:“太子何时解的禁足?” “皇兄,不必跟我兜圈子,既然今日我敢来就想到了回去以后会怎样,你只告诉我玉若在哪,我带她一起回去。” “回去?两国和亲可是父皇下了圣旨的,不容有失!” “我堂堂太子难道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妹妹?” “你区区太子难不成还能越过当今天子?” 说罢,两人同时抬手,屋里屋外的人纷纷吓得跪倒,不敢出声。 “你们住手。”千钧一发时,玉若进屋,遣散了众人,待房门关上,她坚定地跪在元祐面前,郑重地磕头道:“玉若心甘情愿嫁去南央,求太子殿下成全。” 听罢,元熹深深松了一口气,元祐却提起了一腔怒气:“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就算……就算非要你嫁不可,也不该嫁个废人!” “元祐哥哥待我的心意,我感激不尽。”才说一句话,玉若心头的千万酸楚便都哽在了嗓子眼,“元祐哥哥问过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答。此生此世,玉若只想姓孟,只想做父皇和母后的女儿,什么家破人亡、血海深仇,那些不是我人生里该有的事,我不要那样的人生。养育之恩本就无以回报,怎可以让父皇的英明因我而损,怎可以让父皇为了给我指一门好的婚事而向公卿世家低头?我是自愿去和亲的,只有这样我才能一辈子以孟玉若的身份活下去,一直到死,我都只想做孟家的子孙。” 元熹听玉若说罢,叹了口气,强忍着眼里的灼热,上前扶她起来,她抬头看着元祐,四目相对时皆已泪流满面。 书华殿内,两侧皆无伺候宫人,皇后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直直跪在皇上面前,丝毫不肯让步。 “启奏皇上,太子妃在门外脱簪待罪。” 皇上低头不语,张公公等了许久也未听得里面有何发落,只能缓缓退下。 “太子禁足期间无视圣旨,此其一;坏和亲之事,动摇两国邦交,此其二;失言失德,引起朝臣不满,此其三。”皇上砸了手中的汤药,怒喝,“教出此等逆子,皇后还有何面目跪在朕面前求情!” “太子言行有失,书华殿外现在跪满了参奏太子的朝臣,自然要给个交代。一切都是臣妾教子无方,愿受所有责难,只求皇上万不可动废太子之心。” “太子难道还是无知稚子吗?皇后难道能护他一辈子?” “除了是皇后这个身份,臣妾还是个母亲。自古以来,哪个废太子最后是善终的?皇上现在不是要教诲元祐,而是要杀了他,儿子性命堪忧,为娘的还有什么可顾及的?还有元熹,他生母是罪臣之女,为了不连累他,才刚生下这孩子就自我了断了。臣妾从他生下来的第一天起就养着他,早拿他当亲儿子看待了。一旦太子被废,表面看来他作为长子是最得利的,可东宫夺嫡何等残忍,哪怕皇上今日废了元祐明日即刻封元熹为太子,不出几年其他皇子都会慢慢长大,待到他们羽翼丰满便会拿他的出身来攻击他。臣妾只有他们两个儿子,皇上要同时把他们两个推上绝路,叫臣妾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你是中宫主位,是所有皇子的嫡母,怎可说出这种话?” “皇上,您有许多儿女,但您可曾真真切切、含辛茹苦抚育过谁?元熹两岁时,得了一场大病,您在外征战,太医都说这孩子怕是不行了,他的命是臣妾一步一叩首从菩萨手里求回来的,后来病好了,皇上只是随便说一句‘辛苦了’,可臣妾的殚精竭虑、肝肠寸断您可曾看见了?元祐四岁时,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天,您就是再关心,也不曾像臣妾这样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待他醒来,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封赏刚生下五皇子的贵妃。臣妾也是人,怎么可能真的把所有皇子都看得一样?臣妾不是贪恋东宫的权势,可是没有东宫之位,臣妾的儿子们何处安身啊?” 皇后句句血泪,打在皇上的心头,直叫他说不出话来,可他心里清楚,为君王者不可只想着一家的得失,若元祐真失了朝臣的心,勉强保住东宫之位又有何意义? 正当皇上无可奈何时,兰音、碧雅、玄墨已经搀着琴槐易到了书华殿前。 “皇上,老臣琴槐易求见。” 莲心见神色无恙的碧雅朝她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而殿内的皇后并不清楚外头的情况,只想着丞相为人最重视人伦礼节,怕是元祐凶多吉少,不由半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