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盛世宠妻》 001含冤而死 001含冤而死 秋风萧瑟,天地间一派肃杀冷寂,凉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一路吹向仪王府西侧一个叫碧云院的小院落内。 这是个破旧不堪的小院子,因为许久没有人住的缘故,院墙外面杂草丛生。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持粗木棍子守候在院门口,她们像是看守囚犯一样看守着院子,眼睛瞪得如铜锣般大,连一只苍蝇都不允许飞进去。 院子里面关押着的是仪王府二夫人林氏,林氏已经病入膏肓,躺在木板床上,苍白着一张脸,拼命咳嗽。 贴身丫鬟画堂赶紧倒了水来,扶起林氏,给她喂了水,哭着道:“夫人,这样下去不行的,这里这么冷,您身子受不住。夫人您等着,奴婢去求许嬷嬷,让她通融通融,请了大夫来给夫人您瞧瞧。” 说罢起身就要走,林氏却紧紧抓住了她袖子,气若游丝道:“画堂,你忘了吗,我也是懂医术的。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清楚,别白费力气了。”说完又拼命咳嗽起来,她扯着帕子捂住嘴,那洁白的丝帕上立即染红一片。 “夫人!”画堂吼得撕心裂肺,膝盖一弯,就跪趴在木床边。 林氏静静躺了回去,呆呆望着屋顶,双眼无神。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略微有些清冷的女声,林氏吃力扭头望向门口,便见一袭大红长裙的高挑女子正举步优雅地走进来。她穿着正红颜色的裙衫,高挽着发髻,那张永远孤高冷傲的脸上,此刻有着些微得意的笑。 “三妹妹,二姐姐来看你了,你身子如何?” 林玥清冷的眸子随意在林氏身上扫了扫,虽然说着关切的话,可语气丝毫没有关切的意思,她孤傲地站在床边,就那样随便地打量着林氏,看着她最狼狈的样子。 林氏没有回答林玥的话,只虚弱地对画堂道:“我有话与姐姐说,画堂,你去门外候着。” 画堂戒备地望着林玥,她想时时刻刻守在自己主子身边,可见主子态度坚决,她只能到门外去候着。 “林琬,你现在总算都明白了?”屋内只有两人之后,林玥索性也摘下虚伪的面具,挑起嘴角得意笑道,“你以为陆表哥真的是喜欢你吗?不,他一直喜欢的人是我!他娶你是因为我,休弃你也是因为我,甚至在你成为仪王府二夫人之后还偷偷跑来私会你,让你名誉尽毁,被婆家人嫌弃,遭人冷眼,最后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林玥平静地说着,她垂着眸子,鄙夷地看着林氏现在这副惨样,轻哼道,“看着你这般惨,我就是开心!” 林氏听后没有很激动,只是缩在被子里的手轻轻攥住了刀柄,她转头看向林玥。 “二姐姐,你附耳过来,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林氏语气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经不在乎了,她这样的反应,并不是林玥想要的。 林玥秀眉紧蹙,心里也好奇她口中的秘密,于是就将耳朵凑了过去。 “啊!啊!”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画堂就站在门外,她闻得叫声立即推门进去,就见林玥用手死死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林氏手上握着一柄匕首,那手不停颤抖,她大口喘着粗气道:“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林玥,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所想要得到的,都是我已经不要的。你拼尽所有,不过也只是嫁给了陆渊,可如今你没了耳朵、毁了容貌,你以为陆渊还会只一心一意对你吗?就算我死,我也是赵林氏,牌位上刻着的也是仪王府二公子赵邕之妻。” “不!”林玥大吼,她一骨碌爬将起来,用手去掐林氏脖子。 闯将进来的两个婆子见状,一人一手按住林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林氏轻轻阖上了双目,面容安静祥和。 * 仪州城外草色戚戚,一匹黑色骏马如闪电般往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站在城楼上的士兵见到那匹黑色骏马,赶紧冲楼下喊道:“快开城门,二爷回来了。” 城门大开,赵邕犀利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鸷的光,他又用力甩了一鞭子,黑色骏马长嘶一声,然后一个纵跃,越过护城河,跃入城内。 可他再急也还是迟了一步,连妻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他得到林氏病重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回来后,见到的只是妻子躺在棺椁里的那具冰冷的尸体。他望着那具厚重的棺材,一向冷俊的脸上有着刻骨的痛意,原本漆黑的眸子,此时也猩红可怖。 说好的等他回来,说好的以后永远只在乎他一个......又为何......他痛苦不堪,因为极度思念妻子,眼里也湿热一片。 “二爷。”一个身着麻衣的年轻男子静静立在一边,拱着手朝赵邕弯腰。 “说!”赵邕眼皮子抬都没抬,刻意表现出冷静的样子,其实他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 “属下查到了。”说罢便悄悄附到赵邕耳边,将查到的事情一一告诉自己主子。 赵邕垂立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他微微眯了眯眸子,待得再将拳头舒展开的时候,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当天夜里,陆国公世子与世子夫人便暴毙而亡,连身边的婆子丫鬟都死了好几个,死因不明。 林氏是含冤而死,又因不舍丈夫,故魂魄一直在人世间游荡。很多年之后,她又回到了仪王府,曾经她呆了三年的地方。 此时已经是寒冬腊月,仪王府后花园内一派银装素裹,一株株梅花开得甚好。 赵邕身穿玄色锦袍,正歪身躺在后花园内一张竹椅上,他容颜依旧清冷,目光阴鸷,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画轴,静静望着眼前一片梅林,眼中有着泪泽。 “琬儿......”他轻轻唤了一声,却是不停咳了起来,静静立在远处的丫鬟闻声要上前来伺候,他一个犀利的眼锋扫了过去,那丫头低头立住再不敢上前一步。 赵邕收回目光,目光轻轻垂落在怀中抱着的画轴上,他将画轴缓缓展开,随即嘴角也轻扯出一丝笑意来。他凑过唇去,一个吻便落在画上眉清目秀的少女脸上,少女温婉恬静,穿着黄色裙衫,乌发齐腰,唇角梨涡浅浅。 林氏望着画上的少女,眼中泪水更是轰然而落,她紧紧捂住嘴巴。 赵邕又轻声咳了一阵,随即微微闭眼,轻喘气道:“琬儿,慎儿如今已经很了不起了,功名战绩都不输他父亲,已经能够独立撑起门楣了。琬儿,知你挂念儿子,我跟儿子也很挂念你,你许还不知道,慎儿他遇到了自己喜爱的姑娘,臭小子只见人家姑娘一面就喜欢上了,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林氏静静望着丈夫,轻轻在他身边蹲下,微微含着笑意道:“儿子随他父亲,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一旦情根深种,是不是就再也没有放下过?”她将脸悄悄埋在丈夫胸前,蹭着他身子道,“子都,你告诉我,当初是不是也对我一见钟情?只是你以为陆渊会一辈子待我好,所以你就选择了默默放弃。要不是我被陆府休弃,你是不是真就一辈子不娶了?” 赵邕眸光闪烁一下,轻声道:“琬儿,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我能够感觉得到你的存在。琬儿,你是不是回家来接我走的?”他眸光平静,嘴角一边挑起,继续低头望着抱在怀中的画轴,双臂更用了些力道,“你陪着我,我只要你陪着我。” 男人低声诉说着,像是孩童一般,似乎在乞求着一份永远也得不到的爱情。 他一直都以为妻子心里爱的永远是那个人,连最后的死,都是因为那个人。 林氏泪流满面,她狠狠摇头,很想告诉他,她是他的妻,她早就是他的妻,她心中早就只有他一人。 可是没用的,她只是一缕幽魂,在这世间飘荡多年的一缕青烟。 赵邕胸口耸动一下,随即嘴角渐渐流出血来,他转头望着那片梅林,又想到了初见她时的那片香雪海。 慎儿随他,一旦认准了谁,此生便是非卿不娶。 林氏眼睁睁瞧着丈夫死在自己眼前,却是无能为力,她只是一缕幽魂,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轻轻趴在他胸前,侧脸贴着他尚还温暖的胸膛,轻声呢喃道:“我终于明白你当初的心情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真是比万箭穿心还要痛苦。子都,若有来世,我们再不要错过彼此。” 其实大仇已报,心中的恨意也该消了,可是她不甘心,没能跟自己深爱之人白头偕老,她不甘心。 002重回豆蔻 002重回豆蔻 贵安侯府,几个粗壮婆子如山一般紧紧护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时不时还伸手去推面前暴跳如雷的少年。少年虽然只才十岁出头,可个头已经很高,他显然是练家子,一人敌数个粗厚壮实的婆子,也不在话下。 粗壮婆子见府上三少爷竟然要动脚踢苏姨娘肚子,赶紧扯起破锣嗓子喊道:“不得了了,快来人啊,来人救救苏姨娘,三爷要杀人了。” 少年原本就怒火中烧,闻声更是大怒,抬腿就要踢。 “晁哥儿。”急匆匆赶来的薛氏见状,赶紧大喊一声,然后将儿子死死抱住。 林晁见是自己母亲,他再不敢乱用蛮劲,只是气得狠狠瞪着躲在一群粗壮婆子身后的苏姨娘,那眼神十分凶狠,恨不得要将苏姨娘生吞活剥。 苏姨娘看都没看林晁一眼,只是将目光落在跟着薛氏一起跑来的黄衫少女身上,她见如今已经豆蔻年华的林府三姑娘容貌越发出众起来,眼眸不由眯了眯。 薛氏好不易将儿子哄住,怕他再惹事端,直接带着他回院子去了。 黄衫少女乖乖跟在母亲和弟弟身后,她此番心思都在弟弟身上,因此脚下没有看着路,就被绊了一跤。 * 林琬没有想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十三岁那年。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会儿,终于确定这不是梦境而是事实之后,才将睁开眼睛。 “姑娘醒了吗?”画堂听到动静,放下手上东西,撩起帘子往内室走来,见林琬已经爬坐起来,她则笑着冲外面的韶光道,“快去告诉夫人,就说姑娘醒了。” 林琬觉得头痛,抬手就要去碰,画堂赶忙阻止道:“姑娘,千万别碰,大夫说虽然姑娘额头上的伤口不深,但是也需要好好养着的,否则留了疤,就不好看了。”画堂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气愤道,“姑娘就是太软弱了,才总是叫那边的人欺负。依奴婢看,姑娘您不论才华还是容貌,都不在二姑娘之下,凭什么如今京城里的人一提到贵安侯府,只知道二姑娘,却不知道三姑娘您!” “画堂,这些话往后就别再说了,免得叫有心人听去,平白惹出事端。”林琬穿了鞋,坐到梳妆镜前,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镜中少女正值豆蔻年华,乌发红唇,瓷白肌肤,额前留着厚厚的刘海,裹得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小了。她身量小,整张脸都还未长得开,再加上她胆子小,性格又柔弱,跟已经开始发育起来、且高傲自信的林玥自然不能比。 想到林玥,她手不自觉就掐入肉中,就算前世的仇已经报了,可她心中还是有恨意。 画堂望着镜子呆了呆,有些迟疑道:“姑娘,您方才那样的表情,跟您平时不一样呢。” “你刚刚不是说我性子软弱吗,所以我就想瞧瞧,我若是凶狠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林琬回头望着画堂,因为心情好,所以脸上满是明媚灿烂的笑容。 画堂望得都痴了,半饷才回过神来:“姑娘,您刚刚这样笑起来真美,叫人看着就觉得舒服,仿佛只要看见姑娘的笑容,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她又不自觉拿二姑娘对比起来,撇嘴道,“二姑娘的美过于清冷孤傲了,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是姑娘您这样的好,温婉恬静,一看就是温柔贤淑的。” 林琬面上依旧挂着笑意,心里却是轻哼,人善被人欺,她这辈子,再不要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琬儿,你可是醒了?”林二夫人薛氏匆匆走了进来,一进屋见女儿已经下了床,她心疼地将她抱进怀里来,“我可怜的儿啊,头可还疼了?叫娘瞧瞧看。”她轻轻捧起女儿的脸,细细瞧了一番,然后又一把将她抱住。 林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母亲了,前世她被陆渊休弃回家之后,母亲就病倒了。后来她远嫁仪州,成了仪王次子之妻,因为路途遥远,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是死在她之前的,父亲给她的信中说是病死,可她不信。 因为她远嫁仪州的前一天晚上,母亲亲口说过,琬儿得了好归宿,她一定要开开心心活着,看着琬儿一辈子幸福。母亲病倒是因为她被陆渊休弃,之后她得了好归宿,母亲该是高兴的,又怎么会病死? 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弟弟,母亲也不会死的。 “对了,晁哥儿呢?”林琬忽然想到什么,她掉头就往外面跑去。 “姑娘,您这是去哪儿?这二月天还冷着呢。”画堂一边喊着,一边已经追了出去。 林琬不顾一切地往弟弟房间里跑,她怕再迟一步,就见不到健全的弟弟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弟弟不小心撞到了苏姨娘的肚子,害得苏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差点落掉。偏生弟弟脾气也倔,被人冤枉了,自然不肯闷不吭声吞下这颗苦果,开始还在辩解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后来被逼得急了,直接就说他就是想让苏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生不下来,他就是故意撞的。 晚上父亲回来之后,见弟弟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扬言还要打苏姨娘肚子的主意,气得狠狠打了他一顿。 弟弟的暴脾气是随了父亲的,父亲一旦认准就是弟弟的错,下手就丝毫不留情面。 那粗壮的木棍狠狠抽打在弟弟身上,弟弟开始还强忍着疼痛不喊出声,可抽打到最后,即便是骄傲的弟弟,也忍不住哭喊起来。父亲不是文弱书生,他打小就习武的,手劲本来就大,再加上正在气头上,一时打得忘乎所以。 连自己跟母亲扑过去想要替弟弟挨打,都被父亲无情地推开,可等他气消了之后,弟弟的双腿也就残废了。 从此之后,大半辈子,弟弟都坐在轮椅上,再没站得起来过。 弟弟从小习武,他最喜欢舞刀弄枪了,废了双腿就代表不能领兵上战场,这真是比要了他的命还要残忍。 林琬不愿上辈子的悲剧重演,她舍不得弟弟挨打,也不想弟弟此后大半生只与轮椅相伴,再无生气。 “晁哥儿。”林琬提着裙子跑进弟弟屋子里,见弟弟正坐在一边喝茶,她也顾不得许多,跑着过去就抱住弟弟,“晁哥儿,你没事姐姐就放心了,你没事就好。” 虽然林晁才十一岁,可也已经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了,此番被女人紧紧抱着,他皱了皱鼻子。 “姐,你怎么了?”林晁腰杆挺得笔直,英气的眉毛皱着,两只手臂平衡抬了起来,小小男子汉到底还是知道避嫌的,他垂眸望着姐姐,见她额头包着白布,心里火气又“蹭”往上冒,抬腿就往外走,“竟然伤你成这样,不行,我要找他们算账去。” “晁哥儿!”林琬拽住弟弟衣袖不让他走,然后抬起头好生打量他,见弟弟四肢健全,小小年纪就长得英气魁梧,她心里开心,笑着说,“晁哥儿,他们故意演这样一场戏,就是掐准了你这火爆脾气会闹的。所以,咱们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儿,他们越想咱们闹,咱们就越安安静静的,且看他们如何。” “难道就叫我吃了这哑巴亏?”林晁暴脾气又上来了,狠狠甩了袖子,一脸阴沉。 虽然此刻该是最气的时候,可林琬连着见到了两位最亲的人,她心情好,一直安慰弟弟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晁哥儿,你将来可是要带兵上战场打仗的,若是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还怎么率领百万雄兵?” 林琬了解弟弟,掐住了要害,林晁果然脾气好了很多。 “哼,姐,你方才就不该跟着娘去的,我是男子汉,皮糙肉厚的,难不成还能吃了亏。”林晁目光落在林琬被白布包着的额头上,他微微眯眼,轻轻抬手在林琬额头上小心翼翼按了按,“姐,疼吗?” “姐姐不疼。”林琬眯眼笑,“只要有你跟娘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了。” “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林晁昂首阔胸,小大人似的将双手背在腰后,“等将来陛下准我上战场了,我一定要建功立业,让娘跟姐随着我过好日子。” 弟弟心里也是知道,父亲是靠不住的,林琬微微抿唇苦笑。 薛氏也赶了来,见一双儿女相亲相爱,她也开心,仿佛暂时忘记了忧愁。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站在门外边,他朝着伺候在薛氏身边的郝嬷嬷说了几句,随即郝嬷嬷便神色紧张地跑进了屋子来。 “夫人,老爷回来了,在前面书房呢,方才打发人来说,要三爷去书房见他。” 薛氏担心道:“肯定是老爷知道了,这叫晁哥儿去,是要惩罚他呢。”她紧紧攥住双拳,咬唇道,“这真是恶人先告状,我的女儿被伤了,人还没责罚,这倒是又将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来。不行,我得陪着晁哥儿一道去。” 林琬拉住薛氏道:“娘,既然爹只叫晁哥儿去书房,就让他一个人去。若是您陪着一道去,爹肯定是觉得您不相信他,这可正中了某些人的计谋了。” 经女儿这么一提醒,薛氏才镇定下来,然后叫郝嬷嬷陪着林晁一道去。并叮嘱她,但凡有什么情况,定要回来告知。 林琬看了看外面天,见天幕已暗,她道:“是该给祖母请安的时候了。” 003初步反击 003初步反击 又好生叮嘱弟弟一番,目送弟弟走远之后,林琬这才折回自己屋子去。 画堂紧紧跟在林琬身后,担心道:“姑娘,这可怎么办,苏姨娘肯定是差了人在前院等着的,只等老爷一回来,她就告状去。这不,老爷才将回家,就着人叫三爷去了,三爷的脾气姑娘也是知晓的,一点就着,怕是能跟老爷吵呢。” 也不怪她这般着急,老爷一直以来都偏宠苏姨娘,这次又是牵扯到苏姨娘腹中胎儿的,不管是不是三爷的错,老爷都是不会轻易饶恕三爷的。 林琬面无表情,眸中却闪过一丝阴狠,她挑起一边嘴角轻哼,目光阴沉沉的。苏姨娘才不会这般愚蠢呢,若是她亲自差人前去父亲跟前告状,想必她的目的就不会达到了。她大费周张布局,就是算准了父亲跟弟弟都是火爆脾气,一言不合,就能够反目成仇。 如此一来,再暗中着人煽风点火,轻易就能叫父亲废了弟弟。 弟弟若是残废了,二房没了嫡子,她的儿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贵安侯府的爵位。 前世的时候,苏姨娘的计谋是得逞的,她如愿以偿让弟弟变成残废,也如愿以偿让她的儿子成了世子。最后,就算父亲念着与母亲的夫妻之情,一直没有遗弃母亲,可是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母亲,徒留着一个侯夫人身份又有什么意思? 甚至,她都怀疑,前世母亲的死,也跟苏姨娘脱不了干系。 想到他们害残了弟弟,又毁了自己清白跟一辈子幸福,甚至还有可能害死了母亲......林琬心中那股子怒火就直往上蹿,一双粉拳攥得紧紧的。既然老天厚爱给了她这样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这一辈子,她定要护母亲与弟弟周全。 “画堂,替我梳洗,我要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林琬尽量压制住心中怒气,轻步走到一边梳妆镜前,端端坐着,望着铜镜中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额头,她蹙了蹙眉,转头道,“白布拆了,再拿两根绸带来,将刘海梳起来。” 画堂只觉得姑娘醒了之后就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 “姑娘,不瞒您,虽然大夫说您额前伤口不算太深,可......可还是伤着了的。姑娘皮肤又极为白皙,那紫红的一块,尤为醒目。”画堂一边小心翼翼说着,一边动手去拆白布,时不时还透过镜子打量自家姑娘神色,见她只一脸平静的样子,她也不再说话。 画堂照着林琬的吩咐,将白布拆了后,又用绸带将林琬额前刘海都梳起来,让那狰狞醒目的一大块紫红完完全全暴露出来。 韶光匆匆跑进来,见到自家姑娘这额上的伤,吓得都要哭了:“姑娘,您这是做什么?会留疤的。” 林琬朝她摆摆手道:“放心,我瞧过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又道,“你这般急匆匆地跑进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韶光这才想得起来,忙道:“二姑娘方才来给太太请安了,太太着人来问姑娘,可准备妥当了?这就去给老太太问安。” 林琬又冲镜子望了眼,确定额头伤疤够狰狞醒目后,才举步往薛氏屋子去。 薛氏屋子中,林玥正静静站在一边,微微抬着下巴,一副孤傲清高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裙衫,因为还未及笄的缘故,一头漂亮的秀发只用绸带抓了两束。她是标准的鹅蛋脸,轮廓精致秀美,十四岁的年纪,身量已经很高了,胸前鼓鼓一团,衬得纤腰更是不盈一握。 她仗着自己才貌双全,一向自命清高,表情总是冷冷的。 可待见到林琬额前狰狞醒目的紫红一块的时候,脸上也变了颜色,明显是有些慌乱且狼狈的,似是没有想到,一向温顺胆小的林琬,竟会这样直白地将额上伤疤显露出来。 她客气却又疏离地关心几句,就静静收回目光,微微垂眸,似乎在想着对策。 “琬姐儿,你的头......”薛氏心疼女儿,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女儿这般好相貌,若是因此留了疤痕毁了容貌,她定是要与那些人拼命的!哪怕是最后两败俱伤,也不能便宜了那些小人! “娘,女儿不喜那白布,丑得很。”林琬边说边撒娇似的蹭到薛氏跟前,拉着她手轻轻摇来摇去道,“咱们走,去给祖母请安,迟了可不好。” 薛氏还想说什么,但见女儿悄悄给她使眼色,她虽然疑惑,但还是没再说下去。 林玥跟林琬静静尾随在薛氏身后,待得走到门槛边的时候,林玥忽然脚下一崴,眼瞧着就要跌倒在地。林琬早就准备好了,她眼疾手快稳稳扶住林玥道:“二姐姐,可小心着点,可别磕破了头。” 听了林琬的话,林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本能觉得眼前这个少女,似乎不再是之前那个胆小软绵的林琬了。 “谢谢三妹妹。”林玥施计逃脱不成,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薛氏身后,随着薛氏母女一道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 上房内,贵安侯夫人宋氏见到林琬的时候,也不由吓了一跳。 “三丫头这是怎么了?快过来,让祖母仔细瞧瞧。” 其实府里的事情,如今老太太已经不怎么管了,人一旦上了年岁,就想颐养天年,很烦那些琐碎的事情。再加上又有人刻意隐瞒,所以今天府里发生的事情,老太太还不清楚。此番忽然见到平日里一向乖巧懂事的三丫头额头磕破了,不由冷了脸来。 林琬听话地走到老太太跟前,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凑过去,眨巴着那双剪水秋眸,颇为可怜地道:“不小心磕到的,请了大夫来瞧过,大夫也给包扎了,只是孙女嫌那白布丑,就尚自做主让画堂将白布扯了。这都是孙女自作主张,祖母,千万别怪画堂跟韶光。”说罢抬手就要抓额头上的伤。 宋氏一把按住林琬小手道:“好孩子,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只替你的丫鬟说话。”她重重哼了一声,将林琬半搂抱在怀里,仔细瞧了一番,见只是皮外伤,也就松了口气,然后转头问身边的大丫鬟喜鹊道,“怎么回事?三姑娘平素一向乖巧,怎么会摔破了额头?” 喜鹊正待回话,底下林玥便匆匆跪在老太太跟前,请罪道:“祖母,这事论起来,其实是孙女儿的错。”她微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那双漂亮的凤眼里也顿时蓄满泪水,美人垂泪,着实楚楚可怜,话未说完,就叫人心软了一半,只听她道,“中午姨娘食得太多,一直说胃中难受,孙女儿便劝姨娘去花园里散步消消食。哪里知道,三弟也恰好从花园经过,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孙女儿也不清楚,只是听嬷嬷们说,慌乱中有人无意推到了三妹妹,这才使得三妹妹磕破额头的。” 一番话说完,她又微微低了头,愧疚道:“若不是孙女儿劝姨娘去花园散步,三妹妹也就不会落得这般,所以玥儿要给三妹妹赔礼的。”说着声音便渐渐小下去,但因堂内安静,她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姨娘回来之后一直喊肚子疼,请了大夫来瞧,说是动了胎气,也正因此,才没能给老太太跟太太们请安的。” 林琬静静听着,心里轻哼,好一番说辞,言语模糊,却是将矛头都指向了弟弟。 只三言两语,便成功将话题扯到弟弟花园中误撞苏姨娘肚子身上,接下来是不是要老老太太出面做主替苏姨娘讨回公道了? 坐在底下的薛氏,急得掌心冒汗,心里越发恨起来。 林琬用眼神示意母亲不要激动,她则继续顺着林玥话,平静道:“跟苏姨娘比起来,琬儿额头上这点伤真不算什么的。二姐姐,这事情又怎么能怪你呢,你要是知道姨娘此番花园消食会动了胎气的话,又怎会还劝着姨娘去花园呢?”后面一句是刻意提高音量咬字清晰说出来的,稍稍顿了片刻,才又继续说,“既然二姐姐不能够未卜先知,又何故只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她说的气定神闲,林玥却是稍稍有些招架不住,这话中意思虽然未有言明,却是不得不叫人往那方面去想。 林玥心中有些慌起来,便是一向自诩聪慧的她,慌张中也乱了分寸。 她微微抬眸,总觉得今天的林琬,身上似乎带着刺儿,句句都扎得她心疼。 林琬继续道:“祖母,既然苏姨娘与二姐姐都认为是弟弟害得姨娘动了胎气,不若祖母着人将弟弟唤来,当面问个清楚。此番弟弟已经被父亲唤去书房教训去了,父亲跟弟弟都是一样的脾气,怕是一言不合,会伤了父子情分。” 老太太望了跪在堂中的林玥一眼,唤起道:“二丫头先起来,地上凉,可别再跪着了。”又转头对喜鹊道,“你亲自去一趟,让二老爷跟三爷前来见我。” 004致命一击 004致命一击 林府二老爷林成寅才将儿子叫去书房没说一会儿话,便听见候在门外面的小厮道:“老爷,老太太跟前的喜鹊姑娘来传话,说是老太太想见老爷您跟三爷呢,叫老爷跟三爷这就到上房去。” 林成寅闻声不由冷了脸色,握住书卷的手紧了紧,随即将卷册往书案上一扔,瞪着儿子道:“这么点事情,就至于闹到老太太跟前去?也不嫌丢脸!” 说实话,对于这件事情会闹到老太太跟前去,他是十分惊讶的。 他了解薛氏,薛氏是个性子极为温和之人,平日里行事也十分低调,也素来事事为他着想。他偏宠苏姨娘,便是薛氏心中不舒服,也多半是夜间无人的时候默默垂泪,断然不会跟他大吵大闹。 虽然他娶薛氏是父母之命,可这么些年相处下来,他对薛氏也渐渐有了感情。 薛氏虽生性温柔乖巧,可并非愚蠢之人,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就算她心中觉得不快,也断然是会来找他的,而不是直接去老太太跟前告状。 如今这般一反常态,倒是叫林成寅上了心,忽而觉得,原来一向温柔听话的妻子,也是会有脾气的。他忽而心中干笑一声,这笑声有些自嘲的意味,眸色也更深了几分,心中有些不爽起来。 林晁听林琬的话,自打进了这个书房,他就一直压制住心中那股子火气。 直到方才父亲那般问话,他脾气才上来一点,语气也有些冲道:“父亲方才不是说了,苏姨娘动了胎气这是天大的事情,怎么喜鹊姑娘一来传话,父亲就改了口了?”说完他迅速抬眸望了自己父亲一眼,一见情况不妙,撒腿就跑。 林成寅黑着一张脸,一想到朝堂那么多事就已经够烦的了,回家还有这些琐事,心情便瞬间跌落谷底。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上房,都先给老太太请了安。 老太太见这父子两人脸色都不甚好,不由蹙了眉头问道:“今儿都是怎么了?琬丫头磕破了头,玥丫头又哭着朝我认罪,现在唤了你们父子来,又都黑着一张脸......是不是一个个都不想见我老太婆?” 林成寅忙低头道:“儿子不敢!只是,儿子没有想到,不过是一些小事情,竟然就吵到母亲这里来。” “什么是小事?”老太太一伸手,将林琬抱得更紧了些,指着她额头上的一大块青紫,“好好的一个丫头,竟然被伤成了这样,这也叫小事?咱们贵安侯府什么时候这么没有规矩了,几个粗使婆子,竟然能够欺到正经主子头上来!” 林成寅这才注意到林琬头上的伤,乍一看见大块青紫,心中也惊到了。 林琬忙伸手去轻拍老太太胸口,帮她顺气道:“祖母,您别生气,父亲这才回家来,肯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其实也怪琬儿自己不好,见那么多粗壮的婆子欺负弟弟一个,一时心中慌张,只想着去帮弟弟的忙,却不知道自己力气小,就被人推了一把。” 老太太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颤着身子,一巴掌拍在案上:“真是要反了!” 堂中人见老太太这下是真的动气了,吓得都跪了下来,就只有林琬被老太太紧紧抱在怀中,她依旧坐在老太太身边。 林琬居高临下,目光静静落在林玥身上,见她跪得纹丝不动,心内不由轻笑一声。 林琬道:“祖母,且念那些婆子护主心切,也是可以饶恕的。” 跪在底下的三房太太樊氏好戏看得正足,但闻林琬的话,以为她要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呢,赶忙继续火上浇油道:“三丫头,你跟二嫂一样,就是性子太软了,这才叫一个姨娘欺负到头上去的。护主心切?我还真是不明白,不过一个姨娘罢了,怎么也算主子了。老太太,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可得好好惩罚那些奴才,否则坏了贵安侯府的规矩,往后咱们林家,还怎么在京都众世家中立足?” 说完还不忘拉着大房太太平氏一起泼油:“大嫂,您说是不是?” 平氏自从一年前丈夫病逝后,就鲜少过问府内的事情,平日里除了吃斋念佛,一颗心就扑在儿子身上。 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二房跟三房间的明争暗斗,只是这样的斗争她不想加入。 再怎么斗,她的丈夫也不会回来了,再怎么斗,往后这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她大房来,又何必费这个劲。 平氏朝着老太太磕了一个头,这才淡声道:“老太太,媳妇儿该回去诵经念佛了,明儿一早再来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心疼大房孤儿寡母,也喜欢平氏的与世无争,对她说话的时候脸色好了些,只点头道:“你回去。” 樊氏倒是闹了个没趣儿,只悄悄低了头,无端翻了个白眼。 林玥此刻虽然表面强装着镇定,可缩在衣袖中的手早紧紧攥成了拳头,掌心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原本这个计谋就是她想出来的,利用三弟跟父亲一样的火爆脾气,再暗中差人煽风点火,父子两人几句不合,父亲肯定就会下手打三弟了。她算准的是,三弟受不得冤枉,算准的是,父亲爱面子受不得被人当面顶撞,却是没有料到,林琬竟然会如此明目张胆闹到老太太跟前来。 她之前想的是,只要父亲被逼急对三弟动了手,之后就算事情再闹到老太太跟前来,到时候大家的重点也都是放在三弟身上,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自己姨娘是否真的动了胎气。可如今......如今事情的发展远远偏离了她原先的设想,她不由蹙了眉,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棘手起来。 林玥的神色被林琬瞧在眼里,林琬抿唇笑了笑,又道:“婶母说的是,不过,此番苏姨娘腹中又有了林家血脉,总该是要重视起来的。”她转头对老太太道,“祖母,方才二姐姐一直说苏姨娘动了胎气,不管是不是晁哥儿的错,也是该先请了大夫来给苏姨娘把脉的。” 林玥忙挤出笑道:“劳三妹妹费心了,已经请了大夫来替姨娘把脉,说是已经没事了。” 林琬道:“可是二姐姐方才不是说,苏姨娘回去后一直喊肚子疼吗?” 林玥一时语塞,半饷才开口道:“此番天色已晚,已然吵到祖母休息了,不若明日再请大夫来给姨娘把脉。”又道,“姨娘此刻也需要好生静养着,怕是已经入睡了,也不便让大夫把脉。” 林琬板脸摇头道:“二姐姐这话说得不对,按着二姐姐方才的话,苏姨娘此刻该是十分危险的。白天的时候,又吵得人尽皆知,连姨娘身边的婆子都觉得是晁哥儿害得姨娘肚子疼的。若是不即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瞧,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晁哥儿的错了?”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林玥脸上,见她脸色越发不好起来,林琬继续不动声色道,“这是其一,其二,太太乃是二房主母,理应护得姨娘周全,要是姨娘腹中胎儿有个三长两短,太太也不会好过。其三,只是请了大夫来给姨娘把脉,又怎会吵到姨娘?” 林玥细长的指甲缓缓掐入肉中,额头已经开始冒出细密汗珠来,她打小就自诩聪慧,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如此不知所措呢。 林玥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话,林琬已经求了老太太,着人去济世斋请秦大夫来。 林玥心中权衡一番,眸中闪过一丝阴狠,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打老太太上房回去后,林玥直接去了苏姨娘房间,然后将屋内一众婆子婢女都遣了出去。 苏姨娘见是女儿回来了,忙开心问道:“玥姐儿,怎么样?你父亲可是狠狠惩罚了三爷?是不是打断了他的双腿?叫他往后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林玥脸色十分不好,没有回话,只是转身将门关得严实。 见女儿举止怪异,苏姨娘不由疑惑道:“玥姐儿,你这是作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玥来不及与苏姨娘细说很多,只是严肃地望着她道:“姨娘,你是想保住这个孩子,还是想保住爹爹对您的宠爱?” 苏姨娘一把护住自己肚子,惊恐道:“玥儿,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姨娘肚子中的孩子一点事情没有,好得很呢,怎么可能保不住。”她见自己女儿一脸严肃,不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摇头道,“玥姐儿,不管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都别打姨娘腹中孩儿的主意。” 林玥却是双膝一弯,在苏姨娘跟前跪了下来,再没了往日的冷傲孤高,只是乞求道:“姨娘,玥儿求您了,玥儿不是想要您如何,只是,稍微动些胎气就好。”说罢,她便拉着苏姨娘裙角往一边有桌子的方向扯,“只撞一下就好,稍稍动些胎气就好。” 苏姨娘不肯,伸手使劲抱住女儿,拼命哭道:“玥儿,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外边院子传来了繁复的脚步声,林玥侧耳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心中发狠,使足全身力气,就推着苏姨娘往桌角撞去。 005胎死腹中 005胎死腹中 林玥原本只是想让苏姨娘稍微动些胎气,可没有想到,因为紧张的缘故,所以下手狠了些,直推得苏姨娘肚子狠狠撞在了桌角上。然后眨眼的功夫,就见苏姨娘下身流出血来,一汪汪鲜血,染红了白色中裤。 苏姨娘疼得几欲窒息,早已经忘了喊疼,她只苍白着一张脸,顺着桌沿缓缓倒下。 林玥眸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她顾不得懊恼悔恨,赶忙几步跑到苏姨娘身边,一边抱住她一边哭喊道:“姨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唬玥儿啊!姨娘,父亲已经差人请大夫去了,您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等父亲回来。只要父亲回来了,就再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们了。” 房门倏地大开,林成寅高大的身子站在门口,此刻面黑如墨。 “蓉娘!”见苏姨娘倒在地上,林成寅大喊一声,大跨步走到苏姨娘跟前,一把将苏姨娘抱进自己怀里,紧紧搂着,但见她面色苍白,那双美眸半睁半阖,连呼吸都微弱起来,他大叫道,“大夫!快,快救救蓉娘!” 站在门口的秦大夫也是吓了一跳,闻声赶紧缩着脑袋走了进去。 林成寅将苏姨娘抱放在床上,却见那秦大夫抽出一根丝线来,他大声训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些什么?我告诉你,我要蓉娘好好的,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林成寅可是不会罢休的!” 林成寅这话是对着秦大夫说的,却是将跟着来的薛氏吓了一跳,她只觉得眼前有些黑,然后双腿一软,就要跌倒。 林琬伸手扶住薛氏道:“娘,恶人咎由自取,您担心什么。您问心无愧,别怕。”说完话,她目光平静投落到林玥身上,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意,眸光也是阴沉沉的,身上尤带着一股子阴寒的冷意。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林玥,真是没有想到,林玥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能够做出伤害自己生母的事情来。 那边林玥自然是将苏姨娘所受的一切苦难都算在林琬身上的,若不是林琬今天这般咄咄逼人,她又何故会想到真要让姨娘动胎气,故而害得姨娘这般?对,这都是林琬的错!不是自己害的姨娘,是她害的姨娘,这个仇,迟早是要报的。 林玥哭得梨花带雨,哪里还有半点平素冰山美人的样子?此番只脆弱得像是一只被水沾湿了翅膀的蜻蜓,再不能高飞了,只能蔫蔫停在荷叶上。 秦大夫才将手指搭在苏姨娘脉上,随即就变了脸色,然后起身朝林成寅抱拳道:“林二老爷,请恕在下无能为力,贵府姨娘伤得厉害,怕是就要生了。还请差了人赶紧去请稳婆,再迟一步,怕是两个都保不住!” “什么叫两个都保不住?”林成寅火爆脾气上来了,暴跳如雷,站在屋子中大声吼道,“你必须给我保住!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两个都要保住!” “是是是......”那秦大夫抬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又说了一遍,“要请稳婆。” 苏姨娘怀胎已经有七个月,原本这几日就该请了稳婆来家候着的,可林成寅亲自嘱咐过薛氏,说苏姨娘已经三十出头,比不得年轻的时候,要她务必请了城中最好的稳婆来接生。因为丈夫有了交代,所以薛氏也上了心,一直在派人找寻城中最好的稳婆。 可谁知就耽误了时间,直到现在,府上连一个稳婆都没有。 林成寅吼道:“稳婆呢?还不快去将稳婆叫来!” 一直伺候在苏姨娘身边的张嬷嬷道:“府中哪里有什么稳婆,老爷,这得差人赶紧去外面请。老爷,不若老奴即刻去请,再晚一步,怕是姨娘的命......”她忽然哭出声来,抬起袖子擦眼泪。 林成寅瞪了她一眼,张婆子吓得赶紧止住哭,然后转身一溜烟跑了。 林成寅目光朝薛氏投落过来,眼中有不信,也有猜忌,但更多的是失望。因为在他心里,薛氏一直都是温婉乖巧的,他的印象中,薛氏是那种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人,更遑论故意设计陷害一条人命了。 可他信错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妻子,竟然会耍出这样的手段。 林玥细细瞧着自己父亲神色,见他失望地望着薛氏,她则哭得越发厉害起来。 “父亲!”林玥哭倒在林成寅腿边,哑着嗓子道,“玥儿不能没有姨娘,父亲您答应玥儿,一定要救救姨娘,您一定要救救姨娘啊。” 林成寅还从来没有见二女儿这样哭过,他一向捧在掌心来宠爱的娇娇女,京城中小有名气的才女,平时都是被万人追捧夸赞的,何曾这般放下自尊跟骄傲来哭泣过?再瞅瞅躺在床上已经不省人事的苏姨娘,他不由心痛如刀绞,亲自弯腰伸手将林玥扶了起来。 “玥姐儿不必害怕,有父亲陪着你跟你姨娘,没有人会欺负你们的。”林成寅已经平静很多,他拉着林玥一起坐到床边,静静候着苏姨娘,然后冷漠转头道,“除了秦大夫跟平日伺候在苏姨娘身边的婆子丫鬟,其他闲杂人等都出去。” 薛氏无端往后踉跄一步,脸色霎时惨白,眼圈儿瞬间就红了。 她是闲杂人等,原来她在他心中,一直都是闲杂人等。 林琬扶着自己母亲回房,见母亲神情有些呆滞,不由叹息一声道:“娘,您伤心什么?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人,只要苏姨娘母女耍些手段,他就觉得全天下就她们母女最好了。这么些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好了,天色这么晚了,您也该歇着了。” 薛氏也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于是牵着她小手拉她坐下,眼睛盯着她额头上一大块青紫瞧,心疼道:“琬姐儿,咱们听大夫的话,上了药再包扎起来。这么张漂亮的小脸,若是留了疤痕,多可惜。” 前世在仪王府的三年,丈夫时常领兵出去打仗,府中婆婆妯娌姑子又都不待见她,因此平素除了晨昏定省,她都只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看书。之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略爱看医书,后来进了仪王府,发现赵邕书房内珍藏不少稀罕的书籍,于是在征得丈夫同意后,她常常寻了各种医书来看...... 死后魂魄在世间飘荡多年,孤魂野鬼四处游离,去过漠北,跨过东海,也亲眼见过不少大夫替病人治病。 久而久之,书上看来的,跟生活中遇到的,就能够联系到一起去。 有些时候,那些所谓地方名医都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她也能够看出病因来。她虽然只是一缕青烟救不了人,但却可以提醒那些大夫,也算行过不少善事。 故此,额头上的伤是否会落疤,林琬心里还是十分清楚的。 折腾这么久,终于有时间好好跟母亲撒娇了,林琬静静依偎在薛氏怀中。 “你这傻孩子。”薛氏轻轻顺抚着闺女秀发,只当她是几岁孩童般,将她搂入怀中,又捡起一边梳妆镜前的梳子给女儿梳头。 “好想念娘身上的味道,真想永远都跟娘,还有弟弟在一起。”想到方才林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狠,以及已经被苏姨娘母女骗得团团转的父亲,林琬更加发誓,她一定要好好护住母亲跟弟弟。 第二日一早,外边天才将呈现出黛青色,林琬就已经梳妆好坐在窗前了。 画堂匆匆走了进来,顾忌着睡在里面的薛氏,小声附在林琬耳边道:“姑娘,苏姨娘此番九死一生,方才听老爷身边的旺儿说,姨娘的命是保住了。不过,那个孩子没有保住,说是胎死腹中,被撞的。” 林琬点了点头,又问道:“老爷怎么说?” 画堂摇头说:“奴婢不清楚,不过,好像一直呆在苏姨娘房中,没有瞧见出来过。” 林琬侧头想了想,父亲此番担心苏姨娘身子,这才暂且没有什么动静的。若是呆会儿苏姨娘醒了,她们母女两人肯定会对父亲吹耳边风,父亲怜惜苏姨娘刚刚小产,自然会偏疼她,到时候,怕是又会将怒火烧到弟弟身上。 想到此处,林琬眉心紧紧蹙起,一双小手也紧紧攥成拳头,只吩咐肃着一张小脸吩咐画堂道:“你亲自去一趟三爷的院子,告诉他,即刻去给老太太请安。他若是问起来,就说只叫他先去就行,到时候会细细与他说。” 画堂应声就要走,林琬又叫住她道:“知会三爷的事让韶光去做,秦大夫走了吗?” 画堂摇头道:“还没有,说是苏姨娘还没醒,老爷不让秦大夫走。” 林琬朝画堂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在画堂耳边低语几句。 006故意激将 006故意激将 将画堂使唤出去后,林琬又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直到外边天色大白,她才起身打算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素来心疼小辈,所以每日晨昏定省,都不强求小辈们必须要早去。 与其说林琬是在等着天亮再去请安,倒不如说她是在等着林成寅,她心里早就算好了,林玥如此歹毒竟然害得自己姨娘小产,她是肯定会抓住这样一个机会扳倒弟弟的。就算苏姨娘没有能够及时醒来,林玥也会使尽各种手段让父亲严惩弟弟。 果不其然,林琬才将起身,外面韶光匆匆跑了进来说:“姑娘,老爷方才挥着鞭子去了三爷院子,说是要动用家法呢。好在姑娘神机妙算,事先让三爷去了老太太那里。可是老爷瞧着实在生气,已经挥着鞭子往这边来了。” 韶光显然是一路跑着回来汇报的,一口气说完后,直趴在一边大口喘气。 林琬气定神闲,嘴角挂着一抹淡定疏离的笑,整个表情都是冷冷的。她才不怕将事情闹大呢,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在等着将事情闹大。苏姨娘母女如此用心良苦设计的圈套,不将事情闹得大些,岂不是辜负了她们母女? 旁的林琬倒是不担心,她就是怕父亲如此偏心苏姨娘,倒是让母亲一再寒心。 薛氏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显然是一夜都没有睡好,眼下一片青影,整个人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琬姐儿,你到娘身后来,娘保护你。”薛氏虽然平时瞧着柔弱胆小,可一旦牵扯到一双儿女,她就变得十分坚强。 林琬因为实在想念母亲,所以昨夜是腻在母亲身边的,跟母亲蹭了一张床睡。 林成寅气势汹汹冲了进来,手上紧攥住一根鞭子,一进屋见薛氏挡在前面,他冷道:“那个兔崽子呢?人在哪里?我非揭了他的皮不可!” 薛氏到底还是惧怕丈夫的,被丈夫的气势一惊,就连连退了几步。 林琬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她静静望着自己父亲,面上表情冷淡疏离。 若是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定然也是会被父亲这番气势吓得躲在一边的,可如今不一样了,她的芯子再不是一个孩子,她有胆识也有能力护得住母亲跟弟弟。父亲不可靠,那只能靠她自己。 林成寅见女儿不但没有如往日那般害怕,反倒淡定不惊地站在他面前,他不由一惊。 林琬从容不迫道:“父亲,您了解母亲跟弟弟吗?”她语气淡然,声音也是轻轻的,却是字句落进了林成寅耳朵里。 林成寅有自尊有骄傲,他作为男人,自然是希望被所有人都高高捧起来的。见女儿此番用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跟自己说话,林成寅心中那股子火又蹿得老高。 “什么意思?”他脸又沉了几分,目光如火炬般落在林琬身上。 这个女儿,打小就胆小怕事,从来都怕他,不跟他亲近。每次他来妻子这里,这个女儿都会逃得远远的,也鲜少跟他说话,她总喜欢偷偷躲在一个小角落里呆呆看着他。他没有玥儿聪明机灵,也没有玥儿会讨自己欢心,两人虽只差着一岁,可玥儿如今在整个京都已经小有名声了,她还只是个喜欢躲在自己娘亲跟弟弟身后的小矮瓜。 久而久之,林成寅越发不关心这个女儿来,在他心中,只有玥姐儿才是掌上明珠,才是可人疼的娇娇女。 直到此刻,她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林成寅才忽然间意识到,原来这个女儿也长这么大了。 看着女儿额头上依旧青紫的一大块,忽然心软了些,他关心道:“琬姐儿既受了伤,得要请了大夫来好好瞧瞧,好好呆在自己房里歇着去,爹爹有话跟你母亲说。” 林琬身子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父亲,轻声说:“爹爹终于看见琬儿头上的伤了,不过爹爹难道不打算问问琬儿,这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她见父亲似乎噎了一噎,面上也露出些许愧疚来,她没有见好就收,而是继续道,“还是说,在爹爹心里,就只有苏姨娘母女才算是个人,而琬儿,就连个粗鄙的下人都不如?爹爹您以为是弟弟害得姨娘小产,所以就要动用家法教训弟弟,可到底是不是弟弟做的,爹您有证据吗?还是说,只要苏姨娘母女说什么,爹爹您都觉得是真的?那母亲的话呢?爹爹何曾听过?若是琬儿清楚明白告诉爹爹,琬儿额头上的伤是苏姨娘故意害的,爹爹您会为了琬儿去教训苏姨娘一顿吗?” 她句句质问,字字咬牙切齿,咄咄逼人。 林成寅被气得额迹青筋暴露,刚刚还升起的一股子爱惜怜悯之心,瞬间就消散不见了。 “你住口!”他大吼一声,手握得鞭子更紧了些,一双黑眸燃起火焰,直直盯着林琬看。 薛氏吓得简直要晕过去,老爷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琬儿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直往枪口上撞呢。 “琬姐儿,你别胡闹,赶紧回自个儿屋子去。”薛氏见情况越发不妙,赶紧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去,给韶光使眼色,让她快些带着姑娘走。 林琬却挣脱了薛氏的手,继续与父亲僵持道:“爹爹,女儿不是故意忤逆您,只是希望您能够公平一点,心不要太偏了。母亲跟了您十多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弟弟虽然平时顽劣一些,但为人耿直忠厚,若真是他想害苏姨娘,他一定会光明正大,而不是这般暗中使奸计。爹爹您只听旁人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母亲跟弟弟所为,岂不是要伤了母亲弟弟的心?” 林成寅气得胡子乱抖,正如薛氏所说,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就算此番他觉得这个女儿说得有些道理,可她竟然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一个小辈,胆敢当着一群丫鬟婆子的面这般质问自己的父亲,难道还要他这个当父亲的低头认错吗? 薛氏素来了解丈夫脾性,见情况越发糟糕起来,她赶紧推着女儿就要走。 “站住!”林成寅哪里肯放人,转身呵斥一声,手握鞭子指着林琬道,“这就是你跟一个长辈说话的态度?你这副样子,还像是大家闺秀吗?走出去,也不怕丢贵安侯府的脸面!好生回自个儿屋子闭门思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好了老爷,您别生气,琬姐儿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的。”薛氏见丈夫只是关女儿禁闭,着实松了口气,然后赶紧推林琬出去。 林琬赖着不肯走,她脾气也上来了,一脸的倔强。 “女儿说的没有错,在爹爹心里,就只有苏姨娘跟二姐姐,何曾有过琬儿。”开了个头,心中那股子愤恨之气就一股脑儿蹿上来了,林琬不理会母亲,只是争辩道,“当初请稳婆的事情,明明是爹爹叮嘱母亲要好一番挑选的,如今耽误了时间,何故只将罪名盖到母亲身上来?爹爹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啊!” 林琬还没说完,就被林成寅反手打了一巴掌。 林琬本来就瘦小,身子轻飘飘地就飘倒在一边,然后趴在地上不动弹。 薛氏吓得跪在丈夫跟前,紧紧抱住他腿道:“老爷,您不能这样,琬姐儿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的。您要罚就罚我,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赶紧上来拉架劝架,都给林成寅跪了下来,哭着求老爷放过姐儿。 林琬趴在地上,眼角瞥到院子门口处,老太太由几个丫鬟婆子扶着过来了,她赶紧爬了起来,转身也给林成寅跪下,整个脑袋都伏在地上。 老太太才将进院子就听见二儿媳妇的哭喊求饶声,紧接着进了院子,就见到她宝贝孙女儿竟然也可怜兮兮地跪在一边,不由一肚子火气蹿上来。 老太太挣脱掉扶住她手的丫鬟,虎着一张脸往里走,然后一把将林琬抱进怀里去。 “反了!老二,我看你是反了!”老太太气得不轻,颤着手戳着林成寅道,“你真是糊涂啊!你好糊涂!好啊,本来这件事情我是不想管的,可既然事情已经闹成了这样,我便要好好管一管,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奸耍滑,竟害得我贵安侯府鸡飞狗跳。喜鹊,给我搬把椅子到院子去,黄莺,你去将苏姨娘跟前伺候的丫头婆子都叫来!” 老太太素来公正,眼里也是揉不得半点沙子,既然插手管了此事,就必然能够将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林琬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她只觉得钻心地疼。 可只要能一举扳倒苏姨娘母女,只要往后母亲跟弟弟能够过得开心,这点伤又算什么。 007弃车保帅 007弃车保帅 喜鹊搭着两个二等小丫鬟的手,将一把红木椅子搬到了院中太阳底下,然后扶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一直抱着林琬,红木椅子够宽,她就牵着孙女儿的手,让她陪着自己坐。 “快让祖母瞧瞧,这可怜见的,好好的一张脸,怎生伤成这样。”老太太见宝贝孙女不但额头青紫了一块,连半张脸都红肿起来,原本漂亮懂事的一个小丫头,竟然被打成这样,老太太心疼得紧紧将林琬抱在怀里,心肝宝贝肉地唤着。 林成寅刚刚的嚣张气焰完全不见,此刻的他,低头站在自己母亲跟前,十足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母亲,这事情儿子确实也有错,竟然惊动了您。”林成寅琢磨着措辞,在自己母亲跟前弯腰赔礼道,“是儿子不孝,竟然打搅了母亲,儿子这就给您赔罪。” 老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等我将这件事情给处理完了,再好好算算你的账!” 林成寅此刻心中暴躁得很,自己院子的事情,竟然被闹到老太太那里去了。这不但叫整个侯府的人都看了笑话,也让老三得了便宜。 自打一年前大哥病逝之后,侯府世子之位就一直悬而未定。他原本以为,大哥不在了,这个世子之位就是他的了。可是等了一年,也没有等到父亲向皇上请封他为世子的消息。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渐渐变得有些焦急起来,他担心父亲会将这个爵位传给老三。 如今自己这一房的事情又闹得这么大,已经惹怒母亲了,他真怕再一度惹怒父亲。那到时候,就真的是便宜老三了。 这样一想,林成寅那火爆脾气又上来了,气得两眼冒火星,一双拳头捏得紧紧的。 外面黄莺带着几个婆子进来,老太太见状,吩咐黄莺道:“只先叫一个进来,其她人就候在外面,我有需求自然会传。” “是,老太太。”黄莺听得吩咐,只随便点了一个婆子,然后将其她几个遣了出去。 林琬见状,心中了然,也靠得老太太更近了些。 老侯爷跟老太太都是明事理的人,以前大伯在世的时候,也是个懂进退、明事理的。可惜天妒英才,好端端的一个人,说病逝就病逝了。大伯走了之后,侯府世子之位一直空着,老侯爷绝口不提立世子的事情。 上辈子差不多这个时候,正是二房跟三房斗得最厉害的时候,原本二房是占优势的,毕竟自己母亲的娘家要比三婶樊氏的娘家有权势一些。不过,因为父亲当初打残了弟弟的缘故,自己舅舅们心中不满,在两房争斗的时候,并没有帮什么忙。 后来还是在她嫁去陆国公府之后,在陆国公府的帮助下,二房才顺利拿下世子之位的。 父亲得了世子之位,直接就亲口向苏姨娘承诺,说将来整个侯府都是他们母子的。因为记恨争夺世子之位的时候薛家没有出力,后在有朝臣弹劾舅舅们的时候,父亲也是作壁上观,从没有出言帮着舅舅们说过一句话。 母亲没了丈夫跟儿子作为依靠,又没了娘家的势力,可想而知,后半生的日子过得有多凄惨。 好在她后来再嫁进了仪王府,忌惮着仪王府的势力,苏姨娘母子一时也不敢对母亲如何。可母亲最终还是死了,死之前,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想到这里,林琬整颗心都颤抖起来,她不想悲剧再度重演,她必须为母亲跟弟弟扫除一切障碍。 那婆子哆嗦着身子在老太太跟前跪了下来,老太太冷眼望着她:“说,昨天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那婆子姓冯,算是苏姨娘母女的心腹,自然是说得天花乱坠,明里暗里都说是三爷撞到了苏姨娘的肚子,这才导致苏姨娘小产的。 冯婆子说得唾沫横飞,将苏姨娘说得极为可怜,又拐着弯说府上三爷如何暴戾。 林琬望着她这副跳梁小丑的模样,倒是轻轻抿唇笑了起来,这不知轻重的老婆子,自己都死到临头了,却还不自知,也着实可怜。 “好了!”老太太已经不耐烦,只挥了挥手,对黄莺道,“将她带下去,叫另一个进来。” 第二个进来的是张婆子,她实打实的是苏姨娘母女心腹,说话也比之前的冯婆子严谨很多。不过当老太太问一些细节性问题的时候,她也呆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答上来。老太太一听,当即就火了。 “黄莺,将这个带下去,将剩下的几个都叫进来!”老太太手在扶椅上狠狠一拍,威严十足。 林成寅抬起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子,方才两个婆子的口供明显不一致,他自然是听出来的。直到此刻,他心中才开始怀疑起来,这件事情许真的可能不怪晁哥儿。但他一直不敢相信,苏姨娘竟然会暗中耍计谋陷害晁哥儿。 剩下的几个婆子都一一在老太太跟前跪了下来,老太太直接问:“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都给我老老实实回答,否则可仔细你们的皮!”老太太端端坐在红木椅上,脸色十分不好,她耷拉着眼皮问,“我且问你们,你们是不是都亲眼所见,三爷推的苏姨娘?” “是是是......”几个婆子一个劲点头,一口承认就是林晁推的苏姨娘。 老太太压制住心头那股子怒火,点头道:“好好......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说说,三爷当时是怎么推的,为何要推,起争执的原因是什么。”她随意抬手,指了最左边的一个,“你先说。” 那婆子眨了眨眼睛,然后给老太太磕了个头,这才直起腰道:“不为什么,就是......就是三爷可能是瞧见姨娘肚子大了,替太太不平,这才下手的。老太太,您不知道,当初三爷下手那叫一个狠啊,老奴跟您说,哎呦喂,三爷果然是练家子,那一腿踢下来,苏姨娘直捂着肚子叫啊,太狠了,简直是太狠了......”她啧啧两声,然后直摇头。 “混账东西!”老太太那股子怒火终是再也压制不住,气得站起身子来,“来人啊,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都给我拉出去,每人杖责一百。打完还能活得下来的,就卖了打发出去。” 这话一出,就是暗示府上家丁直接将几个婆子往死里打了,整个院子顿时变了气氛。 老太太容不得这群毒妇在自己耳边吵闹,见她们哭喊着求饶,老太太也不做声,只看着次子林成寅。 林成寅火冒三丈,抬腿就朝那群婆子狠踢来:“叫你们好生伺候主子,你们倒是好,胆敢背地里使坏。不但教坏了姨娘姐儿,还差点害了哥儿,要你们何用!还不快来人将这群巫婆拉下去,都给往死里打!” 林琬冷眼撇了撇嘴,心又寒了一些,都这个时候了,父亲还偏帮着苏姨娘母女。 若不是苏姨娘母女吩咐的,就算借一万个胆子给这些粗使婆子,她们也不敢主动陷害主子来。 更何况,母亲虽然平时温和软弱些,可也不是一味糊涂之人,真要逼急了母亲,她可是比谁都厉害的。 索性已经成了这样,林琬也不必再在长辈们跟前装了,她起身在老太太跟前跪了下来。 “老太太,这几个不过是父亲放在姨娘身边照顾饮食起居的婆子,想来借她们一万个胆子,她们也是不敢唆使姨娘陷害晁哥儿的。”林琬语气十分平淡,她眸光沉沉望向前方的一块空地,继续波澜不惊道,“这手段阴狠毒辣,明显就是冲着晁哥儿来的,而且蓄谋已久,目的就是置晁哥儿于死地。既然此番事情已经闹得全府众人皆知,若是只这般草草掩盖过去,怕是不能叫人心服。出了这样的事情,只随便打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岂不是开了先河?往后若是哪房哪院的主子想要谋害谁,计败后直接推了替罪羔羊上去替自己顶罪,然后转身继续耍她的阴谋诡计,那贵安侯府,哪还有安宁的日子过。” “老太太,父亲,求您们替母亲跟晁哥儿做主,千万不要放纵凶手继续行凶。”说完林琬俯身给两位长辈磕头,“母亲怎么说也是忠勇将军府的千金小姐,母亲心性善良单纯,却不代表可以任人欺辱。”她头又低了几分。 将薛氏的娘家忠勇将军府搬出来,林成寅一下子就蔫了,此刻就算他想护苏姨娘母女,怕是也护不成了。 不由又望了跪在地上的林琬一眼,林成寅总觉得奇怪,这个女儿,他越发不认识了。 老太太心中明镜似的,她瞪着儿子道:“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处置?还是要你父亲回来处置?” “这件事情哪里敢劳烦父亲大人。”林成寅连忙弯下腰来,在老太太跟前低着头说,“母亲放心,儿子一定秉公处理,绝不叫后院再出这样的事情。” 到了晌午,画堂就探得了消息,跑回来告诉主子道:“老爷将姨娘打发去庄子上了,不过,念着苏姨娘才将小产,说是过几日再打发着去。”她悄悄低了头,偷偷瞄了眼林琬,声音低了些,“姑娘,二姑娘她......苏姨娘将一切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二姑娘没有任何惩罚。” 林琬笑道:“林玥真是够狠,为了再有转圜余地,竟然又将自己姨娘推到风尖浪口上。这一招弃车保帅,也算是使得够绝了。”她眸光渐渐阴狠了些,唇角却是伴着笑意的,“不过这样也好,所谓站得越高摔得越痛,若是只将林玥这样打发去庄子上,也是便宜了她。对了,这消息传出去了吗?二爷可得知了消息?” 画堂摇头道:“二姑娘跪在老爷跟前求的情,老爷也怕此事会影响两位姑娘声誉,所以说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让院子里的人不要议论,更不要伸张出去。” 林琬自然不会做出影响自己声誉的事情,不过,她可不愿意就此放过林玥兄妹。 “三爷现在何处?” 画堂回道:“该是在太太那里,方才三爷觉得老爷罚得太轻,气得暴跳,还是太太劝住了他。” 林琬点头,起身往薛氏屋子去。 也是该她出手的时候了...... 008主动设局 008主动设局 林琬领着画堂往薛氏这边来,才将走进二门,就见弟弟林晁在院子中耍枪。 林晁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一头墨发高高束在头顶,他面色灰冷,那双黑眸此时全是怒火,只将一柄□□耍得刷刷作响。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的林琬,动作也只是稍稍停顿,然后又继续耍弄起来,力道比方才还要大。 “三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太太院子里耍起枪来。”林琬一边跟弟弟说话,一边往里面去,她倒是也不怕弟弟的枪会伤到自己,直走到离他两步距离才停下来,“好了好了,姐姐知道你心中有气,但你也不能跟母亲置气啊,母亲拦着你也是为了你好,快停下来。” 见弟弟根本不听自己的,依旧固执地耍弄着他手上那柄□□,林琬脸色冷了几分:“三爷真是好糊涂,你跟母亲置气,伤的可是母亲的心。咱们母子、姐弟离了心,岂不是叫旁人得了便宜?” 林晁听得姐姐这般说,才将停下来,然后站在自己姐姐跟前,脸色依旧很不好。 “父亲处置不公,我心里不服气。”小小男子汉腰杆挺得笔直,虽则才十一岁,可是个头已经很高,比林琬要高出一个多头,他将一柄□□紧紧捏在手里,大喘着粗气,“哼,设计陷害我,如今计谋被戳穿,竟然只是被打发到庄子上去。” “那三爷想要父亲如何处置?”林琬瞥了弟弟一眼,从袖子中抽出一块丝帕来,“瞧把你给气的,出了一身的汗,快把脸上的汗擦擦,咱们进去给母亲请安。” 林晁瞅着那方素白丝帕,英气的眉毛蹙起,有些不情愿去接:“姐,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能用女人的丝帕擦汗呢,我不要。”但又怕自己姐姐生气,于是一双黑眸悄悄瞅着自己姐姐,看着她脸上表情。 虽然这辈子弟弟逃过一劫,可只要想到上辈子弟弟所受的苦,林琬就心疼。 “晁哥儿,你要记住,以后不管喜怒都不要轻易放在脸上。”林琬只当弟弟是个孩子,见弟弟不肯接丝帕,她则踮起脚尖来给弟弟擦汗,语重心长道,“咱们生在这样的人家,注定是不能跟平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样的,我们生下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这些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所羡慕的。可是深宅大院,为了权势多的是勾心斗角、兄弟相残,往往都是藏得住心思的人才能活得长久。姐姐知道你心中不服气,姐姐又何尝服气呢?可是晁哥儿,咱们虽然占理,可也不能逼得老太太跟父亲太紧,知道吗?” 老太太心中明镜儿似的,自然知道这件事情背后真正主谋是谁,可她不再插手说话,自然也是想保林玥的。 毕竟,林玥在京都城内小有名气,是能够给贵安侯府带来利益的。 如今朝堂不稳,刘太后干政,各世家纷纷观望,各地藩王也都蓄势待发。此刻手中能够有一两张王牌在,总是好的。 就像老太太插手此事,就是为了给忠勇将军府一个交代,又不过分追究到底,也是想为贵安侯府留住林玥这张牌。出身在这样的世家,亲情总是淡薄的,便是有,那也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林晁有些听进去了,他眨了眨眼睛,脸色这才好了些。 见弟弟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林琬拍了拍弟弟肩膀,又对画堂道:“你吩咐下去,即刻让厨房烧些热水送去三爷院子。”待得画堂应声走后,林琬才道,“去跟母亲认个错,呆会儿你沐完浴,姐姐有话找你说。” 林晁狐疑地望了林琬一眼,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薛氏劝儿子不住,只能任儿子在自己院子耍脾气,但见女儿跟儿子一并进来之后,她开心地笑着说:“你们姐弟怎么一道来了?”她好生看了会儿儿子后,又将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秀眉渐蹙起来,“琬姐儿,你的脸还疼么?” 眼睁睁瞧着丈夫打了女儿,她却无能为力,当时她的心真是比刀子绞还疼。 林琬挽住母亲手笑道:“方才画堂请了秦大夫来,已经抹了药膏,休息几日就没事了。”又扯了扯弟弟袖子,“臭小子惹了母亲生气,还不快给母亲认错,并且要保证以后再也不能在母亲跟前耍小性子了。” 林晁乖乖认了错,薛氏一把将儿子抱住,激动地眼角都沁出泪花。 林琬道:“母亲,弟弟年岁还小,这件事情上他也的确是吃了亏,难免心中不服气。不过我已经说过他了,他也知道以后怎么做了,母亲就别再生气了。” 薛氏抽出帕子擦眼泪:“母亲哪里是生气啊,母亲开心啊。只要你们姐弟都能够好好的,母亲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见母亲跟弟弟都好好站在自己跟前,林琬心中开心,笑得眉眼弯弯。 薛氏又悄悄望了女儿一眼,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是这样的女儿,她更喜欢。 林晁沐完浴从净室走出来,见自己姐姐就坐在外间喝茶,他脚下步子滞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了抓头。 “姐,你刚刚说找我有话说,是什么事情?”林晁大跨步坐在一边,自己也倒了杯茶喝起来。 林琬瞄了弟弟一眼,漫不经心道:“臭小子,什么时候去书院念书?你还想逃到什么时候?” 林晁一口茶喷了出来,老大不高兴了,黑着一张脸道:“我不想当文官,我将来就想做武将,就想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姐,当将军不需要念多少书的,连祖父都随我了,你又来说我,女人就是烦人。” 林琬板着脸道:“那你《孙子兵法》看到哪一篇了?” 林晁一噎,拔腿就想逃,却被林琬一把拽住。 将弟弟拉坐下来,林琬道:“好了,这件事情暂且先搁在一边,往后再细细与你说。”她顿了顿,又道,“苏姨娘被父亲打发去庄子上的这个消息,让父亲给封锁住了,所以在凌云书院念书的二爷还不知道。” 林琬话才出口,林晁就反应过来了,接了话道:“姐是想叫我故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二哥?”可是他不明白,若是二哥回来了,他肯定是不愿意苏姨娘被打发去庄子上的,到时候肯定会在祖父祖母跟前求情,那岂不是......林晁很不爽。 “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姐姐暂时不能跟你说得很清楚,你只先按姐姐说的去做。”林琬叮嘱弟弟道,“记住,打发你的心腹去做,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消息是你传出去的,明白吗?” 林晁一双入鬓剑眉紧紧蹙起,虽然心中百个疑惑,可还是乖乖地点了头。 凌云书院在京都城外的凌云峰,能进去念书的,都是一些世家子弟。林晁是世家嫡子,身边肯定是有不少一样门第出身的朋友的,出门汇朋友的时候雇心腹之人故意将消息散布给跟二爷林晖交好的人听,自然有人将消息捎带过去。 这事情内宅之人办起来困难,可于林晁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 果不其然,消息才将悄悄散出去,数日之后,林晖就赶回来了。 他一颗心都扑在生母苏姨娘身上,来不及先去给老太太请安,直接就来了苏姨娘住处。 苏姨娘接连几番遭遇打击,虽然有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瞧,可身子还是元气大伤。数日过去,她还是只能吃一些流食,根本下不来床,只成日静静躺在床上,或是默默淌泪,或是愣愣发呆,哪里还有平日半点风采。 她这辈子算是完了,被老爷亲自下令打发去庄子上,不能随时在老爷跟前伺候着,老爷哪里还能记住她?她肯定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林玥这几日也低调很多,成日只呆在屋子里陪着自己姨娘,她心中没有愧疚与懊悔,只有对林琬的怨恨。 “姨娘,该吃药了。”林玥接过小丫鬟送来的汤药,吹了吹,“姨娘,您别伤心了,女儿不会让您一辈子都回不来的。还有二哥,姨娘您想想二哥,有女儿跟二哥在,不会让您败给旁人的。” “晖哥儿......”听得女儿提到儿子,苏姨娘脸上有了些神采,她一把抓住林玥手道,“晖哥儿如今在书院专心念书呢,这事情暂且不能叫他知道,若是他知道了,肯定会跑回来的,到时候,他哪里还有心思念书。” 林玥安抚道:“您放心,女儿心中有数,所以一早便求了父亲,将消息给封锁住了。二哥如今在书院专心念书,是不会知道的。来,女儿喂您将药喝了,喝了药养好了身子,咱们一切重头再来。” 苏姨娘低头喝了一口药,那手习惯性地就往小腹摸去,可如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没了,孩子没了。”她忽然表情痛苦起来,方才还好好的,一想到已经怀胎近七个月的孩子没了,她就心痛如刀绞,“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林玥喂药的手忽然顿住,那双漂亮的眸子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她声音很低,却是咬牙切齿道:“姨娘,您要记住,是林琬害得您这般痛苦的。要不是她,咱们此番已经如愿以偿了,哪里会是这般凄惨境地?一切都是她害的!”她阴狠的眸子中闪过一团火焰,仿佛是有火在燃烧,“我比她强实在太多,我的哥哥也比她弟弟强太多,我不甘心,不甘心往后整个侯府是他们的!我要我的哥哥当世子!” 话才说完,门倏地被打开,林晖高大的身子出现在门前。 009暗中周旋 009暗中周旋 “姨娘!”林晖一打开门,就见自己姨娘一脸憔悴病态地半歪身躺在床上,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丝毫没有往日的风采,他心中大痛,举步就朝床边走去。 苏姨娘见到儿子,方才还只是眼含泪珠,而此刻,已经是放声大哭了。 “晖哥儿,我的儿,姨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苏姨娘一把将儿子紧紧抱住,她虽然不希望儿子为了她的事情而耽误念书、耽误前途,但是待真正见到儿子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哭出声音来,但哭了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劲,泪眼婆娑问儿子道,“晖哥儿,你怎么回来了?” “是啊,哥,你不是在书院里念书吗?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林玥站在一边,此刻她秀眉微微蹙起,相比于苏姨娘,她倒是冷静很多。 林晖这才道:“我是听一个交好的同窗说的,他此次回家去探亲,无意中听见这样的消息,就赶着回书院告诉我了。”林晖面上表情十分痛苦,他望着自己姨娘现在这副憔悴的模样,再看她已经平坦下去的小腹,咬牙道,“是谁害的姨娘这般?” 苏姨娘抬眼望了女儿一眼,林玥却有些恨苏姨娘不争气,忙坚定道:“还能有谁?” 林晖一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眸中喷火,倏地站起身子来,就要出门去。 苏姨娘一把拽住儿子袖子道:“晖哥儿,你这是要去哪里?你这次回家来,可有去老太太那里请过安?晖哥儿,姨娘已经成了这样了,你再说什么做什么,也改变不了姨娘的命运。姨娘只要见你好好的就行,你答应姨娘,别再闹事,赶紧去给老太太请安。” 林晖面如黑灰,他是在极力忍耐,才将忍住心中那口恶气的。 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才觉得心中稍微好受一些,他重新又坐回床边去,问自己生母道:“姨娘,那儿子如今要怎么做,才能够救得了您呢?儿子不能眼睁睁瞧着您就这样遭人陷害,然后被打发出去还束手无策啊。” 苏姨娘也默默哭泣,儿子说的这些,她都懂,只要她出了侯府大门,以后就再不会有翻身余地了。 林玥冷眼站在一边,缩在袖子里的那双纤纤玉手早就绞成了团,她一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了眯,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光来。 “哥哥,说到底,还是咱们无权无势。”她也轻轻在床边坐下,轻蹙着眉心望着林晖道,“太太的娘家是忠勇将军府,就算三爷做得再错,只要他们搬出将军府来,老太太都会站在他们那边的。”她眸光阴狠狠望着某处,一双粉拳倏地缩紧,咬牙道,“若是咱们也有一方势力可以倚仗,也不至于会受这样的气!” 林晖见妹妹此刻脸色也十分不好,似乎再没了以往冷傲的姿态,此刻竟然也像个深宅小怨妇一般,他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蹿了上来。同时也很痛苦,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竟然连姨娘跟妹妹都护不住,他还能够做什么? 林玥望了自己哥哥一眼,见他表情痛苦,赶忙安慰道:“哥哥不必自责,这事情,又不是哥哥的错。”她稍稍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哥哥,妹妹倒是有一计,只要哥哥愿意,咱们就能得一方权势可以倚仗。并且咱们可以倚仗的这方权势,只会比忠勇将军府强,不会比忠勇将军府差。” 林晖挑眉:“什么?” “哥哥且附耳过来。”林玥轻轻笑了笑,然后凑到林晖耳边说了几句。 这些日子,林琬一直呆在后院,每日除了给老太太跟太太请安外,平素就只呆在自己小院落里养伤。 秦大夫给她开了药方后,林琬有差画堂出过一次门,是去城里药铺抓药。 本来伤口就不算深,好好养了几日后,林琬脸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她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算是满意的。 “姑娘。”画堂快步走了进来,在离林琬一步远的地方站定身子,微微弯腰说,“正如姑娘所预料的,二姑娘才将安分几日,就去上房求老太太去了。老太太方才打发人来说,咱们侯府桃园里的桃花开得甚好,打算在府里办个赏桃宴,让姑娘也下帖子请几个平素交好的小姐妹来玩儿。”稍稍一顿,画堂抬眼望了林琬一眼,才又继续开口说,“奴婢听说,大姑娘跟四姑娘......都已经下了帖子了。” 林琬一脸平静,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起身说:“之前的事情,虽然老爷有竭力封锁住消息,尽量不让人将消息传出去。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零星细碎的,还是会传出去一些的,这样一来,对府上姑娘们都不利。林玥聪明,知道她自己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所以才敢只安分几日就去求老太太的。对老太太来说,几个都是她的孙女儿,她不会特意偏帮着谁,她只会考虑整个侯府的利益。至于大姑娘跟四姑娘,既然老太太都发了话,她们也没有不请的理儿。” 画堂道:“姑娘,那咱们怎么做?老太太这般依着二姑娘,岂不是叫姑娘您矮人一截么?显得她才是正经嫡姑娘似的,还要咱们迁就着她。” 林琬想到了前世,在弟弟被父亲打断了双腿之后不久,忠勇将军府有人来侯府闹过一次。之后好一段时日,苏姨娘母女受到冷落,然后不久,林玥也是寻了个借口在家举办过一场赏花宴。 那次宴会上,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也是因为那件事情,后来苏姨娘母子才算是得了一方可以倚仗的势力。 之后许多年,林晖在仕途上能够平步青云,不能说没有那个人的功劳。 想到这里,林琬手指骤然一缩,心中还是愤恨不平的。但是转念一想,成败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既然她琢磨心思叫回了林晖,难道还怕自己会失败吗? 赏桃宴?林琬心里轻笑,真是龌龊卑鄙的手段。 “画堂,我们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林琬又对着铜镜照了照,见衣着整洁,这才领着画堂往外面去。 上房内,老太太才将午睡醒来,就听贴身大丫鬟喜鹊说三姑娘来了。 她赶忙让喜鹊将人叫进来,然后招手要她坐到自己跟前去,慈爱地瞧了她好一番。 林琬做娇羞状用一双小手紧紧捂住脸,羞涩道:“我知道额头上肯定还是留了一块疤,现在肯定丑死了,祖母肯定也觉得我变丑了,所以就不疼我了。” 老太太素来喜欢温婉懂事的三孙女儿,此番见她这般,笑将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说:“谁说咱们三丫头丑的?谁敢这样说,祖母一定不轻易饶恕她。”又伸手去轻轻掰她白瘦纤细的手指,“不信你问问喜鹊跟黄莺,三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再过两年,上门提亲得人肯定要踏破咱们贵安侯府的门槛。” “祖母取笑我。”林琬脸红了红,捂住小脸的手也松开了,然后嘻嘻笑着扑进老太太怀里去。 老太太笑道:“你们瞧,这丫头可是害羞呢?” 喜鹊端着一杯茉莉花茶过来,放在案几边道:“三姑娘先喝杯茶,老太太可是最喜欢您的呢。”然后抬眼细细望着林琬一会儿,笑着说,“正如老太太所说,三姑娘年岁渐大起来,出落得越发清丽脱俗了。” 林琬故意娇嗔一声道:“可是祖母都不疼我,只疼二姐姐。”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林琬纤瘦的肩膀,拉她好好坐在一边,这才又说:“喜鹊,你去瞧瞧小厨房里的糕点蒸好了没有,拿些三姑娘爱吃的来。” 见喜鹊应着声音去了,林琬也对画堂道:“哪里能叫喜鹊姐姐亲自给我拿吃的,画堂,你还快去帮忙。” “是,姑娘。”画堂心中自有数,朝林琬抚了抚身子,便随着喜鹊去了。 将身边贴身伺候着的人都打发走了,林琬知道,老太太这是要跟自己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于是她乖乖坐正了身子来。 “三丫头,那天是不是你故意激怒你父亲打你的?”老太太虽然还是和颜悦色,但是到底当了这么些年的当家主母,如今虽然渐渐不想掌事了,可是身上那股子凌厉劲儿还在,她话才出口,林琬就起身跪了下来。 “孙女知道瞒不住祖母,可是孙女也是逼不得已的。”林琬静静跪着说,“若是孙女不将祖母请出来的话,依着父亲的性子,他定然会打死弟弟的。孙女知道父亲不是处置不公的人,只是父亲耳根子软,而苏姨娘又才将小产,父亲肯定会偏疼一些。” “好孩子,你且起来说话。”老太太弯腰拉林琬起身,又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来,“祖母知道,你性子虽然软,可也不是一味任人欺负的主。不过,二丫头也是祖母的孙女儿,这件事情,祖母也已经严厉训过她了,想来她是不敢的了。” 林琬静静听着,点头说:“孙女明白的,祖母一切都是为了孙女们考虑。二姐姐肯定也是知道错了,所以这才想要将功补过,特意求祖母应她在府上办赏桃宴的。不过,既然咱们侯府桃花开得好,何不由祖母您亲自主持,办一个大型的赏桃会呢?到时候,不但小姐妹们可以来,各府太太公子爷们也可以来,还可以顺带着办个诗会。”她停了一会儿,悄悄望了老太太一眼,才又继续道,“大姐姐已经到了议婚的年纪,平素大伯母一直都不怎么出门去,所以便是大姐姐及笄了,也鲜少有人见到,更别说是说门好的亲事了。二来,孙女也是有私心,孙女不想又叫二姐姐占了风头。” 林玥求老太太办赏桃会,自然是由林玥亲自主持,倒是其她三个姑娘成了她的陪衬。 老太太原没有多在意,可是此番见三丫头既然已经提出来,自然就应了下来。 黄莺来向林玥传话的时候,林玥面上并没有什么不快的表情,只是亲自送黄莺出了院子门,转身回来之后,她才狠狠锤了一顿桌子。 010桃宴闹剧 010桃宴闹剧 三月中旬的一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一阵阵微暖的风吹向贵安侯府的那片桃园。京城宽阔的街道上,一辆又一辆华丽的马车往贵安侯府驶去,自也有那翩翩如玉的儿郎,打着马儿往贵安侯府来。 外人都言道,贵安侯府有四朵娇艳明丽的金花,可除了二姑娘林玥素来小有名声外,其余三位都是鲜少有人见到的。 有林玥的才名在外面撑着,林家其她三位姑娘的品貌才情就算不如林玥,想来也是差不到哪儿去的。 林玥再好,可终究不是嫡女,很多想跟贵安侯府攀亲的世家,自然不会优先考虑到林玥。 贵安侯府四位姑娘中,只有三姑娘林琬跟四姑娘林琼是嫡女,可林琼年岁还小,如今左不过十岁左右年纪,因此,更多人自然将目光落在林琬身上。更何况,林琬的外祖还是本朝军功赫赫的忠勇将军,老将军这辈子只有一个闺女,就是如今贵安侯府的二太太薛瑛。 毕生只得一个女儿,老将军夫妻自然是将独女视为掌上明珠的,再加上薛家孙辈中又无女儿,连带着,老将军一家都偏疼外家孙儿孙女。 若是能够娶得林三姑娘,也相当于变相拉拢到老将军府,真是一石二鸟。 众世家夫人都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来贵安侯府赴宴,奈何林琬根本没有打算去桃园,外面已经热闹开了,她只是还坐在自个儿房间里,靠在窗户边,手里握着一本医书在看。 “姑娘,姑娘,周家大姑娘来了。”韶光笑眯眯跑了进来,许是因为太开心了,一时间竟然忘了规矩,待得见林琬朝她使了眼色的时候,她才稳稳当当站住,然后规矩道,“姑娘,周家大姑娘来找您了。” “还不快请周姐姐进来。”林琬早已合上书卷,起身往门边迎去。 周大姑娘周华如,乃是周国公府嫡出姑娘,跟林琬也算是表亲。 林琬的外祖母周氏,乃是周华如的亲姑奶奶,周氏素来疼爱女孩,两人小的时候,曾经都被周氏接到身边养过几日,所以,私下感情自然是深厚的。虽然后来两人稍大一些都回了自己家,但打小的情分还是在的。 因为周华如渐渐年岁大了些,轻易不出门,只这次林琬亲自下了帖子,她才过来。 对于林琬来说,周家姐姐似乎早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对周姐姐的记忆,还停留在上辈子两人待自闺中的时候。乍然又见到,林琬不自觉红了眼圈,完全不顾什么大家闺秀的形象了,只一把将周华如抱住。 周华如笑着说:“你这丫头,都多大了,还这么黏人,也不怕画堂跟韶光两个笑话你。”她疼爱地拍了拍林琬瘦弱的肩膀。 “她们敢!”林琬冲着画堂韶光两人撇撇嘴巴,又拉着周华如往一边坐下道,“周姐姐,咱们姐妹许久没有说话了呢。” “胡说,咱们上次见面,不过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情。”周华如拉着林琬的手,细细瞧着她,见她个头似乎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而且妆扮也不同了,如今整个人瞧起来,说不出的灵气逼人,点头赞许道,“咱们家琬丫头就是个美人胚子,越长越美,再过两年,怕是要将京都城里所有的世家贵女都给比下去了。” 林琬娇笑道:“周姐姐惯会取笑我,我哪里如周姐姐一根手指头呢。姐姐老实说,如今没空寻我去玩儿,是不是在忙着备嫁妆呢?” “你又胡说。”纵是周华如端庄大方,也被林琬闹得红了脸来,只伸手戳她脑袋。 闺中小姐妹又笑闹一番,林琬才将冲画堂道:“将那衣裙拿来,我换了就随周姐姐出门去。” 周华如见画堂捧着一套三等小丫鬟穿的裙衫来,不由蹙眉道:“琬儿,你这是要做什么?怎生还寻了丫头穿的衣裳来?” 林琬站在一边,任由画堂跟韶光两个帮自己换衣裳,她只扭头道:“一会儿与姐姐细细说,姐姐,有人想在赏桃宴上耍心思,你只等着看好戏就行。” 林琬换了府上三等丫头的装束,跟在画堂身后,随着周华如一道出院子去。 因为林琬身量小,此番又是留了层厚厚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小脸。她走在路上也是一路都低着头,所以,根本没人刻意去看她,也没人认出她来。 避开府内一众人后,周华如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拉住林琬问道:“妹妹,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她见林琬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后,她面上露出些许不屑来,只轻哼一声道,“素来知道林玥心气孤傲,又聪明有手段,却不知道,她竟然也有这般厚颜无耻的一面。” 林琬道:“姐姐,虽然咱们与神武将军府的大姑娘素来无甚交情,可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被人陷害了去。这位崔家姐姐说来也是可怜,打小母亲就离世了,不到三岁,她父亲就续娶了一位夫人,待得这位新夫人生下哥儿之后,他们夫妻、父子就是真正一家人了,哪里还有崔姐姐什么事情?” 虽然前世崔氏的确是给林晖兄妹的前程添砖加瓦,可她也是可怜人,娘家人唾弃她,夫家人也只是将她当成一枚可以稳固自己地位的棋子罢了。虽然她的存在的确是给林琬姐弟带来一定威胁,但是林琬其实不怪她。 崔灵处在那样一个位置,她必须向着她的夫,她没得选择。 若不是两人姑嫂的关系有些特殊,林琬觉得,她倒是能够跟崔灵处得来的。 这辈子,她定然不会叫林玥兄妹奸计得逞,定然要叫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周华如虽然心中有百般疑惑,可此时人多眼杂,又事关紧急,真的不是多说话的时候。她只能按捺下心中疑惑,只往桃林深处那热闹的地段去。 林玥见周华如来了,忙笑着起身唤道:“周姐姐来了,咱们在作诗呢,周姐姐要不要也来一首?” 周华如一袭紫色裙衫,端庄大方,翩翩然站在一群世家女当中,将周围一众姑娘都衬得灰头土脸起来。 就连林玥,站在周华如跟前,也逊色了些。 周华如冲林玥笑道:“玥妹妹的诗做得最好,姐姐就不凑热闹献丑了,只是瞧这边热闹些,就过来瞧瞧。诸位姐妹继续,我只坐在一边喝茶就好,你们不必管我的。” 林玥道:“周姐姐实在谦虚了,有姐姐在,林玥的诗哪里上得了台面。” 如今京都城内,差不多大的姑娘中,就数周华如跟林玥最有才名。没有周华如在,林玥自然是众人追捧奉承的对象,可周华如一来,那些世家之女眼中自然只有周华如,对林玥,也就都冷淡了些。 见诸位姑娘都围在周华如跟前,素来与林玥交好的陆荃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凑到林玥跟前压低声音道:“一群势力的小人罢了,玥姐姐可不要放在心上,她们此番奉承周大姑娘的话,方才不是对玥姐姐也说过么。” 林玥心中十分嫉妒,她自认为哪里都不比周华如差,只是因为周华如乃是国公府嫡女,所以她才会在才名上高出她一等的。这群攀炎附势的小人,且等着,总有一日,她林玥会压过周华如一头的,到时候,且叫她们哭着匍匐在自己脚下。 心内怒气冲天,可林玥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处,自然强力压制住内心的怒火。 冲陆荃露出一个十分强硬的笑,林玥违心道:“周姐姐无论品貌还是才名,都比我好,姐妹们爱跟她玩儿,也是正常的。”话毕,目光顺着一众世家之女望了一圈,最后落在只呆呆坐在一边的崔灵身上,她唇角边的笑意更甚。 崔灵崔灵,这便是她迈上高处的第一步,她要利用她给哥哥跟自己铺路。 这般想着,林玥便冲伺候在崔灵跟前的一个丫头使了眼色,那丫头会意点头,然后垂头对崔灵道:“姑娘,这茶都要凉了,姑娘喝一些。” 崔灵鲜少来参加这样热闹的场面,她三岁的时候生母就病逝了,之后没多少时日父亲便续娶,继母进门只一年,便诞下一位哥儿,自此以后,她成了外人。继母姜氏虽然是小门户家的女儿,可最会使手段,明着一套暗着一套,总能既叫她不顺,又不落人话柄。 她如今十四岁,可在京城贵女圈子里,根本说不上话。 继母出门赴宴总是寻各种理由不带她出门,她没有机会结识小姐妹,如今瞧着她们这般笑闹玩耍,她心中真是好生羡慕呢。她一个人在家,总是呆在自己屋子里,闷得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说来也是奇了,平素一向不带自己出门赴宴的继母,今儿竟然带着她来了贵安侯府。 而且,在这里她还认识了不少姐妹,虽然她们都不怎么搭理自己,可只要这样静静坐在这里看着她们,崔灵就觉得心满意足。 心内叹息一声,崔灵端起茶盏来,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那丫头见状,唇角微微挑起,冲林玥露出一个邀功的微笑来。 011偶然邂逅 011偶然邂逅 崔灵喝了茶,渐渐觉得头晕,身边伺候着的丫头赶忙扶住她道:“姑娘,您怎么了?” “有些困,莺儿,不若我们去跟母亲说一声,咱们先回府。”崔灵只觉得眼皮子沉得都快要睡着了,方才赏花的兴致哪里还有,恨不得即刻就歪倒睡了去。 丫鬟莺儿又悄悄朝林玥方向望了眼,见林玥狠戾瞅了她一眼,她连忙缩回脑袋。 “姑娘,夫人好不易带您出来一趟,这赏桃宴才将开始,您怎么能这个时候就走呢。”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将崔灵扶起来,尽量撑着她身子让她站稳,“姑娘,许是您累着了,奴婢扶您去那边坐会儿子,等您不困的时候,咱们再来跟诸位姑娘吟诗作对。” 崔灵是将莺儿的话听进去了,她好不易才能出来一趟,可不想扫了兴致。 “莺儿,我实在困,你扶我去一边眯会儿。”崔灵上下眼皮子似要黏在一起,站也站不稳,只歪歪倒倒,完全靠莺儿撑住她身子。 崔灵不惹眼,坐在角落里,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可周华如虽然在跟一众小姐妹吟诗,眼角余光却是一直瞥向崔灵的,见她被丫鬟扶走后,周华如隐在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方才琬妹妹说的那些,她还是将信将疑的,毕竟这么恶毒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出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能够做出来的。 可林玥就是做了,甚至还收买了崔灵身边的丫鬟。 目光状似不在意朝林玥投落去,只见林玥气色十分好的样子,那张漂亮得张扬的脸上此刻全是灿烂笑意。 林琬没有随周华如一道进桃园深处夫人姑娘们呆的地方,而是留在了外围,外围一圈则是一众世家公子们呆的地方。 她老远就瞧见了陆渊,她怕被陆渊瞧见,只敢一直低着脑袋。 伺候在外面的丫鬟,见到几乎全京城的皇家贵胄、世家公子都来了,哪个不心动?可偏偏有个丫头,一直低着头,连眼皮子都不翻一下。 路过林琬身边的人,只觉得好奇,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可她头一直低着,瞧不见脸,只看见一层厚厚的刘海。 林琬只静静站着,一动不动,直到眼瞅着有个丫鬟扶着崔灵往外面来了,她才赶紧迎上去。 “姐姐可需要帮忙?”林琬身量小,又是刻意留了厚刘海,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也化成了粗树枝形状,穿着一身淡粉色的三等丫头的衣裳,此刻只是中等姿色,她冲莺儿谄媚笑道,“姐姐,你们家姑娘是累着了吗?” 莺儿一个人扶着崔灵,本来就吃力,此番见有小丫头主动帮忙,自然乐意。 “我们姑娘是神武将军府的大姑娘,素来身子不好,方才坐得太久,累着了些。”莺儿只当林琬是侯府小丫头,于是对她说话都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你们府上二姑娘说了,让我扶着我们姑娘去芙蓉院偏厅先歇会儿子,等我们姑娘睡饱了,再与其她姑娘一道作诗赏花。” “原来是神武将军府的姐姐啊。”林琬故意惊讶道,“我说怎么瞧着姐姐与旁家的姐姐不一样呢,能在将军府大姑娘跟前伺候的人,铁定是不一样的人物。” 莺儿被夸得有些飘起来,也冲林琬露出个笑意,想着林玥跟夫人给她的承诺,她心里越发得意起来。 “好妹妹,你此时帮我,将来姐姐忘不了你的好。”莺儿望着林琬笑,“来,你帮我一起扶着我们姑娘进歇息,事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姐姐一定帮你。” 林琬唇边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有些阴森森的,她只脆生应着。 芙蓉院是离桃园最近的一处院落,因为地方有些偏僻,所以平日都空着。 偶尔府上有贵客或者远房亲戚前来小住时,府里就会将其安排在芙蓉院,故此,这里虽然没有各房主子在住,但是一直都有打扫得干净。 林琬跟莺儿一道扶着崔灵进院子去,才将跨进二门,画堂韶光两个就用木棍将莺儿敲晕过去。 丢下木棍,画堂冲莺儿的脸呸了一声:“背弃自己主子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韶光也气愤,伸腿过去踩了她两脚。 “好了好了,时间紧迫,呆会儿有她受的。”林琬吩咐两个贴身大丫鬟道,“你们两个将这丫头抬进房间去,记住了,将她外衣剥了塞进被子里去,头发也散了。”见两个丫头应声后开始动手,她又问道,“房间里的香可点上了?” 画堂道:“姑娘放心,奴婢一早就准备妥当了。” 林琬这才点头挥手道:“那快些将她拖进去,省得我看着碍眼。” 待得画堂跟韶光离开后,林琬则一个人扶着薛灵,从芙蓉院偏门往外面去。 从芙蓉院偏门出去,只走几步路,就是一大片桃林。旁人许是不知道,可林琬却是知道的,这里的桃花开得最好。 人间四月芳菲尽,此时才三月中,正是桃花开得最美最盛的时候。 林琬将薛灵扶坐到一边粗壮的桃树下,让她背靠着树干,她则也席地坐了下来,双膝弯起,然后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这片桃园美景。 一阵暖风吹过,粉色花瓣簌簌而落,远远瞧着,真像是下起了一场桃花雨。 这景色真美,林琬心中感慨,不过这里再美,也比不上赵邕在仪王府为她建造的梅兰桃菊四大园林。 赵邕以为她最爱的是梅花,其实她起初最爱的是桃花,只是后来经过许多事情,她才渐渐爱上梅花的。梅花高洁,不与群芳争艳,傲雪独立枝头的不屈精神值得她欣赏。她要学梅花一样,即便生活再坎坷,即便命运再多舛,她也要顽强地活下去。 只是可惜,前世的她,最后还是没能做到。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林玥赐予的,虽然临死前她也毁了林玥容貌,叫她生不能死不得,但并不能完全消除她心中恨意。 林玥终究是害得她,没能跟相爱之人执手一生,而她死后,她的夫一辈子都形单影只,只带着儿子慎儿过。 待得将慎儿培养成才后,他再不留恋人世,只一门心思寻自己来。 想到这里,林琬忽然流下泪来,她想她的丈夫了,她也想儿子了。她真的好想永永久久都陪在他们身边,一家三口长久快乐生活下去。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埙声,幽深旷远,低沉浑厚,旋律熟悉而美妙。 林琬倏地站起身子来,她目光四处搜寻而去,就见不远处,一位少年公子正倚在一颗粗壮桃树边,唇边放着一个埙。 “子都......”林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泪水早已打湿了眼眶,泪眼模糊间,她见那少年转过身来,她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泪水抑制不住地拼命往外流淌,那湿热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充斥着她整个眼眶。 她想过无数种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也期待过,可从来没有想到,初见会是这样一种她毫无准备,甚至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来为了装丫头装得像一些,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眉毛画得比树枝还粗,甚至还夸张地在嘴边点了颗黑痣。她见少年正举步朝她走来,则赶紧伸手捂住了脸。 赵邕一身月白绸衫,玉冠将一头墨发束缚在头顶,只静静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身俱来的贵胄之气。 前世的时候,林琬起初对赵邕的印象是不好的,只觉得他是浪荡子弟。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他为了做给刘太后一党人看而装出来的。他作为仪王府次子,打小便被接到宫中养着,美其名曰是得太后疼爱,其实不过是一人质罢了。只要远在仪州的仪王有任何动静,太后便会对赵邕不利。 他掩藏自己的才能,故意成日与酒为伴,寻欢作乐,到哪里都带着一只埙。 走近林琬的时候,赵邕脚步停了下来,目光静静落在了她身上。 方才他就注意到这奇怪的丫头了,旁的丫头都是拼命凑到各家公子爷跟前伺候,她倒是好,只呆呆站在一边不说,连眉毛都不抬一下,似乎是不敢看人? 后来一路跟来才知道,原是她事先就有预谋的。 一个三等丫头,预谋什么?他平静看了林琬一眼,因为她一直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圆乎乎的脑袋。 赵邕平静收回目光,又将目光落在倚靠在一边树干下的崔灵身上。 林琬见状,抬手轻轻擦了把眼泪,低着头说:“公子,我家姑娘累着了,我怕打扰到其她姑娘的雅兴,又见这里桃花漂亮,就带着姑娘来了。公子千万别说出去,否则怕是会影响我家姑娘声誉。” 赵邕闻言回眸望了她一眼,见她一张脸都哭成花猫,只觉得好笑。 “既然是你家姑娘,就好好照拂着些,如今虽然已是三月,可也不能在外面睡觉啊。”赵邕声音低沉却有磁性,说出来的话乍一听是安抚,可却夹杂些许揶揄。 林琬猛然抬头看他,却见他脸色并不十分好。 赵邕看着她的眼睛,不由一怔,随即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不远处有人寻了来,只听那人唤道:“子都,你躲去哪里逍遥快活去了?真是叫我找一番找啊。” 说话的人是明王之子赵德,与赵邕一样,是被刘太后软禁在皇宫中的州王之子。 赵邕应了一声,又望了林琬一眼,这才大步离去。 林琬着实松了口气,可望着那挺拔的背影,她恨恨拍了拍自己的脸,一脸懊悔痛苦的样子。 早知道会在这里相遇,她怎么也不会故意丑化自己的。 012丑事败露 012丑事败露 赵邕才走到芙蓉院门口,赵德就迎了上来,他伸长了脖子要往林琬这边看。 “子都兄,你这是在跟谁私会呢?莫不是里面藏了某位佳人?”见赵邕只笑着摇头,然后拉他往外面去,他越发好奇起来,“不行,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好你个赵子都,风流债都流到贵安侯府来了,你说,瞧上侯府里哪位姑娘了?” 林琬怕赵德瞧见靠坐在树根的崔灵,所以她尽量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崔灵,这样一来,她整个人都暴露在赵德眼里。 隔得有些远,赵德不是太瞧得清楚林琬容貌,不过,林琬身上穿着的是三等丫头的衣裳,这个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看上了一个小丫头?”赵德倏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力气没有赵邕大,只能被他拖着往后去,可嘴里还叽里咕噜念叨,“子都兄,你也别饥不择食啊,你好歹也是堂堂仪王府二公子,怎么能瞧上一个丫头呢?给你父王写了信吗?打算收房吗?这事情旁人知道吗?哎,你别拖我了!再拖我我打你哦!” 赵德还在不停地说,可林琬却渐渐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她呆呆站在桃树下,直到那抹英挺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回过头来。 静静坐在树下,又想了许多以前一家三口的甜蜜事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灵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莺儿......”崔灵动了动身子,然后蹙着秀眉左右看,没有瞧见贴身丫头莺儿,反倒是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小丫头,她好奇道,“你是谁?我怎么会睡在这里?莺儿呢?” 林琬望着崔灵笑:“崔姐姐,我是府上三姑娘,是我带崔姐姐来这里的。至于姐姐口中的莺儿姑娘,此刻该是在风流快活呢。” “风流快活......”崔灵口中默默念了一遍,然后戒备地望着林琬,“你这是什么意思?”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只穿着三等小丫头的衣裳,秀眉蹙得更深,“你说自己是侯府三姑娘,可为何穿的却是小丫鬟的衣裳?”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不过崔姐姐想知道的话,也不难。”林琬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扶崔灵,“姐姐若是不信,且跟着我来。” 林玥虽然表面上在跟众位姐妹们看花作诗,其实心里一直是在算着时间的,她抬头望了望瓦蓝的天空,心里想着,此番事情该是成了。 “周姐姐,这里桃花虽开得好,不过,却不是侯府开得最好的地儿。”林玥漫不经心地凑到周华如身边去,笑得明艳动人,“周姐姐若是想看更漂亮的桃花,妹妹可以陪着姐姐一道去。” 周华如笑得温婉端庄:“这里的桃花开得已经很好了,原来还有开得更好的地儿?既然玥妹妹提出来了,不若带着诸位姐妹们一道去,如何?” 林玥巴不得崔灵的丑事闹得众人皆知呢,此番自然是点头同意:“周姐姐说得对,有美事一桩,自然是要带着众姐妹一起欣赏的。”说罢折身往老太太那里去,凑到老人家跟前道,“祖母,芙蓉院那边的桃花开得最好,孙女想带着周姐姐她们去看。” 老人家许久没有遇到过这么热闹的事情了,她今儿心情特别好,听得林玥提议去芙蓉院,点头同意道:“既如此,何不由我领着这些太太姑娘们一道去?”说罢便起身,搀着喜鹊跟黄莺的手,笑着道,“走,我老太婆今天就遭你们嫌弃了,跟你们一道去凑热闹。” 周夫人笑得端庄大方,见老太太起身,忙过来扶着她道:“有老太太陪着一起,我们只会觉得那桃花更好看呢,老太太,我扶着您。” 黄莺见状,赶忙退后了半步。 崔夫人尤氏见状,也立即献殷勤道:“老太太,也让我扶着您。” 喜鹊见状,也连忙退后半步。 一众女眷往芙蓉院附近的桃园来,经过芙蓉院的时候,林玥脚崴了一下,然后跌摔在地上,弄脏了裙子。 周华如冷瞥着林玥,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玥姐姐,你怎么了?”陆荃见林玥摔倒了,赶紧去扶她,可才将林玥扶得站起来,她似是脚下不稳,又跌摔下去。 “脚崴到了,站不起来。”林玥表情十分痛苦,她秀眉微蹙,给原本就绝艳的容颜更添了几分颜色。 前头老太太闻得动静,赶忙折身回来道:“玥丫头,这是怎么了?”见她似是摔得崴了脚,赶紧吩咐喜鹊道,“你去前院知会一声,让赶紧请个大夫来。” “祖母,没事的,只是崴了脚。”林玥挣扎着起身,勉强站了起来,“不必请大夫了,今儿大家都高兴,孙女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你既伤了脚,那咱们就歇一歇。”她见此刻就站在芙蓉院门口,便笑着说,“大家怕是也走得累了,不若一起进屋歇歇去,咱们喝喝茶,再吃吃点心,待休息够了,再继续去观赏桃花,如何?” 老太太既然发了话,众位夫人姑娘自然都是拼命点头说好的。 一众人往院内涌去,画堂跟韶光两个见有人来了,赶紧将香掐了,然后从侧门往林琬的院子跑去。 房间里传来一阵阵暧、昧的声音,是女人娇喘吟哦的声音,以及男人低沉的粗喘声。 床板有规律地一下下撞击着,连带着床架子都晃动起来,似是越来越快,那男女交汇的喘息声也变得快了起来。紧接着,就是女人承受不得的求饶声,那声音带着一丝魅惑,说的是求饶,却是一种变相鼓舞。 莺儿身上□□,头发都披散下来,大开着腿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床架子。她整张脸仰着,樱桃小口微微张着,脸上满是汗水,那汗水黏着发丝贴在双颊上,她整个人的表情似是痛苦的,又似是快活的。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男人,男人上身衣裳半敞,下面裤子已经完全褪去,他面对着莺儿站着,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按住莺儿香肩,臀部有力地来回律动,像是老驴拉车一般。 两人间除了喘息声,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闷声大干。 房门倏地被打开,老太太并一众夫人看得房内情景,都傻了眼,然后纷纷往外面退去。 老太太也没有想到,府上竟然有人白日宣、淫,而且竟然还这般明目张胆,她气得整张脸先是惨白,接而是面红耳赤。 喜鹊见状,忙要扶着老太太出去,可她手却被老太太一把甩开。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敢这般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行此淫、秽之事!”说罢便朝床边走去。 老人家平素瞧着虽然慈眉善目,可真正发起狠来的时候,还是十分可怕的。 林玥并未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面冲崔夫人尤氏轻轻点了点头,尤氏见状,立即就哭着大喊起来。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这下丢人可丢到姥姥家去了。”她一边哭,一边推开众人,就往里面去,继续哭,“你亲娘死得虽早,可平素我也有请嬷嬷好好教导你,却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下贱玩意儿。我好心念着你年岁大了,该是要出来走动了,却没有想到......哎,老爷啊,咱家大姑娘这下可将门风坏得透透的了,给您丢脸了。” 林晖正做得起劲,忽而闻得动静,早已吓得软了下去。 莺儿还没有解够馋,忽见逗得自己趣味无穷的东西没了,她急得紧紧搂住林晖脖子,一双樱桃小嘴凑了过去,抱着林晖使劲亲吻,却被已经吓得意识清醒的林晖踢到了一边去。 林晖有些闷,赶紧将散落的袍子裹在身上来,然后“噗通”一声就跪在老太太跟前。 “祖母,这不是孙儿的错,孙儿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就......”林晖转头恨恨看了莺儿一眼,那眸子喷火,似是要将莺儿烧死似的,那双拳头也捏得紧紧的,完全没了方才寻欢作乐时的**快活样。 “祖母,是这贱人陷害自己的,跟孙儿没有半点关系。”林晖见事情远远没有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不由也有些怪起妹妹来。 若不是当初妹妹坚持要这般,此刻他何至于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丢脸? 尤氏见不是崔灵,而是莺儿那死丫头,吓得一下子摔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老太太冷眼睇了尤氏一眼,也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外面院子去。 林玥见事情被人搅局了,当即脑袋嗡声大作,随即就想到了林琬。又是她!又是她暗中做了手脚!为什么每次她都能破坏自己的好事儿!林玥眸光阴狠狠地望着一处,长长的指甲渐渐掐入肉里,一双美艳的眸子微微虚眯起来。 老太太坐在院子正中央,林晖跟莺儿衣衫不整地跪在老太太跟前,一边尤氏吓得双腿打颤,恨不得即刻逃走。 周华如走了过来,朝着老太太微微行一礼,然后转身问尤氏道:“崔夫人,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夫人能否解惑一二?” 尤氏笑得尴尬,却也点头道:“周大姑娘有什么话,只管问。” 周华如道:“方才你还没进屋子去,就吵吵嚷嚷说是崔妹妹,你怎知道是崔妹妹的?还有,你是崔妹妹的母亲,方才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反常了?还是说,这件事情是你早有预谋,你不过是配合着演戏罢了......” 013贵女舌战 013贵女舌战 尤氏原本就吓得双腿发软,乍一听得周华如一连番质问的话,当即双腿抖了一下。 “这可真是胡说八道!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事先知晓?我要是知晓的话,还不撕烂这贱丫头的嘴、打断她的双腿?由得她出来丢人现眼。”尤氏见事情败露,此番不但害怕,而且还十分生气,她本能觉得是莺儿没有听话,坏了她好事,不由抬腿狠狠踹了莺儿几脚,“你这死丫头,成日不着调,你说,姑娘人呢?” 莺儿已经吓得醒了,她一双眼睛早已哭成核桃,跪在地上抱住尤氏双腿道:“夫人,夫人您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奴婢这回。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姑娘,姑娘去哪儿了?” “莺儿,我在这儿呢。”崔灵应了一声,跟林琬结伴,从外面进来。 林琬见崔灵醒后,就带着她去自己院子,然后将三等丫鬟的衣裳换下,穿上了自己平素穿的衣裙,又将事情大概与崔灵说了一遍,待得见画堂韶光两个回来后,她则与崔灵结伴往芙蓉院来。 莺儿见到崔灵,立即跪爬到崔灵脚下,哭道:“姑娘,您救我,您救救莺儿。” 崔灵垂眸,冷冷睇着莺儿,她忍着心中怒气,声音都有些颤抖:“要我怎么救你呢,莺儿?你是我的贴身丫头,却在我找崔妹妹闲聊的时候,背着我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情来,你都坏了我的名声了,要我怎么救你?” 当得知那群人想要害得自己名声扫地,继而利用自己的时候,崔灵是绝望的。 她虽然早早就没了母亲,可到底是神武将军府的嫡出大姑娘,她的身份是尊贵的,她们这些恶毒的人,凭什么欲图毁了自己一生? 从林琬口中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崔灵整个人都是崩溃的,她从来待人温和,将房中几个丫头宠得跟副小姐似的。但凡自己有的,她都会带着几个丫头一起分享,可她们转头又是如何待自己的? 恩将仇报!背弃恩主! 莺儿能这样做,难道旁的丫头就是清白的吗? 崔灵一双眼睛里蓄满泪意,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隐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尖尖的指甲都掐入到了肉中。 莺儿紧紧抱住崔灵双腿,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继续哭诉道:“姑娘,您要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是被人陷害的。当时姑娘您说身子累,奴婢便想扶着姑娘来芙蓉院休息,可才将进了二门,就被人敲晕了,然后奴婢醒来的时候,就是......”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兴奋道:“奴婢想起来了,当时府上有个小丫头是见到我的,她见我扶着姑娘,就主动过来帮忙。姑娘,若是能够找到那位妹妹,奴婢就是清白的了。对,要找到那丫头。” 莺儿兀自一个人说得欢快,崔灵根本没有理她,只是一脚将她踹开。 林琬问莺儿道:“好生奇怪,你初次来贵安侯府,怎生会知道芙蓉院的?” 莺儿忙回道:“是二......” “三妹妹!”林玥高声唤了林琬一声,并且暗中用眼神狠狠警告莺儿,待得见她闭嘴后,这才优雅地转身往林琬走近几步,问道,“今天这么热闹,怎么都不见三妹妹出来跟小姐妹们一道赏花吟诗?三妹妹去哪儿了?” 林琬笑容恬静:“方才崔姐姐不是说了,我跟崔姐姐一处说话呢。二姐姐,你倒是真关心妹妹呢,此刻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情雅致问妹妹方才在哪儿。” 周华如也端庄笑道:“玥妹妹这腿可是大好了?方才还说崴了呢,怎么才片刻功夫,就这般活蹦乱跳了?” 林玥脸色瞬间惨白,被林琬跟周华如前后夹击,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话。 陆荃见状,忙帮着林玥道:“不过是崴了脚而已,又不是摔断了腿,周姐姐,你是不是巴不得玥姐姐从此双腿再不能行?这样的话,这京城第一贵女的名号,可就稳稳当当是周姐姐你的了。” 林琬竟是笑出声音来:“荃妹妹真是说笑了,周姐姐才貌双全,品行端庄,又是陆国公府的嫡出大姑娘,自是当得起这第一贵女的名头的,不必谁让给她。”她目光似是漫不经心地从林玥脸上划过,见她脸色十分难看,林琬继续道,“当然,二姐姐也是才貌双全的,虽比不得周姐姐,自然比琬儿跟荃妹妹要好很多。” 林琬跟陆荃都是嫡女,只林玥乃庶出,林琬贬低两个嫡女而夸赞林玥一个庶女,无疑是当着众多夫人姑娘的面打林玥的脸。 林玥脸色精彩纷呈,却是被堵得无话可回,陆荃也是气得半死。 倒是莺儿,听林琬的声音觉得熟悉,就悄悄抬起头来看,然后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就算林琬此番已经净了面,也换了装束跟衣裳,可只要近距离看过她的人,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出她来的。 毕竟那双如墨玉秋潭一般的眼睛,那温婉恬静的气质,不是人人都能够有的。 “是你!对,就是你。”莺儿抬高了手指着林琬,又急吼吼对崔灵道,“姑娘姑娘,之前帮过奴婢的丫头,就是她。” 崔灵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甩在莺儿脸上,莺儿白嫩的脸颊瞬间出现五指红印子来,她可怜兮兮地用手捂着脸,哭得更凶:“姑娘打我?姑娘还从来没有打过我......” 崔灵的确不是狠心的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生母,所以平素言行十分小心翼翼。 甚至继母尤氏故意为难苛刻她,她都能笑着将紧巴的日子过下去,还劝着身边的丫头不要闹事,她只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可就在方才,她动手打了人,因为她再不想软弱,再不想任人欺辱。 她狠狠打了莺儿,就是做给尤氏看的,显然,尤氏被崔灵的反常举动吓了一跳。 “大姑娘,你也别生气了,既然这丫头胆子肥,将脸面丢到了贵安侯府来,那么便由林老太太处置。”尤氏已然淡定不少,她在林老太太跟前跪了下来,“老太太,实在是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丫头来,这丫头任凭老太太您处置,或卖去青楼,或棒杀了,我们神武将军府都不会说一句话。” “不!不!”莺儿眼眶泪水狠狠滚落,她惊恐地摇头,“夫人,您不能够这样待奴婢,您不能够!”又折身朝崔灵扑来,紧紧抱住她双腿道,“姑娘,不是奴婢愿意的,是夫人她逼迫奴婢这样做的!夫人想毁了姑娘清誉!” 她知道此刻尤氏已经靠不住,最坏不过一个死,就算是死,也得拉一个作伴。 尤氏反应过来,抬手就甩了莺儿一巴掌,咬牙切齿道:“小贱丫头,自己干的好事,胆敢将脏水泼到老娘头上来!”又对崔灵道,“不是我说姑娘,平素也太娇惯着这些丫头了,瞧瞧将她们宠成什么模样了?这样背弃主子的话,也是她该说的?” 崔灵却伸手将莺儿扶了起来,冷声道:“母亲,莺儿可是我的丫头,她背弃我才是背弃主子。”冷冷望了尤氏一眼,见她明显一噎,崔灵直接跪在林老太太跟前道,“老太太,今天这事情乃是崔灵管教无方,叫老太太跟众夫人姐姐们笑话了。只是,事出怕是有因,既然此事牵扯到了贵安侯府,还扫了众位雅兴,定然是要当众给个交代的。还请老太太命人去神武将军府捎个信,请了我们府老太太来,一起主持公道。” 闻得崔灵此言,尤氏双腿又软了下来,连连后退数步。 林老太太此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人一番唇舌较量下来,她自然是知道事情大概是什么样的情况了。 只是,她暂时还不确定,这样一个阴谋,跟自己府上的人是不是也有密切关系。 可不管有没有,此番崔家大姑娘当众想要讨回公道,又是搬出了神武将军老夫人来,她作为东道主,自然得是给个公道的。 这般想着,老太太便沉脸对喜鹊道:“你去前院说一声,让大爷亲自去一趟神武将军府,将老夫人请了来。” 喜鹊闻声点头,然后朝老夫人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林晖跪在老太太跟前,他微微抬头,看向亲妹林玥,目光里是满满的悔意。当然,还有浓烈的嫉妒之意。 在自己最丢脸的时候,老太太竟然差了老大去办事,这无疑是在警告自己。 老太太素来睿智,什么样的手段能够逃过她的双眼?她定然是猜到什么了,此番计败,怕是老太太往后再也不会看好自己。 林玥倒是冷静许多,她轻轻给陆荃使了个眼色,陆荃点头,然后抱着肚子喊疼。 014各有偏帮 014各有偏帮 陆荃称是吃坏了东西,其实是去前院搬救兵去了。 林玥跟林晖的阴谋虽然没有与陆荃说,不过,陆荃打小就跟林玥走得近,此番见林晖与神武将军府丫鬟苟且之事被当众撞破,自然是要帮衬着些的。她找救兵也找不到旁人,自然是到前院寻自己哥哥去。 陆渊正与赵邕等人一处赏花闲聊,忽而闻得妹妹此言,脸色一变,拂袖就往芙蓉院来。 赵邕见陆渊神态反常,与赵德对望一眼,两人也紧跟着陆渊往芙蓉院来。 莫非是芙蓉院出了什么事情?赵邕心中暗暗揣测,不知怎的,眼前忽然就浮现出那小丫头的容貌来。以他如今的尴尬身份,本不适合多管闲事,可他觉得对那个丫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似是相识了许多年似的...... 陆渊进芙蓉院的时候,见林晖仍旧衣裳不整地跪在地上,他一愣,立即就上前一步,跪在林老太太跟前。 “外祖母,今儿是开心的日子,是谁惹您生气了。”陆渊的母亲是林老太太最疼爱的女儿,爱女就嫁在京都,故此林陆两家时常走动,林老太太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唤一双外孙儿外孙女来府上玩。 陆渊如今虽则才十五,可惊才绝艳,行事稳重大方,老太太十分喜欢这个外孙儿。 “玉儒,你起来。”见到外孙儿,林老太太心中火气压下去了些,“这事情你别插手,晖哥儿犯了蠢事,如今又牵扯到神武将军府,我非得弄清楚了不可。” 陆渊没有起身,依旧跪着道:“表兄平素品行端正,是个拎得清的,连书院里的夫子都夸赞他将来大有作为,如今又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来。”他稍稍顿了一顿,瞥了眼跪在一边的莺儿,“神武将军府的丫头怕还是头一回来贵安侯府,表兄与她也不过初次相见,就算这丫头再是天姿国色,表兄也绝不会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情来。外祖母,此事怕是误会,如今已然搅了众位夫人情趣,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若是闹得满城皆知,于侯府、将军府都不是好事,想来神武将军府也不希望将事情闹得太僵。” 听得陆渊一席话,尤氏连忙点头道:“是啊老太太,这莺儿好歹也是大姑娘贴身伺候的丫头,若是传出去,对我们大姑娘名声也不好。”此刻尤氏只希望能够息事宁人,这样才能将自己与林玥兄妹暗中勾结的事情瞒住,所以她难得一次站在崔灵的立场考虑。 老太太为陆渊一番话所动,想着,这事情查下去,怕也是肮脏不堪的,到时候,不管如何,肯定会跟神武将军府关系闹僵。 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又瞥眼望了莺儿一眼,见这丫头年岁虽小,可模样长得的确不错,既然已经出了此等丑事,与其让京都城中其它世家笑话了去,不若成就一段千古佳话来。 “既然莺儿姑娘是打小在崔大姑娘跟前伺候的,想来比起旁的姑娘是有些身份的,这事情不管谁对谁错,既已成,也是一段缘分。”林老太太脸色缓和了些,只望着尤氏道,“你婆婆还没来,不过先与你商量商量,若是将军府能够抬高些莺儿姑娘的身份,我们侯府就同意让晖哥儿娶莺儿为正妻。” “祖母!”林晖大叫一声,当即脸色大变,他怎么能娶一个丫鬟?就算没有退路,最多纳为妾氏也就得了。 尤氏笑得脸上似是能开出一朵花来,她兴奋地在老太太跟前跪了下来道:“老太太,我这一生只得一子,连做梦都想要个姑娘。当然,咱们府大姑娘也是万般好的,不过,要是能再多个姑娘,我真是十分开心。” 话中意思,已然是答应认了莺儿为干女儿,让她以尤氏义女的身份嫁入侯府,这也算是巩固了她一方势力。 妯娌们都瞧不起她小门小户出身,平素言语间多有嘲笑讥讽,要是能够攀上侯府一门亲,她尤氏以后也就能够在妯娌间抬起头来。 林老太太却摇头道:“晖哥儿娶妻,自当要娶崔氏女。” 言外之意,便是只有崔家认了莺儿为女,这门亲事才能算,她尤氏的地位不够。 尤氏兀自闹了没趣儿,只能静静缩在一边,倒是莺儿,兴奋得恨不能跳起来。 原本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心跟尤氏闹了,可没有想到,如今事情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她这真是一下子从地狱升入了天堂。 崔灵却是觉得心中不平,那口怨气一直积压在心头,她不明白,明明是该死的丫头,为何还能够寻得这样的荣华富贵?老天是瞎了眼睛了吗?她心中真是好恨啊! 林琬知道,此事被陆渊一搅和,老太太已然打定了主意。 此刻若是再继续辩驳的话,难免不引起老太太怀疑,到时候,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想到此处,林琬不免也气得紧紧攥起了拳头,她眸光阴沉沉地落向陆渊,这个男人,她上辈子曾经引以为傲的男人,原来早早就在偏帮着林玥兄妹。既如此,何故又处处表现得对自己深情? 原来都是装出来的,他其实瞧中的人是林玥,只不过,以他的身份,不能够娶一个庶女罢了。 她恨的不是他喜欢林玥,她恨的是,他明明就不喜欢自己,却为了家族利益装作对自己深情的样子,继而见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就弃如敝履,之后等他有了足够的权势与地位,就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 甚至,连自己都已经嫁作他人之妻,他还不放过自己。 千方百计毁了自己名誉,最后害得自己受不住众人指责唾骂,抑郁而亡,连丈夫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得到。 思及此,林琬心中那股子怨恨之气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恨不得即刻将这对狗男女大卸八块。 林玥见虽然没有娶到崔灵,可若是莺儿以崔氏女的身份嫁二哥为妻,目的也算达到。 她方才真的是吓坏了,要不是陆渊及时出现,她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陆渊......她深深望了他一眼,见他目光似要朝自己投来,她又匆匆别开目光去。 姑母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只因自己不是嫡出,只因自己没有外祖家可以依靠。 林玥心中有恨,她恨林琬的好命,也恨上天不公。既然没有让她从太太肚子里爬出来,又何故要给她这等容貌、这等才华?叫她上不得,下不甘,真是好生痛苦。 指甲深深掐入肉中,林玥忽而想起什么来,问莺儿道:“你方才说,之前扶着崔妹妹休息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丫头?”见莺儿认真地点头,她又问,“那丫头是谁?你可否指得出来?许是那丫头害了你。” 莺儿想着,若是真以崔氏女的身份嫁与林二爷,那以后就跟林二姑娘是一个阵营的了,不论何事,自然得偏帮自己未来小姑。 于是毫不犹疑地将手指向林琬:“是......是她,只是当初林三姑娘穿着的是丫头的衣裳,妆容又化得奇怪,奴婢根本就不知道会是府上三姑娘,只当是府上哪个好心帮忙的丫头呢。” 林玥心中暗笑,目光落到林琬身上:“我说怎么整日不见妹妹,原来妹妹是化做了丫头玩呢,还无意中帮助了莺儿。” 林琬强作镇定道:“二姐姐,旁人的话你信,妹妹的话你就不信了?” 林玥道:“莺儿可不是旁人,她是我未来嫂子,崔氏莺儿。”又步步紧逼道,“我记得崔妹妹可是一直与我们一处赏花吟诗的,之后由莺儿扶着去歇息,怎么会与妹妹一处闲话去?姐姐实在想不明白。” 崔灵如今已然将林琬瞧作是自己人,此番见林玥气势逼人,自当帮着林琬说话。 “我与琬妹妹如何一处说话的,这是我们小姐妹的事情,又与玥姐姐何干?玥姐姐做什么问得这般详细?”崔灵原本是安分的性子,不过今儿实在大受刺激,这才变得有些嘴巴不饶人。 但也只是鼓足勇气回了林玥这一句,说完就又缩回脑袋,像只蜗牛。 林玥才不理崔灵,只笑着继续逼问林琬:“妹妹,如今可是有人亲眼出来指证于你,你若是不能说出当时确切身在何处,怕是难以服众。更何况,我甚至怀疑,这桩子事情是否是妹妹亲手安排的。” 林琬哼笑道:“原来在二姐姐心里,琬儿就是这样的人?还是说,二姐姐希望琬儿是这样的人?” 林玥笑:“姐姐自然希望妹妹不是这样的人,可有人说你是这样的人,你要姐姐相信谁的好?” 林琬目光平静道:“二姐姐相不相信,我不在乎,只要老太太相信我就行。” “若是我可以作证,林二姑娘可否相信?”赵邕目光平静落在林琬身上,他脸色不算十分好,可也不算差,嘴角挂着微微笑意,只是笑容未达眼底,他整个人的眼神都是冰冷的。 林琬听得熟悉的声音,立即回头去看,就见赵邕稳步朝这边走来。 他双手抱拳,朝老太太弯腰道:“当初晚辈就在芙蓉院旁边的桃林,远远瞧见有两位姑娘一处赏花说话,当时没有瞧得真切。”他微微抬头,目光慢慢在林琬跟崔灵身上划过,才又道,“如今瞧着装束,该就是崔大姑娘跟林三姑娘。” 赵德见赵邕竟然管了闲事,他好玩的性子又上来了,也凑热闹道:“是啊是啊,我去桃林寻子都的时候,他还拦着不让我进去呢。当初我就觉得奇怪,里面有什么秘密他要瞒着我,原来,是怕我扰了两位姑娘雅兴。”又装模作样朝林琬与崔灵抱拳赔礼道,“当时实在是我赵德莽撞,差点唐突两位姑娘了。” 林琬没想到赵邕赵德两人会如此偏帮自己,她心里十分开心,因此也冲两位公子行了一礼算作回应。 林老太太笑道:“好了好了,什么阴谋不阴谋的,不过是巧合罢了。”目光落向赵邕,“既然公子邕与公子德都出面作证了,玥丫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玥当即低头道:“孙女不敢。”再次抬头时,目光在赵邕脸上轻轻划过,似有不解,又似有不甘。 015姐妹争夫 015姐妹争夫 林大爷林昇亲自去神武将军府接的人,将军老夫人乍一听说是贵安侯府侯夫人派了林大爷来请,心里还咯噔一下,想着是不是那个不靠谱的长媳在外面惹了什么祸呢,心惊胆战地坐着侯府马车到了侯府才知道,原是贵安侯夫人想与自家结亲。 说的是林家庶出的二爷,将军老夫人以为是林家二爷瞧上了灵丫头,原不愿意,可一听说是灵丫头身边的丫鬟莺儿,她面色明显就不一样了。 又思忖着,莺儿那丫头她是见过的,的确有几分姿色,年纪虽小,可身子却发育得十分好,凹凸有致,着实是有能够勾住男人心的资本。可到底是个丫头啊,素来又只候在灵丫头左右,是怎么入得了林二爷眼的呢? 崔老太太只觉得事有蹊翘,果不其然,就听坐在上位的林老太太道:“晖哥儿虽是庶出,可也不至于娶个丫头,老姐姐,若是将军府能够认莺儿丫头为崔家女的话,这倒真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莺儿原是丫头,就算是被认作崔家女,那也是跟灵丫头她们姐妹无法相比的。 再说,叫贵安侯府正经的爷娶一个丫头,也着实不像话,便坐正了身子来,笑着应道:“老姐姐,这也是你我姐妹的缘分,老姐姐能瞧中那丫头,也是她福气。既然莺儿丫头原是伺候在灵丫头跟前的,不若就叫灵丫头认莺儿丫头作义妹,到时候嫁妆,自当也是不会比灵丫头差太多的。” 两位老夫人又说了会儿子话,喜鹊亲自将崔老太太送了出来,待得崔家人走了之后,喜鹊对还站在老太太院门口的林玥跟林琬道:“两位姑娘,老太太说今儿实在太累了,就免了两位姑娘的安,两位姑娘请回去。” 林玥与林琬对望一眼,林玥依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林琬却只是淡然一笑。 回到自个儿院子,林琬这才拉了脸来,一双粉拳攥得紧紧的,眸光也阴沉沉的。 画堂也愤愤不平道:“这是闹的哪一出,白瞎咱们算计了这么久了,结果还不是便宜了他们。”她嘴巴朝外头努了努,一脸不开心道,“崔家正经的姑娘没有娶着,弄了个义女,倒也是顶好的。本来还想着,让他脸面全无,往后京都城中再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呢,结果......”她使劲跺脚。 “好了好了,你也别不开心,谁说咱们什么也没有捞着?”林琬原本心中气愤,可被画堂这么唧唧喳喳一闹,她忽然心情好了起来,“老太太不是糊涂人,只是今儿的事情当着外人的面她不便多说,你以为老人家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吗?再说了,就算娶了崔莺儿又如何?兴不起什么风浪,说不定此刻苏姨娘母子正急得跳脚呢。” 韶光端了热茶来,林琬接过,喝茶润了润嗓子。 “姑娘,既然老太太什么都知道,那咱们......”韶光轻轻咬唇,有些害怕的样子,毕竟这件事情若是追究下去的话,她跟画堂两个也是会被查到的。 林琬道:“你们两个放心,你们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我吩咐的,天塌下来,我顶着。”又说,“不过,这几日咱们也消停一些,闹得太过,老太太也会烦的。”说罢便挥手,只让画堂将她早上没看完的医书再拿来。 其实静下心来再想想,老太太这手段才叫一个高明呢,将计就计,至少是断了林晖将来的袭爵之路。 毕竟,崔莺儿只是崔家义女,关键时刻,他这位妻子怕也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益处。 在老太太心里,还是偏帮着大房的,虽然大伯没了,可大哥哥还在。 况且,大哥哥是长房嫡子,又像极了大伯父,打小就很得老侯爷跟老太太的心。上辈子的时候,其实两位老人家也是属意大哥哥当世子的,不过,当时因为自己嫁去陆家,陆国公府都极力帮衬父亲,爵位才落入二房。 想来当时陆渊那般卖力帮衬父亲,为的就是林玥,可惜自己傻,以为他为的是自己。 思及此,林琬手指倏地攥紧,一颗心也噗通跳将起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候,差不多她的姑母要来跟母亲商讨自己跟陆渊的亲事了。 其实姑母更喜欢才名绝艳的林玥,奈何林玥乃庶出,背后又没有忠勇将军府这样的外祖家庇佑,所以姑母才退而求其次选择自己的。然后待得忠勇将军府败落,自己母亲没了娘家依靠,姑母就让陆渊将自己休弃,再择好女求娶。 左右陆渊名声在外,即便是续娶,想嫁他的人也很多。 林琬恨陆渊,她不但不想嫁他,也不想让他娶林玥。她凭什么叫他们如愿、叫他们快活?而自己却只能看着他们琴瑟和鸣、比翼□□?她不甘心!她上辈子原本已经有了好的归宿、好的姻缘,可林玥见不得她过得好,费劲心机谋害她,如今重活一回,自当是有仇寻仇,有冤报冤了。 果不其然,才将没过几天安生日子,画堂就跑来说,姑奶奶回府了。 老太太平生得了三女,陆夫人是幼女,也是唯一一个嫁在京都城的。姑奶奶回府,毫无悬念,自当是陆渊的母亲回府了。 “既然姑母来了,待我换一身衣裳,咱们去见见姑母。” 上次桃林宴,因为陆夫人染了风寒并未来,所以这次见面,也算是婆媳两人第一次见面,林琬自当要去会一会。 谁知画堂却道:“方才喜鹊姐姐来说,老太太叫太太去上房,太太想着,定然是姑奶奶回府了老太太让咱们都去热闹热闹呢,想着要带姑娘一道去。谁知喜鹊姐姐说,有大事与太太商量,暂且不叫姑娘去。” 林琬已经猜得,姑母怕是要跟母亲谈她跟陆渊的亲事。 “既如此,那咱们就先不去。”她看书的心情已经没有了,只觉得心中烦躁,将书卷丢在一边,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刚好一阵暖风吹了进来,她吸了几口,心情好了一些道,“闷在屋子里也有些日子了,画堂韶光,你们陪着我去花园走走。” 三月末,风和日丽,入眼满是旖旎春光,那含着花香的风吹拂在脸上,只叫人心情舒畅,似乎能暂时忘记烦恼。侯府有一条人工挖凿的小河,河两边种了两排杨柳,此时两排杨柳绿叶葱葱,彰显着无限生机。 好风光自然有好多人愿意欣赏,林琬见迎面走来两个人的时候,心叹真是冤家路窄。 陆荃打小就是林玥的跟屁虫,除了她亲哥以外,就属对林玥最崇拜。 上次桃林事件,若不是她跑出去将陆渊找来,怕是此刻林晖兄妹就彻底被打发了,老太太没有台阶顺着下,就不会将计就计让林晖娶崔莺儿,当场就能惩罚了林晖,而且以后京都中也不会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林晖,这林玥哪里还能有心情赏花赏草。 陆荃是客,林琬作为主人,自当不会主动打脸。 便只笑着迎过去,问候道:“荃妹妹,方才就听说姑母来了,想着去找你说话呢,可巧,就在这里遇到你了。”又细细将陆荃好一番打量,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笑道,“荃妹妹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了?瞧你兴奋的,脸都红了。” 脸红是因为激动的,陆荃得知这次母亲来外祖家是为了替哥哥跟林琬说亲后,她到了林家就立即往林玥院子跑去。 方才没见到林琬之前,她正一个劲在林玥跟前说林琬的不是呢,自然激动得脸红。 陆荃见到林琬,赶紧收住话,勉强朝林琬露出一个笑来。 “是琬姐姐的喜事才是。”陆荃撇了撇嘴巴,心里恨恨的,偏偏嘴上不能说,只道,“既然琬姐姐喜欢荃儿,以后自当有很长一段相处的日子,荃儿一定会好好跟琬姐姐相处的。”她气得几乎是咬牙切齿。 林琬心道,这丫头真是中了林玥的毒,她替林玥不平,真的是有些过了。 也没有再回陆荃的话,只将目光轻轻落在林玥脸上,林琬关切问道:“姨娘身子可大好了?听说昨儿夜里姨娘又发了热,竟连夜差人来母亲院子将父亲请了去,不过,听说早上起来就吃了两碗燕窝粥,一想来是身子已经大好了。” 身子大好了,就可以即刻送去庄子上了,林琬轻轻笑。 林玥脸色晒了晒,尽管极力收敛,可看林琬的眼睛还是能喷出火来。 姨娘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就是她害的,她先是害了姨娘小产,身子再难养得康健,后是毁了哥哥,让哥哥娶了一个丫头,这笔账,她一辈子都会记在心中,将来等她寻得机会,再一笔一笔还。 眼角余光瞥到回廊拐角处有一抹熟悉的青色,林玥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朝林琬高高抬起手来,画堂跟韶光以为林玥要打自家姑娘呢,忙挡在林琬跟前去。 孰料,两人根本还没动手呢,林玥就踉跄几步,往一边河中载去。 016僵持不下 016僵持不下 林玥这一举动,实在叫人始料未及,待得林琬跟陆荃反应过来的时候,林玥已经整个身子都浸入到了水中。林琬望着漂浮在河面上的那抹水粉色的裙角,微微怔了怔,待得眼角余光瞥到回廊处那抹青色身影的时候,她抿唇笑了笑。 “快来人啊,二姐姐失足掉进水里去了。”林琬娇声娇气地喊了一声,然后就只静静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玥姐姐!”陆荃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是哭着喊了起来,她急得跳脚,“快,快下水去救人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她伸手指着画堂跟韶光,双眼几乎能喷出火来。 林琬一手一个将两人拽住,然后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双眼一闭,就晕厥过去。 “姑娘!”画堂跟韶光这下可真急了,一人一边稳当将林琬扶住。 那边陆渊自然是听到了呼救声,又听说是林玥落水,他想都没有想,一个飞身便落到了水里,水面上立即激起千层浪来。 林琬听得重物落水的声音,她微微将眼睛眯开一条缝,正伏在跟前哭的韶关见了,轻声唤道:“姑娘......”待得见林琬冲她摇头,她赶紧闭了嘴,然后一直守在林琬身边,哭得抽抽噎噎的。 跟陆渊同行的还有林府大爷林昇,他见陆渊已经将二妹妹救了上来,便举步朝林琬走了过来。 见她虽然闭着眼睛,可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子滚来滚去的,那睫毛也在轻轻颤动,便浅笑着道:“你们姑娘受惊了,还不送姑娘回去?虽说已经是三月末的天气,可风也是冷的,别叫你们姑娘吹了冷风,去。” 画堂跟韶光扶着林琬就要走,陆荃见了,连忙气冲冲走过来拦住道:“你们去哪里?害得玥姐姐落了水,你们就想逃吗?不许走,跟我找外祖母评理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蛮横地拽住两个丫头的手。 林昇垂眸望了陆荃一眼,视线越过她,平静落在已经被陆渊救上来的林玥身上。 “二妹妹可还好?”他轻声关切一句,并没有理睬陆荃,只是吩咐画堂道,“三妹妹这里有我照拂着,二妹妹到底落了水,你去济世堂请了秦大夫来。”又对韶光道,“你去厨房说一声,让事先把姜汤熬上。” 陆荃找林玥说林琬坏话,不想有丫头跟着,自然一早就将丫头们都挥走了。 此番出了事情,除了画堂韶光两个可以使唤,还真寻不到旁的人。 虽然陆荃急着想要惩罚林琬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可见林昇将这两个丫头都支开忙正事去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不甘心地撇撇嘴,然后小跑到林玥身边去。 “哥,玥姐姐如何了?”见被救上来的林玥整个身子都湿透了,她一张白净的小脸几乎皱成团子来,气愤愤道,“她们是故意的!她们想害玥姐姐!” 林玥人没事,只是喝了几口水,吐出一些水出来之后,她就幽幽转醒。 那双美艳的眸子一翕一合,待得完全清醒之后,她目光温柔地落在陆渊脸上,看了他一会儿后,眸光渐渐又黯淡下去,只微微别开脑袋望向别处去,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同时一双白瘦的素手微微垂落在身侧,有气无力地垂着,就像一只被雨水沾湿了翅膀的花蝴蝶。 失去生机,飞不起来了,瞧着都叫人心疼。 陆渊一颗心似是被刀子狠狠划过一般,他双拳紧紧攥起,面上十分痛苦。 他有千言万语与她说,可奈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只能强忍住那满腔思念,冷静转头对妹妹陆荃道:“玥妹妹落水定然着了凉,你赶紧扶着她回房歇着去。”说罢他已起身,举步朝林琬走来。 林昇轻轻捏了捏妹妹手一下,林琬轻哼着就醒了过来,见到陆渊的时候,她忙虚弱地关心道:“渊表哥,二姐姐如何了?” 陆渊目光轻轻定在林琬脸上,喉结滚动一下,轻声道:“落了水,该是着凉了,我已经让阿荃扶着她回屋歇息去了。”他眉心紧锁,那张清俊儒雅的脸上明显有着不耐烦,顿了良久才又说,“母亲已经来找二舅母......” “大哥哥,既然二姐姐没事,我也想回去歇着。”林琬轻声打断陆渊的话,抬手轻轻挡住太阳,一脸疲惫的样子,“原是出门赏花的,奈何半道叫人搅了兴致,此刻风景再美,也没有观赏的心情了。” 说罢,她轻轻朝林昇跟陆渊两人抚了抚身子,然后转身离去。 陆渊望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浓黑的眉毛不自觉轻蹙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表妹打小性子便温和,不似玥儿那般事事要强,在他印象中,琬表妹不论才情还是容貌,那都是比不得玥表妹的。整个贵安侯府,只要有玥表妹在,旁的姑娘都会被衬得黯然无光,包括她这个几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林三姑娘。 可方才近处一瞥,总觉得他许久没有关注过的琬表妹,竟也出落得花容月貌,且丝毫不输玥表妹。 他爱慕林玥,不仅仅是因为她惊才绝艳,国色天姿,也有怜惜她的情分在。 有时候他想,若是玥表妹乃是二舅母所出,若是玥表妹身份高贵又得万人宠爱,想来她就不必那般辛苦周旋了。 玥表妹能够在京都城小有名声,旁人都道是她林玥好命,只有他知道,玥表妹要付出多少才得到这些名声的。若是她乃贵安侯府嫡出之女,若她有忠勇将军府那般有权势的外祖仰仗,她会过得很轻松很快乐。 很多时候,他站在林玥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竟也觉得,林琬就是命太好了。 因为命好,便是事事不如人,她也可以比玥表妹活得轻松、嫁得如意。 思及此,陆渊心中那股子怜香惜玉之情又涌了上来,背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攥成了拳。 回头望了眼,见那水粉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林昇一袭月白锦袍,羊脂白玉簪子束发,他面含微笑地立在杨柳河岸边,心中明白一切,却是什么也不说破。 ~~~ 林琬回了院子之后没多久,韶光就回来了,她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家姑娘脸色,见姑娘并没有十分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安安静静伺候在一边,也不多说话,只是暗中细细瞧着林琬。 她觉得姑娘真是越发好看了呢,眉清目秀的,只这般静静看着,就要醉了似的。 京都城中的人提到贵安侯府就只想到二姑娘,真是瞎了狗眼了,要是她家姑娘再长大些,名声肯定要比二姑娘高。自家姑娘行事低调,又年岁尚小,这才被二姑娘夺了风头,其实若真比起来,自家姑娘可比二姑娘好多了。 画堂匆匆走了进来,朝着林琬俯身道:“姑娘,太太方才回院子了,可是瞧着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捎了话来,让姑娘去一趟呢。” 林琬想着,定然是姑母跟母亲提了亲事,母亲多半不太愿意。 其实前世的时候,对于自己嫁入陆家的这门亲事,母亲也是不太愿意的。相比起来,母亲更希望自己能够嫁入外祖薛家。只是后来因为自己瞎了眼睛极力坚持,母亲才勉强同意。 林琬进薛氏院子的时候,薛氏正侧身歪躺在美人榻上,只一条薄毯子盖在身上。 听说女儿来了,她一双美目轻轻睁开,旋即缓缓坐起身子来,牵着女儿的手,将她拉坐到自己身边去。 “琬姐儿,你姑母今天来,有意将你说给渊哥儿当媳妇,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薛氏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她静静瞧着女儿,似是不愿意错过女儿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似的,但见女儿听后反应十分平淡,不由蹙了秀眉,“之前提到渊哥儿,你都是羞羞答答的,今儿怎么......” “娘......”林琬撒娇似的歪身钻进薛氏怀里,闷着脑袋说,“我才多大,还想多陪陪你们呢,再说了,就算将来嫁人,女儿也不想嫁给渊表哥。” 薛氏明显有些激动起来,方才还一脸愁容的,听了女儿的话后,立即露出笑容来。 “琬姐儿,你可别是唬娘的?”薛氏急切问了一句,但见女儿极为认真摇头后,她一把将这个心肝宝贝女儿抱进怀里,“陆渊虽好,但却不是你的良人,娘的宝贝女儿,定当要嫁个一心一意只对你好的才行。”她又嘟了嘟嘴,一脸愤愤道,“再说了,我家娇娇女才多大点,竟然就有人开始动心思了,娘才不依。” 林琬从薛氏怀中探出脑袋来,只仰头望着自己母亲问:“那母亲是如何回姑母的?” 薛氏撇嘴,只宠爱地抱着闺女白嫩嫩的小脸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道:“娘只推脱说你还小,舍不得你,老太太又没有撮合这门亲事的意思,你姑母也不好再坚持说什么,便只道过些日子再提罢了。”薛氏一双眸子闪烁着光彩,她忙吩咐道,“今儿姑娘陪着我用饭,去小厨房做几道姑娘爱吃的菜来。” 那婆子才将匆匆退下去,便有丫头来回话道:“太太,方才旺儿来说,老爷晚上来太太这里用饭。” 薛氏笑着唤住那婆子,忙又命她再做几道老爷爱吃的菜。 见母亲心里开心,林琬心里却不得不琢磨起来,林玥落水可不是白落的。喝了那么一肚子水,难道没有所图吗?那可不是她的风格。 果不其然,林成寅晚上来薛氏这里用饭,才将放下碗筷,就对妻子道:“玥姐儿白天落了水,大夫说受了寒,恐怕身子要养一段时日。”他目光轻轻在林琬脸上顿了下,方又继续说,“玥姐儿落水的时候,琬姐儿跟她的两个丫头也在,听荃丫头说,是琬姐儿跟前的画堂韶光推玥姐儿下水的。” 017薛家表哥 017薛家表哥 薛氏见丈夫这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又想起前些日子女儿挨打的场景来,忙护住林琬道:“老爷,琬姐儿是什么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她一向乖巧懂事,从不惹事生非的,又怎么会纵容手下丫头闹事呢......想来是荃丫头看错了,错怪了琬姐儿。” 林成寅今天脾气难得的好,他见妻子误会了,忙道:“夫人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玥丫头也说了,不再追究此事。”他一双黑眸闪了闪,喉结滚动一下,接下来似还有话要说,但似乎难以启口,他想说却又没说。 林琬只将父亲神色瞧在眼里,轻轻抿了抿唇:“那二姐姐的意思,就是说的确是琬儿纵容了画堂跟韶光,只是她素来大度,才不与琬儿计较的?爹,您是怎么认为的呢?琬儿就算再蠢笨,也断然不会做出伤害姐姐的事情来。二姐姐失足落水,琬儿吓得都晕厥过去了,二姐姐难道没与爹爹说?还是说,在二姐姐心里,从来就不念姐妹情分的。” “玥儿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林成寅道,“爹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定然是你二姐姐自己失足落水了,跟你没有关系。”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下,又望向薛氏,“请了大夫来瞧,说是受了寒,我方才离开的时候,她还一直在咳嗽。哎,这孩子也是可怜啊,平时那么要强的性子,一旦病起来,也是怏怏的,哪里还有平时半点光彩。” 林琬道:“爹放心,二姐姐身子一向好,又是请的秦大夫,吃几服药肯定就大好了。”她抿了抿唇,幽幽转了话头,问起来,“倒是苏姨娘......爹,苏姨娘养了这么些日子,身子也该是大好了?” “我今儿来,就是说这事情。”林成寅望着薛氏,一脸情深的样子,当着小辈的面,也毫不避讳地轻轻攥住了薛氏的手,“瑛娘,苏氏的确犯了大错,不过她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了,要不,你去老太太那里求求情,就别将她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啊?” 父亲能说出这样的话,林琬一点不觉得奇怪,她只淡然道:“爹,请恕女儿说句不敬长辈的话,苏姨娘犯的可不是一般的错,她费劲心机想害的人是晁哥儿,是咱们二房的嫡长子。好在老天有眼,没有叫她的奸计得逞,若是当初她计谋得逞了,晁哥儿现在怕是就毁了。爹,您应该清楚,咱们二房若是没了嫡长子,这侯府的爵位,还能落在二房吗?” 林成寅被问得咽住,他本来就是压着脾气在说话,几乎是在讨好这对母女了。 可这丫头,怎么字字戳在人心上,她说出的话就是叫人听着不舒服。 “我在与你母亲说话,你一个姑娘家,插什么嘴。”林成寅终是拉了脸来,教训道,“再说晁哥儿这不是好好的吗,苏姨娘也得了惩罚,七个月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她心里的痛,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懂。” 林琬早没将自己将来的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父亲身上,好声好气对他说话,那是礼貌,不代表她被逼急了不会反击。 “爹,您要是这样说,那女儿觉得,只将苏姨娘打发到庄子上去,这惩罚可不够。”林琬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只平静道,“苏姨娘可是自己亲口承认,是她自己故意撞在桌角上,这才将腹中胎儿给撞了下来。苏姨娘胆子真是大,不但耍阴谋想害了嫡子,还狠心地杀死了父亲的孩子,这样的恶毒妇人,难道不该直接赐一杯毒酒,了此余生吗?” 林琬没有惧怕,说话语气也是不疾不徐的,仿佛在说着今儿想吃什么菜一般。 偏生林成寅被激得跳起脚来,可林琬说的没有一句话是错的,便是他再急,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瑛娘,你若是不愿意,我亲自去找老太太说去。”他早已黑了脸来,说罢重重一甩袖袍,大跨步往外面走去。 薛氏想喊住丈夫,却被林琬给拉住了。 “娘,爹这明显是伙着苏姨娘母女一起在欺负您呢,您做什么还要给好脸子看。”只在自己母亲跟前,林琬才表现出嫌恶的神色来,“娘,您平时就是太好说话了,这才叫某些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您以为爹真的会去找老太太吗?他亲自去说这事情,老太太少不得要打他一顿呢,让娘去做这里外不是人的事情,这阴毒的主意,肯定是林玥想出来的。” 薛氏叹息道:“她跟你爹相识,在娘之前,两人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所以你爹偏帮着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林琬撒娇似的蹭到薛氏怀里去,娇滴滴唤了声娘亲,又说:“您是忠勇将军府的掌上明珠,您给侯府带来了利益,给爹爹带来了利益。可爹爹一边享受着您给他带来的好处,一边又偏宠苏姨娘,也就是娘您心肠好,要是换了别人,早耍手段好好将苏姨娘惩治一番了,还由得她在后院里面兴风作浪的。” 提到娘家,薛氏忽然想起来,也有些日子没有回娘家去了。 她望了眼林琬,忽然想起侄子薛平来,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琬姐儿,咱们明天一早去给老太太请安,然后母亲带你回去孝敬孝敬你外祖母。” 林琬正要说这事呢,没想到母亲自己说出来了,她赶紧拍手称好。 心里想着,爹爹刚刚才说了要免去苏姨娘责罚的事情,母亲第二天就回了娘家,要是叫老太太知道了,才不会管爹爹答应不答应呢,肯定直接下命令将苏氏送到庄子上去。到时候,苏姨娘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第二日,薛氏母女去上房给老太太请了安后,就说了想回娘家看看的事情。 老太太素来不约束这些,没有不应的理儿,亲自吩咐喜鹊备了份礼物,让薛氏一并给她那亲家母带去。 ~~~ 忠勇将军府内,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老将军薛勇正手持长、枪,与一位短打劲装的少年在比武。 老将军宝刀未老,两人过了数千招,他依然占据上风。 “嘿嘿,臭小子,你爷爷上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爷爷上战场打仗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旮旯呆着呢,想赢你爷爷?下辈子!看招!”老将军一个直捣黄龙,一根长、枪就毫不留情地朝少年刺过去。 少年身形十分矫健,反应也灵活,轻松就躲开了。 林琬跟在外祖母周太君身后,见外祖父又跟平表哥比武了,她兴奋地冲两人挥了挥手。 薛平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鹅黄色身影,他扭头来看,就见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正一脸笑容地冲他挥手,他不争气地就腿软了一下,然后差点被老将军的长、□□中。 “平表哥,小心!”林琬知道外祖父找人比武的时候,从来都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方才真是好险,要不是平表哥身子灵活,怕是就要被外祖父的武器伤着了。 老将军手下依然不留情,一招招都快、准、狠,直将薛平往死了逼。 周太君见了,恨恨跺脚道:“这个老东西,下手竟然这样狠,瞧把平哥儿逼的。”她冲着祖孙两人喊道,“好了好了,一大早就在这里比武,这太阳都老高了,还不知道歇一歇?左右也比不出个胜负来,索性歇着吃点东西再比。” 老将军一听“比不出胜负”几个字,急了道:“是我让着臭小子,老子打过多少仗,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还能赢不了臭小子?”他一边打,一边吼,“看我使出看家本领来,打得你落花流水。” 说罢,还真是来了劲,招式更狠了起来。 “真是畜生啊!”周太君急得直跺脚,想上去偏帮宝贝孙子,却被林琬拉住道,“外祖母别去,依我瞧,表哥是打得过外祖父的。” 薛平耳力特别好,林琬的话自然是字字落入他耳中,也不知道身上哪来的力气,见那长、枪再次扫来的时候,他举起手中弯刀挡住,大喊一声,用足力气去顶那□□,忽然“砰”一声响,老将军手上的长、枪断了,老人家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祖父!”薛平赶紧收回武器,一个箭步就冲到老将军跟前,要去扶他起来。 老将军傻傻跌坐在地上,似是还没回过神来,他怎么可能输?而且还是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给这个臭小子!这要是传出去,要他往后的脸面搁哪里去? “臭小子!”老将军大吼一声,然后拍拍屁股就跳将起来,脱了靴子就要打,“你敢赢我?谁允许你赢我的?你大伯跟你爹都不敢赢我,你竟然敢赢我。”说罢狠狠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疼得薛平捂着屁股嗷嗷叫。 周太君冲了上去,一把护住薛平,扭头道:“比你好又怎样?你那好胜的性子也该收一收了,都一把年纪了,在家没事就陪我种种花养养草,太平盛世的,比什么武。” “你懂个屁!”老将军将靴子穿起来,黑着脸凶道,“老子一辈子都没输过,今天败在臭小子手上,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他哼了一声,扭头朝薛氏跟林琬看来,立即换了副笑脸,“都是这丫头的错,要不是她,就臭小子也敢赢我?” 018岳丈打婿 018岳丈打婿 见到外祖一家人,林琬心情实在好,暂且忘记了自己其实已经是个老女人的事实,又做了回小孩子,笑着朝薛勇跑去。 薛勇平生只得两子一女,两个儿子又是生的全是儿郎,所以他十分疼爱这个外孙女。 “琬姐儿,快让外祖父瞧瞧,看看你长高没有。”薛勇十三岁的时候就跟着太|祖皇帝驰骋沙场打天下,一杆长|枪从来不留情,他手腕硬,心也狠,连家中子孙不合心意了,也常常被他打得上下乱蹿、哭爹喊娘,却唯独对这个外孙女极好。 林琬才则十三岁,身量尚且不足,看起来就像是个孩子。 她开心地在自己外祖父跟前转了两圈,又踮了踮脚,笑着道:“长高了,再高一点,就可以跟着外祖父学骑马射箭了。”又踢了踢腿,有些不甘心,“就是腿太短,骑马都够不着马蹬,每次都叫表哥笑话。” 薛平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都没从林琬身上移开过,乍一听林琬提到他,他赶紧动了动身子,然后目光迅速移向别处,只是眉毛还是一抬一抬的,不停偷看林琬。 他觉得表妹不但又变漂亮了,而且好似真的长高了一些,他装作不在意的悄悄朝林琬靠了靠,心里比划一下,她都已经快齐到自己肩头了,算是个大姑娘了。只是可惜,他从小就知道,表妹喜欢的是陆渊,对他这个表哥就只有兄妹之情......想到这里,薛平不由将脑袋耷拉下来,有些丧气。 自己孙子的心思,薛勇夫妻哪里能不知道,薛勇一巴掌朝薛平脑袋拍了去,哼道:“瞧你这点出息!战场还没上呢,就想娶媳妇了?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林琬脸也红了下,别开头去,也收敛了一些,只安安静静站着。 周太君看着两个小辈,越看越觉得般配,又想着,琬姐儿是她从小捧在掌心里看着长大的,平哥儿一颗心又打小就在琬姐儿身上,她舅舅舅母也是极喜欢她的,往后这丫头嫁去谁家也没有嫁到自己家来好啊,心思一动,就想拉着女儿说亲事了。 “琬琬,跟着外祖父去围场骑马去?外祖父驯了一匹马,温顺得很,你骑在上面它肯定不敢摔你。”老将军目光灼灼,早没了方才训斥孙子的严肃样,此刻像个老顽童一样,“想不想学?” 林琬拍手道:“有外祖父教我,我肯定学的比谁都好。” 老将军说风就是雨,当即领着林琬就往校场去,走了两步见臭小子没有跟上,回头虎脸凶他:“想偷懒?” 薛平哪里敢,巴不得跟着林琬一道去呢,也好在她跟前显摆一下自己的骑术。 周太君笑着摇头:“这老顽固,成天大呼小叫的,儿子不在身边,他就只拽着孙子教训,平哥儿也是可怜。”笑着说了两句,又拉着女儿手来,好生打量一番,“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家二爷竟然做出那档子有辱门风的事情来,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老太君是想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又怕伤了女儿的心,只能转了话头问,“晁哥儿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薛氏道:“他不肯去书院念书,老侯爷也就随了他了,不过,也没有放任他,最近一直带着他习武。”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周太君道:“琬姐儿也有十三岁了,虽然还没有及笄,但这个年纪也可以开始挑人家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薛氏正是为着这个来的,此番见母亲主动提及,她秀眉轻轻蹙了起来道:“昨天她小姑姑来跟我说,想讨了琬姐儿给陆渊当媳妇,女儿虽然不多聪明,可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还是知道的。陆渊虽然才华横溢又品貌出众,可他不见得能够全心全意待琬姐儿好,娘,琬琬是我心头肉,我可舍不得让她吃半点苦。” “如今你也明白这个理儿了?”想起十多年前的事情,周太君心中还有些愤愤,“娘对你何尝不是这样?当初贵安侯府来提亲的时候,我就让你哥哥去打听过,那林成寅偏疼房中一个苏姓的丫头,他不是你的良婿,你非不听。” “好在他顾及着咱们薛家,不敢太过怠慢你,你婆婆还算是个开明的......”周太君原本兀自说着话,却忽然见女儿哭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瑛儿,怎么回事?是不是林成寅那崽子欺负你了?你告诉娘!” 薛瑛原本不欲将房中事情告诉母亲的,可也不知怎么的,听娘说着教训自己的话觉得特别亲切,心里越发委屈,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她原本在家就是万人捧在掌心来宠的娇娇女,没有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养成了和软的性子。嫁给林成寅后,心里虽有诸多委屈,可娘亲嫂嫂们不在身边,她又不能向婆婆妯娌们诉苦,就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久而久之,她渐渐看淡一些东西,就习惯了。 可她的底线是一双儿女,任谁也别想动,如今他们竟然打自己儿子的主意,她怎能不伤心害怕? 抽抽噎噎地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下,已经尽量将事情轻描淡写了很多,可周太君还是气得狠狠捏紧了拳头。 ~~~ 林成寅昨天在妻子那里吃了瘪,心中有些不快,可他觉得妻子到底性子和软,昨儿若不是有琬丫头捣乱,说不定自己说些好话,妻子就能应了。 从衙门回来后,林成寅琢磨着,得寻个琬丫头没在的时候,再找妻子谈一次。 苏姨娘身边的嬷嬷一早就在门边候着了,此番见老爷回来了,赶紧上前请了安,又道:“老爷,您终于回来了,姨娘方才又不肯吃药了。”那婆子小心翼翼说着,“昨儿秦大夫来给二姑娘把脉,也顺道给姨娘瞧了,说姨娘身子不大好呢。” 听得此话,林成寅的腿绕了个弯,先去了苏氏那里。 苏姨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一脸病容。 虽然心情不好、气色也不佳,但不代表她就要完全放弃。老爷已经答应她了,去让太太到老太太那里求求情去,自己也算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只要太太不再计较此事,老太太铁定就能原谅自己。 想到此处,苏姨娘心情舒服了些,吩咐丫头拿些吃的也她。 “姨娘,老爷过来了。”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丫头,还轻轻喘着气,明显是早就在外面候着的,一见老爷来,就回来告诉苏氏。 苏姨娘忙挥手让丫头将点心端走,她又躺了回去,一双美目半眯半阖。 “蓉娘。”林成寅还没进屋就唤了起来,然后大跨步走进来,见苏姨娘还躺着,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他冲着伺候的丫头发火,“怎么当差的?” 小丫头们怕林成寅,见老爷发火了,个个吓得跪了下来。 “老爷,不怪她们。”苏姨娘语气无力地虚抬起手,朝林成寅伸来,“是我......是我自个儿身子不争气,吃不下东西,老爷......” 林成寅见状,大步跨到床边,坐下来,一把握住苏姨娘的手。 “你放心,瑛娘生性善良,待我再去与她说说,她会应的。” 他跟苏氏的感情,同一般人不一样,两人打小就已经认识了。后因为一些变故,他费劲心思将她弄到自己身边来,虽然名义上是丫鬟,可他从未将她当成丫鬟看待过。若不是身份悬殊,他是愿意娶她为妻的。 想到往事,林成寅心中越发愧疚起来,又好生安慰苏氏几句,便折身往薛氏院子来。 见老爷回来了,早有丫头上茶来,林成寅没空喝茶,只问:“太太呢?”稍稍一顿,又问,“三姑娘可跟太太在一起?” 那丫头回道:“太太一早就带着三姑娘回忠勇将军府去了,老太太应了的。” 林成寅心里咯噔一下,心中已是有千百个念头闪过,他没再说话,只是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是摊上大事了。 他的岳丈,最是个火暴脾气的,而且尤其护短。 想当初他为着能够求娶到薛家女,也是挨了不少棍棒的,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 在家等了好一会儿,见外面太阳都已经下山,可还不见妻子回家来,他不免心中着急。唤了小厮阿旺来,拿了厚垫子垫在膝盖还有屁股上,去马厩牵了一匹马后,打马往忠勇将军府去。 薛勇见闺女被欺负了,本来就气,听小厮来报说姑爷来了,他狠狠一跺脚。 “来得正好,算这小子识趣,自个儿来认错了。”他双手背负在身后,一扭头就吩咐道,“来人啊,将我那马鞭拿来!” 他凶起来两只眼珠子都似要凸出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薛氏也被吓坏了。 “爹,呆会儿您好好说说就行。”薛氏素来知晓自己爹爹的脾性,他发起狠来,不管对方是谁,都是一点情面不留的,“这事情女儿也有错,是女儿没有护得住一双儿女,爹爹别打他了。” 薛勇跺脚,气道:“我的掌上明珠,自己都不舍得骂一句,他倒是好,直接给整哭了。这口气......这口气我要是不出了,我还不得气死!”说罢一把夺过马鞭,然后气冲冲朝外面去。 林成寅站在院子中,腰杆挺得笔直,嘴巴里不停嘀咕着些什么。 有小厮好奇,凑到近处去听,才知道,原是姑爷在自己练习怎么跟老爷请罪呢。 林成寅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见了他老丈人骂骂捏捏的声音,他转头一看,就见虎背熊腰的老将军攥着马鞭来了。 人还没走近,那鞭子就唰唰甩了起来。 林成寅是尝过那鞭子的味道的,他发誓,那种滋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尝第二次。腿下一软,林成寅七魂去了六魄,哪里还有心思想着说什么,直接撒腿就往外面跑去。 薛勇见他跑了,心中那股子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他才不怕丢人,握着鞭子就追了上去。 于是京城整个街道都乱了起来,大家稍稍一打听,就打听出来,原是忠勇老将军当街打女婿呢。他这女婿可也不是一般人,乃是贵安侯府的嫡出二老爷。这么一来,上至世家贵胄,下至平民百姓,都站在街边看热闹。 朱雀街一座茶楼的二楼,此刻坐着两位锦袍公子,两位公子正喝着茶,闻得动静也朝楼下望来,就瞧见一老翁挥着鞭子打人的场景。 019姑侄合谋 019姑侄合谋 挥鞭子追着要打人的老翁是忠勇老将军,被追的不是旁人,正是老将军的女婿,贵安侯府的二老爷。 穿着蓝色锦袍的少年自然是认识这两个人的,见状差点没将眼珠子瞪下来,平素他只知道这老将军脾气暴戾,又下手狠辣,可他认为那应该只是在战场上。却没有想到,如今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也会动鞭子揍人。 虽说林二老爷是他女婿,是小辈,但人家到底是贵安侯府嫡子,这样当着全京城的百姓打贵安侯府的脸,难道不怕两家就此结下仇怨吗? “子都,你说这可真有意思,老丈人打女婿。”蓝袍少年一边捶桌子,一边哈哈大笑,“要不是顾及着你我身份特殊,我还真想下去凑这个热闹呢。”见坐在他对面的玄衣少年只是漠着一张脸喝茶,似乎并未将他话听进去,蓝袍少年撇嘴,“你真无趣,成日冷着一张面孔,不是喝酒就是吹埙,才多大的人,就跟个小老头似的,真无趣。” 蓝袍少年又兀自嘀咕几句,倒也不再理会玄衣少年,只自顾自撑着下巴看热闹。 薛勇虽勇猛无敌,但到底上了岁数,林成寅又是个练家子,脚下力道够,自然不会叫老将军追得上来。 林成寅心中十分不爽,他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在家打打就算了,如今竟然当街打骂?这往后叫他怎么做人啊,他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想想就来火,但也不敢停下脚步跟那老头顶着干,只能一溜烟闷头往自家跑去。 周太君虽然心中对女婿有诸多不满,但也觉得这次老头子做得有些过了,关起门来怎么打骂都行,但在外头,该给的脸面还是得给的。 老太君乃将门虎女,打小就跟着父兄练武,当初赵家打天下的时候,她还跟着父兄一起上过战场呢。如今虽然也老了,但是功夫底子还在,再加上她身子轻,自然灵活一些,几步就追上了薛勇,然后拽住他。 “你发什么疯?你这老头子,脾气一上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周太君凶他,“你瞧瞧,你自个儿瞧瞧,现在算是闹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心里是爽了,要咱闺女以后怎么做人?往后在林家岂不是尴尬?” 薛勇跑得气喘吁吁的,可恨还是没有逮着那兔崽子,他大口喘着粗气。 “他爷爷的,小子跑得倒是挺快,可累死老子了。”他半歪在路边,见前面林成寅跑得贼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他心里那股子火气越发压制不住,一把甩开周太君的手,气得跳脚,“老子爽个屁!你看那小子,跑得简直比兔子还快,咱闺女怎么就嫁了这样的人?这都怪你!” 狠狠瞪了自己妻子一眼,然后手中鞭子又唰唰甩了起来,飞速追了去。 “这死老头!”周太君气急,想再跑,可瞧着到贵安侯府还得有些路程,她到底上了年岁,体力不如男子,有些跑不动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儿嘶鸣的声音,周太君回头一看,就见自己那外孙女独自骑马而来。 马技娴熟,裙角飘飘,她控马的技术也极为熟练自然......琬琬何时骑术这般好了? “外祖母!”林琬勒缰停在周太君身边,微微倾斜身子,单脚勾住马蹬,一只手伸到周太君跟前去,“上马来,咱们骑马去。” 周太君顾不得想许多,此番她只祈祷老头子不要砸了贵安侯府才好。 身子灵活一跃,周太君就跳到马背上,林琬见状,扬鞭狠狠抽打在马屁股上,马儿后蹄使劲蹬了蹬,前蹄高高翘起,再落下的时候,已经跑到两仗开外了。 看热闹的人被蹭了一头一脸的灰,却没有一丝怨言,个个眼巴巴望着远去的林琬。 “这姑娘是谁?以前京城没听过这号人物啊,马儿骑得叫一漂亮。” “你没听她方才唤周太君叫外祖母吗?忠勇老将军夫妇平生只得一女,嫁了贵安侯府二老爷,这女子自然是林二老爷的姑娘。” “怪道呢,原来是将门之后啊,怪道马技这般好。” 楼下七嘴八舌,楼上的人自当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蓝袍少年嘴巴张得老大,半饷才道:“子都,方才那姑娘控马的技术,不是你所擅长的吗?那姿势那动作,简直跟你如出一辙啊,你们......”蓝袍少年惊讶之后显然来了兴致,开始八卦起来,“你老实说,上次贵安侯府赏桃宴上,你偏帮着这林家三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私下已经见过面了?” 赵邕一双凤眸微垂着,那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攥着杯沿,面上虽依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可心里也是疑惑起来。 他对她莫名有种亲切感,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似是相识多年了。 那双眼睛他很熟悉,那种望着他的眼神,他都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可他确定,在桃林宴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林三姑娘。 ~~~ 林成寅刚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老丈人也赶到了,然后挥着鞭子就揍他。 想着已经在自家地盘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挨打,也是会有人去找侯爷跟老太太来救自己,于是就赤手空拳反击起来。 他倒是不敢真打薛勇,更多的是防守,但还是挨了好几鞭子。 林老太太见外面天色渐晚,早打发了喜鹊去问二太太回了没,听说媳妇虽然还没回家,但儿子已经去接了,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到底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顺匀,外面黄莺快步跑了进来,朝老太太跪下道:“老太太,不好了,忠勇老将军在咱们侯府门口打二老爷呢。奴婢方才打听了一下,说是老将军是从将军府一路追着二老爷打回来的,此番闹得全京城人都知道了。” “什么?”老太太拍案而起,险些没有站稳,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这个畜生!”老太太怒骂一句,真是恨铁不成钢啊,这个老二跟老大简直不能比,气归气,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打,只能出去。 林成寅已经被打到侯府院子里面来,他身上脸上都有了鞭伤,正上蹿下跳。 “亲家公!”林老太太虽然对次子诸多不满,但见他此刻满身满脸都是伤,也不忍心,忙劝着道,“亲家公且先歇一歇,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薛勇见林成寅浑身是伤,心里大爽,那口气也就出了。 到底是给林老太太面子的,就此停了手,他双手背负在身后,站如劲松。 “这兔崽子,背地里欺负我闺女,没有剥了他的皮,算是看在老侯爷跟老太太的面子上。”薛勇冲林老太太匆匆一抱拳,那张热得碳红的脸上透着狂傲,“有些事情我也就不挑明了说了,老夫人也是明事理的人,哪些人该怎么处置,全凭老夫人说了算。” “老头子!”周太君赶了来,见林成寅脸上被甩了数道鞭痕,她瞪了薛勇一眼,朝着林老太太陪笑脸道,“这糟老头子,脾气上来真是逮谁打谁,方才在家还将平哥儿打了一顿呢,就是一头倔牛,亲家母,这......” 林老太太笑道:“小辈不听话,自当是该教训的。只是......如今闹得满城皆知,往后怕是咱们两家要被全京城的人笑话好一阵子了。” 林成寅有老娘撑腰,开始跳脚了:“就是!我好歹也是堂堂......” “你闭嘴!你还敢说!”薛勇见这崽子又跳起来,他伸手指着他,然后鞭子啪啪甩起来,要冲他挥去,好在被周太君拦住。 林老太太道:“叫亲家公跟亲家母挂心了,两位放心,那些该送走的人,我们侯府是绝对不会留下来的。”见自己儿子似是要跳起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薛勇手上鞭子,在他屁股上狠狠抽打了一下,“你这个不孝子,将你岳父气成这样,你还敢顶嘴?”说罢又抽打几下,然后林成寅身后就掉下一块肉垫子。 他被老丈人打得有经验了,所以得了先招,每次去将军府的时候都得事先在膝盖跟屁股上垫上厚厚一层垫子。 以前都是万无一失,如今却...... 林成寅见状,赶紧弯腰将垫子捡起来,想要再塞回去,好似来不及了......他倒是反应快,一溜烟就跑了。 “兔崽子!”老将军这次是真气得暴躁起来,一把夺过马鞭,一路狂追。 林老太太跟周太君两人对视一眼,忽而都笑将起来,摇了摇头。 将周太君请去喝茶,林老太太就吩咐几个婆子到苏姨娘那里去,一刻都没有耽误,派人将苏姨娘趁夜送了出去。 林玥得知消息的时候,狠狠摔碎了好几个茶碗,将一众丫鬟都赶了出去。 她心里好恨,恨自己托生在了姨娘肚子里,不但事事都要自己付出多倍努力,而且关键的时刻,她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去那清冷毫无人气的庄子上,自此孤苦无依。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蓄满泪水,一双拳头攥得死死的,泪水抖落,她贝齿将下唇要得沁出血来。 就这样一坐就是一夜,不休不眠,也不理会任何人。 第二日晌午,有丫头推门而入,低着头小声道:“姑娘,表姑娘来了。” 话音才落,陆荃就风风火火闯将进来,乍一见到脸色惨白的不成样子的林玥,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她大步朝床边走来。 “姑姑又来提亲了?”林玥微微抬眸,眼神空洞地望向陆荃。 陆荃点头,然后一拳捶在床板上,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想嫁,我哥还不想娶呢。”自当是又说了好些林琬的不是,这才道,“玥姐姐不知道,我母亲两次亲自来说亲,都给二舅母拒绝了,连外祖母都不帮着说话,母亲可气坏了呢。” 林玥动了动身子,轻哼道:“又能如何?” 020借刀杀人 020借刀杀人 陆荃气得双眼冒火星:“真不晓得她神气什么,她哪里比得上玥姐姐了?要不是因为运气好投生在二舅母肚子里,又有忠勇将军府那样的外祖家庇荫着,哪里轮得到她嫁给我哥?”越说越气,双手狠狠在木板上捶了几拳,“这口恶气,我总得出了才好。” 林玥十指倏地攥紧,瞳孔微缩,眸中闪过阴森狠戾。 “是啊,这口恶气,不出不足以平心头怒气。”她咬牙切齿,自当是想害得林琬身败名裂的,可又谈何容易? 几次交手下来,次次都是她林玥占下风,不但没有伤得林琬一根手指,反而害得自己姨娘被发落去了庄子上。 想到此处,林玥越发恨起来,那眼神毒得恨不能即刻将林琬生吞活剥。 陆荃一来就听府上的丫头婆子私下说了苏姨娘的事情,她也替林玥着急,但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安慰是好。 “玥姐姐放心,总之我也是恨透了她,咱们来日方长。”陆荃一双娇嫩的柔荑轻轻拍了拍林玥肩膀,想了片刻,又道,“哼,她不肯嫁我哥才叫识相,我哥心中只有玥姐姐一个,她林琬算什么!” 林玥苦笑一声道:“姑母瞧不上我的庶出身份,就算她不肯嫁,姑母也只会再择旁人家的嫡出姑娘,哪里会轮到我?” 陆荃漆黑的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思忖着说:“也不能怪我母亲,要怪就怪我祖父祖母太偏心我小叔了,当初若不是见我父亲年岁实在大,而小叔又年纪尚小,怕是父亲如今这个世子之位就是小叔的了。现在小婶又怀有身孕,前些日子祖母还特地请了神算先生来算上一卦呢,也不知道那个神算是不是事先被谁收买好了,不但说小婶腹中怀的是男胎,还说那会是陆国公府将来的福星......祖父祖母听后简直乐坏了,我父亲母亲自然着急。” “我哥是好,可也抵不过老人家偏心啊,这不,我母亲才这般急着要给哥哥说亲的。”她噘嘴哼道,“不然的话,谁稀罕她!” 林玥却道:“什么福星?想做这个福星也得有命去做,若是连命都没了,又怎么会给国公府带来好运?” 林玥语气平淡,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荃忽然明白过来,眼睛瞪得老圆,想尖叫,却又赶紧压低声音。 “玥姐姐的意思是......”她的确是没有这般想过,她只想着,要是哥哥能够事事都比小叔好,要是哥哥能够娶一位背后有权势的夫人,那么哥哥就不必怕争取不到世子之位了,可如今看来,似乎只要一招棋,就足够了。 陆荃先是有些害怕,但只要一想到成功之后所能够得到的好处,就淡定很多。 “还是玥姐姐聪明。”她开心地笑,满脸都是光芒,仿佛此刻已经成功一般,“玥姐姐,待我回去跟我母亲说,她会顾得周全。” 林玥瞥了她一眼:“兵行险招,只可成功,不许失败。” 微微顿了片刻,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妙招来,忽然觉得心中那股子怨气消散去了,只剩下满腔的舒爽。 “这样的事情,若是不找一个替罪羔羊,你们家老太太查起来的话,姑母也难辞其咎。”林玥心情大好,慢悠悠起身,歪身坐在一边的美人榻上,单手撑头道,“毕竟如今姑母是当家主母,她每走一步,都需得顾虑周全才行。” “那玥姐姐有什么妙计?”陆荃跟林玥相处这么些年,自当了解林玥,她方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肯定是已经想好妙计了,不由凑到她跟前去,催促道,“玥姐姐打小就聪慧,比荃儿好多了。” 林玥道:“你且附耳过来。” ~~~ 三月份一过,天气渐渐热起来,林琬也脱下厚重的袄子,换上了轻便的春衫。 人间四月芳菲尽,到了四月天,各种各样的花都开得旺盛起来,千娇百媚,争奇斗艳。 画堂静静站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自家姑娘,她总觉得姑娘越发沉静稳重起来了。模样还是原来那个模样,只是她觉得姑娘的性子好似变了很多,不再爱玩,只爱看书了。而且还是看的医书,画堂好奇得很,姑娘以往何曾看过这样的书? “姑娘,今天天气可好了,您要不要出去走走?”虽然知道说了也无用,但画堂还是不死心,站在一边小心问了一句。 林琬这书是托了自己大哥哥朝太医院借的,太医院里面的书籍,可都是珍藏版,一般人根本看不着的。既然动用了关系费劲心思得了书来,又怎能放着书不看,而去外面看花呢?再说了,大哥哥借书的时候可是做了保证的,一个月内还书。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若是言而无信,就再难有下次喽,林琬暗暗发誓,定要让大哥哥做个守信用的人。 “外头的花有什么好看的?看来看去还不是一个样,哪里有我手中的书好看。”林琬一边翻着书册,一边认真看书,遇到觉得需要理解理解才能消化的东西,直接握了紫毫笔,在一本已经事先订好的白纸上记下。 前世魂魄在世间游荡多年,也遇到过不少疑难杂症,本以为自己的医术也算不错。可重新拾起书册来看才知道,原来她懂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虽不求成为一代名医,但懂些医术,总归不是坏事。 况且,她知道,就在不久的将来,京城中将会发生一场疫灾。 不,不是京城,而是整个大燕王朝。 当时,端的是死伤无数,尸横遍野。而大燕经此一劫后,元气大伤,四周蛮夷便纷纷进攻中原周边城池。 自己外祖一家,父子、爷孙好几个人,大多都是在抵抗外敌的时候牺牲的。 仅剩的几个男丁,也遭奸臣诬陷,被说成了是通敌叛国的反贼,最后外祖一家被抄家,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部被斩杀。 其中,包括自己年迈的外祖母。 曾经显赫一时的将军府,只一夜间,就彻底败落了。 想到此处,林琬越发下定决心来,以往都是外祖父外祖母护得自己安逸周全,这辈子,她定然要保护他们,不能让上辈子的惨剧再度发生。 不但如此,她还要保护所有对她好的人,报复一切伤害她的人。 正凝眸沉思,韶光打着竹帘走了进来。 “姑娘,老太太唤姑娘去呢,方才打发了小丫头来说的。”韶光朝林琬微微一俯身,又道,“奴婢听说,姑奶奶又来府上了,不过,这次好像只字未提说亲的事。” 林琬蹙眉,心里想着,只怕是来者不善。 她这个姑母,是个极为势力的人,总喜欢攀附有权有势的人家,待得等你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只把你当成是一颗棋子,弃了了事。 就如上辈子外祖家败落,自己再不能给她带来利益,就只能被休弃。 “既然是姑母来了,咱们便走。”林琬反手将书册合上,站起了身子来,“前两次姑姑来,只叫了母亲去,我还没能给姑母问安呢,这次正好。” 不管什么目的,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琬进了老太太的上房,给老太太请了安后,又给几位长辈请安。 三太太樊氏近来心情不错,又见林琬今儿穿了件水粉色的衫子,娇艳艳的颜色,越发衬得那小脸娇嫩如脂,可人得很。 她细细打量一番,越瞧越觉得林琬漂亮,便也不吝啬夸赞道:“咱们三姑娘如今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真是鲜花一样的姑娘,婶母瞧着就打心眼里喜欢。”说罢又叹息,“四姑娘要是能有你一半好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二嫂,还是你会生,不但生个勇武本事的儿郎,还生了个聪慧漂亮的姐儿,真真羡煞旁人。” 原本大老爷去后,樊氏每次来老太太这里请安,三句话有两句是要针对薛氏的。 可自打忠勇老将军将二老爷打了一顿后,三房觉得这个爵位二房承袭的机会越来越小,所以三房真是好一番激动。 不但三老爷平素回家是哼着小歌儿的,就连樊氏,也是遇着谁都会给个笑脸。 怎么办呢,将来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总得让全府上下都对自己有个好印象不是。 林琼却不高兴了,只嘟嘴道:“娘你夸三姐就夸三姐,何苦贬低我来着?你还是我亲娘不是?不知道我如今也大了,最是在意自己容貌的时候吗......娘您这样说,真是叫女儿寒心呢。” 说罢,小脑袋一扭,恨恨望向别处,鼓着腮帮子不理人。 “嘿,你这死丫头,我说一句,你非得顶我十句。”樊氏叫,“简直越大越目无尊长,当着这么些长辈的面,你也敢顶撞我,我看你是找打。”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将你平时背地里说的那些话都说出来,让你以后难做人。”林琼微微有些胖,才十岁的年纪,个头就已经超出林琬一截了。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胖些也正常,可她就是不愿意被人说。 “你......”樊氏一噎,眼珠子都快秃噜出来,却是不敢再说了。 心里却暗骂,这个死丫头,她到底是谁的女儿?怎生帮着外人呢。 林琬知道这个妹妹性子急,平素又爱美,见不得别人说她,便笑着走到她跟前去。 “四妹妹比我好看,等再长大些抽了条儿,肯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林琬笑拉着林琼的手,细细打量她。 林琼不好意思起来,一张圆润粉白的小脸霎时就红透了,羞涩低着头。 “我这么胖,哪里能美啊。”说着也泄气,她抬起胖乎乎的手,捏自己肉脸,懊恼道,“都怪我娘,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不好看,所以才将我生成这样的。要是她能有二伯母这样好看,我指定就能有三姐姐好看了。” 樊氏简直要被气死,一口老血呕在喉咙,真是被这个闺女坑惨了。 老太太却笑道:“咱们府上四个姑娘,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不必比来比去的。”朝林琼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去,“四丫头是个口直心快的人,老三媳妇你也不必往心里去,自家闺女,难不成还能存仇?” 樊氏心中冒火,脸上却笑如蜜糖。 “媳妇儿哪里能啊,都是在逗老太太开心呢。”她抽出帕子来,状似擦额角的汗,其实是用帕子掩着半边脸,暗暗冲自己闺女做个凶狠的表情,警告她不要再乱说话。 林琼不理她,反而变本加厉。 “我娘说二伯母......” “我我我我我说二嫂如今怎么也这么美......”樊氏见闺女又胡乱开口,心中一拧,吓得跳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薛氏跟前去,舔着笑脸道,“二嫂如今越发瞧着气色不错,定然是二哥宠出来的,二嫂,真是好生羡慕你呢。” 薛氏轻轻笑起来,却没有说什么。 林玥闻言,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尖尖指甲都将手掌刺破,偏生面上还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望着陆夫人道:“姑母,国公府的百花园,可是出了名的,里面各色花都是姑母您亲手照料着的,一般人根本见不得。您真的愿意让我们去观赏吗?” 陆夫人笑得雍容华贵,她端端坐着道:“是啊,花再美,无人欣赏也无趣。所以,今儿特地过来,就是想让嫂嫂跟弟妹带着几位姑娘去观赏的,就是不知,嫂嫂弟妹们可否赏脸前去?” 021暗流汹涌 021暗流汹涌 大太太平氏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道:“妹妹素来是知道我的,自打你大哥哥去了之后,我就不怎么出门。如今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给老太太请安外,再不想出门了,妹妹的好意嫂子心领,人就不去了。” 林琅原本还在期待,可听得母亲这般说,她就泄了气来。 她马上就要十六岁,可别说是定亲了,连侯府的门都没出几次。 上次府上举办的赏桃宴,原本以为自己能有机会让一些人家的太太们知道自己,可母亲随便寻了个由头,自己就连院子的门都出不去。 美其名曰是要她跟着一起诵经念佛,其实就是不想让她寻得如意郎君罢了,还不是因为自个儿是姨娘生的。 林琅手使劲绞着帕子,微微低垂着脑袋。 老太太瞅了林琅一眼,笑着对平氏道:“你素来喜静,不去也好,不过,这个热闹我是想去凑的,正好,也见见陆家老姐姐。”又道,“只是姑娘大了,总不能一直闷在院子里头,该出去走动的时候也得出去走动走动。” 平氏一脸平静,只朝老太太微微弯腰道:“是,那就叫琅姐儿跟着母亲去。” ~~~ 陆夫人择的是四月初八这个好日子,就如上次贵安侯府的赏桃宴一样,陆夫人这次除了邀请自个儿娘家嫂子侄女儿外,还邀请了不少旁人家的太太姑娘。 既然要热闹,那就好好热闹一番,陆夫人心里有着算计。 四月初八这日,陆夫人照常去给国公府老太太请安,去的时候见自己的小叔跟弟妹已经在了,她眉梢轻轻一抬,随即嘴角泛起笑意来。 “弟妹如今身子越发重了,可得好好顾着身子才行。”她一边说着关心的话,一边轻步朝陆二太太文氏走去,轻轻握住她手,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已经瞧得这样明显了呢,再过几个月,咱们渊哥儿就要添个弟弟了呢。” 文氏才得二九年华,不但生得十分貌美,性子也温柔如水。 “才将六个月多,还早着呢。”她脸上有着纯真的笑,手轻轻捧着小腹,目光温柔的盯着自己小腹上明显凸起的一块,眼里有着蜜意。 陆夫人仔细瞧着文氏,笑得雍容得体:“这要做母亲的人,就是不一样的,前些日子弟妹还似是孩子似的呢,处处都要小叔照顾着。如今肚子里有了哥儿,整个人也变得安静乖巧起来,到底是要为人母了。” “长嫂笑话我呢。”文氏害羞起来,只将脑袋往陆二爷怀中一靠,脸就红了。 陆二爷双十年华,温润如玉,望着妻子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宠溺。 “长嫂,慧儿面皮薄,又素来像个小孩子似的,你别取笑她了。”陆二爷面上笑容得体,朝着陆夫人就是弯腰作揖道,“小弟先谢过长嫂了。” “哎呦哎呦,娘,您瞧他们小两口。”陆夫人心中极为不快,可面上却笑着道,“平时关起门来在自个儿屋里头恩爱也就算了,如今当着老太太跟嫂子的面也恩爱起来,老二,你这可不对啊。” 陆老太太笑着说:“好了好了,他们成亲才多久,正是处在这个最甜蜜的阶段了,你且随着他们去。”又冲文氏招手,“慧儿,你且过来。”待得文氏乖巧地坐在了她身边后,她关切地嘱咐道,“今儿虽则热闹,可人多不一定是好事儿,你在园子里逛的时候,可一定得仔细着些,千万别磕了碰了,知道吗?” “娘,我懂的。”文氏缩了缩脑袋,笑得羞涩。 “好孩子,那你且随着你嫂子去,你嫂子当家做主这么些年,懂的不少,你跟着也学学。”陆老太太坐正身子来,脸上笑容有些意味,“你虽则还年轻,可说起来也不小了,再不是在家当姑娘的年纪了,往后该吃的苦,总得要吃的。” 该吃的苦得吃得,这样该得的权势才能够得到。 若是一辈子都需要二郎庇护着,岂不是成了拖后腿的了?那二郎得多累。 不论老太太说什么,文氏都乖巧地应了,之后就跟着陆夫人离开老太太住的上房。 待得妯娌两个离开之后,陆老太太方才对陆二郎道:“知你平素娇宠着你媳妇儿,可也不能总将她当成孩子一样哄着宠着,有些事情该需要她明白,有些事情她也需要开始着手学着了。”说罢摇头,“这丫头乖巧是乖巧,家世也好,将来定能在仕途上给你添砖加瓦。可唯一不好的就是太单纯了些,这般脾性,将来怎么......” “娘!”陆二爷及时打断,然后朝着坐在上位的陆老太太弯腰拱手道,“府上内宅有大嫂打理着,一切都好,儿子是老二,上头还有兄长,儿子乐得在兄长庇荫下过活。” 陆老太太偏疼幼子,自当是想将国公府这个爵位传给幼子的。 “你大哥年岁大你一截,将来......” 老太太还未说完,陆二爷又说:“娘,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不过,如今既然大哥是世子,儿子便只想本分地过活。只有这样,才能护得妻儿平安周全。”他微微抬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有着光芒,“还是一切顺其自然的好,只要咱们陆国公府好,一切就都好。” 陆老太太叹息一声,随即挥手道:“好了,母亲知道了,你且先出去。” ~~~ 陆国公府的百花园,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 各大家族院子里素来都有一个很大的园子,这些园子都是用来种植花草的,有些偏爱桃花,有些偏爱梅花,品种难免单一了些。虽则有些人家的园子也种植多种花,但谁家的也没有陆家的园子大,谁家种的花也没有陆家百花园里种植的多。 之所以敢叫百花园,定然是真的有百种花的,就算没有,那也差不了多少。 众人都知道,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素来爱花,曾经为了搜集某些名贵品种,花了不少心思跟银子呢。 也是好几年的功夫,才将白花园建成。 但真正见过白花园里花的人却很少,有夸张的说,但凡见过陆府百花园的人,回家都挥着斧头将自家花园里的花都砍了。 如此一来,百花园的名声,在京城里更是大起来。 听说陆国公府世子夫人要开园子请人赏花,多少人家都不请自来,就是为了一睹百花风采。 陆夫人正坐在花厅里,陪着一众太太们闲聊,外头有丫头跑进来道:“夫人,方才外面全福来报,说是宁安伯夫人带着大姑娘来给夫人您请安。全福问夫人您,此番是否有功夫接见宁安伯夫人跟大姑娘。” “既然都亲自上门来了,自当是得请进来的。” “是,夫人。” 虽则不舍得叫那么多人都将自己种的花看了去,可既然已经请了这么些人来,也不在乎多些人。一来,人家既然厚着脸皮上门来,也是给面子,当着这些夫人的面,不好拒绝。二来,人多,自当也有人多的好处。 “荃儿,你带着几位舅舅家的表姑娘先去园子里,呆会儿人多起来,看的就不是花了。”陆夫人给陆荃使了个眼色,唇角笑容恰到好处。 陆荃是设局人之一,自然脆生应着去了。 “姐姐们,琼妹妹,你们随我先过去。”她有些骄傲地抬起下巴,人还没走,就先介绍起园子里的名贵品种来,“你们知道十八学士吗?那可是我娘费了好大心思托了好些人才弄来的,精心养了几年,那花才能开成如今这般。虽则此番还不是茶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不过,我事先偷偷去瞧过,已经美得很呢。” “京城里都传说,见过百花园的人,回去之后都挥斧砍了自家园子里的花,那可不是吹出来的,是真有的事儿。”陆荃娇俏地立在一边,冲林家四位姑娘眨眼睛,“总之,你们一会儿去看了就知道。” 林玥也道:“听祖母说,姑母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十分爱种花,如今侯府一个角落里还开着姑母以前种的花呢。那都已经很美了,难不成还能更美?荃妹妹,我得去亲眼瞧了才信。” 陆荃撇嘴:“待玥姐姐瞧了,肯定回家后也会用斧头砍了园子里的花的。”又催促道,“十八学士只得一早看了才好看,现在正是时候,误了功夫,可就不好看了。” 说罢,陆荃牵着几位林家表姑娘的手就要走。 文氏早已被说得动了心,忙起身道:“荃姐儿,你且等等。”叫住了陆荃后,这才回身对陆夫人说,“大嫂,我也想现在就去呢。” 陆夫人摇头:“不行,你怀着身子,得一会儿跟我一道去才行。” 文氏显然已经被说得心动起来,此番哪里能将陆夫人得话听进去?只不依不饶地说一定要去才行。 陆夫人为难道:“我一时间走不开,你又这般急着要看,若是不叫你去,回头你气着了,怕是会影响腹中胎儿。这样,让你的丫头好生扶着你,你自个儿也小心着些,注意脚下的路,别只顾着赏花伤了身子才好。” 文氏喜道:“谢谢大嫂,嫂子放心,我一定会好生注意着的。” 说罢,由身边两个大丫头扶着手,她则满脸笑容地朝陆荃几人走去。 坐在花厅里的众位夫人见了,忙点头称赞道:“陆夫人果真长嫂如母呢,疼陆二夫人,真是像疼自个儿闺女一样。” “是啊,试问哪家当长嫂的,能有陆夫人这般。不愧是陆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气派就是不一样的。” 陆夫人只轻轻端起一边的茶盏,掀开杯盖,茶盏里的热气就迅速蕴育出来。 那雾气挡住了陆夫人的脸,自然也藏住了她脸上那阴森森的笑意。 022失算失算 022失算失算 林琬一直静悄悄站在几位姐妹身边,面上含着浅浅笑意,心里却存着提防。 今天这样的事情在前世是没有发生过的,她的这位小姑母,素来爱花如命,她记得前世的时候,别说是能够这般大方地开了园子让众人观赏了,便是自家的人想去她的百花园里看几眼,她也是会不高兴的。 前世她作为陆家儿媳妇,又是陆夫人嫡亲侄女儿,有些时候想去园子逛逛,也得得了陆夫人的准许才行。 如今她倒是莫名地大方起来,不得不叫人起疑心。 可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林琬一时间也拿捏不准,此番只能小心翼翼走好每一步,且看看她到底能够耍出什么花招来。 因为想着心思,没有注意脚下,差点踩空摔倒。 “三妹妹小心一些,这里可都是姑母亲手培养出来的最名贵的品种,你摔倒了不碍事,可要是弄坏了姑母的花,那可就......”林玥就站在离林琬不远的地方,所以林琬脚下踩空差点要摔倒的时候,正好被林玥扶住。 此刻的林玥,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微微挽了起来,发梢随风飘起,隐隐约约遮住她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明明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可她的表情却是不屑的,甚至看着林琬的时候,那眼神都是恶毒的。 林琬知道,因为苏姨娘的事情,她心中对自己的恨意已经到了极致。 以前姐妹俩见面的时候还能够保持表面上的客气,而如今,这种表面上的东西都不需要再维持了,已经是完全撕破了脸面的状态。 只是林琬有些好奇,既然她林玥这般恨自己,又何故扶自己一把?让自己摔倒,或者是就此弄坏了姑母的花,岂不是正中她下怀? 林玥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抬了抬,随便地在林琬脸上扫了一眼,冷声道:“姑母好心开了园子来让我们看花,可不想因为你扫了兴致。你要是身娇体贵的走不动路,就趁早离开,省得呆会儿再摔倒踩了花,岂不是连累我们?” 目光在林玥身上溜了一圈,见她虽然尽量在刻意保持着那份镇定,可她到底还是年轻了。 自己比她多活了几十年,若是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的话,那她上辈子真是死得不冤枉,这辈子也算是白活了。 明面上到底端着笑意,冲林玥违心地道了声谢,待得林玥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林琬这才观察起四周来。 自己方才差点摔跤的地方,明显是有人动过手脚的,不但如此,前面不少地方的泥土都是松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跟旁的地方泥土一样,但若是真正踩了上去,因为重心不稳的缘故,会摔跤,就跟她方才一样。 “这里的花儿可真漂亮,嫂子真是一双慧手,竟然能够种植出这么多漂亮的花来。”文氏由一双小丫头扶着手,一边四处欣赏着,一边笑着道,“那山茶花果真如荃姐儿说的一样,颜色那叫一鲜亮,我还从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花儿呢。” 几个姑娘走在前面,文氏因为怀着身子的缘故,就由自己的丫头扶着,走在最后慢慢欣赏。 林琬闻声望去,看了文氏几眼,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得远去的林玥几人,目光最终落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些松散的泥土上,瞬间就有些明白了。 “这花儿的确是好看,不过,也有一个不好的地方。”林琬一边应着文氏的话,一边举步朝文氏走去,“婶母小心些脚下,这里有个坑。”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方才差点摔倒的地方。 文氏见那么多姑娘,就只有这个是愿意停下等自己的,不由冲林琬笑得更灿烂了些。 轻轻拂开小丫头的手,抽出自己手来,握住林琬那双柔嫩纤细的小手道:“大家都说这儿好,你却说有些地方不好,哪里不好呢?” 林琬紧紧扶住文氏,避开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只扶着她往一边凉亭去。 “花多了是好看,不过,花一旦多起来,香味也就串了起来。”凉亭就在离园子不远的地方,林琬扶着文氏绕出来走了几步路,就到了,“各种各样的香味一旦串起来,不免就杂了些,气味一旦杂了,就会觉得刺鼻,有些受不了。”扶着文氏一并坐下,这才继续说,“我就方才呆了会儿子,就被冲得有些头晕,此番鼻子似乎都有些不灵了呢。” 说罢,还刻意皱着鼻子嗅了几口。 文氏见林琬皱鼻子的模样十分可爱,不免捂嘴笑将起来。 “本来不觉得的,可是听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呢。”文氏也学着林琬的样子,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几口,秀眉轻轻蹙起来,“好像现在鼻尖还是那股子浓烈的花香味呢,此番都闻不到旁的味道了。” 林琬目光落在文氏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又道:“尤其是婶母还怀着身子的,太浓烈的花香味闻多了不好。往后房间里头的香也尽量少点一些,这样才能生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来啊。” 文氏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子,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对她亲切。 又见她小小年纪就用这般小大人的口吻说话,不由觉得她更加可爱有趣起来,便近处细细打量了一番。 女孩子虽然只有豆蔻年华,脸模子也还没有完全长开,可她已经能瞧得出她的美貌来。 尖尖下巴桃心脸,宛如墨玉沉入寒潭一般水灵有神的眸子,挺翘娇小的鼻子,如樱花瓣般娇嫩的嘴唇,白皙的小脸上许是因为走得时间太长了的缘故,有着细密的汗珠子,双颊两处还沾着粉粉一层红晕,衬得原本就十分出色的一张脸越过倾国倾城起来。 文氏想着,以往只知道林家二姑娘容貌长得极好,却没想到,林三姑娘是有过之无不及。 “以前只知道二姑娘的名声,我以为林家只有一个二姑娘出色呢。今儿见到四位姑娘才知道,个个都是好的。”文氏歪着脑袋打量林琬,唇角笑出浅浅梨涡,“尤其是三姑娘,不但长得好,书肯定也是念过不少,不然怎么懂得这么多?” 林琬谦虚道:“婶母谬赞了,琬儿哪里念过什么书,不过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文氏见她粉雕玉琢的,明明小孩子模样,却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爱。 伸手轻轻捏了下林琬鼻子:“其实我看得出来,你这叫做深藏不露,我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低调总有低调的好处的。”她提起袖子轻轻笑了一声,目光瞥见林琬腰间挂着一个别致的荷包,荷包上的花样是一株桃花,虽则绣的花样简单,可瞧着绣工却是好的,文氏来了兴致道,“你这个荷包瞧着实在新奇,是自己绣的吗?” “什么荷包?”林琬好奇,心想着,自己因为不喜欢香料,所以从来不会佩戴着荷包的。 顺着文氏的目光望过来,忽然有些呆住,自己腰间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荷包了? 她赶紧解了下来,拿在手里细细看了看,这荷包上绣的花样的确像是出自自己的手,可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这荷包不是自己绣的。 不,这荷包根本就是不属于自己的,她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荷包。 一阵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那阵香气蹿入林琬鼻中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完全都惊呆了。 这荷包里面放的是麝香,而且放的量不少,方才一直没有闻得到,那是因为这麝香的味道完全被百花园里各种各样的花香味给遮盖住了。也是怪她一时间疏忽了,林玥扶她的时候,碰了她的身子,她当时就该往深处了想。 只是当时先入为主,因为自己踩了松散泥土差点摔倒,又见前面一排都是这样看起是泥土其实是深坑的陷阱,再加上陆二太太一直是落单走在最后面的,所以,她便下意识认为前面那些陷阱其实是为她跟文氏准备的。 只有她跟文氏在的时候,若是文氏摔倒的话,她也难辞其咎。 一个受伤,可能会伤及腹中胎儿,一个当时就站在一边,肯定逃脱不了责任。 真是一箭双雕! 当时本能觉得这就是她们的计谋了,可此刻想起来,这个计谋真是破绽百出。若文氏真的摔跤了,府上老太太定然会派人查园子里的那些深坑,到时候,她的姑母肯定逃脱不了责任。她们不会那么傻,主动将把柄落下。 原来,她的招数在这里。 林琬手指紧紧攥住荷包,气得浑身都发抖起来,只觉得陆夫人跟林玥真是歹毒得很,两人为了权势跟地位,竟然使出这般阴狠的毒计来! 那还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她们竟然就想要了它的命! 不过想想又有什么是她们做不到的?林玥为了自保,都敢害她生母腹中胎儿,如今不过一个外人的孩子,她还能存什么善心? “太太,您怎么了?”正当林琬凝思走神的时候,文氏身边的小丫头突然喊了一声。 林琬这才惊醒过来,然后就见文氏捂着肚子,身子软软倒下,面上表情十分痛苦。 023剑拔弩张 023剑拔弩张 林琬赶紧过去一把将文氏扶住,见她原本红润的脸瞬间惨白,而且脸上还布满颗颗豆大的汗珠子,她本能掀开文氏裙子来看,就见里面白色中裤上染了一片红。 “快,扶着你们太太回去,赶紧吩咐人去请大夫。”林琬一边说,一边已经将文氏一只手臂架到自己脖子后面,然后冲还呆愣愣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的两个丫头道,“还愣着做什么?”随手点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有力气的,“你,快搭把手,将二太太扶进屋去。”又对另一个道,“你赶紧去前院告诉二爷,再请了大夫跟稳婆来。” “是......是是是。”那丫头慌慌忙忙地冲林琬点头,然后转身就飞奔而去。 “这是怎么了?”可巧不巧的,林玥跟陆荃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就在文氏身子见血的时候,几人提着裙子匆匆赶来。 陆荃见文氏脸色惨白如纸,此刻正气若游丝地被两个人架在中间,那双腿间,已经汩汩流出鲜血来。 “婶母!”陆荃吓得张嘴尖叫,一把扶住文氏问,“你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来人啊,快来人啊,婶母小产了,孩子没了......”见已经成功吸引了不远处正在赏花的太太姑娘们,然后一把抓住林琬手臂,恨恨道,“你一直跟在婶母跟前的,你说,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说罢,目标就直接冲林琬来,强行将她拉到一边去。 “你真是好歹毒的心,我婶母待你这般好,你凭什么陷害她?”说着便哭了起来,双手紧紧捂住脸,跺脚道,“要是我婶母腹中胎儿有个什么闪失,我定要你好看的,你真是恶毒,不就是气我上次帮着玥姐姐说了你几句坏话么,你竟然使出这样奸诈的手段来!” 那些原本在赏花的太太姑娘们都已经凑了过来,一见文氏这架势,都吓得变了脸色。 陆荃还在哭哭啼啼,一边拉扯着林琬,一边诉说着她种种莫须有的罪状。 林琬心里知道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心中那股子火气立即就蹿了上来,一方面是气她们竟然这样泼自己脏水,另外一方面,也气她们竟然这般歹毒心思! 既然知道动用麝香来害得文氏小产,之后再嫁祸到自己头上,就不会不知道,这样耽误拖延下去,那是一尸两命! “你闭嘴!”林琬忍无可忍,冲陆荃喊了一声,已是抬手一巴掌朝她挥了过去。 霎时间,陆荃那娇嫩的脸上,立即献出五指印来。 林琬眸光阴狠狠地盯着陆荃,抬手指着她鼻尖,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挡着我的路拖延时间,我要你好看!我敢打你一次,就敢打你两次,你要是识相,就先给我呆到一边去,呆会儿再找你算账!” 陆荃完全是吓傻了,虽然表姐妹两人打小就对着干,但是也不过是言语间的讥锋罢了。 何曾到动手的地步了? 她打自己!她竟然敢打自己!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林琬算是个什么东西! 陆荃气不过,也高高抬起了自己手臂来,可她欲要挥落下去的手臂却被人半空截住。 “是谁?谁敢这样对本姑娘!”陆荃一边使劲扭动着身子,一边还想要打人,奈何攥住她手臂的人力道实在太大,以至于她手半分动弹不得。 费劲扭过身子去看,才知道,截住自己手腕的人,正是她哥陆渊。 陆荃气得跳脚:“哥!她打我!是她先打我的!哥,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在帮着她?你要气死我吗?” 陆渊浓眉紧蹙,目光轻轻从林琬脸上划过,然后静静落到林玥脸上。 林玥面上十分平静,她微微别开头去,只是唇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隐在袖子中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彰显着她此刻内心的怒气。 “你先别闹。”陆渊声音平静,松了妹妹的手,见文氏已经昏厥了过去,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这边只有他一个男人,而且文氏是他长辈,他直接弯腰将她抱了起来,然后朝二房走去。 林琬见状,自当是顾不得再想其它,只跟着一道去。 路过林玥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微微停留片刻,目光轻轻在林玥脸上划过。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琬扬了扬手中那个荷包,秀眉轻蹙,“二姐姐,既然你这么拼,那咱们便走着瞧。”缓缓凑到她跟前去,声音压得极低,“二姐姐这盘棋走得好险,不过,我愿意陪你玩。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罢,不再做片刻逗留,只快步追着陆渊去。 “玥姐姐,这两个人真是......”陆荃想抱怨几句,可回头见林玥脸色十分难看,那种极为阴狠可怖的表情,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她吓得赶紧闭了嘴,小心翼翼去扯林玥袖子,“玥姐姐,咱们......咱们不会被发现的?” “你闭嘴!”林玥双目猩红,一个眼刀子飞向陆荃,“你方才话说得有些多,好好一场戏,就被你演杂了!” 陆荃跳脚道:“哪里是......” “好了好了。”林玥不耐烦的挥挥手,长眉微蹙,只道,“呆会儿你不必说话,只站在一边看着就好,你不添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陆荃低头嘀咕:“关我什么事,一个两个真是莫名其妙......”再抬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林玥的身影,她踮脚四处瞧,就见那抹水蓝色身影也往二叔的院子去。 “哼!”她狠狠跺脚,又抬手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眼神也狠毒起来,“林琬,我要你好看!” ~~~ 林琬一直陪在文氏跟前,才将扶着文氏躺下,陆二爷匆匆跑了来。 陆渊此刻正站在外间,见自己小叔来了,忙道:“二叔......”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陆二爷已经飞身进了内室去。 “慧儿......”陆二爷进了房间后,见原本好好的妻子此刻正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一点生气都没有,他惊得赶紧大步跨到床边去,那双厚实的手掌紧紧攥住文氏冰凉的手,因为极度生气,此刻正努力压着声音低吼,“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林琬起身,静静站在一边。 “婶母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闻多了麝香的缘故。”她抬眸看了陆二爷一眼,见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疑惑,便继续道,“少量无事,不过,若是怀有身孕的女子长期来都闻这种香的话,不但对自个儿身子有影响,而且胎儿也会保不住。” 陆二爷一拳砸在床板上,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是满满的狠意,面部青筋暴露。 “太太带着大夫来了。”有小丫头打起了帘子,冲里面唤了一声,只片刻,就见一身盛装的陆夫人领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走进来。 “这是怎么了?啊?”陆夫人见了文氏的样子,一脸哀伤悲痛,“方才还好好的在一处说话呢,这才多少功夫,我只才不在她身边片刻功夫而已,怎么就成了这样?”忽然冷了脸质问文氏身边的丫头,凶道,“你们说,你们是做什么吃的?怎么伺候主子的?” 那小丫头原本已经吓傻了,此番见陆夫人直接将矛头指向她,不由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夫人,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的。太太她,她原本一直都是好好的啊。” 林琬实在看不下去这场戏了,直接对陆夫人道:“姑母,您不必责怪这些丫头,这件事情,本来就与婶母身边的两个丫头无关。” “哦?”陆夫人装作惊讶好奇的样子,诧异地望着林琬,“琬琬知道?” 林琬袖中一双粉拳攥得紧紧的,但面上平静,她静静抬起眸子来,对上陆夫人的视线。 “姑母难道没有闻出来吗?这屋子里有一股子麝香的味道,虽然调香的人手法很高,不过,再怎么用旁的香来掩盖,也不能完全掩盖住本来它该有的香味。”林琬见此刻陆夫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不给陆夫人说话的机会,又继续说,“当然,此刻当务之急的事情是婶母的安危,待得婶母没了危险,姑母再继续查查这件事情不迟。” 陆夫人没想到,眼前这丫头平素瞧着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竟然能这般冷静自持。 “琬琬,你说得对,姑母得好好查查才是。”陆夫人点头表示同意,又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这才对陆二爷道,“小叔,你也先别顾着伤心,弟妹福大命大,肯定会没事的。你忘了吗?可是有神算先生给弟妹算过一卦的,弟妹腹中这胎儿,可是咱们陆国公府的福星。” 陆二爷只安静道:“嫂子,我想一个人陪着慧儿,您请先出去。” 陆夫人面上晒了晒,直起身子来,嘱咐那大夫道:“你要好生帮着医治,这可是文丞相府的千金,若是误了功夫,可仔细你的皮!” 那大夫哆嗦着手,忙点头道:“是,老朽知道。” 林琬厚着脸皮没有出去,陆二爷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待得陆夫人走后,陆二爷这才轻声问道:“你说的这些,我会着人去查,不过,方才我来的路上,荃姐儿已经朝我哭诉过了。”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林琬,目光沉静,“荃姐儿说,是你一直陪在慧儿身边,并且你的身上,有一个装着麝香的荷包。” 024剖腹取子 024剖腹取子 陆二爷声音平静,问话的声线也是平的,没有质疑,他只是想搞清楚事情真相。 林琬倒也不怕,因为她知道陆家二爷是个聪明人,只要自己将事情真相全部说出来,他不会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搞的阴谋诡计。 “我平素不喜欢调香,所以出门身上从来不带荷包,这个不论是我的丫鬟还是贵安侯府的人,多半都是知道的。”林琬抬眸对上陆二爷的眼睛,一脸认真的样子,继续平静道,“不过叔叔可能会认为,我是想要害婶娘,所以特地带了荷包在身边的。可叔叔想想,我与婶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我害婶娘做什么?更何况,还是用这种最为拙劣的计谋......这明显就是有人想要借刀杀人,一箭双雕。既除了我,又除了能够给叔叔和婶娘带来福气的人。” 陆二爷眸光阴狠,那修长白净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褥,手背青筋暴露。 他是聪明人,这样的雕虫小技,或许可以糊弄旁人,但是却不能够糊弄住他。 呵呵......真是他的好长兄好长嫂啊,他这个做弟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跟长房去抢什么,可他们竟然这般害自己的妻儿......他没有权欲心,平生也只想好好疼着妻子宠着孩子,一家几口快快乐乐的,过着赛似神仙般的日子。 可他们呢?平素表面上装着慈善的模样,背地里竟然下得了这般的狠手! 陆二爷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沁出火来,俊逸的一张脸因为生气的缘故,变得十分阴森可怖,身上散发着戾气。 纵是林琬这样已经经过生死的人,瞧着陆家二爷现在这副样子,也是有些怵的。 “啪!”的一声,原本静悄悄的内室,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声,紧接着,便是陆二爷发狂怒吼的声音。 外间焦急等着的陆渊闻声立即赶了进来,就见自己二叔正掐着琬表妹的脖子,他力气用得十分大,几乎是将琬表妹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双脚都离了地。陆渊微微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立即上前劝阻。 “小叔,你这是做什么?快将她放下来。”陆渊见林琬小脸憋得通红,痛苦得似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他赶紧伸手去掰陆二爷的手,“小叔,婶娘此番需要静养,无论什么事情,咱们都往后再说,您快松手放开琬表妹。” 那大夫也被陆二爷吓得整个身子都软趴下去,但见陆二爷一个阴狠的眼神朝他扫过去,他立即又站起来,颤抖着手去给文氏把脉。 “不好!”那老大夫一双浑浊的老眼倏地大睁,然后赶紧跪在陆二爷跟前,“请恕老朽无能为力,贵夫人......贵夫人......” 陆渊此刻也急躁无比,又见这老大夫说个话都吞吞吐吐的,急道:“说清楚!” “贵夫人胎气大动,别说是腹中胎儿了,就是夫人她自己,也性命堪忧啊。”说着朝陆二爷伏首叩头,“老朽医术一般,实在不能起死回生,各位爷还是另请高明。” 陆二爷一脚踹在那老大夫肩膀上,将老大夫踹得跌摔在一边,他阴狠狠道:“今天你若是不能保住慧儿跟她腹中骨肉,我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他早就没了往日温润的一面,已经濒临疯癫,若不是陆渊极力阻拦着,他真要执剑杀了这庸医。 林琬被陆二爷狠狠丢落在地上,她红着一张脸使劲咳嗽,却是不放弃,朝床边爬去。 亲自替文氏把了脉搏,然后掀开文氏裙角,见她羊水已破,林琬道:“婶娘腹中胎儿已有近七个月,若是能够将胎儿取出来,是可以存活的。”稍稍一顿,又回头望了眼依旧平静躺在床上的文氏,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此刻再去请大夫来,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太长,怕是已经来不及。叔叔既然铁了心认为就是琬儿将婶娘害成这般,不若就让琬儿将功赎罪,替叔叔跟婶娘保住一方血脉。” “琬表妹,你可别胡闹!”陆渊冷着脸说了一声,又朝陆二爷道,“小叔,还是再去请大夫来,侄儿愿意亲自跑一趟去。” 说罢,转身就要出门,那脚已经迈出去一步。 “已经来不及了,渊表哥,等你快马加鞭请了大夫来,怕是婶娘早已......”那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只能继续劝陆二爷道,“叔叔?” 陆二爷此刻心中十分哀痛纠结,他坐在床边,面上全是痛苦。 “好!”他没有再犹豫,只缓缓转过头来,冷冷望着林琬,“渊哥儿你去请济世斋的秦大夫来,林三姑娘,既然是你害得慧儿这般,你便将功赎罪。若是连这罪都恕不了,那咱们旧账新账一起算!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贵安侯府的千金,不管你是不是有个老将军的外祖父......到时候,我陆钰绝不轻饶你!” 林琬心想,两人既然是在演戏,那就索性演得像一些。 陆渊是聪明人,若是能够瞒得过他,自然也就能够瞒得住姑母跟林玥。 “叔叔放心,琬儿若是救不回婶娘,任凭叔叔处置。”林琬装作柔弱无辜又十分害怕的模样,轻步走到床边,替文氏把了脉后,心里猛然跳一下,咬了咬唇对陆钰道,“既然二叔选择信我,不若就将这里所有人都交由我支配,这样办事效率会快一些。” 陆钰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琬转头即刻转头吩咐道:“唤那稳婆进来,另外,去厨房多烧些热水,再多叫几个府上有经验的婆子来。”说罢转头,对陆钰道,“请叔叔出去。” 陆钰隐在宽大袖子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他担心妻子,又恨那些陷害妻子的人。 他想时时刻刻都陪在妻子身边,若妻子真的是没有熬得住,他也不想她走得孤零零的。 林琬理解陆钰此刻心情,叹息一声,只退一步道:“我呆会儿要做的事情,是用刀剖开婶娘肚子,直接将婴儿取出来。”她微微一顿,又道,“婶娘此刻晕了过去,但过程中可能会疼醒,到时候,我怕叔叔会舍不得。不过,我会事先着人去熬药,喝了药,会减轻很多痛楚。叔叔也放心,婶娘心善单纯,我不会叫她有事的。” 她曾经在一本医书上看过,有一种叫做麻沸散的药,是取曼陀罗花,生草乌,当归等草药熬制而成。服用这种药,可以让人浑身麻醉,从而一定程度失去知觉。若是熬了药让文氏服下,则会减轻很多痛苦。 这种剖腹取子的方法,她在前世幽魂飘游世间的时候,曾亲眼见过一代名医肖子归使过,所以,具体怎么使用刀法,切在孕妇小腹的哪个部位,以及取子之后怎么缝合,用什么样的线缝合,以及如何修复保养,心里都是清楚的。 虽然还是头一回动刀,但心里至少七成把握还是有的。 陆钰张口,似是要说什么,林琬压低声音道:“已经来不及了,我写个方子,叔叔差个可信的人悄悄去药铺买些药回来。” 说罢,已经折身去一边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 陆夫人虽然被陆钰赶了出来,但也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呆在二房院子中。 一方面,她需要时时刻刻知道陆钰的反应,她心中还是害怕陆钰怀疑她的。另外一方面,文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是她不时时刻刻守候着,到时候就算计谋没有败露,老太太也会连罪到她身上来。 倒不如时刻做出关心的样子,老太太那边,也好交代一些。 正站在院子中来回踱步,就瞧见自己儿子渊哥儿冷着一张脸从房内出来,她赶紧迎了过去,一脸焦急地问:“渊哥儿,你婶母如何?大夫怎么说?” 陆渊面色十分难看,摇头道:“那老大夫说他无能为力,小叔让我快马加鞭去请秦大夫来。”他目光有些意味地在自己母亲脸上划过,眉心轻蹙,叹息道,“瞧着样子,怕是婶娘难逃一劫,小叔此刻正大发雷霆。” “那......”陆夫人眼中眸光闪过,“你琬表妹呢?那怎么一直没有出来......” “小叔将怒气牵到琬表妹身上,我方才进去的时候,小叔他......”他想着时间来不及了,只能匆匆道,“这些事情往后再说,我先出门一趟请大夫去。不管还来不来得及,总得第一时间请了大夫来才是。” 陆夫人心内长长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一副焦急模样,连声催促道:“那你快去,别耽误了功夫!” 待得陆渊走后,陆夫人的步伐变得轻松下来,她在庭院中缓缓踱着步子。 不一会儿,便见一老婆子进了院子来,陆夫人认识她,这就是前些日子老太太亲自替文氏请的接生婆子。 “你站住!”陆夫人道,“此番二太太性命垂危,大夫正在里面替二太太医治,你过去凑什么热闹?二太太还不到七个月的身子,此刻还用不着你,你先出去!” 那婆子朝着陆夫人弯腰行礼道:“夫人,是二爷命人唤我来的,说是二太太羊水已经破了,若是那孩子能够即刻取出来的话,还能保住小的。若是不取出来,那就是一个都保不住了。二太太已经近七个月身孕了,孩子已经成型,能生得下来了。” “简直荒唐!”陆夫人攥紧了手,长长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二太太此刻昏迷,哪里来的力气生孩子?” 那婆子道:“说是剖腹取子,只要用刀切开产妇的肚子,将孩子取出来就可以。这法子我早些年在乡下的时候也听说过,不过,这倒是头一遭见到。定然是哪位神医,竟有这样的医术,也是二太太福泽深厚啊。” 闻言陆夫人身子晃了晃,屋里头的那位,明明就是庸医,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医术了? 她就是为了叫文氏一尸两命,才故意命人请了一位庸医来,却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请了一代神医? 陆夫人只觉得脑仁有些疼,待得再回神来的时候,已经见不少婆子丫鬟进进出出的。 有些抬木盆,有些搭热水,忙得不可开交。 陆夫人凝神思忖片刻,又回头往文氏屋子望了眼,然后直接带着丫头到老太太上房去。 这种动刀子见血腥的治疗法子,老人家是最为忌讳的,她定然是宁可不要这个儿媳妇跟孙儿,也不会允许她的宝贝儿子院中见血的。 025请君入瓮 025请君入瓮 陆夫人原是将这件事情瞒着老太太的,美其名曰是为了老人家的身子考虑,其实是怕一旦此事有老太太插手了,反而一切就不会按着自己所想的去走。她是想着,待文氏孩子没了、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与老人家说不迟。 到时候,反正文氏跟前伺候的两个丫鬟是瞧见那丫头手中有装着麝香的荷包的,而文氏晕倒的时候,又是只跟她在一起,到那时,凭她有百张嘴也辩驳不得。一旦认定她就是陷害文氏凶手了,谁还会想到自己头上来? 再说了,自己平素明面上待自己这个弟媳妇,那是跟待亲闺女没差的。 原本算盘打得非常漂亮,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神医来。其实她也好奇,差人去请的明明就是庸医,怎生成了神医? 陆夫人心里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心腹嬷嬷又去二房院子悄悄打听了一番,待得确定的确是有神医要给文氏剖腹取子后,她才真正往陆老太太上房来。 上房内,陆老太太在跟她亲家母林老太太说话,薛氏跟樊氏也都陪在婆婆身边。 几人说了些客套话后,陆老太太便将目光往薛氏跟樊氏身上扫一圈,笑眯眯道:“亲家母,你好福气啊,不但生了个能干的闺女给我当儿媳妇,你自个儿的两个儿媳妇也是这般乖巧孝顺,我真是好羡慕你呢。” 林老太太谦虚道:“亲家母笑话了,两个媳妇倒是听话的,只是我那个女儿叫你费心了。”她望着陆老太太笑道,“那孩子,打小就是一副要强好胜的性子,平素在家怕是没少当家做主拿主意,也亏得亲家母你能够像待亲闺女一样待她,宠着她。” 陆老太太想起陆夫人打理内宅的霸道劲儿来,其实心中是有些不爽的,恰好陆老太太也是个好强的人,有些时候,在对待同一件事情上,两个好强能干的人都有自己的主意,难免不会碰出火花来。虽然最后儿媳妇都会妥协自己,但陆老太太就是心中不爽快,总觉得她对自己不够百依百顺。 也正因此,她倒是更偏宠老二媳妇一些。 但事事不能够尽如人意,小儿媳妇是性子温顺,又乖巧又听话,可手腕不够硬,将来怎么能够帮衬钰儿管理内宅? “那是应当的,儿媳妇儿,可不就是闺女么。”陆老太太兀自笑了笑,又喝了口茶。 正在这时,陆夫人一边快步往内走,一边抬袖子抹眼泪,就这样忽然闯将进来,将两位老太太吓了一跳。 林老太太先反应过来,轻声训斥道:“你越发没规矩了,进你婆婆屋子,这般哭哭啼啼作甚?也不知道叫个小丫头先通传一声......像个什么话!” 陆夫人噗通一声跪趴在陆老太太跟林老太太脚下,肝肠寸断。 “娘啊,您快去瞧瞧,慧儿她......她突然晕倒了。” “什么?”陆老太太原本就担心文氏,此番听得陆夫人这话,吓得险些晕倒,“到底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可请了大夫来?不行,我得亲自去瞧瞧才放心。” 林老太太也赶紧起身,由一双儿媳搀扶着,几人一并往二房院子去。 院子内,依旧是一群婆子丫鬟忙进忙出,门口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那两个婆子见是老太太来了,其中一个赶紧钻进了屋去,没一会儿功夫,陆钰就走了出来。他快步下了台阶,朝两位老太太弯腰行礼。 “好了好了,免了那些俗套,你媳妇儿怎么样了?”陆老太太关切地问完一句,然后转身要进去看看。 陆钰拦住道:“娘,您别进去。”他眼圈红红的,原本俊逸的脸上,此刻有着疲惫之色,薄唇紧抿,眼中点点亮光,似有泪意抖落,他站在陆老太太面前,微微低垂着脑袋,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娘,儿子错了,是儿子没有好好照顾慧儿,这才叫人给害了去。” 陆夫人一听,本能双腿软了一下,随即去瞧陆钰脸色。 见他根本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又想着,此刻他定是已经信了林琬那丫头就是伤害文氏的凶手,不由也抬起袖子抹泪,一脸悔恨的样子。 “母亲,其实这事要怪就怪儿媳妇,是儿媳妇一直忙着旁的事情,没有照顾好弟妹。”她哭得伤心,那懊悔的泪水流了满脸,“当时荃姐儿等不及了,想领着几位林表姑娘先去院子里赏花,弟妹也是一时玩心重,也想跟着去。媳妇儿劝她不住,怕不由着她的话,会影响她心情,到时候怕是会动了胎气......可要是知道事情会这样,就是说破了天,媳妇儿也不会让她跟着一群小辈去的。” 陆老太太立即沉了脸,问陆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钰一直低着头:“听荃姐儿说,是林三姑娘害的慧儿,她身上戴着装有麝香的荷包,这才害得慧儿如此痛苦。” “啊!”室内忽然传来一声女性凄惨的叫声,紧接着,便是呜咽的哭泣。 薛氏见事情扯到了自己闺女身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忙帮着闺女说话。 “这不可能!”她一脸严肃地摇头否定,“琬姐儿天性纯良,她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害人呢?一定是搞错了。” 陆夫人不跟着陆钰一并指责林琬,但也不偏帮着薛氏说话,她拿捏好面部表情,对陆老太太道:“娘,弟妹这是怎么了?怎生疼成这样!”又问陆钰,“渊哥儿又亲自打马去请秦大夫去了,可请了秦大夫来?” 陆钰这才将目光落在陆夫人脸上,看着她这副假慈善的面容,他不由紧紧攥住拳头。 “还没有......”陆钰只简单吐出这三个字来,喉结滚动一下,又将目光移到门框上。 “那......那里面是有神医在替弟妹医治?”她不由伸头朝里面看了眼,紧紧扶住陆老太太手道,“娘,弟妹这哭喊声,媳妇儿听着都替她疼,这是什么庸医啊,真正的神医,哪里能够这般医治病人?娘得赶紧去阻止了才是。” 此刻陆渊领着秦大夫走进院子来,他见几位长辈都在,大步上前来,弯腰请礼道:“祖母,孙儿请了济世斋的秦大夫来给婶娘治病。”又问陆钰道,“小叔,琬表妹此刻还在里面?”忽然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陆渊眉梢不由得抬了一下,“这是......” 陆渊只当林琬是在胡闹,他根本不信她能够救人......她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么。 陆钰没有说话,只是引手请秦大夫进屋,回身见一大群人都要跟着进去,陆钰拒绝道:“娘,您就在外边等着,儿子进去陪着慧儿。”见老太太满脸的焦急,他又道,“娘放心,她能将功赎罪也就罢了,若是不能,儿子定然不会轻饶!” 说罢,再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只匆匆领着秦大夫往里面去。 室内,文氏已经喝了林琬命小丫头熬的麻沸散,暂时晕乎乎睡了去。 秦大夫进去的时候,林琬正好将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取出来,而她身边的丫鬟婆子,正打着哆嗦看着她,被她瞪了一眼后,又个个按着她吩咐颤手忙了起来。秦大夫见状,惊得立即呆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都白活了。 剖腹取子......这法子他只是在医书上看过,还从来不敢亲手尝试,平生游历数年,也没有见谁使过这样的本领!他原以为,那种动刀的法子,不过只是书上写写罢了,根本不会有人敢行那样的险! 可如今,不但亲眼瞧见了,而且敢行此大险的,竟然还是一个女娃娃...... 林琬在婴儿屁股上拍打几下,见小小婴儿“呜哇”一下哭了之后,就递给一直站在一边的稳婆,吩咐道:“孩子交给你,二太太这边交给我,这孩子可是健全的,去告诉二爷。” 没待稳婆出来,陆钰已经大步上前来,林琬见状,立即用身子挡住陆钰道:“叔叔请出去。”她表情十分冷淡,不是商量的语气,而直接是命令的语气,她用小小身子挡住陆钰去路,一脸认真道,“叔叔若是希望婶娘有生命危险,那便就留下好了......若是不希望,还请叔叔外间等候。”望了眼稳婆怀中锦布裹着的婴儿,“叔叔,您和婶娘的孩子很健全,现在,我要替婶娘缝合伤口。” 瞥见秦大夫站在外边,林琬面上立即露出笑容来。 “有秦大夫在,我便不怕了。”她笑着冲秦大夫道,“请秦大夫进来。” 陆钰伸手接过稳婆怀中小小婴儿,那稳婆讨好似的说:“回爷的话,是个小公子呢,根据我这么些年的经验来看,这孩子十分健康。只是瘦了些......不过没关系,请几个奶水好的小娘子来喂奶,几个月就能够养得白白胖胖的了。” 冲秦大夫点了点头后,陆钰也就听话地抱着自个儿儿子出去了,他问那稳婆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孩子,一点事情没有,就跟旁的孩子一样健全?” 纵是再稳健的男人,在有些事情上,也是会像个孩子一样。 那稳婆连连点头:“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瞧错过,而且啊,这孩子有福气呢。”她又望了一眼,见他小脸脏兮兮的,犹豫一下,劝着说,“爷,让我先抱着孩子去洗洗,一会儿洗干净了,再抱来给爷瞧个够。” 陆钰又抱着脏兮兮的儿子亲了好几口,这才依依不舍地交出去。 他焦急地来回踱步,心里担心着妻子的安危,同时也在想着,呆会儿该要如何置那些害他妻儿的人于死地。 他平素已经尽量低调行事,于陆国公这个爵位也无甚兴趣,可他们竟然这般待自己......陆钰眸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双漆黑的眸子全是令人生冷的寒光,吓得抱着孩子过来的稳婆见了,险些摔倒。 陆钰迅速将儿子抱接过,紧紧抱在怀中,冷冷睇了那稳婆一眼。 026陆钰发怒 026陆钰发怒 小小婴儿被一方锦布包裹着,那张小脸皱巴皱巴的,脸色呈紫红,眼睛也睁不开。陆钰看着自个儿儿子,心里咯噔一下,本能觉得,就是因为慧儿闻多了麝香,所以他们的儿子才会生得这般丑陋的。 虽然不会嫌弃儿子长得丑,但如果是因为其它因素而导致他原本该漂漂亮亮的儿子变成这般丑,他自然不会甘心,也不会罢休。 他自认为是长得玉树林风,慧儿也是温婉可人、国色天香,他们的儿子也该是最优秀的。 想到此处,不由又担心内室妻子的安危来,陆钰烦躁地不停来回踱步。 稳婆小心翼翼瞧着陆钰脸色,只觉得这位爷瞧着模样俊俏儒雅,可身上那股子戾气实在吓人。看得出来他此刻在为什么担心后,便清了清嗓子,小声说:“爷,小孩子刚出生都是这副模样的,待得过个十天半个月,保准一天比一天好看,您无需担心。” 陆钰挑眉:“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琬已经将文氏身上的伤口缝合好,此刻正打帘子从里屋走出来。 “慧儿身子如何?”陆钰见林琬跟秦大夫都出来了,赶紧上前一步,关切地问,“可是安然无恙?” 林琬道:“婶娘心善,是个好福气的,人没事,已经睡了过去。” 想着虽是暂且保得住文氏母子平安,可剖腹取子的法子毕竟是走险的,日后还得好生调养才是,若是一个不小心,伤口不干净,命随时就能没了。再者,文氏多少是伤了身子,而且身上留下那么一块刀疤,等她醒后得知,怕是会哭闹、消沉一阵子。 “我进去瞧瞧。”陆钰等不及,已经抬腿大步往内室里面去。 文氏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怖,她的头发都乱了,湿漉漉搭在额前,此刻模样憔悴,哪里还有往日半点风采。 陆钰忍着心痛,将儿子抱凑到她跟前去:“慧儿,儿子一切安好,你也要早日醒来才好。”见她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兀自说起来,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沙哑,“以前是我疏忽了,以为只要我不去争不去夺,咱们一家就可以快乐幸福地生活。可如今才知道,我的存在,就是对大哥最大的威胁。我不想觊觎世子之位,但大哥不信,可他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冲我来,光明正大地冲我来,何故要这般待我得妻儿......” 强忍着心痛说完一番话,陆钰抬手轻轻碰了碰妻子的脸,帮她理好鬓角散落的发丝。 “见你吃苦受累,真是比在我身上捅千百刀子还痛。”他眼圈儿都红了,声线也渐渐颤抖起来,“不过你放心,往后为了你、为了咱儿子,我陆钰再不会缩着脑袋只低调过日子。既然大哥不顾兄弟情分......”他微微愣一愣,“或许这件事情只是大嫂一意孤行,不过,既然大嫂能够破例开了园子请各家太太姑娘来赏花,想必是筹谋已久的。既如此,这个家她是别想再呆下去了,从此往后,咱们跟大房,也将势不两立。” 说罢,俯身亲吻文氏额头,然后抱着儿子起身。 林琬就站在门框边,方才陆钰对文氏说的话,她都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不免又想起前世来,前世的时候,陆国公府二房败得十分惨烈。 陆钰其实真的没有权欲心,他是标准的妻奴,只想好生宠着妻子捧着儿女过赛似神仙的快乐日子。奈何陆家老太太定要将爵位传给小儿子,便是陆大爷陆锋已经当了世子,可老太太非说,长子与幺儿年岁差得大,待得长子继承了爵位后,可以请封幺儿为世子。 她姑母陆夫人自然不愿意,到了最后,两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为了权势自私自利可以理解,但是她姑母这种伤及无辜的手段实在卑鄙无耻!连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她们还能算是个人吗?也配继续活在这世上? 林琬粉拳攥得紧紧的,心中对林玥的恨,又加深很多。 陆钰抬眸望见林琬站在门边,眉梢抬了抬,只轻步朝她走来。 “你救了我妻我儿,便是我陆钰恩人,将来若是有什么可以帮得到你的地方,我陆钰义不容辞。”言罢,又道,“她害我,我明白,只你可是她亲侄儿,怎生会想将这罪名加在你身上?呵,有些人一旦面目憎恶起来,也是恶心得可以。” 林琬道:“深宅大院内,什么样的肮脏龌龊事情没有?叔叔之前没有提防,此番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往后定要护得婶娘母子周全才是。”又说,“姑母想对付的人自然是叔叔,不过,也气我不肯嫁渊表哥为妻,刚好此时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就合谋起来了。” 陆钰点头,表示明白。 见外边有人敲门的声音,陆钰冲林琬点了点头,而后将婴儿递给稳婆,这才拎着林琬的衣领去开门。 薛氏从陆渊那里得知自己闺女就在这间屋子里之后,已经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待得见陆钰气势汹汹地拎着闺女出来,吓得险些栽倒在地。 “琬姐儿。”薛氏定住叫住,唤了一声,已是朝陆钰扑过去,哭道,“你这是做什么?我闺女才这么点大,她那么单纯善良,怎么可能会起那种害人的心思?你快放了她,你抓得她那么紧做什么!” 一边说,一边已经是用手去掰陆钰的手。 屋子里知情的几个人,早就被陆钰命人看好了,所以他们根本出不来,自然是泄露不出什么来。 陆钰一把将薛氏推开,好在力道控制得好,没有将薛氏推得跌倒在地。 她只踉跄几步,就被樊氏扶住了。 “二嫂,你可还好?”樊氏也是吓得一跳,虽然平时对薛氏诸多不满,但此刻,一家子人还是一条心的,见那陆二爷似是个疯子一样,她张嘴就刺道,“陆国公府的都是些什么人?还有没有待客之道了?一个大老爷们,怎生就知道欺负一个孩子?这还有没有王法?” “老三媳妇,你先闭嘴。”林老太太早就沉了脸,她瞪了樊氏一眼后,朝陆钰走来,冷声道,“陆二爷,二太太可还好?” 陆钰对林老太太,到底是存着些规矩得,只回道:“万幸,还好好地活着呢。” 见幺儿对林老太太不够尊重,陆老太太虎着脸训斥道:“钰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又问,“那孩子呢?方才好似听到孩子的啼哭声,我想进去看看都不行,你竟然还叫人拦着我!” 陆钰狠狠将林琬丢在地上,垂眸冷冷瞥着她,满脸的阴鸷。 “荃姐儿说,是这丫头故意害的慧儿,若不是有渊哥儿及时将秦大夫请来,娘,儿子此刻怕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他抿了抿唇,两眼猩红,“虽则慧儿此番人无大碍,但是儿子不能白白放了她,定要贵安侯府给个交代才行。” 林琬装作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那泪水汹涌而出,趴在地上抽泣。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小胸膛也是起起伏伏,一抬起脸来,泪水早已布满如鲜桃花瓣般的嫩脸,那大颗大颗的泪珠子还顺着脖颈往下流,一颗颗滴落在地上。 “是叔叔冤枉我了,不关我的事情,我没有。”她哭得肝肠寸断,既害怕又委屈地解释,“我当时是跟婶娘在一起,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婶娘突然就晕倒了。我还扶着婶娘回房呢,要真是我存心想害婶娘的话,我一定早就跑了的。” 陆渊见林琬实在有些可怜,不由站出来道:“小叔,这事情怕是......” “渊哥儿!”听陆钰说文氏母子无事,陆夫人心中本来就不开心,但想着,能将这臭丫头对付了,也是一桩美事,可自个儿儿子却出来捣乱,不由臭着脸道,“这事情自有两位老人家秉公处理,你一边呆着去。” “是啊,哥,当时婶娘晕倒的时候,就只她在身边,不是她会是谁!”陆荃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她一身红衣似火,像是一只骄傲的火凤凰似的,走到林琬跟前,一把将她拉站了起来,然后动手开始搜她身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薛氏见状,立即扑过去,要阻止陆荃。 陆荃早已将林琬藏在袖子中的那只装有麝香的荷包拽了出来,一脸得意地举着那只荷包,在众人面前绕了一圈道:“你们瞧瞧,这就是证据!你们看看上面的花样,可不就是出自她的手么!这就是她的东西!” 见陆荃如此蠢笨,林玥不由朝天翻了个白眼。 将证据拿出来就是,大家有眼睛会看,何故说那么多废话?真是说多错多。 林老太太板着脸对陆荃道:“荃姐儿,再怎么样,琬姐儿也是你表姐,你没有资格搜她的身子!”又走到她跟前,将那只荷包拿了过来,仔细瞧了瞧,不由一愣,随即望向林琬,“琬琬,你怎么解释?” 林琬道:“祖母您要信我,孙女是遭人陷害的,我也不知道这荷包怎么就到了我这里。”又说,“更何况,婶娘只跟孙女呆在一起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就算闻得孙女身上这麝香,也是不至于这般的。” 她轻轻抬眸,目光静静在一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在陆夫人脸上停住。 “婶娘的屋子里,有股子麝香味儿,早有人设计欲害婶娘了。”见陆夫人脸色倏地一变,林琬轻轻收回自己目光,继续道,“若是不信的话,祖母您可以进去看看。虽然屋里调的香可能早差人换了,但是,既然之前点过,肯定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又悄悄望了陆夫人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轻声道,“比方说,在地上留下香灰。” 陆夫人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她十指倏地攥紧,想着,若是局败,就将林玥这丫头推出去。 可那边陆渊却不理会道:“慧儿此刻正在休息,我不许人进屋子去!” 闻得此言,陆夫人悄悄放下心来,忙打圆场道:“不若这样,现在天色已晚,府内又还有不少客人,不若先让丫鬟带着嫂子跟琬姐儿去客房歇息一晚上。待得儿媳将客人应付了,明天再好好处理此事,到时候,想必弟妹身子也好些了。不知道二弟觉得如何?” 陆钰恭敬朝陆夫人抱拳:“如此,便有劳长嫂了。”直起身子来,又说,“这丫头是嫂子娘家侄儿,原本小弟不该如此,不过,嫂子也是知道的,慧儿乃小弟心头之肉,谁要是敢害她半分,小弟是不会轻易饶恕的,还请嫂子见谅!” 陆夫人心内满意,面上却是露出难为之情。 027闹陆公府 027闹陆公府 林琬跟母亲薛氏被安排住在陆国公府上一间客房,进了屋子后,薛氏连忙要检查女儿身子,林琬却冲母亲挥了挥手,然后走到门边,悄悄看了看门外是否有人偷听。在确定并没有人趴在窗户边偷听后,林琬折身回去。 薛氏见女儿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情都没有,根本不似方才那般娇弱,不由疑惑起来。 “琬姐儿,你在看什么?”见女儿忽而捂着嘴巴笑起来,薛氏越发好奇,“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这肯定是玥姐儿在陷害你,咱们快想想如何洗脱这罪责。”又蹙眉叹息,惆怅道,“这个陆二爷也真是的,丝毫不疼惜你是个姑娘家,动作愣的粗鲁。” 又想到他竟然敢那般待她闺女,不由心疼起来,又拉了林琬坐在一边要检查。 “好了,娘,您别担心,我没事的。”林琬抽出手来,在自己母亲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陆家叔叔不过是在跟我演戏,他之所以那般对我,是我要求他必须这样的。”见自己母亲瞠目结舌望着自己,林琬解释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是不吃些苦头,让那些人放松警惕,又怎能引蛇出洞呢?” 薛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又摇头,一把抓住女儿手道:“这苦肉计还得演多久?还有,你告诉娘,你真的会没事吗?” “娘,您放心。”林琬拍了拍母亲手,又撒娇似的往她怀里钻,“还是娘疼我。” 见女儿小脸哭得跟个花猫似的,薛氏忍不住笑着戳她脑袋:“小没良心的,也不事先跟娘说一声,娘真的被你吓死了。”抽出帕子来,轻轻给女儿擦脸,想着,万幸陆家二爷是信闺女话的,若是不信,那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蹙眉道,“那丫头心太狠了,真真不像个女孩子,见到你真是跟见到仇人一样,打小就是。” 林琬轻哼:“她是嫉妒我投落在了太太肚子里,又有外祖一家可以倚仗。她自认为事事都比我好,却唯独输在出身上,心里不服气罢了。” “可这哪里是你的错?”薛氏想想就恨,“那丫头打小就比你会讨人欢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可还记得小的时候,她耍心思陷害你,差点叫你爹爹打你。” 林琬撇嘴,想到她爹就心寒,只一把抱住薛氏腰肢。 “我有娘疼我就好,还有外祖父外祖母跟舅舅舅母,我有这么多人疼,也不差爹一个。”她皱皱鼻子,其实没爹疼,还是挺心酸的。 在她印象里,父亲永远都是只将林玥捧在掌心来宠的,待林玥可比待她要好很多。 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在乎的,毕竟,她从来都不知道被父亲疼是什么滋味。 外面门口有人说话,林琬倏地站起身子来,侧耳听了听,见是老太太声音,不由冲她娘使了个眼色,这才去开门。 “祖母,您怎么来了?”林老太太由樊氏搀扶着,见到孙女一副可怜模样,不由心疼起来。 樊氏此刻已将完全将薛氏跟林琬当成一家人,愤愤不平道:“这陆国公府,也真是欺人太甚,这算什么?”将老太太扶着坐下,她则坐到薛氏跟前去,叹息一声,安慰道,“嫂子,你放心,琬姐儿这丫头我还不了解么?她平日多乖巧懂事啊,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哪里敢去害人!真真瞎了一家狗眼!” “老三媳妇!”林老太太冷脸唤了一声,见她吐舌头住嘴了,这才对林琬道,“好孩子,你也别怕,有祖母在,旁人奈何不得你。” 其实她心里隐约明白,这事情多半是自个儿闺女做的,打从她特地回去说要开了园子请几位姑娘赏花开始,她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这个幺女,打小被宠坏了,事事要强,心狠手辣。 要说起来,玥丫头跟她这位小姑母,脾性还真是有些像,老太太冷眼轻哼。 虽说都是她亲孙女儿,可琬琬纵然是不一样的,就算是顾着薛家,她也得好好护得这个孙女儿周全才行。 “你先在这里歇着,但凡有事情,明儿再说不迟。”林老太太起身,又嘱咐薛氏道,“你好生照顾琬姐儿,我瞧她刚刚白天实在吓坏了,你好生安抚安抚她。” 薛氏起身,应着道:“母亲放心,媳妇儿明白。” 林老太太想着,此事该是找自个儿闺女商量商量,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不管是琬琬成了替罪羔羊,还是她被陆老太太查出来,于贵安侯府来说,都不是好事儿。 ~~~ 夜色迷人,墨玉般的暗黑夜空上,镶嵌着点点星子。 陆夫人正坐在案边喝茶,想着白天没能够一举除去文氏母子,就各种心气儿不顺。 原本已经计成,都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将那本该死去的母子救活了来。渊哥儿也是,竟然还真帮着请了秦大夫来......她想想棋差一招就生气,不由一拳捶打在桌案上。 “亲家老太太来了。”有丫头走了进来,一直微微低垂着脑袋,对陆夫人的愤怒,已经习以为常。 话音才落,林老太太就走了进来,陆夫人见状,站起了身子来。 然后一挥手,屋子中一众伺候的丫鬟婆子,就都退了出去。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陆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壶来,要亲自倒水给林老太太喝。 “珍娘,琬琬可是你亲侄女儿!”林老太太板着脸,“还有,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要为娘怎么给忠勇将军府交代......” 在自己亲娘跟前,陆夫人倒是没有藏着掖着,只抱怨道:“谁叫她自命清高,一再拒绝渊哥儿,她算个什么东西,我家渊哥儿能够愿意娶她,那是她的福气!哼,真当自己是根葱,竟然瞧不上渊哥儿。” 林老太太抬眼瞄她一眼:“你到底是在气为娘,还是在气她?” 陆夫人咬牙,终于也诉出不满来,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 “当初我去提亲的时候,娘可是一句话也不帮着我说,娘怕什么?女儿还能吃了那丫头吗?”她恨得双目猩红起来,胸膛一直起起伏伏,“那老不死的偏心,娘您也偏心,您就偏心那死丫头,一点不将渊哥儿放在心上。渊哥儿要是娶了那丫头,忠勇将军府岂不就成了渊哥儿的后盾了?到时候,女儿还需要这般辛苦周旋吗!” “你真糊涂!”林老太太直摇头,站起身子来,“你以为你这计谋耍得好吗?啊?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你以为你将脏水往琬丫头身上泼,你就能够得逞了?我瞧你们家二爷不是个省油的灯,深藏不露,说不定正在给你下套呢。”又叹息一声,轻轻坐了下来,“娘瞧得出来,你小叔根本就没有权欲之心,这爵位迟早是渊哥儿的,你怕什么?” “那老不死的......” “你婆婆是偏心,可不是还有你公公在?”林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是一股子蛮狠劲儿,做事之前,就不知道前后好好想想!”她抬手敲打着陆夫人脑袋,恨恨道,“纵是再有证据证明是琬丫头害的文氏,哪怕人证物证都有,可她有行凶的动机吗?没有!到头来,谁的嫌疑最大?你以为这火就引不到你身上了?” 经林老太太这般一提醒,陆夫人忽然呆了一呆,嘴巴张着一时间没说话。 林老太太继续说:“你得罪琬丫头,就是得罪忠勇将军府,好在此番还来得及,你明儿赶紧帮着琬丫头,将那一身脏水洗干净了!如此还来得及,否则,你不但得罪陆二爷,还得罪了忠勇将军府,连带着咱们侯府日后都没脸见人!” “娘......”陆夫人颤巍巍道,“今天那丫头说在文氏房间里闻到麝香味道,我怕明儿被人查出来,所以刚刚已经差了人悄悄进文氏屋子去处理那残渣。娘,您说会不会......”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已经有人吵闹起来,而且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外头什么事情?”陆夫人赶紧站起身子来,不由伸头朝外面看去。 有丫头匆匆跑进来,跪在陆夫人跟前,抖着声音道:“回夫人的话,是二爷,二爷领着冯嬷嬷气势冲冲往这边来了。” “冯嬷嬷......”陆夫人一屁股跌坐回去,心里开始有些慌起来,然后一把拽住林老太太袖子道,“娘,女儿这次失手了,娘您定要想法子救我!” 028陆夫人败 028陆夫人败 林老太太眸光倏地一闪,拍案而起:“不好!我说白天的时候,怎生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在这里。”她一双尚且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些许光,保养得体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镇定下来。 只是心里十分疑惑,琬丫头怎生如今性情大变,变得似乎有些叫她不认识了? 先是设计激怒她爹,继而将自己引过去,从而不得不逼迫她爹惩罚苏姨娘母子三人。后见她爹迟迟不肯送走苏氏,她则劝着薛氏回娘家,从而不但叫薛老将军打了她爹一顿,而且还成功连夜送走苏氏。 还有那次赏桃宴,晖哥儿之所以会跟崔家那丫头混到一处去,也是这丫头暗中使的计谋。 林老太太想着这一桩桩事情,又缓缓坐下身子来,不禁觉得心有些寒颤,那唇也是抿得紧紧的。这丫头,显然白天的时候是在跟陆家二爷演戏,真真演的一手好戏,都将她也给骗了去。 不愧是周老太君的外孙女,她的心,到底还是偏着她外祖家的。 她明面上一直对自己恭敬孝顺,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亲疏的,她联手陆二爷对付她亲姑姑,竟然也瞒得自己这样紧。 林老太太心中暗叹一声,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啊。 当初就是故意将她养成那种柔弱温吞的性子,让她不能自强自立,然后再对她最好,这样一来,就是想让她将自己当成是唯一的依靠。 这孩子就是那薛家一家的掌中珠,若是能够收了她的心,不愁她不会让薛家帮着自己。 不过,那丫头的确是懂事乖巧,她虽然偶有私心,但也的确是疼她的,却没有想到,她如今是连自己也欺瞒了,不由心寒起来。 那边陆二爷已经带着人闯将进来,陆夫人此番也知道计谋败露,一下子就不知所措起来。 “娘,您说怎么办?”陆夫人站在林老太太身边,一个劲用手揪着她衣袖。 林老太太这才回神来,抬眸望了陆夫人一眼,没说话,就转头看向正往里面冲来的陆二爷。 陆钰一身蓝色绸衫,此刻怒发冲冠,面上的表情,也是极为愤怒。 他见林家老太太也在,只匆匆朝林老太太抱拳行一礼,然后直起身子望着陆夫人道:“嫂子,这冯嬷嬷可是你院子里的人,方才却悄悄探入慧儿的房间,想要杀害慧儿母子。”他声音倏地一顿,单脚一抬,便朝冯嬷嬷腘窝踢去,将她踢得跪趴在地上,陆钰单脚踩在冯嬷嬷肩膀上,厉色道,“老东西,你自个儿说给你主子听。” 陆夫人性子要强,容易冲动发怒,但其实内里就是一个草包。 此刻见陆钰都将冯嬷嬷给抓到了,不由六神无主起来,那双眼珠子一直往林老太太那里飘去,想让她娘帮衬着她。 林老太太起身道:“陆二爷,这里好歹是你兄嫂的院子,你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呢,就带着人闯将进来,怕是于礼不合?”又垂眸望了眼此刻跪趴在地上不停颤动肩膀的冯嬷嬷,厉声道,“自个儿闯的祸事,还不自个儿认罪,还想连累你主子吗?” 得了林老太太提醒,陆夫人即刻明白过来,立即叉腰骂道:“是啊冯嬷嬷,我是让你去二爷院子一趟,那只是我不放心弟妹,差你去探寻弟妹母子是否平安,可否需要什么。你倒是好,怎生还闹得让二爷误会了?还不快跟二爷解释清楚。” “废话无需多说!”陆钰拿住了证据,此刻也不必再跟陆夫人周旋,只道,“嫂子早在慧儿诊出怀有身孕的时候,就已经动了杀心。这么些日子以来,面上一直装着对慧儿关心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经在慧儿的房间内放置了麝香。我已经问过秦大夫,麝香虽然对胎儿有影响,但也不至于只闻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就胎气大动。嫂子,你真真耍的一手好计谋,不但差点害死慧儿母子,竟然连自个儿亲侄女也暗算,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陆夫人自然狡辩:“你胡说八道!” 话才将说完,外头陆老太太由丫头扶着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长子陆锋。 陆锋才从衙门回来,就被候在前院的婆子请去了老太太那里,起初不知道母亲唤自己何故,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是妻子犯了大错。 陆夫人见丈夫搀扶着老太太走了进来,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林老太太冷冷瞥了陆夫人一眼,心内叹息一声,暗自摇头。 陆锋与陆钰擦肩而过的时候,望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眸光深不可测。 “夫君!夫君救我!”陆夫人见到丈夫,想着就算事情败露了,至少丈夫平素疼爱、敬重她,关键时刻定然是会帮她的,再说了,她之所以这样做,完全都是为了大房,是为了丈夫跟渊哥儿,关键时刻,不能只叫自己一人承担这罪责。 陆老太太坐在上位,瞥了林老太太一眼,轻哼一声道:“原来亲家母也在啊,你们母女感情当真是好,是不是见计划败露了,又在想什么计策?” 陆夫人犯蠢,正中陆老太太下怀,她巴不得寻个借口惩罚这个儿媳妇一番呢。 既然抓到证据,又是自个儿占理,连带着林老太太的面子也不给了。 林老太太道:“亲家母,你怕是误会了,我此刻来找珍娘,不过是在担心琬姐儿。可谁知道,这前脚才进门,后脚陆二爷就闯将进来,我们母女二人一句话还没说上呢。”她气势丝毫不输于陆老太太,也没慌了阵脚,只端端坐在一处,抬手指着冯嬷嬷道,“依陆二爷方才的意思,该是这老东西从中作梗,怕是在离间两房之间关系呢。” 陆锋将自己母亲扶坐住后,则直接撩袍跪在陆老太太跟前来,抱拳道:“母亲,这事情怕是其中有误会,得好好查查才是。” “误会?”陆老太太嗤笑一声,“你弟妹差点一尸两命这是误会?你媳妇儿长期在你弟妹房中点麝香,欲害她性命这是误会?此番连这老东西都承认了,说一切都是你媳妇儿指使做的,还能说是误会?” 一番质问完后,陆老太太一巴掌狠狠拍打在桌案上,怒道:“陆林氏,心思愣的这般歹毒,谋害陆文氏,且人证物证俱全,该是直接绑了送官府才是!” “不!”陆夫人大叫一声,随即膝行过来,抱住陆锋腿道,“相公,你救我,我不能去见官!我堂堂侯府嫡出姑娘,又是陆国公府当家主母,我怎么能去那种肮脏的地方?”又恨得咬牙切齿,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都是你!是你偏心!要不是你一直筹谋着要将爵位传给二房,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做?若要追究起来,我是有错,但是你也有错!” 陆锋见妻子这般说,不由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他脑仁有些疼。 林老太太也是沉沉一声叹息,想着再多说也无用,既然女儿都已经亲口承认,瞧陆家老太太这架势,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送官?这是家丑,若是陆国公府当家主母被送去官府,想来只会叫全京城的人看笑话。 陆老太太不过是这样一说,就激得女儿承认了出来,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好周旋的了。那她倒是要看看,陆家老太太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好啊,你都已经承认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陆老太太虚眯着眼睛,转着大拇指上套着的祖母绿扳指,抬着下巴对长子陆锋道,“好歹你们也是夫妻一场,她也唤了我十几年母亲,我的心也是软的,不能真叫她去吃那牢饭。不过,此事已然闹了出来,若是我不秉公处理,也不好给文家交代。大郎,你说是不是?” 陆锋跪在陆老太太跟前,腰杆听得笔直,抱拳道:“母亲,您打算怎么处置?” 陆老太太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继续说:“既然林家老太太也在,那也不必我再跑一趟了,今儿就将事情解决了。”她抿了抿唇,对林老太太道,“陆林氏失德,不配做渊哥儿跟荃姐儿的母亲,更是不配做陆家当家主母,也不配再当我陆家儿媳妇!” “母亲!”陆锋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让自己休弃妻子,他惊得抬眸望向陆老太太,眼里有着不信,“这惩罚,也未免......” 陆老太太哼道:“未免什么?未免太轻了是不是?大郎,你胆敢为了这心肠歹毒的蛇蝎妇人忤逆为娘的意思,你这是不孝!” “儿子不敢。”陆锋立即低头,只是那双隐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陆钰修长身子笔直立在一边,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他都觉得这样的惩罚是轻的。 这个蛇蝎妇人,胆敢存了心思陷害慧儿,便是真将她送去官衙吃牢饭,那也是轻的。他眸子微微眯起,想着慧儿身子伤成那般,就火冒三丈。 藏在袖子中的两只手攥得咯咯响,忽而想到林琬白天时跟他说过的话,她说,之所以会将这脏水泼在她身上,不但是因为这林玉珍气她不肯嫁陆渊为妻,还因为有人从中作梗。这个人,定然是贵安侯府中的人。 既然那丫头暗中帮着自己救了慧儿母子,恩情自是要报的,不若此刻也助她一臂。 思及此,陆钰抬眸道:“这事情,恐怕还没有完!” 029姑侄互咬 029姑侄互咬 陆老太太本来也觉得只是休妻这个惩罚,好似有些轻了,正不甘心呢。 乍一听得幺儿开口说事情没完,不由坐正身子来,赶紧问道:“二郎,还有什么事情是娘不知道的?你快说出来,娘一并替你将这个主做了。”若是再能寻出些罪责来,到时候,就可以拿住这个来威胁林家,将这林三娘的嫁妆扣下来。 想想那上百抬的嫁妆,还有几万两的银票,陆老太太还真是舍不得松手呢。 她不由挪了挪身子,笑眯眯望着幺儿陆钰,一脸的算计。 陆钰冲陆老太太微微低头颔首道:“娘,林三娘针对的只是儿子,而那林三姑娘则是她嫡亲侄儿,她没有道理为着对付儿子而去陷害林三姑娘。”稍稍一顿,随即往林老太太那里望了一眼,轻笑着道,“老太太,贵府姑娘们之间的肮脏手段,都耍到我陆家来了。这事情是老太太自个儿处理,还是要我陆家处理?” 林老太太手指倏地攥紧,那双眸子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想来是忍无可忍了。 这陆家此番已经撕破脸来,难道还想对她林家赶尽杀绝吗? “陆二爷,说这话可得拿出证据来,空口无凭说瞎话,可是要负责任的。”林老太太极力保持镇定,端端坐着,那腰杆挺得比陆老太太还直,微微扬起下巴来,颇为高傲地望向陆老太太道,“亲家母,你当真是要让女婿休了我珍娘?” 陆老太太道:“我们陆家断然是不会再让这样一个有着歹毒心肠的人当主母的,林三娘再不配当我儿媳妇。”眯眼微微含笑说,“这事情再没什么好说的,方才二郎提的是林家三姑娘的事情,这是谁要害林三姑娘呢?林三娘,可是你这个当姑姑的?” 如此一提醒,林玉珍忽然想得起来,当初要她一箭双雕的人,可是林玥。 对,是林玥,罪魁祸首是林玥,所有一切都是林玥筹谋的。 林玉珍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激动得忽然笑将起来,连连点头道:“这主意不是我想的,这罪名不能叫我一个人承担,这明明就是......” “珍娘!”林老太太大喊一声,倏地站起身子来,一把将林玉珍拎起来,“你可别糊涂!如今这陆家从老到小,已然都不再承认你是陆家人了,你何苦还苦苦挣扎?你就是缺心眼儿,连你丈夫都不要你了,你觉得自己还有说话的必要吗?” “娘!这事情真的是玥姐儿撺掇女儿的,若不是她,女儿也不会走到今儿这地步!” 她话才说完,就被林老太太扬手打了一巴掌! “你已经害了一个林家姑娘,差点害得叫她替你背了黑锅,如今想着要替自己脱罪,又寻思着再找一个林家姑娘替你顶罪?你怎么这般狠心,她们可都是你的亲侄女儿!”林老太太实在气得不轻,她到底有没有脑子,此刻就算她将玥姐儿拖出来,又对她有什么好处? 林玉珍却不这样认为,这事情,若不是林玥暗中支的招,她是想不出这样一箭双雕的计谋的。自然,也不会惨败之后被夫家休弃。她觉得自己冤屈,总觉得这个罪不能自己一个人受,这个惩罚得找人来跟她分担才是。 当时她第二次被薛氏拒绝之后,心中实在恼火,荃姐儿回家便与她说了此事。 甚至要她事先在文氏房间中点麝香,都是林玥一一说好的,也是她当时过于急着行事,想着要既要尽快除去二房,又要给薛氏母女一个教训,一时间未有多做思考,又觉得这的确是一箭双雕的好法子,便同意了。 如今事情败落,自当同谋者一并承担罪责,何故她能逃脱? 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林玉珍抬手捂着半边脸,不敢相信地望着林老太太,眼中有恨意。 “母亲,她不过一个庶出丫头,我可是您嫡出的亲生女儿啊!”林玉珍吼得撕心裂肺,她实在心痛,觉得如今真是婆家不要娘家也不要了,不由心酸起来,“娘,女儿是不会轻易饶过那丫头的,或许就是因为她,琬姐儿才不愿意嫁给渊哥儿的。” 林玉珍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于是,她将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推到了林玥身上。 越想越不甘心,当初计谋明明是她想的,如今事情败露,凭什么自己得到这样的惩罚,而她却相安无事。 思及此,林玉珍忽然爬将起来,然后转头就匆匆朝外面去。 林老太太欲要去抓住她,奈何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恨恨跺脚暗骂她没脑子,这才跟着追了出去。 陆锋起身,匆匆朝陆老太太抱拳行一礼之后,也大步离去。 屋子中只剩下陆钰母子二人,陆老太太缓缓起身,走到幺儿跟前来,笑眯眯说:“这下可好了,林三娘失了德行,咱们陆家是必须休了她。”伸出手来,拍了拍陆钰肩膀,“原本娘还在想着,要如何让你的路走得顺一些呢,现在看来,倒是不必叫娘再费心了。” 陆钰抬眸,面上恭敬道:“娘,在儿子心中,妻儿是最重要的。林三娘她怎么对付我没事,但她不该伤害我的妻儿。”又说,“儿子原就无心权势,只乐得在父兄庇佑下,陪着妻子儿女过活一生。只是两房如今闹成这般,大哥若是能不计前嫌的话,儿子还是不会与他争什么,若是大哥就此怀恨在心,儿子自当也要争上一争才是。” 陆老太太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执拗。好了,此番不说这个,你扶着娘也去瞧瞧。” ~~~ 林玥此刻呆在陆荃的房间,林家四个姑娘都跟着林老太太一起住在陆家,可陆荃素来只跟林玥要好,因此只邀请她一人跟自己同住。 “玥姐姐,今儿真是痛快,见她今天被小叔摔成那样,我就想偷偷笑,哈哈哈。” 说罢,陆荃果然捂着嘴巴大笑起来,动作有些大,笑得脸疼,她立即敛住笑容,抬手去捂住那挨了打的半边脸。 “臭丫头,她敢打我,今儿算是一个小小的教训!”陆荃眸光犯狠,心中怒火乱蹿。 见林玥自始至终都是只冷着一张面孔,根本没有理会她,陆荃倒是急了,走到林玥跟前去,歪着脑袋问:“玥姐姐,你今儿是怎么了?惩罚了那丫头,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有什么可高兴的?”林玥回眸,从美人榻上起身,走到窗边坐下,“她受罚,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受到惩罚了,本就是罪有应得。若是她没有受到惩罚,我倒是要伤心呢。”说罢轻声一笑,语气颇为酸涩道,“不过,我伤心做什么,此刻怕是有旁人正伤心呢。” 陆荃明白她话中意思,想到白天的时候哥哥竟然帮着那丫头,不由也气恼。 “我哥这是怎么了,今天倒是有两次是帮助那丫头的。”她狠狠跺脚,撇嘴望了林玥一眼,见她一张精美绝伦的脸在月光照耀下越发冷艳高贵,不由双手撑起下巴欣赏起来,好生羡慕道,“玥姐姐,你长得真美。” 林玥回眸望她,抿唇道:“我还羡慕你呢,堂堂国公府长房嫡女,身份高贵,将来定能说一门好亲事。哪里似我啊,连生母都叫爹爹打发走了,哥哥又定下一门叫人嘲笑的亲事,我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陆荃撇了撇嘴巴,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也是这样觉得的。 不然的话,依着她的才华跟容貌,根本不会输给周华如。 “那你好歹是二舅舅的女儿,二舅舅可是最疼你的,你的婚事,他定然是要亲自把关的。”陆荃劝着道,“玥姐姐你放心,这次你可是帮了我母亲一个大忙,到时候我母亲一个高兴了,说不定就能够答应让哥哥娶你呢。” 林玥眉心微微蹙起,她可不如陆荃这般没有脑子,她的庶出身份摆在这儿,她姑母既然是为着渊表哥前程才一再求娶林琬的,那么就不可能迁就要她当儿媳妇。 不过,只要陆渊的心能够完完全全在她身上,那么,她倒是愿意陆渊娶林琬呢。 什么才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伤害?无非就是先让她尝尝甜头,让她以为自己是到了天堂,然后正当她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人的时候,再狠狠甩她一巴掌,将她从天堂打回地狱!如此这般,才叫报应。 她对林琬的恨意,已然到了这种地步。 心里思忖着,左右渊表哥不会娶自己为妻,倒不如就便宜了林琬。 待她嫁进陆家来,她跟陆荃里应外合,有的是机会弄死她。 到时候,定然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叫爽快! 林玥正想着歹毒心思,院子里忽然乱哄哄地吵闹起来,陆荃闻声,立即唤来丫鬟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伺候在陆荃跟前的大丫头凝霜得了吩咐赶紧跑了出去,只片刻又匆匆折了回来,她目光落在林玥身上,脸色十分不好。 第030章~第032章 第030章~第032章 030 陆荃见一向行事稳重的凝霜此番有些慌手慌脚的,不由好奇问道:“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慌张什么。”眼睛倏地大睁,面露喜色问,“是不是老太太实在气不过,大晚上的就要惩罚那臭丫头哇?”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拉着林玥,“玥姐姐,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凝霜还没来得及阻止,陆荃已经拉着林玥出了房间,恰好进院子的时候,跟她母亲林三娘撞个正着。 林三娘原本就在气头上,此番黑灯瞎火的,还叫人给撞了,不由更加恼火起来。 她以为是女儿院子里哪个莽撞的丫头呢,正好一肚子火没地儿撒,有人往枪口上撞,刚好给了她一个发泄的机会,林三娘抬手一巴掌就挥了去。 她今天实在气儿背,不但要被夫家休弃,还被自个儿亲娘甩了一掌,此刻狠狠打了旁人一巴掌后,她心中那口怒气稍微消了一些。 可却不知道,她一巴掌甩的正是自个儿闺女。 陆荃今儿已经挨了林琬一掌了,那娇嫩的半边脸上五指红印还没消呢,这倒好,又挨了一掌,不由气得火冒三丈。 “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打本姑娘,小心本姑娘剜了你狗眼。”陆荃一边捂着脸,一边扯起嗓子狂吼,不由分说的,就朝林三娘扑了过去,然后狠狠揪着林三娘头发扯,“瞎了你的狗眼了,撞了本姑娘已经是该死,竟然还敢打本姑娘!”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揪着林三娘头发狠狠甩了她几耳刮子,来势凶猛,打得林三娘根本来不及还手。 要说这陆荃也真是没脑子,来她院子的、又敢随便打人的,除了是这国公府的主子,还能有谁?林玥轻蔑地往陆荃的方向看了眼,那狭长入鬓的秀眉轻轻蹙起,有些嫌弃的样子。她一直觉得陆荃是草包,如今看来,简直连草包都算不上,她就是猪脑子。 屋里头凝霜已经提着灯跑了出来,见状,吓得赶紧拉架。 她方才奉姑娘的命跑出去看了,正是因为见到夫人气势汹汹朝这边来,她见情况似乎有些不妙,这才特地先回来准备跟两位姑娘说一声的。谁知道,姑娘连问都不问,直接跑了出来,竟然还跟夫人打了起来。 林玥再不好一旁站着看好戏,立即调整好面部表情,帮着凝霜一起拉架。 有了光亮,陆荃这才瞧得清楚,原本方才被自己揪着打的人正是自己母亲,不由一呆。 “娘,怎么是您啊。”她十分懊悔,连忙扶着钗落鬟散的林三娘,忍不住咬唇道,“娘您来女儿院子,怎生也不叫个丫头婆子给您打个亮,害得……害得女儿……”她越说越懊恼,竟然将自己亲娘给打了,不由跺脚恨骂道,“都怪那臭丫头,我非撕了她不可。” 林三娘抬手抹了把脸,见林玥就站在一边,她一把将陆荃推开。 “玥丫头,当初陷害二房又加害琬丫头的计谋,可是你想出来的。”她一把揪住林玥衣领,面目狰狞道,“如今咱们不但计没成,反而中了旁人的计,事情已经败露了,我的丈夫要休弃我呢!你说,你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吗?” 林玥一愣,随即脑子便开始运转起来,想着,此刻着实棘手,到底怎样做才能脱离困境,但也只是片刻,她就立即委屈道:“姑姑,是玥儿的错,这事情是玥儿顾虑不周。”她紧紧咬唇,装作十分懊悔的模样,“当初也是玥儿生气,想着姨娘叫人给害了,而渊表哥又一再被那丫头拒绝,心里气不过,这才出此计谋。原本觉得是天衣无缝的,怎么会败露呢……”她装着不明白的样子,耳朵却是竖得老高,听得那一群繁复的脚步声已经快要到跟前来,不由凑到林三娘跟前,压低声音道,“姑姑,不该是这样的啊,当初事情的每一个细节,我都有与荃表妹说得清楚,莫非是荃表妹没能向您说明白?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叫侄女亲自与您说的,这样也不会叫荃表妹受累,在你我之间来回传话。” 林三娘忽而觉得双腿有些站不稳,她连连后退一步,睁大眼睛望着林玥。 一会儿,又将目光落在自己女儿脸上,见女儿一脸慌张的样子,她实在心疼。 她的女儿,她可怜的女儿,她才十二岁,千万不能玷污了名声。 林玥的意思虽然说的不十分明确,但是该表达清楚的意思都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若是她非得揪着林玥一起受这罚的话,这林玥定然不会心甘。到时候,若是再连累到荃儿,那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陆家这意思,怕是下定决心要休弃自己了,荃姐儿已然很可怜,她这个做母亲的,既然再不能护得住她,也定当要以死护她周全。 想到这里,林三娘忽然有些认命了,转头对一众已经赶来的人说:“好,这事情的确是我做的,可那能怪我吗?”她恨恨看着陆老太太,双目猩红,那牙齿也是咬得咯咯响,“老太太,您老要是不这般偏心二房的话,媳妇一定会全心全意待二弟跟弟妹好的,可您却是琢磨透了心思想将这个家交给二弟!渊哥儿是长房嫡子嫡孙,若论起来,他哪一点比二弟差了?你为何要这般偏心!” “刁妇!”陆老太太一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而见林三娘并没有将她娘家侄儿拖下水,不由十分恼怒,上前一步,继续抓着她问,“我问你,你方才说这事情林二姑娘也有参与,是也不是?” 林三娘见陆老太太这般急着要自己拉林玥一起认罪,她忽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沁出来。 “陆老太太,您觉得我糊涂吗?啊?”她伸手指着陆老太太,忽而围着她转起圈子来,“方才不过是我一时气急,就寻思着,要找个人替我顶罪。可如今瞧着,你们陆家是休定我了……”说到此处,她不由朝自个儿丈夫陆锋望了一眼,见丈夫一直静静站在一处,只目光深邃地朝她看来,她不舍地收回目光,继续说,“要休便休,这事情只我一人所为,休得再想拉我林家人下水!” 听得此话,林老太太不由松了口气,想着,三娘总算明白过来了。 方才还糊里糊涂的,怎生这么快就明白了?林老太太不由望了林玥一眼,而后又是一声叹息。 陆荃听了林三娘的话,哭着朝陆老太太跪了下来,求道:“祖母,求您了,别让父亲休了我母亲,我母亲她不是故意的。”她使劲拽着陆老太太裙角,膝行到她跟前,仰着头,“您就给母亲这一次机会,您可以罚她抄写佛经,或者罚她一顿不吃饭……要不,您罚荃儿,怎么罚都行,荃儿愿意替母亲受罚,求您别休我母亲。” 陆老太太笑眯眯将陆荃扶起来,拍了拍她肩膀道:“乖孙女,你可知你母亲犯的是什么大错?可又知道她害的人是谁?”稍稍一顿,这才继续说,“她这般歹毒心肠的人,再不适合留在我陆家,不将她押送官府,也是看在贵安侯府的面子上。呵,这般罪孽,只罚抄佛经哪里能行?佛祖都是以慈悲为怀的,怎么会原谅她呢。” “可是……”陆荃还欲说,却被陆老太太打断。 “好了,荃姐儿,你往后就留在祖母身边,祖母自当会给你择门好的亲事。” 陆老太太已然沉了脸,目光幽幽望向林玥,似笑非笑道:“林二姑娘,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吗?对你姑姑,或者是对我说的……” 林玥忽然朝着陆老太太跪了下来,也求情道:“玥儿恳求老太太原谅姑姑,只要能原谅姑姑,让玥儿做什么都行,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哼!”陆老太太重重哼了一声,看着林玥的眼光,忽然有些歹毒起来。 陆渊匆匆赶了来,也朝老太太跪下道:“祖母,这惩罚未免重了些,这些年来,母亲操劳家务,将家里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者,父亲母亲感情实在深厚,祖母您这样做,岂不是要伤了父亲的心?这要是传了出去,咱们陆国公府脸上无光,祖母,孙儿求您了,您请饶恕母亲这一回。” 说罢,竟然以头磕地,砰砰作响。 陆锋站在一边,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眼神十分犀利,那双隐在袖子中的手也攥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母亲不公,他实在是心里愤恨不平。 陆老太太道:“渊哥儿,荃姐儿,你们勿需再替你们母亲求情,她根本不值得。”说罢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长子陆锋,“大郎,要么你写休书一封,要么,为娘就要将你妻子押送去衙门了,到时候由府尹大人做主,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事情闹到官府,往后渊哥儿跟荃姐儿还怎么做人?林三娘不愿意。 她走到陆锋跟前,泪眼婆娑道:“你我夫妻一场,也算是缘分,不过,没能走到头,也是缘分不够,你便写休。” 陆锋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因为他太了解自己母亲了,妻子犯了弥天大错,恰好叫母亲拿住把柄,就算自己说了,也是没有一点回旋余地。既然事情无法挽回,又知道母亲这次是铁了心思要除了他一方势力,倒不如省了口舌。 来日方长,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抬眸静静望着妻子,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只拉起她手道:“我们回屋去。” 031 众人退散之后,已是深夜,陆渊没有离去,而是走到妹妹陆荃跟前。 陆荃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本就没有脑子,别看着平素挺嚣张的,可一旦真正遇到大事情的时候,她就希望躲在别人后面去。 “哥哥!”本来还是隐隐啜泣,可见如今只有兄长在自己身边了,她忽然就很没形象的大哭起来,甚至还如小时候一般,扑到了兄长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怎么办啊?爹不要娘了呢,那我们以后怎么办?我要娘!” 陆渊心中自知老太太早就希望要诊治大房一顿了,如今好不易寻到这样的把柄,她定然不会放过。 饶是自己跟妹妹说破嘴皮、哭瞎眼睛,她也不会松口的。 让父亲休了母亲,等同于砍断父亲一方势力,让大房更加处于弱势,这样一来,她才能够更加筹谋着将爵位传给二房。 原本他倒也不十分在乎,那人到底是他亲叔叔,爵位给他、或者给自己,都是陆家的。 只是,如今竟然已经闹到这种地步,怕是两房往后再不能和平相处了。 陆渊原本对自己小叔婶娘一直存着敬意,就算老太太一直从中挑拨,但都没能够让他对自己叔叔产生嫌隙。 可这次不一样了,母亲差点害得婶娘一尸两命,小叔又逼得父亲休弃母亲……即便都不是双方本来愿意的,但伤害已经造成,再回不去了。 怕是往后,两房相处,想要再如往常一样和和睦睦,已然不可能了。 陆渊拍了拍妹妹肩膀,给她安慰道:“别怕,还有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 陆荃哭得一抽一抽的,忽而抬起脑袋来,看着陆渊问:“哥哥,你说爹爹会不会立即就娶后娘啊?你说要是爹爹也不要我们了,可怎么办!” “荃姐儿,你放心,无论何时何地,哥哥都会护你周全,不叫你吃一点亏。”将妹妹安抚住后,他这才问道,“那你与哥哥说说,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母亲跟妹妹的脾性,他多半了解,两人性格相似,都是表面上看起来十分要强,其实内里还是很弱的,需要人好好保护。这般害人性命后又栽赃陷害的歹毒计谋,她们二人想不出来,定当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那个人,他心里隐约明白是谁,但是不敢相信。 “是玥姐姐……”陆荃哭着道,“我上次去找玥姐姐,玥姐姐因为苏姨娘被二舅舅打发去庄子上的事情不开心,她恨林琬那臭丫头。正好当时二舅母又拒绝了母亲,我心里也替哥哥不值,又想着,要不是老太太偏心二叔二婶,母亲也不会这般周旋想要哥哥娶林琬,哥哥也就不会受这样的侮辱了。也是一时间气糊涂了,才合谋着要害人的,哥哥,这事情我也是知道的,祖母会不会将我拉去见官?” 陆渊浓眉紧蹙,心内一时间五味杂陈,但来不及想自己心思,只安慰妹妹道:“你放心,不会的,你会没事。”又唤来凝霜,吩咐道,“去打了热水来,让姑娘好好洗把脸,之后再伺候着姑娘睡下。姑娘今儿受了惊吓,你就别睡了,跟前侍奉着,打起精神来,有什么事情,立即来告诉我。” “是,少爷。”凝霜应声,然后折身出去打水去。 陆渊起身要走,陆荃拉住他道:“哥哥,我真的会没事吗?” 陆渊拍拍妹妹脑袋,点头道:“哥哥保证你没事。” 如此一来,陆荃倒是放下心来,只是想到母亲即将要离开陆家,她又恨又悔,心里更是将林琬恨得透透的。 陆渊离开妹妹的院子后,便快步朝东厢房去,那里住着林玥。 有些事情,他要当面向林玥问清楚才行,明明是三人合谋,最后偏偏只有自己母亲受罚。 虽然他也不希望林玥受到惩罚,但只要想到可能是她为了自保而用妹妹来威胁母亲,就觉得打从心底的寒。 他打小便待林玥不同,不但是因为她生得貌美,而又才华横溢,更主要的是,他同情她。 同情她、替她不平,就像同情自己、替自己不平一样。 她品貌双全,又刻苦努力,却只因是庶出身份,很多东西都得不到。而他呢?他自认为是品貌皆出众的,在同龄人当中,算是佼佼者了,可就因为祖母偏心小叔,所以,很有可能他将什么都没有。 说一点都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他选择了自欺欺人说不在乎。 林玥没在自个儿屋子呆着,此刻正提着一只灯笼,站在路边,似乎是知道陆渊要来似的。 “渊表哥,你来了……”见到步伐匆匆的陆渊,林玥面上划过一抹温柔笑意,同时也上前几步迎过去。 陆渊转头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没有人,这才道:“这么晚的天,你何故站在这里?外面风多大。”说罢见她穿得实在单薄,到底疼惜,忍不住捡起她手揉搓起来。 林玥难得羞涩笑着道:“还不是在等表哥,我知道荃表妹跟表哥说了事情原委后,表哥一定会来找我,所以,就直接等着了。”说罢,直接拉着他往一处精辟的地方去,两人躲在假山之间,没有冷风灌入后,陆渊这才松了林玥手。 “玥姐儿,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该瞒着我!”他极力忍着怒气,可还是怒不可遏,那双原本清润的眸子,此刻盛着怒火,似乎是有些怪林玥,又似乎是在怪自己。 是他不够聪明警觉,这才让事情变成这样的。 林玥道:“渊表哥,这事情害得姑姑受累,玥儿的确心中难过。”她咬唇,绝美的脸上划过哀伤,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渊表哥只知道怪我,你可知道,到底是谁直接害的姑姑吗?”她抬起眸子来,望着陆渊,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全是亮亮的光泽,“亏得表哥你还帮着三妹说话,她可是在跟陆二爷合谋算计姑姑呢。我刚刚回来想了想,越发觉得不对劲,原本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白天的时候,表哥你也瞧见了,陆二爷对三妹那种态度,明显就是将三妹当成是凶手的。可转眼就拿了人来找姑姑,明显就是白天在跟三妹一起演戏骗人呢。”稍稍一顿,她抬眸望了眼陆渊,见他漆黑的眸子微微闪着异样的光芒,她拿捏好语气继续说,“陆二爷算计姑姑可以理解,可她……她是姑姑亲侄女啊……” 陆渊瞳孔不由缩了缩,一双拳头已经轻轻攥起,便是极力压制住心中那股子怒气,可还是怒不可遏。 林玥心中笑,嘴上却是又说,“琬妹妹怕是恼了表哥两次三番向她提亲,表哥您是好,可是别忘了,薛家三少薛平,也是琬妹妹表哥。”又兀自说,“薛平是少年英雄,英姿伟岸,又打小事事护着琬妹妹,怕是琬妹妹想嫁回薛家。”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暗中打探陆渊此刻表情,但见他目光阴狠而嘴角却挂着一抹自嘲的笑意,不由一惊,心中也是寒凉一片。 她一直以为,陆渊只喜欢她的…… ~~~ 外面动静闹得很大,但是林琬没有去凑热闹,她只是跟母亲呆在一起睡觉。 白天的时候,实在受了不小的打击,又着实辛苦一番帮着保住文氏母子,又费脑子又费体力的,她才不想再去找麻烦呢。 吃了点东西后,又拜托府上人打了热水来,舒舒服服洗了澡后,就躺床上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实在沉,待得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是在房间里,竟然是在外面。 她睡意惺忪,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懒散地连打几个哈欠后,忽然觉得情况不对,一个鲤鱼打挺赶紧跳将起来。 四周都是石壁,看起来像是园子里面假山的一个小小山洞,空间虽小,但却足够容身。 洞口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姿态优雅,便只一个背影,都如谪仙一般,叫人赏心悦目。 看着这熟悉的背影,林琬嘴角划过一丝苦笑,随即起身朝他走去。 “渊表哥,你将我带到此处来,有什么目的?” 陆渊堵在洞口,林琬出不去,只能站在靠着洞口的地方与他说话。 闻声转过身来,陆渊如冠玉一般的面容上含着无法抑制的怒气,可也不全是怒气,那双眸子里有着光,看着眼神,似乎有些不甘。 林琬一愣,随即又别开头去,只继续冷声道:“你找我做什么?” 陆渊薄唇紧抿,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拉住她手腕,将她拉进那小得紧容下两人之身的山洞里。 林琬挣扎道:“你做什么?无耻之徒!” 陆渊已经将她拉了进去,因为空间过于狭小的缘故,他此刻几乎整个身子都是贴在她娇小柔软的身子上的。 与其说是紧贴,倒不如说是故意挤压,带着阴狠、带着不甘,带着男人所特有的强占欲。 当拥有的时候,总是不在乎的,一旦觉得原本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将要失去,又不甘心。 “我无耻?”陆渊轻笑,“不知是谁小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要嫁我为妻的,怎么,如今遇到更好的了,你就春|心|荡|漾,存了另嫁旁人的心思?嗯?” 032 林琬很反感跟他的肢体接触,十分排斥,只要想到上辈子他对自己做的那些绝情寡义的事情,她就想要呕吐。 “陆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推他不过,只能将双手撑在两人中间,尽量保持一定距离,仰头恶狠狠瞪着他,一脸嫌恶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伪君子,平时装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现在却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事情来!你简直是禽兽!” 抬腿踢他,想用手挠他,可手脚都被他束得死死的。 “丧尽天良?”陆渊垂眸望着她那张娇柔白嫩的小脸,借着幽暗的灯光瞧见那双大眼睛里其实藏着恐惧,他不由更加大怒起来,身子本能又压紧几分,将那香甜柔软的一团包裹得更紧一些,“那你自己说说,你勾结外人一起算计自己亲姑姑,是不是丧尽天良?” 林琬不想与他对视,轻哼一声别过头去,满脸都是鄙视。 “真是恶人先告状,那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她设计先陷害我,我能有这样的机会将计就计反算计她吗?”林琬声线虽很平,但语气却是有着掩饰不住的厌恶,她两道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你母亲妹妹的命是命,难道我的就不是了?陆渊,你未免可笑了些。” 陆渊不想听她狡辩,此刻心中正是怒火中烧,他抬手捏住她下巴,将她小脸掰正。 “琬琬,你以前根本没有这样的心计,你做出这些心狠的事情来,到底是跟谁学的?”见她使足力气想要挣脱出自己束缚,他忽而扬唇一笑,“你如今长大了,就不依赖表哥了?小的时候,你见我跟你二姐姐呆一起的时间长,不是还哭鼻子吗?好啊,现在表哥就好好跟你呆一起,你怎么又不愿意了?” 林琬心中作恶,尤其是感觉到他身上某种器官的凸起的时候,恨不能一刀将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去。 她倒是有些不明白了,这陆渊忽然耍什么疯,竟然对自己做出这样下流的事情来……她知道自己力气小,而手脚又都被他紧紧束缚住,又不能大声呼救。这里是陆国公府,是陆渊的地盘,别说是呼救也无用了,就算有用,到时候叫人发现两人私下约见,怕是她不嫁陆渊就不行了……可这般,又根本挣脱不得。 但若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他还会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来,他已经疯了,她必须得自救逃出去才行。 想到这里,她便低头,目光落在他撑在自己两侧的手上,然后张口就狠狠咬了他一口。 带着前世的怨恨,带着此刻的恶心,这一口咬得要多狠就有多狠。 陆渊始料未及,闷哼一声,随即本能就松了手,林琬见状,提着裙子就跑了出去。 陆渊若是想追,自然是能够追得到她的,但追到又要做什么?他垂眸望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面,唇角划过一丝苦笑来。 一时心中又懊恼起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望着那抹跑得似是比兔子还快的娇小身影,陆渊忽而挑起唇角轻笑一声,她不是不愿嫁给自己吗?那便走着瞧,且看看到底是薛平厉害,还是他更厉害一些。 ~~~ 林琬提着裙子一路往回跑,好在前世的时候在这里住过,所以她认得路。 一口气跑到院子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见陆钰大步往这边来。 此时天已蒙蒙亮起来,黛青色的天空尚且还挂着几颗星子,晨风轻轻吹佛而过,带着花香味,甜腻中透着几分清冷。 陆钰脸色憔悴,显然是一夜没睡,见林琬就站在院子门口,立即道:“林三姑娘,慧儿她醒了,见自己小腹上留了刀疤,正伤心欲绝呢,我是怎么劝都劝不住,所以还得劳烦林三姑娘亲自去一趟才行。” 猜着也是,女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容颜,便是身上留疤也会影响美貌的。 文氏的反应,林琬早早就猜到了,也很能理解。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跑乱了的头发,冲陆钰礼貌地点头道:“叔叔前面带路。” 陆钰见她神色异常,方才又是打外面回来的,不由多望了她一眼。但此刻自当是妻子重要,所以,就算有什么要问的,也得忙完妻子的事情之后再问。 林琬进文氏房间的时候,文氏正哭得伤心,她哭孩子也哭,那此起彼伏的哭声,光听着就觉得凄惨。 陆钰大步跨到床边去,一把将襁褓中的小小婴儿抱起,耐心十足地轻声哄着。 哄了儿子几声,又去哄妻子道:“慧儿,我将林三姑娘请来了,你先别哭,凡事有林三姑娘在,都好说。”又冲林琬使了个眼色,这才又道,“林三姑娘,慧儿肚子上的刀疤,是慢慢会愈合的?” 一提到那丑丑的刀疤,文氏越发哭得厉害。 那麻沸散的麻醉效果大半已经退去,此刻只要身子一动,她就觉得钻心地疼,偏生哭得岔气了,咳了起来,那股子疼意即刻袭满全身,叫她生出一身冷汗。 “婶娘,您别激动。”林琬唤她一声,忙提起裙角坐到床边去。 一边轻轻替她拍着后背,一边柔声哄着道:“婶娘,叔叔没有再骗你,他说的都是真的。”见文氏似个孩子似的立即就不哭了,只眼巴巴望着她,似乎在等她进一步确认,林琬笑着点头说,“我的医术虽则不十分高明,但是既然跟婶娘有缘,就一定会帮着婶娘的。” 文氏这才止住哭,轻轻抬起手来,要握住林琬的手。 林琬反攥住她手道:“婶娘,你们能够母子平安,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你此番吃了大亏,需得好好养着身子才行,千万别动气,要天天都保证好的心情。”又叮嘱陆钰道,“婶娘刚刚产下一子,心情反复也是常有的事情,叔叔需得耐心哄着才是。”见陆钰点头,她则又问文氏,“婶娘醒后可通了气?” 文氏一时间还没明白过来,林琬自己倒是先脸红了,不由俯身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你别说……”文氏脸刷的变红,然后十分羞涩地朝自己丈夫望了眼,更是不好意思起来,只用双手紧紧捂住娇容。 陆钰皱眉,但细细回味一遍林琬方才的话,忽的反应过来。 他只是埋头轻笑,然后逗自个儿儿子玩儿,不管小女儿家的悄悄话。 林琬又安抚了文氏一番,并承诺每隔几日就会来陪她说说话后,文氏果然心情好了很多。 “叔叔,将小哥儿让我抱抱。”林琬十分喜欢小孩子,前世的时候,她跟赵邕也生得一个儿子,只是她还没能跟儿子呆多少时日呢,就被害得离世了。 如今瞧着这红通通又皱巴巴的小小婴儿,不由想起前世的儿子来,当然,也想起了赵邕。 赵邕……每每只要想到他,林琬的心就蓦地一紧,忽然心酸得眼眶就湿润起来。 上辈子,直到后来嫁了他之后,她才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爱自己。他沉默寡言,却对自己事事温柔体贴,甚至起初刚嫁去王府的时候自己并不开心,他每每从军营回来,都会想着法子哄自己开心。 这个男人嘴笨,不似旁人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确实待自己十分好。 这么多年来,每每梦回转醒的时候,她脑海中有着这样一幅温馨的画面: 她抱着儿子在府内花园赏花,忽而闻得他打了胜仗的消息,她开心得才将吩咐了丫鬟去做他爱吃的菜,他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自己跟前,甚至还未来得及脱下一身戎装。然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含情脉脉望着自己,一时间激动,将她跟儿子一起抱起来,不停转圈。 后来她一直在想,那个时刻,是她最幸福开心的时刻。 有疼她爱她的丈夫,有漂亮乖巧的儿子,她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只是遗憾,直到自己死,赵邕都以为自己心里挂念着的人还是陆渊。她永远也忘不了他那种绝望又哀痛的眼神,那种心如死灰一般的绝望。他绝望,她也绝望,那种锥心之痛,到底都是拜林玥所赐。 思及此,她突然想得起来,自己只顾着睡觉了,还不知道陆二爷是否已经一举惩治了陆夫人跟林玥。 “叔叔,我姑姑跟二姐姐那边……”话还没说完,就见陆钰脸上流露出愧疚神色来,她不由心中一冷,沮丧道,“叫她们逃脱了?” 陆钰抿唇望着林琬道:“老太太已经逼着大哥写了休书,你姑姑如今已不是陆家人了。至于林玥……”他叹息道,“她到底聪明,能够叫你姑姑一应担下所有罪责,想必是拿捏住荃姐儿来要挟你姑姑。” 林琬哼笑一声:“这像她的作风,为了自保,连曾经的盟友都可以一应舍弃。”又道,“这也不怪叔叔,是否惩治林玥,原本也是林家的家事,叔叔不好过分插手此事。”将小小婴儿递给陆钰,“就算当时姑姑一力要拉林玥顶罪,怕是我家老太太也不准的。” 在老太太心中,林玥虽则没有背景,但到底在京都小有名气,也是她手中一张王牌。 可这次机会实在难得,就这样饶恕于她,实在难解心头恶气。就算老太太想保林玥,她暂且还不能够一举拿下她,那也得叫她吃点苦头才是。否则的话,文氏岂不是白白被伤了身子?自己岂不是白白被算计? 林琬漆黑的眼珠子不停转动,单手摸着下巴,忽而转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文氏。 陆钰一直在观察林琬神色,见她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妻子,他心中一番明了,笑着对林琬道:“是啊,就算你们家老太太护着林二姑娘,可文家也不是林老太太可以得罪得起的。”他抱着孩子弯腰坐下床边,垂眸看着文氏道,“你此番吃了这样一顿苦,是我照顾不周,呆会儿我便去丞相府向岳丈大人负荆请罪才是。” 林琬一听,就知道陆钰是要帮这个忙了,唇角也渐渐有了笑容。 文丞相手握实权,麾下门生云集,几乎占据半边朝野,的确不是已经渐渐失去兵权的贵安侯府可以得罪得起的。 第033章~第035章 第033章~第035章 033 得了陆钰承诺之后,林琬又好生给文氏把了脉搏,然后唤来文氏跟前伺候着的四大婢女,又细细叮嘱一番后,这才放心离去。 才将出了院子,就见自己母亲跟婶娘樊氏正脚步匆匆往这边来,身后还跟着四妹林琼,她不由快步迎了上去。 薛氏看见了女儿,几步上前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嘴里就开始“儿啊,肉啊”的叫唤起来。 樊氏也松了口气,她拉了拉薛氏道:“二嫂,既然三丫头没事,咱们便回老太太身边去。”想着自家姑奶奶竟然被陆家给休了,她就忍不住蹙眉,小声嘀咕着说,“这些都叫什么事儿,好端端的,竟然还玩起阴谋来。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瞧这陆国公府,往后还真不能常来。” 林琼冲她娘撇嘴,扬起小下巴道:“姑姑都被休了,您还来串哪门子亲戚啊?” “你给我闭嘴!”樊氏见闺女又开始跟自己呛呛起来,气得狠狠瞪她一眼,伸手使劲戳她脑门,“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闺女,你瞧瞧你三姐姐,多乖巧。哪里像你,娘说一句,你能顶十句,真真气死我了!” 林琼才不理她娘呢,只跑到林琬跟前,扯着她袖子道:“三姐姐三姐姐,昨儿可吓死琼儿了,我后来晚上睡觉前听我娘说的时候,真真是吓破了胆。原本想着昨天晚上就去找你的,可我娘说,你该是要歇下了,我才没去。”又恨恨撇嘴道,“都怪我贪玩儿,早知道有人要害三姐姐的话,我就一直陪在你跟前了。” 林琬忍不住捏了捏妹妹圆脸儿,笑着道:“这跟你在不在没有关系,不过你有这个心,三姐姐还是开心的。” “咱们是姐妹嘛,三姐还跟我说客气话。”林琼抬起肉手抓脑袋,笑得憨憨。 林琬半搂着妹妹肩膀,问自个儿母亲道:“姑姑那边怎样了?这就收拾了东西与我们一道回去吗?” 薛氏脸色不太好,心中自是极恨那林三娘,可想着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琬琬又安然无事,这才心平气和地点头说:“是一道回去。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嫁妆中的大头都是一些铺子庄子的房契地契,还有一些银票,这些只带在身上便是。原本你姑姑是想着将嫁妆都留给那两个孩子的,被老太太骂了一顿,这样的事情谁能保证,将来若是陆大爷娶了新妇,保不齐就会打你姑姑嫁妆的主意。” 林琬只轻轻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姑姑的确手腕硬、心思大,自以为聪明,却是没什么脑子。不过想来也是可笑,自己上辈子,不就是栽在她手上了吗?这样一想,也就不觉得她可怜了,咎由自取,活该! ~~~ 林三娘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然后将一些桩子铺子的地契跟房契带在身上,也就罢了。旁的一些笨重东西,她也不稀罕。那些床啊,被褥啊,还有屏风啊,都是当初出嫁的时候自个儿绣的,虽则不好,但丈夫也没嫌弃,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放在房中。 最后又望了一眼,到底住了十多年了,有些舍不得,眼圈儿又红了起来。 往后这屋子还不知道谁住呢,虽则陆锋跟她承诺不会再娶旁人,可就如娘说的一样,以后的事情谁能保证?说不定自己前脚才走,他后脚就会娶一门新妇回家来呢。她这辈子倒是也罢了,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 陆荃哭得眼睛肿得似是核桃一般,打从昨晚上开始,她就哭得没停过。 陆渊到底稳重一些,虽则心中剧痛,但为着母亲跟妹妹考虑,他也得沉住气。 林三娘走到自个儿两个孩子跟前,握住两人的手,然后将陆荃的手放进陆渊手掌中,含泪叮嘱道:“渊哥儿,娘知道,你打小就聪明有本事,往后娘不在你们身边,你一定要替娘好好照顾你妹妹。你妹妹还这么小,什么事都不懂,你是兄长,要多疼疼她。” 陆荃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着扑进了林三娘怀中。 林三娘终也忍不住,紧紧抱住自己闺女,母女两人埋头痛哭起来。 见母亲妹妹哭得这般伤心,陆渊双手不自觉就攥成了拳头,也不晓得为什么,他此刻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林琬昨天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原来她是在演戏,她是在骗他!而且还装得那么好,他真的是没有瞧出一点破绽,他被骗了。 他真的不能接受,甚至接近崩溃边缘。 以前他一直觉得琬表妹是喜欢他的,哪怕就在昨天,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谁知道,她原来根本就没在乎过自己……也不晓得为何,此刻他总有一种冲动,他想要用尽任何手段将她娶回家来。 她不是不想嫁吗?那他就非不如她所愿,他倒是想看看,若是他真的强行娶了她,她会如何……想到这里,陆渊心中又冒出一股子火来,只觉得无比烦躁。但真正因何而烦躁,他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直到自己母亲已经出了院子,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带着妹妹一道送母亲出去。 陆国公府大门口,林家一家人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了,老太太没有上马车去等着,几位小辈自然也都跟在老太太身边,站在门口吹冷风。 见林三娘出来了,樊氏朝天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终于可以回家了。” 林琼本来站着都要睡着了,忽而听得自己母亲这么说,她一下子就醒了,然后就有些兴奋地拉着林琬的手,使劲摇晃。 陆渊站在国公府大门前,才将出门的时候,他目光就落在了林琬身上,先是看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然后微微抬眸,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眸子漆黑又深邃,薄唇紧抿。 林琬一直微垂着眼眸,自始至终都没朝陆渊那边看一眼。 直到进了马车之后,林琬这才抬起头来,然后一把伸手捞过妹妹来搂在怀里,将她软乎乎的身子当做小软枕,抱着睡觉最舒服。 ~~~ 回到自个儿院子后,林琬立即差了画堂去前头候着消息,吩咐她,若是文家来人了,要她即刻回来禀告。 依着陆钰的品性,既然做出了这样的承诺,就一定不会食言的。 果不其然,林琬才歇下没有多少功夫,画堂便匆匆跑了回来。 “姑娘,您真是神机妙算,奴婢才将去前面院子候着等消息呢,就听说是文夫人来了,此番正往老太太那里去呢。”她是一路跑着回来的,气还没喘匀,先捡着重点说了之后,这才问道,“姑娘,您现在是准备怎么办?” 林琬起身道:“姑姑回来后被安排在了哪个院子?” 画堂微微愣了一下,这才回道:“姑奶奶还是住在出嫁前的那个院子,杏芳院。” 林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吩咐画堂去备几样比较像样的礼来,然后带着礼物直接去了杏芳小院。 林三娘才将吩咐下人简单收拾完屋子,便有小丫头匆匆跑进来说:“姑奶奶,三姑娘来了,说着备着礼物来问您的安。” “问什么安!”林三娘火气蹭地往上蹿,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怕是来看笑话的!” 那小丫头有些哆嗦,犹豫着问:“姑奶奶,那奴婢这就出去跟三姑娘说,说您已经歇息下了,现在不方便见她。”说罢飞快抬眸看了林三娘一眼,然后转身就要走。 “回来!”林三娘狠狠瞪了那丫头一眼,努力压制着心中那股子怒气,装着镇定的样子缓缓坐在桌边,面上尽量挤出一丝友好的微笑来,连声音都轻柔了些许,只冲那丫头点头道,“去,将三姑娘请进来。”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她是陆国公府当家主母,有身份有地位,自然可以昂着头做人。 可如今,她不过是一个被夫家休弃回家的失德妇人,还需要仰仗家里的兄弟子侄,若是不夹着些尾巴做人,怕是往后在这府里头,随便都能被什么人一口唾沫喷死。她败给了那两个小丫头,是她林玉珍失算了,可只要保住了这条命,一切从头再来不迟。 不一会儿功夫,林琬便带着礼物笑眯眯走了进来。 “姑姑,侄女儿来给您请安了。”说罢,倒还真装模作样地微微抚了身子,而后冲画堂点头道,“将送给姑姑的礼物放下,我有好些体己的话要与姑姑说,你且先外面候着去。”又回头望着林三娘,脸上笑容越发甜了几分,“姑姑,侄女有话与您说。” 林三娘抬眸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冲侍候一边的小丫头使了眼色。 待得房间只剩下姑侄两人的时候,林三娘冲自己对面扬了扬下巴:“坐下说。” 林琬道:“琬儿知道姑姑心里恨我,总觉得是因为我,姑姑您才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的。可是姑姑您有没有想过,自始至终,真正在利用您的人是谁?”见坐在对面的林三娘微微一愣,似是有些惊讶的样子迅速抬眸朝她望来,林琬才又继续道,“主动跟姑姑您合谋下圈套让我往里钻的人是谁?计败之后,迅速推了荃姐儿出来要挟姑姑、从而又安然无事的人是谁?她设计的确是想害我,但却不是为着姑姑您考虑,如若真是为姑姑考虑的话,就不会这般铤而走险。”她笑了一下,语气淡淡道,“纵然陆老太太偏心,可陆二太太到底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姑姑难道就没有想过,一旦计败了,是否能够得罪得起文家……还是说,有人向姑姑拍着胸脯保证过,此计一出,必能一箭双雕?”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林三娘脸色已经差到了极致,经林琬这么一提醒,她自然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林玥在利用她了。 之前是一时在气头上,只觉得心中那股子恶气必须得出了,所以当林玥想出那样一个计谋的时候,她觉得十分好。不但能够弄掉文氏肚子里的孩子,而且,还可以狠狠教训一下薛氏母女。 可此番再回头去想,真真是自己太过性急,如若当时能够细细思忖一番,必然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又想着,这计谋是林玥出的,可如今计败,只她林玉珍受了罚,偏偏主谋一点事情没有,想到这里她就气。 林三娘性子跟她二哥林成寅一样,都随林老侯爷,只要被人一撺掇,就能跳墙。 一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气得咬牙切齿道:“这个死丫头,害得我这般惨,自己却一点事情没有,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那姑姑打算怎么收拾?”林琬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林三娘自然不知道怎么收拾,她若是能够算计得了林玥,也就不会被她利用了。 她抬眸望了林琬一眼,想着,这丫头特地跑来找自己,莫非有对付林玥的办法? “你此刻来找我,怕不是只送礼这么简单?有什么话便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林三娘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两眼冒火星。 林琬道:“方才画堂与我说,文夫人来咱们府上了,我想着,多半是为着陆二太太的事情来的。”见林三娘身子不由晃了一下,林琬继续道,“姑姑不必担心,您也是累人所害,您只要将事情原委清清楚楚说与文夫人听,她定然知道怎么做的。如果姑姑不去的话,那文夫人肯定会以为此事就是姑姑做的,姑姑您得不得罪文夫人不打紧,只怕这事情叫文丞相知道了,渊表哥仕途坎坷。” 林三娘眼睛倏地大睁,立即就觉得林琬说的很对,自然同意去文氏跟前揭露林玥。 034 林老太太坐在上位,看着一袭盛装的文夫人,心里有些打颤。 以往贵安侯府与丞相府并无多少往来,而此刻文夫人突然造访,定当是为着陆二太太的事情。陆二太太险些一尸两命,这不管怎么算,都是她林家人耍的阴谋诡计,此番三娘又被夫家休弃,文夫人去陆家讨要不着说法,这才来的贵安侯府。 一番思忖着,林老太太放下茶盏,面上堆着笑意,慢悠悠开口道:“文夫人,您大驾光临寒舍,真是叫寒舍蓬荜生辉啊。” 虽则林老太太比之文夫人要年长个十来岁,但林三娘之前做陆家儿媳妇的时候跟陆二太太文慧乃是妯娌,故此,这般算来,林老太太与文夫人也算是同一个辈分的了。同辈人之间说些客套话,也不打紧。 文夫人面色倒还不错,只道:“老太太实在是客气了,叫我哪里敢担。”说罢也放下茶盏来,不再客套,直接进入正题道,“我今儿来的目的,想必老太太该是知晓的,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自个儿女儿吃了那么一个大亏,此番又伤了身子,这亏不是白吃的,也该寻着讨个说法不是?” 林老太太动了动身子,面上笑意瞬间就有些僵硬,她没想到,自己已经放下身份来说话,这文夫人言语间还如藏着刀子一般。 心想着,想要化解这矛盾,怕是没那么简单。 心里正琢磨着要怎么说才好呢,那边文夫人似是等不及了,直接道:“老太太,请问可否叫我见林三娘一面?” “这……”林老太太身子一僵,犹豫起来。 三娘才将被夫家休弃回家,已经受了极大的侮辱,要是此刻再将三娘交出来由文家人处置,依着她那脾性,怕是一口气咽不下去,能跟文家人硬上硬干起来。 见林老太太面泛难色,文夫人倒也不再追问,只端端坐着等她答复。 文夫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但因保养得十分好,又是盛装而来,这般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虽则容颜观之可亲,但气质出众,身上有一股子似是与身俱来的高贵之气,又是似笑非笑地半冷着一张面孔,叫人瞧着就有些发怵。 一番思忖下来,林老太太决定还是不要让文氏跟三娘见面的好,便笑着道:“三娘此番也受了极大的打击,前脚才进家门,后脚就生了大病,此刻怕是不能及时给文夫人请安了。”又忙道,“不过文夫人请放心,待得三娘病好了,我一定带着她去丞相府,向相爷夫人请安。” 话才将说完,外头林三娘就生龙活虎地闯将了进来,哪里是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母亲!”她唤了一声,面含盛怒,只匆匆朝林老太太抚身子请了安,就转头朝文夫人望过来,语气稍稍放得缓和了些,“夫人此番前来,怕是为着文慧的事情而来的?” 林老太太一张老脸当场就绿了,她这谎还没说完呢,就叫人当场给拆穿。 往后出去,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不由心中叹息,只觉得这个女儿行事实在莽撞。 林三娘此番闯将进来,就是因为将林琬的话听进去了,所以她要当着文夫人的面拆穿林玥。她要告诉文夫人,害得文氏差点难产而死的主谋不是她,而是林玥那个死丫头。 这姑侄两人以往处得虽不多好,但也不错,甚至林三娘觉得,若这林玥是嫡出的话,倒是跟自个儿儿子渊哥儿更为般配一些。可出了这事情之后,林三娘才真正瞧清楚那贱丫头的本性来,天生歹毒,为人实在阴险狡诈。 平素瞧着与荃儿关系极好,可关键时刻,她竟然以荃姐儿作为要挟。 想到这里,林三娘就生气,直接对文夫人道:“我知道夫人您来是为着文慧讨要一个交代的,不过,冤有头债有主,夫人您此番寻我无用。”她望着文夫人,一脸真切道,“陆家老太太偏心二房,我的确是嫉妒,所以我不否认自己是想过要害文慧的。至于这样一个阴狠歹毒的计谋是谁想出来的,文夫人,我便告诉你,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家二姑娘。” “三娘!”林老太太狠狠攥住扶手,那张脸早已耷拉下来,整个人也倏地站了起来。 文夫人缓缓放下茶盏来,也起身,抬眸望着林三娘道:“可是真的?” 林三娘狠狠点头:“的确如此,所以夫人若是想讨公道,不若直接将那丫头唤了来,要杀要剐,随您处置便是。” 文夫人干干笑了两声,这才望向林老太太道:“老太太,天子脚下,杀人可是犯法的。” 乍一听着回应的是林三娘的话,其实是在暗示林老太太,便是没有害得她慧儿难产而死,可既然已经下了手,那便不可能这般轻易就逃脱罪责。 林老太太一屁股跌坐到圈椅里,那十指收缩,紧紧攥住扶手。 “三娘,你说是玥丫头害的陆二太太,可有什么证据?”林老太太思忖一番,还是不愿意将林玥交出来。 这二丫头小小年纪便素有才名,着实为贵安侯府赢得不少脸面,所以不到最后一刻,她是不愿意交出林玥来的。 “三娘,你可是被那陆家老太太气糊涂了?啊?”林老太太一边挣扎着继续挽回局面,一边趁文夫人没在意的时候,使劲冲林三娘使眼色,奈何林三娘心中认定她娘是偏心那丫头的,怎么都装作没有瞧见那眼神。 “娘,我好着呢,不糊涂。”林三娘道,“若是娘您不信,可即刻将玥丫头请来,女儿要跟她当面对质。” 自己已然被休弃回家,此刻在文夫人跟前与她对质,怎么也是牵扯不到荃丫头的。 就算牵扯到,她也会将荃丫头那份罪给顶了,只要拉林玥进来出了这口恶气,到时候文家要怎么处置她林三娘,倒也无所谓。 林老太太气得直用手捂着胸口,她觉得有些僵持不住,正想两眼一闭就装晕过去了,忽然有丫头跑进来说,老侯爷回来了。 林老太太一听,当即软着身子倒在竹椅里,只觉得这次玥丫头怕是保不住了。 老侯爷爱武成痴,虽然早已年过半百,可依旧是宝刀未老,平常呆在军营的时间要比呆在府里的时间多。 此番匆匆赶回来,怕是已经知道家里发生事情了。 果不其然,林老侯爷穿着一身甲装,连衣裳都还没换下,就风风火火闯将进来。 林老太太跟林三娘都是惧怕老侯爷的,见状,忙都低着头站在一边,似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大气都不敢喘。 林老侯爷年轻的时候就高大威猛,此番虽然上了年岁,可身上那股气凌厉气势依旧不减当年,只站在那里,就叫人坐立难安。 文夫人起身,冲着老侯爷弯腰道:“见过侯爷。” 林老侯爷朝文夫人抬手道:“夫人请坐,夫人且放心,这事情若真是我贵安侯府的人耍的阴谋诡计,我林某人定当要给丞相府一个交代的。” 文夫人笑道:“素闻林侯爷公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林老太太轻轻叹息一声,小心翼翼抬眸看了林侯爷一眼,见他虎目圆瞪朝自己瞪过来,不由叹息一声,冲喜鹊道:“将二姑娘叫过来。” “哼!”林侯爷重重一声哼,就大跨步坐在上位上。 只一会儿功夫,林玥便走了进来,她见到林侯爷的时候,脚下步子微微一顿,但到底是稳住了气,依旧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朝几位长辈请了安之后,林玥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一边。 林侯爷狠狠一拍桌子,扯着嗓子一声吼:“老子才没在家呆几天,你们竟然就给我惹出这档子祸事来,我看你们一个两个皮都痒了,不吃一顿鞭子,不知道消停!”说罢,已是冲候在门外的林晁吼了一声,“小子,将马鞭拿来。” 林晁穿着一身得体的甲装,他是随着祖父一道回家来的,早就奉祖父的命捧着马鞭站在外面候着了,此番听得吩咐,两脚跟抹了油似的,跐溜一下就溜到堂内来。 膝盖一弯,就单膝跪在地上,然后双手将马鞭举得高过头顶。 “祖父,您要的马鞭。”林晁跪在一边,眼睛余光瞥到那抹蓝色裙角,不由挑唇轻笑。 该死的女人,胆敢害自己姐姐,非得好好惩治不可。 “嗯……”老侯爷做得稳如泰山,只冲林晁孙儿点了点头,这才问自己妻子林老太太道,“你说,给老子详详细细说清楚些,别想着诓老子。” 在老侯爷跟前,林老太太断然不敢说假话,可那真话却也说不出口,便冲林三娘挥了挥手:“你跟你爹说。” 林三娘应声,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将整件事情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包括前后薛氏拒绝亲事她如何怀恨在心的,也包括苏姨娘被打发到庄子上的事情,前因后果详详细细,林三娘半句谎言都没有。 林玥脸色苍白,她垂着眼眸,面如死灰,缩在衣袖里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说完了?”老侯爷冷眼瞪着林三娘,那紫棠色的脸上堆着怒意,一拳头砸在桌案上,砸碎了一张梨花木桌。 吓得在场的人身子都是一阵抖,连文夫人都哆嗦了一下。 “玥丫头,你姑姑说的可都是真的?”老侯爷倒没有只听林三娘片面之词,问了林玥一句,但还没待她回答,又继续道,“若是你敢有半句欺瞒,到时候,可就不是吃一顿鞭子那么简单了!” 林玥还想死不承认,但听得林侯爷这般说,心中一时挣扎起来。 035 就在林玥犹豫着是否要认罪的时候,外头林成寅匆匆跑了进来,林玥见父亲来了,只觉得是寻得了靠山,鼻子一酸,竟是落下泪来。 “爹爹……”半分真情,半分假意,总之,她唤出那声爹爹之后,精致绝伦的脸上已经淌满了泪水。 林成寅打小就疼这个闺女,之前送走她生母苏姨娘,已是觉得对她不住,此刻自然更加想要护住她。 撩开袍子,林成寅双膝跪在老侯爷跟前,低头道:“父亲,玥姐儿这孩子实在可怜,就算她的确做错了什么事情,您老也就原谅她这一次。”说罢便给老侯爷磕了三个头,一脸严肃地说,“若是父亲非得责罚的话,儿子愿意代玥儿受罚。” “晁哥儿,将鞭子呈上来。”原本只要林玥肯认错,老侯爷到底还是会帮着自家人跟文夫人好好说话的,可见这不孝子竟然这般说话,不由火气蹭地冒出来,见林晁似是犹豫着要不要呈上鞭子,他等不及了一把夺过鞭子来,照着林成寅就狠狠抽打起来。 文氏见林老侯爷不是开玩笑的,吓得立即站起身子来,只站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颇为尴尬。 林玥心想,这个家里,怕是只有自己父亲是真心待自己好的了。 如今他是在替自己受罚,而且还这么多人看着,如果自己不上前去帮着挡些鞭子的话,不但会留下不孝名声,而且很有可能会渐渐失去父亲的心……这般一思忖,林玥没再多想,膝行挡到林成寅跟前去。 那鞭子不长眼睛,如蛇一般狠狠抽打过来,很快就在林玥脸上留下血痕来。 “玥姐儿,你这是做什么?”林成寅一边忍受鞭打之痛,一边忙将女儿往一边推去,他想护住闺女,可还没护得住,那鞭子又狠狠朝他们抽打过来。 老侯爷实在是生气,此时双目猩红,似是打上瘾了,连一边的林三娘都不放过。 林三娘原本在看好戏,结果被马鞭狠狠甩了一下,她疼得“啊”地大叫一声,然后倒是聪明地跑了出去。 林成寅见妹妹跑了,他这才反应过来,拉着闺女林玥也迅速朝外面跑去。 “呦呵,还敢躲老子的鞭子,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皮痒了。别跑,看鞭子!”老侯爷气得半死,哪里肯就此罢休,挥着鞭子就满院子地一个个追去。 见儿子闺女孙女儿都跑了,林老太太着实松了口气,抬眸看见文夫人还在,忙道:“叫夫人瞧笑话了,家中就是这样,孩子们一旦犯了错,老头子就是挥着鞭子一顿打骂。我们都是粗人,平素也不会怎么好好教训儿女,孩子不听话,打一顿便是。” 文夫人原本还有些觉得尴尬,但听林老太太这般说,她心中冷笑一声,心中想着,堂堂侯府,教出来的女儿竟然这般歹毒无耻,倒是还有理了?怎么,听着这话的意思,好像是自个儿不该前来兴师问罪似的。 “每家教训儿女的方式都不同,老侯爷常年习武,有的时候自然就会将军中一些习气带回家来,其实这没什么不好。”文夫人笑着道,“孩子不听话该打就得打,该骂就得骂,一味放纵,将孩子性子养坏了,最后不但害了旁人,还会害了自己。” 林老太太没想到文夫人话说得这般直接,脸冷了一下,又道:“夫人说得是……” 文夫人道:“老太太可别误会,我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在老太太跟前谈怎么教孩子的。我此来目的,是想替我儿文慧讨公道的。当然,这种事情你我两家皆不愿意闹去官府,到时候叫陛下跟太皇太后知晓,并非什么光彩的事情。只是,我儿打小是我捧在掌心来养着的,不能平白无故吃这样的亏。再者,我丞相府虽则没有人会带兵打仗,但不代表就可以任人欺辱,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人……” “我言尽于此,贵府该怎么做,我也不便插手。只不过,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交代,我丞相府不会善罢甘休。” 文夫人语气温柔,但是气势却很强,话中意思也表达得很明确。 “今日打搅了,告辞。”文夫人冲林老太太笑了笑,直接由自个儿丫头扶着,转身优雅地走了出去。 到了晚上,林琬得来的消息是,祖父挥鞭将林玥狠狠抽打一顿后,将其关入了柴房中。 并且下了命令,二姑娘犯了大错,往后便就一直呆在柴房中度过余生,只拨一个粗使丫头给其使唤,其他人等,一律不准靠近柴房暗中帮忙,否则鞭子伺候。 这样的惩罚,的确是太轻了些,可林琬也知道,文夫人能做到这样,也是不易了。 并且如今朝野动荡,不论文臣还是武将,凡事都不会愿意往大了闹去,否则叫自己政敌抓住把柄来,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合了医书,林琬心情莫名好起来,她举步走到窗前,伸手打开窗户,看着外面暗黑的夜空,只觉得那扑面而来的气息都是暖暖的。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大口,想着,往后没了林玥在眼前碍眼,日子着实会惬意不少。 可只才享受片刻轻松好心情,就又有人存心来闹事了,只见韶光匆匆打院子外面跑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怎么了?这般慌慌张张的。”林琬蹙眉。 韶光道:“方才旺儿捎了老爷的话来,说是老爷叫姑娘去他书房呢。今儿府上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老爷此番唤姑娘前去,怕是凶多吉少,姑娘打算怎么办?” 第36章~第38章 第036章~第038章 036 林琬闻言面色微微一僵,随即轻声哼笑出来,轻扯着唇角,面上颇有几分不屑之意。 “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找我过去又有何用?难不成,林玥害我至此,还得要我去老侯爷跟前替她说情吗?真是可笑至极。” 她心中十分烦躁,显然对林玥只得这样的一个惩罚是不满的,关禁闭,能关就能出,依着林玥的聪明心思,怕是此刻已经在筹谋着如何逃出生天了……而父亲此番唤自己前去,必然就是为着林玥的事情。 “你去跟旺儿说,就说我连日来不但累了身子,还受到不小的惊吓,此番已经早早歇下。”稍稍顿一顿,她眸光轻轻闪了闪,待得韶光应声即将走出门去的时候,又唤住了她道,“你等等,别去说了,我若是此刻不去,怕是父亲明儿还得差人再来,烦得紧。” 倒不如去与他会一会,她倒是想看看,她的好父亲到底会如何说。 入夜,外面晚风微微有些寒凉,画堂拿了件月白色的素锦披风过来,一边替自个儿主子披上,一边唠叨:“姑娘,这夜色湿寒,您真的要去吗?”她撇撇嘴巴,峨眉轻蹙,小声嘀咕道,“您知道老爷唤您过去为的何事,却还要去,万一伤着自个儿身子怎么办?回头伤了身子,可没人疼姑娘您。” 林琬明白画堂言语中的意思,她是想说,自己若是病倒了,他那个做父亲的,怕是来都不会来探望她一眼的,更别说是待她如待林玥那般好了。 虽然自己心中也对父亲诸多不满,但到底是长辈,深宅大院又人多嘴杂的…… “往后有些话只放心里面就好,就算在自个儿院子,也得防着是否隔墙有耳。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到时候,连我都保不住你们。” “姑娘,奴婢明白的。”画堂点了点头,心中一暖。 “你就留在这里,让韶光陪我去一趟。”她走到门口,又吩咐说,“回头要是太太过来问,就说我睡下了,别叫她担心。” “是,姑娘。”画堂应一声。 ~~~ 林琬领着韶光去了前院,旺儿就候在院子门口,见林琬来了,赶紧请安。 “姑娘,此刻二爷也在书房呢,容小的先去禀告一声。”说罢就已经转身往院子里面去。 林琬阻止道:“不必了。”她几步走到旺儿跟前,“既然是爹爹唤我来的,就不必再去禀告了,我这就进去。” 说完也不等旺儿回话,直接就领着韶光进了院子去。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林琬见林晖的确是在父亲书房中,而且看着样子,那父子两人似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表情都有些严肃。她垂眸思忖一番,想着,此刻怕是不便进去,倒不如先听一听这父子二人到底在密谋什么。 朝韶光使了个眼色,韶光轻轻点头,然后将那提着的羊角灯笼吹灭。 外面夜色暗沉,而书房里却亮如白昼,林琬可以将屋里人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屋里人却看不知道外面还站着两个人。 林晖攥紧一双拳头,双目带着阴狠:“爹,姨娘去了庄子上,我被陷害得要娶一个丫鬟为妻,如今妹妹又被关了禁闭,怕是整个侯府都容不下我们母子三人了。”他喉结滚动一下,一双拳头倏地攥得更紧,那眸光也阴狠许多,“是三妹妹,这一切都是三妹妹做的!她害得我从此之后再无法抬头做人,她害得我跟一个丫鬟定了婚约,我这一辈子的前途,就都毁在她手上了。爹,她就是容不下我们,一个个都对付掉了,说不定接下来就是爹您了。” “好了,你别吵吵,为父心中明白。”林成寅脸上鞭伤触目惊心,旧伤还没好,就添了新伤,他表情大了些,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本能就抬手捂脸。 林晖忙道:“爹,三弟可真是不孝子,祖父要打您,他不但不帮着劝祖父,反而还递上了鞭子去,真真是不将父亲您放在眼里的。”又哼道,“他们姐弟仗着有外祖薛家庇荫,简直是为所欲为,我看以后咱们贵安侯府,可就是他们姐弟二人当家做主了。” 提到薛家,林成寅就一肚子火气,他那个老丈人,简直太不拿他当人了。 大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就挥着鞭子追着他打。 他到底做错什么了?好心好意去将军府接妻子跟女儿回家,进门去热茶还没喝一口呢,就被人挥着鞭子追了出来。 这往后,他林成寅这张脸往哪儿搁?指不定多少人背地里笑话他呢。 妻子脾性倒是好的,温柔似水,对自己也是百依百顺,他不后悔娶了这样一位妻子,但是却后悔成了薛勇的女婿。 林成寅抿了抿唇,又想到今儿发生的事情,脸色越发不好起来。 老大都走了一年多了,按理说,父亲也该是时候向朝廷请封他当世子了,怎么一直都没有动静? 他老人家爱武成痴不打紧,爱呆在军营就只呆在军营里好了,可是别耽误了他前途。 左右思忖一番,林成寅越发担心起来,世子之位悬而未定,他怎么都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莫不是父母心中属意的人选是老三?这怎么行!就老三那臭德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哪里能跟他相提并论。 他好歹还谋了个一官半职,不至于成日无所事事。 左右思忖一番,林成寅觉得,这事情,怕是还得寻个合适的日子,他亲自跟父亲提才行。 林成寅沉沉叹息一声,转头望了眼儿子林晖,见他依旧满脸怒气,不由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也别说道你三妹妹了,这件事情,玥儿也确有不是。”他顿一顿,又说,“我差人去将她唤了来,呆会儿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态度好一些,她心软了,玥儿的事情就有了转圜余地。只要玥姐儿能够从那又臭又脏的地方出来,你稍稍低低头,也无妨。” “父亲!”林晖不能接受,“我堂堂男子汉,叫我朝她低头?我做不到!” 在他心中,打小就只将林玥一人当妹妹的,林琬算是什么妹妹?不过是死对头罢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林成寅见儿子还敢火气比自己大,当即黑了脸,教训道,“你还想不想你妹妹出来了?你要是想,就给我放下那什么男子自尊,呆会儿给我语气好一些。不过是气她害你娶了一个丫鬟出身的小姐,等为父当家做主了,什么事情办不到?” 林晖猛然抬头,睁圆了眼睛来,他自然是明白父亲话中意思的。 待得整个侯府成了二房的天下,到时候,当家做主的人是器重他的父亲,他还怕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怕是只要父亲高兴,将来的爵位就是他林晖的了。 这般想着,林晖倒是脸色好了些。 “爹,您放心,儿子知道怎么做了。”他立即挺直腰杆站直身子,想在自个儿父亲跟前表现的更好一些。 林成寅颇为满意地点头,不由朝外面望了眼,小声道:“怎么还没来……” 林琬隐在黑暗中,脸上笑意有几分森然,更是觉得这对父子实在可笑。 若是以前的林琬,或许他们骗一骗、哄一哄,就能够得逞了,可她不是。她已经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也受过这些所谓的至亲给她带来的最惨痛的伤害,既然都已经重生回来了,自当是讨债来的。 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谁也别想逃。 拉着韶光走到一边墙根角下,压低声音对她道:“我呆会儿进去,你便去三爷那里,就跟三爷说,二爷为着二姑娘的事情要教训我。三爷若是沉不住气要闯过来,你拦着些,让他别自己闹事,左右老侯爷在家呢,此事要老侯爷给做主。” “姑娘,这可不行。”韶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认真道,“方才奴婢也听到了,二爷对您不善,老爷又根本是一心偏帮着他们的,若是奴婢再走开,姑娘若是真有个什么事情,那才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呢,奴婢舍不得。” “好了好了,瞧你这张脸拉的。”林琬冲书房望了一眼,又对韶光道,“怕什么?林晖也就是说说罢了,他敢对我如何?你且去,照着我说的去做,快去,别误了事情。” “可是姑娘……”韶光跺脚,不情愿。 林琬道:“都怪我平素太宠着你们两个了,现在一个两个都开始做起我的主来,我看有空得跟太太去说说,将你们打发出去嫁人算了。” “姑娘欺负人。”韶光紧紧咬唇,有些哀怨地望着林琬。 “快去。”林琬又嘱咐一声后,韶光这才转身飞快跑了出去。 有湿寒的风吹在脸上,林琬不由拉了拉身上披风,然后举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037 抬手敲了两下门后,林琬轻声道:“父亲,女儿过来了。” 原本还说得热火朝天的父子两人,听到林琬的声音后,立即闭了嘴,然后互相望了望。 林成寅冲儿子使了个眼色,这才转身往桌案后面坐下,然后沉声道:“琬姐儿,门没有关,你且进来。” 林琬推门而入,朝着林成寅的方向俯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自然落在了林晖身上。 装作讶然的样子:“二哥也在这里?”似是有些抱歉的样子,“父亲,要是知道您找二哥在商谈要事,女儿不该这个时候进来的。女儿这就先回去,等父亲跟二哥说完了重要的事情,女儿再来。” 说罢,又朝林成寅行一礼,然后转身欲走。 “琬姐儿,你且等等。”刚刚还装着十分淡定的林成寅见状,立即急得站起身子来,那手不自觉就抬了起来,冲林琬招了招,“琬姐儿过来坐,为父也没有与你兄长商讨什么大事,不过是问一些功课上的事情罢了。” “是吗?”林琬装着十分惊讶的样子,歪头看着林晖,似笑非笑道,“我记得二哥这些日子都没再去书院了,怎么,又打算去了?” 自打上次赏桃宴上发了那等子丑事之后,林晖总觉得丢人,便再也没有去过书院。 但他也不想总在家里呆着,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故此时常眠花宿柳,只流连那温柔之乡,日日买醉,想要以此消愁。 在林晖心中,他会变成如今这般,完全就是拜林琬所赐。可偏偏,她还故意往他伤疤上撒盐,林晖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林琬,你别得寸进尺!”林晖大喊一声,那拳头捏得咯咯响。 林成寅见形势不对劲,立即沉脸训斥儿子道:“晖哥儿,怎么待你三妹妹的?有话好好说话,你吼个什么劲!”又转头望向林琬,面色立即就好了很多,语气也温柔了,他道,“琬姐儿,爹爹帮你教训你二哥了,你可别怕。” 平素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温柔都是全部给了林玥的,如今叫他对着另外一个不是很亲的闺女说这些关心的话,他倒是有些不自然起来。 干巴巴关心几句,就开始急吼吼扯到正题上去。 “琬姐儿,为父叫你来,也是有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的。”他抬手示意林琬一边坐下,又暗中给林晖使眼色,待得兄妹二人表面上看起来较为和谐了,这才又继续说,“你二姐姐这次的确做得过分了些,可她也得到了惩罚,她一个娇弱的姑娘家,身上挨了那么多鞭子,想想多可怜。” 想着宝贝女儿被打成那样,林成寅就心痛,他捧在掌心来宠的闺女,何曾打骂过一句?如今竟然被老侯爷打成那样,哎……得好好请了大夫来看伤才是,哪里还能呆在那种地方。 林琬轻笑,微微垂着脑袋道:“父亲,您方才说二姐姐的确是有错,那请问父亲,她错在哪里?” “这……”林成寅没想到林琬会这样问,一时倒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林琬这才敛起嘴角的笑意,面上严肃了几分道:“父亲想必是不知道的,那么就由女儿来告诉您。二姐姐之所以挨了祖父的打,是因为她犯了弥天大罪,不但险些害得陆家二太太一尸两命,还设计将这样的罪责加在女儿身上,她这不是错,她这是犯罪。文夫人前来讨要公道,不过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这才没有闹去官府的,不然的话,父亲以为二姐姐此刻还能好生呆在侯府?呵,明明是歹毒心思,又仗着得父亲宠爱而不择手段为所欲为,我真是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你……”林成寅又一次在林琬跟前碰了钉子,原本憋着的那股子火气,也释放了出来,他面红耳赤道,“玥姐儿害你?你如今不是好端端站在为父跟前吗,你告诉为父,你哪里受到伤害了?可玥姐儿呢?她不但被你祖父打了一顿,如今还被关进柴房禁了足。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哪里能吃得了那种苦?琬姐儿,你姐姐她也知道错了,为父知道,你去与老侯爷说说,他说不定就会放你姐姐出来了。” 林琬没有答话,她觉得非常好笑,忽然就笑了起来。 林晖厉声质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林琬指着林晖,扬起下巴问:“这就是你求我的态度吗?你既然有求于人,不下跪也就罢了,还敢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琬姐儿,晖哥儿是你兄长,你怎么能这样说他!”林成寅气得不轻,狠狠拍了下桌子。 “那父亲觉得,我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林二爷说话?”林琬也是被这对父亲给恶心到了,早没了周旋的心思,只想着,能讽刺一番便就讽刺一番,怒气憋在肚子里,伤的可是自个儿身子,她下巴又高抬几分,“父亲,若是林玥奸计得逞的话,此刻陆家二太太命丧黄泉,而女儿我顶了黑锅,父亲您此刻又会怎么做?” 林成寅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因为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也从没想过。 “父亲不知道?”林琬小脸又冷了几分,“那么我来说。若是林玥奸计得逞,依着她那一不做二不休的歹毒性子,女儿此刻多半是已经蹲进大牢了。这还不止,林玥她才不会甘心女儿只吃牢饭呢,她会想方设法让女儿死,女儿死后,林家二房没了嫡女,她林玥可不就是一枝独秀了?又有父亲您这般疼宠,将来若是世子之位落在二房,父亲当家做主了,想方设法找各种理由哄骗母亲,让母亲将林玥记在自己名下,也就是有了嫡女的身份。到时候,有个侯爷老爹,又有嫡女身份,再将生母苏姨娘接回府来,继续给父亲您灌些迷药,指不定父亲您就要休妻弃子了。到那时,整个贵安侯府就是他们母子三人的天下。父亲您瞧,这盘棋下得多好,目光长远、招招戳人要害,只是可惜了,她败了。成王败寇,既然敢做,就要敢担。此番连姑姑都站出来指责了她,也就父亲您还将她当做宝贝一样,呵,倒也真是可怜。” 林家儿郎多是蛮横糙汉子,遇事就知道耍脾气,打嘴仗上,自然是不行的。 此刻林成寅父子二人,气得满面铁青,偏生一个字说不出来。他们还能狡辩什么?都叫这死丫头给说中了。 她倒是也敢这样说,可真是豁出去了,林成寅气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 外面突然有很大的动静,三人立即竖起耳朵来听。 “不好,是侯爷来了。”林成寅压低嗓子吼了一声,他还来不及想侯爷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来,就见那边林琬朝林晖撞去。 林晖到底是男儿,又常年习武,这点防备力肯定是有的。 他大手一挥,就挡住了林琬欲撞上他的身子,林琬身子娇弱,就被他推得跌摔在地上。 “祖父,您瞧,孙儿说得没错?二哥果然在打三姐姐。”林晁气得暴跳,一个箭步就冲了进来,赶紧蹲下身子去扶林琬,“姐,你先起来。”但见她撞在门框上的手腕青了一片,不由双眼喷火,也顾不得扶林琬了,回身反手就狠狠抡了林晖一拳。 林晖反应过来,自当是要跟林晁干架的。 于是兄弟二人,一下子就从屋内打到了屋外,“砰砰砰”好不热闹。 老侯爷也不管,只凶狠狠地瞪着林成寅,紫棠色的老脸上满满怒意。 林成寅吓得双腿发软,当即就解释道:“爹,您瞧见的不是真的,晖哥儿他没有动手打人,反而是这丫头……”他伸手指着林琬,“这丫头往晖哥儿身子上撞,晖哥儿这才推了她一把,您得信儿子。” 林琬没有说话,只是在韶光搀扶下,站稳了身子。 老侯爷没有多说废话,只冲外面吼道:“拿老子的长|枪来。” 林晁一听,立即停了招式,然后提着长|枪跑到老侯爷跟前去。 老侯爷啥话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到外面院子里去,□□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林晖左腿狠狠刺去。 瞬间,整个院子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久久不绝于耳。 林晖的一条腿,就这样废了。 倒还给他留了一条,没叫他往后都与轮椅为伴,真是便宜他了。 想着前世弟弟打从十一岁开始就与轮椅相伴,不由恨极了林晖兄妹来,只想着,这才是刚刚开始,往后有你们好看的! 038 自打老侯爷废了林晖一条腿后,林成寅老实了不少,平素打从衙门回来后,都是直接去薛氏院子,再不提放林玥出来的事情。 甚至有些时候,林成寅都会刻意提及林琬,总会在妻子跟前关心女儿几句。 发生了这么一些事情后,薛氏对丈夫渐渐有些失望起来,总觉得他偏心越发偏得厉害。再加上平素林琬有意无意会给母亲灌输一些思想,导致薛氏如今越发将一双儿女看得重起来,至于丈夫—— 他来自己院子,心里多少会高兴一些,他不来,也无所谓。 有些时候看透了,也就不那么在乎,日子反而过得更加开心有意义起来。 这一日,林成寅回家早,他如往常一样,直接到薛氏这边来,恰巧遇见林琬要出去。 “琬姐儿,这是往哪儿去?” 他方才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瞧见了陆家的马车,原本还寻思着到底是谁来了呢,此番看来,怕是陆家派马车来接琬姐儿的。 纵然心中对父亲诸多不满,明面上到底是尊敬他的,林琬几步上前,给自己爹爹请了安。 “是陆家二爷打发人来接女儿的,说是陆二太太喜欢女儿,叫女儿时常去陪着说说话。”林琬微微低垂着脑袋,面上笑容恰到好处,“爹爹这是去母亲那里?那不打搅爹爹了。”说罢朝林成寅礼貌抚身子,然后径自离去。 林成寅微微蹙眉,心中本能有些不快,怎生又提到陆家二房? 他甩甩脑袋,倒也没再多想,只往薛氏那里去。 “老爷回来了?”薛氏见丈夫今天竟然这么早就回家来,倒是有些意外,忙吩咐道,“你厨房准备饭菜,再烧些热水来。” 天气渐渐有些热起来,林成寅回来后直接就来了薛氏这里,身上厚重的官服还没脱下。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有些烦躁,那脸上更是流了许多汗。 薛氏见状,上前来帮忙脱衣服道:“转眼天气就热了起来,今儿又太阳好,热了些。老爷将这官袍脱了,换上轻薄的便服,也凉快些。”说罢,就如往常一样,开始踮起脚尖动手替丈夫解领口的扣子。 林成寅这些日子实在心烦,每每就算在薛氏这里歇下,也是吃了饭倒床就睡。 夫妻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做过那方面的事情了。 思及此,林成寅不由喉结滚动一下,目光沉沉落在薛氏身上。他生得高大威猛,薛氏身形娇小,他这般站着,只要微微垂头,就能瞧见薛氏襦裙里面的凸起,有着曼妙的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他忽而呼吸沉重一些,只觉得口干舌燥,唤了她一声,就抱着妻子往内室去。 一个时辰后,夫妻两人已经洗完澡,坐在桌边准备用晚饭。 林成寅才将享受过一番快活,此刻正沉醉在妻子的温柔乡中,他一颗心飘飘飘忽忽的,似乎还没有落地。 端端坐正,他抬眸瞅了妻子一眼,见她行过那事之后的反应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不由蹙了眉,然后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 静了一会儿,林成寅轻轻咳了一声道:“瑛娘,没几日便是琬姐儿十四岁生辰,以前总是你带着琬姐儿回薛家去,今年我倒是想请了岳父岳母大人来,再带着两个孩子,咱们一道去迎客来吃一顿饭,你觉得如何?” 薛氏给丈夫盛汤的手忽然一顿,眼眸不由就朝丈夫看过去,似是不信。 林成寅见妻子这般望着自己,倒是有些尴尬起来,他动了动身子道:“瑛娘,你怎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莫非为夫脸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薛氏轻轻笑着摇头:“不是。只是觉得,有些意外了。”又道,“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意见,我是同意的,我爹娘那里,我会去与他们说。” 林成寅心情好了不少,难得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到薛氏碗里:“我记得这是你喜欢吃的菜,多吃一些,瞧你这些日子,好似瘦了不少。” ~~~ 林琬替文氏把了脉后,笑着道:“婶娘身子恢复得很好,就这样继续下去,待出了月子,身子多半就能如以前一样了。”又说,“小腹上的刀疤婶娘也不必担心,我最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种可以消除疤痕的配方,待得研究好了,就拿来与婶娘用。” 陆钰立在一边,闻得林琬的话,心里自是高兴。 文氏道:“琬姐儿,真是多亏了你呢,我们母子的命,都是你的。” 林琬忙笑着道:“婶娘言重了。再说了,婶娘不是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吗?我们这也算是缘分呢。”见睡在一边的小小婴儿白白嫩嫩的,林琬越发觉得他像前世时候自己的儿子,不由打心眼里喜欢。 文氏伸手捻了捻儿子吹着泡泡的小嘴,笑着说:“他越长越好看了,也越来越大了。琬姐儿你不知道,当初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我可吓死了,就怕这孩子往后会落下什么病症,那我可得哭死。” 林琬忍不住将那柔软的一团抱进怀里来,左右轻轻晃着,还朝他眨眼睛。 才不到十天的孩子,就是一个小木瓜,他那双似是黑色玛瑙一样的眼睛也一直盯着林琬,眨都不眨一下。 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小嘴水汪汪滑腻腻得,虽则还小,可模样已是十分清俊。 “长大了定是一个美男子。”林琬由衷夸了一句,又抱着孩子又亲了几口,就像以前抱着自己儿子一般,怎么都疼不够似的。 画堂见自家姑娘这样子不太好,不由提醒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回头太太该要盼着姑娘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林琬这才反应过来。 “马上要戌时了,再不走,坊门都要关了。”画堂小声提醒。 林琬这才将孩子放下,临走的时候,还是有些依依不舍。 才将出了二房的院子,却迎面遇到陆渊兄妹,兄妹二人并肩站着,似是在说些什么。 “画堂,我们换一条路走。”林琬瞧见陆渊就恶心,此番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了,只想有多远就躲多远,最好以后再也看不见他才好。 “姑娘,陆国公府的路,奴婢不清楚啊。”画堂有些为难。 林琬已经抬腿往一边小道上走了去,轻声道:“你别说话,跟着我从这边走便是。”因着想要躲避陆渊,所以脚下步子快了很多,连画堂是否有跟上来,她都不知道。 直到一个人闷着头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见画堂的声音,林琬这才停下脚步来,不由蹙眉道:“画堂你怎么也不说句话,你……怎么是你?”她转过头去的时候,正好见一袭淡紫绸衫的陆渊跟在身后,又惊讶又气恼,同时还有些害怕,她不由退后几步,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毫不客气道,“画堂呢?” 陆渊面色很平,看不出喜怒哀乐,他上前几步来。 “你的丫鬟我怎生知道?”他漆黑的眸子深深烙在林琬脸上,恨不得能在她脸上烫个窟窿出来,他总觉得,现在是越发看不透这丫头的心思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做错什么了?怎么就能叫这丫头忽然这般厌恶自己…… “琬表妹,上次那件事情是表哥对你不住,表哥向你道歉。”他微微一抿薄唇,顿了顿,“只是你得告诉我,到底我哪里叫你伤心了?” 林琬看着他,只觉得心中阵阵烦躁,根本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也懒得说。 “表哥说笑了,表哥仁厚,待一众兄弟姐妹都是极好的,又怎么会伤了我的心呢?”她忽而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只望向别处,平静道,“姑姑的那件事情,我与姑姑都冰释前嫌了,怎么表哥还纠缠不放?未免小肚鸡肠了些,有失大家风范。” 陆渊眉心蹙得更深,又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倒也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琬琬,再过几日就是你十四岁生辰,你又长大了。”他侧头,目光微微垂落,望着她只齐到自己肩膀的头尖,忽而笑了起来,“个头也高了些,算是大孩子了。” 林琬朝天翻了个白眼,没有顺着他说话,只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去找画堂,否则回去迟了,我母亲该要担心我。” 陆渊侧身,就见画堂站在不远处,她正被陆荃擒着肩膀。 林琬见状,狠狠瞪了陆渊一眼,然后绕过他身子,快步朝画堂走去。 “放开她!”林琬冷眼看着陆荃,全然没有好脸色。 陆荃松开手,狠狠瞪着林琬,凶道:“卑鄙无耻的心计小人,先是假模假样不肯嫁给我哥,现在又为了能够嫁给我哥,不但害得玥姐姐挨打,还害她被关了禁闭。”又疑惑地望向朝这边走来的陆渊,皱巴着一张小脸,委屈道,“哥哥,你快告诉她,你是永远也不会娶她进门的,让她早点死了这条心。” 不待陆渊回答,林琬直接拉着画堂离开,不想再听这对兄妹说一句话。 陆荃气得跺脚:“你瞧她,如今多拽哦!” 陆荃蹙起浓眉来:“好了,阿荃,你也别闹了。”轻轻训斥妹妹一句后,目光不由落向已经渐行渐远的林琬身上,眉心蹙得更深了些。 “哥,莫非你真是……”陆荃一呆,全然不敢相信,“那玥姐姐怎么办?” 陆渊收回目光来,望着妹妹,轻笑:“阿荃,你到底还是太小了……”他摸了摸妹妹脑袋,而后目光又不自觉朝林琬的方向看去,直到那抹娇小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又收回目光来。 到底哪里不对劲?他总得找出原因来……以前的琬表妹,可不是这样的。 第039章~第041章 第039章~第041章 039 这是一间极为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破落的院子,院子里面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墙壁上也都长了青苔,窗户纸破了好些洞也没有下人来帮忙重新糊上……尤其是旁边靠着的就是茅房,只要风一大点,那种令人作恶的味道就会铺天盖地地朝这院子吹来。 林玥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原本看着眼前的青菜萝卜就有些吃不下去,再闻到那一阵阵恶臭味,直接就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姑娘,您怎么了?”香草见状,忙放下碗筷来,赶紧伸手拍着林玥后背帮她顺气。 “把你的脏手拿开!”林玥呕了一阵原本已经好些,可又闻到香草身上那股子鱼腥味,胃里越发难受起来,很不客气地就一把将她推开,然后狠狠瞪着她。 香草原是林玥房里的丫头,后来林玥犯了事被老侯爷惩罚,香草就被调来伺候林玥。 说是伺候姑娘,但墙倒众人推,府里人都知道二姑娘失了宠,不但经常怠慢林玥,还常常使唤香草做这做那。 这不,香草原本只是去厨房拿饭菜的,结果就被厨房里头的厨娘使唤有一个时辰才放行。 “姑娘,您闻出来了?”香草委屈地站在一边,抬起袖子闻了闻,小脸皱巴成一团,然后立即在林玥跟前跪了下来,哭着道,“姑娘饶了奴婢,奴婢以为都洗干净了的。” 林玥坐正身子,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让你去拿个饭,怎么又到现在才回来?”她那张美艳的脸上还留着浅浅的鞭伤,淡淡的粉色分布在左右脸颊上,横七竖八的,与旁边的滑嫩肌肤比起来,真的有些触目惊心,她端端坐正身子,长眉微拧,“又是那些不长眼睛的东西使唤你了?” 香草匍匐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应着道:“是……是是是。姑娘,今儿是三姑娘十四岁生辰,老太太交代说要好生做几道三姑娘爱吃的菜,厨房里一时间忙不过来,刚好奴婢过去了,就让奴婢帮着杀鱼。” 林玥气得双目猩红,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渐渐攥成拳头,手背隐隐露出根根青筋来。 “林琬……”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唤一声,眼神歹毒得恨不能即刻将林琬生吞活剥了,略微有些发白的薄唇紧紧咬着贝齿,却是极力将那股子恨意强压在心中。 香草素来知晓自家姑娘的脾性,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低头跪趴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有些奇怪,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却又分明只有一个人。 林玥蹙眉,不知道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毕竟当初被关进这里的时候,老侯爷亲自嘱咐过,谁都不许来看她。 这近十日来,吃饭睡觉一应都是香草伺候,没踏出过这屋子半步,自然也没人来看过她。除了起初挨打的时候,来过一个大夫,给她简单开了一些药。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林晖。 他再不似之前那般英武轩昂,此刻胡子拉渣,双眼猩红,整个人瞧起来都有些颓废。最主要的是,他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其中一条腿,好似不能支撑住他整个身子一般。 “哥哥?”见到林晖的那一刻,林玥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她哥哥? 林晖关了门,然后赶紧转过身来,将食指放在唇上,对着林玥“嘘”了一声。 林玥伸头往窗户外面看了看,透过窗户纸上的大洞往外面看,果然没有瞧见守在门口的那两个婆子。 “我偷偷在她们两人的吃食中下了巴豆,妹妹放心,不会有事的。”林晖粗糙的脸上透着几分疲惫,没说几句话就打了哈欠,他拖着一条腿朝林玥走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眼眶里有些亮亮的东西,“妹妹,你可还好?瞧你,怎生憔悴成这样了?” 说罢,又扭头看向香草,毫不客气就狠狠踢了她一脚,却是没使上什么力。 “你是怎么伺候姑娘的?是不是见如今主子不得势,你就存了心思?”林晖那条腿算是废了,抬腿踢人都踢不中要害,他心里越发不舒服起来,照着香草一阵拳打脚踢。 林玥烦躁道:“好了哥哥,你打她又有何用?咱们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随即目光落在林晖废掉的那条腿上,美眸眯了眯,攥紧拳头道,“哥,你这腿是怎么回事?谁打你的?” 林晖一屁股坐在床板上,大口喘着粗气道:“还不是林琬那贱人!”拳头狠狠在床板上捶打一下,狠道,“这个臭丫头,心机深沉得很,不但害得妹妹你受尽折磨,也废了我一条腿。这不共戴天之仇,我林晖迟早是要报的!” “又是她!”林玥气得胸口起伏,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只是我们又能怎么做?”林晖垂头丧气,拍着那条废腿,“你我如今在家的地位,怕是连那臭丫头跟前的一个丫鬟都不如,你瞧瞧你哥哥我,如丧家之犬一般,谁会将我们放在眼里?父亲倒是护着我们,可又如何?父亲如今自己都是顾不上自己了,哪里还有空来管我们。” 林玥眸光阴毒,她转身坐到林晖身边去,想说什么的,却瞧见了跪趴在一边的香草。 “你先出去。”她命令道,“外面候着去,若是有人来了,即刻进来禀报。还有,今天这件事情你给我将嘴巴封严实了,若是叫我知道你透露出去半个字,你这条小命就别想要了。”她目光幽幽转到香草脸上,轻飘飘道,“虽然我如今不受宠,不过,始终都是二老爷掌上明珠,将来自当有翻身的机会。你要是聪明,自该知道怎么做。” “是,奴婢知道的,奴婢绝对听二爷跟二姑娘的话。”香草站起身子来,头依旧低垂着,匆匆朝林玥兄妹行了一礼,就跑了出去。 “这丫头是谁?可靠吗?”待得香草出去后,林晖蹙着眉心问。 林玥摇头叹气:“不过是我房里一个三等丫鬟罢了,蠢笨得很,看她就嫌烦。”她摆摆手,不想再提这蠢笨的丫头,只望着林晖道,“哥哥,我真是恨毒了那死丫头,恨不能杀了她再鞭尸。”她咬牙,明显十分激动的样子,“说来真是不公平,为何她就那般好命,而我却这般低贱?为什么她打从出生开始就有那么多人疼爱,老侯爷老太太疼她,那薛家一家也疼她,可我有什么呢?我除了费尽心思讨爹爹喜欢外,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林玥自诩才名样样胜她很多,偏偏就输在出生上!哥哥,要我是太太生的,我就不用这般算尽心机地过活了。” 林晖自当疼宠妹妹,他点头道:“总之,有那丫头在一天,你我兄妹日子都不会好过。”他忽然眸光变得凶狠起来,粗糙的脸上,有着猥琐得意的笑,“妹妹,总之你我如今已然这般了,怕是再难有翻身之地。可就算我们死了,也不能便宜了她……哥哥倒是有一法子,虽然冒险了些,可只要得逞了,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哥哥打算怎么做?”林玥眼睛亮了亮,转头望着林晖,见他笑得奇怪,不由蹙眉,转而似是明白过来,面上立即露出得意的笑来。 “哥哥,虽然你我如今处境艰难,但也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必冒那必死的危险。”林玥思忖着道,“这事情不必哥哥亲自出手,你大可去市井百姓中找一些地痞流氓来,给些银钱,让他们去做。完事之后势必要斩草除根,省得日后平添麻烦。” 林晖一拍大腿道:“妹妹放心,哥哥知道怎么做了。”又道,“今儿是那丫头的生辰,她不是得意吗?哼,我就叫她往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已是站起身子来,迫不及待想要去做。 林玥唤住道:“哥哥,万事以自保为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林晖回头来,冲林玥轻轻点头,然后朝门外去。 040 今儿是林琬十四岁生辰,如往年一样,中午是在家吃席面,晚上则跟外祖薛家一起过。 老太太早早就吩咐了下去,让厨房准备了她最爱吃的菜,然后将家里头几个媳妇姑娘都叫到上房去,一起简单吃顿饭,也算是为着林琬做个生辰了。 林三娘如今被休回家,既然是女眷都在的场合,她自当不会放过。 自打上次与林琬一起合谋扳倒林玥后,林三娘倒是越发喜欢起林琬来,她总觉得这丫头跟以前她认识的琬丫头不一样了。在她眼里,以前的琬丫头简直就是一根木头,空有好的出身,却是没什么才名,更别说是当家做主的手腕了。 她看中林琬背后的势力,却是瞧不中她这个人,所以对讨林琬做媳妇本来也不是十分满意。在林三娘眼中,自个儿儿子就是全天下所有儿郎当中最好的,谁能做他媳妇,那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丫头,竟然一再拒绝!不免气糊涂了些。 可如今瞧着,只觉得这琬丫头越发好了,不免又动了心思。 老太太送了生辰礼后,从大太太平氏开始,都给林琬送起生辰礼来。 大太太平氏送的是一整套金饰的头面,三太太樊氏则要小气一些,只送了一对玉镯子。林琼瞧见自个儿母亲这般小家子气,心里有些不爽快,娘又不是没钱,干嘛不给姐姐送些好的东西,只送这等货色。 林琬倒是十分开心,笑着收了礼物,又谢了两位长辈。 轮到林三娘了,她命身后的丫鬟端出一个锦盒来,然后亲自将锦盒递到林琬手上。 “三丫头,你且打开,瞧瞧姑姑送给你的礼物。”林三娘眼里泛着光,说罢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背,连下巴也抬高了些。 林琬笑着点头,然后打开锦盒,就有些呆住了。 “呦,这等好东西,三姐姐是从哪里弄来的?”樊氏望着锦盒中的那颗项坠,不由瞪圆了眼睛来,嫉妒道,“莫非是当年娘给你的嫁妆?” 林三娘没有理睬她,只对林琬道:“琬丫头,这可是鸡血石,珍贵得很呢,来,姑姑给你戴上。” 林琬神色一滞,随即合上锦盒,递送回去。 “姑姑的礼物实在太贵重了,琬儿承受不起,还是还给姑姑。” 林三娘稍稍愣了一会儿,又说:“姑姑知道,琬丫头平素钗环首饰多得很,自当是瞧不上姑姑送的这点薄礼。不过,怎么说今儿也是你的生辰,你既收了你伯母跟婶娘的礼物,怎生只拒了姑姑的礼呢?琬丫头,莫非你还在生姑姑的气不成?” “琬儿跟姑姑是亲姑侄,姑侄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琬儿不敢的。只是这礼物实在贵重了些,琬儿受用不起,姑姑若是疼惜,只送一些平素用得着的东西就好。”林琬语气软,拒绝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林三娘当即脸色就不好起来,她觉得这丫头是故意不收的,就是想叫她难堪。 老太太见状,有些头疼,只朝林琬抬手道:“琬丫头,既然是你姑姑的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再说了,今儿是你生辰,她是你亲姑姑,就算送些贵重的礼物也是当的。好了,你们都别站着了,坐下来。” “母亲说得对,这等好东西,自当只配得上咱们琬丫头。来,琬姐儿,姑姑亲手给你戴上,只要你收了这礼,往后咱们姑侄之间就什么嫌隙都没有了,定要和和睦睦相处才好。”说罢,捡起锦盒中的项坠来,“这鸡血石可是你姑父……”她忽然顿住了,随即苦笑一声,继而道,“总之,是姑姑的一番心意。” 林琼见林三娘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知她定是想小姑父了,不由跳过去抱住林三娘。 “姑姑,你好偏心呢,送给三姐姐这等好东西,那琼儿的呢?”她装作不开心的样子,噘嘴道,“下次琼儿生辰的时候,姑姑定也要送一份这样的礼物才行,不然琼儿不依。” 林三娘面色缓和了些,只点头说:“你跟琬丫头自当是一样的人,待你过生辰的时候,姑姑一定也送份大礼给你。” 说罢,还伸手捏了捏林琼鼻子,只觉得心里好受些了。 林琼开心地拍手道:“我跟三姐姐关系最好了,到时候姑姑也送我这项坠的话,我们一道走出去,人家肯定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了。”然后捂着嘴巴笑,又转头问林琬道,“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琼儿说的都是对的。”林琬笑着捏了捏妹妹肉乎乎的小手,拉着她一道坐下来,姐妹两人凑在一起又说又笑的,亲近得很。 自始至终都静静呆在一边的大姑娘林琅则面色有些难看,她端端坐正身子,有些羡慕地朝林琬跟林琼的方向望去,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恨不能将那帕子给揉碎了。 她心里是羡慕的,是嫉妒的,当然也有恨意。 家里头同辈中有四个姑娘,就数她是最不得宠的,年岁已经不小了,可婚事还没有定下。 自打父亲去了之后,母亲便只知道吃斋念佛,对她的事情不甚上心。如此也就罢了,毕竟自己姨娘得父亲宠爱,父亲走后,母亲恨她也是有的。可她到底也是林家长姑娘,他们何故这般对自己不闻不问? 林琅一双素手使劲绞着丝帕,心中十分不甘心,但面上却极力保持着笑意。 林琼跟姐姐腻歪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中抽出一方丝帕来,她笑哈哈递到林琬跟前来:“三姐姐生辰,长辈们都备了礼物,我当然也得送姐姐礼物啦。”说罢将那方丝帕展开来,得意道,“你瞧,这是我亲手绣的,是三姐姐最喜欢的桃花呢,喜不喜欢?” 林琬素来知道妹妹画得一手好画,却不知道,原来她绣工也不错。 “琼儿的手可真是巧呢,不单画得一手好画,连绣工都长进不少。”林琬将丝帕捧在掌心,简直喜欢得紧。 樊氏嘴巴抽了抽,狠狠瞪了林琼一眼后,酸溜溜道:“可不是好嘛,这等上好的丝绸却用来绣丝帕,哪能不好啊。” 林琼噘嘴:“给我三姐姐的,就要用最好的。” 樊氏真想撕烂这臭丫头的嘴,但又有什么办法?送出去的礼物就是泼出去的水,她只能拼命吃菜,希望能够把老本吃回来。又想着,早知道这死丫头会送三丫头礼物,她那对镯子就不送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送了礼物,就只有林琅是空手而来的,此刻她十分尴尬,那张白净的鹅蛋小脸涨得通红。 ~~~ 席散了后,平氏没要林琅跟着伺候,林琅便去了生母周姨娘那里。 见女儿回来了,周姨娘忙放下手中衣物,赶紧过去问:“怎么样?老太太有关心你几句吗?跟两位妹妹处得如何?有没有一处多说几句话?”但见女儿脸色不好,周姨娘心中一梗,基本已经算是明白了,只叹息道,“都怪姨娘不好,都是姨娘不争气,这才叫我儿受苦了。” 林琅觉得自己今儿丢脸实在是丢大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按着头狠狠甩个耳刮子一样,让她无地自容。 把事情跟周姨娘说了后,周姨娘一愣,随即走到一处去,再走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根根玉簪。 “这是你父亲生前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都有好好藏着,现在姨娘给你了。”周姨娘将玉簪送到林琅手里,笑着道,“你妹妹生辰,合该是要送礼的,怎好空手去?琅姐儿,将这簪子送给你妹妹。” “这是父亲送给姨娘的,女儿怎好拿去送人?”林琅拒绝道,“算了,总之她也没有将我当做姐姐看,怕是瞧不上我,我又何苦去做这些自讨没趣的事情……”说罢紧紧咬唇,眼眶里有着泪意,想着方才林琬跟林琼那亲密的样子,就觉得好生嫉妒。 她们身份都是高贵的,自当瞧不上自己,自己何必往她们跟前凑呢?往后还是安分呆着,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琅姐儿,你听姨娘的话,拿着簪子去送她。”周姨娘一再坚持,“虽则她瞧不上这东西,可毕竟是你一份心意,再说了,那些人都送了,若是只你不送,怕是有人会私下说你不懂事呢,你听姨娘的没错。” 林琅道:“可这是父亲……算了,姨娘,若是真送礼物的话,女儿也送得起,只去选一件送去罢了。” 周姨娘摇头反对道“琅姐儿,这簪子的确是珍贵一些,可三姑娘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过。便是这簪子,她都未必瞧得上,更别说你的那些东西了。你乖,听姨娘的话,若是跟三姑娘走得近了,往后也有机会择一门好的亲事。” 提到亲事,林琅到底是动摇了,她双手紧紧攥起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寻了个像样一点的礼盒,将那只羊脂白玉簪子好好装起来,便朝林琬处去。 去了林琬院子,却被告知,三姑娘跟四姑娘如今在花园里玩儿呢,林琅则又折身往花园这边来。老远就瞧见高高的凉亭上,姐妹两人正凑在一处说话,林琅站定身子,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往凉亭走去。 “她嚣张什么呀,不过是庶出身份,怎比得上三姐姐你?”林琼扭了扭身子,双手撑着下巴,满脸不屑,“姨娘身边养大的,难怪这般没有规矩呢,好了,咱们也不提她了,总之她也就那样了,往后也碍不着三姐姐眼了。” 听得这话,林琅脚下跟生了钉子一般,再难往前走一步。 见那林琼似要抬眸朝她这边看来,林琅赶紧就近躲到一棵大树下,后背倚着粗壮的大树,那泪水不自觉就流了满脸。 一双素手紧紧攥住那小小的一方锦盒,指甲都掐断了,也难除心中那股子恨意。 出身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吗?若是可以,她林琅何故不愿意投落在太太腹中?何故不愿意有如薛家那般的外祖家庇护? 她不能选啊,又为何要背地里苛责她? “大姑娘,您怎生一个人站在这里?”画堂端了茶水跟糕点来,见林琅一个人背靠着大树落泪,不由关心道,“大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林琅迅速将那锦盒藏入宽大的袖子中去,抬手擦了眼泪,笑着道:“方才经过这里的时候,有沙子迷了眼睛,就站在这里歇了会儿。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没有事情了。”她朝远处凉亭望了望,“原本是寻三妹妹来的,可既然四妹妹也在,那我改日再来。” 说罢,竟只提着裙子兀自跑了。 “大姑娘……”画堂还想邀她一道与两位姑娘说话喝茶呢,谁知道,她自个儿就跑了。 而且这大姑娘出门,身边也不带着丫头,方才只是沙子迷了眼睛,要是摔倒了可怎生是好?平素大姑娘行事就有些古怪,与自家姑娘也不甚来往,今儿怎么……画堂甩了甩脑袋,倒也不愿意多想,只端着茶水糕点往凉亭中去。 只听那边林琼小嘴继续道:“祖父打了她一顿才好呢,让她 041 林成寅从衙门回去之后,就匆匆往薛氏院子去,沐了浴换了便服,然后就带着妻子跟一双儿女往迎客来来。 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刻,林成寅与儿子林晁一道骑马,薛氏则带着林琬坐马车。 身边只带着画堂一个丫头,到了迎客来大门口,画堂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先将薛氏扶下来后,又伸手去扶林琬。 林琬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头上带着帷帽,一阵暖风吹过,帷帽前的面纱就被风吹起来,露出了半张脸。 虽则那白玉般的小脸还没有长开,但眉眼温婉水秀,自当惹得身边经过的人频频侧目。 林晁见状,立即守到姐姐身边去,然后虎着一张脸瞪着那些人,一副要跟人干架的模样。 薛平一早就候在了酒楼,选的是二楼雅间,靠着窗户的位置。他打从来了之后,就一直静静坐在窗户边,此番见到林府马车,也等不及走楼梯了,直接从窗户口跳了下来,然后紧紧护在林琬身边。 薛平已经是长成的少年,自当要比林晁高大威猛,而且少年常年习武,身上自有一种特殊的男子气息,只静静站在那里,就能吓得一群宵小之辈魂飞破碎,夹着尾巴就跑了。 “姑父姑母,侄儿已经定好了雅间,请这边去。”待得吓走那些登徒浪子之后,薛平则十分礼貌地请林成寅夫妻上二楼雅间去,又道,“祖父今儿有些事情耽搁了,说是晚些就来,让姑父姑母稍等片刻。” 林成寅原本还有些怂,可一听他老丈人还没来,立即挺直了腰板。 “不打紧,那咱们先上去候着。”林成寅轻轻咳了一声,然后背着手昂着头,只大步流星往里面去。 薛平忍不住朝林琬看去,都没瞧见脸呢,那颗少年心就扑通扑通跳将起来。 林晁见状,不怀好意地捂着嘴巴笑,然后用手肘拐了拐薛平健硕有力的手臂,朝已经走到前面好远的林琬努嘴道:“我姐早走远了,你还傻站在这里作甚?表哥,我这么觉得你身子都抖了起来,被谁吓的?哈哈哈哈哈……” 笑完赶紧双腿一抹油就跑了,徒留薛平呆呆站在远处,心跳不止。 陆渊从马车上出来,就见薛平呆呆傻傻站在外面,腰杆听得笔直,眼睛却是朝一个方向看,目光痴傻。陆渊顺着他目光看去,只瞧见林晁飞身上楼的身影,但心下已是了然,随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来,唤了他一声。 薛平这才回过神来,但见是陆渊,不由蹙了眉。 陆渊一袭淡蓝色的广袖对襟长袍,腰间系着一方羊脂白玉的玉佩,面上笑容若四月春风,较之薛平,身上有一种文弱的书生气。虽则较为文弱些,可容貌出众,又气质超群,身形高大俊美,自当比薛平还惹人注目些。 “薛兄瞧见在下,似乎有些不高兴啊,不知道在下是哪里得罪了薛兄?”陆渊自始至终面上含笑,站在春风里,袍角被吹了起来,真真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似是那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薛平知道琬表妹打小就喜欢这陆渊,故此,他本能便不喜欢陆渊。 “陆兄说笑了,你我平素交集甚少,更不存在有什么过节。”薛平是武将,说话自当不如陆渊圆滑,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硬邦邦的不讨人喜欢,但他本来就不喜欢这陆渊,也从不掩藏对陆渊的敌意,只匆匆抱拳道,“在下还有事,先告辞。” 说罢,只飞身往二楼雅间去,只面色一直不好。 进了房间后,林琬便早早揭了面纱,此刻露出了整张脸来。 薛平乍一见到琬表妹,立即又心慌意乱起来,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好了。 林琬自然瞧见了薛平,她只友好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尴尬地将目光移到别处去。 薛平一颗少年心立即就碎裂了,也心灰意冷起来,总想着,或许有那陆渊在一日,琬表妹就不会瞧中他。 陆渊进了隔壁一间屋,进去的时候,一众少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赵德见陆渊可算是来了,一下子便从桌角跳将起来,然后踉跄走到他跟前去,眯眼笑道:“玉儒兄,来,咱们喝酒。”他手上还握着一壶酒,说罢便将鼻子朝那酒壶壶口处凑了凑,十分迷醉道,“好酒啊,来,今儿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陆渊抱拳道:“在下来迟,自当罚酒三杯。” “三杯怎么够?要罚当罚一壶才是,子都兄,你说是也不是?”旁边一位穿着绛紫色袍子的少年歪着身子斜靠在一处,阴柔的脸上含着一抹浅浅笑意,他身边倒着数个酒壶,却还是在喝,喝完一口,又兀自笑将起来,“咱们几个哪里如玉儒兄,常年伴在亲人跟前,有享不尽的天伦之乐。咱们呢?呵……” 倒也不再说下去,只是又仰起脖子来,只咕噜咕噜将一壶酒全部喝尽,然后狠狠一掷,便闻得瓷器碎裂的声音。 这长相阴柔的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肃王之子赵敏,同旁的州王之子一样,都是打小就被太皇太后唤到身边来养着的。 美其名曰是培养,其实就是软禁,以防各州州王谋逆。 赵邕坐在桌边,尚还存着几分清醒,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袍,美如白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凤眸微敛,一双素手轻轻摩挲着酒杯,纤长的十指看起来是轻轻按压在杯壁上,实则是用足了力道。 陆渊倒也爽快,果然举起一壶酒来,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酒,他擦了擦嘴,又抱拳致歉道:“在下此番还有要事在身,怕是不能与众位一起畅饮至天明了,改日若得机会,陆渊自当赔罪。” 说罢,将酒壶置在一边,转身出门去。 赵德跳将起来,想去拉人,却是没有拉住,他又歪倒跌了回去。 赵敏轻哼一声道:“拉他做什么?人家可是堂堂陆国公府的长房嫡子,身份尊贵着呢!咱们是什么?说好听了是州王之子,不好听,那就是人质,是囚犯!哈哈哈哈哈,咱们是囚犯啊,是囚犯!” 兀自笑得癫狂,笑完又伸手捞酒壶去,奈何一滴不剩,他气得甩手又扔碎一个。 赵邕起身,也不言语,直接大步往外面去。 隔壁间,陆渊已是寻了来,朝着林成寅与薛氏请礼道:“外甥给舅舅跟舅母请安。”抬起眸来,又冲林琬笑道,“琬表妹,今儿是你十四岁生辰,表哥祝你一辈子幸福安康。” 林琬自当该是起身回礼的,她朝陆渊弯腰回一礼道:“多谢表哥。”心中想的却是,只要见不到你,自当一生幸福安康,面上却是始终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见是自家外甥,林成寅自是高兴,忙招呼道:“渊哥儿,既然来了,便坐下一起吃。”又问,“你是知道我们在这儿,特意寻了来替你表妹庆生的?” 陆渊撩袍子坐下,又望了林琬一眼,这才道:“回舅舅的话,外甥原是来见几个朋友的,只是偶然在酒楼外面遇到薛兄,这才知道舅舅舅母在这里,所以特意过来替表妹庆生。” 薛氏道:“渊哥儿既是来会见朋友,怕是不便耽搁功夫,你的好意琬琬也是心领了。” 林琬不由悄悄为她母亲竖起大拇指来,母亲所说的,正是她想说的呢。 薛氏言语间明显有送客之意,陆渊却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连忙道:“舅母言重了,朋友随时都可以会见的,但是表妹生辰,一年只有一次,自当是比会见朋友重要得多。”说罢,又冲林琬看过来,刻意往她脖颈处看去。 虽则衣裳穿得严实,可他还是瞧见了她脖颈上戴着的项坠,眼睛里不由添了一层光。 有小二哥来上茶水,却是不小心打翻了茶壶,偏生就泼在了林琬衣裙上。 那小二哥见状,立即跪了下来求饶道:“小的该死,小的不是故意的,请几位贵人原谅小的。” 薛平一把将那小二哥拎得站起身子来,冷着一张俊脸训斥道:“原谅你?”说罢,抬起拳头就要挥打过去。 “平表哥!”林琬唤一声道,“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薛平闻言,这才松了手,只关心地望着林琬,嘴巴有些笨拙地问:“可有烫着?”想说些关心的话,却是不晓得怎么说,高大威猛的身子只呆呆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林琬冲他笑道:“衣裳穿得厚,不碍事的。” 薛氏望着闺女裙子上那一大块茶渍,实在难看,今儿是女儿生辰,怎么都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由对画堂说:“你速回府去替姑娘重新那件衣裙来。”又问那小二哥,“我记得你们酒楼是有歇息的雅间的,在哪儿?” 那小二哥连忙说:“请贵人这边来,我这就领着贵人去。” 薛氏领着女儿往那雅间去,进了屋后,安抚道:“没烫着人就好,左右渊哥儿在,我瞧你也不愿呆在那里似的,咱们就先坐在这儿歇歇,待得你外祖父外祖母来了,咱们再回去。” 林琬一把抱住薛氏,亲昵道:“娘,女儿也正是这样想的呢。” “好了好了,我瞧这里不错,你若是累了,便先歇会儿。”说罢,她自己倒是忍不住打起哈欠来,只觉得实在是困,“娘也困了,咱们先歇会儿。”还没说完,竟就倒了下去,只是瞧着怎么都不像是困的。 “娘……”林琬轻轻唤了一声,忽而反应过来什么,立即瞪圆了眼睛,随后就紧紧捂住嘴巴。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晕晕乎乎倒下去的时候,模糊瞧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人走进屋子来。 第042章~第044章 第042章~第044章 042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林琬自然是知道自己遭人暗算了,她努力想要睁圆眼睛保持清醒,却是徒劳无用。浑身发烫,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更别说是逃跑出去、或者是张口呼救了。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是中了迷香,这种迷香无色无味,便她是懂药理之人,也是疏忽了。 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却是没有完全昏死过去,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用一个黑色布袋套住了她的头,接下来,她便一点意识也没有了。 赵邕出了房间后,没有离开酒楼,而是寻了个静谧之处醒酒。 迎客来是整个京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能来这里吃饭消遣的,多半是京都城里最有地位、最有权势的人群,故此,迎客来不论是吃食,或者是其它服务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供人饮酒作乐的地方,自当也有休息的地方。 赵邕一袭黑袍,独自一人静静站在黑暗之中不做声,望着窗外万家灯火,街头车水马龙,他开始思念家乡,思念亲人。 十岁离开仪州,到如今,也有六个年头了。 这六年来,除了每年除夕父王进京朝贺之时他能够见到父王一面之外,其它时间,都是他一人独自在深宫中度过。 好在有祖母极力暗中帮衬,否则的话,如今这世间再无赵邕此人。 静谧中,他忽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由蹙眉,微微扭过头去。 “谁?”他声音清冷凌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迎客来这间屋子,早已被他包了下来,平素除了自己,根本不敢有人靠近。 再说这里是迎客来最西边的一间房,再往西边去,只有一个窗户,外面就是一条长河,也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路过此处。正因这里平素没有人过往,实在静谧,赵邕才会选择包了这间包厢。 这么些日子以来从未被打搅过,怎生今日就被打搅了?他打小便活在勾心斗角之中,自有警惕之心,问出声的同时,手已经摸上了腰间暗器。 黑暗中,那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停止,紧接着便是一个稍显粗犷的男人的声音。 带着几分颤抖,几份急躁跟慌乱。 “小的该死,小的喝醉了酒,不小心走错了地儿,小的这就离开。”说罢,也没待赵邕说话,直接转头就跑了。 赵邕思乡心切,见那扰兴之人已走,便没再追究。 又静静临窗站了会儿,待得冷风吹得酒早醒了后,他才收了心思,转身往回走。 途经一间房的时候,突然听到女子大声呼救的声音,赵邕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可也不知为何,这次他竟是想也没想,直接就推门而入。 呼救的女子正是画堂,她遵命速速回府去帮林琬拿了衣裙,回来后,就由酒楼里的小二哥领着来到薛氏母女所呆的厢房。可没有料到,房门是虚掩着的,她敲了一下见门没有锁,询问一声也没人应答,就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内,她没有瞧见自家姑娘,而夫人却是躺倒在地上的。 她本能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慌乱中,就大声喊了出来。 赵邕夺门而入,便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躺倒在房间中央,一个丫头模样的少女正跪在一边哭喊。 他比较冷静,黑眸微微一敛,那犀利的目光便四处搜寻起来。 窗户脚下,留有一些粉末状的东西,他蹲下身子来,用手指捻了一些,然后目光一沉,随即起身大步离去。 迎面撞到陆渊,陆渊见是赵邕,一把将他抓住。 “子都兄怎么在这里?”他浓眉微蹙,眼睛里有着疑惑,但见躺倒在地上的薛氏后,不由一惊,也管不得赵邕,随即只大步往室内去,问画堂,“琬表妹呢?” 画堂哭着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进来的时候,就只见到夫人躺在地上。” 薛平比陆渊还要先赶到房间,他见不见了琬表妹身影,早急得暴跳如雷,却偏生还听到陆渊这假模假样的话语,不由气得一拳头就朝他脸上砸去。 陆渊始料未及,待得反应过来想要打还回去的时候,手却被林晁截住。 林晁已经将自己母亲抱放到了床上,厉声吩咐画堂定要寸步不离守护着,然后回头对薛、陆二人道:“两位表哥若是真为我姐好,此刻便别再争吵,得速速将人寻回来才是。”他虽年少,平素也甚是不着调,但常年跟着老侯爷混在军营中,身上自当有股子凌厉之气,站在薛平跟陆渊跟前,竟也丝毫不逊色。 陆渊双拳紧紧攥起,凌厉目光在薛平脸上划过,暂时咽下了这口气。 “赵邕……”他忽而想起赵邕来,可转头去看的时候,门口却并没有赵邕的身影。 林成寅见不见了闺女,妻子又被人用迷香给迷晕了,一时间也慌了神。这显然就是有所预谋的,歹徒必然是冲着琬琬来的,现在女儿不见了,怕是……怕是贞洁难保……想到此处,林成寅不由狠狠咽了口口水,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 林琬意识不清,可却并没有完全昏厥过去,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一样,那梦境也是不断变化的。 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到了她与赵邕洞房花烛的时候。 她嫁赵邕是二嫁,赵邕乃是仪王嫡次子,而她只是早已渐渐失势的贵安侯府被休弃回家的姑娘,就算是说破了天,这门亲事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 可她就是嫁了赵邕为妻,并且替他生得一子,两人倒也过了三年安静甜蜜的日子。 洞房花烛之夜,她因思念母亲跟弟弟,心情十分不好。而仪州离京城又路途遥远,只要想着往后怕是再难见母亲弟弟一面,便伤心得落下了眼泪,赵邕掀开她红盖头的时候,她正兀自哭得伤心。 新娘子是该哭,可那只能在娘家的时候哭,到了婆家再哭,不吉利。 当场闹洞房的所有人,都冷了脸来,之后也对她无甚好脸色,总觉得她是不详之人。 就只有赵邕,自始至终都待她温和有礼,不论哪方面,都从来不强迫她。甚至是行房之事,只要她觉得不舒服了不肯再屈就,赵邕也是依着她。然后他会起身出门去,只能靠着吹冷风压制住心中那股子火气,如果火气旺得连吹冷风都压不下去,他会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身上。 那么冷的天,冰冷的水浇在头上,任是再强壮的身子,也是受不住的。 林琬渐渐也收起了任性的小脾气,平素不再只叫丈夫迁就自己,她也慢慢学会了迁就他。两人婚后爱情虽不是轰轰烈烈,但也平淡中透着温情,渐渐的,倒也生出一种默契来。 赵邕素来话不多,自当不会说很多甜言蜜语哄妻子开心,林琬也只是内敛的女子,便是对丈夫动了心,那种感情也不会流露出来。对丈夫从来都是淡淡的,以至于后来直到她死了,赵邕都以为她心中永远藏着的只有陆渊。 林琬又思念丈夫了,迷迷糊糊间,她一直唤着丈夫的名字。 这里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顶都破了洞,是连乞丐都不愿意呆的地方。 挟持林琬的歹人,是京城里有名的地痞流氓,素来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欠了赌债后,为着银钱,竟然也干起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本事自当是有的,不过,那样的本事对付几个江湖小混混还行,遇到如赵邕这般真正有本事的人,过不了一招。 在迎客来的时候,见陆渊等人慌张赶去厢房,又听薛平口中唤琬表妹,他已是知道了被歹人所挟持的姑娘的身份。再加上独自站在厢房醒酒的时候,有人扰过他雅兴,当时其实已经觉得奇怪,不过因为不关心,所以并没放在心上。 后来待得反应过来,他便暗中寻着蛛丝马迹,一路追了来。 就在这破旧的茅草屋中,抓到了行凶之人,赵邕站定身子,连手都没用上,直接抬腿踢了一根细长的竹子,那长竹便刺穿了歹人小腿,直直将他定在一边再动弹不得。 为防他因痛大叫而引来好事之人,赵邕直接用竹竿挑下他的鞋子,然后塞进他嘴里。 破旧的茅草屋里,点了几根蜡烛,有了点亮光。 赵邕见所寻之人就躺在一堆杂草之中,他赶紧大步走了过去,弯腰蹲在她身边,轻唤一声道:“林三姑娘……” 林琬中了迷香,她所中的迷香不仅仅只是**药,其中还夹杂一些调|情的药粉。 原就是在做梦,梦中全是丈夫的身影,是往日与丈夫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甚至还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床笫之事。 听得有人唤自己,而且那声音还十分熟悉,林琬不由自主便缓缓睁开眼睛来。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美如白玉的脸,竟是跟梦境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不过,眼前这张俊脸要稍微年轻一些,稚嫩一些,但那刻意保持的冷漠气质却是一样的,看她的眼神也是一样的,还有那双眼睛…… “子都。”林琬情难自禁,望着那双漂亮的凤眸轻轻呢喃一声,忽然间,所有的思念之情席卷而来,她再也不要装作矜持了,忽然伸出双手,竟是主动环住赵邕脖子,还没待赵邕回过神来,那如樱花瓣一般娇嫩的唇就迎凑了上去,紧紧压在他薄唇上。 赵邕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女人如此调|戏,一时间有些呆住。他那双漂亮的凤眸蓦地大睁,似乎失去理智一般,倒是忘记将她推开。 043 女孩子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这种香,与他平素闻到的那种脂粉香不同。 这种香清清淡淡的,幽幽袭来,似有若无,挠的人心痒难耐。她的唇很软,也很甜,像是沾了蜜汁一般,叫人欲罢不能。 若是往日,但凡有女子近他半步,他早就要嫌恶地一个眼刀子飞过去了。 可此番,他堂堂王爷之子被明目张胆地调戏了,他竟然只任其索取,一动不动。 林琬并非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她的芯子是经过事的女人,前世的时候,于房事中,她跟着赵邕学到不少精髓。一个经过人事的老女人出手,再加上有着少女身的好皮囊,哪里是一个毛头小子能够抗拒得了的? 两人首次交手,赵邕败下阵来,也是情有可原。 林琬早已神志不清,见日思夜想的丈夫就在跟前,她双臂紧紧抱住他,生怕一个不留神,丈夫就会离开自己。 “子都……”她的声音酥软娇媚,双手如蛇一般缠绕在他脖颈上,唤了他一声后,那双腿也不由自主缠了上来,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肢,香香软软的身子整个依偎在他怀中,那双小手,已经开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赵邕忽然回过神来,一手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另一只手则托住她脑袋。 强行逼迫自己清醒一些,可身子却是不听自己使唤的,那双腿之间早已擎天一柱。 “林三姑娘……”又耐着性子唤了一声,但见她小脸通红,整个人蹭着他身子要往他身上凑过来,他便明白,这不过是迷药的药效。 稍稍用力将她推开,想着,中了这种迷药,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 赵邕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眉心轻蹙,他不知道为何,这个女孩子,他似乎早就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他可以确定,在那次贵安侯府赏桃宴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方才唤自己子都,就算是中了迷药情不由己,也不该会亲昵地唤自己字号的。又想着,与她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仿佛就有些奇怪,她看自己的眼神,也似是之前认识自己的……思及此,赵邕不由蹙眉。 他微微转头,见那歹人此刻正挣扎着想要说话,他忽然想到两人方才那一幕已被这歹人瞧见,不由眸光一狠,摸出腰间暗器便射发出去。 ~~~ 林琬药性过去后,整个人就不再说胡话,只是沉沉睡去。 赵邕夜探林侯府,趁着整个侯府慌乱之际,找到林琬居住的小院落,直接将人送了回来。 之后也没有离去,只静静坐在床边,似乎在等着她醒来。 林琬这一觉睡得很沉,幽幽转醒的时候,她不但觉得口干舌燥,而且脑袋还痛得很。又想到方才做的那个梦,甜蜜中带着一丝失望,到底只是梦境。如果不是做梦的话,她怎么可能跟子都在一起呢? 想想又觉得羞涩,竟然做那样的梦,真是越发老不正经了。 “画堂,我口渴了,想喝水。”林琬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艰难的撑起身子来,见房间内没有点灯,又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房间都不点灯。” “林三姑娘……”赵邕轻轻唤她一声。 乍一听到房间里竟然有男人说话,林琬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就清醒了很多,然后脑袋瓜子开始不停运转起来。 想着今儿是自己生辰,爹爹特地请了外祖一家去迎客来替她做生辰的,她此刻该是在迎客来酒楼才对,怎么会……忽然想到有人用迷香迷晕了自己,她吓得伸手紧紧捂住嘴巴。 “你是谁?”林琬艰难地开口,本能觉得声音有些熟悉,可她不敢相信。 赵邕没再说话,只转身点了一盏煤油灯来,瞬间,这个屋子亮堂不少。 林琬还不适应光亮,本能抬手遮了遮眼睛,待得看清楚站在床前男子的容颜的时候,惊得张大了嘴巴。 情绪是复杂的,有惊喜,有恐惧,但更多的,还是得见爱人的喜悦之情。 她和衣坐在被子里,面上表情精彩丰呈,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就只呆呆仰头看着眼前少年。眼圈儿忽然就红了,她轻轻咬唇别开头去,那泪水就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赵邕原本是有很多话想问的,再说他也是占理的一方,被调|戏了,合该理直气壮。 但见她哭了,他忽然慌了神,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琬见他不说话,过了会儿子,便扭过头来看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中了奸人的迷药昏睡了过去,是你寻到我的?”忽然想起自己母亲薛氏来,她惊道,“我娘呢?我娘跟我一道中了迷香!” 赵邕只静静站在床边,腰杆挺得笔直,见她神色紧张,安抚道:“你母亲很好,现在整个侯府上下,包括忠勇将军府,都在寻你的下落。” 听罢,林琬掀开被褥就要穿鞋下床,却被赵邕拦住。 “林三姑娘,在下一直在等你醒来,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赵邕身子微微一晃,便站到林琬跟前去,阻止她下床离去的动作,只问道,“上次贵府桃宴之前,在下与姑娘可否有见过面?” 林琬一愣,随即抬眸看向他,那双漂亮的凤眸漆黑深邃,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 “没有。”她不敢再看他,只平静收回目光来,简单两个字便算是回答他的问题了。 这样的答复,赵邕自然不满意,他站到她跟前去,离她更近了些,依旧冷声问道:“那为何,你方才睡梦中一直在唤我的名字?” 他声音不高,却很冷,叫人听着无端会生出一股子寒意来。 林琬总觉得被逼得有些无路可走了,她穿了鞋袜,虽然身上还是没有什么力气,但也强撑着站了起来,强装镇定地仰头望向赵邕,眼睛里全是真诚。 “我知道是公子救了我,也是公子送我回家的,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是将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定然义不容辞。”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客套话,不过,林琬说的句句都是真心的。 将来不管她还有没有福气再与赵邕成为夫妻,可只要他需要她,她定当全力以赴。 这是她欠他的,也是她真心想为他做的。 赵邕黑眸绞在她脸上,他不明白,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怎生说话的口气,竟像是四十岁的妇人一般。 林琬开心,笑着道:“我得去寻我母亲了,多谢公子。”说罢微微俯身,朝他行了一礼,直起身子后又道,“既然公子入侯府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出去也是不难的,公子恩德林琬已经记在心里,将来若有机会,定当投桃报李。” 送客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赵邕不会听不出来……只是他想知道的答案还没得到,怎么能够轻易离开? 林琬见他眉心轻蹙,又承诺道:“公子心中疑惑,林琬将来定然告知,只是此番不是时候。莫非公子也希望林琬失了闺誉,将来在整个京城再无立足之地吗?” 赵邕一愣,已然明白,几番言语讥锋较量下来,他已经占了下风。 心中越发好奇起来,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乍见陌生男子闯入闺房,不但不惊不惧,反倒镇定从容地与他说这样一番话。他心中有一万个疑惑,可的确如她所说,此时此刻,他不便再留在这里。 想来他既能入侯府一次,自当能入第二次,来日方长。 “林三姑娘,若是下次再得机会相见,还请姑娘能够兑现承诺。”言罢,倒也没有等她说话,只兀自转身离去。 待得那抹黑色身影静静消失在视线中,林琬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来,随即便乐开了花,竟是毫无形象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兀自兴奋一番后,林琬这才理了理衣裳,轻步寻了出去。 不但画堂跟韶光都没在,整个院子里头,连一个小丫头都没有,她不由好奇起来。就算是紧张自己丢失,也不该整个院子的丫鬟婆子都跑出去寻人啊,这一点都不合常理。 林琬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只自己房间点着一盏灯,外面整个院子都是一片黑暗。 院子门口有些细碎的声响,听起来像是繁复的脚步声,凑近了去听,竟然是几个丫鬟在窃窃私语。 “听说三姑娘被人抓去后失了身了,到现在还没找得回来呢,老太太气得将三姑娘跟前伺候的丫鬟全都叫了过去,说是要好好整顿一番呢。”那丫头提着一盏羊角灯笼,凑到另外一个丫头跟前,两人头挨着头继续说,“啧啧,原本今儿是三姑娘生辰,二老爷特地在迎客来摆了酒席帮三姑娘庆生,可谁知道,竟然发生这种事情。” “是啊,三姑娘此番失了贞洁,就算她出身好,怕是往后也再难嫁人了。”那丫头也跟着附和,摇头叹息道,“哎,真是作孽呀,那么好的姑娘,怎生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可怜得紧,这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林琬静静听完,这才弄得明白,原是院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被老太太叫了去。 她目光忽然渐渐沉了下来,黑暗中,她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有些阴森森的。 044 此刻已经入夜,整个京城放眼望去,就只有贵安侯府还灯火通明。 老太太的上房内,一众女眷都在,堂中还跪着几个丫鬟婆子,却是没人敢出声,甚至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老太太坐在上位上,她身边坐着的是周太君,周太君旁边站着的是薛氏。 薛氏眼圈儿红红的,眼眶里泪水还流个不停,她抽抽噎噎地想哭,但也知道这次的确是自己的错,她没有照顾好女儿,这才叫女儿无故失踪了的。 周太君虽然平素气势很强,但此次也的确理亏,故此在林老太太跟前,也不好说什么。 林老太太面色十分难看,她双手紧紧攥住圈椅扶手,看着一众跪在底下的丫头婆子,不由气得抬手便狠狠啐了个茶碗。 “你们说说,平日都是做什么吃的?”老太太气得气儿不顺,那胸口直起伏,她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指来,指着画堂韶光道,“平素三姑娘待你们不薄啊,啊?你们就是这样待自个儿姑娘的?不知道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姑娘身边吗?如今姑娘没了,你们却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你们对得起谁!” 周太君自然听得出这话带刺儿,而且还是顺带着自个儿闺女一道给骂了,她心情原本就不算好,此番听得老太太出言不逊,也被激得火气上来。 “亲家母,我明白你的心情,可琬琬也是我心头肉,是瑛娘的掌中珠,如今琬琬她丢了,难道我们母女就不心痛吗?”周太君自是将那宝贝外孙女当做心头肉来疼的,她原本就焦急难受,若不是这亲家母要她来一起惩罚这些丫头婆子,她早就要跟着一处去寻人了,哪里还能呆在这里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林老太太平素忌惮着将军府的势力,见到周太君时都是笑脸相迎,可此番情况不同了,他们薛家将自个儿嫡亲的孙女儿弄丢了,自当是要寻个说法的。 听得周太君的话,林老太太转头道:“亲家母,已经那么多人出门去寻了,可是人还没有找到,这说明什么?”她语气不是太好,面色难看,“说明凶多吉少!”说着已是哭了出来,哽咽着摇头道,“我那可怜的孙女儿,多机灵懂事的一个孩子,她到底去了哪儿了。”又一把抓住周太君的手,声嘶力竭道,“亲家母,你还我孙女儿,你将琬琬还给我!” 周太君一惊,当即便道:“亲家母,你这莫非是糊涂了不成?谁说琬琬就是出了事情了?说不定她就是贪玩跑出去玩了,而瑛娘恰巧累着了,就一个人睡着了。这琬琬还没有找到人,你怎么就知道她是回不来了?” 林老太太哭得伤心,也难为她了,一把年纪的人,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我可是听渊哥儿说了,那厢房里点了迷香,老二媳妇儿哪里是累得睡着得,这分明就是被人用香给迷晕的。”唤了口气儿,林老太太抓得周太君更紧了些,又继续道,“琬琬是跟她母亲一处的,如今只她母亲一人在,琬琬却不见了,这是个怎样的说法?” 薛氏原本就后悔愧疚,只要一想到往后可能再见不到女儿,她死的心都有了。 听完林老太太的话,薛氏即刻在两位老人家跟前跪了下来,哭着道:“老太太放心,若是琬琬真的出了事情,我也不活了。” “瑛娘你住口!”周太君虽着急,但到底是理智的,她斥责薛氏道,“你婆婆上了年岁,一时间受不得这样的打击被气糊涂了,你怎生也被气糊涂了?什么叫琬琬再也回不来了?琬琬是我的嫡亲外孙女儿,命好着呢,不但能回来,而且肯定平安无事,什么事情都没有。”又抬头对站在底下的一众丫鬟道,“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府上三姑娘如今人没事,就好好呆在府上呢,谁要是敢瞎传半个字,可别怪我不客气!” 周太君打从年轻就跟着忠勇将军薛勇一道上战场冲锋陷阵,如今虽然上了年岁,可身子那股子凌厉之气还在。 即便她不是侯府当家主母,可底下丫头听了她的话,也都立即应是。 林老太太越发不高兴了,止住了哭声,对周太君道:“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逃了这责任吗?你说琬琬就好生呆在府上,可她如今人在哪儿?啊?你们忠勇将军府将我宝贝孙女儿弄丢了,我还没追究责任呢,你倒是到我府上来当家做主了。” 周太君微微蹙眉,疑惑地望向林老太太。 “亲家母,我对琬琬的关心,可不比你少半分,我自是知道怎样算是对她好。”周太君逼近林老太太道,“我这哪里是逃脱责任?只是如今事情尚未搞清楚,不宜将事情往大了闹,琬琬的名节不要了吗?” 林老太太一噎,倒是答不上话来,只转头望向别处去。 但心中到底不服气,说不过周太君,便只拿着那些丫头婆子出气。 “不管如何,这些个都是伺候在三姑娘身边的人,老二媳妇的责任我就不追究了,可是这些人,却不得不受到惩罚。”林老太太坐正身子来,唤道,“来人啊……” 话还没有说出去,林琬就跳了进来,脸上带着困惑。 “琬琬……”周太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惊得一屁股从椅子上弹跳下来,一个箭步就冲到林琬跟前,将她好一番打量,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哗哗落,她却是仰头哈哈大笑,然后一把将林琬紧紧抱住,“琬琬没事,我的琬琬原来真的是好好呆在府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娘,你抱够了,让我也抱抱。”薛氏也早跑了过来,见到女儿好端端的,她开心得跳来跳去,就想抱抱闺女。 “我还没有抱够呢,你且一边等着去。”周太君不肯松手,像个老顽童似的。 林琬抬手揉了揉眼睛,见自己外祖母跟母亲眼圈儿都红红的,她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外祖母,母亲,你们这是怎么了?”林琬撇嘴,又望向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我方才睡醒,见屋子里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突然觉得害怕,就往这边跑来了。这些丫头也真是的,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打搅老太太呢?你们这是犯了什么错?” 坐在上位的林老太太嘴角抽了抽,她见林琬好好地站在堂下,不由也走了下来。 “你这是躲去哪儿了?真是叫我们好找。”林老太太抬起袖子抹了把老泪,又抬眸将林琬好一番打量,见她的确是没事,这才说,“琬丫头,今儿是你十四岁生辰,你父亲母亲带着你一道去迎客来庆生,还叫了你外祖一家,怎生你一个人呆在家里?我们都以为你丢了。” 林琬朝自个儿祖母伸手过来,抱了抱老人家,撒娇道:“都是孙女儿不好,叫长辈们担心了,是孙女一时贪玩。当时酒楼中,孙女衣裙被茶水弄脏了,母亲让画堂回去拿新的衣裙来,她则带着我去厢房歇息。我见母亲进了房间就睡着了,觉得无趣,便想着不如自个儿回来换衣裳。画堂先从酒楼上下来,我存着心思与她玩闹,想着吓唬吓唬她,所以便悄悄上了马车没叫她瞧见。可谁知道,回了院子后,也不知怎么的,实在是困,竟然在自个儿房间睡着了。” “琬琬,你这简直是胡闹!”周太君不由冷着脸斥责林琬,“你可知道,为着寻你,你外祖父你父亲,你的两位表哥,还有晁哥儿,急得都快疯了。偏生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寻人,只能暗地里一家一家找,如今天都快亮了,人还都在外面呢。”她气得伸出手指狠狠戳林琬脑袋,,“结果你倒是好,只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埋头睡觉,还差点害得一院子的丫头婆子跟着你受罪,你瞧,方才还有两个小丫头挨了打呢。” 林琬又来求林老太太道:“祖母,都是孙女儿的错,您就放了画堂韶光她们。”挽着老太太手臂来回晃荡,撒娇道,“好不好啊?” 林老太太没有办法,只抚额挥手道:“罢了罢了,既然你安好无事,祖母也可以歇着去了。你的这些丫头,也一并带回去。” 第045章~第047章 第045章~第047章 045 这么好一番闹腾,原来都是瞎折腾,所寻的人就好好呆在自个儿屋子里睡觉呢。 林老太太神色疲惫,惊喜过后,脸上就没有什么表情了,只转头对喜鹊道:“你去前院跟管家说一声,就说三姑娘没有丢,不过是困了累了,一个人在自个儿屋子中歇息罢了。让管家赶紧差了人出去,唤老爷跟几位爷赶紧回来,瞧着这天马上就要亮了,几位爷明儿可还有公事要忙,累不得。” “是,老太太。”喜鹊应了声,转身就往外面去。 林琬朝外面望了眼,见暗黑的夜空上挂满了星子,而方才来的路上她吹了风,能够感受得到那股子更深露重的寒气,不由垂了眼眸。 老太太方才那语气,她是听得出来的,虽则没有责怪,但话中带些刺儿,明显是生气的。 不管如何,既然此番已经承认是因为自己贪玩而闹出的这么些事情,就必须承认错误。 “祖母,孙女儿知道错了,不但害得长辈们为我担心,还害得两位表哥跟晁哥儿为我担心。”林琬低垂着脑袋,伸手轻轻摇晃着林老太太袖子,撒娇道,“祖母别不开心了,且饶了孙女这一回,琬儿保证,下次再不这么贪玩了。” 事情真相如何,或许骗得了林老太太,但却骗不了周太君。 她赶去迎客来的时候,的确见到了厢房地上的香灰,这就说明琬琬的确是为人陷害了的。况且,她的琬琬一向乖巧听话,怎么可能会跟大家开这样的玩笑呢?这孩子多半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至于怎么回来的,她也好奇。 “好了,亲家母,琬琬还小,不懂事顽皮些也是有的。”周太君笑着扶住林老太太的手,两人一道往上位上坐下,“咱们也是因为都太关心琬琬了,这才有了言语较量,我方才若是哪里话说重了些,还希望亲家母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林老太太再也不好耷拉着一张脸,忙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又不是孩子,哪里还能记仇啊。”她坐正了身子,唇角伴着笑意,望着周太君,“你说的没错,我也的确是担心琬丫头,一时间急糊涂了,这才话说重了些。好了好了,咱们两个老太婆急成这样,这臭丫头却只知道躲在屋子里睡觉,该是罚一顿才是。” 说是这样说罢了,当着周太君的面,她怎么可能会惩罚琬丫头? 当着周家人的面,她定然是要好好待这个孙女儿的,最好能将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才将说着要惩罚,转头就吩咐黄莺道:“这么晚了,三姑娘穿得单薄,怕是受了寒气,你赶紧吩咐下去,让人炖了姜汤送到三姑娘院子去。” 黄莺一边应声,一边抬袖笑道:“咱们老太太最疼三姑娘了,哪里舍得惩罚啊,怕是捧在掌心宠爱还来不及呢。” “你这丫头怕是叫我平素惯坏了,吩咐你的事情赶紧去做,还在这里贫嘴。”林老太太嗔了黄莺一眼。 黄莺低了头,冲林老太太跟周太君行了礼,方才转身离去。 周太君握住林老太太手道:“亲家母,你也好生歇着去,别再累着了。”稍稍一顿,又道,“这天儿都要亮了,昨儿是琬琬生辰,准备的生辰礼还没送呢。若是亲家母不嫌弃的话,老身就厚着脸皮在贵府蹭一晚上,明儿再走。” 林老太太忙道:“瞧你这话说的,平素想请你来住,还怕你嫌弃呢。你先歇着,我即刻叫丫头去安排个院子出来,叫亲家母好好歇息歇息。” 周太君道:“不麻烦了,我心挂琬琬,今儿就跟她挤一挤去。” 林老太太一愣,随即笑着道:“倒是也好,只是委屈亲家母你了,回头别叫她给闹腾得睡不好觉。” 又寒暄几句,周太君便朝林老太太告别,随着林琬来了林琬的住处。 才将进了院子,周太君便拉着林琬快步往里屋去,又是好一番打量。 薛氏自也是跟着来了的,关心道:“琬姐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别骗娘,方才在老太太那儿的那套说辞,根本就是你胡编乱扯的,你且老老实实告诉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罢又拉着她的手来,“让娘再好生看看,可有伤着哪里?” 林琬笑着在两位长辈跟前转了圈儿,以表示她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但心里又在琢磨,这件事情,到底该要怎么跟外祖母和母亲说呢? “琬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周太君狐疑地望着林琬,心中几分猜忌。 林琬心中权衡一番,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毕竟外祖母和母亲是真的全心全意待自己好的,就算知道有外男闯了自己闺房,她们为着自个儿名声考虑,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若不是为赵邕所救,自己此刻怕是就……真是不敢想。 思及此,林琬心中越发开心起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至少她跟赵邕说了好些话呢。 “你这丫头,傻笑什么?外祖母在问你话呢。”说罢,周太君抬手就覆在她额头上。 林琬此刻一颗少女心砰然绽放,连撒娇都撒得得心应手起来,她轻声哼着抱住周太君道:“外祖母,琬儿没有傻笑,只是觉得此番还能够见到外祖母,琬儿觉得开心。”又蹭着老人家身子说,“外祖母是真心待我好的,琬儿心中明白。” “你这孩子说的叫什么话,你外祖母自然是真心待你好的了,这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薛氏蹙眉,有些听不懂女儿话中意思。 周太君望了自个儿闺女一眼,想着方才林老太太那做派,又想着林成寅那混账,不由沉沉叹息一声。 这贵安侯府简直就是龙潭虎穴,哪里能跟自个儿家比,闺女已经在这儿吃了十多年的苦,她可见不得外孙女再吃苦。 琬琬如今十四岁,也是到了定亲的年纪,先让她跟平哥儿定亲,过个两三年再娶回去。到时候自个儿外孙女就是孙媳妇儿,她舅舅舅母也都是极喜欢她的,平哥儿自当不用说,为了她能掏心掏肺。 若是这样,自个儿百年之后,也无牵挂了。 可谁知道,林琬接下来的话,却是叫她大为吃惊。 林琬道:“外祖母,孙女的确为奸人所害,只是好在被人救了,这才安然无事。”她微微垂着眸子说话,稍稍一顿,悄悄抬眸望了老太君一眼,这才又小声道,“是救我的人亲自送我回府的,我醒了之后,见院子里没人,又听路过的丫头说了一些话,这才知道是祖母要惩罚我院子中丫头,这才去了上房。” “救你的人是谁?”周太君一把攥住林琬手臂,“你可有吃了亏?” 林琬将脑袋摇得似是拨浪鼓:“外祖母放心,那人是正人君子,没有对我做什么。他也是怕毁了我闺誉,这才直接送我回来的,之后就走了。” “那他可有对你说他是谁?你可瞧清楚了他模样?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污言秽语?”周太君心中紧张,就怕那人心怀不轨,就此要挟贵安侯府,从而要将琬琬娶了去,故此,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 林琬想着,赵邕乃是州王之子,是作为人质留在京城中的,怕是他自己平素行事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获罪于太皇太后,从而给仪王一族带来灾难。林琬见不得他再多什么波折,再说太皇太后怕是也不允许这些州王之子与众世家走得亲近,虽则自己外祖一家极为可信,但此事若是不说,更能避免不少麻烦。 思及此,林琬便摇头:“他没说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周太君轻轻点头,可心中还是担心,毕竟这姑娘家的闺誉一旦毁了,一辈子就完了。 薛氏道:“娘,琬姐儿如今也有十四了,女儿想尽快将她的亲事定下来。” 林琬一惊,立即伸手去抱住薛氏腰道:“娘,女儿不要,女儿才十四岁,还想好好在母亲身边多呆几年呢,才不要这么快定亲。” “这丫头面皮薄,你怎生还当着她面说了。”周太君笑笑,又捏了捏林琬小脸道,“好了好了,这事情咱们不当着你的面说,不过琬琬,外祖母跟你母亲都是真心待你好的,这一点,你心中可要明白。”又叹息一声道,“你的亲事外祖母想做主,怕是你们家老太太也有自个儿主意呢。” 林琬眸光一沉,又想到方才闹的那一出,不由心冷了一截。 若是祖母如外祖母一样真心为她名誉好,就该是不声不响地处理此事,而不是大张旗鼓地要惩罚下人,弄得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 “琬儿知道的。”林琬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唤了画堂进来问道,“今儿哪两个丫头挨了打?” 画堂回道:“是两个洒扫的小丫头,青儿跟兰儿,姑娘,可要唤她们进来?” 林琬道:“不必了,想来这会儿子已经歇着了,既然是为着我挨打的,这亏不能叫她们白吃。画堂,你明儿拿些散碎银两出来给她们,也叫她们心中安慰一些。”见画堂应声欲走出去,又唤住她,“这事情你亲自去办。” 画堂道:“姑娘放心,奴婢即刻就去办。” 周太君见孙女行事妥当,不由点头,想着,这孩子比她母亲会做人。 046 打从林琬屋子出去后,画堂就拿了一些散碎银子,去了青儿跟兰儿住的地方。 青儿跟兰儿不过是林琬院子里的三等小丫头,平素是没有资格跟姑娘住一个院子的,每日做完事情后,不论多晚,都得回自己的住处,跟一群做脏活累活的小丫头住在一起。 画堂进小丫头们住处的时候,兰儿不在,就只青儿一人俯趴在床上。 见是姑娘跟前的红人,青儿再不敢趴着了,赶紧起身要下床来,却被画堂快步上前扶住。 “你受了伤,且好好养着身子,别动弹了。”说罢,便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来,拿出两粒碎银子,一粒是一钱银子的分量,“姑娘得知你们挨了打,知道你们是无辜的,便特意叫我拿了些银钱来给你们买药。” 青儿瞪圆了眼睛盯着画堂手中闪闪发光的银钱,口水都似要流了下来,忍不住就伸手去接了过来,又连声谢主子恩典。 “画堂姐姐,兰儿方才出去了,等她回来我便将属于她的那份给她。” 画堂点头,想着手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便又关心了几句,就出门去了。 画堂前脚才出门,兰儿后脚就走了进来,但见青儿手中拿着那么多银子,不由好奇道:“前些日子你还说家中小弟生了病呢,你将自个儿的月银都差人送了回去,这会儿子怎生会有这么多钱?” 青儿一把将银子藏到了身后去,戒备地说:“这可是姑娘赏给我的银子,说是知道我挨了打,叫我拿了这些银子去买药呢。”又怕兰儿心中怀疑,从而觊觎她的银子,又说,“你也知道的,二太太跟前的高嬷嬷是我姑奶奶,姑娘定然是看在我姑奶奶的面上,这才多多关心我几分的。” 兰儿现在还觉得屁股疼呢,她心中极为不快,但也不好说主子的不是。 心中虽是极为不快,可面上却笑着道:“真是羡慕你呢,在这侯府中有个靠山,总是能够多得主子几分关怀的。” 青儿不再理会兰儿,只转身背对着她,然后将银子拿在嘴里咬。 ~~~ 林琬亲自送走了外祖母跟母亲,才将回自个儿屋子,韶光匆匆赶了回来。 “姑娘,奴婢方才出门去帮姑娘拿早点,半路上却听说老爷擅自将二姑娘接了回来。”韶光跑得气喘吁吁的,因她觉得这对自己主子来说是最重大的事情,所以一路快跑回来的,此番脸还红着呢。 林琬挺惊讶的,自己父亲什么时候敢违背祖父的意思了,怎生私自接了林玥出来。 韶光又道:“奴婢一路打听了一番,说是二姑娘病得实在严重,半夜发烧都烧糊涂了。要不是她的丫头香草冒着吃鞭子的危险偷偷跑到前院去求老爷,说是二姑娘真的就活不成了。哦,对了,老爷已经请了秦大夫来,帮着二姑娘把过脉了,秦大夫是这样说的。” 林琬几乎可以确定,自己险些失去贞洁这件事,定是他们兄妹二人所为。 自己前脚才将差点出事,后脚林玥就大病一场,出此狠招,定然是她怕事情败露,从而先伤了自个儿身子,以至于不叫人怀疑到她的头上去。再退一步来说,就算怀疑,而她已是性命堪忧,怜惜她的人自当会倾力求情。 林玥的狠,不单是对旁人极为心狠手辣,关键时刻,她对自己也下得去手。 她明白林玥心中所想,索性已经是什么都没有的人了,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何不放手一搏,万一能拼出个机会来呢? 想着上辈子,她之所以败给林玥,就是不够狠。 她也不能狠,不但是因为她打小性子就和软,狠不起来。而且,疼爱她的人很多,她也算是打小含着蜜糖长大的,疼她爱她的人很多,关键时刻,她舍弃不了那么多牵挂,所以她做不到如林玥这般决绝。 但到底是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人了,就算性子再和软,为了亲人,也得坚强起来。 不是用自己的命去打赌吗?既然如此,那有赢便会有输,关键就在于,这输赢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韶光,既然二姐姐病了,我们合该是过去看看的。”林琬起身道,“这就去。” 林琬领着韶光进林玥院子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带着喜鹊过来探望了,林琬提着裙子走过去,问喜鹊道:“二姐姐怎么样了?” 喜鹊朝着林琬行了一礼,这才说:“自打二姑娘被押送进柴房后,一直都是小丫头香草跟前伺候,方才香草说,二姑娘实在受不得那地儿了,索性就寻了短见。不但用刀割了脉搏,还将一盆冷水浇在身上,这怕是抱着必死的心呢。” “秦大夫怎么说?”林琬不关心林玥是怎么寻死的,她只想知道,依着秦大夫的医术,是否能够救活她。 喜鹊回道:“好在秦大夫赶来的及时,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烧还没有退。” 林琬冲喜鹊点了点头,就大步往林玥房间去。 秦大夫开的药方就搁在桌子上,她迅速瞄了一眼,然后将几味药牢牢记在了心中。不过是寻常的几味药,但若是某些药加重些分量,而某些药减轻些分量,这药效自然就不一样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良药自当能够变成□□。 但想着,自己想报仇的确不假,但不能害了秦大夫。 若是真动手伤了林玥性命,到时候,就算秦大夫开的药方没有问题,怕是自己父亲也不会饶恕他的。 秦大夫为人耿直,而且医术高明,虽然上了年岁,却也能低下头来朝她这样一个小辈虚心请教。 更何况她这个小辈,还是一个女流之辈。 而且林琬也知道,之后的一代名医肖子归,便就是这秦大夫的徒弟。上次在陆家的时候,她有拐弯抹角打探过这肖子归,听着秦大夫话中意思,好像还没有收肖子归为徒。若是真害了秦大夫,怕是往后的一代名医也就没了。 思及此,林琬到底心软下来,只能将原本已经下好的决心作罢。 为了要一个恶人的性命,却要用一名医作为代价,林玥这条命,不值得。 见林琬来了,林成寅连忙站起身子来,挡在林玥床边,他红着眼圈儿,表情痛苦地望着林琬道:“琬琬,玥姐儿生病了,好不易才保住一条小命来。为父知道,玥姐儿往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她已经知道错了,而且如今也得到了惩罚,且瞧在为父的面子上,你便饶恕你二姐姐这一回。” 已经知道错了?既然知错,又何故会雇人来欲毁她清白? 那边老太太也抽出帕子来抹眼泪:“这孩子也是可怜,才多大点,竟然就吃了这么多苦。平素也算是捧在掌心中长大的,如今竟然病成这样子……”她摇头叹息,“虽则说只是姨娘生的,但身上流的好歹是我林家的血,不能如此糟蹋了。” 林成寅拼命点头附和道:“母亲,您说的极对,到底是咱们林家的血脉!”又痛苦地捂着脸,似是哽咽了起来,“她打小便聪慧懂事,才将三岁,就会背书了,之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生得花容月貌,便是庶出身份,也能得以跟周家大姑娘齐名。这么好的姑娘,老天怎生舍得这般折磨于她?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林琬嘴角泛着一丝苦笑,心想着,这母女二人此刻倒是一条心。 自己父亲的确是真心待林玥好,而老太太,则不过是将林玥当成是一枚棋子罢了。老太太瞧中的是林玥的这张脸,还有她的才名,林玥的才名她是毁不得的,不过,要是此番动手毁了她这张脸,倒是有机会。 与其一直咬死了不肯松开放林玥出来,从而招某些人恨,倒不如松了这个口。 到时候,不但父亲会念着这个情,而且她暗中动手毁林玥容貌的事情,也不会败露出去。毕竟,已经是好心好意放她出来了,还能会害她吗? 这般一想,林琬立即装作同情的样子,她举步往林玥床边走去。 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那手腕上,还留着那条可怖的刀疤。 脸上鞭伤尚未消去,横七竖八地横亘在脸上,乍一瞧着,着实可怖。 林玥生得极为美貌,可越是美貌的人,那脸上越是容不得半点瑕疵。这鞭伤瞧着似是快要好了,她想趁着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时候,加点东西,让她永远都好不了。 隐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林琬微微垂眸,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双拳再次舒展开的时候,她则转头去望着老太太跟林成寅,蹙眉道:“祖母跟父亲都是知道的,二姐姐害我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讲过什么姐妹之情。她如今有这样的惩罚,是她罪有应得,实在不值得任何人原谅。” “琬姐儿!”林成寅双拳紧握,明显激动得很。 “我还没说完!”林琬声音虽轻,但语气却十分疏离,她没有看林成寅,只继续道,“不过既然老太太跟父亲都这般担心二姐姐,我若是再揪着此事不放的话,便是不孝。也就算了,只要她往后能够好好做人,饶她这回也无妨。” 林成寅简直开心得似乎要跳起来,他激动地伸出手来拍了拍林琬肩膀道:“琬姐儿,你真是好孩子,真是为父的好女儿。” “我以前就不是父亲的好女儿了?”林琬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笑意。 “琬姐儿,为父以前疏忽了你,这是为父的错。”林成寅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琬,嘴角含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显然是十分开心的,他笑了会儿子,又兀自琢磨一番,犹豫着还是开口道,“琬姐儿,你既原谅了你二姐姐,那老侯爷那里……” 林老太太道:“老二,你也别太偏心了,琬姐儿才多大的孩子,能做到这般,已经算是了不得的了,你还想要她如何?”见儿子还是一脸担忧的样子,老太太又道,“你父亲那不过是做给文家看的,只要母亲将玥丫头生命垂危的消息散步出去,文家还能如何?再说了,她罚了罚了,那陆二太太又身子一日比一日好,再大的仇也该消了。如今这种情况,谁家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了去,这事只要琬丫头不再追究,也就到头了。” 如此一来,林成寅才将松了口气,然后折身往床边去。 林琬伸手打了和哈欠,又朝老太太行礼道:“祖母,既然二姐姐这里没事,那孙女便先回自个儿院子去了。” 见林琬似是没有睡好觉似的,老太太便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心情一下就有些不好起来。 不过林琬装作没有瞧见的样子,只规矩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047 按着秦大夫开的方子吃了药,到了夜里,林玥的烧渐渐就有些退了。 林成寅担心女儿,一直都是寸步不离守护在女儿身边,直到见她烧完全退去,这才放下心来,深深松了口气。 林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口干舌燥,眼睛还没睁开,就喊着要喝水。 之前被老侯爷打发去柴房的时候,林玥身边的大丫头也被打发去了别处做活,此番跟前除了香草,竟是连个端茶送水的都没有。而香草又奉命去厨房煎药去了,此番就只有林成寅一个人守候在女儿身边,听得女儿说口渴要喝水,他竟是亲自替女儿倒了水来。 喝了几口水,觉得口舌不再那么干了,林玥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人是父亲,林玥见父亲此刻双目含着血丝,而眼睑下一片青色,面容也憔悴得很,不由红了眼圈儿来。 “爹爹……”她挣扎着要起身来,却被林成寅按住。 “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林成寅眼中有笑意,那笑意却是透着几分疲惫之色,他微微垂眸看着女儿,忽然想到她小时候所吃的苦来,不由越发心疼起来,只叮嘱道,“玥姐儿,往后不论如何,你都不能寻短见,知道吗?” “是,爹爹,女儿知道了。”她流了满脸泪水,许是真的有些激动,声音都是颤抖的,“不过是女儿觉得这辈子再无希望了,又不想老死在那里,一时间糊涂了,这才想不开的。”又哭着道,“可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如今瞧着爹爹这般伤心,女儿才明白,若是女儿真的死了,爹爹一定会非常伤心的,那才是女儿的不孝呢。” 几个孩子中,林成寅最喜欢的,就是林玥。 不但因为她才貌出众,又能够刻苦学习琴棋书画,最主要的是,她不论说话还是行事,最能够拿捏住自己父亲的心思。 果然只听了几句,林成寅又是一阵心痛,看着女儿脸上还没完全愈合的鞭伤,他真是心痛如刀绞。 “玥姐儿,你放心,琬姐儿说了,这事情她不会再追究了。”林成寅怕女儿担心自己还会被关进柴房去,不由安慰道,“你且好生养着身子,旁的不要多想,要好好吃药。只有将自个儿身子调养好了,心情才会好起来。” 林玥心中轻哼一声,显然对于林琬原谅她这件事情是十分不屑的,不过,当着自己父亲的面,她定是要表现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来。 “女儿知道错了,爹爹您一定要相信女儿,女儿也是一时糊涂。”一边说着,一边越发哭得伤心起来,“但女儿也是不想的啊,女儿也不想姐妹反目而叫爹爹您为难,女儿是被逼无奈的啊。爹爹,您说老天为何就这般不公平,女儿明明打小就付出的要比她多很多,为何她能够拥有的一切,女儿却一样都没有?难道就因为女儿是姨娘生的吗?” 她哭得肝肠寸断,恨不能将一颗苦胆给哭出来。 “女儿打小便知道,今生除了爹爹以外,就再没有谁可以依靠了。好在爹爹是疼女儿的,打小便将女儿捧在掌心中来呵护,女儿也想报答爹爹。”她一边呜呜咽咽哭,一边小心翼翼抬眸看着自己父亲,见他果然一脸悲痛的模样,又继续道,“女儿与三妹妹打小就是跟渊表哥一处长大的,明明渊表哥心中只有女儿一人,可偏偏姑姑瞧不上女儿的庶出身份。女儿知道,姑姑愿意要三妹妹当儿媳妇,瞧中的就是薛家势力,可怜女儿没有外祖家可以依靠,所以连一门像样的亲事都说不上。” “这事情玥姐儿放心,你的亲事为父自当放在心中。”林成寅承诺道,“在为父心中,你不输琬姐儿丝毫。你懂事聪慧,精通琴棋书画,又善骑术,各方面都比你三妹妹要强很多。就算你不说,为父也是会替你说一门好亲事的。” “可是二哥的亲事……”她紧紧咬唇,似是要将那苍白的唇咬破一般,眼圈儿中依旧大颗泪珠滴落下来,“二哥又做错了什么,竟然只落到那娶个丫鬟的田地,爹爹,这些不能说与三妹妹无关。她这样做,害得二哥往后再抬不起头来,连带着女儿也跟着遭受白眼。” 儿子林晖的亲事是老太太定下的,既然已经定下的事情,怕是难以更改了。 林成寅安慰道:“虽说原是丫头出身,可崔家已经收那丫头为义女,到时候也是以崔家女的身份出嫁。你哥哥的事情,父亲怕是无能为力了,可是你的亲事,父亲还是有机会去搏一搏的。玥姐儿只管安心养着身子,至于旁的事情,有为父在。” 林玥见如今告状不成,本能眉心一蹙,随即则乖巧点头应着。 林成寅又叮嘱几句,但见香草那丫头端着药碗回来了,他想着自己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办,便转身离去。 “姑娘,您该喝药了。”香草将药端到林玥跟前,小心翼翼瞧着她脸色。 林玥瞥了香草一眼,艰难地坐起身子来,一边接过药碗,一边道:“你这丫头虽则不多机灵,不过,好歹还算是有颗忠于主子的心的。”将药碗凑到嘴边去,吹了吹,虽则闻着那股子味道便喝不下去,但想着,若是不喝药,身子又怎么能好,便一捏鼻子,仰头憋气一口气将药全喝了。 香草开心道:“秦大夫说了,只要喝了这药,姑娘您的身子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 见自个儿主子将碗递了来,她赶紧接过,又匆匆跑到一边桌上拿了两颗蜜饯来。 “姑娘,这药苦,您要不吃点蜜饯来压一压嘴里的苦味?”香草眨巴着一双绿豆小眼睛,脸上笑容灿烂。 林玥笑道:“才将跟在我身边几天啊,你倒是变得聪明起来。”说着便接过香草手中蜜饯来,放在嘴里,慢慢嚼完吞下去后,又道,“你我也算是有缘,这次我能够从那鬼地方出来,你功不可没。我林玥向来赏罚分明,你既立了功,往后便留在我跟前伺候。” 香草一听,立即跪了下来,以头磕地。 “多谢姑娘厚爱,奴婢一定好好侍候姑娘左右,为姑娘命是从,绝对忠心不二。” 林玥轻笑一声,美眸轻轻掠过香草那张平淡无奇的脸,轻声道:“在我跟前做事,只有忠心是不够的,你要学着点,得脑子跟上才行。” “是,奴婢知道了。”香草脑袋紧紧磕在地上,无比认真地回答。 “好了,你先去端一杯水来给我喝,我口渴了。”林玥觉得身子无端热了起来,不但喉咙干燥,脸上也是有些火辣辣的,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挠。 第048章~第050章 第048章~第050章 048 转眼便到了四月下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阵阵暖风卷着清清淡淡的花香吹进房间里,那阵阵若有似无的香甜味扑面而来,惹得坐在窗前的佳人忍不住凑近鼻子去嗅。 林琬一早便唤画堂将太妃椅搬到了窗户底下,而窗户完全大开,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春衫,梳着双髻,颇为懒散地歪身靠在贵妃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医书,读几行字,就会看几眼窗外院子中的大槐树。 隐约瞧见那槐树上似是已经有了几多粉白的花苞,林琬立即坐起身子来,唤了画堂来问。 画堂的确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老太太跟前的岳嬷嬷,岳嬷嬷手中捧着一方盒子,盒子里面是几多漂亮的绢花。 上前一步来,朝林琬微微弯着腰,岳嬷嬷笑道:“三姑娘,表少爷跟表姑娘回京来探望老太太来了,表姑娘素来也爱花,又心中牵挂诸位姐妹,所以特意给姑娘们带了礼物来。”说罢,便将手中捧着的一方木盒子递送到林琬跟前来,“老太太说了,几位姑娘中,就数三姑娘最爱花,所以特意让老奴带着花来,让三姑娘先选。” 林琬已经站起了身子来,面上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则溜到了盒子里的绢花上。 随便选了两朵,让画堂收了起来,又冲画堂点了点头,画堂会意地拿了一串银钱来。 林琬将一串钱递给岳嬷嬷,岳嬷嬷笑着推了几推,便也就收下了,然后朝林琬谢了谢。 “是大姑姑家的表姐妹,还是二姑姑家的?”林琬好奇,若是两位姑姑回娘家来了,怎生之前一直都没有动静? 如今都到了家门口了,她才将知道。按理来说,合该是快到京城的时候就派人去城外接应着才是。 只听那岳嬷嬷道:“不是两位姑奶奶回府了,是老太太的娘家人。”倒也没有多说,讲了几句话,就笑着道,“老奴跑这一趟原是应该的,倒是讨了三姑娘的钱买酒吃,也不多打搅三姑娘了,老奴此番还得去其她几位姑娘的院子。” 林琬笑着道:“原来是老太太的娘家的表哥和表姐,我便知道了,你去。” 待得岳嬷嬷走后,画堂这才道:“奴婢听说,表少爷与表姑娘人都到了京畿了,老太太这才急忙忙叫了大爷去接人。”说罢望了林琬一眼,又道,“大爷原先人都去了衙门,老太太差了人特意唤了大爷回来,说是十分紧急的事情。大爷急忙忙赶了回来才知道,哪里是什么紧急的事,不过是要他去接人罢了。” 别说是远房表亲戚了,就算是两位姑姑姑丈回来了,也不必非得叫大爷去。 林琬垂眸一番思忖,突然笑了起来,只怕是老太太将心思打到了大爷身上。 贵安侯府大爷林昇,乃是贵安侯府的长房嫡孙,虽则大老爷没了,但是老侯爷这爵位不一定非得传给儿子,直接隔了代传给长子嫡孙也是有的。再说了,不论是自己父亲,亦或是三老爷,才貌品性方面,都不及大爷。 大爷虽则还年轻,但事事出挑,在京都城中,算是世家公子中的佼佼者了。 按着大爷的年纪,原该是到了要说亲的岁数,只是因父亲去世要替父亲守孝,这才耽搁下来。如今大老爷人已经去了一年多,虽则还未孝满三年,但是私下低调说一门亲事,待得孝期期满后再成亲,也是可以的。 老太太虽则如今是侯夫人,有诰命在身,但若论出身的话,与京城里其它世家老夫人不一样。老太太早先年轻的时候,是个农女,而后娘家兄弟子侄也没有什么功名成就,都留在了乡下种地。 就老太太的一位兄长貌似当了个小官,好像也早早就去了,之后子孙再无出息之辈。 而老侯爷,祖上世代参军,虽则都未有建有功名,但老侯爷本身也算是将门之后。之后老侯爷又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一路冲锋陷阵,打了不少胜仗。到了太|祖皇帝登基,论功行赏的时候,才被封为贵安侯。 老侯爷得赏之后,就立即命人去乡下接了妻儿进京来,就此便在京城立足。 林琬知道,老太太曾一度想劝老侯爷利用职务之便帮她娘家兄弟子侄再谋个一官半职,都被老侯爷拒绝了。 不但如此,老侯爷如今也渐渐放下了手中兵权,虽则成日都在军营里,但其实无甚权力。 倒不是他不想拥权,不过是太皇太后在极力削弱这些功臣老将的权势罢了,而林家最没有根基背景,自当是首当其冲要解决的。 之后紧接着的,便是各世家,比如自己外祖薛家。 太|祖皇帝驾崩之后,惠帝当了没几年皇帝,便也去了,当今圣上十二岁登基称帝,十六岁执政,到如今十八岁,不过也还是个傀儡皇帝。 真正的实权,能够调动兵马的虎符,都在太皇太后手中。 想着不久后即将发生的事情,林琬本能打心底就有些害怕,即便她是重活回来的,即便她知道事情的走向,可又有何用?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难道还想改变历史走向吗?若要真强行改变了,不知道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到时候,她这个人还会不会存在,也是一个问题。 “姑娘,您怎么了?”画堂好奇,自己不过只是跟自己姑娘说了大爷亲自去接宋家表少爷、表姑娘的事情,自个儿主子怎生都呆愣住了。 只呆呆站在窗户边上,一句话不说,那眼神都有些可怖。 林琬攥了攥双手,回了神来,回头对画堂道:“我没事,不过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了前几天她遭奸人暗算的事情来,而老太太当时的反应,明显就是想要她闺誉不保的。 当时还不能理解,她闺誉不保,对林家只坏不好,老太太何故要这么做? 直到此刻才将明白过来,怕是老太太一早便打好了如意算盘,毁了自己闺誉,再极力指责母亲跟薛家,让母亲跟外祖一家觉得的确是他们对不住林家。到时候,自己清誉不保,自当是说不到一门像样的亲事,再由老太太做主将自己说与宋家表兄为妻,就顺理成章了。 见算计自己不成,如今又改将主意打到大爷头上去了,真可谓是机关算尽。 想到此处,林琬没来由火气大起来,原本以为老太太对自己的好虽则掺杂着一些利益的成分,但好歹也是疼惜自己的。可如今看来,老太太怕是一颗心都放在了自个儿娘家兄弟子侄身上,甚至连大爷的主意都打。 不过,自己堂兄的本事她还是知道的,除非是堂兄自身瞧中了宋表姑娘,否则,老太太只能自打嘴巴了。 “姑娘姑娘!”林琬正在出神,韶光一路跑着从院子里面跑了进来。 画堂忙道:“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可别吓着姑娘。” 韶光喘息好一阵子,这才道:“奴婢听说,二姑娘无端发了好大的脾气,还命人将贴身伺候着的香草吊起来鞭打。奴婢刚刚听得了这个消息,就赶紧跑着回来了。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琬眼里有了笑意,然后叮嘱韶光道:“这事情与我们何干?只装作不知道便是。” 韶光见画堂朝她瞪了瞪眼睛,兀自低头吐了吐舌头,想着,方才的确是自己大意了。若是叫旁人知道,还以为二姑娘毁了容貌的事情跟三姑娘有关呢……虽然的确是有关的。 049 这些日子,林玥身边伺候着的人一直都是香草,从煎药,再到衣着饮食,都是香草亲自伺候着的。 可就如林玥所说的,这香草徒有忠心却没有脑子,到头来,终是害了自个儿主子。 打从第一天喝药开始,林玥就觉得喝完药后浑身发烫,但只以为是药性而已,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再说,这方子是秦大夫开的,秦大夫的医术是远近闻名的,她林玥信得过。 可哪里想到,如今数日下来,病是日日渐好了,可脸上的鞭伤却更严重起来。 不但那原本浅粉色的伤痕变成了棕紫色的,且面部伤痕都有些溃烂,一道道酱色的疤横亘在脸上,与周遭滑嫩白皙的肌肤相称,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岳嬷嬷才将进院子,就见到了被吊在树上挨打的香草,不由惊呼一声。 “这丫头是做了什么叫姑娘不高兴的事情了?怎生被吊起来打?”一边说,一边快步朝林玥房间里去。 林玥此刻已经将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几个小丫头则匍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就能毁了她们容貌。 岳嬷嬷只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丫头,还准备劝林玥几句的,可见到她那张已经算是毁了的脸的时候,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姑娘,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岳嬷嬷大惊,只看了一眼,便不再想看那张脸。 林玥没有理会岳嬷嬷,她此刻气得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顺手便抓起梳妆台上的一根银质长簪子,大步走到外面院子中去。 “将这贱人给我放下来!”林玥此刻完全没有往日京都贵女的半点风采,披头散发的,面目可憎,任谁见着,也不会将她与“美人”二字联系到一块儿去。 小厮们听得吩咐,就将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死的香草放了下来,然后押着机会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香草到林玥跟前。 “将这小贱人的脸给我抬起来!”林玥双目猩红,攥着长簪子的手都是颤抖的。 待得香草小脸仰起来的时候,林玥丝毫没有犹豫,直接举着簪子便一下下在香草脸上划了下来。 只瞬间,香草那张原本尚算白皙的小脸,就变得面目全非。 香草原已经被吊打得晕了过去,此番被林玥毁了容貌,又疼得清醒过来。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流,还带着血腥味。待得瞧见那黏糊糊的东西是血的时候,她惊得大叫出声来,整个人也清醒了。 岳嬷嬷道:“姑娘,老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你此番就算打死这丫头也无济于事啊。死了丫头不打紧,还是姑娘的脸重要。”她手上还捧着绢花,原本想着说等容貌恢复了戴了花还是一样的美貌,可瞧着林玥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她还是讪讪地将话吞了回去。 又安抚了林玥一番,岳嬷嬷也没心思挨着院子给各位姑娘送绢花了,直接跑回了老太太上房去。 上房内,老太太身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长衫上面还带着皱褶,一看就知道是压箱底好些年了。只是男子容貌尚算清秀,五官硬朗,身板结实,麦色的肌肤透着力量。 女子也有十五六岁,穿着身半旧的淡粉色裙衫,梳着粗大的鞭子,容貌倒是出众得很。 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像是会说话一般,生气得很。 两人是亲兄妹,乃是老太太娘家兄长的孙儿孙女,只因家中早已没了依靠,又想着还有位姑奶奶嫁在京中,就变卖了家中田地作为盘缠,兄妹两人进京来了。 哥哥叫宋青程,妹妹唤宋思妍,两人站在一处,倒是一对金童玉女。 见岳嬷嬷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老太太忙道:“出了什么事情?” 岳嬷嬷喘了口气,这才道:“回老太太的话,老奴方才去二姑娘院子送绢花,却见二姑娘整张脸都毁了。” “毁了脸?”老太太不信,倏地一下站起身子来,冷着脸问,“到底怎么回事?” 岳嬷嬷道:“老奴也不知道啊,老奴去的时候,二姑娘跟前的香草已经被吊在院子中好生打了一顿,可二姑娘似乎还不解气,又拿着簪子亲手在香草丫头脸上划了数下,想来是因着香草的缘故,二姑娘才将毁的脸?” “走,我去瞧瞧!” “姑奶奶,我也跟着您一道去。” 见老太太站起身子来,宋思妍也连忙站起了身子,走过来扶着老太太手臂。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对宋青程道:“青程,你一路舟车劳顿也累着了,便先在这里歇着,姑奶奶回来,再好好与你说话。”又吩咐黄莺道,“你不必跟着去了,留在这里好生伺候着表少爷,问问他可否有什么想吃的。” 说罢便由喜鹊跟宋思妍两人扶着手臂,老太太则虎着一张脸,颤巍巍往林玥的院子去。 秦大夫已经被人请了来,此刻林玥正坐在床边,而秦大夫在给她检查脸上的伤。 “怎么样?我孙女儿的伤势如何?”老太太大步跨了进来,见到林玥脸上伤疤的时候,的确吓了一跳,但还是稳住了心绪。 秦大夫见是老太太来了,连忙朝老太太拱手请礼道:“若是的确按照老夫开的方子煎药的话,不该会有问题的。”说罢,他眼眸微微一沉,也是心痛道,“贵府二姑娘之前受过鞭伤,而老夫所开方子中有一味草药,的确是治病的良药,可若是加重了分量的话,这良药可就成了□□。瞧二姑娘脸上这伤势,该就是那一味药加重了分量导致,哎!” 他沉沉叹息一声,又道:“当初老夫写方子的时候,还特意强调过,怎生……” “秦大夫,你只需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够恢复本来的容貌?”林玥眸光阴狠歹毒,虽则极力忍着,那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咸咸的泪水浸过伤疤,辣得她疼得钻心也不在意,只是仅仅盯着秦大夫看,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秦大夫顺手摸了把胡须,轻轻摇头道:“这药性极强,起初药效发作的时候,只是浑身发烫发痒,但还不至于叫人毁了容貌,那个时候若是唤老夫来,许还有得救。可如今……”他又望了眼林玥脸上的伤,“如今姑娘伤势太重,老夫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林玥虽则没有哭出声来,可眼中泪水越发不停往外抖落,她站起身子来,阴狠狠盯着秦大夫看,那眼光毒辣得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秦大夫,我的药方可是你开的,如今你害得我成这副模样,却告诉我你无能为力?呵呵……秦大夫,你是不是觉得我贵安侯府的人好欺负,所以才不将我林玥放在眼里的?” “或者说,可是有谁收买了你,你是故意对我下手的?”林玥目光越发阴狠起来,在她心中,本能觉得这事情与林琬有关。 秦大夫连忙道:“林二姑娘,老夫行医多年,救死扶伤无数,一向都是救人的,哪里会害人?姑娘这话可重可轻,要了老夫性命无碍,可千万别毁了老夫名誉。” “你还要名誉?”林玥气得袖子一甩,那桌案上的茶碗全部摔了下来,伴着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林玥吼道,“你要名誉!那我的脸怎么办?”说罢竟然伸出手来,五指紧紧扣住秦大夫咽喉,阴狠道,“你知不知道,我的脸若是毁了,我这一辈子都完了!完了!要你的命又如何?左右是你害的我,我要你与我同归于尽!” “玥丫头,你可不许胡闹!” 林玥似是已经疯了,连老太太的话都已经听不进去,只狠狠扣住秦大夫咽喉不松手。 “糊涂东西!”老太太黑着脸吼了一声,然后冲喜鹊使眼色,喜鹊便上前去赶紧将林玥拉开。 只是林玥力气实在用得大,喜鹊将她拉开了,自己也跌倒在地上。 宋思妍连忙俯身,将喜鹊扶了起来,又转头对老太太道:“姑奶奶,二表妹脸上的伤,倒也不是完全治不好的。” 林玥一听,目光即刻便朝宋思妍透过过来,眸中带着几分犀利,几分期许。 这个凶狠的眼神倒是将宋思妍吓了一跳,她本能朝老太太身后躲了躲,这才又道:“我……我也不确定,只是在家的时候,哥哥念书,我也就识得几个字。有一年为了给哥哥攒上私塾的学费,我便去城里的员外家做工,收拾书房的时候,偶尔瞧过一两本书,就在其中一本书上看到过一种方子,说是按着方子熬夜内服外敷,不但可以美容养颜,还能够祛除脸上各种疤印疤块,想来既然是书中说的,该是有效。” 那边秦大夫咳了几声,也忙道:“这位姑娘说的对,这法子老夫也的确听说过,不过,要想集齐那些药材,又谈何容易?”他一张老脸红红的,又咳了数声,这才道,“别说旁的,就是天山的雪水,深海的白鱼,想要得到这两样,也是比登天还难。” 宋思妍道:“可书上既是说了,定当是有前辈尝试过的,不然的话,记载下这方子的人又怎生知道有用呢?”她笑得几分羞涩,看向林玥的时候,一脸的真诚,“这也只是其中一种方法罢了,世间这般大,总能还有旁的法子的。” 林玥到底是抓到了一丝希望,她身子软软的踉跄着往一边倒了倒,背倚靠在桌沿边。 又突然朝老太太冲了来,弯膝跪在老太太跟前,哭着道:“祖母,有人害我,这事情定是有人害我的!秦大夫的医术,我是信的,那香草虽则笨手笨脚,可我一再交代过,想来她定然是不会犯这样的错的。祖母,是三妹妹,一定是她想要害我。” 宋思妍初来乍到,侯府里的情况她还不清楚,原以为,只要说出了方子来,就算是无法做到的事情,那也会叫人留下好的印象。 可没想到,方才帮着林二姑娘说话,许是就得罪了旁人? 她乖乖低头站在一边,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心中也暗暗懊悔,早知道的话,就不该多管这个闲事的。 050 林玥毁了容貌的事情,一下子就在整个侯府炸开了锅,林成寅晚上回来得知后,自是心疼得又抱着林玥好一番哭。 自是听了林玥告的状,心疼完大闺女后,就挥着藤条气势冲冲往小闺女院子来。 天色不早了,林琬看了一天的书,也着实累着了,正准备歇下,却见韶光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小脸苍白苍白的。 “姑娘,大事不好了,老爷来了。”她几近是搭着哭腔,毕竟心中有鬼,那双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打着哆嗦,“定是老爷知道了,所以这才来找姑娘的。姑娘,这下可怎么办啊?咱们……咱们该如何应对?” 林琬倒是不意外,林成寅这番行为,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林玥可是老爹的掌中珠,真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真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林玥,如今却瞧见最疼宠的闺女毁了容貌,不发火才怪呢。 可是那又如何?便是她的嫌疑最大,可有证据吗? “你慌张什么?”林琬沉眸狠狠瞪了韶光一眼,微微扬起下巴道,“你这丫头性子不够沉,呆着别出来,画堂跟着我就行。” “是,姑娘。”画堂应了一声,又对韶光道,“你去小厨房,如果老爷怀疑起来,我就说姑娘饿了,你去帮着做糕点去了。” 韶光抬手抹了把脸上汗珠子,匆匆应了一声,这才跌跌撞撞往小厨房去。 林琬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才将跨出房门,就见自个儿老爹已经气势冲冲大步跨了进了院子来。 院中有着些微昏暗的光,衬托着暗黑的天幕,更是勾勒得林成寅身形高大威猛起来。 不单单只是林成寅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两个婆子此番正押着一个瘦削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穿着一身三等丫鬟的衣裳,林琬瞧着她觉得有些眼熟,不由轻声问画堂道:“这丫头是谁?怎生瞧着这般眼熟?” 画堂忙低头道:“是院子里的洒扫丫头,叫兰儿。” “兰儿……”林琬微微蹙眉,嘴里轻轻念了一遍,这才想得起来,“可是前几日无故挨了老太太打的那丫头?后来我还让你送了买药的银钱去?” 画堂轻轻点头道:“姑娘,就是其中一个。” 林琬微微点头,只是越发好奇起来,此番父亲押着这丫头来,瞧着架势,分明就是带着人来讨说法的。可自己陷害林玥毁了容貌的事情,只画堂跟韶光两个丫头知道,旁人根本不会知晓,怎生会扯到这丫头头上去? 莫非是韶光平素与丫头们一处闲话的时候一时间说漏了嘴?那也不该……虽则这丫头因为她的缘故挨了一顿打,可她让画堂拿了一钱银子给她,再大的伤,也不值这一钱银子。而这丫头又是自个儿院子中的人,也算是得了自己恩惠,怎生会吃里扒外? 这边林琬百思不得其解,那边林成寅往院子中一站,抬脚便将踹在兰儿实处,将兰儿踹得跪跌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巴。 似是还不解气,林成寅将藤条挥得呼呼作响,然后甩起来打在兰儿背上。 “你自己说说,你的主子都差使你做了些什么?”林成寅气得下巴胡须乱颤,一双眸子喷着火焰,那火全部朝林琬蔓延过来。 林琬却虽则心中有些担心,但面上却是十分镇定的,朝着林成寅行了一礼。 “父亲,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怎生您竟是生这般大的气。”行完一礼后,她则缓缓直起身子来,小脸皱巴成一团,疑惑地望着林成寅,“可是女儿做错了什么?若是因为女儿的缘故而害得父亲动气的话,那的确是女儿不孝。不过,若是有人背后耍计谋挑拨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的话,女儿也是不依的。” 她声音虽则轻柔规矩,语气也和软,可气势却是不弱的。 兰儿听后,身子本能一抖,就有些害怕起来。但想着,只要帮着二姑娘一口咬定是三姑娘的人在药中动了手脚,她就将会得到二两纹银。哼,自己跟青儿一样都是白白挨了打,偏生青儿就能得到两钱买药的钱,自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她与青儿是一样的人,既然三姑娘偏心,那就不要怪她了。 这般一想,兰儿便匍匐在林琬跟前,搭着哭腔道:“姑娘,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将事情做好,这才叫老爷给发现了的。姑娘,奴婢对不住您,奴婢辜负您所托了。”说罢,竟是以头磕地,砰砰作响。 林琬一愣,继而松了一口气,原不是韶光说漏了嘴,而是有人收买了这丫头。 如此一来,她倒是不怕了,小腰板又挺直了一些。她下巴轻轻抬起,微微垂着眼眸,十分淡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兰儿。 “你是叫……兰儿?我院中的三等洒扫小丫头……是吗?”林琬轻声问。 兰儿点头:“姑娘,您怎么会不认识奴婢呢?您知道奴婢平素除了来洒扫院子外,还会去大厨房帮忙的,所以特意让画堂姐姐唤了奴婢到您跟前去,然后让奴婢在给二姑娘煎的药中做手脚,这才害得二姑娘毁了容貌的。” 林成寅听得如此,越发暴跳如雷,挥起藤条就指着林琬道:“琬琬,你平素乖巧懂事,性情也温顺得很,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蛇蝎心肠了?你何故要跟玥姐儿过不去!你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如今连生母都被你耍手段挤兑得不得不去庄子上了,你还想毁了玥儿一生吗?”越说是火气越大,那握住藤条的手紧紧攥起,掌心都磨出血来,却丝毫不在意。 “为父今儿若是不狠狠打你一顿,你便不知道,这个家还是为父在做主。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便别想欺负玥姐儿!”说罢,竟然也不让林琬解释,直接就听了林玥的话,认定是她所为,然后甩起藤条就狠狠抽了来。 林琬没躲,她觉得没有必要躲,父女两人到了这种地步,已然是已经没有情分了。 那么,这一藤条,便就算是她林琬报答父亲的生养之恩。 打完了,最后一点可怜的父女情分也就没有了,到时候,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便与她再无任何瓜葛。 不过,那藤条没有抽打到她身上,而是画堂挡在了她跟前。 与此同时,薛氏也赶了来,她连忙一把将林琬搂抱在怀中,然后扭转过头去,恨恨地瞪着自己丈夫,那泪水,不争气地就流了下来。 林成寅脸黑得不成样子,气得胸口起起伏伏,他伸手指着薛氏道:“瑛娘,你别护着她,这孩子小小年纪,心肠愣的如此歹毒,今儿我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瑛娘你让开,这藤条打了出去,可是不长眼睛的。” 薛氏只紧紧抱住女儿,扭头冲林成寅吼道:“你要想打我女儿,除非从我尸身上跨过去!”她只觉得那颗心都疼得要碎了,她看着站在自己眼前高大英武的男子,只觉得实在陌生,往日他再如何偏心苏姨娘母女,可也从没一再打过琬琬。 如今他这是中了什么邪了?他为何要这般对待自己的女儿! 当初两位哥哥与自己说,这林成寅房中有一通房,极受疼宠,劝她千万不要被林成寅所迷惑。那时候她还不信,想着,大户人家,谁没有通房?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就算受宠那也是一时的,再说往后能不能留在房中还不一定呢。 她没有听父兄的意思,被林成寅的“痴情”所迷惑,嫁了进来才知道。 那个所谓的通房,原来肚子里已经有了……她前脚才嫁进侯府,林成寅后脚就抬了苏氏为姨娘,自此以后,她的噩梦便开始了。 争宠?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合该是要得到应有的宠爱与尊重的,她为什么要争? 何况,她打小就是被父兄捧在掌心长大的,哪里知道怎么争?在家有父兄疼爱,她以为,出嫁后自然会有丈夫疼爱,可又哪里知道,丈夫是极会疼女人,可那宠爱,根本就不是对她,而是对另外一个女人。 许是顾及着自己娘家的势力,他待自己倒也挺好,至少是敬重的。 只是,总是差些什么的……而偏偏差的那些,就是她最最渴求的。 糊涂了这么些年,也执着了这么些年,直到此时此刻,薛氏才将真正明白过来,这就是一个狼窝,呆在这里,不但自己不会开心,一双儿女往后定当也要吃不少苦楚。 她委屈没事,定然不能叫一双儿女吃亏。 “琬琬,咱们走,这就收拾了东西,回你外祖家去。”薛氏抬手抹了把眼泪,看也没看林成寅一眼,直接搂着女儿,就要往外面去。 林琬道:“娘,走迟早是要走的,不过,若是只这般就走了,岂不是正中了某些人下怀?”她眸光沉沉看向林成寅,“父亲到底是想要真相?还是说,您不管真相如何,只林玥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成寅一愣,倒是有些呆住。 林琬没再看他,只继续道:“若是前者,女儿今天就将真相告诉你,不过一个吃里扒外的丫头收了好处再回头来陷害自个儿主子罢了,想查出来,并不是难事。”顿了一顿,这才又道,“可若是父亲不管什么事实的真相,而只是一味想替您那宝贝女儿打我一顿,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林成寅显然是被薛氏方才的话吓到了,此刻倒是清醒了一些,他攥住藤条的手轻轻松开一些,望着林琬,浓眉轻蹙,眉心凸了起来。 “你有什么话想说?” 他喉结动了动,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有些发怵。 第051章~第053章 第051章~第053章 051 林琬淡淡道:“那如果女儿说,其实是林玥收买了丫头来陷害女儿的,父亲您会怎么做?”她静静站在庭院中,小腰杆挺得笔直,卷尘而过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使得那披散在身后的满头的青丝都飘了起来,隐隐遮住巴掌大的小脸。 她声音很轻,可语气却是强硬的,似是在索要一个答案。 林成寅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倒是无端抖了一抖,倒不是被女儿这副模样吓到了,而是觉得,万一若真是玥儿陷害的她,那自己该如何做? 也像方才要打她那样去打玥儿一顿吗?不,他做不到! 玥儿已经那般可怜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自己怎么舍得打她? 林成寅攥住藤条的手渐渐松了几分,目光炯炯盯着女儿看,喉结滚动几下,才将准备说此事作罢,就听女儿又继续说起来。 “父亲,您不必说了,女儿已经知道答案。”她静静说,忽又将目光落在匍匐在地上的兰儿身上,走近几步,沉声道,“虽则说上次你因着我的缘故挨了一份打,可我到底也心疼你们,怕你们觉得委屈,还特意嘱咐了画堂拿银子你们买药。而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主子的吗?恩将仇报……你倒是说说看,二姑娘给了你多少好处,要你胆敢冒死陷害于我。” “我……我……” 兰儿乍一听到林琬说出她陷害栽赃的动机,一时间就有些心慌起来,可她的确是没有得到买药的银钱啊,那银钱全是给了青儿的。 思及此,兰儿越发恨起来,还是一口咬定道:“姑娘,既然您做的事情叫老爷给知道的,您便承认了。您忘记了吗,是您让画堂姐姐吩咐奴婢在二姑娘的药中动手脚的,您还特地叮嘱了奴婢,说是事情一定要办得隐秘一些,千万别叫人给发现了。” “好,很好。”林琬兀自拍手称赞,竟然围着兰儿轻轻转起圈儿来,她目光依旧垂落在兰儿身上,“那么你告诉我,你自打进了我的院子当洒扫丫头,总共与我说了几句话?” “这……”兰儿顿了一顿,细细想了会子,只摇头,“奴婢只是洒扫丫头,跟姑娘说不上话的。” 林琬又道:“你也知道自己不过只是个洒扫丫头,我若真是存了歹毒心思想要毁了二姑娘容貌,何故会将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 兰儿摁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十指曲起,抠了满指甲的泥土。 “奴婢……是姑娘得知奴婢平素会在厨房干活,所以……所以才唤了奴婢来的。”她一颗心扑通上下乱跳,内心一直在不断告诉自己,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就必须走到黑,只要一口咬定了是三姑娘,老爷就会惩罚三姑娘的。 “还敢狡辩!”林琬厉声呵责一声,脸色大变,然后朝画堂使眼色道,“你来说!” 画堂冲林琬轻轻点了头,而后走到兰儿跟前,什么都还没说,便狠狠抽了兰儿一个嘴巴。 “良心喂了狗的东西!”画堂冷着一张面孔道,“你陷害我也就罢了,此番竟然敢指责三姑娘,你是不是觉得平素三姑娘脾气最好,所以竟是连你这等下贱的贱婢也敢诋毁姑娘了?胆敢挑拨两位姑娘之间的姐妹情,胆敢害得姑娘差点挨了老爷的一顿打。我可告诉你,三姑娘平素为人和善,但不代表她可以任人欺辱,若是你再敢有半句虚言,别说是等查出真相来老爷太太饶不了你,便是忠勇将军府也饶不得你。你许是不在乎自己一条贱命,不过,到时候真待咱们查出了真相,可就不是你一条贱命能够解决得了的。可别忘了,你还有父母兄弟姊妹!” 兰儿早已吓得浑身哆嗦起来,此番听得画堂一席话后,已是哭着跪爬画堂脚下。 “画堂姐姐,不要啊,千万不要。”她伸出小手来,轻轻扯着画堂衣角,那泪水哗啦啦往外流淌,她仰着脑袋望着画堂,“画堂姐姐,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嫉妒青儿可以得到瞧病的银子,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混账东西!”画堂斥责道,“只是因着这个,你便主动跑到了二姑娘那里去,求着要二姑娘陪着你一起陷害三姑娘吗?” 兰儿使劲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是……是二姑娘,是她……是红胭姐姐。” “红胭?”林琬蹙眉,“之前二姑娘跟前的大丫鬟,后来不是被老侯爷打发去浣洗间干粗活去了吗?怎生又替二姑娘做起事情来了。” 兰儿泪珠抖落,此刻只想极力为自己辩解,连忙道:“奴婢也是不知道的,奴婢平素与红胭姐姐也并不多熟,只今儿傍晚的时候,红胭姐姐突然来找奴婢,说是二姑娘想见我。之后我便去了二姑娘的院子,二姑娘与我说,只要我能够按着她说的还陷害三姑娘,就给奴婢二两纹银。” 林成寅气得跳脚,抬脚就朝兰儿踹去。 “不知死活的狗奴才,胆敢诬陷姑娘,该拖出去狠狠打一百大板。”说罢便扭头,冲站在一边的两个老嬷嬷道,“都还愣着做什么?拖下去,打一顿后若是不死,就卖出去!” “等等!”就在那两个婆子要动手托人的时候,林琬轻声道,“这事情没完!” 又抬眸看着自己父亲:“既然这丫头已经说了,是二姐姐用银子收买她来陷害女儿的,爹爹您打算如何处置二姐姐?” 林成寅喉结滚动,为难道:“琬琬,你也知道,玥姐儿她……” “她怎么了?”林琬此番也算是豁出去了,她打断林成寅的话,“她与她的生母苏姨娘先是设计欲陷害晁哥儿,利益父亲您对她们的宠爱来算计晁哥儿。见计谋被识破之后,林玥竟狠得下心来推自己姨娘撞桌角,害得七月胎儿滑落。之后在陆国公府,她不但想害了陆二太太性命,还打算嫁祸给女儿……包括女儿生辰那日,难道父亲您真的相信女儿会与长辈们开那样的玩笑吗?呵……她费尽心机陷害女儿,父亲从来不说她一句骂她一句,如今她又一计谋被女儿拆穿了,父亲又想保她?” “就因为她是您打小就捧在掌心长大的?就因为她会算计人心,知道如何讨好您?父亲,您要知道,若是没了侯府庇佑,就林玥所做的这些歹毒事情,真是死上一百次也不足惜!”林琬说得多了,浑身也有些气抖了起来,接下来的话,自也是口无遮拦。 “你一面利用母亲,利用将军府的势力得到您所想要的一切,一面又从不知道停止地在做一切伤害母亲的事情。父亲大人,您自己摸着您的良心想想,这么些年来,您对母亲如何,对苏姨娘如何。也就是我母亲,不会去争不会去抢,更不会耍什么手段,才能叫苏姨娘母子有那般好日子过,若是换了旁人,您自己想想,那苏氏母子三人还能如此嚣张猖狂吗?” “你给我住口!”林成寅气得火冒三丈,想都没有想,抬手就朝林琬挥一巴掌。 林琬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身子灵活一动,躲了过去。 又扭头望向母亲薛氏,面上挂着自嘲的笑意:“娘,您瞧,爹又要打我了呢……他只听了林玥片面之词,就认定是女儿害的林玥,气势冲冲前来二话不说,就要打女儿。如今女儿不过只是说了林玥几句,他便又要打女儿。” 薛氏早已哭成了泪人儿,那眼睛肿得似是核桃似的,她几步跑了来,将女儿紧紧抱住。 然后抬眸看着自己丈夫林成寅,还是头一回在丈夫跟前硬气起来,她咬牙切齿道:“林成寅,我忍气吞声这么些年,到如今,我再也不想忍下去了。”她颤巍巍抬起手来,指着林成寅鼻子道,“我软弱了十多年,由着那母子三人嚣张跋扈,原只想着,只要他们不过分,得宠嚣张一些也无大碍,却没想到,竟是养成了他们那般豺狼虎豹的性子。得寸进尺!狼心狗肺!我薛瑛若是再如此纵容下去,便是置我的儿女于水深火热!” “老爷,这是内宅的事情,内宅素来都是由妾身打理着的。既然有妾身在,就无需劳动老爷您来处理此事。” 说罢,转头对画堂道:“去,端张椅子出来,我今儿便要好好问个究竟!” 又看向那两个站在林成寅身边的婆子,昂头道:“去将二姑娘给我押过来!” 林成寅神色一变,连忙道:“瑛娘,我看这事情就这样算了,玥姐儿她也不是故意的。你瞧,她容貌都毁成那样了,心里肯定是承受不住的,所以这才……” “她毁不毁容貌,与我何干?”薛氏此番已经坐在画堂端来的竹椅上,她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着自己丈夫,目光再没了往日的热情,此刻眼底全是一片冰凉,“我只知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闺女,早已经触犯了我的底线。今儿竟然还仗着你的宠爱,收买丫头来陷害琬琬,我若是再不严惩于她,怎对得起我一双儿女?你是对得起苏氏母子三人,又怎生对得起我们母子三人?” 林成寅的确理亏,再加上已经习惯了薛氏软绵的性子,此番见妻子态度这般强硬,他倒是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薛氏冲那对婆子道,“还不快去!” 那对婆子是之前林成寅放在苏姨娘身边的人,后来苏姨娘被打发去了庄子上,这俩婆子便又回到了林成寅身边。 此番见老爷太太意见不一致,两人倒是一时为难起来,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做。 薛氏道:“想来二姑娘陷害三姑娘的事情,必然你们也是知道的,此番见我要惩罚二姑娘,你们为了自保,胆敢不听我的命令。好啊,这件事情想来也无需你二人前去,你们先跪下。”说罢转头对自个儿身边的嬷嬷道,“你去。” “是,太太。”那嬷嬷是薛氏娘家带来的,自当唯薛氏命是从。 林成寅见妻子这般不顾自己脸面,当即便冷了脸来,阴阳怪气道:“瑛娘,你当真要这般绝情寡义吗?你若是真惩罚了玥儿,怕是我们夫妻情分也就走到了尽头。” 他不过是仗着妻子爱他,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地做着这些过分得事情,将对他的一再忍让当成是理所应当。 可他却不知道,人心是会变冷的,在一次又一次失望中,渐渐冷却下来。 052 若是搁在以前,听得丈夫这般说,薛氏还真能被拿捏得住。 可如今,再听丈夫这几句话,薛氏没来由觉得好笑。 爱你的时候,你便是掌中珠,可一旦心已死的时候,还需要管你是谁? 薛氏实在憋不住,竟然轻笑出声音来,一来是笑自己竟然傻了那么些来,不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还险些害了一双儿女,二来,她也是笑林成寅实在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了。 事情已经到了如斯地步,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琬琬说的对,林家一方面倚仗着薛家权势立足于世家之中,另一方面,又欺自己软弱无能,一再行些过分的事情! 这人啊,曾经越是沦陷得深,一旦醒悟过来,就会越发绝情寡义。 薛氏道:“到头了?何曾开始过?”她抬起眸子来,与自己丈夫对视,竟然毫无畏惧,只是据理力争道,“老爷,我只是在行一个主母该行的事情,莫非老爷连后院的事情也想插手?莫非妾身堂堂薛老将军之女,嫁到林家也有十数年,生儿育女的,难道如今连掌家的权力都没有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成寅实在招架不住,他虚眯起一双眸子,只觉得有些不认识这对母女了。 明明以前很温顺的,很听自己话的,何故如今会这样? 薛氏不管林成寅此刻是何表情,只依旧冷声道:“老爷,若是您非得插手此事的话,妾身的确不能够将二姑娘如何。不过,从此往后,二姑娘的名声就别想要了。”她兀自嗤笑一声,“二姑娘能够如此嚣张狂妄,倚仗的是老爷你的宠爱,老爷倚仗着的又是谁?” 林成寅此刻气得满脸青筋暴露,很明显,薛氏的话已经一再挑战了他忍耐的底线。 他作为男人,是有尊严的! “薛瑛!”林成寅极力忍耐着,压低了嗓音吼道,“你别以为我不敢休了你!” “休妻?”薛氏轻轻蹙起秀眉来,反问道,“我七出犯了哪一条了?莫非就是因为我要惩罚一个原本就该千刀万剐的林家姑娘?” “你!”林成寅伸出手来,狠狠指着薛氏,却也只是指了指她,然后狠狠甩袖子道,“你如今怎生变成这样?你往日不是这样的!” 薛氏道:“是啊,往日多好欺辱,老爷自当是喜欢那样的人耦了。” 夫妻二人几番言语较量下来,那边林玥已经被婆子带来了,人是被两个健壮的婆子押着的,林玥挣扎不听,可力气再大,也强硬不过粗使婆子。 “爹爹……”见到林成寅,林玥立刻就哭了出来,那张被毁得惨不忍睹的脸上,挂满泪珠,只跪在林成寅跟前,仰头看着他,“爹,救我。” 林成寅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大痛,一脚踹开两个押着她的婆子。 又转头看着薛氏道:“你若敢对玥儿如何,便是违逆为夫的意思,出嫁之女,以夫为天,你作为母亲却是这般品行,往后就不怕坏了你自己女儿的名声吗?” 薛氏道:“既然老爷这般说,那妾身便不自己审问此事了,且闹去老太太那里。”她端端坐在竹椅上,任由深夜寒凉的风吹拂在她脸上,“我倒是想看看,老太太会怎么处理此事。若是老人家也如夫君这般偏心,那妾身实在无话可说,整个侯府也让妾身无话可说。” 自始至终,林琬一直呆呆站在自个儿母亲身边,惊讶得半个字都说不出。 她的确是一直在给母亲灌输某种思想,目的就是想让母亲对父亲彻底情断心死,这样的话,母亲将来才不会伤心。 可她完全没有想到,心已不再父亲身上的母亲,竟然为了维护她,这般与父亲顶撞。 母亲这样做,多半是心伤得彻底了,就如她一般,上辈子软弱了一世,结果得知陆渊为了林玥一再不肯放过自己的时候,也是彻底幡然醒悟。 别说是与之决裂了,就是杀人,那也做得出来。 夫妻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让着谁,竟是一直对峙到了第二日清晨。 老太太得知此事的时候,不由抬手捏了捏眉心,哑着嗓子道:“老二媳妇这是怎么了?她以往不是这样的人,怎生现儿还跟老二给杆上了?”说罢兀自叹息一声,只抬手道,“去,将他们都给叫来。” ~~~ 老太太看着站在堂下的老二夫妻,又看了看一直被老二护在怀中的林玥,还有静静站在一边的林琬。 以及,丫鬟兰儿,跟两个粗使婆子。 “谁能告诉我,这一大清早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老太太由宋思妍搀扶着,坐在上位上,此刻正冷着一张脸,十分不高兴的样子。 薛氏哭道:“老太太,儿媳在整顿后宅,夫君却不让。” “你想整顿的是玥儿!”林成寅双目猩红,一把将林玥搂得更紧了些,冲妻子吼道,“这几个婆子,还有这贱婢,随你怎么处置了都行,只是玥姐儿,你别想动她分毫。”说罢,又指了指她脸上的伤,心痛道,“瑛娘,你好歹是她母亲,怎生冷血到如斯地步?难道非得要了她的命吗?” 薛氏不让分毫:“玥姐儿收买丫鬟陷害琬琬,若不是琬琬机智,此番就要被老爷您给狠狠打了一顿了。您在下手打琬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琬琬的父亲,而我是琬琬的母亲?老爷,您的心是肉长的吗?” “老二媳妇!”林老太太显然十分不满薛氏方才那说话的口气,她看惯了这个媳妇老实好欺,也拿捏她拿捏惯了,如今见她这般嚣张跋扈,不由脸色更冷了几分,“老二可是你夫君,是你的天,莫非你想逆天?” 薛氏望向上位的老太太,蹙眉道:“媳妇不想!当然,媳妇也不敢!不过,总该是要讨个公道的。莫非连老太太您也想偏心了二姑娘去?如今整个侯府四个姑娘,往后是不是只有二姑娘是人,旁的三个都只有被欺负的份?” “你这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林老太太气得抬手狠狠拍打了下桌案,但到底是顾忌着薛家权势的,训斥完了薛氏,又立即转头来呵责儿子道,“老二,你定当也是有不对的地方,这才惹得你媳妇这般生气的。” “娘……”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说。”林老太太道,“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是化解不了的?”稍稍顿了一顿,面色稍微缓和了些,一把拽过站在身边的宋思妍来,“这是我娘家侄孙女儿,哦,还有侄孙儿青程。”她抬眸朝宋青程的方向看了看,见这娘家的侄孙好歹读了好些书,论学问的话,怕是不比府中几位爷差,不由心情更好起来,“昨儿我尽顾着拽着这俩兄妹说话了,忘记唤你们来认识认识,此番你们既来了,就认识我娘家的两个侄子。” 说罢,冲宋青程招手,将他唤到跟前后,对兄妹两人一一指着人让他们认。 宋青程为人有些过于老实憨厚了些,不如他妹妹宋思妍聪明,原是老老实实站在一处的,见得妹妹下面给林成寅跟薛氏请了安,他才下来请安。 高大的块头穿着半旧的长袍,趁着麦色的肌肤,透着几分滑稽。 上一辈子,林琬倒是知道这兄妹俩,但宋氏兄妹明显不是这个时候来的京城,所以对这二人了解并不是很多。 只后来被陆府休弃回家的时候,才得偶尔见过宋思妍一两面,至于宋青程,头一回见。 053 薛氏是来讨公道的,可不是来认识什么表少爷表姑娘的,她见老太太有意想要逃避此事,不由道:“老太太,表少爷与表姑娘,媳妇儿往后自当会好好照拂。不过,媳妇儿今儿来是替琬琬讨公道的。” 片刻没有停顿,也不给老太太说话的机会,直接道:“二姑娘收买丫头陷害说是琬琬害的她,夫君信了二姑娘的话,挥着藤条欲打琬琬,好在有画堂忠心护住,这才没叫琬琬吃到苦头。丫头兰儿已经承认了,是之前伺候二姑娘的红胭领她去见的二姑娘,也是二姑娘要她去陷害琬琬的。也怪媳妇儿以前治家不严,这才导致二姑娘心性如此歹毒,此番儿媳悔悟,欲要整顿后宅,可老爷回来,竟然阻止儿媳,故此要老太太主持公道才是。” 林老太太看了看几人,又看了看林玥那张脸,一时间挣扎起来。 忽而想起来,昨儿思妍说过玥丫头的脸是可以治好的,不由转头看向侄孙女宋思妍,但见宋思妍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老太太这才拿定主意。 “好了好了,老二媳妇,我当是多大的事情呢。”老太太看了看林琬,笑着道,“琬丫头这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没碰着也没伤着。”她干巴巴笑了两声,又说,“这些丫头的污言秽语怎么能信?而此番玥丫头已然伤成这样了,哪里还经得起这番折腾……老二媳妇,你素来大度,此事我做主,便就罢了。” 薛氏还欲说,林琬却上前一步道:“既然老太太已经帮着做了决定,那我们母女实在无话可说了。” 说罢朝老太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又说:“既然有表哥跟表姐伴在老太太左右,想来也不需要孙女给老太太解闷了,孙女先回自个儿院子去了。” 薛氏见女儿给她使眼色,便也道:“那媳妇也不打搅老太太。” 林琬走了几步,瞄见跪在一处瑟瑟发动的兰儿,轻声道:“你的主子都要走了,你还跪在这里作甚?莫非还真想从此便为二姑娘所用?” 兰儿立即朝林琬磕头:“奴婢不敢,奴婢永远只伺候三姑娘的。” “那还不起来,跟我回去。” 林玥见状,上前一步来要拉兰儿,林琬眼疾手快,抬手就一巴掌挥打过去。 那力道用得实在大,蕴集了所有的仇恨,狠狠朝着那张烂脸甩了去,整个大厅,只听得“啪”一声脆响。 林玥惨叫一声,然后立即捂着半边脸,顾不得上前跟林琬撕扯,只大声呼痛。 林琬却道:“二姐姐,兰儿是我的丫头,你拉她作甚?”又说,“方才妹妹只是本能反应,以为二姐姐竟然如此胆大,仗着有长辈们的宠爱,不但敢背地里一次又一次算计于我,竟还嚣张得当着老太太跟老爷的面也敢打我了。呵,真是抱歉,方才下手的确重了些,小妹向姐姐赔不是了。” 假模假样歪了歪身子后,直接转身拂袖而去,才不管她老爹那张猪肝脸。 回了院子后,只将兰儿交给画堂处理,林琬打算带着韶光跟母亲一道回外祖家去。 薛氏也正有此打算,事情都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她也想回娘家找爹娘商量商量,接下来,她到底该要如何做才最好。 ~~~ 周太君原还愁着在家太无聊呢,没想到,前脚周华如母女来探望她了,后脚就听说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了。 “是琬妹妹来了。”周华如开心得站了起来,冲着坐在上位的周太君笑了笑,便提着裙子往外面去。 林琬早在薛府门口瞧见了周国公府马车,她也等不及见周姐姐了,下来马车就往里跑。 “瞧你,还跟小时候一样,走起路来没个女孩子的矜持劲儿。”周华如远远便瞧见有一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小姑娘朝她跑来,不由停了脚步慢慢走,待得林琬靠近了,才笑着拉她手,上下好一番打量,不由啧啧叹道,“只才一个月不见,你这丫头出落得越发娇俏水灵了,模样也好生俊俏呢。” 周华如见林琬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梳着双髻,水嫩嫩的脸儿,娇滴滴的容貌,实在可爱可疼,忍不住伸手捏她小脸。 林琬一到了外祖家,立即就没了大家闺秀的样子,在周华如跟前蹦蹦跳跳的。 “周姐姐这是在笑话我,在姐姐跟前,我就是一个丑丫头。”林琬噘嘴,忽然觉得委屈,然后伸手一把抱住周华如,“周姐姐,你真的才是我亲姐姐呢。” “你怎么了?”周华如惊讶,轻轻推开她,见她忽然眼圈儿红了,心微微一沉,关心道,“谁欺负你了?” 林琬摇头:“才不想提呢,就想跟姐姐在一起,往后一直住在这儿才好呢。” 见她不愿说,林琬倒也不再问,只拉着她手道:“琬琬,你的骑术如何了?记得去年的时候,你还是只能坐在马背上晃荡腿儿,可方才听姑奶奶说,你如今骑射竟是好得惊人?我可不信,定是姑奶奶偏心于你,才这般说的,呆会儿我定要与你比试一二。” “比就比,我一定不会输给周姐姐的。”林琬昂头,十分得意。 周华如道:“听你这口气,今年怕是也想参加皇家马球赛了?是跟着姑奶奶一道去,还是跟着你们家老太太?” 林琬歪头,毫不犹豫地道:“自当是跟着外祖母一道去了,我此番跟着母亲回来,怕不是小住,打算长住在这里。” 周华如惊得瞪圆眼睛:“琬琬,这话是怎么说的?” 但见不远处薛氏已经赶了来,周华如立即上前去朝薛氏请安,然后绝口不提方才什么长住短住的事情。 “娘,周姐姐说要跟我赛马呢,呆会儿咱们一道去?”林琬亲昵地望着自己母亲手臂。 周华如也道:“是啊瑛姨,咱们一道去,看看小琬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才不是呢,呆会儿叫周姐姐瞧瞧我的厉害。”林琬眼睛亮亮的,早就跃跃欲试了,想着,自己前世跟赵邕学的骑术,哪里能不好? 又想着,马上就要到了举行皇家马球赛的时候,她不但要参加,而且还要赢。 只有赢了马球赛,并且骑射之术都属上乘,才能够有资格跟着皇帝一道出城去狩猎。倒不如她想跟着去狩猎,而是若是能够有机会去,那便是可以与赵邕直接接触的唯一一次机会。 赵邕骑射绝佳,打从十岁进京以来,似乎还没有几个人能够在马上赢过他。 林琬知道,这还是隐藏了真本事后的他,若是真叫他晒出全部本事来,怕是放眼天下,也没有人能够赢过他。 所谓严师出高徒,虽则前世只跟着赵邕学了三年骑射,但已经足够她赢得比赛了。 ~~~ 林老太太之所以极力保林玥,不但因为她有着绝色容貌,也不是因为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林玥上乘的骑射之术。 林玥十二岁开始参加皇家马球赛,打从参赛开始,便一直遥遥领先于众世家贵女。 唯一能够与之匹敌的,怕也就是周国公府的大姑娘周华如了。 林玥之所以能够以庶出身份与周华如齐名,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已经连续两次赢得比赛,不但是赢,而且还是名列前茅。 林老太太素来知道,她自个儿出身不高,府上如今又逐渐败落,外头的人指不定如何笑话她呢。可只要有林玥在,至少在举行皇家马球赛的时候,她能够得到不少赞许。到底是贵安侯府的姑娘,祖上到底是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马上功夫当真了得。 此番林老太太进宫观赛可以带两个人,林玥自当已经算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嘛,她倒是想带着娘家的侄孙女宋思妍去见见世面。 此刻她倒是庆幸薛氏母女回了娘家去,或者说,就算当时林琬没有回去,她也会想尽法子让她回去,腾出一个机会来给宋思妍。 到底是自己娘家的人,先见一番世面,认识认识那些贵女们,往后的事情就都好说了。 ~~~ 这次薛氏带着女儿回娘家,上到老太太,下到府上大姑娘,心中都是暗暗高兴的。 林琅想着,以往因为有三妹妹在,而二妹妹又实在骑射了得,这才没有自己的机会的。如今三妹妹不在,她自当是跟着周老太君前去,那多出来的一个机会,自当就是她林琅的了。林琅为此,着实激动了好一番。 她骑射虽不如林玥,但好歹也是可以上赛场比试比试的,若真是输给那些贵女,她心服口服,可若是连个可以上赛场的机会都不给她,岂不是要呕死? 眼瞧着马上就要到了比赛的日子,也没有等到老太太要她跟着前去的消息,林琅实在等不及了,不由打发了丫头青梅去打听。 第054章~第056章 第054章~第056章 054 林琅着实有些着急,差了青梅出去打探后,她简直坐立不安,一直在房中来回徘徊。 “姑娘,奴婢探得消息了。”青梅稳步走了进来,朝着林琅微微一俯身子后,就道,“奴婢有意套了老太太跟前岳嬷嬷的话,听岳嬷嬷说,此番进宫,老太太是打算带着二姑娘与宋表姑娘去的,只字没有提到姑娘您。” 林琅原本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但听青梅这般说后,简直失望至极,一屁股就跌坐进圈椅里。她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只觉得恨,恨府上所有人! 她不及其她三位姑娘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都比不上? 林琅眼圈儿立即就红了,她是最没有依靠的,林玥虽则也是庶出,可好歹二叔极力疼她,便是她平素再如何蛮横歹毒,只要有二叔撑腰,谁也奈何不了她。这不,二叔又一次为着她,将二婶气回娘家去了。 她林琅不求能有林玥那般好命,她只求在整个侯府能有一点出路,只求能够生存下去而已,难道就这么难吗? 她好恨,真的是好恨啊! 青梅抬眸静静望着自家姑娘脸色,但见姑娘表情十分痛苦,她忙又继续道:“姑娘,您不必伤心,奴婢方才出去的时候,又得了一个消息。”她腰杆挺得笔直,面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显然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林琅闻言轻轻转头看向青梅,但见她面露喜色,不由又有些期待地问:“什么消息?” 青梅道:“方才宫里来人了,说是二姑娘心肠歹毒、品德败坏,实在担不起‘京城双姝’的名号,更不配与周家大姑娘齐名。不但如此,宫中来人还传了陛下的旨意,从今往后,二姑娘再没资格参加皇家马球赛。” “真有此事?”林琅十指紧紧攥住扶手,激动得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老太太岂不是就可以带着我进宫去了?” 青梅低了头来,轻轻摇了摇:“咱们贵安侯府,连今年的参赛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是为何?”林琅索性坐正身子来,蹙起秀眉看着青梅,严肃道,“你也别卖关子了,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都与我说来,这一惊一乍的,我着实受不得。” “是,姑娘。”青梅应一声,这才兀自说起来,“奴婢听府上人说,是因为薛家的缘故,说二老爷将二太太气得回了娘家,薛家见不得女儿被人欺负,这才一气之下联合周国公府、陆国公府,以及文丞相府等,一力打压咱们侯府。说陛下之所以会特意打发了宫里头的人来下了这旨意,就是因为周太君与众位老太太一道进宫去见了太皇太后,将咱们二姑娘所做的事情都一一与太皇太后说了。几位老人家素来都是德高望重的,此番竟又都是如此针对一个小辈,太皇太后自然知道谁对谁错。” 不知道为何,林琅忽然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不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竟然笑了起来。 “老太太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顺,越发是糊涂了,如今竟然这般得罪薛家。”林琅道,“也是平素二婶娘太过软绵好欺了,二叔拿捏得惯了,该是想着,就算他再怎么偏心,二婶娘也是不会如何的,却没有想到,这一次,二婶娘直接带着三妹妹回了薛家,这么多日子了,都不再回来。” 青梅点头道:“奴婢后来听说,那天晚上二老爷与二太太实在吵得凶,闹腾了一夜。后来二太太气得去找老太太说哩儿去,老太太也是偏心二姑娘,想来二太太也是气极。”又道,“如果奴婢猜得没错的话,老太太此番怕是醒悟,正想着要二老爷去薛家接人呢。” 林琅轻轻蹙眉,举步朝窗边走去,只望着窗外院子中落了一地的花瓣。 “青梅,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次与往日不同,二婶娘怕是彻底死了心了。”林琅目光沉静,整个人都显得安静了许多,“二婶娘的脾性我知道,素来软绵好欺,遇事总是百般忍让。这般好脾气的人,一旦真正发起火来,是最可怕的。” 青梅若有所思,总觉得自家姑娘这是话中有话,她不由抬眸看向林琅。 四位姑娘中,大姑娘是最不得宠,性子也最软绵的。 平素不入几位长辈的眼也就罢了,连一些得势的丫头婆子有事没事都会刺她几句,她也早就习惯了。 可一旦哪日反抗起来,怕不是谁都能招架得住的,大姑娘其实是在说她自己。 ~~~ 林老太太原是将算盘打得好好的,可谁知道,陛下竟然下了旨意,剥夺了贵安侯府之女参加皇家马球赛的资格。 旨意颁发到侯府的时候,老太太脑袋嗡一下就炸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可是她不明白,平素老二媳妇那般软弱好拿捏,怎生这次就真跟老二杠上了呢? 正是因为往日薛氏实在太过软弱,老太太才敢那般偏帮着林玥的,她想着,老二都偏心这么些年了,不也是没事么,那薛瑛,说是将门之女,却是平素在家被父兄宠坏了。别人家姑娘得宠,到了婆家是各种嚣张跋扈,薛氏却恰恰相反,因着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实在被保护得太好,所以到了婆家,她是连一点反抗都不会。 这种性子的人,实在是好拿捏,老太太有自信,这才没将薛氏的哭闹放在眼里。 却哪里知道,竟然闯下如斯弥天大祸。 慌乱之余,到底还保留一丝理智,她即刻唤了林成寅来,要他赶紧去薛家接人。 林成寅也没有料到,妻子这次竟然这般与他较劲儿,原早就想着要去接人的,可到底畏惧薛老将军,这才一搁再搁。 直到此刻,事情发展到如斯地步,他才不得不去。 心中却也明白,这一次,怕是自己去,妻子也不一定会原谅自己。 不知为何,林成寅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一半是为着前程,另外一半,倒是也怕妻子往后再不回来。 打了马儿到了将军府门口,看着那赤金色的牌匾,林成寅狠狠咽了口唾沫。 下了马去敲门,不一会儿,便有守门的小厮开了门。 那小厮瞧见林成寅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愣,待得林成寅直接抬腿想要进门的时候,那小厮立即拦住,打着哈哈抱歉道:“姑爷,实在是不好意思,老将军吩咐了,说是从此往后,咱忠勇将军府,姑爷您……”他微微一顿,又改口道,“不,是林二老爷,往后咱忠勇将军府,再不欢迎林二老爷。” 林成寅已经做好被老丈人鞭抽的准备,也已经做好被妻子哭骂的准备,却没想象,一个守门的人也给这般不待见自己,他当即黑了脸来。 “你既然知道我是林家二老爷,就速速去通报,少在这里说废话!” 那守门的小厮嘿嘿笑着道:“林老二爷,不是小的不帮您跑这一趟,只是,老将军交代过了,旁人谁都可以进来,就林家老太太跟您林二老爷不能进来。” 说罢,也不给林成寅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关了那扇朱漆大门。 林成寅气得还欲抬手去敲门,忽然又想到那天晚上妻子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孔,以及那绝望哀伤的眼神,他忽然喉结滚动一下,又轻轻放下手来。 ~~~ 薛氏听说林成寅来了,只轻轻眨了下眼睛,然后继续忙着手中事情,根本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周太君见女儿这般反应,不由开心起来,凑近了去,问道:“瑛娘,琬琬与如儿在校场上骑马呢,你要不也去瞧瞧?别总呆在屋子里做这些东西,就算是琬琬的嫁妆,也不必你亲自动手啊,京城里好的绣娘多的是。” 薛瑛却是摇头说:“娘,琬琬的嫁妆,我要自己绣才行,我喜欢做这些事情。” 周太君摇头叹息道:“不是为娘说你,想当初,你若不是执意要嫁去林家,此番日子过得可比现在好多了。”又歪头想了想,忽而笑将起来,“不过,那样的话,怕是琬琬就不是琬琬了,也罢,只要你如今醒悟过来,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我就不信了,咱们忠勇将军府娇滴滴的掌上明珠,想嫁个好夫婿,还能嫁不着?” 薛瑛放下手中绣品,认真道:“娘不嫌弃我,我已经很满足了。何况,女儿只想好好守着琬琬,旁的事情,女儿不想再去多想。” “好好好,不说这事。”周太君道,“林成寅这狗崽子竟然还知道来,方才真该叫他进来,打断他一条狗腿才是。”又道,“好了,瑛娘,你若真是不愿再跟这林老二过下去,咱们快刀斩乱麻,也别耗着了,和离。” 薛瑛有些犹豫起来:“娘,我是担心琬琬跟晁哥儿,我已经想好了,等琬琬跟晁哥儿各自成了家,那时候我再和离不迟。”又蹙眉道,“娘,以前是女儿瞎了眼睛,猪油蒙了心,爱错了人。如今女儿已然醒悟过来,女儿已经不将林老二当一回事了,再与他磨个几年又如何?总之,往后到底是谁的日子不会好过,还真的不一定呢。” 她轻轻笑将起来,这颗心算是彻底死了,往后林成寅不但拿捏不住她,她还得要搅得林家上下不得安宁! “我的父亲是忠勇将军,我的两位哥哥手握兵权,以前是我薛瑛瞧得起他,这才任他们一家人揉扁搓圆。如今既然女儿心已冷,何故还在乎什么情分?就这般干干脆脆和离,之后再叫他寻一门新妇来欺负我的儿女?倒不如女儿跟他一直杠下去。” “琬琬说得对,若是真叫他继得爵位,往后这侯府怕也不会是晁哥儿的。虽则我的晁哥儿根本不在乎这些,不过,也不能便宜了旁人。”薛瑛攥了攥拳头,“依女儿如今看来,整个贵安侯府,只老侯爷与大爷还算好的,娘,若是真要帮衬,倒是可以帮衬林家大爷。” 055 林成寅没有将人给带回家,林老太太气得当场就病倒了,然后打发了人来将军府,说是要薛氏即刻回去侍疾。 周太君没有理会,只是命人来,将那林家派来传话的人狠狠抽打了一顿。 没有搁在家中打,而是将人拖去了将军府大门口,叫人剥了衣裳狠狠打。暴打的理由便是,这小厮胆敢假冒贵安侯府中人,诅咒侯府老太太身患绝症,实在该打。 林老太太得知消息,知道自己这次实在闯下了弥天大祸,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派人去军营中请老侯爷回来共同商议此事。谁知道,老侯爷人是回来了,不过却不是指责薛氏不孝,而是先将次子林成寅暴打一顿,然后脱光他的上衣,在他身上挂满荆条,一路押着他来将军府负荆请罪。 对于林老侯爷,周太君倒是给几分颜面的,只唤了老侯爷进府,却是留着林成寅一直跪在将军府大门外。 见了周老太君,老侯爷立即放下身段来。 “是我林某管教无方,这才害得老二媳妇跟琬琬受了累,亲家母,我将犬子带了来,要杀要剐,任由亲家母您处置。” 老侯爷长得五大三粗,此刻却是低着脑袋朝一位妇人认错,那面上的表情却是真诚。 周太君倒也不跟他客气,只道:“老侯爷,今儿你既来了,我便将话与你说清楚。你的儿子你自个儿教训,我若是在将军府门口动手了,叫京城里的人怎么看?”微微一顿,又兀自说,“这是其一,其二,贵安侯府如今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定,不知老侯爷心中属意之人是谁?”她笑了笑,“当然,贵府的家事,我一个老太婆自是不好插手的。不过,若是侯爷心中属意之人是林二老爷,怕是……” 没待周太君说完,老侯爷立即道:“这崽子行事急躁不说,还不分轻重,他何德何能,如何能够继得爵位?老夫心中早已有属意人选,这也是为何,老夫走到哪里,便一直将晁哥儿带在身边的缘故。如今晁哥儿年纪尚小,请封世子,怕是……” “亲家公,你能有这番心思,老身还是欣慰的。”周太君笑了笑,道,“不过,晁哥儿脾性暴躁,性子不若贵府大爷冷静沉稳,将世子之位传给晁哥儿,不是最好的选择。” 林侯爷倏地睁圆眼睛,似是有些不信地望着周太君。 周太君道:“贵府大爷我素来是知道的,谦谦君子,品性端庄,若是他继得爵位,将来必然能够光耀门楣!” 老侯爷激动得整个身子都抖动起来,那张紫棠脸上,满是惊讶的笑意。 “真没想到,老太君竟能如此替我林家考虑,我林某人真是感激不尽!”林老侯爷激动得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是粗人,并不怎么会说话,此刻空有一腔感激之情,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浑身颤抖。 其实他心中属意的继承人也是林昇,不过是碍着薛家,这才一直迟迟未有请封的。 如今既然连薛家人都放弃了次子,而与他一样,支持嫡长孙继承爵位,老侯爷自当是十分开心的。 虽则如今贵安侯府不成气候,可他也不愿意看着自己打拼出来的家业就这样毁于一旦,而只有选对了继承人,再假以时日,侯府才能不败。 两位老人一番商议之后,林老侯爷也用不着薛家人出手,直接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在将军府门口,握着荆条狠狠打了儿子一顿。打得林成寅后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却还不敢吭声,只能默默承受着。 回了府后,老侯爷不但命人将林玥打发到了庄子上去,还将林老太太狠狠训斥一顿。训到最后,甚至连休妻的话都说出口来。 之后又沐浴更衣,然后进京面圣,请圣人准封林昇为世子。 ~~~ 林昇才将从衙门回府,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一切也还是如往常一样,并没有得意忘形,甚至还有些担心,毕竟,他得封了世子,挡了两位叔叔的道儿,怕是两位叔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以前没有受封的时候,只两位叔叔暗中较劲儿,他倒是乐得轻松。 如今他一下子成了旁人眼中钉、肉中刺,这往后,怕是除了应付官场上的事情,回家也不得半刻清闲了。 想到此处,林昇没来由就觉得头疼起来,只不过,那份疲惫之意倒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平氏倒是开心得不得了,拉着儿子一起跪在佛祖跟前,念了好一阵阿弥陀佛。 大房得如此喜讯,整个院子都是欢天喜地的,一反往日的清冷寂静,如今整个大房都热闹起来,甚至平氏如今对周姨娘跟林琅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太太,大爷得封世子,妾身真的为大爷高兴呢。”周姨娘看着平氏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着奉承话,当然,她心中也是真的开心。 平氏点头道:“昇哥儿只琅姐儿一个亲妹妹,往后兄妹俩定要好生扶持才是。” 林琅闻言,立即在平氏跟前跪了下来,匍匐着道:“母亲放心,往后若是母亲与兄长有用得着女儿的地方,女儿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琅姐儿这话说得实在不吉利。”平氏蹙眉,“今儿是开心的日子,怎能说这些话?”又笑了起来,上下打量起林琅,“因着你父亲,母亲着实伤心好一阵子,以至于你们兄妹俩的亲事都耽搁了。如今瞧着,原来琅姐儿都这般大了,出落得也是越过娇艳动人。” 她上下打量林琅,只因开心,眼中看到的人自然也是好的。 平氏跟前的婆子最有眼力劲儿,立即凑上来道:“太太您说得对,奴婢瞧着,大姑娘长得实在好看,可比二姑娘好看。” 墙倒众人推啊,林玥往日行事素来嚣张,自当得罪过不少人。 如今再难成气候,少不得要有人落井下石。 平氏只歪着嘴巴轻哼,眼里有些不屑之意,朝那婆子剜了一眼,没再说话。 在她心中,其实林琅与林玥一样,不过是妾生女罢了,怎能与嫡出的相提并论?她平氏若是自个儿生出闺女的话,肯定就没林琅什么事了,只可惜,她与丈夫近二十年得夫妻,却只得一子。 “吩咐下去,好生做几个菜,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怎么也得庆祝庆祝才是。” 林昇却觉得不妥,连忙阻止道:“母亲,孩儿此番已经得罪了两位叔叔,若是再这般高调行事,怕是会招风。咱们乐也乐过了,不若就此揭过去,往后该如何还是如何,也不必觉得自此就高了旁人一等。” 这话是说给那些个婆子听的,说话的时候,林昇抬眸扫了方才多嘴的婆子一眼。 平氏笑道:“好好好,娘什么都听你的,昇哥儿说的,自当是有道理的。”低头想了想,将一众闲杂人等都打发了出去,这才又道,“不过,为娘倒是觉得奇怪,你祖父去了一趟忠勇将军府后,不但打了你二叔一顿,还严惩了你祖母,可为何又进京请封你为世子?” 林昇不是糊涂人,只听了几句,便明白了。 “儿子何德何能,竟得忠勇将军府两位前辈厚爱。”又说,“娘,祖父怕是一早便有请封儿子为世子之意,只是怕薛家不满,这才一直绝口不提此事。如今薛家怕是恨透了二叔,又怕二叔继承爵位后会将世子之位传给林晖,这才建议祖父请封儿子为世子的。” 平氏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轻声道:“那晁哥儿将来可是什么都没有的,薛家怎能同意?” 林昇道:“儿子有两个猜测,一是薛家根本不稀罕晁哥儿继承这侯府爵位,二来,是薛家觉得晁哥儿年岁尚小,而又不希望是二叔继承,便先扶持儿子,到时候,希望儿子再将爵位传给晁哥儿。” “这怎么成!”平氏当即脸色就不好起来,蹙眉道,“你自当有你的儿子,再说了,这爵位怎好堂兄传给堂弟?岂不是瞎胡闹!” 刚吃到嘴的肥肉,无端又要变成旁人的?平氏接受不了。 林昇却是坦荡:“不论如何,儿子都受得。” 056 林琅从平氏院子回去之后,兀自开心一番,甚至还开了箱底,赏了院子里头丫鬟婆子们一些银钱。 青梅作为大丫头,自然得赏最多。 将银钱收了起来,青梅扶着自个儿主子往一边坐下,有些得意地笑着道:“若论起来,二姑娘又哪里比得上大姑娘您?不过是二姑娘得二老爷宠爱罢了,这才能在侯府横着走那么些年。可如今又如何?”她满脸堆着笑意,“毁了容貌不说,被老侯爷打发去庄子上也不说,竟然连陛下都亲下了旨意,她这一辈子,都只将会被姑娘您踩在脚下。” 林琅也着实觉得出了口恶气,她一双小手攥紧了几分,面上闪过一丝阴狠得意。 青梅瞧着主子脸色,又道:“如今爵位是大房的,往后姑娘您与三姑娘、四姑娘都是一样的人。方才连太太都说了,要姑娘您往后与大爷相互扶持呢,太太能这样说,定是将姑娘您放在了心上的,往后姑娘的亲事,太太一定会好好挑一挑的。” 林琅心情实在大好,她忽然就想去林玥跟前炫耀一番,被她踩了那么些年,如今真想对她好一番奚落。 “二妹妹明儿就要离开这里了,青梅,咱们去瞧瞧二妹妹。” 青梅眸光一闪,连忙笑着应道:“是,奴婢这就扶着姑娘您去。” 林玥披散着头发,以此来遮住那张可怖的面孔,她一个人呆呆坐在屋子正中央,闻得脚步声,唇角挑起一丝笑意来。 “大姐姐,你终于来了?妹妹我等你好半天了。”林玥轻飘飘说了几句,却是依旧低着脑袋,那头青丝因着门被打开的缘故被风吹了起来,露出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来。 林琅只觉得这里阴森森的,真是一点人气都没有,再加上乍一瞧见林玥那张脸,不由吓得双腿哆嗦一下。 “二妹妹,你说什么糊涂话呢,你怎生知道我会来看你?”林琅站稳脚跟,由青梅扶着,举步朝林玥走近了去。 但也不敢靠得太近,隔了些距离,也不看她那张脸。 林玥道:“大姐姐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而妹妹我却一落千丈,往后别说是再爬上高处了,甚至连再进京的机会都没有。妹妹以往多有嚣张,凭着才学跟美貌压了姐姐一头,如今姐姐得势,而妹妹失势,姐姐自当是来看妹妹笑话的。” “你……”林琅没想到自己心思被她猜得准确,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但随即又调整好心态道,“便是这样又如何?”她面上笑容恰到好处,挣脱了青梅的手,朝林玥走近几步,慢悠悠蹲在她跟前,看着她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啧啧叹道,“这般模样,妹妹往后梳妆的时候,还敢照镜子么?” 她微微抬起下巴,十分得意。 林玥却是笑道:“原来大姐姐心中一直这般恨玥儿,可大姐姐的确恨错了人,你我原都是一样的人,该是同仇敌忾才对,大姐姐何故对玥儿这般?”她终是幽幽转过脸来,静静看着林琅,“大姐姐,妹妹能有曾经的辉煌,那都是靠着自己双手争取来的。可如今又怎样?你我都是一样的人,咱们没有母亲疼爱,没有外祖家的势力倚仗,待得成了一颗废子,就都是一样的下场。妹妹的今日,便是姐姐的明日,姐姐该是惶恐才是,怎生还落井下石起来。” 林琅一屁股跌坐下来,眼神有些涣散,明显心中隐约觉得林玥说的是对的。 不过,她不承认,也不相信。 “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今日,完全是你自己作的。我可与你不同,我没有你那么心狠手辣,只要我乖巧听话,自当不会有你这样的下场。”林琅强作镇定,似是说给林玥听的,又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玥哼笑道:“你如今在侯府的存在,连宋思妍都不如,竟还这般不知道筹谋。大姐姐,你将来的下场,怕是连我都不如。” “你胡说!”林琅觉得自尊受到了极尽侮辱,抬手一巴掌就狠狠朝林玥脸上甩去,红着眼圈儿咬牙切齿道,“她不过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怎么能够跟我相提并论?便是老太太娘家人又如何,那也改变不了她是个低贱之辈的事实!” 林玥并不觉得疼,只是还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劝说林琅,就算她走了,也不能叫府上其她三位姑娘就这样和平相处下去。 她日子不好过,旁人也别想好过,总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她如今是不如你,可若将来成了世子夫人呢?”林玥道,“大爷好端端在衙门里头呆着,老太太明明可以打发旁人去接宋氏兄妹的,却偏偏命人叫了大爷回来,不就是想给两人制造机会么?有一就有二,到时候,万一宋思妍成了世子夫人,可不就踩你头上了?” 见林琅似是动摇,呆呆愣着,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玥又道:“大姐姐,你我才是一样的人,虽则你如今得势,可也得为将来打算。大太太就算替你择亲事,那也是会择一门能够帮着大爷的亲事,本朝数十年来,又不是没有那世家千金嫁给半百老汉的先例,谁知道大姐姐会是什么样的亲事?” 林琅愣神片刻,回头望着林玥道:“你想说什么?” 林玥却是严肃道:“我最在乎的,就是自己这张脸,如今却为人所毁。没了美丽的容貌,我寸步难行,大姐姐,你如今地位不一样,你的亲兄长乃是世子爷,你的身份地位自当是跟着一起水涨船高。你若是想法子帮帮小妹,小妹将来定当谢你。” 林琅望着林玥这张脸,心中阵阵呕心,再不愿多看一眼,只别开目光去。 她心中一番思忖较量,却还是笑着道:“我如何帮得了你?林玥,你如今都落得这般田地了,竟然还想驾驭我?呵,你真以为我傻吗?” 说罢,也不再看林玥一眼,只由青梅扶着手,大大方方往外面去。 待得林琅走后,林玥这才卸下伪装的镇定,气得抬手就又打了好几件器具。 难道她林玥这一辈子就真的毁了吗?自此老死在外头,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甚至还会被那些粗鄙的下人使唤□□,不,这不是她想要过的生活! ~~~ 这些日子,林琬一直跟着母亲薛氏呆在外祖家,专心与表兄薛平、表姐周华如一道练习骑射之术。 眼瞧着就要到了马球赛的日子,她必须要得将骑马射箭之术练习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才行。 身穿红色骑马装,一头墨黑的发丝梳成一束,高高簪在发顶,竟然男儿妆扮。 身下跨骑一匹红棕色烈马,一手紧紧攥着缰绳,另外一只手则握紧了马鞭,马鞭高高扬起,有节奏地一下一下甩打在马儿屁股上,那马儿跑得又快又稳。 马儿疾驰到薛平与周华如跟前的时候,林琬及时勒缰控马,马儿长鸣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抬起,随即后腿盘在地上,打了个璇儿,稳稳停了下来。 林琬翻身下马,骄傲地站在薛平与周华如跟前,抬着下巴道:“怎么样?” 别说是周华如了,便是薛平,也是露出惊讶钦佩的神色来。 “琬表妹,你的骑射之术是跟谁学的?” 这样的骑术,薛平实在觉得眼熟,若是没有猜错的话,这样的控马术,是赵邕惯用的。思及此,他越发奇怪起来,别说琬琬根本没有见过赵邕,便是见过,赵邕也不可能会教琬琬骑术,那么琬琬的骑术是跟谁学的? “平表哥,你在想什么?”林琬接过周华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脸上的汗珠,又将马儿递给马童,这才笑望着薛平。 周华如一身紫色骑马装,也是男妆半饷,她颇为暧昧地瞅了薛平一眼,兀自笑将起来。 “他定然是在想,琬妹妹突然这么好的骑术,到底是与谁学来的啊?”说罢,伸出手来,使劲捏着林琬白里透红的粉嫩小脸,又说,“一半是惊讶,多半是暗自吃味呢,心想着,我平素教琬表妹骑马的时候,也不见她骑术长进得这么快,到底是谁,胆敢比我教得还要好,且将他叫出来,一道比试一番才是。” 林琬倒是顺势歪倒在了周华如怀里,蹭着她道:“周姐姐取笑我呢。” 心里却想,当初赵邕教她的时候,可是手把手亲自指导的。两人是夫妻,有的时候,一处骑马也是可以调|情的,浓情蜜意,有了感情,学起来自然就不一样。有些时候兴奋起来,在马上体验一番夫妻之乐,也是有的。 想到这里,林琬脸越发红了,像是煮熟了的虾子一般。 薛平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将她一颦一簇看在眼里,但见她忽而羞涩笑将起来,他没来由一阵紧张。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就算没有陆渊,他也娶不到琬表妹。 第057章~第059章 第057章~第059章 057 这些日子,林琬一直都有在认真练习骑射,兴致勃勃,可真当到了进宫这日,反而萌生退缩之意。 周华如坐在马车内,捏着林琬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笑着安慰她道:“琬妹妹是头一回参赛,紧张也是难免的,不过别怕,平常心对待就好。”见她穿着身水粉色的裙衫,越发衬得容颜娇俏明丽起来,周华如忍不住抬手捏她脸蛋,“你这丫头,一段时日不见,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这般精湛的骑术,我还真是有些担心呢,有你在,这一回我怕是不能拔得头筹了。” 林琬张了张口,她很想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周姐姐,可又不知道到底从何说起。 更何况,这般荒唐的事情,就算告诉周姐姐,她也会笑话自己的。 “周姐姐放心好了,我的这些雕虫小技,许是可以赢得了旁人,却是赢不了周姐姐你的。”说罢,便挽住周华如胳膊,像个孩子一样,轻轻靠在她肩头上。 周华如摸了摸她脑袋,面上笑容安静祥和,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甚至还透着些无奈。 也许,在她内心深处,倒是希望有人能够赢得了她的。 她曾与人约定,若是哪一年,马球赛上她未能在一众贵女中拔得头筹,便要如约嫁给他。她期待着嫁给那个人,却又害怕……外人都道她周华如端庄大度,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于爱情上,她是个十分小气之人。 马车在宽阔的道路上缓缓行驶,周华如静静坐在车内,目光定定望着一处,思绪却是早就飘远了。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初见赵毓的时候,正坐在自家花园凉亭背着这首诗,背完就听到有人在她背后轻轻笑了一声。她虽则打小就懂事乖巧,但那不过是外人眼里瞧见的她,她其实也是有些小自私有些小嚣张的,自然见不得被人嘲笑。 那时候,陌上少年,翩翩君子,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位温润如玉的少年,竟是当今陛下。 两人初见的时候,赵毓还是太子,也未曾娶妻。而她,则是陆国公府的嫡出大姑娘,若是选为太子妃,也身份自然也是够的。只是,后来先皇突然暴毙,赵毓匆匆坐上了帝位,当了皇帝,其实也是傀儡,大权都掌握在太皇太后手中。 如今的皇后,乃是太皇太后娘家侄孙女儿,帝后的亲事,也是太皇太后定下的。 赵毓自当不愿娶刘氏为后,奈何他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连小命都被太皇太后攥在手中,更何况是婚姻大事了? 她原就不愿入宫,何况又是与众多女人共同侍奉他一个,她宁可不要。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林琬见周华如目光有些呆滞,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她眼睛亮亮的,一双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明显一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 周华如回了神,见已到了宫门口,该是要下马车步行进宫去了,不由笑了笑。 两人才将出马车,便见旁边陆国公府马车也停了下来,一袭盛装的陆荃扶着陆老太太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陆荃见到林琬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惊,待得回过神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林琬也不喜欢陆荃,此番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瞪自己,自然不会忍下这口气,她也不需要掩饰自己对陆荃的厌恶,也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高傲地将脑袋一甩,只望向别处去,表现出一副十分瞧不起她的样子。 陆家马车旁边,陆渊一袭蓝色劲装,此时正骑在一匹白色高头骏马上。 见林琬也在,先是微微一愣,待得又见到她跟自己妹妹那些小动作时,不由笑了笑。 翻身下马来,搀扶着陆老太太,祖孙三人一并朝周家马车边走来。 此时周太君也已经下了马车,一左一右由林琬与周华如两人搀扶着,薛平则站在一边,颇为戒备地看着陆渊。 陆渊则看都不看薛平一眼,只抱拳朝着周太君行了一礼,直起身子的时候,笑望着林琬道:“真没想到,琬表妹会跟着周太君一道进宫来。” 他目光灼灼,笑容温和,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林琬道:“我也没想到,荃表妹竟然也会跟着来。” 陆荃原本就因着林玥的事情对林琬各种不满意,此番又见她主动挑衅,当即就火了起来,她恶狠狠看着林琬,咬牙切齿道:“你有多了不起,我都没有说你呢,你凭什么说我?”忽而想到那一掌之仇,陆荃越发激动起来,眼瞧着上前就要开撕了。 陆渊忙拦住妹妹道:“荃姐儿,琬表妹是你表姐,不得无礼!” “哥!”陆荃当场就气哭了,眼泪唰唰往外流,“你也帮着她!你们都向着她!到底谁是你亲妹啊,我真是太讨厌你了!” 陆渊蹙眉,想好生安慰妹妹几句,又觉得此刻不是时候。 好在此时,太皇太后跟前的大宫女明秀迎了出来,明秀见是陆国公府与忠勇将军府的人到了,立即上前请安,随后请了几位先去永寿殿给太皇太后请安。 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又跨过几道宫门,便算是进了长乐宫。 宫门前,诺大的一片空地上,此时几位身着劲装的年轻人正分成两对,在打马球。 林琬眼尖,在众多少年中,一眼就瞧见了赵邕。 一身玄色高腰劲装,腰间系着红色腰带,一头墨发高高束起,以一根红色绸带束缚住。林琬瞧见他的时候,他正驾马疾驰,手中握住球仗,一路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以惊人的马速穿过所有欲图阻挡他的人,直到将马球打入对方营地,这才控马回身。 赵邕坐在高头大马上,一回身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人群中的林琬。 少女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裙衫,梳着双髻,乖乖地跟着一众人正往这边走来。他坐在高处,瞧得最是清楚,她瞧着虽是乖巧,可那双眼睛一点也不老实,脑袋总晃来晃去,目光时不时朝这边望过来,待得见他看向她的时候,她又赶紧缩了回去。 赵邕握住球仗的手更紧了几分,眼前忽然就浮现那日晚上的情景来,她紧紧攀附在自己身上,甚至整个身子都不安分地要缩进自己怀里。 直到现在,他似乎还能够感受到她唇的香甜柔软,湿湿的热热的,一度叫他失去理智。 明秀见陛下领着诸公子在此打马球,她一路低着头,赶紧上前来请安。 景元帝也是玄色劲装,此刻略微有些苍白的脸上正布满细密的汗珠,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抬手道:“起。” 随后目光掠过众人,朝周华如的方向看去。 周华如端端站着,微微低垂着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瞧见眼前的一片绿色草地。 景元帝道:“今年似乎有新面孔……”他目光在林琬跟陆荃脸上扫了扫,继而道,“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便是林三姑娘与陆家大姑娘。” 林琬与陆荃被点了名,两人赶紧站了出来,给景元帝行了大礼。 景元帝下了马来,身后一众公子自当也是跟着皇帝一道下马,赵邕见林琬离自己更近,深邃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奈何她匍匐在地,他只能瞧见一个后脑勺。 景元帝抬手道:“两位姑娘免礼。”待得两人起身后,景元帝唇角含笑,站得更近了些,清润的目光在陆荃面上轻轻划过,后落在林琬脸上,继而道,“你是忠勇老将军的外孙女,又是贵安老侯爷的孙女儿,两位老人家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想必林三姑娘骑射之术一定不会差。” 林琬低着头道:“臣女不才,未能学得两位老人一成,怕是叫陛下失望了。” 景元帝道:“你今年是头一回入宫,既然来了,便是做好一番准备的。在朕跟前,就不必谦虚,来,你上朕的马来,叫朕瞧瞧你的本事。” 周太君连忙跪下道:“陛下,这怎生使得,这丫头何德何能,怎能坐上陛下的爱骑,请陛下收回成命。” 景元帝目光轻轻在周华如面上划拉一下,见她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不由越发起劲。 “周太君无须在意,朕素来赏识善于骑射的女子,若是林三姑娘能够赢得……”他微微侧过身子去,目光在一众州王之子脸上划过,最后选了骑射平平的赵德,道,“若是林三姑娘能够赢得赵德,朕的这匹大宛宝马,便送与林三姑娘。” 景元帝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讶之色,却又不敢议论出声。 林琬忽然有种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她进宫来参加皇家马球赛,可以说完全是为了见赵邕。 本就是十分紧张的,此番还被皇帝钦点露一手,不由掌心后背都冒出汗珠子来。 陆荃知道林琬肯定会输,心中实在高兴,于是口无遮拦就问:“陛下,若是她输了呢?” “荃姐儿,陛下跟前,不许无礼!还不跪下!”陆老太太着实没有料到自个儿孙女竟然敢冲撞皇帝,不由吓得双腿哆嗦,一把按着陆荃脑袋,就将她按跪在地上。 景元帝却笑道:“陆老太太不必如此,陆姑娘问得是,有奖自当是有罚的。”他微微敛眸,忽而轻笑起来,目光有些玩味地落在林琬脸上,“若是林三姑娘输给了赵德,朕便罚她进宫来,当朕的妃子。” 058 圣人此言一出,当场每个人都变了脸色。 周太君连忙跪下道:“陛下,这哪里是惩罚,左右便宜都让这丫头给讨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才是。” 景元帝笑道:“朕金口玉言,哪里有收回成命的道理?老太君快些起来。” 说罢,景元帝弯腰,亲手将周太君搀扶了起来。 林琬吓得恨不得给景元帝跪下,她忽然觉得自己给自己下了一个大圈套,如今钻进圈子里,想再抽身而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缩在袖子中的一双手攥得紧紧的,心里已经将景元帝骂了一遍又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景元帝也不再多话,只对林琬道:“林三姑娘,你是此刻就骑朕的马,还是在诸位公子爱骑中挑选一匹?” 林琬缩了缩脖子,这才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小心翼翼与景元帝的撞上。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皇帝,到底跟赵邕是堂兄弟,眉眼间是有些相像的。不过,皇帝身子有些偏于羸弱,面色略微有些苍白,一双薄唇透着几分凉薄之性,只一双眼睛黑峻峻的,跟赵邕的很像。 “臣女……”林琬轻轻启口,随后目光又落在赵邕身上。 但见赵邕眉心紧蹙,探寻的目光也正朝她投射过来,她忽然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一定不可以输的!若是输了,此生便与赵邕再无缘结为夫妻。 林琬攥了攥手,心中一个劲给自己打气,然后将拳头松开,伸手指了指赵邕身后良马,轻声道:“陛下,臣女想骑那一匹。” 景元帝惊讶道:“你想骑子都的马?”又兀自笑道,“林三姑娘果然好眼力,子都的马的确是比朕的这匹还要好上三分。只不过,他的马可是认人的,性子十分顽劣,朕怕林三姑娘驾驭不了。” 赵邕的马儿性子如何,林琬心中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在场诸位公子良骑中,哪位的马儿不是认为的? 与其选择一匹自己根本一点不熟悉的,倒不如选择赵邕的烈马,至少,她知道如何驾驭。 林琬道:“臣女就是选中了那一匹。” 景元帝随即转头问赵邕:“子都,你可舍得?” 赵邕连忙低头道:“陛下,不是子都不舍得,只是这匹马性子实在顽劣,子都怕伤了林三姑娘。” 他是的确担心,大宛进贡来的马,性子都顽劣。想他当初也是驯服好一段日子,才将这畜生给驯服住的。 景元帝道:“既然林三姑娘择中你的马,你便也别这般小气,若是这畜生真的敢摔人,这不是还有你在吗。”他拍了拍赵邕肩膀道,“若真到了危急关头,朕便准许你救林三姑娘。” 赵德心中则暗暗不爽,想他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跟一个丫头片子比赛呢? 赢了一点都不光彩,输了,往后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偏偏这是皇帝下的命令,他不得不遵从,只能耷拉着一张脸,谢了恩后,转身跳坐到马背上去。 林琬走到赵邕跟前,倒是也不避讳,直接仰起头来与他对视。 赵邕攥住马缰的手更紧了几分,看着她的目光有几分质疑,仿佛在问为什么。 林琬此刻心中像是踹了一只小兔子一般,狂跳不止,她再不敢看赵邕一眼,赶紧低下脑袋。见赵邕将马缰朝她递了过来,她垂眸静静看着那双白皙漂亮的手,有些愣神,待听得赵邕唤了她一声,她才轻轻喟叹一声,接过马缰来。 附在马儿耳边轻语几句,顺手拍了拍马儿脑袋,然后一个灵活的跳跃,便跳上了马背。 赵德与林琬此刻都骑在高头大马上,各自守着自己营地,景元帝见状,冲站在一旁的裁判点了点头,那裁判便敲了锣。 “驾!”赵德闻得锣声,立即甩鞭驱马,目标十分明确,直接冲那放置在中间的马球狂奔而去。 林琬双手有节奏地轻轻抚了抚马儿鬓毛,待得见赵德快要抢得先机的时候,林琬这才打马上前。 烈马一声长嘶,而后,便如一道闪电般,疾驰而去。 赵德只觉得自己耳边一阵风吹过,那股劲儿大得似要将他从马背上抡下来,待得他极力控住马儿坐稳身子时,就见马球已经被林琬给打走了。 眼瞧着就要输了,赵德心中极为不爽,也立即使出浑身解数来。 林琬知道,若是论马术的话,她许是可以赢得了赵邕,可若是在马背上比试功夫,她定然比不过。 眼下见赵邕极力追寻而来,不由也着急起来,她弯下身子,胸口紧紧贴在马背上。 凑到烈马耳边去,又轻声说了几句,倏地,烈马前蹄高抬,然后整个身子如燕子一般似是要飞将起来。 林琬承受不住这样的马速,索性只单脚勾住马蹬,整个身子挂在马儿一侧。 球仗一直勾着马球,瞄准了洞口,然后抬起球仗便挥了去。 许是用力过猛,一时间控马不住,林琬攥住缰绳的手都勒出血来,也拉不住一直往前面宫墙冲过去的烈马。 赵邕原本还在惊讶,但见此状,立即随手牵了一匹马,跳上去后就追了过去。 马速实在太快,林琬不但浑身没了力气,而且此刻头还有些晕。原本还挣扎着想要极力控住马儿的,可眼瞧着就要撞到宫墙了,她不由就有些放弃。可心中却是遗憾的,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呢,难道这白得的一生,就这样没了? 不甘心啊,真的好不甘心。 当连人带马都要撞到宫墙上的时候,马儿忽然四肢跪下,林琬整个人都被甩起。 赵邕双脚蹬了马蹬,整个人都飞身而去,待得将林琬接住抱在怀中之后,又单脚在宫墙上蹬了一下,这才避免了两人一起撞墙的惨状。 烈马见主子来了,立即站了起来,然后摇着尾巴稳稳接住两人。 赵邕气这马儿性子顽劣,待得安全后,他抬手狠狠在马儿屁股上抽打一下,冷着一张俊脸训斥道:“孽障!” 马儿近乎撒娇似的摇了摇尾巴,然后驮着赵邕跟林琬朝景元帝方向去。 周太君方才真是险些吓晕过去,此番见到宝贝外孙女被救了回来,不顾形象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去。 当着皇帝的面,倒是不敢说什么,只是抱着林琬不肯松手。 周华如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瞪了景元帝一眼,然后也焦急地望向林琬。 景元帝却是心情十分好的样子,侧头笑望着灰头土脸的赵德,拍手道:“赵德啊赵德,平素朕就叫你好生练习骑射,你偏不听,这下你将咱们赵家的脸都丢光了!”他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赵德咬牙,跳起脚来:“这臭丫头,竟然能驾驭得住子都的马。”然后又怪赵邕,“你们是不是私下就认识,不然她的马术怎生跟你的那么像?”又叫起来,“谁让你救她的?赵子都,你存心让我丢人不是?” 赵邕此刻脸还很黑,一身煞气,连小皇帝见了,都不免轻轻咳了一声。 景元帝转过头去,但见林琬在周太君跟前使劲跳脚,笑着道:“林三姑娘赢了,朕信守承诺,便将这匹爱马送给姑娘。” 说罢,他抬手,静候在一边的小太监立即牵着马上前来。 景元帝接过马缰,递送到林琬手中,站得近了些,这才将细细打量起她来。 不过还是个孩子,脸蛋都还没有怎么长开,不过,眉眼间倒是瞧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乌泱泱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巴掌大的桃心脸,笑将起来,唇边还带着梨涡,着实是个讨喜的,怪道连赵邕的马儿都听她的。 景元帝状似不在意地望了周华如一眼,继而道:“林三姑娘的骑射功夫,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朕以为,此次众贵女球赛林三姑娘不必再参赛,已然是拔得头筹。”顿了顿,又说,“至于其她人,再挣几个名次就行。” 周华如身子轻轻一颤,不知为何,她忽然间有些恨起皇帝来。 059 林家三姑娘只才头一回进宫,竟就入了陛下的眼,陛下不但说出要纳林三姑娘为妃的话,竟然还将爱马送给了林三姑娘。 只片刻功夫,陛下看中林三姑娘的事情,便传遍了后宫每一个宫殿。 待得林琬跟着周太君一道进永寿殿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在坐的诸位帝妃,都用一种嫉恨的眼神看着她。 黄美人仗着自己腹中已经怀有龙种,自觉高人一等,率先发起挑衅来。 “我当是什么样天仙似的可人儿呢,不过就是一个黄毛丫头,都还没有发育齐全呢,竟也能入得陛下的眼?”黄美人一边讥讽着,一边用手慢慢在自己那高高凸起的小腹上划拉,斜着眼睛上下扫了林琬几眼,心中极为嫉妒,面上却是尽力表现得不屑,只用眼白对着她,“哪里比得上她二姐姐林玥啊,也不知道耍的什么狐媚子手段。” 这黄美人原不过是宣婉仪宫中的宫女,身份低贱,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宠爱,而如今又身怀龙子,这才嚣张猖狂起来。 素来骄纵蛮横,她连原主子宣婉仪都不放在眼中,更别说是区区一个林三姑娘。 林琬乍一闻得黄美人此话,微微一惊,而后也只朝着黄美人俯身行了一礼,并未答话。 倒是黄美人,无端闹个冷场,当即脸便黑了几分。 林琬只是有些可怜这位妃子,上有太皇太后在,下有皇后在,几位主子都没有说什么呢,她倒是也敢说话。 当真是仗着肚子,整个皇宫就跟她姓了? 果然,刘皇后蹙眉道:“陛下的事情,岂是你一个小小的美人能管的?有太皇太后跟皇太后在,你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什么身份,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黄美人立即坐正了身子来,但那双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肚子,像是在炫耀什么。 刘皇后美眸一眯,旋即双手攥紧,看着黄美人的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 太皇太后道:“哀家听说,林三姑娘还没入得长乐宫,就已经拔得头筹了?竟然还是与赵德赛球,骑的还是赵邕的马儿,周太君,这丫头到底身上流有你周家人的血,骑射之术果然是与旁人家的姑娘不一样。” 周太君恭敬道:“承蒙太皇太后夸赞了,是这丫头不知死活,侥幸能够保得住这条小命,也是天子龙威庇佑。不然的话,就她这小命,哪怕死一百次都不够!” “话不是这么说的。”太皇太后摆手,笑了笑说,“哀家是知道的,能够控得住赵邕那匹马的人,自当不是一般人。”又朝林琬招了招手,“丫头,你且走近了些,叫哀家好生瞧瞧,看看你到底与旁人家的姑娘有何不同。” 林琬不由朝周太君望了眼,见自己外祖母冲她点头,她这才小心翼翼朝太皇太后走近几步。 “模样的确出众,怪道陛下这般顽劣,竟是与林三姑娘开起这般玩笑来。”太皇太后朝林琬挥了挥手,又道,“想来毓儿是有意想纳这丫头为后妃的,这才开起了那样的玩笑,可他哪里知道,这丫头骑术竟然这般好。君无戏言,既然这丫头赢了,陛下自当不好反悔再纳她入后宫来,不过,哀家倒是可以颁一道懿旨。” 黄美人一听,立即“哎呀呀”叫唤起来,似是痛苦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黄美人自然是不想有新人入宫与她争宠的,故而在太皇太后即将要颁发懿旨的时候,才将出此计谋。 坐在一边的文昭仪倒是机智,连忙问道:“黄美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肚子疼?莫非是动了胎气?” 宣婉仪则不屑地重重哼一声:“什么肚子疼?怕是见不得有人来分她的宠,这才装作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她翻了个白眼,心中却暗暗诅咒着,最好是真的动了胎气才好,小贱人,胆敢跟自己争宠。 黄美人先前许是真的在装,可渐渐的,她脸上就流出许多汗来。 瞧着脸色苍白,整个人身子软软地倒在圈椅里,那叫声十分凄惨,恨不能将一颗苦胆给叫唤出来。 侍候在身后的小宫女见情况实在不对,立即凑到黄美人跟前查探,但见黄美人身下裤子上似乎沾了血来,那宫女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文昭仪离得最近,连忙离座前去查看,但见那身下血汪汪一片的时候,吓得花容失色。 皇家子嗣单薄,先皇只得今圣一子,而今圣至今都尚未育有皇子。好不易黄美人怀得龙种,自然是备受瞩目的。 如今突然动了胎气,整个皇宫似乎都震荡起来,太皇太后生怕保不住子嗣,故而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唤到了栖霞殿,并且下达命令,若是黄美人未有脱离生命危险,任何一个太医都不得擅自离开。 如今整个长乐宫都乱了起来,所有妃嫔都一窝蜂地往黄美人所住的栖霞殿挤去。 当然,真正关心的人少,而幸灾乐祸的人多。 林琬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倒不是说黄美人突然动胎气不对劲,深宫之中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不稀奇。 而是觉得,还没有查清楚动胎气的原因,就下命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唤去栖霞殿静候,实在有些过了。 ~~~ 后宫乱作一团,前朝比赛依旧气势如虹,景元帝显然还并不知道黄美人的事情,此刻正领着一众州王子及世家子在打比赛。 林琬寻了个视角好的地方,静静挤在一堆太监宫女中间,然后目光追随赵邕的身影。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赵邕策马奔腾的模样了,想想上次他骑马给她看,那还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 离得不近不远地瞧着,林琬目光一直定在赵邕身上,似乎只要这般静静看着,她就会觉得很幸福。 可突然间,赵邕身子剧烈抖动一下,然后那双手似乎就攥不住马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林琬因着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赵邕,所以是最先发现他受伤的人,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本能觉得他是受伤了,肯定是有小人暗中使诈。 如若不然,以赵邕控马的技术,怎么可能会这般? 林琬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身子都紧绷了起来,原本还在抱着一丝侥幸,可当她瞧见赵邕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朝他飞奔而去。 赵邕遭人暗算了,胸口处中了飞镖,那只镖正射中要害,这才害得他跌落下马来。 景元帝见状,当即变了脸色,立即跳下马来。 赵邕面色苍白,那张美如白玉般的脸上,此刻布满细密的汗珠。他一双凤眸微微敛起,眉心紧紧蹙起,却是一声不吭,像是在极力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 景元帝见赵邕手按在胸口处,知是他那里中了暗器,不由一把将他手拿开。 只瞬间,那汩汩黑血便流淌出来,暗器上有毒。 景元帝瞳孔缩了缩,立即道:“快叫太医!”又道,“来人啊,将公子邕抬到其寝殿去,速速宣太医来为其诊治。” 林琬忽然一颗心迅速往下沉去,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为何太皇太后要将整个太医院都搬去栖霞殿。 她趁着众人正混乱的时候,跟着几个太监一道往赵邕寝殿去。 赵邕忽然遭人暗算,马球赛自然是举行不下去了,景元帝只能下旨延期举行。 才将下达了命令彻查此事,便有小太监匆匆跑到景元帝跟前,跪着道:“陛下,黄美人突然动了胎气,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去替黄美人医治了,如今竟是一个太医也请不到。太皇太后下了旨意,说是不保住黄美人腹中胎儿,任何一个太医都不得离开栖霞殿半步。” 景元帝突然咳了几声,羸弱的身子往一边倒去,倚靠在案边,双目猩红。 咳了半饷,这才似乎冷静一些,只朝那太监挥手道:“朕知道了,朕即刻就去栖霞殿,关心黄美人。” 赵邕殿中太监宫女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一个太医来,不由个个急得头冒汗,在殿前来回不停走动。 林琬当时趁乱溜进了赵邕寝殿内,此刻虽则该散去的人都已散去,不过,她人已经成功地呆在了赵邕身边。 “公子邕,你需下达命令不许任何一个人进来,我便有法子救你。”林琬坐在床边,看着赵邕痛苦的样子,她不由整颗心都跟着一并颤抖了起来。 赵邕闻声轻轻抬眸,见是林琬,眉心轻蹙,吃力道:“我身中剧毒,你怎么救我?” 闻得似乎有脚步声,林琬附在赵邕耳边说了几句,而后轻声说:“让殿中宫女准备好这些,然后命他们侯到殿外去,我帮你医治。”但见赵邕并不为所动,而是轻抬凤眸,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林琬急道,“你若是不想再见你父母,便就怀疑我,左右背井离乡的人不是我!” 说罢,竟然将脑袋往一边甩去,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很多次一样,每次她生气了,都是这样,故意不理他,不跟他说话。这招十分好用,只要她不理他了,赵邕立即对她百依百顺,恨不能将一颗心剜出来给她。 见她虽则是生气,可言语间却更似是娇嗔,赵邕不由心一缩。 也不知道怎的,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是有些熟悉,好似曾经的某个时刻就发生在他身上。而身边坐着的少女,他越发觉得既陌生又熟悉起来。 “好,我便依着你。”他的声音虽则依旧清冷,但却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宠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赵邕自己都微微一愣,但旋即还是照林琬说的吩咐了下去。 第060章~第062章 第060章~第062章 060 闻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琬紧张得双手紧紧揪住衣角,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赵邕看。 有些乞求,又似是在责怪,也像是在生气,总之面上表情精彩纷呈。 见她这般模样,赵邕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些,伤口似乎也不怎么痛了。 “你不必进来!”赵邕声音清冷,极力忍着那股子钻心的痛意,面上平静道,“你先站在那里,我将所需物品写在纸上,你按着纸上写的去准备就是。”说罢,他翻动身子,坐在床榻上,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琬。 林琬会意,连忙轻步往一边案上走去,拿了纸笔来递给赵邕。 所幸赵邕伤的是左臂,此刻虽则左手用不了力气,但是右手却还是可以写字的。 按着方才林琬跟他说的,写了急需的一些物品,然后递给林琬。林琬迅速在纸上扫了一眼,见赵邕所写的都是自己急需的,满意地冲他笑了笑,然后悄悄将纸从屏风侧面递到了外面去,又小心折身回来。 外面的身影动了动,而后传进来一道甜美女声:“公子,您等着,奴婢这就去准备。” 那女声话音刚落,林琬就本能即刻转头看向赵邕。 赵邕道:“她叫彩衣,是庄淑太妃搁在我身边的人,信得过。” 林琬垂眸想了想,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莫名地就有些不爽,想要生气。她刚刚虽然没有瞧见人,可听着声音,就能够猜得出,这个彩衣姑娘肯定是位貌美的女子。又是庄淑太妃搁在他身边的,想来情分不一样,就算不是男女之情,该也不仅仅是主仆情分。 上辈子她嫁给赵邕之前根本不熟悉他,而婚后一段日子她也没有想过要去熟悉,真到自己满心想着念着的人都是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之后不久,他领兵上了战场,而她,则被陆渊林玥陷害,大病不愈。 赵邕见她不再说话,目光轻轻朝她脸上看过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许是与少年时就背井离乡、而之后又深陷各种勾心斗角的漩涡中有关,养成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 别说是没有见过一两次面的陌生人,便是与赵德赵敏相处,他也常常不说话。 可此刻,也不知道为何,他见她低着头、双手只绞着衣角,并不说话,他总想找些什么来跟她说一说。 “庄淑太妃是我父王的生母,也是我的亲祖母,所以,她挑选出来放在我身边的人自是可以放心的。”赵邕说完这些便顿了顿,目光一直定在她身上,但见她闻言忽然惊讶地抬起头来,他忽觉得松了口气,这才又继续说,“林三姑娘,你为何要帮我?” 其实他想问的是,为何她总让他有一种熟悉感,好似很久之前就认识一般。 而他相信,从两人认识以来、她一系列反应来看,她根本就是认识自己的。 林琬听他再一次解释起彩衣来,心情忽然就大好起来,她了解他,若是他此刻真对彩衣有些意思的,断然是不会再次在她跟前提起彩衣的。 正因为心中坦荡,他才会想要解释。 “因为上次赏桃宴上公子帮我解过围,还有上次我遭歹人陷害,索性有公子及时赶到,我这才免遭一难的。” 在赵邕跟前,林琬不想掩饰自己的好心情,她觉得开心,所以她脸上全是灿烂笑意。 赵邕显然对这个答案是不满意的,但见她笑得似乎有些莫名,有些不解地轻轻蹙眉,自然不会放过她,继续问道:“我觉得好奇,刚刚你与赵德比赛打马球的时候,不但能够驾驭得了我的那匹烈马,而且瞧着骑术……”说到这里,赵邕轻轻一顿,探寻的目光如火炬一般定在林琬身上,“你的骑术是谁教你的?” 林琬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起来,但还是面不改色地扯谎道:“我外祖父是薛老将军,我小的时候是跟着外祖父外祖母一道长大的,所以很小熟于骑射。”她忽然咬到自己舌头,疼的她眼泪差点落下,然后赶紧低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又反问回去,“公子觉得我的骑术怎样?” 赵邕一看就知道她是在说谎,不过,既然她不愿意说实话,他也不想逼迫她。 他总觉得,往后会来日方长,想问出究竟,有的是机会。 “表面上看起来还过得去,索性陛下点的人是赵德,要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想必你想赢就没那么简单。”赵邕实话实说,但见她面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他忽然又道,“但你年岁还小,又是女子,能做到这样,已经十分难得。” 林琬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倒不是因为没有得到赵邕的肯定,而是,方才赵邕中肯点评她的语气,让她想到了从前。 赵邕从不会为了哄她开心而故意说好话,教她骑马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她是他妻子而降低要求。 可她心里知道,他对她严厉,是为了她好。 当时天下大乱,四处硝烟滚滚,而那时朝廷大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太皇太后手中,已然成了刘氏天下。甚至朝中各个要害官职都被刘家人掌控,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增加赋税,闹得民不聊生、乌烟瘴气。 许多地方都有大大小小的起义,举着反燕的旗号,誓要争夺天下。 赵邕作为州王之子,自当要奉命各地镇压,不能够时常呆在她身边守护她的时候,他就希望她能够自立自强起来。 可她原本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娇女,而他先是作为人质被扣押在深宫、之后回到仪州,后跟着父兄四处征战,无论是哪一方面,她都是远远不及他的。那时候她就在想,其实自己根本配不上赵邕,身份配不上,性格配不上,能力配不上…… 到了最后,还让他误以为自己始终没有爱过他,她更是觉得愧对他。 可更多的还是遗憾、惋惜,她越来越贪恋丈夫对自己的呵护,越来越享受跟丈夫、儿子在一起的每一刻,他们的爱情之花在绽放得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她不甘心。 也不舍得,她想跟他永永远远在一起,一辈子就那样过。 赵邕久久等不到她的话,但见她一脸哀怨的模样,他开始反思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他忽然想起来,赵德说过,女孩子都爱听漂亮的话,就是所谓的甜言蜜语。就算那样的话一听起来就知道是假的,可女孩子似乎都是爱听的。他轻轻蹙起眉心来,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要说一些好话夸她,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闻得动静,赵邕本能犀利目光朝外面扫射过去,但听得出是彩衣后,他才放下戒备。 外头彩衣并没有进来,只站在屏风前面道:“公子,您要的东西奴婢都准备好了。”只稍稍顿了一顿,又即刻道,“公子,您的伤……” “无碍。”赵邕仅仅吐出两个字回复彩衣,又说,“你去门外守着,我自己敷药。” “是,公子。”彩衣闻言将东西放下,之后便立即退了出去。 林琬赶紧跳下去,将东西拿了进来,然后想也没想,就伸手要解赵邕衣裳。 在她心中,赵邕一直是她丈夫,是她最亲近的人。可她忘了,眼前的赵邕,不是前世的丈夫,他并没有两人的记忆。 林琬解他衣裳,赵邕并未阻止,林琬解到一半的时候才反应得过来,忽然动作就停住了。 赵邕端端盘腿坐在榻上,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却是面无表情。林琬悄悄看了他好几眼,忽然脸唰一下就红了,但见他没说话,还是缩着脖子继续解他衣裳。 剥开外袍,褪去中衫,再扒开里衣,直到露出那精瘦紧实的胸膛来,林琬才罢休。 伤口在左臂,偏靠着肩膀的地方,待得她瞧见那黑乌乌一大块烂肉的时候,忽然心疼地落下泪来。 方才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怎生伤得这般严重?林琬一边哭,一边赶紧动手清理。 镖上有剧毒,所以血都是黑的,林琬看着他的伤势,手都有些抖了起来。看着样子,毒已入骨,可除了凶手外,怕是没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毒。而且此刻危急关头,就算知道是什么毒,又去哪里寻解药去? 若不寻解药,再由着毒发入心脏,到时候,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这般一想,林琬忽然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攥住赵邕大手,一脸认真地道:“你中毒已深,但还未入心脏,但若是不将毒逼出来的话,别说是这只胳膊了,就是你的命,怕也要没了。”她眼圈儿红红的,抓住他手指的双手又用了些力,“我要将你肩头的肉用刀剜开,再将渗入到骨头上的毒刮去,会很疼,你定要忍着。” 赵邕没有说什么,只冲林琬轻轻点头,然后缓缓阖上双目。 林琬不忍心,但迫不得已,握紧尖刀,找准位置,便切了下去。 061 赵邕知道会很疼,可待尖刀真正划入肉中的时候,他还是疼得蓦然睁开双眼,不自觉便闷哼一声。 “子都,你先忍着一会儿,马上就好。”林琬此刻正聚精会神做着手上的事情,因为需要注意力十分集中,所以此刻她脸上全是汗水,连头发都汗湿了,一双眼睛含着水汽,表情既认真又痛苦,握住尖刀的那双小手却十分灵活。 她再一次唤自己表字,赵邕微微愣神,然后静静注视着她,便忘了疼。 林琬认真做事,将肉划开之后,就用尖刀开始刮骨头上那斑斑点点的黑色。承受得住剜肉之痛,却承受不住刮骨之痛,赵邕疼得整个身子都似乎抖了起来,他一双凤眸轻轻阖上,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便是极力忍着,还是会发出闷哼之声,林琬见状,想也没想,就俯下身去,在他唇上亲了亲。 以前赵邕偶尔也有生气的时候,每每丈夫生气,林琬就会主动亲他,以此来讨好。 果然,这招还是好使的,林琬亲了他一口,赵邕再不喊疼,只是目光灼灼看着她。 趁着麻醉效还在的时候,林琬赶忙加快手速,刮骨后赶紧敷药,再用羊肠线缝合好,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林琬不由蹙眉,然后轻轻抬手去摸了摸。 赵邕道:“我手动不了,将我衣裳穿上。”虽则内心是欢喜的,可他也不愿意被一个女人就这样看光了自己身子。 林琬这才觉得实在失礼,轻轻应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替他穿衣。 替他敷完药又穿好衣裳,林琬那颗心总算放了下来,然后站起身子,低着头说:“虽则毒不会再继续侵入心脏,可药得要常换,一日一次,伤口不要碰水。”顿了顿,迅速抬眸看他一眼,但见他幽幽深邃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脸上,林琬脸又红了几分,只匆匆朝他弯腰行了一礼,然后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跑去。 “回来。”赵邕轻唤一声,说话的同时,已经伸出右手去,将她又拉到了榻前。 林琬被他拉得仰着身子倒落在他怀里,整个身子睡在他盘起来的腿上,一只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中,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力量。 赵邕垂眸望着她道:“林三姑娘,你方才第二次唤我子都,也是第二次偷亲我。” 林琬立即别过脑袋,想要挣扎着起身,却拗不过他,只能在他怀中使劲动弹身子,然后装作生气的样子。 “我救了你,你却挟持我。”面上装着生气,心里却是慌张,只说了几句,气势就弱了下来,她只垂着眸子道,“方才只是权宜之计,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赵邕凑近了她些,声音温柔了几分,极为认真地问道:“方才那样,只是对我?” 林琬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话中意思,忽然就觉得生气。 她鼓起腮帮子来,只将头甩到一边去,不肯看他,然后一句话不说,只气得小胸膛起起伏伏的。 便她什么都没说,赵邕也明白了,忽而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来。 “琬琬……”他轻唤一声,继而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来,在她娇嫩的唇上捻了捻,触手所及,是一片滑腻,他心骤然一跳,俯身就含住她香嫩的唇瓣。 外头突然有太监尖着嗓子唤道:“陛下驾到。” 林琬一惊,一把将赵邕推开,然后就跳了起来。 她想躲起来,可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什么箱箱柜柜的地方可以让她藏身。可又不能叫皇帝知道她此刻呆在赵邕寝殿,一时间真是没了法子,林琬急得似是热锅上的蚂蚁,跳来跳去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赵邕掀开被褥:“你进来。” 林琬呆呆望着他,有些犹豫,可赵邕容不得她挣扎了,右手稍稍用力,便将她揽进怀中来,紧紧抱住,然后盖上被褥,藏住她小小的身子。 景元帝大步跨入殿内,赵邕装作想起身却又起不来的样子,景元帝见状,大步上前。 “子都不必行礼。”景元帝踱到榻前来,看着毫无力气地躺在榻上的赵邕,眸色深了些,“子都……黄美人胎气大动,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唤走了太医院内所有的太医。”他面露难色,目光落在他带着血渍的黑袍上,不由蹙眉,“你的伤……” 随后,目光落在散落一边的各种刀具跟草药上,整个人有些惊住。 赵邕虚弱道:“陛下,这飞镖上涂了剧毒,子都尚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回仪州见父母兄弟一面,故而唤彩衣拿了刀具来,剜开皮肉,用尖刀刮去骨上的毒,这样方才有幸保住一条小命。只是这胳膊,怕是再不能如往日一样。” 景元帝听得赵邕这般说,不由心中更加生气起来,狠狠甩了甩袖袍。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这还是赵燕江山,是太|祖皇帝与一众老臣打拼下来的江山!”景元帝用过了劲,忽然又忍不住咳了起来,他弯下羸弱的身子,只坐在榻边拼命咳嗽,咳了半饷,这才继续说,“朕的又一个皇子,怕是保不住命了。” 他轻轻喟叹一声,继而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不过,朕听闻,天下最好的大夫不在宫内,而在民间。”他端端坐正了些身子,目光炯炯地望着赵邕,面上露出些许喜悦的神色来,“朕听文昭仪说,她的小姑姑前些日子也是遭人陷害,险些一尸两命。后来幸得济世斋的秦大夫所救,不但保住了母子,而且如今母子都活得健康。” “朕已经命人传了旨意去济世斋,若是黄美人命大福大,她该是能给朕诞下一个皇儿来。” 赵邕还未说什么,此刻紧紧缩在赵邕怀中的林琬却是身子一抖,直暗呼不妙。 想当初她替文慧剖腹取子的时候,不想横加事端,恰好陆渊又及时请来了秦大夫。所以,除了当时在场的那么几个人外,旁人都只当是秦大夫救了文氏。她这样做,原只是不想低调一些,却没想反而害了秦大夫。 若是此刻陛下唤了秦大夫来,而秦大夫却未能救得了黄美人母子,岂不是欺君之罪? 景元帝见覆在赵邕身上的被子一直在不停抖动,疑惑道:“这是……” 赵邕伸手一把按住被褥,只痛苦道:“子都实在受不得这份刮骨之痛,所以这才忍不住颤抖起来,陛下,请恕子都的大不敬之罪。” 景元帝摆手道:“你我乃是同姓兄弟,无外人在场的时候,不必以君臣之礼约束。” 赵邕连忙点头,应道:“是。” 景元帝见赵邕脸色苍白,整个人瞧着也似乎没有什么精神,又望了眼他伤口,不确定地询问道:“子都,你的伤势……真的无碍?” 赵邕疼得额迹青筋暴露,却是极力忍耐着,听得陛下此言,不要朝他颔首。 “那朕便放心了。”说罢,景元帝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垂眸看向赵邕道,“这件事情,朕已经着手派人去查,想来很久就会有消息。”兀自轻语几句,又道,“子都好生歇着,朕去黄美人那儿一趟。” 待得景元帝走后,赵邕才轻轻掀开被褥,而此刻,林琬正反身趴在他身上,整个小小身子都缩成一团。 汗湿的头发搭在鬓边,一张小脸儿红通通的,眼睛瞪得圆圆……赵邕觉得,她这副模样,可真是个孩子,与方才认真做事情的时候一点不像。 林琬起身来道:“我真的得走了,此番秦大夫遇到了为难,我得去救他才是。” 赵邕还将她一只小手攥在掌心,蹙眉问道:“你怎么救他?” 林琬低头咬唇:“其实当初护得陆二太太母子平安的人并非秦大夫,而是我。”她抬起眸子静静望着赵邕,但见他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来,这才又继续道,“若是秦大夫救不活黄美人母子,肯定活不了的。” “琬琬……”赵邕见她说完转身要走,黑着一张俊脸将她拉了回去,严肃道,“这事情复杂,与陆家的事情不一样,你别牵扯进来。” 林琬心中明白,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大夫冤死,便冲赵邕摇头。 “秦大夫必须要活着,他还没有收肖子归当徒弟。” 赵邕不明白,但见这丫头脾气也是执拗,便能叹息道:“你趁乱进了我的寝殿,此番外面守卫森严,你怎么出得去?怕是人还没走出殿门,小命就要丢了。”轻轻攥了攥她小手,退一步道,“你再等等,庄淑太妃知道我受伤,定会来看我,到时候,你跟着庄淑太妃出去。” 林琬眼睛忽然亮了亮,然后开心地冲他点头。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人相互望了几眼,都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良久,赵邕道:“你既招惹了我,便就别想逃了……” 062 他声音虽轻,可林琬就呆在他跟前,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似是鼓足了勇气般,林琬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也是,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赵邕蓦然望向她,才将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彩衣道:“公子,太妃娘娘来了。” 林琬本能还是想躲,却被赵邕抓住小手道:“你不必再躲,让太妃见见你。”然后见她忽然就乖巧了很多,赵邕挑唇笑了笑,然后伸手拍了拍床榻一边,“你坐在这里。” 林琬乖乖坐在一边,没一会儿,便见一年逾半百的端庄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花白头上高高挽成髻,步履匆匆,面上皆是焦急之色。 林琬见是庄淑太妃,立即站起身子来行大礼,庄淑太妃愣住,然后目光落向赵邕。 赵邕道:“祖母,这是贵安侯府的三姑娘,是悄悄潜进来替孙儿疗伤解毒的。”只有在见到庄淑太妃的时候,赵邕才会像个孩子一般,露出笑容来。 庄淑太妃一把抓住赵邕问:“子都,你的伤势如何了?” 赵邕安抚道:“祖母放心,林三姑娘替孙儿解的毒,又敷了药,孙儿没事。”又道,“叫祖母替孙儿担心了,实在是孙儿的不孝。” “你真的已经没事了吗?”庄淑太妃不信,将赵邕上下好一番打量,“你可别为了叫我宽心,就在诓我,子都,你要是没了命,祖母也就不活了。” 林琬道:“太妃娘娘放心,公子已经敷了药,暂时没事了。”但见庄淑太妃目光朝她望去,她忽然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去,双手绞着衣角道,“我一会儿写个方子,往后只要日日换药,慢慢会好起来的。” “你这小不点,竟然懂医术?”庄淑太妃望着林琬,又望了望赵邕,忽而笑得暧昧起来,“子都,你平素闷不吭声的,怎么冷不丁就给祖母这样一个惊喜?”又兀自念起来,“贵安侯府的三姑娘,嗯,这丫头瞧起来,比她二姐姐林玥靠谱得多。” 那林玥,小小年纪的,愣的那般心狠手辣,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 再看看眼前的丫头,瞧起来比那林玥还小些,却是乖巧得很,模样生得也十分讨喜。最主要的是,她竟然救了子都一命。 “丫头,你走近了些来。”庄淑太妃也不当着林琬的面问自个孙儿到底怎么回事,只伸手拉她到跟前,然后一双美目上下将她好一番打量,忽而笑起来,“看起来的确是个好孩子,只是你冒这份险来救子都,可有想过自己如何脱身?” 林琬抬眸看了庄淑太妃一眼,然后轻轻摇头道:“管不得那么多了……” “哦——”庄淑太妃颇有意味地应了一声,又笑着问,“是跟着你外祖母周老太君入宫的?方才来的一路上已经听说了,说是今年皇家马球赛,你尚未入得长乐宫,便赢了头筹,如今整个皇宫都在说你的事情。我原还想着,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将军呢,原是竟是这般模样的可人儿。” 回头望了赵邕一眼,又说:“子都这孩子打小便性子沉闷,往后与他一处,怕是会无趣得很呢。” 赵邕目光闪了闪,但见林琬只是一直低着头,他喉结滚动一下。 片刻又道:“祖母,便劳您老人家带着她出去,千万护得周全。”他目光灼灼望着庄淑太妃,“黄美人动了胎气,陛下听闻民间的秦大夫医术高明,已经召了秦大夫进宫。可这丫头却说,当初保得陆家二房母子平安的人并非秦大夫,所以想去一趟栖霞殿,救秦大夫。” 庄淑太妃明白过来,望向林琬的眼神又有几分不同,这丫头倒也重情义。 “那你想如何救秦大夫?”庄淑太妃望着林琬,面含微笑,十分和蔼可亲。 林琬如实回道:“若是陛下降罪于秦大夫,我便要澄清当日陆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不能叫秦大夫枉死。” “然后呢?”庄淑太妃依旧笑得和蔼,但见林琬诧异,她又兀自叹息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罢,或许黄美人腹中孩儿,能够留得下来。”说完便起身,又叮嘱赵邕道,“你好生养伤,这丫头我带走了,你放心,祖母定要护她周全。” 赵邕道:“孙儿不孝,叫祖母担心了。” 庄淑太妃笑道:“傻孩子,说什么糊涂话呢,快快躺下歇着。” ~~~ 栖霞殿内,一群群宫女太监们忙进忙出,气氛十分紧张。 女子尖叫声一阵阵从内室传来,那叫喊声渐渐有些嘶哑起来,好似是要没了气儿似的。 一众妃嫔跟在刘皇后身边,各个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瞧着那架势,真恨不得能替黄美人受那份痛。可心里想的与面上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个个恨不得黄美人就此一尸两命方才叫痛快呢。 刘皇后心中默念了第一百遍的诅咒,面上却哀痛,见景元帝走了进来,赶紧抹着泪迎去。 “陛下,黄美人都叫唤了有半个时辰了,臣妾听着,真是恨不得自己为她受这份痛。”说罢,刘皇后又挤出几滴眼泪来,抽出帕子抹了眼角,轻声啜泣着,“黄妹妹到底年轻,不知道爱惜自个儿身子,她伤了自个儿无事,那腹中的可是陛下的血脉啊。” “是啊,陛下,皇后说得对。”宣婉仪连忙附和道,“黄美人这次若是未能保得住皇子,陛下该治她的罪才是,最好将其打入冷宫去。” 文昭仪却道:“陛下息怒,想来黄美人只是误食了什么,并非有意的。” “哼,并非有意?”宣婉仪此刻恨不能将那夺她恩宠的小贱人千刀万剐了,见不得有人帮着黄美人说话,“昭仪娘娘,您可真是太单纯了,自打黄美人怀了陛下龙嗣后,平素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皇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了要好生照拂着的,如今却出了这等差错,不是她自个儿作的,难不成是谁害的?” 宣婉仪口不择言,只是想着要寻机会让陛下严惩黄美人,却没想到已然得罪皇后。 文昭仪望了刘皇后一眼,只是默默低下头去,并没再说话。 刘皇后立即在景元帝跟前跪了下来,惶恐道:“陛下,臣妾之心,天地可鉴啊。黄美人若是诞下龙子龙女,那孩子虽则不是臣妾生的,可依然要唤臣妾一声母后,臣妾也是一样疼爱的,又怎生会起了那歹毒心思呢……陛下,您请明察。” 宣婉仪一愣,眼珠子转了几转,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她只是没脑子说错了话,却没有想到,竟然言语间将害人的矛头指向了皇后,不由吓得双腿一软,当即就在景元帝跟前跪了下来。 “陛下,臣妾……臣妾方才一时间糊涂了,这才口不择言的。”她慌忙解释,却是越解释越出错,“皇后娘娘素来爱重陛下,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子事情来?定然是旁人做的,是有旁人想害黄美人,这才陷害了皇后。” 景元帝不耐烦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别无端添乱了。” 说罢,竟是俯身,亲手将刘皇后扶了起来。 宣婉仪则自己爬了起来,她双腿还在不停打哆嗦,额头冒出许多汗来,这才是真哭了。 有太监匆匆朝景元帝走了来,行了礼道:“陛下,那秦大夫来了。” “快传进来。”景元帝忽然眸光亮了亮,大步朝殿门口走了几步去,明显十分期待的样子,待得见那秦大夫走进来,他赶紧道,“好了好了,快进内室给黄美人瞧瞧,救下了人朕重重有赏,那些虚礼不必请了。” “是,草民遵旨。”秦大夫自始至终都弯着腰,身子还没站稳,就已经流了满脸的汗。 想来自己这次是死定了,自己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医术,又怎能救得下皇子来? 想当初在陆家的时候,可是林三姑娘妙手回春,这才护得住陆二太太母子平安。当时林三姑娘说自己年岁尚小,又是闺阁之女,并不想要这份名,所以才与他商量,只让外面的人误以为是他秦尚救了陆家母子。 原一直无事,可谁想到,如今竟是贪上这份祸事。 垂眸想了想,秦尚索性直接在景元帝跟前跪了下来,请罪道:“陛下,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啊!”他跪趴在地上,额头砰砰撞在地上,“草民并无那等妙手回春的医术,不过是外头传的虚名罢了,请陛下恕罪。” 景元帝见他如此,当即变了脸色:“你这是不想救黄美人母子?放肆!” 龙颜大怒,一殿的人都吓得跪了下来。 文昭仪紧紧攥住衣袖,颇为紧张地道:“陛下,臣妾母亲进宫来看臣妾的时候,的确说过当初是秦大夫救了臣妾小姑姑,莫非母亲口中的秦姓大夫,并非眼前这位?陛下,臣妾不敢妄言,却有此事。” 刘皇后却道:“文昭仪久居深宫,外头的事情怎生知道?许是文昭仪听错了。” 宣婉仪觉得方才得罪了皇后,所以此番立即附和着皇后道:“皇后娘娘说得对,定然是昭仪娘娘听错了。” 景元帝面色难看至极,刚想治这秦尚的罪,外头小太监吊着嗓子道:“庄淑太妃驾到!” 第063章~第064章 第063章~第064章 063 景元帝闻言,也顾不得惩治秦尚的罪,忙迎到门口去,恭敬道:“太妃娘娘。” 这庄淑太妃乃是太|祖皇帝生前四大宠姬之一,因着年轻的时候十分得太|祖皇帝宠爱,所以在太|祖皇帝驾崩后,曾一度受尽太皇太后的刁难、折磨。不过,好在是庄淑太妃认清了局势,对太皇太后刘氏百般顺从,又不理宫中事务,平素无事只会呆在寝宫中吃斋念佛,这才躲过一劫。 而其她三位帝姬,因曾极尽得宠,所以不甘心只过着吃斋念佛的日子,一度暗中与曾经还是皇太后的刘氏斗过法。 不过,一一都以惨败告终,死的死,疯的疯,这么些年过去,早就被人所忘记了。 就只有庄淑太妃,寂寞深宫挨了这么些年,到如今,反倒是极受尊敬。 刘皇后领着一众妃嫔给庄淑太妃行了礼,而后恭敬地站在一边,还红着眼圈儿,她啜泣道:“太妃娘娘,您老人家怎么也来了?”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水,然后走到庄淑太妃跟前去,搀扶着她道,“是不是这里的动静太大,吵到您老人家了?” 庄淑太妃望着刘皇后,见她一双眼睛哭得都肿了起来,不免要安抚道:“好孩子,难为你为了皇家子嗣这般操碎了心,快些别哭了。你的心意,陛下心中多是明白的。”又望向景元帝,一脸焦急担心的模样,“陛下,黄美人如何了?” 景元帝脸色十分不好,却是对庄淑太妃十分恭敬,低着头回道:“太医院都是一群废物,平素的俸禄真是白拿了,一个两个到了关键时刻都说无能为力!”他气得原本就苍白的一张脸越发没了血色,岔了气,咳了几声,这才又道,“朕听文昭仪提到了民间名医秦尚,便差了人去唤,可谁知道,这秦尚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糊弄朕!” 此刻的秦尚正哆嗦着身子匍匐在地上,闻得景元帝此话,越发觉得今儿怕是逃不过此劫。 文昭仪立即跪下请罪:“陛下,这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以为……” “好了爱妃,此事与你无关。”景元帝面色缓和了些,伸手将文昭仪扶了起来,又垂下眸子来,兀自叹息一声道,“只怕是命,命中注定朕此生无缘得子,无以为继。” 刘皇后道:“陛下,这也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未能够照顾好黄美人,这才……”她说不下去了,一脸的哀痛自责,“也是臣妾肚子不争气,若是臣妾是个有福的,陛下此番已经是当了父亲了。” 景元帝垂眸睇了皇后一眼,面上瞬间闪过一丝异样,但随即又恢复表情道:“皇后不必自责,索性你我都还年轻,来日方长。” 庄淑太妃道:“陛下,也别耽搁时间了,本宫带了林三姑娘来。”说罢,便将默默跟在身后的林琬朝景元帝跟前推了推,和蔼道,“许是文昭仪当时听错了,当初真正妙手回春救回陆二太太母子的人不是秦大夫,而是这丫头。” 景元帝一愣,随即目光落在林琬身上,眸光微微一缩,明显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刘皇后也是大惊,但转而便激动道:“陛下,既然是太妃娘娘领来的人,自当是错不了的。”言罢目光又朝林琬身上扫去,见她虽则年岁尚小,可容貌十分出众,而且骑射之术还能得陛下亲口夸赞,此番又耍什么幺蛾子来在陛下跟前显摆,不由心中恼火。 想着陛下与她开的玩笑,她便妒火中烧,陛下定当是瞧中了这丫头的。 后宫已经那么多女人与她争夺陛下的宠爱,如今又来一个侯府嫡出小姐,真真是可气得很。纵使刘皇后在极力控制住情绪,可此番脸色还是明显有些不好,眉心微蹙,连挂在唇边的笑都显得虚伪起来。 景元帝瞥了皇后一眼,没有答话,只看向林琬道:“林三姑娘,你今儿给朕的惊喜实在多,以往贵安侯府朕只知林玥,却不想,竟还出了你这么个妙人儿。” 林琬不敢看景元帝的眼睛,只低着头回话道:“陛下,臣女只懂这一点医术,其实还是得靠秦大夫妙手相助。若是没有秦大夫,臣女怕是也无能为力。”说罢将目光投落到跪在一边的秦尚身上,“秦大夫,上次在陆国公府,其实多亏有你在,若是没有你,陆家二房母子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景元帝连忙道:“好!既然如此,朕便命你们保住朕的皇儿。” “是,陛下。”林琬应了一声,又望向庄淑太妃。 庄淑太妃道:“陛下,这丫头年岁还小,便由本宫陪着她去。”又看向依旧跪着的秦尚,笑道,“你也起来,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若是保得住皇家一脉,定当饶恕你的罪责。” “草民谢陛下,谢太妃娘娘。”秦尚这才抖着腿起身,但不但抬头,那大颗汗珠珠帘一般滴落在宫殿内大理石地上。 ~~~ 庄淑太妃陪着林琬一道进了内室去,景元帝则领着一众后宫妃嫔等候在外殿,林琬只进去片刻,便见有太医院的太医跑了出来。 景元帝蹙眉,呵责道:“这是往哪儿跑!” 那太医连忙在景元帝跟前跪下,伏地叩首道:“陛下,这位姑娘可真是神医啊,方才臣等一直束手无策,倒不是真的没有法子,只是,那等动刀子的法子臣等也只是在医书上瞧见过,并不敢轻易下手。不过,这位姑娘倒是手法娴熟得很,瞧着样子,该是以前握过刀。太妃娘娘吩咐了,一切都得听这位姑娘吩咐,臣领了方子,即刻去太医署抓药。” “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景元帝踢了他一脚,然后面色大好。 文昭仪走了过来,俏丽的脸上明显露出喜色,她兴奋得抓住景元帝的衣袖道:“陛下,这真的是太好了,您要当父皇了。” 刘皇后也道:“是啊陛下,臣妾真的很开心,臣妾也要当母后了呢。” 见皇后跟昭仪娘娘都这般说,一众妃嫔也都连声笑着给景元帝道喜,就只有宣婉仪此刻面色有些难看,只默默低头站在一边不吭声。 那黄美人原是她宫中的人,怀了龙种之后俨然已经不将她这个旧主放在眼里,若是叫她再平安诞下龙嗣来,往后岂不是得踩到她头上去?她宣婉仪好歹也是兵部侍郎之女,岂能叫一个卑贱之人踩在头上?不由恨得咬牙切齿起来。 刘皇后望了宣婉仪一眼,只轻声哼笑一声,到底没有做声。 内室哭喊声渐渐小了很多,可一直没有听到婴儿落地的啼哭声,原本抱着满心希望的景元帝不由心中一颤,本能攥紧双拳。 见一宫女匆匆跑了出来,景元帝道:“黄美人如何了?” 那宫女忙道:“陛下,黄美人此番喝了林姑娘熬的药,已经睡着了。”但想着方才见到林姑娘用刀子剖黄美人腹部的情景,她吓得浑身哆嗦,“林……林姑娘在里面,让奴婢赶紧去烧水熬药。” 景元帝不想说话,只朝那宫女挥了挥手。 整个栖霞殿都乱作一团,景元帝冷眼瞧着忙进忙出的宫女太监,急得直跺脚。 “怎么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行,朕得亲自进去瞧瞧才是。”说罢一甩广袖,就大跨步要往里走去。 刘皇后忙变了脸色,拉住他道:“陛下,产房晦气,您入不得的。” “难道就叫朕巴巴等候在此?”景元帝心中不满太皇太后,此刻又在气头上,自然不待见刘皇后,冷声呵斥一声,一把甩开她,“皇后,若是此番黄美人有什么不测,朕拿你是问!” 刘皇后跌趴在地上,心中恨极了,但更多的还是委屈。 文昭仪道:“陛下您息怒,太妃娘娘说了,那林家姑娘会保得黄美人母子平安的。或许林三姑娘不可信,但太妃娘娘定然可信的,陛下且先不要生气,等等再说。”又看向刘皇后,也觉得此番陛下实在有些不给皇后面子,便劝道,“皇后娘娘为着陛下操碎了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陛下怎好伤了她的心。” 景元帝素来颇为爱重文昭仪,此番听了她的话,倒是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才将转身,里面便传来一阵阵响亮的啼哭声,景元帝双眸倏地大睁。 里面有小太监快速跑了出来,连忙下跪恭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生了,黄美人生了,是个小皇子,生了个皇子。” 景元帝有片刻愣神,但随即就哈哈大笑:“朕当父亲了,朕当父亲了。”他一把握住文昭仪手,眼睛亮亮的,兴奋道,“朕当父亲了,朕有后了。” 文昭仪自然十分开心,不停冲景元帝点头。 刘皇后身子一软,但即刻又朝景元帝跪了下来,恭贺道:“臣妾恭贺陛下。” “皇后赶紧起来。”景元帝此番心情好,好似忘记了方才与皇后的不快,竟弯腰亲手将皇后扶了起来,“朕的皇儿,自当也是皇后的皇儿,皇后恭喜朕,也得恭喜自己才是。” 刘皇后脸色好了很多,然后朝景元帝俯身称是。 陛下喜得龙子,身后妃嫔皆都跪下,齐声高呼万岁。 064 林琬替黄美人缝合好伤口后,就随着庄淑太妃一道出了内室,然后便见景元帝一直紧紧将小小婴儿抱在怀中,任由身边人怎么说,他都不肯松手。别说是皇后昭仪了,就是太后要抱,他也不肯让。 不管疼这个孩子的真正原因是何,可林琬只要见父亲疼孩子,就十分羡慕。 忽然想到前世她生慎儿的时候,她生产的时候并不顺利,疼了一天一夜,赵邕得知消息早早便从军营中赶了回来,之后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便是她婆婆仪王妃勒令赵邕离开血腥的产房,他也不肯,就那样一直紧紧攥住她的手,静静陪着她。 林琬觉得十分开心,学得这门医术,往后至少能救人。 这样的话,她也算是有些用处了,不必如前世那般,只能躲在丈夫身后,要他替自己遮风挡雨。而自己,跟一个废物又有何区别? 她要不停变得优秀才是,这样的话,才能与他并肩而立,同风共雨。 庄淑太妃见皇家有了后,心中实在开心,可开心之余不免也有些担忧。虽说这个孩子如今是生了下来,可到底能活多久,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太妃娘娘,您请上座。”田太后见到庄淑太妃,立即站起身子来,请了庄淑太妃上座。 庄淑太妃望着景元帝怀中抱着的孩子,笑着道:“陛下,此番亏得有秦大夫一旁协助,林三姑娘这才保得住这一命龙脉,本宫求个情,陛下便就恕了这秦大夫的罪责。”又道,“这秦大夫却是医术高明,若是留为陛下之用,定当造福百姓。” “赏!全都重重有赏!”景元帝看向站在殿中的林琬,语气温和许多,“林三姑娘,你此番立有大功一件,你告诉朕想要什么,朕定当满足于你。” 林琬双手使劲揪着衣角,她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要嫁与赵邕为妻。 可显然,她所想要的,定然不能就这样说出口来。 见她不说话,庄淑太妃道:“这孩子面皮薄又心慈仁厚,便是立了大功一件,也不会朝陛下索要奖赏的。”她笑得慈爱,眼中有着亮亮的光,稍稍顿一顿,朝林琬招了招手,“你到本宫身边来,也别怕,好生跟陛下说你想要什么。” 林琬依言乖乖走到庄淑太妃跟前,依旧低着脑袋,轻声道:“这是臣女该做的事情,臣女不敢求赏。” 景元帝摆手道:“林三姑娘,朕说该赏你,便就是该赏你。”他看向林琬,垂眸一番思忖,这才道,“一般的金银想必林三姑娘瞧不上,不若这样,朕许你一个愿望。林三姑娘好好想想,不论你需要什么,朕都依你。” 此言一出,景元帝身后一众妃嫔都朝林琬投来异样的目光,其中尤以宣婉仪为最。 陛下怎么可以许她这样的愿望?要什么都依,万一她要这皇后之位呢?或者说,万一她狮子大开口,朝陛下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而这些要求却是对后宫其她嫔妃不利的呢?到时候,陛下是依还是不依? 还是说,自此之后,陛下心中只有这林三姑娘,再没了旁人? 一众后宫妃嫔此刻心中难免不多想,而林琬倒是坦荡得很,她此刻只想着,得了这个许诺也好,紧急关头,许是可以救人一命,于是当即就应了下来并且叩谢了皇恩。 庄淑太妃道:“陛下,本宫领了林三姑娘前来,周老太君并不知道此事,此刻怕是着急寻林姑娘呢。黄美人已经睡下,一时间无性命之忧,本宫先领着林姑娘去见一见周太君,让她们祖孙一处说说话。” 景元帝哪里有不应的理儿,他颠了颠怀中抱着的小小婴儿,冲庄淑太妃点头道:“是朕顾虑不周,太妃娘娘,倒是劳烦您老人家了。” ~~~ 因着黄美人大动胎气,而赵邕又无端遭人暗算身中剧毒,原本好好的皇家马球赛,也只能暂时搁置。此刻一众人等都候在一座殿宇内,只等着景元帝颁发旨意。一个个皆面色凝重,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是闹得人心惶惶。 周太君焦急道:“这丫头,头回进宫就乱跑,也不晓得跑去了哪里。”她不停在殿内来回走动,是不是朝殿外张望,根本没有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急得跺脚道,“也不晓得平哥儿跟陆公子有没有寻得着人,万一这孩子不知死活地冲撞了贵人,可怎么是好?” 想着方才在长乐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时那群妃嫔的酸言涩语来,她不由越发担心起来,这深宫之中,见不得光的肮脏事情多了去,琬琬又还是个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再加上头一回入宫参赛就这般高调地拔得头筹,而且还是入了陛下的眼,万一有人可以刁难,她真是有一百条命也活不了了。 越想越后悔,早知会如此,当初怎么也不要答应她进宫来了。 周华如也十分担心,但到底是顾忌着老人家的心情,安慰道:“姑奶奶别急,琬妹妹福大命大,此刻肯定是迷路了。咱们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两位表兄就将琬妹妹寻回来了呢。”说罢也焦急地蹙眉冲外面望去,就见到了薛平与陆渊的身影,此刻站在两人中间的那个人不是琬妹妹却又是谁? “回来了,寻回来了。”周华如激动,直接笑着迎了出去。 却没想到,庄淑太妃竟然也来了,她连忙收敛一些,稳妥地朝庄淑太妃行礼。 庄淑太妃自是识得周华如的,笑着唤起道:“好了,也是怪我,带走了人却没有说一声,叫你们着急了。” 周太君连忙说:“太妃娘娘,定是这丫头不懂规矩,这才打搅到了您。” “她怎么能不懂规矩,这丫头不知道多讨喜呢。”庄淑太妃一直牵着林琬的手,将她拉到周太君跟前去,“来,丫头,快跟你外祖母说说,你方才是立下了什么功劳。” 一听说林琬立功,在场所有人目光都朝她投落过去,皆不甚明白。 林琬道:“是陛下福泽深厚,这才庇佑了黄美人母子。” “黄美人?”周太君眸光微微一沉,当即反应过来,但还是不十分明白,不由望向林琬道,“琬琬,你到底去了哪里?” 林琬走到周太君跟前去,紧紧挽住外祖母胳膊撒娇道:“您别生气,是琬儿错了,琬儿不该到处乱跑的。”她悄悄朝庄淑太妃这边望了眼,但见她笑着朝自己点头,林琬这才说,“琬儿一时迷路了,寻不到外祖母与周姐姐,正着急着呢,索性遇到了太妃娘娘。后来孙儿跟着太妃一道去了栖霞殿,又见黄美人生产不下,而一众太医也都束手无策,甚至连民间请来的秦大夫都无能为力,黄美人母子危在旦夕。琬儿想着,自个儿平素爱看医书,有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孕妇生产一类的例子,便就毛遂自荐,亲手试了一试……” 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发小下去,她不想说出有关赵邕的一切事情,但也不想扯谎骗自己最亲近的人。 “什么?琬琬,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周太君闻言,险些跌倒在地,好在一旁周华如稳稳扶住了她,她这才又站稳脚跟,但还是气得伸手使劲戳林琬脑袋,“你这孩子,索性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但万一今儿要是真有什么事呢?你要是出了事情,叫我老太婆往后可怎么活?” 说罢,竟是真的吓得哭了出来,然后一把将林琬紧紧抱在怀中。 林琬赶紧伸手轻轻拍着老人家胸口,给她顺气儿道:“是琬琬错了,这才害得外祖母担心了,是琬琬不孝,下次再也不敢了。” “若是再有下次,我便不认你这个外孙女了!”老太君越是说着气愤的狠话,越是将林琬搂得更紧,真是越疼爱越舍不得啊。 庄淑太妃说:“怪道老太君这般喜欢这丫头,我今儿只才瞧见一回,也喜欢得紧。若不是怕老太君舍不得,本宫真想留了她在身边,叫她好好陪着说说话才是。” 周太君闻言,连忙抹泪道:“承蒙太妃娘娘谬赞,别瞧这丫头面上瞧着文静,其实野得很,根本不似是女孩子。太妃娘娘瞧得起她,就怕到时候惹得太妃您不高兴了,那可真是要了她得小命也是赔不起的。” 庄淑太妃知道周太君是舍不得这孩子,也就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外头忽然跑来一个小太监,那小太君显然是来传陛下旨意的,见庄淑太妃在,连忙先过来朝太妃请了安。 庄淑太妃道:“可是来传陛下旨意?” 那小太监连忙尖着嗓子道:“回太妃娘娘的话,奴才正是来传陛下旨意的。陛下说了,今儿实在一连发生了太多事情,怕是近几日都没有时间忙马球赛的事情,但这皇家马球赛乃是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一直都有举办的活动,不可就此取笑。所以,陛下说,留了诸位公子姑娘暂且先住在宫中,一应地儿都准备好了。” “那这几位老人家呢?”庄淑太妃望了望周太君,只见她神色并不怎么好。 那小太监依旧吊着嗓子道:“陛下已经命了人送几位老人家先出宫,到时候等马球赛结束了,再请几位老人家进宫来。” 周太君身子一抖,连忙将林琬抱得更紧了些,又望向周华如道:“如儿,你琬妹妹年岁小,又什么世面都没有见过,此番在宫中,你好生照拂着她一些。” 周华如点头应道:“如儿明白。” 薛平目光自始至终一直落在林琬身上,他挺直了腰杆站在一边,似是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劲松一般。 “祖母您放心,有孙儿在,一定护得琬表妹周全。” 陆渊望了他一眼,温润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几分意味深长。 065 诸位世家公子被安排在整座皇宫最东边的旭华宫,旭华宫内一直住着的都是几位州王之子,此番再住进这些世家之子来,简直就热闹得翻了天。有人道,这下不愁无趣了,直接就可以分成两队,日日广场打马球去。 自打林琬走后,赵邕便一直躺在榻上,脑海中闪过的都是那抹娇俏的身影。 他至此都不明白,为何他见了那姑娘会觉得有一种熟悉感,又为何,她要待自己那般特殊,甚至为了自己连小命都可以不要。 小小年纪,便医术了得,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又想着,那丫头剥自己衣裳的时候,不但她不觉得羞涩,就连自己,也觉得十分自然。 自己受伤,她坐在榻前哭泣,这样的场景,他总觉得实在是太熟悉了,简直熟悉得有些诡异。而他平素从来不需要女婢近身,打从十岁进宫来,不论生病受伤,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他从心底排斥有人窥探**。 可她不一样,她所做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而他在她面前,也十分放心、安心。 甚至心中有一种念头闪过,便她是有人刻意安排来接近自己的,他也认了,就算栽在她手中,他赵邕也认了。 再次抬手摸了摸她替自己包扎的地方,疼得他不由紧紧蹙起浓眉来,忽而闻得外面传来一阵阵吵闹声。 “彩衣,外头出了什么事情?” 时时注意周遭情况,这是赵邕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 彩衣站在屏风外面道:“回公子的话,奴婢方才去打听了一番,说是陛下颁发了旨意,让今年参加球赛的诸位公子姑娘都留在了宫中,待得再择吉日进行比赛。而诸位世家子就被安排在了旭华宫,方才您听到的声音,就是诸位世家公子在说话。” “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去。” 赵邕本能地觉得开心,至少她没有立即就出宫去,只要她此刻还留在宫中,再想见她一面,实在不难。 与此同时,林琬也是这样想的,她被安排到了住处后,就一直坐在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发呆。身子一动不动,可那眼珠子却滴溜转来转去,总想着,只要自己还身在宫中,再见赵邕一面,也会容易很多。 周华如挽着崔灵走了进来,但见林琬坐在窗前发呆,不由道:“琬妹妹,你今儿是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说罢,还特意伸长了脖子去,顺着林琬的目光看去,蹙起秀眉来,“你盯着这堵宫墙瞧作甚?来,看看谁来了。” “崔姐姐?”林琬乍一见到崔灵,激动得跳将起来。 崔灵也笑道:“琬妹妹,别来无恙。”又拉着她手,上下细细打量她,双眼越发攒了一层光来,“正如周姐姐所说,琬妹妹出落得越发好了,好在咱们只是来参加马球赛的,若是选进来的秀女,此番琬妹妹怕是就与我们不在一处了。周姐姐,你说是不是?” 周华如面上神色微微一滞,到底还是笑着说:“崔妹妹说的正是。” 林琬却伸手去扯崔灵的脸,两人倒是不顾形象,扭作一团,只开心地笑闹。 周华如则坐在方才林琬坐着发呆的地方,看着外头渐呈黛青色的天幕,还有那四周高高的宫墙,不由黯然神伤起来。 赵毓钦点了琬琬为魁首,那自己与他的约定便是他赢了。 这三年来,她因为害怕入宫来,一直都是拼死拼活地练习骑射之术,这才能每次都稳稳保得住这第一的。琬琬的骑射之术虽则好得出乎她意料,可她知道,若是两人真比试起来,琬琬定不会赢自己。 也是她太过于自负了,这才轻了敌,叫赵毓耍了手段赢得诺言。 想想往后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她就觉得此生再无可恋,仿佛一生都不会再快乐了。 林琬与崔灵笑闹一番后,又拉着她手问:“上次桃宴一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姐姐,姐姐后来在家过得可还好?” 崔灵抬手理了理散落的发丝,拉着林琬一道坐在床边,点头说:“我家老太太自当是知道了当初母亲打的是何如意算盘,不但狠狠训斥责罚了她一番,之后还特意遣了她身边的婆子丫鬟来侍候我。”她顿了顿,望向林琬,眼中有感激之意,“琬妹妹,当初若不是你,我此番怕是身败名裂了。” 林琬道:“不必谢我,也是崔姐姐你自个儿有福气,总之自己的幸福还得自己争取才是。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咱们慢慢的、好好的过。” 崔灵冲林琬狠狠点头,笑得十分灿烂。 过了半饷,崔灵羞红着一张脸问林琬道:“琬妹妹也有十四了,你母亲可有给你说了亲事?都是哪些人家的公子?” 林琬歪头看着崔灵,见她满面羞红的样子,便知道她家里定然是有意在帮她说亲了。 “我娘说我年岁还小,尚想多留我几年。”她笑望着崔灵,“崔姐姐家里都帮着说了哪些人家?” 崔灵又抬眸望了林琬一眼,几番开口想说什么,可都似乎有些说不出口的样子。 见她这般模样,林琬倒是越发好奇起来,不由得就胡乱猜测起来。 “崔姐姐这般瞧我,莫非你们家择中的佳婿是我们家大爷?”她一脸兴奋的样子,直拍手道,“好啊,那咱们往后可就是姑嫂了。” “你可别胡说。”崔灵脸越发红了,只低头绞着自个儿衣角,扭捏问道,“琬妹妹,你……打小可是在忠勇将军府长大的?” 听她打听起了忠勇将军府来,林琬心下一番了然,但却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崔姐姐怎生突然提起忠勇将军府来了?”林琬忽而笑得促狭,“莫非姐姐瞧中的如意郎君是我薛家表哥?”又兀自道,“我有两个舅舅,三位表兄,大表兄与二表兄都已经成了亲,如今只独剩下平表哥一个了。” 崔灵连忙用手紧紧捂住脸来,跺脚道:“你不许取笑我。” 林琬这才正色起来,问道:“真的是平表哥?”见崔灵轻轻点头,她忽然觉得十分开心,崔灵是个好姑娘,平表哥也是个好儿郎,若是他们能结为夫妻共度一生的话,真真是一段佳话呢。 忠勇将军府的少年郎将,神武将军府的妙龄姑娘,当真是门当户对。 “我打小跟周姐姐一道在薛家长大的,平素也时常与平表哥一处练习骑射之术,平表哥不但为人正直,而且待人也是极好的。”她紧紧握住崔灵的手,一脸认真地道,“你们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这桩亲事若是成了,定是良缘。” “我只是随便问问,哪里就真的嫁给他了。”崔灵实在羞涩,一溜烟就跑开了。 林琬却想,平表哥对自己的心思,自己怎会不明白?不过是装着不明白罢了。自己心中装着的人是赵邕,自当会负了表哥,若是表哥能寻得良人结为夫妻,她定当会替他高兴的。只愿他别再如上辈子那般执拗才好。 上辈子,两位表哥中她择的是陆渊,为此,薛平一连着数月都是喝得酩酊大醉。 之后边疆闹起战事,薛平被老将军狠狠打了一顿之后,到底振作了起来,然后提起长|枪直接就奔赴了战场,不久后,她就得到了他战死沙场的消息…… 得知他死讯的那日,她一个人呆呆地在窗前坐了好久,然后就哭了。 她一直将薛平当做亲哥哥看待,可无奈他所想要的,她给不了他。但她希望他能够幸福,一辈子福寿绵延、子孙满堂。 外头院子中忽然响起细碎的一番动静,林琬与周华如对望一眼,然后赶紧出了门去。 来人是伺候在景元帝跟前的太监,那太监见林琬此刻就站在门前,赶紧上前一步道:“林姑娘,陛下特意命奴才来请姑娘,去一趟宣德殿。”又望向周华如道,“陛下说了,林姑娘素来与周姑娘要好,要周姑娘陪着林姑娘一道去。” 第066章~第068章 第066章~第068章 066 景元帝没有将孩子留在黄美人那里,当然,以黄美人那样低贱的身份,也是不适合抚养皇长子的。按理来说,宫中妃嫔诞下皇子后,其生母该是需要提升到一定的位份,身份够高了,才有资格抚养皇子。 若是身份不够,这个孩子定然是需要交给后宫中位份高的妃嫔来养,而如今放眼整个后宫,就只有刘皇后与文昭仪有这样的资格。 在栖霞殿,刘皇后心中就算计过,她是皇后,后宫之主,而黄美人出身低贱,就算生了孩子,这个孩子也该是由她来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陛下只字不提要她抚养皇长子的事情,而是直接将皇子抱去了宣德殿。 不但如此,陛下离开栖霞殿后,竟然特意点了文昭仪跟着一道去宣德殿。 陛下心中还有她这个皇后吗?文昭仪再得宠,不过就是个昭仪,哪里能够跟她相提并论!刘皇后原本就善妒,平素不过是碍着陛下面子不敢明面上争风吃醋,不过,此番陛下举动自然是触了她底线,她再容忍不得了。 从栖霞殿出来后,刘皇后就跑去了太皇太后居住的永寿殿,一路脸色都十分不好,到了殿内才行完大礼,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太皇太后正席地而坐闭目养神,闻得动静,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又是怎么了?”烛光照耀下,她发间银丝闪着光芒,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则已至暮年,可身上那股子凌厉劲儿却一点没有褪去,她静静望着刘皇后,眉宇间似有不耐烦之意,“哀家已经知道了,黄美人母子平安,陛下有了后。既如此,你这个做母亲的,该是高兴才才是,怎生反倒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太后娘娘,臣妾心中难受!”刘皇后一直跪着匍匐在地上,没有起身,因为过于激动的缘故,发髻都散乱下来,那脸上的妆容都哭花了,她仰着脑袋看着太皇太后,眸光中闪烁着恨意,“臣妾才是皇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陛下心中却只有文昭仪那个贱人!陛下将皇长子抱去了宣德殿,不但如此,还钦点了文昭仪陪着他一道去。他们是一家三口,那臣妾算什么?臣妾这皇后算什么啊!” “太皇太后,陛下如此偏心文昭仪,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那你让哀家如何做?”太皇太后依旧端坐得稳如泰山,语气铿锵有力道,“你比陛下还大两岁,又是皇后,一朝国母,遇到事情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孩子气!成日为着这些儿女私情就跑哀家这里来哭,你不嫌烦,哀家都嫌烦!” 刘皇后一愣,立即就收了眼泪,然后跪坐在大殿之中。 想着,若不是因为有那林三姑娘在,此番黄美人的孩子又怎会生得下来?若是由她率先诞下龙嗣,又怎会受今日这般侮辱?若孩子是她生的,那么此刻与陛下一道在宣德殿的人就是她了,而不是文昭仪那个贱人。 被太皇太后骂了几句,刘皇后清醒了不少,她眯了眯眸子,双拳攥得紧紧的。 “太皇太后,原本事情都是在计划中的,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了程咬金来,而且还是庄淑太妃带来的。”她越想心中那口气儿越顺不下去,恶狠狠道,“这个林三姑娘到底是什么人?陛下不是颁了旨意,今年禁止贵安侯府的千金入宫参加马球赛吗?她怎生可以来!” “哀家也没有想到,这贵安侯府竟然卧虎藏龙,走了一个林玥,又来了个林琬。”太皇太后微微垂眸,单手轻轻按在桌案上,面上倒是少有地露出些微赞许之色,“小小年纪就练得一手好骑术,冷不丁的,竟然就救了黄美人母子,头回进宫来就打乱了咱们棋局,打得咱们措手不及,哀家也很想知道,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才将提及林琬,外头匆匆跑进来一个宫人,她匆匆匍匐在地上。 “太后娘娘,旭华宫那边传来了消息。”她双手交叠放置在身前,整个身子匍匐着,额头搁在交叠的双手上,“公子邕那里此番并没有什么动静,他殿里的宫人一切如常,好似公子邕根本就没有受伤似的。” “这怎么可能!”太皇太后根本不信,倏地站起身子来,但又凝眸沉思一会儿,问道,“可有什么人去过公子邕那里?你且起来说话。” “是,太皇太后。”那宫人起身,端端站着,却是一直低头回话道,“线人报,说是先前陛下去过一趟,之后庄淑太妃去过一趟,不过,呆的时间都不长。” 太皇太后在殿内来回踱步,思忖了半饷,口中默默念道:“庄淑太妃……”又问那宫人道,“庄淑太妃去旭华宫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出来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身边可有什么异样?有没有多了什么人?” “这……”那宫人犹豫一会,又跪了下来认罪道,“奴婢再去探个究竟。” 太皇太后嘱咐道:“查得仔细一些,若是哀家没有猜错的话,公子邕的毒定然是林家这丫头给解的。只是哀家觉得奇怪,这丫头不是头回进宫吗?怎生认识了公子邕。莫非两人于宫外早有勾搭?还是说……这忠勇将军府、贵安侯府,一并都暗中与仪王府勾结。” 那宫人连忙颔首应是,然后稳步走了出去。 刘皇后悄悄抬眸望了太皇太后一眼,小心翼翼道:“那臣妾……”但见太皇太后立即朝她飞了个眼刀子过来,刘皇后立即缩回脑袋,“臣妾无能!” 太皇太后忽而笑将起来,伸手亲自将刘皇后扶起,这才说起她的事情来。 “在后宫中,素来都是谁得宠,谁就成为众矢之的。此番陛下如此偏袒文昭仪,你作为皇后都这般嫉恨,更何况是其她妃嫔?宣婉仪,黄美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不必亲自动手,只需点一点她们,那些肮脏下作的事情,自有她们去做。” 刘皇后忽而顿悟过来,面上也相应露出喜色,朝太皇太后点头道:“臣妾明白。” ~~~ 刘皇后才将回到自己寝殿,还没来得及差人去传宣婉仪,就有宫人来报说宣婉仪来侍奉皇后左右。 “宣她进来。”刘皇后轻轻笑了笑,面上透着算计。 宣婉仪苦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明显心情就十分不好的样子,但见到皇后的时候,到底还是收敛了些,勉强挤出笑容来。 “方才你也在栖霞殿陪了黄美人大半天,该是累着了,怎生这么晚了还来请安?”刘皇后端端坐在案后,笑着问了几句,又对站在一边侍候着的宫人道,“去给宣婉仪拿张软垫来。” 宣婉仪道:“想来皇后娘娘今儿晚上也是睡不着觉的,臣妾心中一样烦躁,故此就来陪陪娘娘您。” 刘皇后面上神色微微一滞,搭在案上的手立即攥紧几分,而后又舒展开来。 “陛下喜得龙嗣,这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本宫怎会睡不着觉呢?”刘皇后极力撑着面子,呵呵笑着说,“不论怎样,本宫都是皇后,一朝国母。就算皇长子不是本宫所出,但本宫是他嫡母,将来若真是他登基为帝,还能不孝敬本宫?” 宣婉仪原本心中就没有什么算计,此番被刘皇后这么一说,登时脸都绿了。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股子怨愤气,咬牙切齿道:“那小贱人原是臣妾宫中一个奴婢,不过偶尔得到陛下宠幸一次,竟然就怀了龙嗣。以往就仗着肚子不将臣妾放在眼中,此番又顺利诞下龙子,往后岂不是能用脚踩在臣妾头上?皇后娘娘,臣妾心中不爽快得很。” “你好歹也是官家女子,她不过奴才出身,你与她计较,岂不是自降身份?”虽然刘皇后心中也颇为厌恶黄美人,不过,的确如她所说,一个卑贱女子而已,生了皇子连位份都没有升,又岂用得着她堂堂一国之母动手,她此番最大的敌人就是文昭仪。 文昭仪乃是文丞相孙女,身份比她只高不低,又如此得陛下宠爱,她不得不忌惮。 “你与文昭仪才是一样的人,都是同时入宫的,人家如今是只居于皇后之下的昭仪。而你呢?你不过区区婉仪,你要是真有出息,真看重自己身份,就该知道跟谁争。”刘皇后装作一副自己高高在上、全然不在乎的模样,悄悄瞥了宣婉仪一眼,但见她的确脸色越发不好起来,才又继续说,“在栖霞殿的时候,陛下带走了皇长子,还特意点了文昭仪御前侍奉,可是只字未有提你。黄美人身份肯定不够照顾皇子,不过,她曾经到底是你宫中的人,若陛下心中真有你,该是唤你宣德殿前侍奉着的。” 宣婉仪脾气冲动又素来不会周旋算计,此番听得皇后之言,越发勾出她心头怒火来。 文昭仪与她在闺中的时候就算是姐妹,后来一并入宫,说好的相互照拂。可如今呢?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昭仪,而她,不过区区婉仪……平素两人见面,她都是得朝她行礼的。原本心中的那份不如意,经皇后这么一挑拨,被无限扩大起来。 067 御前太监传了陛下的旨意,将周华如与林琬领到了宣德殿去,两人前去拜见的时候,文昭仪正与景元帝在逗弄皇长子。 小太监静静候在一边,手搭着拂尘,低头回禀道:“陛下,林姑娘与周姑娘来了。” 景元帝身子明显一僵,面上笑容也瞬间凝固,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但继而只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坐到一边去,又看向文昭仪,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边。 文昭仪会意轻轻点头,而后抱着皇长子坐到了景元帝跟前,两人继续头挨着头逗弄婴儿。 林琬并周华如一道进入宣德殿,她见此刻的景元帝似乎并非白日见到的那般高高在上,此刻的皇帝,就像是一位普通人家的父亲一般。而文昭仪也没有白日那般约束,与陛下关系亲昵得很,一家三口,瞧着叫人甚是羡慕。 周华如却是连眼皮子抬都没有抬一下,直接跪了下来,给陛下跟文昭仪请安。 林琬闻得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连忙跪了下来。 景元帝坐正身子来,俊秀的脸上笑意正浓,他眨了眨乌亮亮的眼睛,随即抬了抬手道:“两位姑娘赶紧起身,不必跪着。” 林琬随周华如一道谢了恩,这才默默起身来站在一边。 文昭仪看着林琬,笑得十分温柔:“陛下,虽然林三姑娘只才头一回进宫来,可不知为何,臣妾瞧着就心中欢喜。”她又转过头去,望着景元帝,轻轻晃着身子以此来哄着怀中婴儿,口中继续道,“原来臣妾的小姑姑是为她所救,今儿又救得皇子一命,真真是臣妾的恩人。” 景元帝抬眸,目光在林琬面上扫视一圈,唇角一直含着笑意。 “她的确讨喜,只是可惜,朕瞧着她不像是愿意入宫来的。”说罢喟叹一声,神色似是有些惋惜之意,眉宇间也透着一丝哀愁,“好像朕真的十分不讨女人喜欢,一个两个的,都将朕当成老虎似的,仿佛只要靠近朕身边一步,朕就能将她们吃掉。” 景元帝话中藏话,文昭仪没有做声,只是秀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略微苦涩的笑意。 不过,只静了半饷,文昭仪便道:“陛下乃是天之骄子,自当是多少名门贵女都争抢着要进宫来侍奉陛下左右的。林家妹妹不愿意,想来是心中已有所属?”她轻轻笑将起来,面上透露几分暧昧的神色,“林家妹妹,可是心中已有如意郎君?有的话且说出来,陛下仁厚,定当会成全你们的。” 景元帝与文昭仪两人几番言语下来,林琬倒是有些琢磨不透了,这两人似乎都是话中有话。一时间,倒是拿捏不准这景元帝真正的意思来,但她凭着直觉,能够感觉到,打从刚进宫那会儿,直到此刻,虽则景元帝一直口中提及要她进宫的话,但她觉得,景元帝并非真是有那个意思。 都说帝王心思莫要猜,猜也猜不透,林琬索性不去琢磨。 立即又屈膝跪了下来,林琬一脸真诚道:“臣女打小便养在闺中,平素与外男见面的时候,都有长辈伴在左右,不敢私相授受。”轻轻一顿,又说,“臣女能够侥幸救下皇长子,乃是陛下福泽深厚,臣女是借了陛下的光。” 景元帝忽然就笑将起来,心情似乎越发好了一些,他竟然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林琬来。 “来人,给两位姑娘看座。”扶起林琬后,景元帝又转头吩咐,但是拉着林琬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林琬抽了几次没抽得回,忽然就紧张起来,这皇帝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景元帝只装作是无意间拉了她的手,而后故意没有松开,但见她主动抽了几回,倒是有些玩味地垂眸看了她一眼。 见她微微低垂着脑袋,长长卷卷的睫毛不停抖动,那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子来回滚动。 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这样有趣的人了,景元帝只觉得心情大好,一直拉着她,待得有宫人端了圈椅来,将她送坐到圈椅上,才将松手。 之后又坐了回去,景元帝道:“朕此次唤你来,是想问问你,可瞧得出黄美人因何而忽然动了胎气?” 林琬身子一僵,轻轻眨了下眼睛,随即回道:“陛下请恕臣女才疏学浅,臣女并未能够瞧得出来。” 景元帝只轻轻“哦”了一声,倒是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仿佛方才也只是随口一问般。 文昭仪望了景元帝一眼,而后起身来,弯腰行礼道:“陛下,臣妾实在有许多话想与林妹妹说,想带着林家妹妹到臣妾的藻华宫去。”说罢抬眸看了景元帝一眼,但见他伸手指了指皇长子,文昭仪识趣地将孩子递给了一直静静站在一边的奶娘。 “朕恩准了。”景元帝笑着抬手道,“朕还有些关于马球赛的事情与周大姑娘商议,你便先回去。” “是,臣妾告退。” 林琬连忙也朝景元帝行告退礼,只是整个人有些茫然,她望了周华如一眼,但见周华如冲她轻轻点头,林琬这才离去。 “你抱着皇长子出去喂奶,皇长子一旦有什么事情,随时来向朕禀告。你们也都出去,有事情,朕会宣你们进来。” “是,陛下。” 遣散一应宫人之后,景元帝这才将目光落在周华如脸上,也早敛去了那份虚浮的笑意,此刻他表情严肃,深邃目光一直盯着周华如看。 “如儿,朕知道你恨朕,可朕就是舍不得松手。”景元帝搭在膝上的那双大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此刻面色黑如玄坛,身上气质立马就变得与白日那种荒淫浮夸有些不同,他轻轻抿了抿薄唇,喉结滚动一下道,“如儿,你输了。” 周华如终是轻轻抬起眼眸来,看向景元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是,我输了,陛下想如何便如何,臣女遵命就是。”她虽是抬着脑袋,但并未看向景元帝,而是微垂着目光,抄在一起的双手也紧紧攥成拳头,明显也是紧张的、激动的,只是面上尽量表现得并不在乎。 景元帝道:“若是真的朕想如何就如何,如儿,你此刻早就身在皇宫之中,早就成了朕的女人!”他有些激动,又咳了几声,待得止住咳意,这才又道,“每每深夜,朕独呆在这宣德殿的时候,总想着,便放了你。可只要一想到,往后你会成为别人的妻,往后你所有的笑、所有的温柔都是对着别人的,朕就不舒服。” 周华如这才抬起眸子来,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男人,目光平静。 “陛下,琬琬是个单纯的孩子,陛下若真是喜欢她,就不要纳她入宫来。”说到这里,周华如微微抿唇,停顿片刻,又道,“至于我,陛下放心,既然我与陛下的赌约输了,我后半辈子到底如何过,就陛下说了算。” “朕说了算?”景元帝轻笑一声,那笑声略微有些喑哑,也透着几分自嘲之意,“这所有的事情要真是朕能说了算的,如今的赵燕江山就不会大权旁落,而朕也不会娶刘家女为后,更不需要为了平衡各方权势,而迎娶诸位大臣之女!朕要是能说了算,朕就迎娶你为后,从此只你一人伴朕左右,要你一个人给朕生孩子……” 周华如将那又尖又长的指甲狠狠掐入肉中,以此来提醒自己,不能将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否则的话,又会是一番牵扯,到时候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陛下,刘皇后母仪天下,文昭仪蕙质兰心,她们都是真心待陛下的。”她竭力保持冷静,“陛下,既然走到如今这一步,就不要再想着过往了,这样对侍候在陛下跟前的几位娘娘不公平。” 景元帝依旧黑着一张俊脸,明显有些激动:“公平?那谁又对朕公平?她抢我江山的时候,有没有谈过公平!逼我娶妻的时候,有没有谈过公平!朕活到如今,过的什么日子,朕心中有多痛苦,如儿,你是知道的。” “若是能有选择,朕宁可不当这个皇帝,不要这个皇位,朕只想与你在一起!” 说罢,已然起身来,然后一把将周华如强行拉到怀中抱着。 任她如何挣扎,他都不肯上松手,一只大手按住她脑袋,另外一只则搁在她腰间,让她整个身子都完完全全缩在他胸膛中。 “朕做梦都想日日与你这般,你以为朕真的荒淫无度吗?”他稍稍一低头,一个湿热的吻便落在她发间,随后将她搂抱得更紧了些,“如儿,几年来,你心性沉稳许多,再不似往日那般,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我如今已经猜不出,你到底还在不在乎我,不过,我告诉你,任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我赵毓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挣扎不过,周华如索性不再挣扎,可也不说话,只这般静静呆着。 景元帝垂眸看她一眼,又道:“那日朕去宣婉仪宫中,宣婉仪耍心思想灌醉朕,可谁知道,她自己酒量不行,朕还没倒下,她便倒了下来。那日朕的确也喝醉了,模糊中瞧着一个人影,眉眼间长得与你几分相似,便就认错了人。” 068 “如儿,你如今也有十六岁,想必家中早已给你相中了合适的人家。”景元帝轻轻阖上眼睛,极力忍着那股子钻心蚀骨的痛意,隔了良久,终是艰难开口道,“你嫁了,找个好人嫁了,朕不再耽误你。” “陛下?”周华如闻言蓦地抬起头,其实她眼圈儿早就红了,那泪水如断线珍珠一般滚落下来,顺着凝滑如脂的肌肤滴落下来,热泪灼烧,似乎连整个身子都是一片滚烫,她似是不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你真的愿意?” “朕……是真的愿意。”景元帝竭力冲她一笑,随后就如小时候一般,宠溺地挠了挠她头发道,“这般龙潭虎穴,只朕一人活在水深火热中就好,朕怎么会真的舍得你入宫来与那群女人勾心斗角?之前与你定下那约定,起初不过是不想过早放手,想多留你几年罢了。可谁知道,你却当了真不想进宫来,一年年的,拼了命也要夺得第一,朕也生气。不过事后静下来想想,觉得也没什么好气的,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朕。如儿,朕与你的约定就此作罢,往后你想嫁谁,再与朕无关。” 面上尽量表现得平静,只独自吞下那苦水,不舍得放手又如何?这是他的命,是他们两人的命。 若是没有生在帝王之家,若他只是王公侯伯家的一位公子,那该多好。 他不愿放手,可却不得不放手,这份感情再不割舍下,要是让太皇太后知道了,怕是如儿性命堪忧。 ~~~ 林琬跟在文昭仪身侧,走了一半路,文昭仪忽然说落了东西在宣德殿。 两人又一道折了回来,但见殿中一应太监侍女都候在外头,文昭仪面上闪过一丝异样,但随即又恢复了温柔贤惠的一面,冲那要前去禀告的太监挥挥手。 悄悄折身躲在一边,藏好身子,就见殿内两人果然抱在一处。 文昭仪文秀的面上闪过一丝哀痛,一双粉拳攥得紧紧的,那两人说了多久,她就挨着听了多久,直到最后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这才匆匆离去。 林琬见文昭仪快步跑了出来,上前一步道:“娘娘,您怎么了?” 文昭仪站稳步子,冲林琬笑了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擅自闯进宣德殿内,被陛下训斥一顿罢了。”轻轻握了握林琬的手,笑得温柔,“林姑娘,你与周姑娘是不是自来感情就好?打小一处玩大的?” 林琬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提起周姐姐来,想了想才点头说:“小时候一并都在忠勇将军府长大,后来大些了,就各自回了府,来往也少了些。” 有宫人抬了步撵来,文昭仪见了,挥手道:“不必了,本宫与林姑娘有许多体己的话要说,走着回去便是,你们将步撵抬回去。”又点了一个宫女道,“秀娥,你跟着。” “是,娘娘。” 文昭仪则继续拉着林琬的手,走了一旁较为偏僻一些的路,身后有秀娥跟着打灯笼。 “这里离本宫的藻华殿不远,趁着这月色走些路,也是好的。”文昭仪倒是亲切,一点娘娘的架子都没有,只牵着林琬的手往前去。 路越走越偏,林琬忽然心中几分不安起来,总觉得似是要出事。 这深宫之中,素来勾心斗角的龌龊事情就比较多,宫中人的手段,明里暗里的都有,可比林玥那种明显表现出来的猖狂要狠得多。应付这些人,怕是她再重活十辈子,也不一定能够应付得来。 “娘娘,臣女忽然觉得头有些晕,不若改日臣女再去娘娘宫中赔罪。”说罢,她身子明显晃了几晃,脚跟也有些浮起来,“想来是白日的时候太累了,又吹风着了凉,还请娘娘恕罪。” 文昭仪道:“自当是你身子重要,索性这些日子你都得留在宫中,到时候本宫再找你叙话不迟。”说罢左右望了望,吩咐秀娥道,“你赶紧去将那步撵追回来,这里离林姑娘住的地方远,让宫人抬着林姑娘回去。” “是,娘娘。”那宫娥应了一声,即刻就离开了。 宣婉仪打从皇后宫中出来后,就候在了这里,她知道,文昭仪素来不喜步撵,出了宣德殿后,一定会路过此处。 不过,她倒是没有想到,那林三丫头竟然与文昭仪呆在一起。 她想继续探个究竟,索性一直躲在浓密的灌木后面,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荷花塘边并肩而立吹着风说着话的两人。 只听文昭仪拔高了些声音道:“林三姑娘,陛下果然待你不同,似是有纳你入宫的意思。”兀自笑了一声,又继续道,“想来陛下实在爱重姑娘,便是欲纳姑娘进宫,也是不会强求姑娘的。陛下是帝王,若是瞧中了谁,自当可以一道旨意下了去,到时候不管你是否愿意入宫,直接将你弄进来便好。可待姑娘却不一样,爱慕,却又不想来硬的。” 林琬听后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一时间不明白,为何文昭仪突然说起这个来。 “娘娘怕是误会了……” 林琬想开口说几句,文昭仪却是笑着打断她道:“林姑娘莫要害羞,你的确是年岁还小了些,陛下不舍得也是有的。不过,小也有小的好处,待得你大了些入宫来,到时候,我们这些宫中的老人都人老珠黄了,定当你一枝独秀,陛下眼中哪里还会容得下我们。” “娘娘……”林琬越发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可偏偏对方是昭仪娘娘,不是她能够得罪得起的人,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女吹不得风,娘娘,要不咱们折回去。” 文昭仪道:“这才离开宣德殿多久功夫,林姑娘这便想陛下了?” 稍稍一顿,牵着林琬手来,继续笑道:“那本宫便陪着你再去宣德殿,陛下若是见你这般念着他,定当会龙颜大悦。” 宣婉仪恨得牙痒痒,当即改变了策略,她朝一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凑了过来,宣婉仪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便应声走了出去。 林琬正满心想着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却没有想到,忽然一道黑影从自己身前掠过,无形中有人狠狠用力推了她一把,她忍不住往后踉跄而去。脚下重心不稳,她仰倒着跌入一边的荷花池中。 宣婉仪适时走了出来,尖着嗓子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杀人啦!” 说罢就朝文昭仪动起手来,待得周遭一应人等匆匆提着灯笼赶来的时候,宣婉仪装作被文昭仪大力推了一把的模样,也仰倒落入身后的荷花塘中。 “不好啦,婉仪娘娘落水啦,快救人啊。”宣婉仪跟前的宫女大叫一声后,就率先跳下水去,然后一应闻声而来的宫中侍卫都纷纷跳水救人。 ~~~ 林琬吐了几口水,又咳了好几声,这才幽幽转醒来。 她无端遭人暗算,落入水中后,水下好似有人拽着她双腿故意将她往水下拉不让她上岸。原本以为自己这次是死定了,却没想到,醒来的时候,竟然瞧见赵邕坐在床边。 “子都……”林琬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连忙抬手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疼得她满面流泪,这才相信不是梦,而这一切都是真的,她也不管不顾,只坐将起来,一把抱住赵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也是我大意,竟然叫人给害了。” 赵邕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你放心,有我在,你会没事的。” 一道暗门倏地打开,一袭盛装的庄淑太妃走了进来,笑着道:“丫头,你救了子都一命,本宫自当是要还你一命的。” 见庄淑太妃竟然也在,林琬立即要起床穿鞋,庄淑太妃却按住了她。 “本宫也不知道你与我这孙儿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他为了你能冒这个险,显然是你在他心中地位不一般。”庄淑太妃明显十分开心的样子,抬手理了理林琬散落的头发,又捏了捏她粉嫩嫩的小脸,欢喜道,“我这孙儿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不过,男人也不需要会说花言巧语,那些虚浮的话说多了,你就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说着推了赵邕一把,瞪了他一眼:“你一边站着去,我先与她说说话。” 赵邕只能乖乖站起身子来,然后眼巴巴守在床边,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女人一旦闲唠起家常来,能从天南说到地北,而他又明显不能插|进话来,只能默默转身,端着小板凳坐在一边,可怜兮兮等着祖母将话说完。 第069章~第071章 第069章~第071章 069 庄淑太妃是个极为貌美的女人,虽则已经上了年岁,头发也花白了一半,眼角、唇角处,笑起来都已经有了纹路,但不可否认,她瞧着就是那么的美丽端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说话的神情,都透着一股子清丽婉约的秀美,暮年已然如此绝色,不知道年轻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国色天香。 林琬看着庄淑太妃,听她声音轻细温柔,偶尔还会说些赵邕小时候的糗事来,林琬觉得既亲切又期待。听到好玩之处,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起来。心情实在好了不少,她真替赵邕开心,有这样的祖母陪伴在身边度过最艰难的岁月,也是幸福。 “祖母……”赵邕实在坐不住了,尝试着打断道,“她身子还弱,得休息。” 庄淑太妃立即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这就心疼了?心疼了你就说,你不说,祖母怎么知道……”说罢站起身子来,将赵邕拉坐在了床边,拍了拍他肩膀,“再怎么样,女孩子总归是爱听些甜言蜜语的,往后你这性子也稍微改改,偶尔说几句好听的话。” 赵邕望了林琬一眼,见她一张俏丽小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他唇角扯出一丝笑意来。 “祖母放心,孙儿明白。”说罢又将目光落在林琬身上,想起她刚被救回来时满身湿漉漉的样子,不由心疼。 轻轻抬起手来,将她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攥在掌心,漆黑眸子胶在她脸上。 心中的确有许多话想与她说,但一时间又不晓得从何说起,只能深情望着她,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那股子熟悉感又涌上心头来,赵邕热血沸腾,忍不住就揽她入怀。 他紧紧拥着她香香软软的身子,用那双大手将她小脑袋按压在自己胸膛,一双健硕的手臂严严实实将她整个人都圈住,他要护她周全,往后再不能叫她受一丝委屈。 林琬舒舒服服地缩在他臂弯,心中美妙极了,只想着,若是往后能够日日这样该多好。 她贪恋他的宠溺,贪恋他的温柔,可又有些患得患失。自己对他一见钟情,那是因为带着上一辈子的记忆,她就是为了他而来的……可他呢?两人不过才见几次面,他便也这般待自己好,幸福来得快,总怕走得也快。 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中,林琬咬了咬唇,还是选择问道:“你为何要待我这般好?”她仰起小脑袋来,圆溜溜的一双眼睛直直定在他脸上,无比认真的样子,“我们才见过几次面,你却这般护我,我不明白。” 赵邕闻言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伴着一丝笑意。 “你想知道为何?”他性子一向沉闷,平素能说两句话,绝对不会说三句,此番语气却颇为揶揄,眸中清冷的神色也渐渐淡去一些,整个身子仿佛都照着一层温柔的光……但见她狠狠点头,他亲了亲她唇,低声道,“因为你长得漂亮。” 林琬明显很失望:“就因为这个?” 前世她是到后来才知道,早在自己嫁给陆渊之前他就喜欢上自己了,可不论她后来怎么缠着他问,软磨硬泡、软硬皆施,甚至连美人计都用上了,可他每每只是闷着头笑,或者就是紧紧拥住他,反正就是不说。 现在问他,却用这样的答案来敷衍自己,林琬不甘心。 赵邕垂眸看着她,见她尚还稚嫩的脸上故意含着一层薄怒,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胸膛起起伏伏,连呼吸都沉重起来,那阵阵香甜的鼻息喷在他脸上,赵邕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僵硬住了,紧接着就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不敢再看她,只幽幽别开头去,手却不自觉将她又抱得紧了几分。 见他不理自己,林琬越发不甘心起来,使劲扭着身子要伸手去掰他脑袋。 无意间却碰到了他伤口,赵邕忍不住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抱住她的双手。 林琬忙吓得不敢再动,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左臂上,问道:“换了药吗?” 赵邕极力忍着那股子锥心之痛,慢慢转过脸来,目光深邃落在林琬脸上,轻轻摇头道:“没有人替我换药。” 声音虽然依旧幽清冷冽,可却无端透着几分可怜,林琬心一下子拎了起来。 “你坐稳了身子,唤人拿了药来,我替你换上。”她轻轻推开他,然后左右望了望,这才注意到,这里并不是赵邕寝殿,微微一愣,随即目光落到赵邕脸上,“这不是你的寝殿,看着像间密室,这是哪里?” 赵邕道:“这里算是我与祖母最后的退路,是祖母花了十多年心血命人暗中挖掘的,是条密道。”他声线十分平静,一一说与林琬听,此刻的他自信骄傲,与平素在人前假装出来的无能平庸判若两人,“太皇太后能平心静气地放我跟祖母走最好,若是不放,我们自当也想好了退路。” 说罢微微一顿,随即面色有些沉重起来,他望向林琬,薄唇轻轻抿唇弧度来。 林琬知他在担心什么,笑道:“若是真到剑拔弩张的时刻,你自当要以大局为重,不必担心我,为了你我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赵邕大手将她小手攥在掌心,郑重道:“之前想过撕破脸面直接走,不过,既然遇见了你,自当就要改变策略。”他微微抿唇,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光,“我走之前,定当要将你给娶了,到时候,你便是我赵邕媳妇,我带你回家见我父母。” 林琬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一时间接不上话,只红着脸低下了头。 赵邕双手捧住她脸来,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你不愿意?”他目光直直胶在她脸上,承诺道,“我会对你好。再说,你……”他顿了一顿,还是开口说,“你亲了我两次,又看了我身子,不嫁给我还想嫁谁?” 林琬见他耍赖,连忙捂脸笑着道:“就一次!哪里两次?再说我那是帮你止痛!” 赵邕忽然想起她中了迷药的那次,想了想,既然她不记得,便就不提罢。 “好,那我现在又痛了,又没有药能换,怎么办?”说完几句,他轻轻扯着唇角,连眼底都是浓密的笑意。 林琬知他是故意的,不过,亲就亲,她才不怕。 她一双小手攀上他脖颈,整个香香软软的身子都缩在他怀中,嫩嫩滑滑的唇紧紧覆在他微微有些冰凉的薄唇上。赵邕只是逗她,没想到她却当了真,他只能满心欢喜地承受着这个香甜湿热的吻,慢慢摸索片刻,渐渐找寻到了诀窍,然后反客为主,紧紧压了上去。 庄淑太妃端着草药进来,见到眼前一幕,倒也不避开,只笑着走近。 林琬眼角余光瞥见了,连忙伸手推赵邕,赵邕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 庄淑太妃道:“外头宫人都传遍了,说是陛下得知林三姑娘落水后下落不明,此番龙颜震怒,不但出动了宫中侍卫四处搜寻林三姑娘下落,还命人彻查了林三姑娘失足落水的事情。”将草药搁置在一边,笑望着林琬,却是对赵邕道,“子都,瞧着陛下对咱们琬琬心思不对,你若是真喜欢人家,可得早早下手才是。” 林琬怕赵邕误会,连忙着急地摆手解释道:“陛下对我没有意思,我感觉得出来……” 庄淑太妃搂着林琬,见她不但冒着生命危险就自己孙儿,而且此番一颗心也是完全扑在孙儿身上,不由替孙儿开心。 什么规矩礼仪,只要两个孩子是真心相待的,可不比什么都好? 林琬想起落水前的诡异来,想起文昭仪忽然说起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当时听着是不明所以,可现在回头再想,她可以肯定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推自己下水的人许是误信了文昭仪的话,心中一时嫉恨,这才对自己下的手。 可文昭仪呢?这个女人当真是心思歹毒,面上一口一个妹妹地唤着,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文家的恩人,背地里,却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林琬紧紧攥起拳头,心中极为不爽。她不想被人利用,同样,她也容不得别人害自己性命。 好不易老天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机会,这条命,凭什么要让旁人给糟蹋了? 便她们是后宫嫔妃又如何?她们平素如何争风吃醋她林琬可管不着,可如今竟然将心思打到她头上来,此番若不是有庄淑太妃相救,怕是自己早已丧了命……想到此处,林琬一双拳头稍稍用力攥了攥,眸光也是恨恨望向一处。 庄淑太妃既然能够及时救得林琬,对这宫中各位主子的动静,自然还是知晓一二的。 她好端端呆着不生事,有些人倒是得寸进尺了,当真以为他们祖孙是任人宰割不会还手的主儿! 子都无端受伤,所中飞镖上竟然抹了剧毒,之后又黄美人胎气大动。 太皇太后则下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去栖霞殿替黄美人诊治的懿旨,之后便躲回了永寿殿,要不是有林家丫头救得孙儿,此番他们祖孙两人怕是早已命丧黄泉。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太皇太后怕是连栽赃嫁祸的人都选好了。 暗中命人算计子都,再嫁祸于其他州王之子,到时候消息传出去,不论两王是否会兵戎相见,但对稳坐京都的太皇太后来说,都是一场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戏。 她为了儿孙已然一再容忍多年,如今到了暮年,那个凶残至极的女人却还这般待她……杀了她倒是不打紧,可她竟然想置自己孙儿于死地,她实在难以容忍。 庄淑太妃到底是在后宫沉浮了数十年的女人,便是心中极度仇恨,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琬琬,你先替子都换药,一会儿本宫领你出去。”庄淑太妃面上依旧笑得温和慈爱,只冲林琬轻轻颔首道,“一会儿咱们也看一场好戏。” 070 为了给两位小人家再腾出一段时间浓情蜜意,庄淑太妃先起身出了去,这间暗室里面则又只剩下林琬与赵邕两人。 林琬还是本能欲伸手去解赵邕衣扣,但忽然间意识到了此刻两人还不是夫妻,想动作的手僵在半空,半饷收了回来,而后也静静坐在一边,没有做声。 赵邕端端坐在榻上,轻轻阖上凤眸,只等着她来解自己衣袍替自己换药。 可等了半饷也没动静,不由疑惑地睁开双眼。 “怎么了?”见她规规矩矩坐在一边,一张娇俏的小脸此刻红得似是抹了一层厚厚胭脂一般,他忽然心痒起来,抬手就去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人也凑近了几分,轻轻含笑道,“这便害羞了?” 林琬抬手挥开那只不老实的大手,偏过了身子去,背对着他道:“你自己解。” “可我受了伤……”此刻他声音喑哑低沉,透着些许可怜,他挨近她道,“手一用力就会扯到伤口,扯到了伤口……”见她白皙柔嫩如羊脂白玉般的脸上更添了一层绯色,他轻轻顿住,目光落在她粉嫩的耳垂上,忍不住就张开轻轻含住。 林琬吓了一跳,本能推了他一把,人没推走,却听得一声闷哼。 “你怎么样了?”方才还有些生气的林琬,意识到自己碰到他伤口后,再也不管不顾,连忙就伸手去解他衣袍想要看看伤势。 赵邕垂眸望着她,伸手轻轻揽她入怀,下巴抵在她头尖上。 “琬琬,我若直接贸然去你林府提亲,以我如今的处境,你的长辈们怕是不会答应。到时候几番周折,说不定会匆匆替你定下一门亲事。”赵邕极为理智地分析,臂弯用了些力,将她拥得更紧了些道,“所以你我定亲的最好法子便是,要太皇太后与陛下一并心甘情愿赐婚。” 林琬虽则不多聪明,可也知道,以如今形势来看,太皇太后是疯了才会将她赐婚给赵邕。 “太皇太后将你软禁在京城当人质,目的就是为了利用你来牵制你父王,又怎么可能会将我赐婚于你?”林琬不解地仰起脑袋看着他,但见他眸光深深,微微垂敛着的黑眸里闪烁着光芒,她忽然明白了他要怎么做。 “你左臂受了伤,看着这伤势,最起码要休养两三个月才能痊愈。”林琬紧紧揪住他衣襟,心疼道,“不论是马球赛,还是狩猎比武,都得动用臂力。你的臂膀伤成这样,又怎能赢得旁人?” 赵邕见她如此关心自己,那双黑眸里瞬间盛满笑意,抬手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刮。 “只有赐婚来得最快,琬琬,旁的事情我可以忍,但是你此番招惹了我,又看了我的身子,我赵邕这辈子的妻子只能是你。”他有力的臂弯紧紧圈住她,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后背,承诺道,“你放心,我死不了,我与祖母相依为命,孤零零活了这么些年,如今好不易尝到了有女人疼的甜头,又怎么舍得这般不爱惜性命。总之你出了宫后,便乖乖呆在闺中绣嫁妆,等着我来娶你,嗯?” “再说,我真正的本事你还不知道,我若是真出手,没有敌得了我。” 自己的丈夫如何厉害,林琬心中自是明白的,不过,丈夫一贯都是冷静子谦的,此番见他如此自卖自夸,林琬忍不住调侃他,小脸却是板着,认真道:“若你真是厉害,怎会中了毒?回头还得我救你……由此可见,我总是高你一手的。” 赵邕喉结滚动,一时间倒是接不上话了,不过男人有些时候还真不用太会说话。自己嘴笨说不过,直接堵上她的嘴不就是了?赵邕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他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攒着笑意,只轻轻一拉,就将她拉得仰躺在自己怀中,然后他俯身压下。 林琬吮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冷香味道,原本还在挣扎,可渐渐的,就沉醉在了他的温柔攻势中,缓缓阖上眼睛。 就像回到了以前一样,每次丈夫说不过她,总会要从其它方面讨回去才是。 比如……将她压在榻上深深吻她,闹得厉害了,直接就将整个人抱着进了内室去,不折腾得她第二天下不来床,他是不会罢休的。 都说男人于那事情上总是没个节制,尤其是如赵邕这般长到二十多岁连个通房都没有的老男人,故此,她初嫁给他的时候,于那方面着实吃了不少苦。可他却十分能纠缠,好不易从军营回家一趟,夫妻两人才说没几句话,就能滚到床上去。 林琬发誓,绝对没有一次是她主动的! 有些时候实在体力上挨不过,又知他十分好那方面的事情,在婆母妯娌们的明示暗示下,她虽不多情愿,可还是难得贤惠地在他房里放了个丫头。哪里知道,他回来之后火冒三丈,不但将那丫头扔了出去,之后还有一段日子没有搭理她。 男人生起气来,就像个孩子,说不理就不理了。 若不是她实在心疼他一直睡在书房不肯进屋,她才不会低头认错,后来又在想,若是那次不主动认错,这场冷战,还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化解。 以前心没在他身上的时候,她不懂,可后来却明白了过来。 若是真爱一个人,心中是容不下旁人的,丈夫觉得她宽厚得竟能容得下小妾,必然心里没他,所以生气了…… 林琬想着,这辈子若是你敢有小妾,必当打断你的第三条腿! ~~~ 林琬跟着赵邕从暗室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方才呆的那间暗示上面就是庄淑太妃的寝宫。而暗示的门正对着的,正是庄淑太妃的寝榻。 闻得动静,庄淑太妃立即走到榻前,轻轻启动机关。 见两人好一会儿才出来,庄淑太妃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方才两位小人家肯定是浓情蜜意的难舍难分。 “好了子都,将琬琬交给我照顾,你先回你自个儿地儿去。” 赵邕明显有些舍不得,目光不自觉便垂落在林琬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要紧的话,但挨着自己祖母在,话到嘴边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庄淑太妃推了自个儿孙儿一把,然后将林琬搂在怀里,笑着问:“他刚刚有没有欺负你?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讨回公道。” 林琬见庄淑太妃对她用了“祖母”两个字,心中开心,面上笑容也更甜了几分。 想着他方才竟那般趁人之危欺负自己,咬得此刻唇舌还麻木着呢,不由起了坏心思,颇为娇羞地冲庄淑太妃点了点头,然后整个身子都钻进庄淑太妃怀里。 却没如自己料想那般,老太妃不但没有“惩罚”他,反而拍着手笑。 “我孙儿开窍了!” 说罢,老太妃一巴掌拍在赵邕脑袋上,赵邕还没喊疼,她自个儿倒是抹了把老泪。 “你知道吗,赵德赵敏那俩小子见到美貌的小宫女都是两眼冒光,偏只有你连眼皮子抬都不抬一下。”她抬手又抹了把老泪,手捂住胸口道,“祖母以为……以为你……”忽又拍掌笑将起来,“好在你是正常的,要说也是,你父王姬妾那么多,怎么可能生出一个有男方之好的儿子来呢……我话还没说完。” 赵邕实在不想再听下去,直接气得暴走。 这个祖母,平素严肃的时候容不得他偷半点懒,可要是开心起来,尽能说出好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偏生赵邕什么都行就是嘴巴不行,祖孙两人拌嘴的时候,他总说不过! 惹不起逃得起,赵邕每次都用这招,特别好使。 见孙儿走了,庄淑太妃这才稍稍敛了些笑意,又对林琬道:“这孩子不似太|祖皇帝,也不似他父王,是个难得的痴情种。”沉沉叹息了一声,似是想到过往种种,老太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只瞬间,她又恢复过来,慈爱地替林琬理了理衣裳,“祖母亲自送你回去。” 071 林琬跟着庄淑太妃从她宫殿中出来后,沿路听到的消息都是,宣婉仪疯了。 临疯之前,不但承认了自己全部罪责,还连带着将刘皇后捎带上。此刻龙颜震怒,不但将已经疯掉的宣婉仪打入了冷宫,还在叫嚣着要废了皇后。 陛下要废后,太皇太后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是难得地跟着陛下一个鼻孔出气。 只是提出的要求是,若是废了刘皇后,就需得要在刘氏宗族中再选一名年貌相当的女子进宫为后。 皇宫此番闹得乌烟瘴气,索性此刻天色渐暗,那些宫人瞧见老太妃也只敢眼睛看着地儿行礼,自然没人瞧见跟在老太妃身边的林琬。 沿路还听到小宫女说周大姑娘得知林三姑娘落水的消息后,直接在陛下的宣德殿内晕倒了,还是陛下亲自将人送回来的呢。 林琬担心周华如,进了一众贵女们居住的宫殿后,直接往两人一同居住的房间跑去。 原还站在廊檐下说闲话的人见是林琬回来了,都吓得四处窜逃,以为是见到鬼了。 但待得再看见庄淑太妃时,又个个缩着脑袋跑了回来,只恭敬朝太妃娘娘行礼。 老太妃道:“天色晚了,这外面风大,姑娘们还是屋里歇着去。”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慈爱面孔,声音也是极为温柔的,“改日诸位姑娘还得再行比赛,需得养好精神才是,这般站在风口吹风,没由伤了自个儿身子。” “是,太妃娘娘。”应了声后,也就散了。 周华如晕过去后,一直是崔灵陪在榻边,两人眼圈儿都是红红的。 此番见林琬突然闯进来,都不敢相信,待得反应过来真是林妹妹之后,两人顾不得大家闺秀的形象,直接冲到林琬跟前来,将她紧紧抱住。 周华如连鞋袜都没穿,此番赤着一双脚,也不管不顾。 老太妃静静瞧了一会儿,想着这小姐妹三儿怕是有许多话要说,她这个老太婆站在这里怕是会搅了情趣,便走了出去。 出门后冲候在门外的婢女道:“守着姑娘,有任何消息速来向我禀告。” “是,太妃娘娘……” “琬妹妹,外面都传说你叫人给害了,可你如今却又好端端站在我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灵激动过后,倒是理智起来,她实在好奇,忍不住拉着林琬手问个究竟,“莫非是你知道了她们要害你,所以故意耍的计谋?” 自打上次赏桃宴上,崔灵瞧见林琬设了大局害了林玥兄妹后,在她心中,林琬便就是那种颇为有手段有心计的女子。 “是太……”林琬笑着回头去看,却没瞧见庄淑太妃身影,她笑容僵在嘴边。 想来,怕是太妃娘娘不愿让旁人知道是她救了自己? “太什么?”周华如见林琬忽然不说话,不由推了她一把,“你倒是说,可急死我了,得知你溺水又下落不明的时候,我真是吓死了。” 林琬撒娇似的挽着周华如手臂,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唤着,然后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崔灵看着林琬,眼睛亮亮地道:“琬妹妹,陛下亲自审问了此事,害你的宣婉仪已经疯了,说是见到了鬼,总之被打入了冷宫。就连皇后娘娘都被牵连了进来,陛下说要废后呢。”她忽然有些吞吐起来,“定然是陛下瞧中了你,这才见不得有人害你,琬妹妹,说不定你就要进宫来当娘娘了。” 提到这个,林琬不由也怪起景元帝来,若不是他,那些妃嫔也不会耍手段害她。 “崔妹妹,天色不早了,你且先回去歇着。”周华如握了握崔灵的手,冲她点了点头。 待得崔灵走后,周华如这才又道:“说起来,这事情怕还是我害了你,索性你没有事情,不然我也不活了。” 林琬不明白:“这事与周姐姐何干?” 周华如面上闪过一丝异样,似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跟林琬说,但一番思忖后,还是决定将她跟陛下的事情告诉林琬。 将自己与景元帝之间的事情说完后,周华如又道:“陛下是为了故意气我,这才对你那般,也因此害得你险些丢了性命。”说完后,还是觉得有些后怕,索性又一把抱住林琬,“好在你没事,琬琬,你不知道,当知道你出了事情的时候,我真要疯了。” 林琬此刻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终于明白,为何文昭仪折回宣德殿一趟后,就莫名其妙起来。 其实宣婉仪那样明着来的人倒是不怕,怕的就是文昭仪这样的,表面上端庄贤德,背地里却朝你动刀子。 “周姐姐,既然陛下惩罚了宣婉仪跟刘皇后,那文昭仪呢?”林琬认真地看着周华如。 周华如道:“宣婉仪害了你之后,竟然还想将事情栽赃给文昭仪,陛下知道后,自当是要好生安抚文昭仪一顿。”她稍稍顿了顿,想着景元帝对她说的那些话,唇边渐渐泛起了一丝苦笑来,“文昭仪是陛下宠妃,又素来端庄懂礼,陛下多疼她一些,也是有的。” 林琬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得知陛下对姐姐的心意,转头来想借宣婉仪的手害我。这样不但可以除掉宣婉仪,而且还能叫姐姐你一辈子自责伤痛,甚至往后连陛下都恨上,那才是她想要看到的。虽然如今她奸计未有得逞,不过,此人心思深沉歹毒,说不定往后还会对姐姐下手,姐姐小心才是。” 周华如闻言一愣,但随即又道:“她倒是看得起我……” ~~~ 皇宫中发生的这些事情,很快便传到了贵安侯府与忠勇将军府,次日一早,周太君便进了宫来。 陛下想着,既然林三姑娘已然夺得魁首,确实也没有再继续留在宫中的理儿。 为了安抚侯府与将军府,陛下不但让周太君带着林琬出了宫,还特地赏赐了很多名贵玩意儿,差了小太监来亲自赐到贵安侯府。 老侯爷率领一众家眷前来接旨,送走了小太监之后,薛瑛直接命丫鬟婆子将东西搬去了林琬院子。 看着这么些好东西,林老太太原还想着,要是能够分一些给思妍,那思妍往后嫁妆银子可就不愁了。而且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好东西,不论往后思妍能否如她所愿嫁给昇哥儿,有了这些好东西,总是省了她一大笔银子。 可此番见薛氏竟然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唤着婆子将东西带走,脸上也挂不住。 “老二媳妇,这东西虽则名义上是陛下赏赐给琬姐儿的,可琬姐儿要什么好东西没有?就算不孝敬我这个老太婆,也该是要跟几位姐妹们一道分享的,哪里有吞独食的道理。”林老太太好了伤疤忘了疼,她想着,闹到最后这老二媳妇还不是乖乖回来了,就她这性子,怕是再闹上十回百回,也闹不出个什么劲儿来,故此又拿了婆婆架子来,“你这做母亲的,该是教自个儿姑娘守规矩,而不是吞独食。” 薛瑛已然变了性子,早不将那没心的丈夫放在眼里了,如今还委屈留在婆家,不过是为着一双儿女罢了,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原来那个好欺负的主儿? 当着阖府一众男眷女眷的面,薛瑛一点面子也没给林老太太,当即回道:“婆婆,这些东西是陛下赏赐给琬琬的,若是琬琬再转手赏赐给府上其她姑娘,岂不是对陛下的大不敬?若是婆婆觉得琬琬一人收了这赏赐算是不孝,媳妇儿回头让琬琬在那些用旧的首饰中寻一些出来孝敬婆婆。或者婆婆您自个儿进宫求陛下赏赐也行。” 林成寅脸瞬间黑了,训斥道:“瑛娘,你如今怎生变成这样?竟然用这种阴阳怪气的口气跟娘说话,眼中还有没有孝道了!” 薛瑛道:“都是跟夫君学的,夫君不但宠妾灭妻,竟然还一再纵容庶子庶女毒害嫡子嫡女,夫君带的好头,妾身以夫为天,自当有样学样!这还是妾身愚蠢,学晚了,要是能够早学几年,夫君此番怕是就习惯了。” “你!”林成寅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看向老侯爷,“爹,你看看她!” 老侯爷背负着一双手,没有理妻子跟次子,只望向林昇道:“昇哥儿你跟祖父过来,祖父有话与你说。” 薛瑛再怎么胡闹,但对公公贵安侯倒是还存着一份敬重,见老侯爷走了,她才离开。 “哎呀,我说二哥啊,原本以为你娶了薛家姑娘,这仕途会一帆风顺呢。却没有想到……”林府三老爷林成瑁摇摇头,伸手一巴掌拍在林成寅肩膀上,啧啧道,“原来多好的一盘棋,这叫你给下的,哎!自己岳家,最后保的却是大房,你说你还活个什么劲儿。我要是你,我早找个歪脖子树吊死了!” “老三,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林成寅本来心中就不爽,此刻还叫事事都比不上自己的老三奚落,瞬间怒火中烧。 樊氏道:“哎呦,我说二哥,你自个儿受了媳妇儿的气儿,关我们什么事儿,这般瞪着我家男人做什么!”说罢一把扯住林成瑁胳膊,直直将他拽走。 众人做鸟兽散后,林成寅还呆呆站在远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第072章~第074章 第072章~第074章 072 林琬回了院子,薛瑛立即拉住她手,上下好一番打量。 见女儿还如进宫之前一样好好的,她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揽着闺女肩膀往一边罗汉榻上坐下来。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话果然不假,琬琬,你不过是去参加马球赛而已,怎生还闹出这档子事情来。”薛瑛心中颇为担心,因为她觉得,能叫宫中娘娘下得这般狠手,定当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这重要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女儿被陛下看中了,惹怒了那些娘娘。 “娘,您误会了,不是您想的那样。”林琬见母亲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她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赵邕来,面上立即飞上一抹红晕,然后埋了头去,声音也变得低了些,“女儿想永远陪在娘身边,一辈子都当您的娇娇女,要娘一直宠着我。” 见女儿这般乖巧,薛瑛忍不住轻轻捏女儿粉嫩的脸颊,眉眼含笑道:“傻孩子,哪里有闺女大了不嫁人的道理?不过琬琬放心,你是为娘的掌上明珠,你未来的夫婿,娘一定要好好挑选,定当选个能将你捧在掌心来宠的儿郎。” 说着这些,薛瑛忽然觉得心酸。想当初,自己母亲不也是这样与自己说的吗? 结果,她嫁错了人,别说一辈子捧她在掌心了,就是夫妻间该有的敬重,也没有。他所有的爱,所有的呵护,都是给了旁人。 他娶自己是为了薛家权势,她不过是他一枚棋子,只是摆设。 如今想想,以前真是瞎了眼了,怎生就看上了这样的人?现在想开了些再回头去看,总觉得,还是父兄与母亲说得对,这林成寅,不是个能成大器的。也是她当初年轻不懂事,竟被他演出来的温柔、深情所迷惑。 所以,还是长辈们会看人,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长辈们经历过人事,自当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最适合当夫婿的。 怪道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般想着,薛瑛心下已经打定了主意,女儿的亲事定要她亲手把关。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平哥儿是最合适的人选。这表兄妹两人是打小一处玩大的,感情自当深厚,而且平哥儿也是极为疼宠琬琬的,又是自己娘家,到时候公公婆婆就是舅舅舅母,肯定将她当女儿来疼。 只是这孩子,似乎有些不开窍,任平哥儿待她如何好,她都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倒是打小就喜欢往陆渊跟前凑,不过,瞧着样子,倒也不是想嫁去陆家的。 女儿大了,有自个儿的心思,她这当娘的也越发琢磨不透闺女心思了。 “琬琬,你跟母亲说,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今琬琬十四岁,亲事该是要定下来,这样再留个几年,嫁人正好。 林琬自当知道母亲话中意思,伸手揽住她腰肢道:“女儿定当要嫁个我喜欢,而且也喜欢我的,最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有妾氏,不能有通房,必须从来没有碰过旁的女子。他要全心全意只待我一个人好,我自当也是。” “说话也没个顾忌。”薛瑛见女儿说完后自个儿脸都红透了,正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呢,不由紧紧抱住她说,“好,母亲就按着这个标准找,咱们琬琬将来的夫婿,一定不能有旁的女人。琬琬这一辈子,定当要比母亲幸福开心。” 林琬倏地抬起头,看着自己母亲道:“娘,容女儿说句不该说的话,既然娘此番心中已经完全看得开了,何不与爹爹和离回外祖家去。娘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又这等姿容,天下想娶我娘的好男儿定当多的是。” “娘在说你的事情,你倒是反说起娘来了。”薛瑛捏捏女儿脸蛋,眼中一片平静,只道,“娘如今的心思全都在你们姐弟身上,待得你嫁了好人家,娘还得为晁哥儿张罗。都是娘糊涂,这才让你们姐弟吃了那么些苦的。” 林琬使劲摇头道:“才不是呢。除了爹爹不疼女儿跟晁哥儿外,多少人疼咱们呢。所以娘,您不要这样自责,只有您开心了,女儿跟晁哥儿才会开心,咱们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好不好?” 薛瑛轻轻点头,母女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薛瑛才起身吩咐丫头婆子们好生照顾着姑娘,然后她回了自个儿院子去。 林琬唤了人来,烧了热水,她要好好洗个澡。 ~~~ 林老太太回了上房后,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得劲儿,左右一番思忖,当即便让喜鹊去唤三姑娘来。 林琬才将洗完澡,换了身新衣裙,正捧着本书躺在窗前的贵妃椅上。 见喜鹊来了,心中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起身笑脸相迎。 “喜鹊姐姐怎么来了?画堂,快给姐姐看茶。” 喜鹊忙笑着拒绝道:“三姑娘不必了,是老太太唤奴婢来的,说是姑娘在宫中受了惊吓,老太太想唤姑娘到跟前去好生瞧瞧姑娘。” 林琬想着,就算老太太觊觎陛下给她的赏赐,也不该这般做派。 老太太好歹也是做了这么些年侯夫人的人了,就算她偏心着自个儿娘家侄孙侄孙女儿,也不会这般放下架子来朝她一个姑娘家讨要东西。 这要是传了出去,不但对她老人家不利,对自个儿名声也不好。 以前老太太不是挺会算计的么?怎生如今变得越发心浮气躁起来,就如方才接旨那会儿,若是搁在以往,老太太自当不会说得这般直白。不过就是几样赏玩的物件罢了,就算老太太不说,她也会挑出几件来带着姐妹们一道玩的。 林琬道:“我也许久没有去给老人家请安了,正好,如今得了些陛下赏赐,正好挑几样好的孝敬老人家。”冲喜鹊笑着说了几句后,又转头吩咐画堂道,“既然是得赏,自当是阖府都要捞得好处才是。画堂,你安排一下,差了人一一给太太姑娘们送去。” 她冲画堂眨了眨眼,画堂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林琬带着几样礼物来了上房,给老太太请了安后,就如往常一样,笑意盈盈凑到老太太跟前去。 “这些都是孙女亲手挑选的,老太太您看,喜不喜欢?”林琬十分开心,又看向站在一边的宋思妍道,“琬儿还特地给宋表姐带了份礼物,表姐不要嫌弃才好。” 宋思妍闻言,连忙低着头道了谢。 老太太往那两份礼物上瞄了眼,不自觉嘴巴抽了抽,显然是不满意的。 都是一些赏玩的物件,根本不值钱,又大又笨重,还占地儿。 “既然是三丫头的一份孝心,喜鹊,快收起来。”老太太端端坐着,明显有着纹路的嘴角轻轻挑起,面上有些微笑意,她望着林琬,慈爱道,“琬琬,你果然是个争气的好孩子,这只才头一年进宫参加皇家马球赛,竟然就拔得头筹,不愧是咱们贵安侯府的姑娘。” 老太太也真是的,今年贵安侯府连参赛资格都被取消了,她走的可是忠勇将军府的名额,她老人家倒是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再说了,她的骑射之术,完全是赵邕教的,与贵安侯府有何干系。 林琬没接话,只将话头转到宋思妍身上:“琬儿哪里如宋表姐,老太太笑话我呢。” 这话明显深得老太太的心,不管是不是真不如,但是老太太心中就是希望自个儿娘家侄孙儿侄孙女能够出人头地的。 这也正是她唤他们进京来的原因,青程搏个前程,思妍嫁个好人,就圆满了。 这往后,她宋氏一门,也算是在京城立得住脚了。 老太太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她慈爱地看着林琬,拉过她手来,攥在掌心道:“你在宫中的事情,祖母都听说了,琬琬,当朝天子待你,倒是不同的。”她微微抿唇,身子轻轻动了下,只继续道,“那宣婉仪,可是侍郎府的千金,千娇万贵的,可陛下说打入冷宫就打入了冷宫。甚至连刘皇后,都打算废了。想来也是咱们琬琬不一般,生得这般好容貌,又有这等出身,这才能入得天子的眼。” 林琬见老太太这般夸自己,总觉得接下来怕是要提什么条件了,有些坐不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是陛下多看重孙女儿,不过是两位娘娘做法实在出阁了些。陛下责罚,是因为两位娘娘触犯了天子龙威,与孙女儿无甚干系。”林琬干巴巴笑了两声,“再说了,这事情动静闹得这般大,若是陛下不小惩大诫的话,忠勇将军府也是不会罢休的。陛下英明,权衡一番,有这样的作为,也就不奇怪了。” 听她只提忠勇将军府,却是只字没替贵安侯府,老太太嘴角抽了抽,脸上那笑容也似是有些挂不住。 但也只是片刻,老太太想着利益,也就暂且咽下这口气儿。 “琬琬说得对,若是陛下不给一个交代,你外祖父跟你祖父,定当要进宫讨个说法去的。”老太太稍稍顿了一顿,回头看了宋思妍一眼,然后也将宋思妍拉到跟前坐着,将两位姑娘的手攥在一起,语重心长说,“琬琬,你表姐是头回进京,身份又……”老太太笑了笑,“妍姐儿打小日子过得清贫,自当不比琬琬娇养深闺,不过,妍姐儿也是个十分懂事乖巧的孩子。方才还说呢,府上几位姑娘,她就喜欢与琬琬一处说话。” 老太太看了宋思妍一眼,宋思妍连忙点头应着道:“思妍心中十分羡慕琬表妹,头回见的时候,表妹就叫思妍眼前一亮,总想着,这位妹妹许是仙子下凡,漂亮得很。后来好一段日子没有瞧见表妹,思妍就问姑奶奶,姑奶奶说表妹进宫参加马球赛。还没待思妍回过神呢,就又得知表妹拔得头筹的消息,之后便是表妹得陛下青眼,不但人风风光光回来了,还得到这么多赏赐。” 072 静静听她说完,林琬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宋表姐看到的这些,都是光鲜的一面,琬儿生死一线之时是如何痛苦,表姐自当不知道。”说罢,已然起了身子来,朝着老太太行礼道,“祖母,琬儿实在有些困倦,想回屋休息会儿子,晚些时候再来陪祖母您说话。” 老太太见正事还没说,忙拉着她手道:“若是累了,便就歇在祖母这儿,你小的时候总喜欢黏在祖母跟前呢。”老太太笑着道,“正好你宋表姐平日也无事做,总对着我这个老太婆,怕是也无趣,你们一处相处,年轻人自当有话说。” 说罢,竟然已经命令下去:“黄莺,你去,将三姑娘一应细软拿到我这儿来。” 林琬道:“祖母疼孙女儿,这才想留孙女儿住下的。不过,方才母亲已经说了,许久没有见到孙女,这些日子都要孙女儿陪着她共榻,孙女儿已经应了母亲。” 老太太嗔道:“那你父亲要是歇在你母亲那里呢?你母亲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生还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 林琬心中翻了个白眼,道:“父亲近日政事缠身,鲜少来后院,就算来,也只是在母亲房中坐坐,就又走了。” 老太太一噎,心中有些不甘,但到底作罢。 这丫头如今嘴巴不饶人,虽则面上待自己恭敬,可瞧着她这说话的语气,哪里有半分敬重自己的样子? 显然是在那薛家呆的时间长了,一颗心都偏去了她外祖家,当真是小白眼狼。 老太太又说:“祖母这次找你来,一则是关心关心你,二则……也是有一件事情要与你说。你且先坐下,这事情说完了,你便回去。” 林琬闻言,只能又坐了下来。 老太太道:“陛下对你如此,不管是因着什么,可心中待你总归是不一样的。再说了,你协助那秦尚秦大夫帮着陛下保住皇长子,实乃大功一件,若是你去陛下跟前讨个特例,想来陛下也是会答应你的。” 林琬直言道:“祖母是想孙女进宫讨要什么?” 老太太干巴巴笑几声,只将宋思妍抱在怀中,这才又道:“你宋表姐,初来京城,也没多少人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祖母想着,琬琬能不能朝陛下求个情,今年的皇家狩猎,带着你宋表姐一道去。” 但见林琬要开口说话,老太太忙又说:“祖母也是为了你好,只你一人前去,祖母也不放心,你宋表姐心思缜密又性子沉稳,若是有她陪着你一道去,祖母就放心了。” 林琬生生将那口气给憋回肚子里去,想着,若是此番拒绝,想来老太太还会想什么招数。何不先应承下来,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堵回去。心中不由又想,自己一个人去也实在是无趣了些,若陛下真能准许有人陪同自己一道去,她倒是想带着琼姐儿去见见世面。 这般一想,林琬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已经有了应对招数,便且应了下来。 老太太见她答应了,心中实在开心,脸上的笑容倒是真了几分。 待得林琬走后,宋思妍凑到老太太跟前道:“姑奶奶,您真的要思妍跟着琬表妹一道去吗?思妍没有见过世面,怕到时候……” “你怕什么?”老太太看了宋思妍一眼,面含笑容说,“思妍,你们是表姐妹,到时候,她还能不帮着你?好了好了,姑奶奶知道你没见过什么世面,心中害怕,可若你真想嫁个好人家,就出息一些,到时候也表现得好些。” “思妍明白了,思妍都听姑奶奶的。”宋思妍忙低了头,只是双手绞着衣角。 老太太想着老大媳妇那副嘴脸,心中又有些不爽起来,连眸光也沉了沉。 要说老二媳妇清贵一些,倒也罢了,毕竟她是忠勇将军府的姑娘。可老大媳妇不过普通官家出身,父亲不过是个正四品官员,家中连个爵位都没有,竟然也开始学着老二媳妇摆架子了。她也不想想,她如今这般荣耀,占的是谁的光。 亏得她一直筹谋着想让昇哥儿当世子,如今世子之位是落在大房,可这母子两人竟然翻脸不认人。 她想将思妍嫁给昇哥儿,那老大媳妇却以守孝为由,一再拒绝。 昇哥儿也是,以前再忙也是有休沐日的,如今竟然忙得连休息的日子都没了?要他带着思妍兄妹去街上逛逛,竟也一再推脱,真真是不将她放在眼里。 老太太心中着实好一番生气,但想着,既然昇哥儿不肯娶思妍,她得想法子让青程娶得三丫头才是。 “思妍,你且放心,姑奶奶会替你们兄妹筹谋的。”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宋思妍手,又道,“好歹你哥哥有些出息,是个读书人,等时机成熟了,咱们托关系给他谋份差事。”又兀自说,“到时候,当了官,又娶了三丫头,他的仕途姑奶奶也就不担心了。” “祖母,您说谁要娶我三姐姐?”林琼一打帘子进来,就听见这席话,不由好奇地问,“我三姐姐说亲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老太太忙给宋思妍使个眼色,又朝林琼招手道:“你三姐姐没说亲,你听错了。” “哦,那许是孙女儿方才听岔了,我说呢,我三姐姐这般厉害,怎能轻易就说给别人呢。”林琼一屁股坐在老太太跟前,圆脸儿上满是笑意,见宋思妍一直看着她,她连忙朝宋思妍挥手道,“宋表姐,你怎生一直看着琼儿啊?” 宋思妍忙笑道:“觉得琼表妹越发好看了。” 林琼闻言开心,连忙站起身子来,在她跟前跳了跳。 “那我有瘦了吗?”她一脸认真地道,“还是三姐姐厉害,三姐姐果然没有骗我。” 老太太好奇道:“这是怎么个说法?瞧你这丫头兴奋的。” 林琼道:“前些日子三姐姐给我列了张饮食的单子,说是在医书上看来的,按着那上面说的去做后,会变瘦。我原本以为三姐姐是哄我的呢,却没想到,三姐姐说的都是真的。”她实在开心,蹦蹦跳跳的,然后一头扑进老太太怀里去,“祖母,我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三姐姐去,琼儿晚些时间再来陪祖母您说话。” 老太太此番心情好,笑着点头应道:“你便去。” ~~~ “你说的是真的?”林琬坐在窗前,双手搭在搁置于案上的一本书上,此番她扭头看着林琼,两道秀眉紧紧拧起。 林琼像个小圆球似的,紧紧贴在林琬跟前,认真道:“我走在门前的时候清楚听见的,可老太太骗我说没有说,我才不信呢,我耳朵可好着呢。” “她当然得骗你啊,谁让你这么好骗。”林琬伸手捏妹妹肉乎乎的脸颊。 “三姐姐闹不过我的。”林琼是个胖妞,身上力气也是有的,见自己姐姐跟她闹,她倒是也好一番笑闹起来。 姐妹俩闹了会儿后,林琬这才正色道:“琼儿,姐姐果然没有白疼你。” 林琼昂头道:“我三姐姐美若天仙,又文武双全,不仅有美貌,才华骑射也是了得的,试问这天下,有谁配得上我三姐姐?哼,连渊表哥都配不上,更不要说那个宋家表哥呢,三姐姐若是真嫁了他,二伯娘答应,我还不答应呢。” 林琬一把搂住妹妹道:“你帮了姐姐一回,姐姐到时候也给你一个惊喜,保准你会喜欢。” “什么惊喜?”林琼扭了扭身子,双手撑在下巴,凑到林琬跟前道,“还是药膳的方子吗?” “都告诉你了,哪里还有什么惊喜?”林琬笑着伸手敲妹妹脑袋,“还有,凡药三分毒,往后也别打那些主意了,你少吃些甜食,自然就能够瘦得下来。”又拉起她手来,上下一番打量,见妹妹虽则珠圆玉润,可也圆润的好看,又道,“你这样也挺好的,旁人都是瘦了美,你瘦的胖的都美,才厉害。” 林琼噘嘴:“三姐姐就会取笑我。” 然后羞得捂着脸,一溜烟就跑到了院子里去,然后荡在林琬命人做的秋千上,只一个人玩。 画堂这才走了进来,候在林琬跟前说:“姑娘,老太太打您的主意,这可怎么办?” 林琬想着,老太太定然不会直白提出两人的亲事来,毕竟身份不配。依着她对老太太的了解,既然已经在筹谋着这件事情了,肯定很快就要动作起来。 果不其然,过了两天,喜鹊就来说,老太太想办茶话会,要她也下帖子请些小姐妹来府里头玩儿。 074 林琬笑问:“可不巧了,我外祖母也说要办茶话会呢,我已经答应了外祖母,到时候定要去她那里呢,老太太定的是哪天?” “这……”喜鹊倒是有些为难起来,只笑着说,“老太太择的是六月二十八这日,不知道周老太君择的是哪一日?” 林琬颇为遗憾道:“那真是不巧了呢,外祖母那边择的也是这日。” 喜鹊略微思忖一番,又笑着说:“那容奴婢回去与老太太说说去,三姑娘,奴婢先退下去了。”说罢朝林琬微微弯腰,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到了上房,喜鹊将事情与老太太详细说了,老太太登时脸色十分不好起来。 “这可真是巧了,我办茶话会,她也办,这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吗!”老太太心中实在觉得憋屈,一巴掌狠狠拍在案上,虎着脸对喜鹊道,“你去跟三姑娘说,这日子撞不了,周老太君择二十八,咱们就择二十六,照办不误。” 喜鹊又将老太太的话带去了林琬那里,林琬只笑笑应着,并没有多说。待得喜鹊走后,画堂才走出来担心地道:“姑娘,您都这样说了,老太太还这般执着,这真是铁了心要陷害姑娘了,可怎么办?” 林琬道:“我给了她一次机会了,不过她欲害我心切,铁了心要我嫁给宋青程。老太太怕是年老糊涂了,既然她这样作妖,咱们便陪她玩玩。”又道,“去吩咐外面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忠勇将军府。” ~~~ 周太君正在花圃里给种的一些花儿浇水,这些事情原本该是下头婆子们干的,不过她觉得自己闲着没什么事情做,索性就自己动手了。 穿着一身短打裙衫,挽起袖子来,站在泥泞的泥土里,一双绣花鞋都脏透了。 林琬听下人说外祖母此番在花圃,连忙赶了来,却见外祖母竟然亲自下花圃去浇水,一时间心疼老人家,黑着张脸训斥道:“你们这么伺候主子的?胆敢让老太君自己下花圃去浇水,小心老将军知道,将你们一个两个都给卖了!” 那些丫头婆子原本就胆战心惊的,此番听得林琬这般说,都吓得弯膝跪了下来。 “奴婢们不敢的,也都劝着老太君,可老太君说闲着无事,也没人陪着说话,就想找些事情来做。”那丫头是这花圃中领头的,她仰起头来,一脸惊慌地望着林琬道,“表姑娘,奴婢求您了,可不能叫老将军知道,不然奴婢们命都不保了。” 那边周太君浇完水,已经往回走了来,笑着说:“琬琬要是能嫁到将军府来,当我的孙儿媳妇,外祖母有了说话的伴儿,就不会做这些事情了。”她面上有着细密的汗珠,随手将浇水的工具递给婢女,只眼睛亮亮地盯着林琬看。 “外祖母,我是在帮你说话,你怎么取笑我呢。”林琬不管不顾,一头栽进老太君怀里,使劲蹭着道,“这么些人都在呢,外祖母您竟然就说这样的话,往后琬琬脸往哪儿搁啊。”她双手捂脸,十足娇羞的模样。 “你这丫头,外祖母身上脏着呢,你也钻过来。”周太君笑得慈爱,“你这身子这般香,回头可别脏了衣裳。” 林琬才不理会这些,越发抱得周太君紧了些,噘嘴道:“在琬琬心中,外祖母是最温柔最慈爱的长辈,琬琬才不会嫌弃外祖母呢。” “你这张小嘴,最是能说。”周太君捏了捏她华嫩嫩的脸颊,又望向一应跪着的丫头道,“起来,表姑娘是在与你们玩笑呢,你们放心。” “谢老太君。”那方才说话的丫头站起了身子,眼睛亮亮的,她望着林琬笑道,“若是三爷知道老太君您有这样的想法,一定会很开心的。奴婢看得出来,咱们三爷打小就喜欢表姑娘,只一直不肯说罢了。” 林琬歪头缩在周太君怀中,闻言飞快嗔了那丫头一眼,笑说:“你怎生这般了解你们家三爷啊?莫非因为心中挂念三爷,这才细细观察过他的一举一动?我瞧你模样好,又会说话,改日让平表哥收了你。” “奴婢不敢。”那丫头连忙道,“老太君,奴婢断然不敢生那样的心思。” “好了好了,琬琬是在与你们说笑呢,起来。” 林琬只扶着周太君往回走,边走边唠叨:“真是的,外祖母要是想我了,打发人去唤我来,我一定会好好陪着您老人家的。”又说,“不过种花也挺有意思,下次我来了,陪着外祖母一道种花。” 周太君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出来,拉着林琬的手一道坐去上位。 “琬琬,外祖母方才可不是与你玩笑的,平哥儿的心思,你许是不知道,可外祖母却是瞧得真切,这孩子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见她低了头去,周太君捏了捏她脸,“你这丫头,莫非一颗心还扑在那陆家渊哥儿身上?” 林琬连忙摇头:“不是的!我不想嫁给陆表哥!” 闻言,老太君松了口气,又说:“那平哥儿呢?你若是嫁了来,可不就能日日陪着外祖母了?你也放心,平哥儿若是能娶得着你,他做梦说能笑醒,更别说什么通房小妾了。你又打小与他一处玩大的,互相脾性都摸得清,他又宠你,将来外祖母就算走了,见你有个好的依靠,也走得安心。” 林琬眼圈儿忽然红了,只搂着周太君道:“外祖母长命百岁,命可长着呢,往后不许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 她忽然想到了前世,若是今生与前世的轨迹还是一样的话,那外祖母的确命不久了。 虽然很想如外祖母的愿望,可是她一颗心都在赵邕身上,断然不会愿意嫁给薛平。忽然想起崔灵来,林琬仰起头问道:“外祖母,崔家大姑娘崔灵也到了说亲的年纪,琬儿觉得崔姐姐性子极好,跟平表哥极配。” 但见周太君探寻的目光朝她投射来,林琬又缓缓低了脑袋去,只绞着衣裳小声说:“我打小就将平表哥当做亲哥哥的,就像我家大爷一样的哥哥,若是忽然成了夫妻,琬儿会觉得不习惯。” 周太君道:“这夫妻做久了可不就是亲人了?况且,平哥儿与你跟你们家大爷与你的关系不一样,这怎好相提并论……琬琬,你实在告诉外祖母,可是心中有了人了?你要是真瞧中了谁,若那儿郎也是个争气的,又待你好,外祖母定会成全你们。” 林琬磨蹭一番,前后利弊想了一番,觉得这事不能告诉外祖母。 轻轻摇头:“没有……可就是不想嫁给平表哥,我当他是我亲哥。” “你这孩子。”周太君无奈,既心疼又惋惜,喟叹一声,这才又问,“如今在家可好?你娘可否也好?” 林琬想到了正事,忙道:“外祖母,我们家老太太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她想我嫁给那宋青程,此番正筹谋着算计我!”她紧紧咬唇,一双粉拳攥得紧紧的,“我已经给了她一次机会了,可她还是这般执着!老太太既然没将我放在眼中,我便也不愿叫她好受,她想让她娘家侄孙儿娶得名门贵女,我偏不!不过,这事情还得外祖母帮我才行!” “这个老虔婆!”周太君恨得牙痒痒,“上次欲闹得毁你名声,我已经咽下那口气不与她计较了,此番竟然还敢打你的主意!我看她是日子过得太顺了!” “那外祖母就让她不顺心一些,她有了事情烦,自当不会再打我的主意。”林琬思忖一番,附到老太太耳边去。 第075章~第077章 第075章~第077章 075 周太君听了林琬的话,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倒是可行。 那老虔婆胆敢一再欺负自己闺女跟外孙女,瑛娘此番为着一双儿女不愿与那林成寅和离,倒是叫她越发觉得忠勇将军府好拿捏了,胆敢一再将主意打到琬琬身上。琬琬是她捧在掌心来宠的娇娇女,哪里能嫁给那样的糙汉子?想想都觉得可恨! 琬琬说得对,她不是想让那宋青程娶一位名门闺秀么,她偏不,就叫他娶一位庄稼地里的姑娘。 这般一想,周太君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笑着握住林琬的手道:“你们家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还算是会做人的,怎生临老了倒是不会做人了?瞧瞧她做出的那些都叫什么事儿,当初偏心大房,想将世子之位传给大房,却是叫你们家二爷跟一位丫鬟出身的姑娘定亲。这也就罢了,如今又寻着心思让你嫁给宋青程,她真是老糊涂了!” 林琬道:“如今大伯母都在躲着老太太,我听说,老太太原是想将宋思妍嫁给我们家大爷当世子夫人的。”稍稍一顿,她垂眸想了想,又道,“说是偏心大房,其实还是偏心她娘家人,一早就在铺路了。” 周太君坐正身子来,只伸手将林琬小小软软的身子搂抱在怀中,笑着点她鼻子:“咱们琬琬如今可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人物,若真嫁了那等粗鄙的糙汉子,那这贵安侯府将一再成为整个上京的笑柄。哼,到时候,就算外祖母不说话,你外祖父也当是要挥着鞭子寻上门去。上次为着你母亲的事情,老侯爷已经惩罚了这虔婆,如今竟然还不知好歹!” “外祖母偏不二十八举办茶话会,就要二十六,呆会儿就去下帖子去。我倒是要看看,我与她同时下帖子,那些太太姑娘们,是去贵安侯府,还是来我忠勇将军府!”周太君这次是真的完全跟林老太太杆上了,以往就算对这个亲家母不多亲近,但至少面上还过得去,如今竟连表面功夫都不必做了。她就是要告诉那虔婆,你想作妖,也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身份再说。 不要将别人对你的一再容忍当做是理所应当,每个人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别以为将军府好欺负。 想了想,周太君道:“京郊外有一户人家,那一年冬天,我与你外祖父进山狩猎被大雪困在山中,幸得那户人家的户主所救,这才能够安然回来。那家有位姑娘,当年见着的时候十七岁,算来如今也有二十了。姑娘家老实本分,又勤奋肯吃苦,只是因为打从娘胎里带了块胎记,那胎记占了大半边脸,瞧着着实吓人,故此至今都没有嫁出去。” 林琬道:“外祖母的意思,是要将那位姑娘嫁给宋青程?” 周太君点头说:“这些都是你们家老太太的意思,外祖母心中有气儿,也只是冲着你们家老太太的。那宋青程心中是怎么个想法,外祖母不知道,不过,那农家姑娘虽则容貌丑了些,可瞧得出来,是个懂事厚道的好孩子。若是这宋青程能够慧眼识珠不嫌弃她,倒是也叫外祖母刮目相看。撮合成了这门亲事,一来可以叫你们家老太太不再打你的主意,二来,也让那姑娘有个着落。琬琬,你觉得可好?” “倒是便宜了那宋青程了!”林琬撇了撇嘴巴,但想着外祖母说的也对,心情也就稍稍好了些。 先给宋青程一个机会,看看他将来表现,若是还这般不识好歹,到时候再整治不迟。 ~~~ 第二天一早,林老太太便将在家举办茶话会的所有帖子下了出去,此番正与宋思妍说话呢,那办事的岳嬷嬷来回话。 “老太太,老奴按着您的吩咐,已经将所有帖子都送了出去。”岳嬷嬷面上闪过一丝局促,说完一句话,赶紧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这才又犹豫着说,“可真是不巧了,周老太君跟老太太您想到了一处去,也是在二十六那日办茶话会。这不,老奴办事的时候,好巧不巧就与那薛家奴仆撞到了。这不,薛家还特地叫老奴带了请帖回来,说是给老太太您的。” 说罢,她将那请帖拿了出来,递给喜鹊。 林老太太此刻气得脸都肿了,一句话没说,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薛家这老太婆,这明显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自己已经让着她了,她竟然还跟自己撞日子。 既然这周婆子这般欺负人,那她就奉陪到底,左右如今这亲家的情分也就这样了。可不是么,她那闺女如今在自己家可嚣张得很呢,简直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还有三丫头那个小没良心的,一颗心都是向着她外祖家,成心跟自己过不去。 林老太太兀自生了会儿子气,但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随即嘴角也抿唇纹路来。 你办便就你办,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饶你不愿意,那也不行。 “将请帖呈上来,我瞧瞧。” 林老太太想得通后,心情好了些,她展开请帖眯眼瞅了瞅,唇角笑意更深起来。 宋思妍坐在一处,因为心中紧张的缘故,一双素手紧紧绞着帕子,白皙明丽的脸上此时泛起细密的汗珠。她本能觉得府上三姑娘不会是那般好糊弄的人,若是事情败露了,姑奶奶身份够,自然无事。可他们兄妹就不一样了,得罪京中贵人,往后怕是在这上京中再无立足之地。但又想着,万一成功了呢?若是成功了,以后这三姑娘就是自己嫂子,哥哥前程也不怕了。 ~~~ 周太君闲来无事,便在家中举办茶话会,给上京城中近乎一半的世家、官家老太太们下了帖子。 忠勇将军府,阖府男儿皆有出息,如今老将军虽则不再过问朝廷中的事情,可是两位老爷却是镇守边关,手握重权。便是连太皇太后与陛下,对这忠勇将军府都存着三分敬重、七分忌惮,更肖说是旁人家了。老太君素来行事低调,如今难得举办一次茶话会,众世家夫人、官家太太们,自当都是打了主意,只将家中尚未定亲的小爷跟姑娘们都带了去。 明面上是说给老太君请安问好,实则早打听好了,这薛家三爷尚未定亲,若是能叫老太君瞧中了,结为亲家那自当是一桩美事。 还有那林三姑娘……这林姑娘虽然只是老太君的外孙女,但打小就是在将军府长大的,很是得薛家一家宠爱。到时候,就算薛三爷没能够瞧中自家姑娘,万一那林三姑娘相中了自家小爷呢?总之是要试一试的,万一成功了,那就是给家里头添了一大头的倚仗。 旁人家就算带着小爷去赴宴,那也是府上嫡亲的爷,林老太太倒是好,林家的小爷一个没带,倒是将她自个儿娘家侄孙带在身边。 这宋青程虽则有在乡下私塾念过书,识得一些字,算个读书人。可再怎么着,到底是八尺男儿、家里头的顶梁柱,乡下农忙季节,他自当是要跟着父母长辈一道下地干活的。常年风吹日晒,又经常干些体力活,少不得要比那些身娇肉贵的富公子黑壮一些。 人也老实巴交,原这样的场合他是不想来的,可耐不住林老太太与妹妹思妍好一番劝说。 来是来了,却一直低着头,明显是十分局促的,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是如旁家公子小爷一般熟络地相互说话了。 林老太太见这侄孙儿这般小家子气,不由蹙眉,略微严肃地对他道:“青程,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你别总呆愣在这儿,得与人说得上话才行。你妹妹思妍就是比你出息,你瞧瞧她,都知道机会难得呢。”老太太实在觉得这侄孙儿有些过于木讷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愚笨,在她跟前倒是还好,只是一见着陌生人,就跟哑巴似的。 “姑奶奶,我知道。”宋青程应一声,终于抬起头来。 见有公子爷打从身边经过,他想上去攀着说些话,本已经是鼓足了勇气,临了还是退缩回来。 林老太太唉声叹气道:“罢了罢了,这样不怪你,天性使然。” 想了想,也是不为难他了,还是忙正经事来的重要。 这般一思忖,便唤了宋思妍到跟前来。 “你们兄妹俩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世面,别不懂规矩,姑奶奶带你们去问老太君的安。” 宋思妍低头走到了老太太跟前,还有些不舍地冲方才说话的两位姑娘笑笑,这才扶着老太太的手,跟着一道往周太君处去。 “思妍,方才那是谁家的姑娘?我瞧你们说的倒是挺开心。” 宋思妍道:“说是平留伯府的五姑娘跟六姑娘,姑奶奶,她们还说,改日寻我玩呢。” 听说是平留伯府的姑娘,林老太太当即摇头道:“平留伯一家,原本就已经日渐没落,何况这五六两位还是庶出的,有什么值得攀交情的?”沉沉叹息一声,扶住宋思妍的手反过来攥住她手道,“你到底还是见的世面少了,像这样的场合若是能够来个三五七回,摸清楚了门道,往后就该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结交,而什么样的人不值得结交了。你们兄妹也放心,有姑奶奶在,不会看着你们受欺负的,走。” 宋思妍低头:“是,思妍记住了。” 076 林老太太到薛府花厅去见她亲家周太君的时候,周太君身边坐着两位姑娘,除了自家孙女外,还有一位容貌丑陋的女子。 那女子瞧着有双十年华,穿着一身粗布裙衫,没有梳髻,想来还是待自闺中的姑娘家。 见周太君待那粗布裙衫的姑娘倒是非常亲密,而自个儿孙女也与那姑娘有说有笑,瞧着似是十分亲密的样子,林老太太一时间有些怔住。平素在自己府中的时候,也没瞧见这三丫头待思妍多亲近,每次自己说要她们表姐妹亲近亲近的时候,三丫头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她原以为,这三丫头是瞧不上思妍的农女出身呢……可如今又算什么?自个儿家农女出身的亲表姐不知道亲近,反倒是与一个长相丑陋的外人这般亲近,林老太太心中实在不爽。 周太君见自个儿亲家母只黑着一张脸站在厅中央,她面上轻轻划过一丝笑意,似是见到林老太太不高兴,她就十分开心。 目光又落在一边的青年男子身上,周太君目光在宋青程很是轻轻扫视起来,见他生得高大魁梧,而人又十分老实的模样,似是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亲家母,这两个孩子是……”周太君端端坐正身子来,笑望着林老太太,抬手指了指一左一右站在林老太太身边的人。 林老太太这才上前一步,笑说:“是我娘家的侄孙儿侄孙女,前些日子进京投奔我来了。乡间长大的孩子,不懂规矩,亲家母莫要笑话。”又扯了扯两人袖子,“这是周老太君,你们两个还不快给周太君磕头。” 说罢两人就要跪下来,周太君忙抬手道:“亲家母,不必客气了,快坐下。”见林老太太倒是真不客气地就坐了下来,周太君轻轻笑着说,“若亲家母不说,我还以为这俩孩子是哪家的姑娘跟爷呢,这等容貌哪里像是在乡里长大的?”说完轻轻笑了起来,又拉了拉坐在一边的叶文亭,将她一双手攥在掌心,“瞧瞧这孩子,也是打小乡间长大的,与你那侄孙女儿简直不能比啊,你瞧瞧她这双手,一看就知道是农活干多了。这农家的孩子多半是从小就吃苦,哪能个个似亲家母的侄孙女儿,这般养尊处优惯了。” 林老太太嘴巴抽了抽,气得大口喘气起来,但想着重要事情,也不好即刻翻脸。 “倒是这位哥儿……”周太君气完林老太太后,心情稍稍好了些,目光便落在宋青程身上,点了点他说,“这孩子瞧着结实宽厚,是个老实可靠的,我喜欢。” 见她夸赞宋青程,林老太太眼里闪过异样光芒,连忙笑着说:“亲家母说得对,不是我夸自个儿侄孙儿,青程这孩子的确好得没话说。” 她想说青程这孩子跟三丫头的确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一对璧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临时改成了别的。 “这孩子岁数不小了,今儿带着他来,也是想带他见见世面,顺道再相个媳妇儿。”林老太太笑得双眼成了月牙形,心中当真是觉得宋青程前途无量。 周太君道:“那亲家母心中可有了人选?”又说,“不瞒你说,我也喜欢这孩子。”朝宋青程招了招手道,“你且走近了些,我瞧瞧。” 林老太太见宋青程有这等好机会,连忙撵着道:“你还杵着做什么,老太君唤你呢,你倒是去啊。” “是,姑奶奶。”宋青程十分局促的样子,朝林老太太抱手弯了弯腰,这才一步一步缓缓朝周太君走去。 没敢走得太近,站在台阶下,依旧低着头。 周太君攥了攥叶文亭的手,那叶文亭这才悄悄抬起头来,偷偷将那宋青程好一番打量,然后兀自红了脸。 林琬见状,知这叶姑娘是相中了宋青程,心中也十分开心。 “外祖母,祖母,您们说说话,我带着文亭姐姐出去透透气儿。”说罢已是站起身子来,然后拉住叶文亭手说,“我在我外祖母家也有一间房,他们是一直给我留着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瞧瞧去。” 叶文亭起身,十分懂礼貌地朝两位老人家行了礼,这才跟着林琬离开。 见自家孙女儿待外人家的姑娘十分好,却是理都不理自个儿侄孙女儿,林老太太心中那股子火气压都压不住,似是随时都有喷射出来似的。 周太君没有理会,只将宋青程唤到跟前去,仔仔细细好一番打量。 ~~~ 带着叶文亭进了房间,林琬忙笑着说:“叶姐姐是真的瞧中他了?”她轻轻眨了眨眼睛,“若是没有瞧中,这事情咱们便作罢,回头叫外祖母给你寻个更好的。” 叶文亭连忙摇头说:“这已经很好了。” 这男子瞧着不但眉眼英挺,身子板也十分健硕硬朗,最主要的是,为人实在老实,见到貌若天仙般的林三姑娘,眼皮子抬都没抬。 往后若是与这样的人过日子,自己实在放心,更何况,他还是读书人呢…… 真是再也没有比这个人更好的了,既然瞧中了,叶文亭一颗心就扑在了他身上,再不管旁人去。 只是,自己容貌丑陋,怕是他会嫌弃自己。 想到此处,叶文亭两道秀眉拧了起来,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 林琬瞧见她的小动作,拉住她往一边坐下说:“叶姐姐不必多想,我瞧着你可不比那宋青程的妹妹差,将来日子一定会过得顺风顺水红红火火的。”用自己一双柔胰紧紧攥住叶文亭略微有些粗糙的手,又道,“你们一家是我外祖父跟外祖母的恩人,也就是我林琬的恩人,你放心,将来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来找我。我瞧得出来,你是个好人,将来再婆家若是受了欺负,我定然会替你做主的。” 叶文亭一弯膝盖似是要朝林琬跪下,林琬连忙伸手扶住道:“叶姐姐,你跪我做什么呀,快起来。” 画堂也帮着扶住说:“是啊叶姑娘,您快些起来,咱们姑娘是真心待你的,你不必再客气了。” 叶文亭道:“当年我爹进山狩猎,却是无意中救得两位老人家,却没有想到,你们竟然待我如此之好。将来若是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肝脑涂地。” “叶姐姐念过书?”林琬见她谈吐不凡,不由更赞叹几分。 叶文亭轻轻点头说:“小的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只是……”她轻轻抬手摸上自己半边脸来,“只是我打落地便生得如此容貌,怕瞧见他们对我指指点点,后来索性就不去学堂了,只在家一个人念书识字,再大一些,就跟着爹娘下地干活,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会看些书罢了。” 林琬道:“这般瞧着,那宋青程能够娶得到你,真是几辈子修来得福气。” 画堂拿了套林琬的衣裙来,道:“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让叶姑娘换上。” 林琬朝画堂点头,又说:“画堂,定要护得叶姐姐周全,不能叫她有危险,知道吗?” 画堂点头应下:“奴婢明白。” 林琬想了想,又笑着说:“呆会儿你哭的时候,一定要撕心裂肺一些,引来越多人就越好。” 画堂笑着应下道:“姑娘放心,一切都看奴婢的。” 说罢便转身,进了内室去给叶文亭换上一身自家姑娘的裙衫,又替她解了头绳,抹了头油,梳了与自家姑娘一样的发型。 这叶文亭个头与林琬差不太多,只是比林琬结实一些,此番穿上林琬的衣裳虽则紧了点,但也不会太夸张。至少,远远瞧着不会有人看出差别来,再说了,有画堂跟在身后,那宋青程自当以为她就是林三姑娘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又见画堂已然带着叶文亭走了出去,林琬想着呆会儿能够瞧见一场好戏,就开心。 兀自在房间里头笑了一番,但想着,有这等好戏看,自己何不也出去看看呢? 这般一想,林琬越发呆不住了,在屋里头寻了件画堂已经不穿的衣裙来,悄悄换上。又梳了将军府上丫头的发型,然后悄悄溜了出去。 077 画堂将叶文亭带到将军府一处荷塘边,四周左右一番打量,果然见一位老嬷嬷正领着宋青程站在一边槐树下。 “姑娘,您走得累了,咱们去那边坐坐。”画堂朝叶文亭使了个眼色。 叶文亭会意,用帕子遮住半边脸,然后由画堂搀扶着手,轻步朝荷塘边上去。 荷塘中央漂浮着大片绿色的荷叶,那一片片绿色中央,竖着一株高高长长的粉胞,一阵阵淡淡清幽香味扑鼻而来。 突然间,叶文亭脚下湿滑,“啊”的大叫一声后,便一头栽进了荷塘里。 宋青程原本还十分紧张,想着,要不直接过去与那林三姑娘说了。可此番见人已然落到了水里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直接冲了过来,然后想都没想直接跳下水去。 画堂见状,连忙大声唤道:“救命啊,姑娘落水了,快来人啊,姑娘掉水里去了。” 听有人大喊有姑娘落水,一时间,四面八方跑来了很多人。 林老太太早等着这一刻,自当是就候在这荷塘周边,此番听得画堂大喊姑娘落水,她便是第一个冲了过来。 看见画堂,她几步上前去,一把紧紧攥住她手道:“怎么回事?琬琬呢?” 画堂手腕被捏得很痛,她挣扎着说:“老太太,您是问三姑娘,还是问那叶姑娘?” 林老太太虎着一张脸道:“什么叶姑娘,我自当是问你三丫头,你说,是不是落水里去了。”说罢已然是放声痛哭起来,大步跨到荷塘边上去,见那宋青程已经拉着人正往岸上来了,她大声哭道,“我苦命的孙女儿啊,如今就栽在了这样一个不忠主子的奴才手里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可怎么向你母亲交代。” 宋思妍过来扶住林老太太,悄悄冲她使个眼色,林老太太就见那边宋青程已经抱着人上岸来了。 叶文亭打小在乡间长大,摸鱼抓虾自当不在话下,再说了,这荷塘水就这么点深,根本难不住她。 咳了几口水,叶文亭就睁开了眼睛,一抬头见宋青程就站在自己跟前,她连忙起身。 “多谢公子相救。”叶文亭十分懂礼地朝宋青程行了一礼。 见不是林三姑娘,可却是穿着林三姑娘的裙衫,宋青程一时间有些呆住,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见状,这下脸是真黑了,大步朝叶文亭走来。 “你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些。”但想着,有这么都人在场,而她方才那样一场不顾形象地失声痛哭已然是丢了脸面,此番就算再火大,也只能硬生生往肚子里咽下去,只冷着脸问画堂道,“到底怎么回事?三丫头呢?” 画堂见叶文亭没事,这才放下心来,赶紧抹着眼泪说:“打从老太君那里出来后,三姑娘便称有些累,此番正在房间里歇着呢。” 林老太太气没地儿撒,此刻只能朝画堂发泄道:“姑娘休息,你是怎么当奴婢的,怎生没有好好候在姑娘跟前?我看平素是姑娘太宠你了,将你们这群丫头宠得没大没小的,我今儿若是不好生教训教训你,你当主子们都是好欺负的。” 说罢,就唤了自个儿跟前的老嬷嬷来,吩咐道:“这丫头胆子实在大,不将姑娘放在眼里,倒是陪着一个外家人的姑娘在这里玩儿,方才险些还害得人家姑娘落了水。你去告知老太君一声,就说……就说今儿我要在这里教训教训一下奴才!” 那老嬷嬷只是应了声,步子还没跨出去呢,周太君就带着一位乡间妇人走了来。 那妇人见叶文亭湿了衣裙站在一处,连忙大步走到叶文亭跟前,抓着她手哭道:“亭儿,你这是怎么了?啊?快叫婶子好生瞧瞧,可有伤到哪里?” 画堂见状,忙道:“幸而有我们家表少爷搭救,叶姑娘尚好,不过湿了衣裙得赶紧换身衣裳才是,生得着了凉生病。” “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林老太太实在生气,甩手一巴掌就朝画堂挥打过去。 画堂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此刻也不敢再说话,只可怜兮兮地站在一处。 周太君道:“好了,亲家母,你老人家上了年纪,还是不要大动肝火得好。”周太君轻轻笑着走了过来,对画堂道,“你这丫头也是,不好生伺候在你们家姑娘跟前,跑出来做什么?也难怪你们家老太太生气,下次可得仔细点做事。” “奴婢知道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画堂紧紧咬唇,眼圈儿都红了。 周太君走到叶文亭跟前,安慰那妇人道:“她婶子,好在有我亲家母的娘家侄孙儿搭救,亭姐儿这孩子才没事的。你瞧瞧这后生,生得多壮实,人心也是个好的。”她笑眯眯望着宋青程,见他此刻依旧显得十分局促的模样,并没有因为瞧见叶文亭而生出嫌弃之色来,不由轻轻点了点头说,“是个好孩子。” 那妇人道:“话虽如此,可咱们家亭儿毕竟也叫人家给抱了,这往后……”她急得抓心挠肺,那张原本就生满褶子的脸此刻更是皱得似麻花一般,“临走前,兄嫂可是好生交代过了,嘱咐我定要好生照顾亭儿,可如今……”她一跺脚来,只将叶文亭抱得更紧了些,“也是我儿命苦啊,让男人给抱了,往后就算嫁人,到了婆家也是受气的份儿。” 林老太太见这婆子竟然胆敢这般无赖,当即道:“青程可是救了你们家姑娘,没个谢字也就算了,怎生这般多的废话!” 那妇人忙道:“也是我急糊涂了,自当是要谢谢这位爷的。” 周太君转身对林老太太道:“亲家母,我瞧这俩孩子有缘,不若这样,咱们两位老人家便就此做个主,给两个孩子将亲事定下,您看如何?” 定亲?要自个儿侄孙儿与一个容貌丑陋的农家姑娘定亲?这说死了人也是不行的。 就算青程娶不着三丫头,那也不能娶这么一个玩意儿,林老太太脸色越发不好起来。 “亲家母,你莫不是在与我说笑话呢?青程是我侄孙儿,怎生能娶一位农家姑娘?”林老太太看了那叶文亭一眼,将头直摇,然后拽着宋青程就要走。 那农妇见状,连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子就要往那荷花塘里跳。 叶文亭连忙拉住她道:“二婶,您这是做什么?您快别这样。”她一直低着头,见人越来越多了起来,忽而伸手捂住半张脸,另外一只手则去拉那农妇的袖子,明显局促道,“二婶,咱们走。” 宋青程就站在她身边,见这姑娘自卑得如此明显,他忽然身子动了动。 “姑奶奶,要不青程……”他转过身子去,依旧低着头,有些紧张地说,“要不青程就娶了这位姑娘。” 他有自知之明,心里知道,这京城里的名门闺秀,哪是他能够娶得着的。 眼前这位姑娘虽则不多貌美,可身份到底与自己匹配,而且……而且她还这般可怜,这让他生气一丝怜悯之心来。 想着,与其跟着姑奶奶一道折腾,倒不如索性娶了这位姑娘。 成了家后,再在这京城中找份活干,养家糊口该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若是这姑娘家里的人狮子大开口问他乱要聘礼,那可怎么办? 林老太太没有想到宋青程竟然会这样说,一时间头有些晕,脚下没站稳,就要倒下去。 好在,被一旁伺候着的老嬷嬷稳稳扶住了。 周太君看着那宋青程,连连点头,又转身对林老太太道:“亲家母,你自个儿瞧瞧,你这侄孙儿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要我说,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你出钱给这宋少爷在京城内买个小宅子,我也会拨一间好营生的铺子出来给亭姐儿当嫁妆的。” 林老太太嘴巴抽了抽,连连摇头道:“这事情,这事情怎么能行!”忙又狠狠瞪了宋青程一眼,呵斥道,“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啊?你不是说心中瞧中的是咱们家三姑娘么,如今怎生又说出这些混账话来,你是不是脑袋被水给泡坏了。” “走,这就跟我回去!” 宋思妍也是着急,忙道:“哥,你听姑奶奶的话,瞧把她给气的。” 宋青程听她又提林三表妹,本能蹙起浓眉来,硬生生反驳道:“青程何德何能,怎敢肖想林三姑娘,青程只想娶一位农家女。”他紧张得紧紧攥住拳头,鼓足勇气来,与林老太太对视起来,“姑奶奶,青程没有出息,怕是要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了。青程只想脚踏实地得过好日子,不想走什么捷径,回去之后,孙儿便去城里找份活干,也不住在侯府里了。” “你……你……”林老太太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气得伸出手指来,颤着手指着他,“我们宋家,怎生就出了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你这般不争气,对得住你父母在天之灵吗?” 周太君道:“这孩子想靠自己双手过上好日子,怎么就是不争气了?亲家母,那在你心中,怎样才算是争气?”也不给林老太太说话的机会,她又放高了声音道,“别瞧着咱们如今过得风光,可你想想,咱们在有他这般大的时候,过得就真比他好吗?别说是咱们两府,就是这上京中旁的人家,谁家的那份殊荣不是老一辈用鲜血换来的?这孩子难得这般懂事,你老人家若是真为了他好,就别插手管人家小两口的事情。” 说罢,就转了身来,笑眯眯望着宋青程说:“小伙子,你做得好,你有这份志向,又老实肯干,我老太婆相信,你将来必成大器。” 第 46 章 第078章~第080章 078 周太君与林老太太意见相悖,在场的众世家夫人们,自当都是会站在周太君这边。 见周太君如此想要撮合这门亲事,忙有人机灵道:“是啊林侯夫人,你瞧瞧这俩孩子,多般配啊,这一看就是有夫妻相的。”她看了看宋青程,走到他身边去,上下好一番打量后,笑着说,“瞧瞧这孩子,定然也是瞧上人家姑娘了,您老人家这又何必棒打鸳鸯呢?” 又有人连忙附和说:“就是啊,正如周老太君所说,这就是缘分。既然天意如此,就该顺着天意,否则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 林老太太原本就已经气得两腿发软,此番竟还有这么些爱管闲事的人,她只觉得此刻两眼冒金花,头也晕乎乎的。 “思妍,走,咱们走。”林老太太再不想多呆在这里一刻,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抓住宋思妍手道,“你哥哥是个没良心的,你可不能再叫姑奶奶失望,姑奶奶可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又看了宋青程一眼,恨得摇头,最终只是沉沉一阵叹息。 “快,扶着亲家母去客房歇着,今儿是个好日子,咱也别站在这里吹风了,进花厅说话去。”又来牵叶文亭的手,笑着说,“走,呆会儿我就让管家呈了账目来,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营生,好好挑一挑。等改日得了空,咱们再亲自去铺子里看看去。” 叶文亭实在感激,想要跪下给周太君谢恩,周太君一直抓住她手。 “当年若不是得你父亲相救,我这条老命,早在三年前就没了,又哪里还能过得这般好日子。”她轻轻拍了拍叶文亭的手,一脸慈爱安详的模样,又转头看向呆呆站在一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宋青程道,“往后好生待文亭,你放心,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宋青程忙道:“我没什么本事,倒是想娶叶姑娘为妻,只是怕让她过苦日子。”他抬眸看了叶文亭一眼,见她抿唇笑得浅浅的,竟也觉得十分好看,不由也跟着傻乎乎笑了起来,“但是我有的是力气,温饱还是可以解决的,只要我拼命干活,将来一定日子越来越好。” 周太君抬手拍了拍宋青程肩膀:“我瞧你那姑奶奶着实是生气了,给你们小两口买宅子估计是不可能,不过,得了我一间铺子,每月倒是能攒下几十近百两银子来。你也不必出去找活干,成了亲后夫妻俩就经营生意,到时候有什么困难,来找我就是。” 宋青程忙撩袍给周太君跪下来,谢了恩,又道:“先是借的,将来攒了银子,再还给老太君。” 叶文亭觉得他这说法好,不能平白无故白要了人家东西,忙也跪下说:“老太君放心,亭儿一定不负您的期望,每个月赚了银子,分次还给太君。” 周太君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弯腰一手扶起一个。 “你们年轻,能有这样奋进向上的精神自是极好的。不过,也别将日子过得太苦了。这上京城内寸土寸金,想短时间内买得宅子怕是不易。有些钱便存起来,过个三五年后,在京城落地生根了,就买了宅子。”一边说一边往回走,道,“你们若是想孝敬我,时常来将军府陪我说说话就是好的,旁的我也不需要。” “是,亭儿往后定当常常来府上打搅太君。”她说了几句,眼睛不由自主朝宋青程那边瞟过去,但见宋青程也在偷偷看她,瞬间脸就红透了。 林琬穿着一身丫头衣裳,梳着丫鬟的发髻,一直悄悄躲在一处角落里。 方才那一场好戏她是瞧得真切,原本对那宋青程是有一百个不满意的,可瞧着方才他的表现,只觉得以前是误会他了。 这人不错,挺忠厚老实的,就是呆傻了些。 不过也不怕,往后有叶姐姐那样聪慧的女子伴在他身边,自当会提点着他,这两人的日子定当会过得红火起来。 原只是自己的一场阴谋算计,却不想撮合了一对有情人,林琬心情大好。 又想起赵邕来,她轻轻靠在假山石壁边,兀自想着那日他霸道地热吻自己的情景来,脸忽然就红了。 赵邕说要让太皇太后跟陛下赐婚,他相信他的能力,他说得到定然会做得到。 只是,她心中也害怕,不但怕他为了得到这个赐婚的机会而伤了自己,也怕到时候自己母亲跟外祖一家极力反对。 毕竟,赵邕是州王之子,将来总归是要回到仪州去的。 仪州距离上京城,山高路远的,一年怕是也不一定能回来一趟。 因为烦心事情实在多,林琬也就顾不上替旁人高兴了,只一个人呆呆靠坐在假山一角,仰头望着蔚蓝色的天空,又深深吸了几口气。想着,至少这辈子她不必嫁给陆渊了,而赵邕也不会因为陆渊的关系而选择放弃自己。 他说了想娶自己,他说得到定然做得到,这是个好的开始。 林琬一次次安慰自己,又细细想了一番前世这个时候将要发生的事情,不由蹙起秀眉来。 到底还是怕的,若是按着前世的轨迹,怕是不久,外祖一家就要满门抄斩了。 薛家树大招风,不但招太皇太后忌惮,而且还招朝中一干大臣嫉恨。自己外祖父薛勇虽则早已经释放了兵权,可两个舅舅如今还镇守在边关要地。 前世的时候,因着民间瘟疫肆意横生,闹得百姓民不聊生。 中原周遭蛮夷就是趁着大燕国内乱不止的时候,发动了战争,当初两位舅舅就守在边关,自当是浴血奋战。可就算两位舅舅再如何英勇威猛,也抵不住被自己人陷害,先是军中情报被人窃取,接着又遭朝中之人弹劾诬陷。 最后不但两位舅舅与几位表兄惨死沙场,忠勇将军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落得个午门斩首示众的下场。 曾经荣极一时的薛将府,自此就倒了,真是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想到这种惨状,林琬本能十指紧紧攥了起来,她得想法子阻止这样的悲剧才行,她不能知道走向却还无动于衷,她不能再次眼睁睁看着最亲爱的人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 林琬倏地站起身子来,想着要回去继续看医书,或者研究各种草药去。 却没想到,一转身,就见陆渊负手立在一边,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渊表哥……”林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语气颇为冷淡地唤了一声,然后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就欲越过他身子离开这里。 擦肩而过的时候,陆渊却伸出手来,紧紧攥住她手腕。 林琬极为厌恶他,于是本能十分抵触他碰自己,当感受到那股子异样的暖流钻入自己身子的时候,就使劲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手。 陆渊力道大,他若不想松开,任林琬如何挣扎也是无用。 林琬怒道:“无耻狂徒,你快松手,你别忘了,这不是你的陆国公府,这里可是薛将军府,你要识趣就快松手。” 一边冷言冷语警告他,一边还在使劲挣扎,挣扎不过就张口咬他手。 陆渊极力忍着痛意,却是没有松开,只是眸子里越发多了一层暗色。 待得林琬咬够了松开口,陆渊才沉声道:“咬够了?” 他脸色十分不好,鼻息也渐重起来,那双眸子里装着的满是怒火,原本清润的一双眼眸,此刻竟是染了红色,叫人瞧着无端要生出几分畏惧来。 陆渊平素都是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但林琬知道,他是会发火的。 此刻见她极为盛怒,林琬倒是有些担心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不能惹,若真是将他惹怒了,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比如前世,在与陆钰争夺世子之位的时候,他的那些肮脏手段,她是亲眼目睹的。 林琬只觉得满嘴的血腥味,她两次咬他,都是带着前世的恨意,真是下狠了嘴。 “你最好放了我,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话好说。”她微微偏开头去,并不想多看他一眼,只看着不远处那荷塘里绿油油一片的荷叶道,“若是为了林玥而来,那我可以真切告诉你,林玥的容貌是我毁的,她此番过得这般惨淡,也是我害的,你可满意了?” 言罢,她轻轻转眸,仰头望着陆渊,丝毫没有示弱的样子。 陆渊见她这般表情,不解地蹙眉,良久才问:“你如此憎恨玥姐儿,是因为我?” 林琬一愣,秀眉轻轻蹙起,然后忽然就轻轻笑了起来。 “渊表哥,你不要这般自大,为了你?”她倏地收住笑意,只云淡风轻道,“我也还没有那么闲,只是她总设计陷害我,我总得还手?林玥这个人,心思实在歹毒,她私底下到底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想渊表哥该是知道的。” “她如今已然如此落魄,你便也别说她了。”陆渊道,“玥姐儿不易,若她如你一般,有这等高贵身份的话,想来如今在上京城内,定然风头压过周大姑娘。那样的话,她也不必去耍那些手段。” 林琬觉得好笑:“是嫡是庶,是尊是卑,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还是一介贱民,这些都是不能选的。这还能人人都是高门嫡出千金吗?我又哪里碍着她了,不过是有幸托生在太太肚子里,这就招她惹她了?竟叫她如此看不顺眼,竟然三番五次想要置我于死地,可她呢?却是装出一副可怜模样。” 林琬叹息道:“你跟我父亲一样,对林玥,都过于放纵宠爱了。林玥变成如今这般,不能说就没有你们的原因,是你们害的。” “你这语气……”陆渊竟然笑了起来,“怎么看也不像十四岁的女孩,倒像是历经沧桑的妇人一般。” 林琬继续冷言道:“请渊表哥松手。” 079 陆渊不但没有松手,反倒是朝她逼近几分,那双眸子也渐渐变得清润起来,目光一直锁在林琬脸上。 “琬表妹,就在几个月之前,你对我还不是这种态度。当然,几个月前,这也绝对不是这样泼辣狠毒的性子。你见我与玥姐儿走得近,你会悄悄躲在角落偷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些我都知道。” 林琬被逼迫得整个后背都紧紧倚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她一直找寻机会逃走,可陆渊真是跟疯了一样,逼迫得她想要动下身子的机会都没有。 陆渊见已经将她逼到了死角,一时间不会再耍计谋逃走了,这才稳当站直身子,只是双手轻轻抬起,撑在石壁上。 “琬表妹,你嫁给我,我会待你好。”他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着光彩,那双眸子清幽深邃,“我知道,你会以为我是因为想得到薛家势力,这才愿意娶你的。我不否认,有这样的原因。不过……”他薄唇微扯,眼睛就攒了些笑意来,整个身子也更逼近了些,“不过,我也是真心想娶你做我妻子的。” 林琬清晰感受到了他热乎乎的鼻息,本能厌恶地别开头去,一双拳头攥得死紧。 陆渊微微垂眸,但见她长长的指甲都掐入肉中,不由轻轻愣住。 她就这么恨自己?为什么?早在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么……到底怎么了? 林琬目光恶毒地看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几个字:“想我嫁给你?别做梦了!”说罢,趁他愣神之际,弯膝抬腿,狠狠朝他□□踹了过去,见他本能软了身子后,林琬赶紧提着裙子跑了。 陆渊是真怒了,他顾不得那股子钻心之痛,见她想逃,上前一步就将她抓了回来。 一只大手抓住她两只手,将其双手举过她头顶,另外一只大手则紧紧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整个身子也压了上去,直到她再也动弹不得为止。 “想让我断子绝孙?”陆渊额迹青筋暴露,原本润白如玉的一张脸,此刻因为极为盛怒的缘故,也红了几分,“你不想嫁我?那咱们走着瞧,此刻只要我动静稍微大些,引来一些人,到时候,不清不楚的,你不嫁行吗?” “宋青程是如何被逼着娶那丑女的,你方才躲着不是瞧得真切吗?”又用了几分力,“是不是?琬表妹。” 他力道用得足,林琬被他掐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却是不屈服道:“你若是敢,陆渊,我一定杀了你!” “那你看我敢不敢!”他眸光越发阴沉下去,喷着怒火的双眼一直胶在她脸上,然后竟然不管不顾地想要欺身吻上那樱红的唇。 一颗石子飞打过来,闻得动静,陆渊歪头一让,那颗石子打偏了去。 薛平怒气冲冲大步走了过来,伸手一把将林琬护到身后去,侧头对她道:“琬表妹,你先回屋去,这里交给我。你放心,这口气,表哥一定帮你出了。” 林琬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见有薛平在,她赶紧转头跑了。 陆渊也没有去追,他知道,薛平这小子缠着自己,追也追不上。 总之,来日方长,他不怕。 “薛平,我与琬琬之间的事情,何需你这般多管闲事?”陆渊唇角轻轻挑起,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一直暗恋琬表妹,可琬表妹整颗心都是在我身上的,薛平,你与我一起,就是失败!” 薛平一拳挥了过去,他出拳又快又狠,打得陆渊防不胜防,硬生生朝后退了几步。 嘴角流了血,他抬手轻轻抹了抹,然后转头看薛平。 “说不过,就动手了?”轻笑一声,也趁薛平没有防备的时候,狠狠给了他一拳,道,“我陆渊,素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薛平嘴角亦流了血,可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一双黑眸紧紧盯着陆渊瞧。 “琬表妹不能嫁给你,你陆渊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紧抿薄唇,深邃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怒火,垂立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一阵“咯吱咯吱”响,“若是琬琬真喜欢你也就罢了,可如今分明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若如此我还眼睁睁看着琬琬往火坑里跳,我薛平就真不是人!” 说罢,竟是出拳朝陆渊动气手来,陆渊自当不甘示弱,也招招阴狠。 两人心中都有一股子火,越看对方越不顺眼,这一场架自当是越打越激烈。 很快,便有人听到了打斗声,跑过来看。 见是两位爷打了起来,连忙惊慌大叫道:“哎呀妈呀,不得了了,打起来喽!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喽。” ~~~ 周太君坐在花厅里陪着一众夫人们喝茶聊天,忽然见有小丫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不由蹙眉问:“怎么了?” 那丫头道:“老太君,不好了,咱们三爷跟陆家大爷打起来了。” “什么!”周太君倏地站起身子来,微微怔愣,心中已是猜到平哥儿这孩子为何如此不理智了。 怕是前几日与他说了,琬琬只当他是亲兄长,并不愿意嫁进将军府来。 那边陆老太太也着急地站起身子来,骂自家孙儿道:“这渊哥儿真是混账,他怎敢在将军府胡闹!一会儿回去非得叫他祖父狠狠揭了他一层皮不可。”面上十分生气,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她只觉得陆渊误了她好事儿。 薛将军府,谁人不想巴结,哪里是他一个小辈能够得罪的? 他得罪也就罢了,怕是此番连累到了陆国公府,这薛家往后越发疏远陆国公府可怎么好。 “你也不必太急,虽则平哥儿打小习武,但是陆渊那孩子也是个厉害的。”周太君倒是稳住了性子来,走下台阶,问那丫头道,“有人劝架吗?府上这么多人。老将军呢?速去回禀了老将军去,让他赶紧将这两个小辈拉开才是。” 那丫头低声说:“老将军……早有人回禀将军了,只是……”她吞吐道,“只是老将军不但没有劝架,反倒是兴冲冲地带着两个兵器来,原本两位爷赤手空拳倒还好些,此番可是……怕是得闹出人命了。” “这个老畜生!”周太君恨恨一跺脚,无奈地走了出去。 外面园子里阳光正好,外面围了一众人,周太君见不到薛平跟陆渊,却是听得到那砰砰砰的兵器相撞的声音。 “打得好,平哥儿,这招用得好。哈哈哈哈哈!”薛勇站在人群最里面,明显有些兴奋起来,随手抓住一个人就跟他唠叨起来,“你看清楚了,方才那招式,真是快准狠,用得实在是妙,最重要的是手要快,要是慢了半拍,哼哼,怕是就死无葬身之地咯。” “是是是,老将军说得是。”那人哭笑不得,只觉得被老将军捏着的那只手都快要碎了,他满头满脸全是汗水,眼神都是虚浮的。 薛勇打量起他来:“肾虚,绝对的肾虚。” “老头子!”周太君见状,实在气得不轻,几步跨到薛勇跟前来,狠狠瞪着他道,“你这是做什么?瞧着这俩孩子动手打架,你不但不劝着些,反倒是还给了武器?你平时胡闹也就算了,怎生这个时候也尽瞎胡闹。” 狠狠训斥了丈夫一顿,然后冲里面喊道:“都给我住手!” 薛平再怎么着,自己祖母的话是绝对听的,见状,连忙收了招式。那边陆渊自也是停了手来,只是手中还握着长|枪,一副“你敢再打,我就奉陪到底”的架势。 见好好的一场戏被老婆子搅和了,薛勇不开心,立即板起那张脸。 周太君没有理会他,只朝着薛平走去,训道:“你简直是放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还不快给陆家哥儿道歉。” 薛平望了陆渊一眼,见这小子面露得意之色,他越发瞧得不爽,稍稍一用力,那□□便朝陆渊射了去。 陆渊微微侧身,躲过那利器,长|枪便射在地上,深深嵌入泥土之中。 陆老太太忙道:“老太君,这怎么可能是薛三爷的错,薛三爷平素如何品性,我们都是知道的。这孩子懂事,打小就十分懂事,哪里能是他先动的手?定当是渊哥儿的错。”说罢走到陆渊跟前,狠狠道,“渊哥儿,还不朝薛三爷认错!” 陆渊攥住长|枪的手捏得死紧,手捏得疼了酸了,这才能深深埋藏住心中那股子恨意。 “是,老太太。”他十分礼貌地朝自己祖母颔首,而后并没有向薛平道歉,而是走到周老太君跟前,低头道,“晚辈搅了老太君兴致,特地向您老人家请罪,请您责罚。” “好了好了,什么责罚不责罚的,你是客,又是小辈,如此倒是我将军府怠慢了你。”又转头冲薛平道,“你小子还愣着做什么?你惊扰了陆家老太太,害得人老人家担心,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080 薛平虽则是武将,但是不傻,此番知道自己祖母何意。 方才两人兵刃相见,不管谁对谁错,可陆渊朝老人家道了歉,就算他是错的,也会变成对的。今儿还是在自己府上,又这么多人瞧着,再不低头,怕是人家会说将军府势大欺人,那就不好了。 想到此处,薛平也冲陆老太太抱歉道:“惊扰了老人家,是晚辈的错。” 陆老太太道:“薛三爷哪里有错,方才分明是在指点我家渊哥儿呢,你们切磋武艺,老将军这才一旁欢喜的。” 薛勇站了出来,二话没说,一脚踹在薛平屁股上。 “让你平时不好好练武,你看,这下丢脸了。”薛勇环手抱胸,像是一尊山一般稳稳立在中央,一双豹眸狠狠定在薛平身上,“你看看你,连陆家这小子都打不赢,往后出门别说是我薛勇的孙儿。” 说罢,又伸腿踹了他一脚,然后拧着他耳朵,就将他拽走了。 到得静谧之处,薛平朝薛老将军跪了下来,低头头,语气却是强硬道:“祖父,我要娶琬琬为妻,孙儿恳请祖父去贵安侯府提亲。” ~~~ 这几日林琬一直噩梦缠身,总会梦到前世发生的一些事情,梦见自己嫁给了陆渊,梦见外祖一家被抄了满门,也梦见她再也见不到赵邕。 陆渊耍卑鄙手段,害得她不得不嫁,之后赵邕虽则一直再未娶妻,可对她总是敬而远之。 她想靠近他,却每每被他周遭的清冷所震慑住,她想一直呆在他身边,可是却再也没有机会,永远都不再有机会。 她是旁人的妻,她上辈子与赵邕无缘,这辈子……依然还是。 “啊!”林琬喊了一声,惊得坐了起来,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此刻满头满脸全是细密的汗珠。 “姑娘怎么了?”画堂闻声赶紧走了进来,但见是自家主子神情呆滞地坐在床上,浑身都颤颤发抖,她走近了道,“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自打上次从忠勇将军府回来,姑娘便常常做噩梦,几次都半夜惊醒。 林琬轻轻攥了攥拳头,努力压制住心中那股子惧意,轻轻闭上双目。 “我没事。”她应了画堂一声,又静静坐了会儿,这才转头看向窗外去,“天都这么亮了?” 画堂道:“辰时三刻了。”应了一声,见姑娘要起床,连忙走过去扶着道,“这些日子姑娘一直睡得不稳,今儿奴婢见姑娘没醒,就没忍心叫。” 林琬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大颗汗珠子:“画堂,我想喝水,给我倒杯水来。” 她只觉得喉间又干又涩,连咽口唾沫都疼,只想喝水润润嗓子。 画堂去外间倒水,却见韶光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画堂连忙冲她“嘘”一声。 “你小点动静,姑娘才将醒来,别惊扰到她。” 韶光都快哭了,使劲跺脚说:“画堂姐姐,陆家跟薛家两位表少爷都亲自带着聘礼带着媒人上门来提亲了,此番咱们老爷正在前厅与两位表少爷一处说话呢。” “怎生有这样的事情?”画堂惊得倒水的手一抖,那谁就泼洒了出来,她连忙将水杯放稳,朝内室看了一眼后,悄悄对韶光道,“你赶紧了,去前院打探着消息,一有什么动静,就回来告诉我。” 说罢拍了拍韶光肩膀,然后转身重新倒了杯水朝内室去。 “姑娘,您将水喝了。”画堂将水端到林琬跟前去,却见她此刻满脸流着泪水,当即吓坏了,“姑娘您怎么了?” 方才外面两个大丫头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可不管是陆渊还是薛平,她都不想嫁。 她虽然心中极度憎恨陆渊,可不得不承认,陆渊与薛平在整个上京,那是各府贵女们都争着要嫁的对象。 而这两人又都是自己表兄,打小一处长大的,父母为自己选亲事的话,定当是在这两人当中选。 她怕是等不及赵邕请陛下赐婚了,难道这辈子还是与赵邕无缘结为夫妻吗?她心中好恨。 画堂见姑娘也不说话,就呆呆坐在床上,一个劲哭,她心中也明白了。 “姑娘,您先别难过,不过是来提亲罢了,并没有定下是谁。”画堂劝着说,“奴婢已经让韶光打听去了,一有什么消息,就即刻回禀了姑娘。姑娘,您别再哭了,回头伤了自个儿身子,多不值当啊。” 林琬心中实在害怕,若是这辈子她再嫁陆渊的话,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画堂……”她唤了一声,幽幽转过脸来,滚烫的泪珠扑朔朔往下滚落,目光有些呆滞道,“你去院子中打一盆凉水来。” “姑娘,您要洗漱起来吗?”画堂起身道,“奴婢给您去打热水。” “不!”她大喊一声,坚持道,“凉水。” 画堂无奈,只得转身去照做,打了一盆凉水进来。 “姑娘,奴婢已经……”画堂话还没说完,林琬就起了身,走到案边,将搁置在案上的那盆凉水全部兜头浇在身上。 只瞬间,她浑身都湿透了,那水珠顺着粉色的丝绸中衣滴落,颗颗落在木质地板上。 “再去打一盆。”画堂还没反应过来,林琬又有吩咐下去。 画堂不依,抱住自己主子哭道:“不行,这样不行的。姑娘,不值得,您可别这般糟蹋自个儿身子,万一留下病根怎么办?女人的身子最是受不得寒,姑娘,咱们想别的办法。” “你去不去?”林琬呆呆站在房中,双眼无关,眼神虚浮地落在画堂身上,“或者病,或者死,你希望是哪一种?” 画堂也哭了,紧紧咬唇,然后无奈还是照着吩咐出去。 初夏的天虽则早就渐渐热了起来,可清晨的风还是寒凉的,这样几盆水兜头浇了下去,想不病倒都难。 到了晌午,林琬开始发烧,整个身子都是滚烫的。 薛瑛原是随着丈夫一道在前院见两位小辈,夫妻俩都想将闺女嫁给跟自己比较亲的侄儿,一直争执不下,两人已经吵了起来,就差动手打一场了。 正争执不下,就有婆子匆匆跑来禀告道:“老爷,太太,姑娘她病了。” “什么?”薛瑛再也顾不得吵架,直接拂袖大步离去。 林成寅听说女儿病了,一时间也担心起来,随后也往林琬院子去。 早已有人请了秦大夫来,薛瑛夫妻二人赶进来的时候,秦大夫把完脉,回头见到薛瑛与林成寅,忙道:“姑娘受了寒,又心中郁结,故此才大病一场的。”一边说,一边提笔写了方子来,“需得好好休息,另外,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姑娘还是事事不顺心的话,这病也难好起来。”将方子递给一边的画堂道,“抓了药,赶紧熬了喂姑娘喝下。”又冲林成寅夫妇抱拳道,“老朽便先走了。” 薛瑛顾不得送秦大夫,只歪身坐到了床边,抽出帕子抹眼泪道:“琬琬,你可别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昨儿明明还好好的。”又问画堂,“姑娘怎么了?” 画堂犹犹豫豫的,想说,但又不敢说。 “娘……”林琬虚弱地唤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女儿不想嫁人,谁都不想嫁,爹娘若是再逼迫女儿,女儿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好好好,不嫁不嫁,谁敢说要将我闺女嫁出去,我跟谁翻脸。”说罢立即抬头,狠狠瞪了林成寅一眼。 林成寅道:“你瞪我做什么?你方才不是一个劲夸平哥儿好吗?” “你还敢说!”薛瑛跳起脚来,见女儿病成这样,她实在生气,就将气往丈夫身上撒,伸手使劲抓他道,“就你那外甥害的!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哼,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边,你们甥舅别想在我闺女身上捞到一点好处。” 薛瑛指甲又长又尖,此番下手也狠,挠得林成寅手上脸上全是细长的划痕。 偏生他还不能动手,打不得,就只能逃了。 见他抱头逃了,薛瑛这才作罢,然后一再承诺道:“琬琬,你不想嫁娘不逼你,只是,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知道吗?” “女儿知道的,谢谢娘。”林琬眼角流了泪,虽然知道此事并不会这般轻易就解决,但至少娘是站在她这边的。 烧了一天,到了晚上,迷迷糊糊间,林琬瞧见了赵邕。 他一身玄色衣袍,美如白玉的脸上,此刻表情十分复杂,有盛怒,有疼惜,有担忧。 林琬只觉得自己是烧糊涂了,才又梦见他的,她本能闭了闭眼,可当再睁开的时候,那人还在。 他静静坐在床边,抬手朝自己脸上探了来,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 “子都……”林琬轻轻唤一声,泪水落下,浇过滚烫的双颊。 第 47 章 第081章~第083章 081 赵邕坐在床沿,听她轻声唤自己,他本能面色变得柔和了很多。但见她挣扎着似是想要坐起身子来,他一双大手轻轻按住她纤瘦的肩膀,又凑近了些,帮她盖好被角。将她裹得像个蚕蛹似的,只露一张小脸在外面,他才停了动作。 漆黑幽深的眸子轻轻扫到她脸上,他端端坐着,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轻轻抚摸她滚烫的脸颊。 “下次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不许伤自己的身子,知道吗?”他面色微沉,薄唇紧抿,声音虽轻,可也冷得很,虽是命令的语气,可从那微微有些颤抖的声线中可以瞧得出来,他到底是有多么的担心,多么的害怕。 这个傻姑娘,竟然这般伤害自己身子……赵邕心疼,索性连着被子一起将人抱住。 林琬此刻的确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只脑袋在外面,她见他这般担心自己,就没心没肺地笑了出来。 “子都,你忘了吗?我是懂医术的,我分寸拿捏得很好,不会伤着自己身子的。”她此刻心情实在是好,连着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她如墨玉沉潭一般清澈水亮的眼睛一直定在赵邕脸上,连着被子,整个人都故意往他怀里挤,“你不要生气,至少现在我娘不会、我爹也不敢再逼我嫁人了,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手脚动弹不了,有些急了起来,索性使劲扭着身子在他怀中撒娇。 赵邕脸没有绷住,竟露出一丝笑意,但只是片刻,随即又恢复了清冷面容。 “额头这么烫,脸烧得这么红,你却说你分寸拿捏得好?”他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她额头,感受到她额头的温度,他忍不住轻声责怪起来,就像一个长辈在责怪小辈一样。 林琬不管不顾,反正她现在心情就是好,不管赵邕怎么说她,她都笑得灿烂。 赵邕双臂又用了些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揽住她整个身子的一双大手轻轻抚拍着她后背道:“还在病着,睡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说说话。” 林琬摇头:“我不困,现在就说话。” 赵邕凤眸微微垂敛,见她此刻兴奋得似是个孩子,他忽然觉得心间涌过一丝暖流,唇角弯了弯,他道:“好,那你便与我说说,为何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一直偷着看我?”他声音既清冷又温柔,热气喷在她耳畔,连眼里都盛着笑意。 林琬倒是不瞒他:“因为前世的时候你我便是夫妻,所以今生我就是冲着你来的。那日桃园初见,我就在想着,我记得你,你却不记得我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娶我。”她轻轻抿了唇,笑了起来,“没想到也挺容易,我只救你一回,你就应了我了。” 赵邕道:“是啊,应了你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赵子都旁人都不会再多看一眼,只为等你。”他亲吻她脸颊,将她一颗乱动的脑袋按靠在自己胸口,声音沉了几分,“琬琬,我父王来了密信,说时机已到,我差不多要回仪州了。”他顿了顿,只将她抱得更紧些“仪州离上京路途遥远,你往后跟了我,怕是会日日思念家乡。” 他打小就背井离乡,这种思乡之痛,他最是明白不过。 锥心蚀骨,这种痛,他不想她受。 听得这话,林琬倒是乖巧很多,整个人也安静下来。旁的她不怕,只是怕往后再不能时常陪在在亲人跟前。不能再在母亲跟前尽孝,不能再时刻关心弟弟晁哥儿,还有外祖一家,她都无法一一照拂。 上辈子母亲能答应自己嫁去仪州,那是因为薛家败落了,而母亲在林家也没什么地位。 而自己当初是二嫁,她见仪王次子能够不嫌弃自己,娶自己为嫡妻,自当是相信他。 如今情况截然不同,母亲肯定不会轻易应了这门亲事。就如赵邕说的,他若只身上门提亲,必然被拒,只能走捷径,让太皇太后与陛下赐婚。 其实前世的时候,自己死去后没几年,整个天下就改朝换代了。 太皇太后干预朝政,为了能够朝四周蛮夷发兵扬威,年年增加赋税,民间百姓为了能够上缴赋税,卖儿卖女,实在闹得民不聊生。太皇太后欲效仿女皇武氏,欲登基为帝,当时连龙袍都做好了。 只是后来民间大小起义不断崛起,都打着“诛刘氏”的旗号要反赵燕江山。 不但是平民百姓,朝中不少地方官员也都纷纷齐官,加入到农民起义当中。见此状,原还保观望状态的四大州王也都发兵进攻上京,却是打着“清君侧”名号,誓言要诛妖后,死守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江山。 一时间,硝烟四起,天下大乱。 最后是仪王父子率先攻下上京,亲手弑杀了太皇太后刘氏,并且诛杀刘氏一党。 虽则其他藩王不服,可仪王父子名正言顺,又是太|祖皇帝之后,不但斩杀了妖后,还竭力保住了赵燕江山,就是不服,其他三王也做不出什么妖来。 当时虽然京都打了下来,可民间大小起义依旧纷争不断,再加上其他三王从中作梗,这战火一时间并未消除,反倒是愈演愈烈。那些原本打着反燕旗号的各地首领,在夺得一两座城池后就自封为王,自此逍遥快活,再不管百姓死活。 仪王父子虽则得了江山,可能不能够坐稳,还得看手腕强不强。 之后许多年,赵邕便一直征战沙场,平定了各种战乱,直到十数年之后,仪王父子这江山才算是坐得稳当了。 早在刚攻入京都城的时候,仪王登基后行册封礼的时候,就封了嫡次子赵邕为仪王,封地就是原来的仪州。 赵邕卸甲后,上交所有兵权,只带着独子赵慎回了封地仪州。 再不久,便是林琬最后一次见赵邕时的情景,他因思妻情切,而这世间又再无什么事情要他牵挂,他便追随爱妻走了。 林琬想着,若是不出差错的话,至少往后这江山是仪王父子的。到时候,赵邕父子自当要打回京城来,那时候自己便就可以与母亲时常相见了。如今想来,不过也只有几年光阴了,就算分离,也就这几年罢了。 轻轻靠在他温暖厚实的胸膛里,林琬道:“若是思念了,到时候可以回来,不怕。” 赵邕一愣,随即轻扯唇角笑了一下,只拥着他不会说话。 深夜寂静,周遭静得很,两人只静静相拥,享受着这短暂的相聚时光。 待得天快要亮了,赵邕才不舍道:“琬琬,我得走了。”然后亲了亲她脸颊,幽深目光定在她脸上,极为严肃道,“别再做傻事,一切都有我在。”他顿了顿,又说,“陆渊薛平二人不是愚蠢之辈,此刻你因何而生病,外人不明白,他们心中不会不明白。明知你为了拒婚而不惜伤自己身子,他们若真为你好,这一段日子内定然不会再上门来提亲。自此作罢的,是真心待你的,继续纠缠的,便是其心可诛。” 林琬点头:“薛平表哥是待我好的,至于陆渊……”她轻轻一笑,“若是他再纠缠不清的话,我也不能一直这样伤身子来抗拒,到时候,得想了旁的法子才行。” 赵邕抿唇,继而道:“陆渊此人,瞧着谦谦君子,实则常常笑里藏刀,是个极为有城府之人。面上温润如玉,内里则是也有阴狠毒辣的一面,我与他交情虽则不多深,可也不浅,从小到大,也这么些年了,看得出来。” “你终于看出来了?”林琬鼓起腮帮子来,一双美目瞪得圆溜溜的,“若是这才再敢将我拱手相让,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什么?”赵邕不明白。 林琬想,上辈子自己都是个眼瞎的,错付的人,哪里还能怪他。 自己方才那般,可真是胡闹……思及此,她又笑了起来,只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去。 “没什么,总之,你明白就好。”又叮嘱,“既知道他为人若此,往后便还是少与他接触,这种毒蛇,说不定随时就能咬你一口。毕竟,你与赵德公子他们,虽则瞧着感情深厚,但一旦牵扯到利益的时候,谁都会翻脸不认人,你且小心着所有人才是。” 赵邕轻轻笑将起来,此刻眼里真是温柔无限,那原本满眼的寒冰,都已被春光融化了。 “还没嫁进门来,就开始管着我了?”他渐渐凑到她跟前去,用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贴着鼻尖,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上清甜的体香。 林琬笑着道:“你要是不愿意,可以随时换人,那我也去管别人。” 赵邕伸手捏了捏她脸颊,算是小小惩罚。 “这辈子只能管我,你要是敢嫁给旁人,不论是谁,我都会将你抢回来。哪怕是背负天下骂名,也在所不惜。” 082 林琬望着他,眼睛又大又水又亮,里面装着的全是笑意。 “你若如此,那我岂不是成了红颜祸水了,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骂我。” 赵邕亲了亲她眼睛:“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你好好养着身子,只安心等着我的好消息,嗯?” 林琬冲他点头,认真道:“你放心,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再有不会有了。” 赵邕又紧紧抱了她一会儿,这才将她放下,掖好被角,用手握了握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最后在她额头落上一吻,这才离开。 林琬听赵邕的话,再不敢糟蹋自个儿的身子,他走后,她不但有好好休息,还每日都叮嘱画堂好好煎药。就算那药再酸再臭再苦,她也捏着鼻子给喝了,再加上心情好,这病虽然来的快,可去的也快。 不到十日,林琬就又如往常一样,薛瑛又命人请了秦大夫来。 秦大夫给把了脉,笑着对薛瑛道:“姑娘身子已经大好,姑娘自己懂医术,知道怎么调养身子。只是……”秦尚目光落在林琬身上,轻轻笑着说,“只是姑娘也该知道,女人的身子受了亏损,就算一时间痊愈了,这往后会不会有什么事情,不好说。” 薛瑛闻言大急:“秦大夫,那这可怎么办?琬琬这病,难道往后还会复发吗?” “夫人且不要着急。”秦大夫站起身子来,只朝着薛瑛弯腰拱手说,“女子身子原就属寒,此番姑娘又寒气侵体,虽则身子好了,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往后得好生用补药养着才是。女孩子身子娇贵,往后再不能受寒了。” 林琬道:“母亲放心,秦大夫说的这些,女儿都放在心中了。” 薛瑛坐到床边去,半搂着女儿道:“既然放在心中了,往后别再让母亲担心,有什么话,你跟母亲好好说,知道吗?”但见女儿极为认真地冲她点头,薛瑛这才有了些笑意,伸手戳了戳她额头,又转头对画堂道,“快去送送秦大夫。” “是,太太。”画堂朝薛瑛轻轻抚了身子,这就笑着请秦大夫出去。 待得外人都走后,薛瑛才又说:“琬琬不急,你平表哥得知你因此而大病一场后,他知道自己错了,不但自己说往后再也不会强迫于你,而且还被你外祖父打了一顿。你不愿嫁去薛家,你外祖一家跟娘都不逼你,你也放心,娘也不会让你嫁去陆家。” “娘真好。”林琬鼻子酸酸的,一双小手伸开,就紧紧抱住薛瑛,只还像小时候一样,将脸埋在她胸前,“琬琬知道自己对不住外祖一家,辜负他们对我的好了,只是,若是……”她脸忽然红了一下,一整颗心也跟着快速跳起来,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先跟母亲透个风,这样的话,到时候母亲也容易接受一些。 “就是什么?”薛瑛蹙眉,“你这孩子最近实在是怪,总藏着许多心事似的。” 林琬紧紧咬唇,然后才道:“就是女儿……娘,还记得上次女儿进宫,有娘娘想要害女儿性命的事情吗?”但见自己母亲点头,她才又继续说,“幸而得庄淑太妃所救,女儿这才保得住一命。而女儿……在太妃娘娘那里见到了公子邕……”她悄悄朝母亲望了一眼,见她两道秀眉倏地拧起来,林琬声音更低了些,“娘,上次女儿遭人暗算险些**,也是公子邕救了女儿,先后他救了女儿两次。女儿……女儿喜欢他,想嫁给他。” 薛瑛道:“琬琬,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琬使劲抱住母亲的腰,蹭在她怀里撒娇道:“女儿知道的,他是女儿救命恩人,待女儿也好,若是女儿嫁给他,将来一定不会受人欺负。” “你们有没有?”薛瑛脸色大变,身子也僵住了,目光一直落在女儿脸上。 林琬知道母亲想问的是什么,她将脑袋摇得似是拨浪鼓似的,忙说:“母亲放心,并不是母亲想的那样,女儿知道分寸的。” “你怕是叫他给骗了,傻姑娘。”见女儿很是认真地说两人没有肌肤之亲,这才松了口气,与女儿说起道理来,“想当年,你父亲就是这般有目的地接近我,设计百般讨好我,每一场相遇,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那时候娘单纯,再加上年纪也小,你父亲又长得高大英俊,没多久,一颗心就扑在了他身上。” “你外祖父外祖母跟你两位舅舅磨破了嘴皮劝为娘,可为娘心意已决,认定了他,就不会再嫁旁人。也是如你这般,认了死理,谁的话都听不下去,他们要是不同意,娘就不吃饭不喝水闹绝世,只几日下来,就憔悴得不像个人样。” “你外祖母心疼娘,就应了这门亲事。”想着往昔的种种,薛瑛轻轻叹息一声道,“可嫁过来之后,这日子过得远远没有娘想象中的那么好,你爹爹肆无忌惮地偏宠苏姨娘。而娘也无能,被你爹爹给迷惑住了,只他施舍一块糖吃,娘就能高兴上半天。如今想来,当真是可笑至极,这时光若能倒流,娘是定当不会嫁给你爹的。” 林琬自然心疼娘,紧紧挨着她说:“好在弟弟健健康康长大了,虽然性子急躁了些,可却是个有本事懂道理的好孩子。”又说,“娘,他跟爹爹不一样的,他是个好人。” “你瞧,此番这副模样,竟跟为娘当年一模一样。”薛瑛抚摸着女儿脸蛋,疼惜道,“琬琬乖,听娘的话,就算公子邕待你是真心的,可他身份特殊。你呀,还是择个富贵人家的嫡幼子嫁了好,到时候,有你外祖一家跟娘护着你,日子肯定过得好。” 林琬害怕,瞪圆了眼睛使劲摇头。 “那咱们今儿先不说这事情,你先将身子养好。”薛瑛是过来人,知道此事不能逼得女儿太紧,否则怕是真能出事,“琬琬,这皇家狩猎没几日就到了,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得全,不若让你外祖母进宫请道旨意,今年你便不去了。” “不行!”林琬掀开被褥,在母亲跟前挥手挥腿的,“女儿已经大好了,身子一点事情都没有。”顿了顿,又道,“以往都是林玥跟着去的,女儿这还是头一回,不但女儿要去,还要带着四妹妹琼儿一道去。” 薛瑛道:“你四妹妹别说是赢得马球赛了,就是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去?” 林琬道:“娘,女儿想进宫试试,求求陛下。” 薛瑛蹙着秀眉,帮着女儿理了理头发,柔声道:“你要是想去,就跟着你外祖母一道去,万一要是陛下责罚于你,也有你外祖母替你说话。” 林琬轻轻低下头去:“娘,我对不起外祖母,害她老人家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薛瑛笑着点女儿鼻尖,“你外祖母知道你生病了,心疼得不得了,她又怎么会怪你?你这傻丫头,可别因此想着要与他们疏远,这样的话,你两位外祖可是会寒心的,知道吗?” 林琬自然不会,只连连点头,认真地应下。 ~~~ 多带一个人出城去狩猎,于景元帝来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故此林琬进宫求这个情的时候,景元帝很爽快便应了下来,不但如此,因得皇长子而陛下龙颜大悦,不但准了林家四姑娘一道跟着去,还又亲自点了几位比赛输掉的名门闺秀一道去,又命宫中小太监去这些人家传旨意。 旨意传到贵安侯府来的时候,林老太太受不住这个打击,当场就晕了过去。 再得再次醒来,见一众媳妇孙女儿都守在床前看着她,她本能觉得头疼。如今这个家,哪里还是自己当家做主啊,一个两个的都不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让那丫头进宫求情带着思妍一道去,她倒是好,求情带了四丫头去。 带了四丫头去没什么不好,只是,既然陛下跟给这样的面子,何不就求了带着四丫头与思妍两人一道去? 显然是没将她这个祖母放在心中的,这小白眼狼,如今一颗心都偏去了那薛家。 林老太太不想瞧见这些人,轻声吩咐道:“喜鹊,除了表姑娘,我现在谁也不想瞧见,你让她们都出去。” 喜鹊闻言轻轻眨了眨眼睛,连忙应着道:“是。”又转身道,“老太太想休息了,让太太姑娘们晚些再来侍候。” 几位媳妇,没有一人是真心想候在这床边侍疾的,不过是碍着规矩这才不得不一直候在这里,但听得此言,就都退了出去。 待得一众人走了,林老太太这才伸手使劲拍床板,气得哼哧哼哧的。 宋思妍忙道:“姑奶奶,您别生气了,伤了自个儿身子不值当的。”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攥住老太太的手,不再让她伤着自己,“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思妍愚笨,便是三表妹求得恩情了,思妍去了也是只有出丑的份儿。” “那怎能一样?”林老太太厉声道,“你去不去,那是你的选择,可如今这丫头竟然不将我的话放在眼里。我说东,她偏要往西!连一个姑娘都敢如此对待我的话,这还了得?我看她们一个个都想翻天了。” 宋思妍想了想,道:“姑奶奶您别急,其实这天翻不了的。三表妹请旨要带着四表妹一道去,其实思妍倒不是最伤心的一个,不是还有大表姐么……” 083 林琅独自一人坐在窗前作画,丫鬟青梅匆匆走了进来,俯身道:“姑娘,表姑娘来了。” 画笔一顿,墨汁晕染开来,那白色纸上立即浸了一大片,这画算是白作了。 “青梅,将这幅画扔了。”林琅秀眉蹙起,而后起身,走到一边桌边坐下来,微微抬了抬下巴道,“叫表姑娘进来。” 什么表姑娘,不过是一个农女出身的丫头罢了,仗着老太太的喜爱,也敢拿自己当回事。 宋思妍穿了一身水粉丝绸质地的对襟长裙,那头齐腰的黑发微微挽起,莲步款款,走起路来带过一阵风,裙角轻轻飘起,随即一阵淡淡的茉莉清香味就扑鼻而来。 刚才的时候,不过是个土得掉渣的乡下野丫头,如今只换了身行头,就摇身一变变成了名门闺秀? 林琅嗤鼻,总觉得,这宋思妍就算再得意,她还能比得上自己吗? “大表姐,思妍许久没有与大表姐说话了,所以今儿来,特地跟大表姐闲话家常。”她笑容甜美,嗓音轻柔,见林琅没有叫她坐下,她便就乖乖站在那里,只是脸上一直都有挂着笑意,连眼睛里都装满了笑。 林琅道:“表妹坐下说话,青梅看茶。” 宋思妍道:“平素只见三表妹与四表妹一处在园子里头玩耍说话,倒是不见时常见到大表姐,表姐平素都是足不出户吗?”她说着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却是刺到了林琅心里,勾起了她内心怒火来,那双粉拳不由就攥紧了。 三姑娘与四姑娘乃是嫡出,两人打小就亲近,那份姐妹情哪里是自己可以挤得进去的? 这宋思妍什么意思?一来就戳自己痛处,她这明显就是故意的! “你说这个做什么?我如今年岁大了,哪里还如她们孩子一般总爱玩闹,我自当是留在闺阁之中的。”林琅抿抿唇,颇为不耐烦地看向宋思妍,“表妹此来到底是什么事情?就不要卖关子了。” 宋思妍坐正了身子,轻轻眨了眨眼睛,这才道:“大表姐,你是世子爷的亲妹妹,三表妹与四表妹不过是隔房的堂妹罢了,可是思妍怎么瞧着倒不像是那么回事啊。”她悄悄抬眼看了林琅一眼,但见她神色果然大变,不由弯了弯唇角,继续说,“大表姐,思妍总觉得三表妹与四表妹走得更近些,就如这次三表妹进宫求情,可只说了带着四表妹一道去,却是只字没提大表姐您,可您才是大姑娘,才是世子爷的亲妹妹啊。” “思妍自知这些话不该说,不过思妍打小就爱打抱不平,见不得有人被欺负。” 但见林琅只沉默不言语,宋思妍又说:“不过大表姐总还是有机会的,四表妹年纪小,平时又是总爱玩闹,碰着了磕着了受了伤,怕是就去不了了。到时候,大表姐可以跟三表妹说说,三表妹定然会答应带着大表姐一道去。” 林琅忽然抬头看向宋思妍,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自然是将宋思妍的话听进去了。 不过,面上却只道:“表妹,我素来不与人相争,再说,我年岁也大了,母亲近来又在张罗着替我说亲,我定当好好守着本分才是。只要我守住了自己的本分,将来嫁得好人家,这辈子日子自然顺畅。倒是宋表妹你,虽则有老太太照拂,可你也瞧见了,三妹妹想让你哥哥娶一位农家丑女,你哥哥就别妄想娶到名门闺秀。与其担心我,思妍表妹倒是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前程比较好。” “恕我也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太太终归是上了年岁,不能护得妹妹长久。妹妹若是真聪敏的话,该是替自己考虑些个,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来出谋划策,我林琅还不需要。”说罢起身,林琅拂袖道,“青梅,送客。” 宋思妍此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表情真可谓是精彩丰呈,她僵硬地站起身子来,只觉得整个脑袋都空了一样。 原是想着挑拨离间的,却不想,倒是被人给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那尖尖长长的指甲就狠狠掐入了肉中,这份痛意使得她清醒了很多,面上也恢复了些颜色。 “大表姐,那思妍先走了,改日再来与表姐说话。” 宋思妍又看了站在窗前的林琅一眼,但见她虽然极力表现得不在乎,可垂立身侧的双手明显紧紧攥成了拳头,宋思妍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是强撑着罢了,自己戳了她痛处,她便也来戳戳自己找些安慰罢了。 虽然此番被嘲讽了一顿,可只要此行目的达到,也不冤枉。 宋思妍忽然心情大好起来,如翩然起舞的蝴蝶一般,步伐轻快,转身就离去。 待得宋思妍走后,林琅再也忍不住,她狠狠一拳头砸在桌案上,咬牙切齿道:“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脚踩牛粪的乡间野丫头罢了,一朝飞上枝头来,还真将自己当成凤凰了?旁人说我也就罢了,她竟然也敢说我!” 青梅见自家姑娘却是气得不轻,忙安慰着说:“姑娘,您别生气,依奴婢看,这宋表姑娘不过是一跳梁小丑,闲着没事做,就来挑拨离间。也就是仗着老太太的宠爱,可又如何,身份摆在那里,她怎能跟姑娘您相提并论。” 林琅道:“的确如此。可她方才的话,也不无道理,字字狠狠扎在我心上。”她深深喘息一口,闭了闭眼,又道,“三妹妹与四妹妹亲厚,的确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嫡出姑娘的缘故,外祖家都颇有权势,是一样的人。而我,不过仰人鼻息罢了。” 她静静站在窗前,眼里有着深深的忧愁,眼里的寒冰,像是千年都融化不了似的。 青梅打小便侍候在姑娘身边,所以,姑娘的处境,她是理解的。 姑娘乃是长房长女,本身期望难免要高些,可却是庶出,又不得太太喜爱,事事都被压着,就是想出风头,也没有那样的机会。 青梅道:“姑娘,恕奴婢斗胆,虽则表姑娘说的话的确没错。可奴婢觉得,这表姑娘明显是来挑拨姑娘您与三姑娘、四姑娘间关系的,若是您真动了手脚的话,不一定自己就能得到想要的。更何况,三姑娘不是好糊弄的,如果四姑娘真受了伤,阖府当然重视,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怕是姑娘您逃不掉,得不偿失。” 林琅见青梅忠言逆耳,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真就这么傻吗?就凭她一个乡间野丫头也想玩计谋,当真是可笑了。我的确很生气,那是因为她戳中了我的心事,可又如何?我还没有蠢到为这野丫头所用,如今不论怎么说,太太待我都算是好的,我不能自毁前程。” 青梅开心道:“姑娘这般想便好,奴婢就怕姑娘您中了旁人圈套。” 林琅轻轻笑,只是那笑容颇为苦涩,她独自在窗前站了会儿,转头吩咐道:“继续拿画纸来,方才的好兴致都被搅和了。” 青梅点头应了声,然后拿了纸墨笔砚来,陪在林琅跟前。 ~~~ 宋思妍觉得,自己已经这么跟林琅说了,又见她的确是被自己刺激到了,可这么几日下来,怎么一直都没有动静呢? 不应该啊,自己都跟她说了,若是四姑娘出了意外,她就能够顶得上去,她怎么一直没有动手?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她一旦动手,四姑娘出了事情,她就让老太太指了人出来作证。依着三姑娘与四姑娘的交情,三姑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一定会追查到底的。的确是林琅动的手,又有人证物证在。 四姑娘去不了,大姑娘也去不了,有老太太帮着说话,这个机会定当是要落在她头上的。 可是如今……宋思妍瞧着没什么动静,不免有些着急。 林老太太看了看一处愣神发呆的宋思妍,轻轻摇头道:“这些丫头,都是打小府里长大的,个个都心思缜密得很,你耍的那些小伎俩,明显的挑拨离间,她们哪里能够上当?”叹息一声,又说,“姑奶奶知道你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不似你哥哥那般没出息,只是,这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便由着它去。咱们再想旁的法子,好不好?” 宋思妍十分尴尬,轻轻点了点头,应着了。 皇家狩猎在七月下旬,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此番前去,来回路程,再加上在山中呆的时候,算在一起得有两个月。 其实说是狩猎,也算是出去避暑,每年自当是有许多人挤破脑袋想跟着去。 这次贵安侯府,除了老侯爷、大爷外,便就是两位姑娘有幸能够跟着一道去了。 第 48 章 第084章~第086章 084 闺女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回离开自己这么远,薛瑛实在舍不得,临走了,还抱着女儿哭了好一场。原还不觉得什么,可当见着丫头婆子们开始替闺女收拾起东西的时候,薛瑛那颗心都要碎了,若是可以,她真恨不得拽着闺女不让她去。 林琬拉着母亲手说:“娘,您别担心我,女儿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平素周遭一应丫头婆子们伺候着,哪里会照顾自己?”薛瑛眼圈儿红红的,那双素手紧紧攥住闺女手,“此去路途遥远,又是一别两个月,你万一要是磕着碰着了可怎么是好?你却又只带着画堂一个人去,她怎能够事事顾得你周全。” “不是还有老侯爷跟大爷么……”林琬伸手抱了抱母亲,像是安慰小孩一样安慰道,“娘您放心,画堂行事最为稳妥了,她会照顾好女儿的。而且,女儿此去也一定行事低调,定然不会做那些强出头的事情,娘您就别担心了。” 画堂已经将所有包袱都背在了背上,见时候不早了,也走过来道:“太太,您放心,奴婢当然会拼死保护姑娘的,不会叫姑娘吃一点苦头。” 薛瑛哭也哭够了,又得了承诺,便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水,抽泣道:“真希望这两个月快些过去,往后啊,娘再也不要你去参加这什么劳什子比赛了。去也行,到时候得有娘陪着你才行,否则娘不依。” 林琬蹭在母亲怀里撒娇:“好啦,下次若是再也这样的机会,女儿一定给娘争取一次机会,就不带着四妹妹去了。” 薛瑛笑了起来,伸手戳闺女额头:“就知道唬娘,你这丫头,如今鬼心眼倒是多。” 画堂忙应着道:“这叫随机应变,出门在外的,才不会吃亏。”说完又顺带着夸了薛瑛道,“姑娘这般聪慧,都是随了太太您的。” “油嘴滑舌的,好好伺候着姑娘才是。”薛瑛笑着嗔了画堂一眼,“琬琬现在是什么样,回来定然还要是什么样,要是哪里磕着碰着了,我定当拿你是问,记住了吗?” “是,太太,奴婢牢牢记在心中了。” 外面韶光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姑娘,大爷方才差了人来说,得出发了。宫里已经派了马车来,是接三姑娘跟四姑娘的,不能叫宫中贵人等着。” 薛瑛握着女儿小手,一路将她送到了大门口。 此刻侯府一应男眷女眷都候在了门口,林琼见到林琬,立即跑了过来。 “还是二伯母疼三姐姐,我要出远门,我娘别说是哭了,她一句舍不得的话都没说。”林琼见薛瑛眼圈儿红红的,就想到自个儿母亲来,然后跺脚噘嘴道,“我娘就是不喜欢我,巴不得我出门呢。” 樊氏走过来拧闺女耳朵,那张嘴像是叫倒豆子一样,训了她好一会儿。 林昇大步走了来,他一袭蓝衣,风采卓绝,走到薛氏跟樊氏跟前的时候,弯腰抱拳道:“两位婶母放心,这一路上,我定当会护得两位妹妹周全。”微微抬起眼眸,那双眼眸里,此刻攒着亮亮的星子,他笑着道,“此番该是出发了。” 薛瑛冲林昇点了点头,又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再次好生叮嘱了画堂一番,才将放行。 此番前去,男眷都是骑马,女眷则坐在宫中派出来的马车里。 马车前面挂着块牌子,牌子上有写着各府邸的名讳,顶盖是四四方方的,四周都是紫色的纱质帘子,坐在里面,风一吹起来,一早就挤出来瞧热闹的百姓能够清楚瞧见坐在里面的姑娘是长什么样。 林琼觉得十分好奇,拽着林琬的手,笑嘻嘻指着外面。 林琬也悄悄朝外面看了眼,然后收回目光来,握了握妹妹手说:“不知道是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全城百姓都出来,坐在高处乍一瞧着这些人,颇为壮观。” 林琼亦小声道:“是啊,三姐姐,我的好开心啊。”她紧紧抱住林琬胳膊,“又有些紧张,我也头一回出远门,怕生事。” “别怕,你且先好好睡一觉,待得醒了,许咱们就到了。”林琬攥了攥妹妹肉乎乎的小手,自己已经先闭上了眼睛。 待得睡醒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就站在马车身侧的画堂凑近了些道:“姑娘,陛下有令,命大家在此歇息片刻后再行出发。姑娘您渴吗?奴婢瞧见前面有一汪水塘,奴婢给您接了水来。” 林琬撩开侧面的帘子,见这里风景实在美丽,而许多贵女都出了马车来,她兴奋道:“画堂你去瞧瞧,看周姐姐的马车在哪儿,寻到了告诉周姐姐一声,我在那颗大石头边上等她。”说着已是搭着画堂的手出了马车来。 林琼也跳了下来,小丫头虽然平素咋咋呼呼的,可这个时候,倒是只乖巧地依在林琬身边。一双眼睛溜溜扫视着四方,不敢多说一句话,也不敢多走一步路,她只知道,呆在姐姐身边才是最稳妥的。 画堂朝林琬行了礼便办事去了,林琼回头对自己丫头白杨道:“你去弄些水来。” 叫白杨的丫头是林琼的贴身丫头,比林琼大一些,行事颇为稳妥。 白杨应声去了之后,林琬姐妹便戴上帷帽,往河边那颗大石头处走去。 “呦,果真是不一样的人儿啊,到底是人家身娇肉贵的。”一穿着紫衣的妙龄少女朝林琬姐妹走了来,她身后自当也是跟着两个同样的人,瞧着便是平素关系要好的,那紫衣少身形高挑,面目颇为俊秀,一双凤眸此刻含着薄怒,嘴角却是挂着些微笑意,只听她道,“大家马上赛球的时候,谁没瞧见过谁的容貌?就你林家姑娘国色天香了?还是怕招惹上什么狂蜂浪蝶,这才要藏着自个儿容貌的?” 虽然出行前一直告诉自己要行事低调,可此番有人欺负到了门口来,她定当不会再装聋作哑。 轻轻撩开帷帽前的面纱,林琬起身来,十分礼貌地笑着朝那位女子轻轻一揖。 “这位姐姐误会了,并非琬儿拿乔,只是这日头实在太晒。”她边说,边笑着打量眼前女子,见她虽则有几分颜色,可肤泽却不若旁人白皙娇嫩,又道,“咱们都是陛下亲自点了名跟出来的人,定当好好照顾自己身子才行,晒黑了晒丑了无事,可若是晒得中暑了生病了,岂不是就拖了大家的后腿……” “你!”那紫衣少女气得一张脸越发红黑起来,那双眼睛里都喷着火,可此番口头占不得便宜来,却又不能动手,只能生生将那口气咽下去,她气得狠狠放下手,凶狠道,“林琬,你等着,你且等着!别仗着有贵人给你撑腰,你就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我告诉你,我姐姐的仇,我一定是要报的!” “咱们走!” 她姐姐的仇?林琬倒是一时间怔愣住了,不知道自己何事与人结了怨。 “她是宣婉仪的妹妹,兵部左侍郎宣鸿照的小女。”周华如莲步走了来,倒是并没有在石头上坐下,而是拉着林琬一道去了河边,寻了处有树荫的地方坐下,“之前宫中就一直传言说陛下待你不同,后来宣婉仪疯了,这些人就认为是你的缘故。” 周华如低头想了想,只觉得心中越发恨起赵毓来,这些利箭本来该是射向她的,如今却是拉了琬琬当挡箭之人,叫她于心何忍。 林琬这才明白,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总之,此番之行你自己也小心一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周华如轻轻握了握林琬的手,十分认真地看向她,又道,“你亲自进宫求陛下,陛下破例准许一些输掉马球赛的人随行,自当有宫中娘娘嫉恨陛下宠信于你。其次,这输掉马球赛的何止一个两个,有人有机会,自当有人没有机会,那些没有机会的,可是也有几位结交的不错的姐妹的,随时串个气儿,你也是多了份危险。” “这宣芳能当着众人的面为难于你,这算好的,至少你有机会反驳。最怕的就是表面上待你亲厚,私下却欲害得你身败名裂的人。”她攥住林琬的手多了几分力道,一脸真诚道,“琬琬,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已经不再是你只低调不招惹是非就可以的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琬点头道:“周姐姐,我明白了。” “你是头一回跟着来,我也是提点你两句。”周华如也不愿闹得她过于担心害怕,便笑着说,“你只将姐姐的话时刻记在心中就好,也别想得太多,总之,这里有陛下在,谁也不敢乱来放肆。” “再说此去的确是享福的,山中清凉,可比呆在京城那火炉子里好得多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一些好地方,可好玩了。” 林琬笑着歪头枕在周华如肩膀上,认真道:“有姐姐真好,总事事护着我。” “真是孩子气,都有人上门提亲了,还跟长不大似的。”周华如笑着嗔了林琬一眼。 林琬惊得坐起:“你都知道了?” 周华如轻轻点头,又道:“陆渊与薛平二人,乃是上京多少名门贵女都争抢着要嫁的对象,此二人不论家世,还是自身条件,都是数一数二的。两位爷同时亲自备了礼物上门提亲,却都被拒了,这么大的事情,上京城里早传得沸沸扬扬了,你说我怎能不知道?” 085 林琬只低下头去,双手绞着衣裙,没有说话。 周华如左右望了望,见没人近身,便凑近了些道:“琬琬,薛家表哥待你是真心的,你到底是怎么了?怎生一再拒绝他。前些日子我去将军府陪姑奶奶说话的时候瞧见了薛表哥,整个人都有些精神不振,胡子拉渣的,也不知道拾掇自己。” 林琬心一拎,愧疚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周姐姐也知道,咱们三儿是打小一处玩大的,在我心中,打小就是将表哥当成亲哥的。”她攥住衣角的手紧了紧,“亲兄妹间,哪里能够成亲?我做不到。” “那倒是可惜了,如薛表哥这般好的人,将来不知道谁会有这个福分。” 那边有小太监尖着嗓子喊了起来,林琬回头望了眼,就见贵女们都一应有丫头扶着上了马车去,林琬回头道:“周姐姐,等到了,咱们再说话。”说罢,两人携手起身,一道往马车方向去。 林家的马车与宣家的马车前后挨着,林琬走到自己马车跟前的时候,宣芳站在那里狠狠瞪了她一眼。 林琬没有理会,只由画堂扶着上了车。 “三姐姐,那个女人方才一直站在这里,狠狠瞪着咱们马车,可吓人了。”林琼见姐姐回来了,连忙抱住她,“我觉得她的眼神好凶,好像要随时吃人似的,我觉得她会害我们。姐姐,可怎么办?” “别怕,有姐姐在呢。”林琬揽着妹妹肩膀,轻拍她后背安慰她。 心里却想着,若早知道此行危险重重,她便不进宫求情带着妹妹来了。 心里那颗石子还没落下,马车突然间就剧烈晃动起来,那马儿似是疯了一般,不停扭动身躯仰天长嘶。驾车之人见情况不对,立即跳下车来,原是想使劲拉着绳子不让这畜生放肆的,却没想到,马儿高抬起的前蹄一脚将他踹飞了,然后马儿便脱离队伍,只疯狂朝前冲去。 “三姐姐,这是怎么了,我害怕!”林琼小胖身子整个地攀附在林琬身上,姐妹两人抱做一团,整个身子也是晃来晃去的,却无能为力。 林昇见状,早打着马儿追了上来,可任他再如何纵马,他的那坐骑也跑不过疯马。 赵邕原随行陛下龙撵左右,后面的动静,起初并不清楚。 但见林家大爷一路纵马追来,赵邕攥住缰绳的手紧了些,立即打马到陛下轿撵跟前。 景元帝已经闻得动静,撩帘问道:“后面出了什么事情?” 赵邕眼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光,他忙朝景元帝抱手道:“回陛下的话,是有贵女的马车惊了,此番怕是危险,子都这就去驭住那匹疯马。”说罢,还没待景元帝说话,他就狠狠一鞭子抽打在马屁股上,然后疾驰而去。 “子都……”赵德欲唤他已来不及,只能将伸出去的手臂生生抽了回来,然后不解道,“平素也没瞧见他这般热心,今儿是怎么了,这性子倒是一点都不像往常的他。” 景元帝微微思忖片刻,问随侍的太监李福全道:“惊的是哪家的马车?” 李福全回说:“方才奴才瞧见林家大爷策马追着去了,该是贵安侯府的马车。” “贵安侯府……”景元帝嘴里轻轻念了一遍,然后扬了扬手道,“停下。”又说,“让高统领速速拨几个人去救人。” “是,陛下。”李福全一甩拂尘,随即将手高高扬起,大声唤道:“陛下有令,暂缓再行。”然后屈着身子往前面一行侍卫跟前去。 赵德得命立即控制住马,他冲随侍在另一侧的两位州王之子赵敏与赵忠眨了眨眼,赵敏赵忠二人对望一眼,随后又都微微垂下眼眸,目光意味深长。 ~~~ 宣芳见马车才将行驶起来就又停了下来,她原本心情就不好,此番正好寻得由头,不由怒气冲冲撩开帘子训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随行的丫头忙道:“姑娘,是陛下的旨意。” 宣芳嘴巴撇了撇,伸头往前面看了看,见前面的位置是空出来的。 那丫头回说:“林家姑娘的马儿惊到了,方才像是疯了一般就往前面跑去,不知道两位姑娘此刻是否安全。” 宣芳哼唧一声,倒是有些得意起来:“碧纱,这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现世报,方才本姑娘还想着如何叫她讨点苦头吃呢,你瞧,此番连老天爷都帮我。”她双拳攥得紧紧的,目光十分恶毒,“还没进宫当妃子呢,就开始摆架子,竟然敢害我姐姐,我叫她得意。” “嘘!”碧纱赶紧转头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这才放下心来,“姑娘,祸从口出,您看别这样说。”她面上露出些许焦急的神色来,那两道长长的秀眉紧紧蹙起,“姑娘,咱们还是祈祷林家两位姑娘能够安然回来,否则的话,怕是摊上麻烦事儿了。” 宣芳狠狠瞪了碧纱一眼,咬牙道:“本姑娘恨不得剥了她的皮,饮了她的血,吃了她的肉,你却叫本姑娘乞求她平安无事?”她只觉得好笑,竟是真笑了出来,但倏地又沉了脸,“碧纱,你到底是谁的丫头,你在帮着谁?” 碧纱连忙低头道:“奴婢自当是对姑娘您鞠躬尽瘁的。” 宣芳轻哼一声,只将头转向了别处去,面上神色依旧不好。 碧纱道:“方才姑娘主动挑衅林三姑娘,可是许多人都瞧见了的,若是此番林家姑娘真有什么闪失,姑娘您说,大家会怀疑谁?” 宣芳神色微变,忽而攥紧了车沿,眼圈里波光闪动。 “碧纱你是说,有人欲害林三姑娘,而后嫁祸到本姑娘身上?”她此番才算是反应过来,忽而有些紧张,但却还是强撑着道,“那又如何?事情不是本姑娘做的,难道还要屈打成招吗?我爹爹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我就不信了,他们既害了我姐姐,又能害了我!” “我的好姑娘,您说话且小声些。”碧纱急得直跳脚,连忙转头左右看了看,这才又道,“您忘记夫人临行前怎么交代的了吗?夫人让您千万别生是非,凡事都得忍着才是,可姑娘您……姑娘,就算为了宣侍郎府上下数十条人命,姑娘您也且收敛些脾气。” 宣芳是个急性子,又是直肠子,心中受不得委屈,也藏不住事儿。 但凡对谁不满,或者说跟谁有仇,绝对是有仇必报的人。但从不会暗中耍伎俩,就算寻仇,那也是光明正大地单挑。 可此番,不但大仇未报,竟还叫小人给利用了,她气得喉间立即涌上一股腥甜。 真恨不能呕出一口老血来。 ~~~ 赵邕□□所骑是大宛进贡的上好千里马,而赵邕本人又是骑术了得,只挥了几鞭子,便追上了林琬姐妹的马车。 “将手给我!”他一手紧紧勒住缰绳,因为马速实在太快的缘故,他整个身子都攀附在马背上,另外一只手朝林琼伸过去。 林琬见是赵邕,眼睛里即刻有了笑意,心中也不再害怕了。 “琼姐儿,你别怕,将手给这位哥哥。”马车还在左右晃荡,林琬尽量稳住两人身子,然后拽着妹妹的手递给赵邕,“你快救琼姐儿,她多半是吓傻了。” 赵邕点头,然后够到林琼的手,用力将她拽了出来。 可能拽的时候惊到了马儿,林琼脱离危险后,那马儿更是疯狂起来。 “琬琬!”赵邕将林琼放在地上后,见林琬已然处于更危险的境地,他双目中闪过一丝阴鸷,攥住缰绳的手都磨出了血来,额迹青筋暴露,狠狠一鞭子又抽打在马屁股上,速度提了几分,赵邕狂追而去。 身后林昇、薛平、陆渊,以及一众侍卫也追了来。 林昇见林琼站在地上使劲哭,他连忙下马来,蹲在林琼跟前安慰道:“四妹妹先别哭,三妹妹不会有事的,你瞧,陛下派了这么多人来相救。” 那边薛平见只有林琼获救,而琬琬却依旧处于危险之中,他并没有下马来。 林琼吓得肩膀耸动:“大哥哥,肯定是那个女人要害三姐姐……”她打了个哭嗝,又抽泣着道,“肯定是她,一定是她!” 林昇朝前面望了望,见有赵邕与薛平在,倒是放心不少,此刻也就候在了林琼身边。 “琼姐儿,你知道什么,一一与大哥说了。”林昇拉着妹妹走到一处去,那双原本清润的眸子此刻有些深沉,薄唇也紧抿了几分,俊美瑰丽的一张脸,此刻也变了颜色,整个人都变得严肃可怕起来。 086 前方是悬崖口,若是再不即刻将人救下,落下山崖的话,就是尸骨无存。 赵邕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卯足了劲儿追上林琬的马车后,不管不顾地只纵身一跃,便就跳到马车上,然后想也没想,抬手就扣住疯马的喉咙,他死死用力,渐渐的,马儿颈上流下了鲜红的血来,身子也软了下去,再没了疯狂劲儿,只倒在地上。 “琬琬!”赵邕见安全了,立即快步进了马车,然后一把将林琬抱在怀中。 林琬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稍稍转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悬崖口,那颗心越发突突跳得厉害。她狠狠咽了口口水,缩在赵邕怀中,身子抖得越发厉害起来。 “别怕,已经没事了。”赵邕伸手轻轻拍抚林琬后背,冰凉的薄唇轻轻蹭在她耳畔,轻声安慰道,“琬琬别怕。” 林琬依偎在那温暖宽厚的胸膛中,渐渐的,就好了些。 赵邕让她感受到安全,也给了她温暖,她心中觉得,只要有赵邕在自己身边,自己就什么都不必害怕了。 “子都,你别担心我……”她声线还是有些颤颤的,她双手紧紧环住赵邕精瘦的腰肢,轻轻抬起脑袋望向他道,“我没事了,你别替我担心。”费劲地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抚上他眉心处高高凸起的地方,“别担心我,我福大命大,每次都会逢凶化吉的。” 赵邕看着她惊得小脸苍白,再没了往日血色,眸中之光越发凶狠起来。 但此刻他还不想被仇恨占据整个心,两人好不易有机会单独相处,他不要将自己阴狠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 轻轻俯身,薄唇在她面颊上辗转起来,从额头吻到下巴,最后停留在那方柔软的小唇上,贪恋地吮吸起来。 林琬极力配合他,他要什么,她都给。 亲吻一会儿,赵邕恋恋不舍地离开,目光灼灼看着她,最后吻了吻她眼睛。 “就快了,待得到了梧桐山,我赢得比赛,就可以求陛下赐婚。”他薄唇紧抿,一脸严肃,目光却是柔和。 林琬担心他伤势,蹙起秀眉道:“你也别太拼了,你的伤没那么容易好。” 赵邕轻轻笑道:“已经好了,不信的话,我给你看?” 林琬捶打他一拳,脸瞬间就红了,然后低低道:“我才不要看。” 身后传来马蹄声,林琬抬眸去看,正见薛平陆渊二人驾马而来。 赵邕扶着林琬下了马车,薛陆二人也及时打马到了跟前,两人立即控马,然后翻身下来,皆朝林琬这边走来。 薛陆二人都不是愚蠢之辈,这赵邕原是什么性子的人,此二人心知肚明,赵邕素来不爱多管闲事。可此番,竟为了就琬琬,险些豁出这条命去。再者,已经救得人了,却不即刻回去,而是停留在此。 两人在说什么?还是在做什么苟且之事。 薛平望向林琬,见她安好无事,心中那块巨石放了下来。 再抬眸看向赵邕,见他幽深目光也轻轻寻来,两人对视片刻,薛平率先移开目光。 难怪琬琬既不愿意嫁给他,又不愿意嫁给陆渊,原来,是早早瞧中了赵邕。 他虽则心中极为难受,但想着,与其逼迫琬表妹嫁给自己,倒不如成全于她,让她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开心的日子。又想着,赵邕方才那等表现,定当是有将琬表妹完完全全放在心尖上的,琬表妹若是跟了他,定当会护得表妹周全。 纵然再是伤心不舍,可只要想着她以后能幸福,他也就安心了。 举步朝赵邕走了来,十分认真地看着他道:“我薛平没有亲妹妹,又是打小与琬妹一处长大的,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赵邕,你此番救得我妹妹一条命,便是我薛平欠你一条命,往后若是有什么需求,我薛平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邕道:“薛兄言重了,子都此番将林三姑娘交于薛兄,请薛兄护其周全。” 薛平能够释怀,陆渊却不能够。 一来,他一直以为琬表妹暗暗喜欢的人是自己,心中早已将她当成了自己人,就算她一再拒绝自己,可他想着,琬表妹迟早是要嫁给自己的,可如今呢?她却是这般不要脸,暗中私相授受,竟然跟了旁人。 二来,这赵邕算是他兄弟,时常一处饮酒消愁的,几人当中,他算是与赵邕私交甚好,可他倒是好,明知道自己已经向贵安侯府提了亲,如今却还做出这档子对不住自己的事情来……简直是没将他陆渊放在眼里。 陆渊素来心思藏得深,就算此刻心中对两人有恨,也都藏住了。 只轻步过来道:“陛下还在等着,先回。”然后目光有意无意朝林琬那边探去,却见她根本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那隐在袖子中的一双手不由得紧紧攥成了拳头。 赵邕将套在那匹死马脖子上的缰绳解下,然后拴在自己那匹马上,对林琬道:“林三姑娘,请上马车。” 薛平心中一颤,忽而垂眸眼眸,怔愣片刻,唇角轻轻弯出笑意。 他如此护琬表妹名声,是真心待她好的,他放心。 翻身上马,但见陆渊还站在原地,薛平道:“陆兄又不走了?” 陆渊随即也翻身上马,只冲薛平假笑一声,然后扬鞭策马而去。 赵邕坐在前面,充当车夫,缓缓架着马车。 薛平也只让马儿缓缓前行,候在马车侧边,他没有再看林琬一眼,只是对赵邕道:“子都兄骑术实在了得,纵我与陆兄、林兄一道如何追赶,也是追不上子都兄半程。平素就知道子都兄骑射之术好,可没想到,却是好到如斯地步。” 赵邕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况,陛下亲自下了命令来,子都定然竭尽全力护得林三姑娘周全。” 薛平点头说:“这马儿怎生无端就受了惊吓,怕是得叫陛下查一查才是。” 赵邕攥住缰绳的手紧了紧,那掌心早已一片血肉模糊,他方才故意将手放在她身后,就是为了不叫她担心。 此刻掌心嫩肉研磨着粗糙的缰绳,赵邕感受到了那份钻心痛意,额头渐渐流下汗来。 林昇见马车回来了,带着林琼迎了上去。 赵邕控住马儿,口中“吁”了一声,马车便停在林琼跟前。 林琼见姐姐回来了,立即笑了起来,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后,紧紧抱住姐姐道:“可真吓死我了,三姐姐,咱们这算不算死里逃生?” 林琬笑着点她鼻尖,道:“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昇感激地冲赵邕抱拳,赵邕点头道:“林大爷,陛下还在等着,咱们且回。” 因为路上耽误了些时间,接下来的行程便有些赶,但好在还是天黑之前到了山脚下。 景元帝命如往常一样,先在此处扎营,待得明日再上山去。 才将安顿下来,景元帝连茶还没喝上一口呢,李福全便甩着拂尘走了进来,禀告道:“陛下,忠勇老将军,还有贵安老侯爷此番正候在外面呢,说是有事情要见陛下。” 景元帝道:“是为了林三姑娘来的,唤他们进来。” “老臣薛勇……” “老臣林富……” “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元帝从上位走了下来,一手一个将他们扶了起来,这才问道:“这么晚了,两位爱卿不在营帐中歇息,怎生到了朕这里来?”他笑了笑,又转身坐了下来,指了指两边的椅子道,“两位都是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的三朝元老,不必站着与朕说话,且坐下。” 两位老将军谢了恩后,都转身坐了下来。 薛勇一改往日老顽童的形象,此刻颇为严肃道:“陛下,白日老臣外孙女的马车惊到,险些害得她散了性命,幸得陛下派公子邕舍命相救,老臣此番前来,是替外孙女叩谢陛下皇恩的。”说罢,薛勇离座,弯膝在景元帝跟前跪了下来,“老臣叩谢皇恩。” 林富也离座,跪下道:“老臣也是。” 景元帝连忙道:“你们且起来说话。”朝李福全使了个眼色,李福全会意,走了过去,亲自将两位老将军搀扶起来。 “两位老将军请先回,这件事情,朕定当给薛、林两家一个交代。” 薛、林二人互相望了眼,而后叩首谢恩,便退了出去。 待得薛勇与林富离开后,李福全道:“陛下,这两人哪里是来谢恩的,这明显就是来逼迫陛下您的,这可真是……” 景元帝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全身疲惫,他闭着眼睛休息片刻后,这才道:“去查一查此事,至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是,陛下。”李福全望了景元帝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第 49 章 第087章~第089章 087 林琬被安排与周华如住一个营帐,姐妹两人头挨着头说了好一会儿话,就如小时候一般,两人只要一段时间没见,呆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周华如端端坐在榻沿,一边听林琬说话,一边捧着本书看。 林琬则反身趴在榻上,双手撑着下巴,双腿高高翘起然后交叉起来,腿儿晃荡着,眉眼弯弯,正说到有趣之处,她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明显带着光彩。 周华如朝她望来,但见她的确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就笑了起来。 “本以为遇着这样的事情,你会害怕一阵子呢,没想到,这么快就释怀了。”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林琬脸上,颇为严肃道,“你长大了,也越发变得坚强起来,若是小的时候遇着这样的事情,你早缩在被窝里哭鼻子了。” 说罢,便抬手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尖,笑着摇头。 林琼静静坐在一边,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句话不说,小丫头明显还没缓过神来。 “周姐姐,我害怕。”林琼想了想,也坐到床沿边来,与周华如并肩挨着,“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后来是公子邕救了我,但是我瞧着姐姐越发危险,我就吓得哭了。” 周华如伸手将她半揽在怀中,安慰道:“别怕,好在没事了,以后会都没事的。” “肯定是那宣姑娘想害我姐姐,她之前就对我姐姐好凶哦,她好嚣张,真是好大的胆子。”林琼一双肉手紧紧攥成拳头,圆乎乎的肉脸儿也板了起来,认真地说,“得告诉陛下将她抓起来才行,否则我三姐姐肯定还会有危险。” 周华如道:“琼儿年岁还小,看不懂人心,琬琬你呢?” “周姐姐什么意思?”林琼不明白,明明就是宣姑娘害的姐姐,周姐姐为何这般说? 林琬坐了起来,轻轻点头道:“就如白日周姐姐与我说的那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番有人见白日我与宣芳颇有争执,便想借她的手将我除去。”这个道理她自然是知道的,她不愚蠢,她相信宣芳也不是愚蠢的,可到底是谁想害她呢? 而那个人,又是怎么做,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马儿受惊的? 林琼又害怕又愤怒,她胖身子紧紧挨着周华如,眉毛弯了起来道:“这是谁,好狠的心啊,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外头画堂匆匆走了进来,朝三位姑娘俯身,回话道:“姑娘,方才两位老将军去了陛下的龙帐,此番陛下下了旨意,说是要彻查白日的事情。”她微微抬眸朝林琬这边看了眼,继续道,“姑娘,两位老将军可是给姑娘您讨公道了。” 林琬与周华如对望一眼,周华如道:“既有陛下做主,咱们就安心睡觉。” ~~~ 夜幕低沉,天际繁星点缀,赵邕避开一众巡逻侍卫,只身进了林琬所住营帐。 林琬一方面是因为想着白日的事情,另外一方面,她也有预感,觉得赵邕晚上肯定会来找她,所以一直未有入睡。 赵邕因是练武之人,所以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一丝动静。 他此番进来,着实是冒着极大的危险,若是叫外面一众巡逻的侍卫瞧见了,少不得要将他当做刺客抓起来。毕竟,这里是一众女眷住的地方,而他赵邕深更半夜踏入此地,定然是图谋不轨,到时候将他当成刺客直接杀了,也不无可能。 不过,虽则有险,但是这点险也敌不过相思之情。 更何况,如果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的话,往后还能成什么大事?又如何护得住他想要护得住的人? 林琬原就是有意在等人,营帐里虽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她的心是敏感的。 察觉到了一丝一样,她凑着鼻子嗅了嗅,似乎闻到了那熟悉的清冷竹香,感觉到那香味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紧张得攥住被角的手更紧了几分,然后不由自主就坐了起来。赵邕也是凭着所爱之人身上特有的甜香气息近的身,他静静站在榻边,唇角含着一丝笑意。 林琬但见他没有动作,便伸出手去,摸了一段时间,摸到人的时候,便扯了扯系在腰间的那条玉带。 赵邕这才伸手,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了出来。 然后脱下系在身后的玄色披风,将林琬整个人裹住,直接抱着就走了。 他穿的是黑色锦袍,怀中抱着的人又裹在黑色披风里,隐在如泼墨般的夜色中,又是三更半夜巡逻侍卫最是困顿的时候,想绕过去,还是很容易。 几乎是穿过整个帐营,从最东面,一直到最西面。 赵邕是一个人住的营帐,他一路穿花拂柳绕过巡逻侍卫,步伐十分快,待得撩起门帘进来之后,才将放缓脚速。 林琬见他动作慢了下来,心中已经已经安全,便探出脑袋来。 赵邕将她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 林琬静静与他对视一会儿,但见他只沉默不言,林琬便抽出手来,捏了捏他下巴道:“掳了我来,却又不说话,还不如放我回去睡觉。” 仿佛只要看见她就很满足,赵邕眼里有了笑意,抓着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垂头敛眸,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有些孩子气。 林琬索性自己主动起来,褪了披风,整个人钻入他怀中。 打了个哈欠,她含糊不清道:“还是在你怀里睡觉有安全感,我知道,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危险都不会有了。”紧紧朝他胸膛缩了缩,她垂着眼皮道,“真想每晚都缩在你怀里睡,这样睡前最后看见的人是你,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还是你,我就满足了。” 他双臂缓缓用力些力道,将那柔嫩香软的一团紧紧环住,下巴抵着她头尖,凑着鼻子闻着她发间好闻的香味。 “这样的话,不该是我来说的吗?”他声线清冷,语调却是上扬的,言中带着几分揶揄。 林琬不服气地扭了扭身子,哼道:“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这些话,果然太妃娘娘说得对,你只比哑巴好一点。”她伸出小手指来,在他跟前比划。 赵邕黑眸攒笑,道:“我跟琬琬一样,最想睡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你。”他亲吻着她发丝,贪恋不舍地索取着,双臂也揽得更紧,唇角微翘,“你跟祖母,是我最亲的亲人。” 林琬知道,他的父母给他的爱太少,若是真关心他,就不会将他送来上京。 前世的时候,她没有见过庄淑太妃,她嫁去仪州王府的时候,他在府中已经有着不小的势力。只不过,这些地位都是靠着他用双手打拼出来的,靠着自己一点点努力建立起来的威信,那是用鲜血拼搏出来的。 战场危险,几位王子中,他都是冲在最前头。 几次回来都负了重伤,明明伤得严重,却在她面前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知道,背地里他都是一个人躲在书房偷偷上药,上完的药才回的后院。有一回,伤得实在严重,见瞒不住了,索性差人回来与她说军中有要事,晚些日子才回来。 当时她对他甚少挂心,所以就相信了他的话,后来渐渐的,她就没那么好骗了。 每每他负伤回家来,脱了衣袍,看着那身上的刀疤,她都是哭着给她敷的药。 在仪王府三年,她渐渐爱上看医书,当时倒是没有觉得,可如今想来,怕是那个时候就爱他已深,想着他总受伤,她作为妻子,定要懂些医术才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就算他受伤了,她懂些医术,也好知道怎样照料他。 只是她还没学完,还没有利用所学帮得上他,两人的缘分就尽了。 仪王子嗣众多,王妃也布置他一个儿子,而他天生淡漠,自当不会花言巧语讨得父母欢心。待得府上有难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的人,自然是他。 林琬觉得他很可怜,自己就算不被爹爹喜爱,可至少娘亲跟外祖一家极为宠爱他。可是他呢……他谁都没有,就只有她了。 再想想前世,他临死前都不知道他的妻子爱他,他临死前都以为他自始至终只是孤零零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国为家为民,得来的却是什么?他的心寒吗?想到此处,林琬决定,她要好好疼他才是。 “子都,以后你上了战场,我便跟着你去。”她眼睛里有光,“你行军打仗,我便当军医,你若是受了伤,我便及时替你医治。”想到伤势,林琬忽然挣扎起来,抬手就去解他衣袍,“你的伤怎样了,我来瞧瞧。” 赵邕抬手攥住她乱动的小手,目光灼灼望向她,轻笑着摇头:“已经没事了。” 林琬不相信:“没事你就脱了衣裳让我看一眼。” 赵邕捏她脸:“不困了?” 林琬哼唧,就知道他伤肯定没好,于是鼓起腮帮子瞪着他。 赵邕无奈,只能解了衣袍,让她看自己伤势。 088 原本按着她说的去做,一个月内就能痊愈,可马球赛的时候左臂不能不用力,于是伤势不但没好,反而严重了些。 林琬看着那块烂肉,眼中泪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停往下落。 赵邕忙安慰道:“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点伤势不算什么,好在毒素是清了,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稍稍一顿,想了想,有试探性地问,“琬儿,你不会因为这伤疤丑陋,就不要我了?” 林琬狠狠瞪他,手一用力,就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可根本掐不到实处,这点力道对赵邕来说,根本不是惩罚,而是惹火。 他眸光攒着揶揄的笑意,凑到她跟前,额头抵着她额头道:“琬琬,你亲一亲它,它就不会长得这么丑了,说不定,好得也快些。” 林琬抬眸继续瞪他,他以为她不敢吗?她果然俯身去,亲了亲他丑陋的伤疤。 感受到那股子麻麻的异样,赵邕凤眼倏地大睁,然后体内似乎涌出一股热流,烧得他只觉得浑身发烫,连身下某处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苏醒过来,两人身子本来就贴得紧实,他身上的异样,她自然感觉得清清楚楚。 赵邕连忙看了她一眼,林琬却一直低着头,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琬琬……”他唤了她一声,声音明显有些变了,连他自己都微微蹙眉,唇角划过一丝自嘲的苦笑,“琬琬好了,你也累了一天,赶紧歇着。” 林琬心中憋笑,面上却十分严肃,使劲摇头:“不行,子都说了,亲它它就会好得快,我希望子都快些好起来,所以要不停亲吻它才行。”说罢,她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来,然后继续俯身,伸出香丁小舌来,轻轻舔舐。 赵邕觉得,这真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他觉得心痒,可却不想推开她。只能紧紧闭上眼睛,既享受着那份甜蜜,又忍受着那份煎熬。 林琬却轻轻笑了起来,抬手在他胸前锤了一拳。 赵邕顺势抓住那只手,然后放在嘴边,眼睛有着止不住的笑意。 “我们和衣睡会儿。”赵邕极力压制住心中那股子邪火,此番见她不再调皮,赶忙提了个好的建议,道,“你乖乖躺着,让我抱你会儿。” 林琬冲他点头,然后娇软的身子缩在他怀中,面对着他,头枕在他健硕的手臂上。 许是太累的缘故,又许是因为有他在她觉得安心,很快的,便进入梦乡。 ~~~ 林琬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却一下子弹坐起来。 周华如正由丫鬟服侍着梳头,闻得动静,转身道:“你怎么了?既然醒了,便起来,外面的空气可好了。” 林琬见自己不是在赵邕那里,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揉了揉眼睛就下了榻来。 几位丫鬟服侍着主子梳洗打扮,一应收拾妥当,三人才将出了帐篷去。 才将伸手打开门帘,一阵阵香味便扑鼻而来,原来是外面有人搭了架子烤火熬粥。 东方染着大片橙红色的朝霞,天际有三两只大鸟飞过,清风袭面,自带着香味窜入鼻中。 林琬正看着眼前士兵熬粥,那边宣芳气势冲冲带着人走了来,林琬见到她,微微抬起下巴,丝毫没有示弱的样子。 纵使宣芳此刻心中百般不情愿,可想着父亲与她说的话,她还是选择前来致歉。 几次张口想说出道歉的话,可宣芳觉得,那样的话根本说不出口来。她本来就不觉得自己有错,的确是林琬害了她姐姐,她骂她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所以她凭什么要道歉?临了,却改了主意,只嘲讽起来。 “林琬,别以为人人都给你撑腰,我宣芳就会怕你了。”她昂首道,“大不了我这条命不要了,也不会向你伏首认错,你便死了这条心!” 林琬道:“你的确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所以无需向我致歉。至于你姐姐,当初在宫中,你姐姐无端害我,还嫁祸旁人,她犯了宫中大忌,这才是她疯痴的真正原因,与我无关。”她静静看向宣芳,“有人借你的手想害了我,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宣姑娘性子刚烈,就算想要针对我,也不会做出那档子背后伤人的事情来。” 宣芳倒是一愣,当即上下打量起林琬来,眼中有着异样的光。 “你信我?”宣芳原说那样一席话,就是做好了挨罚的准备,却没有想到,她竟然…… 林琬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不是你害的我,因为我有证据。”说了这句之后,她转头左右瞧了瞧,这才走近宣芳一些,“那马儿不会无端受惊的,而是有人在马上动了手脚。不过,我已经找到了证据,此番这证据就藏在我身上,待得明日等陛下安顿下来,我便亲自将证据呈送上去,请陛下替我做主,也正好还了宣姑娘清白。” 宣芳秀眉紧拧:“我那般针对你,你却为何要帮我?你大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陛下狠狠处罚我一顿,甚至可以要了我脑袋。” 林琬道:“你针对我,是因为你认为是我害了你姐姐,你是替宣婉仪鸣不平才针对我的。你待你姐姐情深,这让我很感动。可你姐姐不是我害的,这一点你迟早会明白,所以你我之间并无恩怨,我又何须要你脑袋?” 宣婉仪彻底怔愣住,她目光一直紧紧定在林琬脸上,似是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她性子耿直,素来有话就直说,从不玩什么弯弯绕绕的。 待朋友忠义,对敌人也憎恨分明,可如今倒是为难她了,她一直当做仇人对待的人,竟然在帮她。 林琬见她不说话,笑着道:“宣姑娘若是不信,那咱们便走着瞧,如何?” 宣芳道:“那便走着瞧。”然后大步离开。 待得宣芳走后,林琼紧紧抓住林琬手臂道:“三姐姐,她那样对你,你却这样对她,真是好不公平。” 林琬拍了拍妹妹肩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个宣芳不是故意要针对我的,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再说,她这等性子耿直坦荡的女子,一旦与你成了朋友,就是死心塌地待你好的。我虽则不指望能有这样的朋友,但少个敌人总归是好的。好了,外面风大,咱们先去里面坐着,一会儿陛下就得下旨出发了。” 进了营帐内,林琼呆呆坐在床边,双手撑着下巴想心事。 周华如却走到林琬跟前,压低声音道:“琬妹妹,你可知你如此做有多危险?这种事情交给陛下去做就好,你何故冒这个险。” “周姐姐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林琬冲周华如笑了笑,小手轻轻攥了攥她的手,继而又说,“周姐姐,你觉得是谁欲害琬儿的?” 周华如抿了抿唇,垂着眼睑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害你不是主要目的,目的是要我自此一生不得安心。只因为……只因为我虽则没有入宫,却一直霸占着陛下的心,她知道陛下宠她不过是挨着家族势力,她因此怀恨在心。这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计谋,既除了你,又能嫁祸给宣芳,并且还能叫我愧疚难受,从此再不会原谅陛下。” 林琬道:“周姐姐,上次皇宫中我遭人陷害,明明行凶之一有她,可陛下却只责罚了宣婉仪,甚至连刘皇后都责罚了,却唯独护着她。周姐姐你……你不嫉妒吗?” 周华如轻笑着摇头:“有什么好嫉妒的,我也没有那个立场嫉妒。”她抿了抿唇,又说,“更何况,我知道的,陛下处处护着她,不过因为她是文丞相之女的缘故。如今朝中太皇太后把持半边朝政,而唯独有文相能够与之抗衡,若是没有掌握足够证据,陛下不会、也不敢动她。不但不会,而且还会宠着她,但他却不会让她有孩子。不但她不会,刘氏也不会。所以,这么些年后宫嫔妃一直无所出,到如今,也只有黄美人这样身份卑微的女子产下一子来。黄美人没有靠山,将来皇长子登基为帝,也不会有外戚干权。” 林琬见周华如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有哀伤的神色,而且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定然是十分了解陛下的。 两人年少初见,便一见倾情,可却无缘结为神仙眷侣。 赵毓乃是天子,身上背负的责任自然不同于常人,可又是个不得权势得傀儡天子,一边挟制于太皇太后,一边又挟制于文丞相。好在朝中有这两股自权势抗衡,这才能够保持住如今面上的和平共处。 若是可以选择的话,不知道他当初是会选择周姐姐,还是会选择这个天下。 想到此处,林琬有些心疼,抓住周华如的手更紧了些,问她:“周姐姐,你早到了说亲的年纪,可如今亲事却没有定下来,莫非还在等着什么吗?”又说,“陛下是怎么说的?他也让你一直等着他吗?” 周华如摇头:“他让我择了良人便嫁了,可我想,若是心中藏着一个人,却嫁的另外一个人,这对谁都不公平。所以,等我心中不再有他了,我就找个好人嫁了,到时候夫妻恩爱子孙满堂,也是一种过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但总归会过去的,过去就好了。”周华如拍了拍林琬的手,淡淡的笑容里有着哀伤。 她也想忘记,可如何忘得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089 到了梧桐山的皇家别院,已经是晌午过后了,刘皇后此番受罚,后宫中一应事务都交由文昭仪在打理。另外,还有两个身份较低的妃子从旁协助。 林琬姐妹被分配住在紫萱斋,这里颇为偏僻,但灌木高树也多,所以自是凉快。 周华如安顿好后,便寻到了林琬这里来,但见这里实在偏僻,而且距离其她贵女的居所也颇远,不由蹙了眉来。 林琬拉着周华如进屋坐下,命画堂给她倒了凉茶,这才拉着她低声道:“姐姐还瞧不出来吗?她将我安排至此,怕就是为了晚上下手方便的。不过住在这里没什么不好,清静不说,还凉快得很。” “一点人气都没有,怎么住得下人?”周华如道,“再说,我瞧这里湿气比较重,一住要住两个月,到时候你身子肯定吃不消的。不行,我得想法子,让你跟琼儿搬过去跟我住才是。我那里又宽敞又亮堂,足够咱们三人住下。” 林琬道:“现在不住,等过了今晚再去姐姐那里。” 周华如还是担心:“琬琬,我总担心你,觉得这样不妥。你便想寻仇,也不能冒这样的危险,咱们再想想旁的法子,这个险咱们不冒了。” 林琬想着,有赵邕在,她什么都不怕。 再说,就算赵邕今晚不来,她也做好了二手准备,不会有事的。而若是错过这样的机会,当真是便宜了那个恶毒的妇人。 “琬琬,你近来行事实在奇怪,我总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林琬纠结了一会儿,想着自己与周姐姐是打小的情分,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再瞒着她,就是没将她放在心尖尖上了。 “周姐姐,你知道我为何不肯嫁给薛表哥吗?”林琬决定对周华如坦白,说完一句她顿住,看着她神色,但见她端端坐着,明显蹙起眉心来露出不解的表情,她道,“因为琬儿心中早已有了心仪的男子,此生非他不嫁,所以只能辜负表哥。” “是谁?”周华如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她面上稍稍怔愣片刻,又道,“琬琬,你们……” 一想到赵邕,林琬心里就被填得满满的,想着昨儿晚上那般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欺负他,她就觉得心痒痒的,此刻沉浸在无尽的幸福当中,身上都泛着光彩。 “是公子邕。”林琬轻声吐出几个字来,“他救了我,我也救了他,所以……” 周华如简直不敢相信,赵邕那个人,她见过几次,那个人清冷得很。 又是州王之子,身份实在特殊,将来能不能活着回仪州都是问题,琬琬怎能对他倾心?她作为姐姐,自当是希望妹妹此生能够寻得好归宿,一辈子安安稳稳开开心心才好。所以当得知是赵邕的时候,周华如便惆怅地蹙起眉来。 “怪道你连陆大爷跟薛表哥都瞧不上,原来是他……”她忽然想到昨儿也是他拼尽全力去救琬妹妹的,不由得抓住林琬手道,“琬琬,公子邕这个人瞧起来清冷严肃,平时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此番却唯独对你特殊,莫非是利用你?” 也不无可能,薛家两位舅舅此番镇守之地离仪州不远,若是赵邕能够与琬妹妹结亲,到时候薛家的兵权势力自当都是仪王府的。就算不是仪王府的,可两位舅舅甚是疼爱琬妹妹,到时候瞧在琬妹妹的份上,也当是会照拂仪王府几分。 她于朝政不想多关心,可如今她不能眼睁睁瞧着琬妹妹卷入这场风波,这是一个坑。 林琬道:“便是他此生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这是我欠他的。更何况,我清楚明白,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 “一个不过才见几面的人,你怎生就这般轻易托付终身了?”周华如急道,“这事情瑛姨知道吗?想来她也不会愿意你嫁去仪州的。” 林琬低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与母亲说了,母亲与姐姐说的一样,怕是赵邕利用我。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将来我走了之后,有人会欺负我母亲。”想到家里那群恶心的人,她就气愤,不自觉攥了攥拳头,“老侯爷跟大爷都是靠得住的,侯府有这两个人在,我倒是还放心些。” “琬儿,你真就认了死理了?”周华如担心。 林琬极为认真地点头:“非君不嫁。” ~~~ 到了晚上,画堂与白杨一处收拾好了被褥,见两位姑娘还坐在窗前对弈,就笑着过来请道:“两位姑娘,该是歇息了。” 林琼棋子被姐姐堵得死死的,她正抓耳挠腮呢,见画堂来唤她去睡觉,她忙摆手说:“不睡不睡,我都输了姐姐好几盘棋了,我定要赢了一回才是。”说罢便寻着一处落子,然后继续抓耳挠腮。 “琼儿可不许悔棋。”林琬举起黑子笑了起来。 “等一下。”林琼耍赖,忙将方才落下的棋子拿回来,“我再想想,三姐姐,容我再想想嘛,我小你得让着我。” 林琬道:“你小,我都让你多少回了,干脆直接输给你得了。” 林琼权当没有听见,双腿跪趴在竹椅上,整个身子都压在案上,圆乎乎的脑袋恨不能直接搁在棋盘上。 “姑娘……”画堂又唤了一声。 林琬转头看向画堂,画堂冲林琬轻轻颔首,林琬将手中所执黑子搁在一边,起身道:“你这般赖皮,我不玩了,累了,先歇着。” 林琼嘿嘿笑了起来,立即挥手就将一盘棋都打散了,然后笑着喊:“和局喽。”说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由丫头白杨扶着去自个儿床上睡去了。 画堂将一个锦盒拿来递给林琬,又道:“奴婢有去跟大爷说,姑娘您住的地方实在偏僻,大爷说会跟夜间巡逻的侍卫打招呼,只要一入夜,就会加紧咱们这边的防卫。还有,周大姑娘的丫头跟奴婢说了,周大姑娘那边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林琬解了外衣,露出里面粉色的中衣来,然后接过画堂手中锦盒,紧紧抱在怀里睡觉。 画堂走到门前,见的确是有侍卫来回巡逻,不由松了口气,然后将一应门窗都关上,这才折身回来也歇下。 夜深人静,外面虫鸣鸟叫声此起彼伏,还有风吹着树叶刮过的声音。 门忽的被打开,林琬听得动静,抱住锦盒的手更紧了些。 进来的人目标十分明确,手中举着一把匕首,直接冲着林琬的床来。因着早在林琬姐妹住进来前,她就熟悉过整个房间的布局,因此,此刻黑人黑灯瞎火的,但她还是能够找得着床的位置的。 掀开被褥,轻轻摸索一番,果然摸到了一个锦盒。 夺了来之后,那贼人刚想下手,却听得外面有侍卫喊道:“什么人!” 那贼人赶紧收起匕首来,然后匆匆躲到一处去,待得见外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后,她则趁着两班交接这个空档,跑了出去。 画堂从小门进来,摘了披风,摸黑走到林琬床边来。 “姑娘,她拿着走了,现在就看周姑娘那边的了。”画堂边说,边点了一支蜡烛来,有些担心道,“姑娘您说,就算咱们成功了,陛下也会责罚文昭仪吗?奴婢虽则愚钝,不懂什么朝政之事,不过两相权衡还是懂的,此番文丞相与太皇太后互相制衡,方才保得朝廷安稳,若是陛下惩罚了文昭仪,那就是得罪了文丞相,岂不是……” 林琬道:“我并没有指望陛下责罚于她,不过,我也不能任由她陷害我。她明明是恶毒的妇人,却装着一副白莲花的模样,我不过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她这副恶毒的嘴脸罢了。若是大家都知道她文昭仪有心害我,那我往后若是再有任何危险,她便逃脱不了责任。” “陛下倚仗文丞相府,可也忌惮薛将军府,我好歹是薛老将军的外孙女,且又帮过陆二太太文氏。我倒是想看看,文丞相府得知自己闺女恩将仇报来谋害救命恩人,会是什么反应。” 画堂此番才将明白过来,笑着道:“那咱们便歇下,只等着周姑娘那边的好消息了。” 说罢便吹了蜡烛,整个屋子又一片黑暗。 第 50 章 第090章~第092章 090 马儿受惊,险些丧命,林琬心中一直猜测这是文昭仪下的手。可是苦于没有证据,也不能拿那毒妇如何。但其实林琬心中还是惧怕的,只要那文昭仪披着小白兔的外衣躲在暗中一日,她便多一日的危险。 虽则说有赵邕在,可她不想这么无能,不想每次有危险的时候都要靠赵邕来救她。 她要与他并肩携手,就要有足够的胆量与智慧,不能总是拖累他。 既然文昭仪早有预谋要耍这一箭三雕的好计谋,事先应该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一时之间她想找到证据,根本不可能。 好在有祖父与外祖父去陛下跟前请求陛下彻查此事,如此一来,就算文昭仪觉得事情已经处理得妥当,可陛下既下了旨意来要彻查,她总归是害怕的。只要心中有鬼,那一旦得知有人已经掌握了证据,她肯定会有所动作。 如今这文昭仪独宠后宫,她是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挡了她的前程的,所以早上宣芳气势汹汹来找林琬的时候,林琬灵机一动,当场便设下了这样一个圈套。故意在宣芳面前说她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并且手中握有证据,而且会等进了避暑山庄就向陛下呈上证据。 那宣芳是个直性子的人,若是她得知此事,定然会在一众贵女跟前传开。 到时候,不怕这个消息传不去文昭仪耳朵里。原本陛下重视此事,文昭仪心中定然就已经害怕,如再得知有人掌握证据,不管是真是假,她定然是要着人来拿回证据的。 果然一切都不出林琬所料,到了晚上,那贼人就悄悄闯将进来。 ~~~ 月儿悄悄挂在繁叶枝桠间,弯弯的月牙儿镶嵌在暗黑的天幕上,夜晚微凉的清风吹拂而过,时不时传来几声蛙叫。 容嬷嬷得了主子吩咐行事,事情办妥后,便抱着那方锦盒匆匆往文昭仪住的宫殿去。 此刻文昭仪正焦急地在宫殿内来回走动,文秀的一张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但见有宫女来报说容嬷嬷回来了,她赶紧大步迎了出去。 “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可真是有什么证据?”文昭仪蹙起柳叶秀眉,明显有些激动地望着容嬷嬷,最后目光落在她怀中抱着的那方锦盒上,“真叫那丫头寻得了证据?”她一把将锦盒夺了过来,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打开锦盒,她倒是想看看,那丫头到底手中得到了什么证据。 一双素手才将沾染上那锦盒,便有黏糊糊的东西粘在手上,文昭仪见是沾染上了锦盒上的红漆,秀眉轻蹙。 “娘娘,您快打开了看看。” 文昭仪将锦盒打开,但见里面放着的是一只布偶,不由眉心蹙得更深起来。更奇怪的是,这布偶上还扎着好几根银针,她将布偶反转过身来,见上面写着“林琬”两个字,她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一把将布偶将进锦盒里,然后扔给容嬷嬷。 “扔了,快将这劳什子扔了。”文昭仪脸色大变,惊恐得连连后退数步。 容嬷嬷拿过布偶来看,也是十分惊慌,双腿登时软了下来,连步子都迈不动。 陛下不喜后宫妃嫔争风吃醋,也严禁行这等巫蛊之术,可如今没有想到,娘娘竟然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了,此番拿着这烫手山芋,可怎么办才好? “娘娘,这布偶上的字迹,与娘娘您的一模一样,若是奴婢扔了出去,叫旁人捡了去,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娘娘您欲害林三姑娘的吗?”容嬷嬷镇定了几分,她上前一步去,“娘娘,这明显是林三姑娘着人下的套啊,说是已经寻到什么证据,目的就是为了引娘娘您着人去将这劳什子那回来。哎呀,这个死丫头,愣的心黑。” 文昭仪缓缓坐下身子来,那双素白的手紧紧攥住扶手,手指关节发白。 “这林家的姑娘该死,周家的姑娘更该死,陛下已经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为何还要招惹那外面的花花草草?”文昭仪忽而笑得苦涩起来,“这后宫中的人都以为陛下对本宫万分宠爱,可只有本宫自己知道,这份宠爱,不过是看在文家权势的面子上。” “这也就罢了,毕竟,后宫之中,不是谁都能有个这样的家族可以倚仗的。”她眸光倏地变得阴狠起来,原本温柔的眼眸也变得阴狠毒辣,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可是这么些年来,这么些年了!”她双目猩红,似是触动到了她伤心之处,明显十分激动,“我呆在陛下身边这数年,尽心尽力服侍他,可他心中却只有周华如那个贱人。” “为了周华如,一再拿本宫做挡箭牌,呵,后来倒是好,为了护得周华如名誉不悔,连林琬都利用上了。”文昭仪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陛下为了一个女人这般精心算计过,为什么,为什么我留在他身边这么些年了,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唯独只对那周华如好呢?容嬷嬷,你告诉本宫,这是为何?” 容嬷嬷连忙安抚道:“娘娘,这话您可别乱说啊,叫陛下听到了,可是不好的。” 文昭仪双手倏地攥成拳头来,阴狠道:“谁敢挡本宫的路,本宫就要谁死!本宫要陛下的心只在本宫身上,容嬷嬷,本宫不是命令你对那林三姑娘直接动手了吗?” 容嬷嬷寻得锦盒后,原本是想动手的,但那到底一条人命,而且还是薛老将军的外孙女,一来是她几番犹豫实在下不了手,二来,她也不愿局面搞得太僵,从而让文相府与薛将军府、林侯府成了仇家。 所以,当外面有士兵大喊了一声的时候,她也就趁机收回了匕首。 “娘娘,那林三姑娘的院子外面,巡逻士兵比平素多了三倍。”容嬷嬷为难道,“老奴才准备下手,似乎就有人发现了异样,老奴想着,先将证据带回来,给娘娘您处置。至于旁的,咱们再下手不迟。” 文昭仪面色依旧苍白难看,她朝容嬷嬷挥手道:“这东西不能放在本宫宫殿,本宫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你给本宫处理掉。至于那两个贱人……”文昭仪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素手紧紧攥成拳头,“本宫饶不了她们。” ~~~ 夜深人静,避暑山庄里突然闹起刺客来,而这刺客行刺的对象竟然是周家大姑娘周华如。景元帝正准备宽衣睡下,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神色大变,立即唤来高统领,命他即刻派人将那刺客捉住,而且要活捉。 瞬间功夫,原本还处于死寂的避暑山庄,一下子就灯火通明起来。 有侍卫见昭仪娘娘殿外一棵大榕树下有人鬼鬼祟祟的,立即举着火把过去,将贼人直接逮住,然后押送到高统领处。 见有士兵抓此刻却是将自己抓起来,连忙挥手辩解道:“几位军爷,我是昭仪娘娘宫中的嬷嬷,不是什么刺客,你们抓错人了,且赶紧忙正事去,我也不耽误几位军爷了。”她才将寻到藏锦盒的好地方,就有侍卫跑来了,所以昭仪娘娘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办妥,此刻她依旧抱着那锦盒,人也有些心虚,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 “这么晚了,你不在宫中伺候娘娘,鬼鬼祟祟跑出来做什么?”那侍卫首领瞄了她一眼,“我们是奉陛下的命,要捉拿一应行迹可疑之人,不管你是谁,深更半夜躲在宫殿外面,就是可疑,你得跟着走一趟。” 说罢,一把夺过她怀中抱着的那方锦盒,然后呈递给高统领。 “属下发现这个,觉得十分可疑,请大人过目。” 高统领是陛下的人,素来只忠心于陛下,此番就算是这婆子提到文昭仪,他也不放在眼里,根本没有放人的意思。 接过那锦盒,打开来看,高统领立即虎目圆瞪。 “将这贼人拿下,即刻压去陛下那里,由陛下亲自审问处置。”说罢,高统领将那锦盒阖上,然后紧紧握在手掌中,气势汹汹往外面去。 容嬷嬷见状,双腿已然软了下来,然后由几个士兵拖着走了。 091 容嬷嬷出去办事,文昭仪则一直提心吊胆地在殿内来回踱步,不一会儿,有宫娥匆匆跑进来,说是容嬷嬷被高统领的人带去陛下那里了。 文昭仪一屁股坐在床榻上,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慌,整个手上、脸上,都布满汗珠。 那宫娥连忙问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要不奴婢请了太医来给娘娘您瞧瞧。” 说罢转身就要出去,文昭仪抬手唤道:“不必了,本宫的病,又岂是那群庸医可以救得好的?哈哈哈,本宫得的是心病,陛下……”她紧紧咬唇,神色哀伤道,“本宫倒是想瞧瞧,陛下到底会如何做。” 言罢便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后放在膝盖上,然后轻轻阖上双目。 “娘娘您……”那宫娥唤了一声,话还没说完,外面又跑进来一位宫女。 那宫女道:“娘娘,陛下打发全公公来,宣娘娘您过去。” 文昭仪缓缓睁开眼睛,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听得那宫女的话,她似是布偶一般,站起身子就走了出去。 景元帝见文昭仪过来,只冷着一张面孔看她,并没有赐坐。 黄美人将皇长子抱在怀中,见陛下如此待文昭仪,心中实在大爽,她冲文昭仪挑衅地笑了笑,然后狠狠瞪她一眼。 谁让她这般得宠,她不过是长得秀气一些罢了,又没有什么姿色。 文昭仪轻轻眨了眨眼睛,开口道:“陛下信吗?” 景元帝白皙几近苍白的脸上有着盛怒,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似是动了气儿,然后双手攥拳抵在唇边狠狠咳了起来。 黄美人抱着皇长子起身,连忙道:“陛下,您别气,气坏了自个儿身子可不值得。” 另外一位美人也道:“是啊陛下,您别生气了,臣妾想着,还是叫昭仪姐姐与陛下说清楚,有什么话都好说的。” 黄美人立即瞪了那美人一眼:“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证据摆在面前呢,昭仪娘娘就是想诅咒林三姑娘去死,只因为林三姑娘得入了陛下的眼。”黄美人轻轻颠着怀中皇长子,慢悠悠道,“当初皇宫中,林三姑娘莫名其妙落水险些身亡,最后只将婉仪姐姐推了出去。昨儿林三姑娘的马儿受惊,又险些身坠山崖尸骨无存,昭仪娘娘又想嫁祸给宣婉仪的妹妹宣芳。只有那些蠢笨的人才会相信是宣芳害的林三姑娘,而陛下神武英明,才不会被某些人蒙蔽双眼!” 那位美人姓夏,出身比黄美人高些,平素她见忍不得这黄美人在她面前嚣张。 夏美人道:“真没有想到,黄美人自打生了皇长子后,忽然就聪明了起来。” 黄美人得意地笑:“我自是比姐姐聪明……”然后忽而反应过来,狠狠瞪向夏美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美人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以前的话,就依着黄妹妹的脑子,根本不会考虑到这一层面上来。” “你!”黄美人气急,美目圆瞪,伸手指着夏美人,却是说不出话。 “够了!”景元帝狠狠一掌拍在案上,他眸含薄怒道,“谁再敢多说一句?” 黄美人夏美人立即低了头,齐声道:“臣妾知错了。” “那么你呢?”景元帝目光又落向站在殿中央的文昭仪身上,阴测测道,“三番五次陷害林三姑娘,如今人证物证就在眼前,你可还有什么好争辩的?” 文昭仪心瞬间沉入谷底,此刻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陛下竟然对她没有丝毫信任。又或者说,当初在宫中陛下处置宣婉仪那会儿,就想要动手处置她了,不过是苦于没有证据,而又不敢轻易得罪自己祖父,这才忍了下来。 此番既然得了“证据”,自然要对她下手了,又怎会顾恋昔日之情? 不,根本没有情分,陛下那颗心只在周华如身上。这皇宫之中,又有何人得到过陛下的心? 不过都是棋子罢了,刘皇后是,她文昭仪也是,这所有的人都是。 “若臣妾说,臣妾是被冤枉的呢?”文昭仪眼中有热泪滚落下来,可声音却是温柔的,她只静静望着景元帝,“臣妾没有做过这样的布偶,没有行过这等巫蛊之术,这是有人可以栽赃陷害。” 景元帝淡然道:“那你倒是说说,这装有布偶的锦盒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我……”文昭仪一时间倒是词穷了,她狡辩道,“陛下,既是有人陷害,定然是有人偷偷放进臣妾宫殿里去的。对,是有刺客,是那刺客趁臣妾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放进臣妾殿中去的。” 听她提到刺客,景元帝莫名越发恼火起来,一巴掌狠狠拍打在案上。 “文昭仪可有证据证明自己清白?”景元帝薄唇紧抿,强行压住心头那股子如火中烧般的怒气,似是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文昭仪,朕素来待你不薄,你却一再做出这等丑事来。当初皇宫中朕已经饶你一次,你却不知悔改,这一次,朕绝对不会轻饶。” “文昭仪有失妇德,夺回封号,先关押起来,待得回宫之后再行审问。”景元帝漠然转头看向黄美人道,“黄美人诞下皇长子,于朝廷有功,以后就是婕妤。加封之礼,也是回宫后再说。” 黄婕妤面上大喜,立即跪了下来,磕头道:“臣妾……陛下,陛下您放心,臣妾定当好好服侍陛下,好好养育皇长子,定不会叫陛下伤心。” 夏美人脸色煞白,她有些坐不住了,也连忙站起身子来。 ~~~ 林琬睡梦香甜,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这里虽则偏僻,可院内四周种的都是高大的树木,凉快得很,熟睡时需得以薄褥盖在身上才行。 外头太阳还没有升起,东方露出鱼肚白,枝头上有鸟儿在不停叫唤。 “姑娘您醒了?”画堂打了一大盆热水进来,将热水放在案上后,她走到窗前,笑眯眯道,“姑娘,昨天夜里发生了大事。” 林琬双手撑着下巴,好奇地望着画堂问:“什么事情?” 画堂道:“陛下不但查出了上次是谁动您马儿的凶手,而且还在那人宫殿中找出了一个布偶来。那只布偶上刻有姑娘您的名字跟生辰八字,真是可恶得紧,深宫内有,胆敢行这等巫蛊之术陷害姑娘。陛下实在生气,已经将她关押起来了。” 林琼迷迷糊糊走了过来,一听画堂说是找到陷害姐姐的凶手了,她立即跳了来。 “是谁?是谁想害姐姐的?”她抓住画堂手,一脸认真的样子,“真是老天有眼,恶人自当该是有恶报的,怎生只是抓起来呢,该是斩了才好。” “是宫里头的昭仪娘娘。”画堂对林琼道,“陛下此番夺了娘娘封号,只说先行看守起来,待得回了宫后,再行惩罚。” 林琼噘嘴道:“娘娘又如何,反正谁都不能欺负我三姐姐。” 林琬坐正身子,看向妹妹道:“你觉得这里如何?昨儿晚上睡得可好?” “这里实在凉快,我一点汗都没流,晚上睡得可舒服了。”林琼伸个懒腰,打着大大的哈欠说,“今儿就进山狩猎去了,三姐姐,到时候我也猎只兔子给你瞧瞧。” 外头宣芳领着丫头站在门口,画堂瞧见了,望了林琬一眼,但见林琬冲她点头,她立即笑着迎了出去道:“宣姑娘今儿怎生这般早?我家姑娘才将起床,尚未梳洗打扮呢,请宣姑娘这边坐。” 宣芳冲画堂点了点头,就跟着她去了一旁的偏室。 林琬姐妹梳洗穿戴好后,就去了偏室,宣芳见林琬来了,立即站起身子来。 “宣姐姐怎么来了?快请坐。”林琬笑看着宣芳,见她坐下后,她才也坐下,然后对画堂道,“宣姐姐来了这么久,怎么不倒水去。” 画堂道:“奴婢这就去。” 宣芳动了动身子,悄悄朝林琬看了几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林姑娘,我姐姐的事情是我错怪了你,上次对你冷嘲热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说罢起身,竟是朝着林琬鞠躬。 林琬立即拉住她道:“宣姐姐,你也是不知情的。” 宣芳见她唤自己姐姐,想着,她该是有意要与自己结好的,若是自己再以“林姑娘”相称,便是见外,便也道:“琬妹妹,我宣芳性子素来如此,此番既然是我冤枉的你,就是对不住你,我欠你一回。他日若是琬妹妹有任何需求,只要我宣芳能够做得到的,一定会做。” “宣姐姐严重了。”林琬见她坐下来,自己也就坐了下来,笑着说,“我很欣赏姐姐的品性,宣姐姐若是不嫌弃的话,咱们往后便常来常往,如何?” 宣芳道:“琬妹妹也是爽快之人,我宣芳愿意交你这样的朋友。” 林琼歪头看了看宣芳,又转头看了看自己姐姐,皱着肉脸道:“明明前两天还闹得凶呢,怎生说成朋友就成朋友了呢?哎呀,我真是好不明白。”她伸手使劲挠头,忽而又笑起来,望着宣芳道,“不过,既然我三姐姐都跟你成朋友了,我也就不怪你欺负我姐姐了。” 宣芳微黑的一张脸刷红了一下,然后笑得几分尴尬。 林琬训斥妹妹道:“不许对宣姐姐无礼。” 外头周华如并崔灵一道走了进来,见宣芳与林琬此番交好,周华如笑道:“既是交朋友的,岂能落下我呢?能走到一处是缘分,琬琬,咱们何不以天地为证,义结金兰呢?” “好啊好啊,我早就有此意了。”崔灵也道,“难得大家聊得来,怎么说,相识也是一种缘分。”她笑着走到林琬跟前,挽着她手臂道,“想当初若不是琬妹妹相救,我崔灵此刻怕是活在水深火热中了。” 又挽住周华如手臂道:“在皇宫中的时候,也是得周姐姐帮助,灵儿才没有那么害怕拘束的。所以,灵儿早就想与周姐姐跟琬妹妹义结金兰,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她眼中泛着光彩,笑得眉眼弯弯,既兴奋又期待的样子。 林琬道:“只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结义?” 周华如道:“咱们就以皇天厚土为证,磕几个头,然后再交换了信物便是。”说罢她拉着几人走到门前,四人并排跪下,磕了头。 至于信物…… 周华如道:“待得回了京城,我便命人去珍宝斋,到时候,咱们一人打一支可有自己名字的金钗,以后这金钗便是信物。” 崔灵笑着道:“还是周姐姐有法子。” 周华如笑了几声,又说:“今儿开始,陛下就会领着众臣进山狩猎,诸位妹妹是否跟着一道前去?” 宣芳道:“来了这里,自当是要大显身手的,我定然跟着去。” 崔灵羞涩地道:“几人之中,怕是灵儿骑术最差,不过,既然姐姐跟妹妹都去,我便跟着你们,到时候相互也有个伴儿。” 几人结义,往后便是比亲姐妹还要亲的姐妹了,虽然不会真如民间那般做到什么“生死与共”,可若是往后谁有为难,自当竭力相助。 092 景元帝处置了文昭仪的事情,一早便在整个避暑山庄里传开了,并且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当初林家姑娘险些落崖身亡的事情,其实就是文昭仪做的。不但如此,文昭仪还丝毫不避讳,竟在宫中大行巫蛊之术,是铁了心要置林家姑娘于死地。 文昭仪何故如此痛恨林三姑娘?自然是因为林三姑娘比她年轻貌美,又得入陛下的眼,这才心中生出恨意。 女人一旦嫉恨起来,可不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么。 赵邕听闻此事,面色瞬间暗沉下去,眸子也越发浓黑深沉起来。 一旁赵德见赵邕神色颇为异常,倒是不像以往的他了,便笑着道:“怎么了,子都兄,莫非你真是瞧上那丫头了?否则的话,怎生听得有人说陛下对林三姑娘有意,你却这般面露担忧之色呢?” 赵邕朝赵德狠狠甩去一个眼刀子,吓得赵德即刻闭上嘴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赵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身,而后大步往景元帝寝宫来。 “这人如今真是越发开不起玩笑来,还没说几句就翻脸,这脸色摆着是给谁看的。”见赵邕此番离得远了之后,赵德才跳脚道,“这人真是奇怪得很。” 赵敏一身白色锦袍,如玉的脸上此刻挂着浅浅笑意,他摇晃着扇子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赵子都便是再冷漠无情,可一旦遇着了喜欢的女子,他也就不是他了。”他温润的唇角划过一丝笑意来,眼中更是攒着光。 成王之子赵敦倒是挺开心的,他伸出肥硕的手掌挠了挠头,憨笑道:“咱们四个,还是子都最出息,这样都能为自己寻一门好亲事。那林三姑娘我见过的,不但人长得漂亮,也有本事,想当初,她可是还赢了赵德呢。” 赵德立即变了脸色道:“这种事情你往后能不能别提!” 说罢眼神都变了,只大口大口喘气,想他赵德,虽则平素不学无术,可也不能输给一个女人啊。而且那个还算不上是女人,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脸都没长得开呢。 赵敏瞥了赵德一眼,笑说:“那女子的骑射之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师承谁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中。既然是子都亲自教的骑射,你与她比,便就是与子都比,输给子都,你总该是无话可说?” “不过,本公子倒是觉得奇怪,这子都倒真是瞒得咱们太紧,得遇这等妙人,在咱们跟前却是一声不吭。”赵敏羽扇轻摇,眸中闪着异样光彩,只望着赵德道,“瞒着我跟赵敦也就罢了,倒是你,赵德,你平素不是与他走得最近吗,怎生也不知道。” 赵德越发觉得不开心,朝赵邕离去的方向又看一眼,一双拳头捏得紧紧的。 ~~~ 景元帝呆在寝宫,正伏案看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李福全进来说:“陛下,公子邕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唤他进来。”景元帝微微抬头,眉心轻蹙。 赵邕依旧一袭黑衣,进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李福全瞧着,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景元帝朝李福全使个眼色,李福全忙退了出去。 赵邕给景元帝行了君臣之礼,而后静静抬眸,看向景元帝。 景元帝将手中奏折合上,抬起眸子来,对视赵邕的黑眸,笑着道:“子都瞧着似乎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情?” 赵邕直言道:“陛下,以往的比赛,不知道可否提前?” 景元帝轻轻蹙眉,有些不解的样子:“怎么,子都想如何?”他搁下笔来,轻轻站起身子,走到赵邕跟前,“子都,就算以往你再是如何厉害,可也不能样样得第一。想得朕一道圣旨,怕不是那么容易。” 赵邕黑眸定在景元帝脸上,景元帝些微苍白的脸上含着平和的笑意,见赵邕竟这般大胆地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笑得越发厉害起来。 “子都轻易不来求朕,可既然开了口,朕便允了。”景元帝伸手拍了拍赵邕肩膀道,“你需提防的不是朕,该是太皇太后才是。只要你赢得比赛,朕便信守诺言,给你一道旨意。可太皇太后那里……这些想来不必朕多说,子都心中该是明白。” 赵邕没有多言,只是往后退了几步,一手撩袍便朝景元帝单膝跪下。 他双手抱拳道:“臣叩谢陛下。” ~~~ 林琬已经穿好了骑装,一身大红骑装衬得肌肤明亮如玉,宛如墨玉沉潭般的眼睛攒着笑意,一头顺滑的黑发只简单在两侧编了一道,编起来的辫子用红绳束在发梢。她站在镜子跟前照了照,脸瞬间就红了,她想着,一会儿赵邕见到这样的自己,该是会双眼发光。 平素自己只爱穿淡色衣裙,可如今瞧着,倒是觉得这身妆扮更适合自己。 画堂一旁夸赞道:“姑娘不愧是薛老将军的外孙女,这样一打扮起来,柔中带刚,英气逼人,却又不乏美貌,竟是比往日还是好看些。” 林琬红着脸瞥了画堂一眼,然后又站在镜子跟前照了照,这才带着画堂离开。 这里偏僻,鲜少有人,而天亮之后,巡逻守卫的士兵也就离开了。林琬才将出院子,就见不远处赵邕一身黑衣站在灌木丛后,林琬心一跳,就连忙对画堂道:“我有东西忘了拿,画堂,你先带着四妹妹跟白杨去周姐姐那里,我拿了东西就去周姐姐那里找你们。” 画堂道:“姑娘,您落下了什么,还是奴婢去帮您拿。” 叫姑娘一个人留下,画堂心中实在不放心,而这里又人迹罕至的,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是好。 林琬走到画堂跟前去,悄声道:“我的安危你不必担心,你且先带着四妹妹去。” 说罢,她朝赵邕的方向看了眼,画堂顺着她目光看去,狠狠愣住。而后似是明白过来,一脸焦色道:“姑娘,这可……” “你按着我说的去做,四妹妹问起来,就说我回去拿东西了,一会儿就赶上你们。” 林琼领着丫头兴奋地走在前面,一转头,见姐姐还没跟上来,叫唤道:“三姐姐,咱们可得快些了,可别叫周姐姐等着。” 画堂再看了林琬一眼,但见主子神情坚定,只能听命先行离开。 林琼见自己姐姐没有跟过来,她好奇地折了回去,画堂连忙跑着迎上来道:“四姑娘,三姑娘落下了重要的东西,让奴婢先带着四姑娘您去周姑娘那里。四姑娘,奴婢带着您先去。” “可是三姐姐她……” 画堂道:“这是三姑娘亲□□代的,四姑娘,可别为难奴婢。” 林琬站着使劲冲妹妹挥手,林琼噘着嘴巴狠狠跺脚,然后才转身离开。 待得画堂等人走远了之后,林琬才将用手捂住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然后朝赵邕的方向小跑而来。 站在他面前,她笑颜如花,今天穿得特别,她开心地在他跟前转圈儿。 “子都,我好看吗?” 有风卷着淡淡的花香飘过,红衣乌发的女孩容颜俏丽明媚,赵邕垂眸静静看着她,又想到昨天晚上她亲吻自己的那种酥麻感觉。 浑身热血沸腾起来,原本墨黑的眸子也渐渐染上红色,看着她白如玉的脸,红如脂的唇,亮如星的眼,明媚若三月春风一般温暖的笑意……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把持不住。这样美好的一切,这样美好的姑娘,他真害怕失去。 方才路上听有宫女说陛下对她有些心思,他便受不了了,也再等不得,只想着赶紧将事情定下来。 只有严严实实抱在了怀里,她才永远也跑不掉。 赵邕再也忍不住,手臂一伸,就将她整个身子捞进自己怀里来,紧紧地抱住。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林琬原本还有些得意地在他跟前炫耀,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她今儿穿得别致好看,又是站在自己最心爱的男人面前的,难免要撒娇卖嗔,哄着他夸自己几句的。可此番见他实在反常,林琬不禁有些怔愣住,在他怀里缩了半天,才轻声问道:“子都,你怎么了?” 赵邕薄削的唇紧紧抿着,将下巴磕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一点点用力收紧双臂。他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不见。薛平与陆渊去林府提亲,他便就有些害怕,而如今听说陛下竟然也瞧中她,他就更心慌起来。 他可以跟这上京城内任何一个贵族公子争,却不能与天子争,不论怎样,他到底是九五至尊,是坐在龙椅上的人。他在皇宫呆了有近十年,什么样的肮脏手段没有瞧见过,她若是真进了宫去,怕是被啃得连骨头都不会剩。 更何况,他实在舍不得她,真不敢想象,若是以后没有她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己的日子到底要怎么过下去。 他赵子都素来不是这样行事畏手畏脚的人,可如今算是栽在这丫头手上了。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赵邕松了些力道,双手环住她纤瘦腰肢,这才上下打量起她,轻声笑着道,“特地穿给我看的?”他声音有些喑哑,沙沙的,似是刚刚经历过一番大劫难一般,林琬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不由悄悄打量着他。 眼里虽然有笑,也笑得真诚,可总觉得有些苦涩的味道。他唇角只挑起半边,微微垂敛着凤眸,薄削的唇抿得有些紧。 林琬了解他,前世的时候,他从来对自己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久而久之,她就学会对他察言观色起来。所以,他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心中有没有藏着事情,笑得真诚不真诚,她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你有事情瞒着我。”林琬心中笃定,立即板着小脸看向他。 赵邕眉心一蹙,倒是有些意外,但转而就笑容深了几分,他微微俯下些身子,用自己额头碰着她额头,贪恋地吮吸着她身上沁人心脾的香味道:“方才来的路上听见有嘴杂的宫女说了几句我不爱听的话,不过没事,气过之后,现在就不生气了。” 林琬狐疑地望着他:“那些宫女说什么了?竟然惹得你这样。” 赵邕见到她之后,心情好了不少,他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下道:“还没进门,我的事情你就都要管得一清二楚了,不过……”但见她板着小脸娇嗔地朝他瞪了过来,他连忙说,“不过能有你在身边管着我,我很开心。”他抓住她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黑眸攒着亮光道,“琬琬,你先去,等着我。” “等着你什么?”林琬有些不明白,但转而想想,他素来是个闷葫芦,他不爱说的事情,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的,不过,好在他的那些心思都是对旁人的,而对自己,他不愿说的话,定然是对自己好的。 林琬很安心,冲他点了点头道:“你去找周姐姐,晚些时候……”她顿了顿,面颊绯红道,“今天晚上你会来找我吗?” 赵邕黑眸攒笑,想打趣她几句,但临了还是温言道:“这几日跟在陛下身后事情实在多,怕是不能来找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他抬起手来,宠溺地拍了拍她小脑袋,“等事情忙完了,到时候不但会找你,而且还能日日相伴。” 林琬没有往深处去品味他的话,只听话地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 赵邕负手站在翠绿色的灌木丛后面,黑眸亮亮的,灼灼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身影,直到那抹艳红色消失殆尽,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 林琬到周华如住处的时候,周华如那里已经聚集一众贵女了,大家正在兴致勃勃地玩投壶。林琬见有周华如在,便是自己迟到了也没人敢说什么,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她想,到底是周姐姐有号召力的,能够将这么些姐妹们都聚集在一起。 林琼见到林琬,立即跑了来:“三姐姐,你回去拿了什么东西,怎么现在才来。” 自打经历过“惊马”事件后,林琼便越发胆子小起来,小丫头人也不似以前那般开朗了,有的时候还很惧生,总爱黏在林琬身边。 林琬心疼妹妹,怜爱地摸了摸她小圆脸儿道:“姐姐现在陪你了,琼儿别怕。” 林琼极为认真地朝自己姐姐点头,而后伸手指向一边,笑着道:“三姐姐也来玩,宣姐姐可厉害了,她一出手,就没有玩得过她的人。”一边说,一边已经拉着林琬往众人聚集的地方去,林琬瞧了瞧,但见宣芳的确厉害,就冲妹妹摇了摇头。 “周姐姐,怎生大家都聚在这里?不是说好要去比赛狩猎的吗?”林琬朝周华如走去,心中几分不解,若这些人真是在等自己的话,那么此刻自己来了,这些人怎生还玩得这般兴致勃勃。 崔灵一直站在周华如身边,但见林琬来了,她笑着朝她走来道:“方才有陛下跟前的李公公来说了,说是将原本诸位公子比赛的日子提前到今儿了。所以,此刻怕是一众公子正在山中狩猎呢,咱们这些人去狩猎都是玩儿的,哪里能跟那些公子们比,所以就打发了。” 林琬心中微微一怔,忽而想到方才赵邕对她说的那些话来。刚刚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可此番自当是明白了。赵邕说过,等他赢得了比赛,便会请陛下下旨赐婚。想到这里,林琬是既激动又担心害怕。 激动是因为,若是赵邕如他所愿搏得魁首,那两人的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可他身上到底带着伤势,她前两天看的时候,他左臂上的伤口不但没有痊愈,反而更溃烂了。若是再不好好养着伤的话,那条手臂到底会不会就此废了,林琬还真不敢说。 想到此处,林琬什么玩的心情都没有了,只在心中默默祷告,希望赵邕不要有事。 周华如抿了口茶,但见林琬神色有些异常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她不由想到昨儿这丫头与她说的话。 “琬琬,我忽然觉得肚子有些痛,不知道是不是一早吃坏了东西。”周华如秀眉轻蹙,只对林琬道,“你是懂医术的,陪着我去内室,顺道帮我把把脉。” 林琬会意,心知此刻周姐姐有话与自己说,便点头应着去了。 两人进了内室,周华如一把抓住林琬的手,问道:“方才瞧你紧张,我心里猜度着,怕是为着公子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华如眉心越蹙越深起来,拉着林琬往一边坐下,继续道,“琬琬,你若真是铁了心的,姐姐也不会再劝着你什么。”她眼眸中有着些微哀伤的神色,目光投放到窗外去,伤怀道,“此生若是能够嫁给爱自己、自己也爱的男人,是一种幸福。昨儿我劝你放弃,不过自己后来又想了想,我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你也有你自己的思考,你若是真觉得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便跟着自己的心走。” “其实啊,咱们这样人家的人,能嫁得如意夫婿,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 实在是不容易的,高门大户的女子,很多人嫁出去前都不晓得自己夫君相貌如何。直到新婚之夜新郎官揭了盖头,夫妻两人才算是正式照了面,至于品性,那更是需要婚后慢慢相处中才能够摸清的。 也不是人人都能如琬妹妹这般幸运,不但她看上的人也想娶她,而且,那个人还能够拼了全力去争取。 而赵毓呢?赵毓有他的无奈她自然不怪他,可此生终究没能够与他携手并肩站在一处,总归是意难平、心不甘的。周华如又想到他迎娶刘皇后前一晚来她闺房找她的情景,那天她见到他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他仿若只瞬间便苍老了许多岁。 面色越发苍白,原本温润有神的眼眸也布满血丝,身形更加瘦削,眼下一片乌黑的青影。 赵毓与她说,此生注定是要负她了,太皇太后已经下了旨意,要他迎娶刘家女为后。他问她愿不愿意进宫当他的妃子,她伤心之余,本能摇头,可眼里却止不住流了满脸。进宫当妃子……别说是妃子,便是进宫当皇后,可只要想到他还有别的女人,她便不好受。 就算他满心装着的都是她又如何?她眼中两个人的世界,容不得旁人插足,若是这份感情不能够纯粹,她宁可不要。 周华如将林琬一双小手握住,认真地道:“公子邕想娶你,若是直接去贵安侯府提亲的话,这门亲事不一定能够成。所以,他便想走捷径,想让陛下赐婚。可陛下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将你赐婚给他,所以,他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拔得头筹。太|祖皇帝在世的时候十分赏识马上功夫好的年轻人,也正因此,这么多年来,马球赛跟皇家狩猎一直都办得轰轰烈烈。可太|祖皇帝当初说的是,只有赢得所有比赛项目的人才能够得陛下一道旨意,他赵邕就算再厉害,可上京城中那么多贵族公子,谁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可有敌得过一个两个三个,却是不一定能够敌得过十数个,更何况,怕是一个薛平一个陆渊,就有得他受了。所以琬妹妹一听陛下将比赛提前了,就担心起来,是不是?” 听得周华如一席话,林琬越发担心起来,整个人面上都流了许多汗。 周华如认真地望着她,又握了握她手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赵邕的确本事过人,他想做的事情,怕是一定能够做得到。” 林琬却是近乎哭出声音来,反抓住周华如手道:“周姐姐,他左臂有伤,之前马球赛的时候,就牵动了伤口,如今为了赢得比赛的话,受的伤定然要比之前还严重。他的伤势如何我心中实在清楚,若是再不好好处理,怕是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她实在心疼他,也了解他,她知道他爱武成痴,若是没了左臂,将来如何再上战场杀敌?若是要用他一条手臂来换取这门亲事的话,这代价实在大了些,也不值得。 周华如说:“此番你着急也是无用的,也不要多想,咱们且先等着。” 林琬一整天都如坐针毡,回到自己院子后,早早便打发了画堂去打听诸位公子比赛的事情。到了太阳下山,画堂才将回来。林琬见人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可有打听到什么?谁赢了比赛?有人受伤没?” 画堂是一路跑着回来的,此番热得一头一脸的汗,她笑着大口喘气儿。 “姑娘,您且叫奴婢歇歇,奴婢忙活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上呢。” 林琬见她此番还有心情笑闹,想来赵邕是没什么事情的,不由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心中那块巨石也就放下了。 亲自倒了一杯温水,递给画堂道:“喝,喝完了且好好给我说说。” 画堂心中也开心,倒是不客气起来,俯身朝林琬行礼谢了恩,便仰头一口饮尽温水,缓了口气儿,这才道:“姑娘您放心,是公子邕拔得头筹,不但如此,陛下还亲口下了旨意,给姑娘您跟公子邕赐了婚呢。不过,薛老将军见薛三爷竟然一场比赛都没赢,气得吹鼻子瞪眼睛,当着众人的面就将薛三爷打一顿。薛三爷这次倒是聪明了,老将军打他他竟然知道逃了,气得老将军举着铁靴追着他跑。” 说到最后,画堂觉得那场面实在是好笑,不禁捂住嘴巴笑了起来。 但见林琬脸上并没有笑意,她立即止住笑,连忙道:“姑娘您别生气,奴婢不是故意要笑话薛表少爷的,奴婢只是在替姑娘您开心,这才……” “好了,你别担心,我不是生气。”林琬抿了抿嘴唇,这才幽幽道,“平表哥的本事我怎会不知道,他若是使出真本事来的话,赵邕没有那般容易赢的。平表哥是好心我知道,可是陆渊的话……” 林琬想,陆渊并不如他外表上看起来那般弱质彬彬,他的确是文武双全的人,不可能一场都没有赢。平表哥真心帮自己,自己倒是不意外,可是陆渊……他也会真心帮自己吗?林琬实在想不通,只能望向画堂。 画堂道:“每回的比赛都是薛表少爷先将陆表少爷打败,之后再与公子邕比试,薛表少爷是故意输给公子邕的。” 原来如此……林琬开心之余,心中越发觉得愧对薛平。 前一世,是她瞎了眼睛,择陆渊弃薛平。而这一世,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却是只为赵邕而来,这辈子自当也是注定要负薛平的。想到此处,林琬就觉得难受,他真希望平表哥将来可以寻得与他真心相爱的女子。 一世相伴,子孙满堂,就如她跟赵邕一样。 第 52 章 第九十四章 赵邕不论是比马上箭术、马上狩术、马上枪术等都连连拔得头筹,这样的情况,只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发生过,而惠帝、景元帝在位期间,年年皇家狩猎上的一番比试,都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才。 故此,今儿赵邕一连数个项目都得第一,着实是可喜可贺的事情。虽然在场多数人都瞧得出来,赵邕不是回回都赢得实打实,有近乎一半是薛平助他赢得比赛的,不过,赵邕此番为了能够求得一道赐婚的旨意,也真是使出浑身本事来了,就算没有薛平一旁相助,他也定然能够赢,只不过,赢得不会有这么顺利罢了。 赵邕是作为仪王府人质被圈养在深宫之中,平素为了不横生事端,自当是该低调行事。所以,虽然平时马球赛上的赵邕已经叫人望尘莫及,但那还不是他真正的水准,而直到今日,所有人才知道,仪王府的公子邕是有多英勇神武。 但很明显,因有薛平相助,赵邕少用不少气力,倒是还隐藏了不少实力。 但是只表现出来的这些,就已经叫太皇太后放在了心上,平素四位州王之子中,太皇太后最为忌惮的人就是这赵邕,如今又见他本事如此厉害,更是让她动了除之而后快的心。只是,她也有她的顾虑。 第一,她瞧得出来,这赵邕如今还是没有完完全全使出真本事来,而且,她不知道赵邕背后有没有什么旁的势力,毕竟,他既然能够隐藏自己本事,就能够暗中养兵养一方势力,再说,他还有庄淑太妃那个老贱人相帮,想来暗中不可能没有动作。 所以,她想一时间除去赵邕,是不可能的。 第二,就算她有本事除去赵邕祖孙,可他们一死,仪王定然会要为子寻仇,如今天下已然颇为不稳,很多地方都有民间开始举旗造反,而四王也早已不满她刘太后当权,早就蠢蠢欲动要夺回赵燕江山,若是此刻除去赵邕,正好给了仪王一个出兵的机会。 所以,她不能莽撞,行事必须思前顾后才行。 之前在宫中的时候,她有先算计黄美人落胎,然后掏空太医院。再趁赵邕打马球赛疏于防备的时候命暗卫对他放暗箭,暗箭自当事先抹了毒汁,她原是想着,待得赵邕死了,她就将这一切罪责推在肃王之子赵敏身上。 到时候昭告天下,是赵敏陷害得赵邕,从而挑拨仪王与肃王兵刃相见。而她刘太后,则可以坐山观虎斗,一石二鸟。 却没想到,好好的算计,却被那林家丫头给搞砸了。 不但赵邕没死成,还救活了黄美人母子,让陛下有了子嗣。陛下一旦有子嗣,这个皇位,算是又坐稳了一步。而如今,陛下是走到哪儿都将皇长子带在跟前,生怕她动手要了皇长子的性命。 想到此处,太皇太后心中那郁结之气便更深了一层,只能靠闭目端坐来暂时缓解郁气。 她不管赵邕是真心喜欢林家那个丫头,还是说,他看上的只是林家丫头背后的一番势力,她都不会允许。可如今他手中有一张王牌,而陛下也已经亲口说了要赐婚,好在这道赐婚的旨意还没有颁发出去,还有转圜余地。 太皇太后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她身着宫装,双手背负,微微仰着头凝神思忖。大拇指上套着扳指,而她的食指不停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心中已经闪过数个念头。静静在窗前站了会儿子,直到外面天空渐渐呈现黛青色,她才收回思绪,而后转头问一直静静候在身后的甄嬷嬷道:“今儿晚上在流清宫举行的家宴,是谁主办?” 皇后被冷落了,虽然陛下顾及着多年情分,此番之行也有将皇后带在身边,可很明显,皇后已然不再有之前的地位。皇后蠢笨,不是一颗好的棋子,被处置了也是活该,她早有意另选一名刘氏女入宫。 而此番文昭仪也被处置,后宫竟无以为首,这正是她引进另外一个刘氏女入宫的好机会。 甄嬷嬷一旁恭恭敬敬回道:“回太皇太后的话,是黄婕妤。” “黄婕妤?”太皇太后身形微微一顿,探向窗台边花盆里花的手轻轻顿住,继而笑着道,“后宫之中,什么时候有了个黄婕妤。”说罢,她手又动作起来,掐断花盆里一朵开得娇艳的话,明明心中了然,却还在等着甄嬷嬷的话。 甄嬷嬷道:“是之前的黄美人,皇长子的生母,文昭仪被废黜之后,陛下升了她为婕妤。” 太皇太后郑重点了点头道:“好,她生了皇长子,这个位份,早就该要升一升了。婕妤,呵,陛下倒是吝啬得很,怎么说也该是给个昭仪的位份。”她用套着蔻丹的手指一片片将花瓣撕了下来,慢悠悠道,“只有升了昭仪,才有资格主办这个家宴啊,否则的话,一个区区婕妤,岂不是要将这家宴给办砸了?” 甄嬷嬷眸光轻轻闪烁一下,稍稍低了些头道:“请太皇太后明示。” 太皇太后将那朵被蹂|躏得已经不成样子的花朵丢弃在花盆里,轻轻拍了拍手,然后用颇为嫌弃的眼神看着那朵花道:“能够在这后宫中生存下来的女人,都是不简单的,当初太|祖皇帝有四位宠姬,到如今,就只剩下庄淑太妃一人。甄珍,你是真觉得这庄淑太妃过于懦弱无能吗?呵呵……恰恰相反,她是太聪明了,知进退,懂分寸,以退为进,倒是将哀家拿捏得很好啊,太|祖皇帝走后,哀家一一除掉了其她三位太妃,却是拿庄淑太妃无能为力。不但如此,在哀家的残忍无度下,倒是衬得她越发贤良淑德,连先皇都尊她为上。”她一双拳头紧紧攥起,眸中闪过阴冷的恨意,“你倒是说说,这样一个女人,她教养出来的孙儿,又怎会是一般之人?这赵邕已然如此了得,若是再与林家姑娘结亲,往后仪王府的倚仗可就越发不可小觑了,这叫哀家怎能放心。” 甄嬷嬷道:“贵安侯府早已没有实权,不过是空有一个爵位罢了,老侯爷手上并没有什么实力。以前林大老爷在的时候,倒是有一番作为,至于其他两位老爷,依奴才看……林家二老爷竟然能做出宠妻灭妾这样的事情,而且是有薛家这样的岳丈都不知道倚仗,的确是蠢得可以,更不肖说仕途上能有一番作为了。林三老爷更是连他二哥都不如,实在不成什么气候。至于几位小爷中,如今林大爷被陛下立为世子,想来的确有过人之处,不过,到底年岁小,又一直在孝中,不过是在礼部挂了个虚职,不打紧。” “而薛老将军此番已经上缴所有兵权,更何况,老将军一直对太|祖皇帝忠心耿耿,就算赵邕祖孙欲图谋不轨,薛老将军也定当不会偏帮仪王府。否则的话,他便是对太|祖皇帝不忠,对陛下不忠,是乱臣贼子。” 太皇太后倒是不以为然,只轻笑摇头道:“你少唬哀家开心了,如今民间怎么说哀家,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他们都说哀家想要谋朝篡位,想夺了这赵燕江山,说我刘家想取赵燕而代之,想效仿女皇武氏。” 甄嬷嬷于此不敢多言,只能含糊道:“当初□□皇帝马上打江山的时候,是太皇太后您跟着太|祖帝一路杀入京城的,生死危难时刻,也是您伴在太|祖帝左右。奴才不敢多言什么,奴才只知道,太皇太后您为此付出的一切,旁人瞧不见,奴才却是瞧得真切。” “可惜啊可惜,哀家拼死拼活为他,他却觉得哀家杀气太重,得了天下之后,渐渐疏远哀家,宠信那些姬妾,甚至一度想要立秦端太妃的儿子肃王为储君。”想到此处,太皇太后眸色更深了些,那又细又长的蔻丹狠狠嵌入肉中,只有那丝丝疼痛感方才能够让她冷静,“后来太|祖皇帝意识到自己身子不行了,怕他死后哀家对肃王母子不利,就打发了肃王去封地。他想保秦端太妃,只是那个女人实在蠢笨,真是有龙威庇佑,都难逃一死。” “几位王子当中,哀家最为忌惮的便是公子邕与公子敏,若是能叫这两人互相残杀,呵呵,倒是一场好戏。” 甄嬷嬷在太皇太后跟前侍奉数十年,此番太皇太后的言外之意,她自当是明白了。 “那奴才即刻去办,请太皇太后放心。”甄嬷嬷冲太皇太后微微一俯身子,便利落地迈步走了出去。 虽则人已年过半百,可步伐依旧稳健,行中人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太皇太后则依旧站在窗前,仰头看着窗外黝黑的天幕,轻声道:“太|祖帝,你在天上看着,好好地看着,看看你的好孙儿,一个个自相残杀,是不是觉得很过瘾呢?哈哈哈,臣妾倒是觉得十分开心,臣妾就是要闹得刘家子孙,自此兵刃相见,永无宁日。” “这个天下能够打下,臣妾功不可没,臣妾如今不过是想夺回自己打下的那半面江山而已,又有什么错?为何这天下人都在骂臣妾,说臣妾牝鸡司晨,可陛下您不得不承认,臣妾若真是当了皇帝,不一定比您的儿孙差!” ~~~ 陛下要在流清宫举办家宴,跟着前来的一众朝臣与世家子、世家女,自当也是受赐前往的。林琬今儿心情实在不是一般的好,她择了件颇为清雅的裙衫穿在身上,既不会夺了宫中娘娘的风采,而又瞧着清新淡雅,着装恰到好处。 周华如穿着的则是一件墨绿色的长裙,显得无端老了几岁,再加上她气质原就端庄,这样一打扮,倒是减了几分颜色。 崔灵倒是扮得娇俏,她皮肤白皙,此番着一身枚红色裙衫,越发衬得眼眸黑亮。 一转头见周华如只穿着老气横秋,不由蹙了蹙眉心,一把抓住她手道:“周姐姐,你今儿怎生这副打扮啊?不但丝毫没有显出你的姿色来,反而瞧着还老了几岁呢。”说罢便笑着推道,“这时间还来得及,我跟琬妹妹等着姐姐,姐姐快去换一身。” 周华如道:“今儿琬妹妹必然是焦点,我穿什么都不重要。再说,如今天气实在炎热,我穿这样一身,人家看着也清爽。”她抽出帕子自然地掩盖在鼻尖处,以此来掩饰她的不自然,只是垂着眼眸,整个人精神都不大好。 林琬知道周华如是故意穿得这般不入眼的,怕是不想惹事端。她如今年岁大了,却是还没有定下一门亲事来,想必周国公府的人早就开始着急了。此番陛下流清宫设宴,自当是整个大燕朝的能人志士全去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瞧上周姐姐。 说不定,还会趁机求陛下恩泽庇佑,赐婚。 陛下心中有周姐姐,自然不会赐婚,可是旁人不知道啊。 所以,还是穿得低调些好,这样的话,也少惹些事端。 看了周华如一眼,林琬连忙笑着道:“崔姐姐可别这样说,周姐姐模样好,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又去挽起崔灵的手来,拉着她往外走,“咱们三个,还是崔姐姐最好看,今儿崔姐姐清流宴上,肯定会有很多世家公子瞧上姐姐。” 崔灵脸刷的红了,伸手戳了林琬手臂一下,低着头娇俏道:“你可别瞎说,我哪里及得上你跟周姐姐,琬妹妹取笑我了。” 林琬与崔灵并肩走在前面,周华如则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唇角虽挂着笑意,可面上却又几分苦涩。她走在长廊上,微微湿热的风吹拂着在她脸上,一阵阵热浪打来,让她有种不知身在何地的感觉。 长廊边上挂着一排排灯笼,暖黄色的光打在她面上,便是衣着普通,也掩盖不住她倾城姿色。 三人前后脚走到流清宫门口,恰巧撞见迎面而来的陆荃兄妹,陆荃本来就不待见林琬,而此番见到林琬,竟然怒气冲冲上前来,想要与她打架。林琬自当不会给陆荃这样一个机会,一把截住她挥过来的拳头,然后紧紧捏住她手腕。 陆荃痛得咬牙切齿,却是满眼猩红,她美目圆瞪,怒气冲冲看着林琬。 陆渊脸上挂着彩,此刻半边脸颊微微有些淤青之色,他双手背负在身后,垂眸静静看了林琬一会儿,眸色渐深起来。而后抬手,只稍稍用力便将林琬手指掰开,淡声道:“表妹,荃姐儿没有坏意,你便别与她计较。” 他声音又冷又阴沉,对林琬的态度,已然不如之前那般热情。 他一如往常穿着青色长袍,白皙如玉般轮廓分明的脸精致得好看,他目光只在林琬脸上不在意地轻轻掠过,而后便没再理会,只低头对陆荃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要记住,不要惹是生非,咱们走。” 一阵清风吹来,吹起他碧青色的袍角,露出里面白色中裤跟黑色皂靴。 陆荃不能不听哥哥的话,但却走到林琬跟前,恶狠狠道:“你真是恶毒,我好讨厌你!你瞧瞧我哥哥脸上的伤,他为了娶你真是以命去搏,你倒是好,不但从来不领会我哥哥的好意,反而还叫薛三爷对他这般下狠手。哼,林琬,我陆荃这辈子都与你势不两立。你不但害了玥姐姐,还害我哥哥成这样,你以后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说罢,她狠狠跺了跺脚,然后追随陆渊而去。 陆渊站在前面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目光状似不在意地轻轻掠过林琬,但也只是蜻蜓点水,之后目光就落在妹妹陆荃身上。 第 53 章 第九十五章 陆渊兄妹走过来的时候,因是有不熟悉的外男在,崔灵平素又鲜少出门,所以乍一近处见到陆渊,她本能羞涩地推到一边去。待得陆家兄妹走得远了,她这才又走到林琬跟前,很明显,对方才瞧见的一幕感触颇深。 “琬妹妹,我早前也听说了,薛三爷跟陆大爷都欲娶表妹为妻。不过,都被林二太太拒绝了,今儿一场比赛,陆大爷跟薛三爷也是打得热火朝天,似是要争出个胜负似的。不过,到底最后还是叫公子邕拔了头筹。”崔灵轻声细语的,白净的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眼底有着深深羡慕之色,她感叹道,“不过,方才陆姑娘实在无礼了些,竟然这样对琬妹妹说话。要是真嫁去了陆家,这小姑子给的气就够受了。” 可不是么,前世嫁去陆家,真是一家子人都给她气受。 林琬不愿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如今到底心愿以偿,她不必再走前世走过的那段弯路,而是直接嫁给了赵邕,她永生永世的如意郎君。 “崔姐姐,咱们不说这个了,陛下流清宫设宴,一会儿定当要寻咱们歌舞助兴。”林琬一边说,一边拉着崔灵,笑道,“崔姐姐能歌善舞,一会儿可别藏拙,可得将自己的本事全使出来。”说罢,又凑到她耳边去,笑意盈盈道,“今天整个宴上,可是汇聚了整个京城最为优秀的名门贵公子,他们瞧见姐姐的歌舞,定当喜欢。” 崔灵立即推了她一把,娇羞地红着脸低头道:“琬妹妹怎生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害臊。再说了,有周姐姐在,灵儿哪里会有那个本事。”说完话一抬头,就见迎面走来一位英勇神武的高大男子,她看到那抹身影,羞得立即往林琬身后躲去。 林琬心中知道崔灵对薛表哥的心思,冲她眨眼笑笑,而后才抬起头看向薛平。 那陆渊脸上挂了彩,薛平也不例外,此刻英俊的一张脸,双颊处青红一块。 从前世,到今生,林琬一直觉得对不起平表哥,此番又见他是为了帮自己而受了伤,又关心又自责地道:“平表哥,我那里有活血化瘀的药,是我自己平时没事在家配的,我现在就让画堂回去拿一瓶来。” 见表妹关心自己,薛平深邃的眼底渐渐浮现一丝暖意来,他依旧腰杆挺得笔直,只是扯了扯薄削的唇角道:“琬表妹,不必这么麻烦了,习武之人受这点伤实在算不上什么。”他目光自始至终都是一直落在林琬脸上,但倒也规矩得很,就只是像一个兄长对妹妹得爱抚般,他冲林琬颔首道,“琬表妹不需担心,也无需多想,正如你所说的,既然将我当做跟你们家大爷一样的亲兄长,那么兄长为妹妹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薛平没有明说,但林琬心中明白。 平表哥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难受,欠他的实在太多了,这辈子,怕是想还都还不完。 既然薛平费了心思说这样一番话,林琬自然不好此刻感怀,便也笑着道:“一会儿诸多贵女中,表哥好好相一相,若是有喜欢的姑娘,便上门提亲去。以后若是有一位温柔贤惠的嫂子一旁照顾哥哥,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会替哥哥开心。” 说罢,她将崔灵往薛平跟前稍稍推了推,薛平目光这才朝崔灵扫视过来。 礼貌规矩地看了一眼,然后冲崔灵抱拳作揖,又冲林琬跟周华如点了点头,这才撩起袍子大步往殿内去。 崔灵此刻娇面羞红,待得那抹高大的身影走得远了,她才敢悄悄抬起头来。望着那挺拔的英姿,脑海中想着方才他英俊深刻的面孔,又想到前些日子祖母与她说过,再过几日,便会去找周太君说说,若是薛家也有这个意思,到时候就会撮合这门亲事。 之前闹出过薛平、陆渊同时前去向琬妹妹提亲的事情,她原心中有过难受,可如今瞧着,就算薛三爷曾经是爱恋过琬妹妹,可方才听他说那番话,已然是将琬妹妹当做了亲妹妹,她心中横亘着的那根刺也就没了。 思及此,崔灵倒是越发开怀起来,一直紧紧挽住林琬手臂,心中有着羡慕,也有本能地刻意地讨好。 ~~~ 待得陛下与后宫一众妃嫔落座后,底下众臣子与世家子女才将落座,林琬并周华如、崔灵坐在离主坐较远的地方。从这个位置朝上位看过去,只能瞧见陛下瘦削的身形,瞧不见他脸上的神色。 而跟在陛下跟前的有两位妃嫔,瞧着穿戴,都是位份不高的。 其中一个妃嫔怀中抱着皇长子,该是黄婕妤,另外一个,则是位份更低的夏美人。 景元帝后宫嫔妃原就不多,而刘皇后与文昭仪先后被废黜,此番能够拿得出手来的,也就是这样一位宫婢出身的黄婕妤。对于这一点,诸多大臣实在不满,泱泱大国,什么时候轮到要一位婢子行国母之事了?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丢尽了大燕朝的脸面。 果然,陛下方才坐下身子去,屁股还没捂热龙椅,就有臣子起身跪在中间启奏。 “陛下,臣听说,这次的流清宫宫宴竟然是一个宫婢出身的女人主办的,这成何体统啊。”说话的这一位,乃是从三品的正义大夫,只见他双膝跪地,腰杆却挺得笔直,“自太|祖皇帝以来,我朝繁荣兴盛了数十年,有太|祖皇帝龙威庇佑,四周蛮夷这才不敢轻易犯境,若是叫那些蛮夷子知道,我大燕如今后宫当家主事者乃是婢子出身,岂不是要笑掉大牙。陛下,刘皇后与文昭仪定然是为人所害,是这后宫之中想要取而代之的人设计陷害的两位娘娘,还望陛下明察。” 言毕,这位正义大夫便匍匐在地,双手叠加,额头搁在叠加的手背上。 有人开了头,自当又有一众大臣冒死劝谏,都言要陛下明察刘皇后与文昭仪被冤之事。 林琬默默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场好戏,心中想着,这些大臣都乃是文丞相的党羽。此番劝谏,怕是为着文昭仪而来,自当就顺带着提了提刘皇后。自己于文家幼女有恩,文相挂念着这个恩情,自当不会将事情引到自己头上来。 倒是为难了那黄婕妤,处在风尖浪口却不自知,还真以为自己一朝得宠,富贵满门了。 景元帝道:“朕已经说过,文昭仪的事情,待得回宫再议。”他端端坐在最高处,说话的语气却是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根本不像一个君主对臣子说的话,只听他声音颇为柔弱地道,“至于黄婕妤主办这次流清宫宴,不过是暂代其职罢了,哪里就有诸位爱卿说的那般严重了?” 正义大夫继续声音洪亮道:“尊卑不分,竟叫奴婢行主子之职,实在有辱皇家风范。陛下,这江山可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若是毁在了陛下手中,陛下能够担得起这罪责,老臣还担不起呢。” 林琬听得一颗心都拎了起来,不知道这正义大夫是故意这样说给陛下听的,还是素来就这样口无遮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当场给陛下甩了几个耳聒子,就算他后台再硬,可坐在龙椅上的到底是九五至尊,不是他一个小小正义大夫就能够得罪得起的。 果然,景元帝实为震怒,手掌狠狠在龙案上拍了一下,震得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宫内正鸦雀无声,此刻有人尖着嗓子喊道:“太皇太后驾到——庄淑太妃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闻声,则膝行转身,朝三位老人家的方向叩首行礼。 太皇太后落座,高抬着下巴道:“正义大夫竟然敢对陛下出言不逊,怎么,这是想造反吗?后宫之事,乃是陛下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臣子指着陛下鼻子说话了?正是有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臣子在,我大燕才岌岌可危,若是今儿哀家不替陛下除去你这样的祸根,才是对大燕朝最大的威胁。来人啊,将正义大夫关进死牢,秋后问斩。”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陛下……”方才还目空一切的正义大夫,此刻却是惊恐至极,他是受人之命才说出今儿这样一番话来,却没想到,此刻竟然……他被两个侍卫紧紧拖着往后去,他大声叫道,“丞相大人!” 文丞相却坐如洪钟,丝毫不为所动。 太皇太后道:“文丞相,你对哀家的这番处置,可有什么看法?” 文丞相起身,朝上位抱拳弯腰道:“正如太皇太后所说,这样目无君主的人,留着才是对大燕的危险,除去最好。” 景元帝强忍着心中那股子怒气,努力平复了几次,这才将那股怒气压下。 而后起身对太皇太后道:“孙儿敬祖母一杯酒。” 太皇太后微微眯眼笑望着景元帝,眼中闪过着异样的光芒,她喝完一杯酒后,目光朝坐在另外一边的庄淑太妃看过去,和颜悦色道:“毓儿,太妃娘娘也是你的祖辈,按着规矩,你该是要敬太妃一杯。” 黄婕妤自诩聪明,忙起身道:“太皇太后,庄淑太妃的这杯酒,就由臣妾代陛下。”说罢,她面上笑容更甚,端起桌上的酒杯就朝庄淑太妃的方向举了起来,“太妃娘娘,孙儿敬您一杯酒,愿您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赵邕坐在一边,冷着一张脸,搁在石案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那双黑眸清冷阴鸷,紧紧锁在黄婕妤身上,但想着这女儿许是蠢笨,并非有意对祖母大不敬,这才强压制住心中那股子怒火。 庄淑太妃倒是温和,面上含笑地喝了黄婕妤敬的酒,可那酒才将入喉咙,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只觉得喉间一股子腥辣之味,然后便腹痛如刀绞,她面色苍白地伸手紧紧捂住小腹,嘴角已经不自觉流出鲜血来。 “祖母!”赵邕第一个察觉到庄淑太妃的不对劲,见状连忙离座走到太妃跟前,抱住那半倒下去的身子,眼里有着隐忍的痛意,“祖母……” “有毒,这杯酒里有毒……”庄淑太妃倒在自己孙儿怀中,有些哀怨地轻声细语道,“祖母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却在今天这样一个大喜的日子送了性命,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甘心。不过,邕儿,祖母能将你培养成人,能见到你寻得心爱的女子,祖母开心。只是可惜……可惜啊,看不见我孙儿娶媳妇那日了。” 林琬此番也已经迅速跑到了庄淑太妃身边,她顾不得一切,赶紧从腰间系着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来,塞进了庄淑太妃嘴里。 “这是什么?”赵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有些期待地望着林琬。 自打重生之后,林琬除了对付一些极品之外,剩下的时间,不是呆在房间里研究医书,便是呆在院子中之前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里炼制各种药丸。那间堆杂物的屋子,已经被她改成了药庐,平时有事没事,总喜欢钻在小药庐里。 此番喂给庄淑太妃的药丸,虽则不能解毒,却是可以压制毒性继续漫入心脏。 吞下药丸后,庄淑太妃觉得身子稍稍好了些,浑身那股子疼痛也减轻一些。赵邕见祖母没事,眼底的阴霾消失,他黑亮亮的眸子朝林琬看过来,若不是顾及着场合不对,他真想揽她入怀好好抱着。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小媳妇,上天真是垂怜他赵邕。 林琬瞄了他一眼,但见他脸上的伤势也不轻,心疼了一番,但想着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便久候在赵邕祖孙跟前。于是,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她便轻轻站起身子来,退到大殿中央,然后静静弯膝跪了下来。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很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琬已经暂时保住了太妃安全。 景元帝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有人在庄淑太妃喝的酒中下了毒,不由龙颜大怒。 黄婕妤呆呆地看着庄淑太妃的方向,一双美目瞪得圆圆的,她才将反应过来,便听得陛下狠拍桌案的巨响声,不由吓得双腿弯曲,而后跪在地上。这不是她的错,她这样莫名其妙跪下,旁人肯定以为是她在太妃娘娘的酒中落毒的。 她想爬起来,可双腿似是不听使唤般,根本直不起来。 景元帝冷冷瞥了黄婕妤一眼,连忙吩咐道:“宣太医给太妃把脉。” 太皇太后道:“陛下,不必请太医了,这在殿中跪着的,可不就是大夫吗?有林三姑娘在,宫中那些太医不过摆设罢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林琬早在喂庄淑太妃药丸的时候,就已经仔细观察过太妃娘娘脸色,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太妃娘娘所中的毒,乃是出自南疆一种花,是由生长在南疆的一种花提炼而成。而这种毒只是存在于医书当中,鲜少有人见过,她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但还是如实说了。 “南疆?”太皇太后倒是轻轻笑了起来,继而坐正身子道,“这种□□,怎会传入中原来?竟然还出现在宫宴上,险些害得太妃娘娘毙命。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胆敢这般明目张胆要害淑太妃的命。” 有人立即就想到了肃王之子赵敏,肃王封地,可不就是靠着南疆边境。 赵敏原在看好戏,却没有想到,这把火最终是引到了自己身上来,他大惊失色,连忙起身离座跪了下来。 “孙儿是冤枉的,孙儿已经离开肃州多年,又怎生会有这样的毒?”赵敏虽则惊慌,被人陷害得措手不及,不过,到底也是在深宫中沉浮多年,自当是能够稳得住性子,他冷静下来之后,开始慢条斯理道,“定是有人想借用孙儿来引起仪州跟肃州的战火,从而有人坐收渔利,请太皇太后明鉴,定要替孙儿做主才是。” 太皇太后自然没有说话,有事先安排好的人道:“公子敏,你羞得狡辩,这正是你的聪敏之处。你方才说的这些,怕都是你事先就已经想好的,表面上看起来,你的确说得没错,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陷害老太妃。可你这是铤而走险,你想既害死老太妃,从而又将事情嫁祸给其他两位公子,我看那坐收渔利的人是你才是。” 那人说罢,便撩袍朝上位跪了下来道:“臣斗胆,恳请陛下与太皇太后即刻命人去搜寻公子敏寝宫,若这毒真是公子敏动的,此刻在其寝殿内自然还藏着这□□。到时候,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太皇太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景元帝道:“陛下,即刻命人前去搜寻一番。” 第 54 章 第九十六章 景元帝蹙眉朝赵敏的方向望了眼,眼中闪过一抹同情之色,随即侧身低头对太皇太后道:“是,全凭太皇太后做主。” 太皇太后便唤了候在门外的侍卫进来,让侍卫直接去赵敏寝宫搜寻,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侍卫带着所搜寻到的东西回来复命。 “回禀陛下,太皇太后。”那侍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过头顶,抵着头道,“臣在公子敏寝宫搜出这个,还请陛下与太皇太后过目。” “不必呈上来让陛下与哀家过目了,直接让林三姑娘看看便好。”太皇太后端端坐在上位处,凤姿威仪,只微微垂着眼眸道,“林三姑娘好好瞧瞧,看看这东西是不是毒,可不能叫庄淑太妃白叫人给害了。” “是,臣女遵旨。”林琬朝上位磕了个头,然后伸手接过那侍卫递过来的一个红褐色的木塞子的小瓷瓶,她打开瓶盖后,缓缓将瓷瓶放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见是无味的,便又道,“这种毒无色无味,臣女想近一步证实,请陛下与太皇太后做主,可在白日诸位公子所狩猎物中选一只活的,容臣女先试验一番。” 景元帝望了太皇太后一眼,但见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启口道:“准。” 李福全得命,搭着拂尘朝陛下弯了弯腰,而后亲自出去。 整个流清宫此刻鸦雀无声,真是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声响,林琬手握着那个瓷瓶,目光朝赵敏那边瞥了眼,那赵敏此番已是吓得满头满脸的汗,在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她。林琬静静收回目光,面上瞧着平静自信,心中其实已经是波涛汹涌。 太皇太后设局,其实将她也设进去了。这一盘局,太皇太后是稳赢不输的。 若是她不及时赶出来喂庄淑太妃吃可以暂时缓解毒性的药丸,庄淑太妃此番已经身亡不说,而且还会引起仪王与肃王的不合,从而导致两州兵刃相见。而她身上既有可以缓解毒性的药丸,是不可能不救庄淑太妃的,从而太皇太后命人前去公子敏的寝宫拿了事先藏好的毒来,要她检验,若她说这是毒,公子敏必死,还是挑起两州矛盾。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牵扯到林家与薛家,得不偿失。 此刻林琬唯一能够做的,便是要证明这从公子敏寝宫搜寻来的药是无毒的,她将白色瓷瓶紧紧攥在手中,灵活地从袖子里抖出一粒药丸到瓷瓶里,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药丸的配制方子,是她从医书上寻来的,想着,既然中毒后的人吃了后可以减缓毒性蔓延,那么,将这种药丸混在装有毒的瓷瓶中,不知道可不可以延迟毒性的发作。不管行不行,她也只能这样一试,此刻再也没有其它法子。 不一会儿功夫,李福全便抱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白兔来,搭着拂尘在太皇太后跟景元帝跟前屈身道:“奴才选了一只,还活蹦乱跳的呢。” 太皇太后朝李福全使了个眼色,李福全会意,将活蹦乱跳的白兔递给林琬。 赵敏此刻满头是汗,他瘫软着身子半跪半坐在地上,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望向林琬,眼中有惊恐有哀求。 林琬礼貌地朝李福全鞠了一礼,一手抱着那只兔子,一手握着瓷瓶。李福全帮着按住兔子的四肢,林琬便将瓷瓶里的药汁往兔子嘴里面抖了两滴,然后冲李福全点头,示意他可以将兔子放开。 原本活蹦乱跳的兔子落了地后,虽则没有到处乱蹿,但却没有丝毫问题。 是活着的,而且还是好好活着的,林琬现状,真是打心底松了口气。 太皇太后双手倏地攥紧扶手,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狠,连身子都僵住了。但是却不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殿中的兔子四处蹿来蹿去。 李福全眼睛一亮,随即朝上位处抱拳道:“这瓷瓶中的药,似乎是没有毒的。” 方才建议说要命人去赵敏寝宫搜寻的人立即站起身子来,大声喊道:“这不可能!这药肯定是被人掉包了,明明就是有毒的,太皇太后,当时……” “你还不住口!”太皇太后长长的蔻丹深深掐进肉中,气得身子发抖,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尽量平复住心中怒气后,才笑着说,“果然是冤枉了公子敏,方才是谁建议陛下跟哀家派人去公子敏寝宫搜寻的?拉出去,打一百板子。” 赵敏身子一软,往下一倒,然后匍匐在地上。 庄淑太妃自然也不希望仪王肃王这俩兄弟兵刃相见,见此刻危机已除,深深松了口气。但身子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她由孙儿赵邕搀扶着手,走到一边,给太皇太后行礼后道:“臣妾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寝宫歇息,还望太皇太后恩准。” 林琬也跪下道:“太妃娘娘此刻身子虚弱,臣女想伴在太妃左右。” 太皇太后还没说话,景元帝便道:“朕准了。” ~~~ 林琬与赵邕一道将庄淑太妃扶进了内室,庄淑太妃笑得慈爱,将两人手叠加放在一起。 “祖母老了,迟早是要去的,迟一天早一天其实也无所谓,只是,祖母没能够看着你们成亲生子,心中实在不甘,这临死才会畏惧。”她身子虚弱,没说几句话,就大口喘息起来,脸上却有着笑容,她抬手宠溺地摸了摸林琬脸蛋,“琬琬,子都此生能够娶得到你,真是他的福气。有你一辈子伴在他身边,他会快乐很多。” 说完话,似乎有些呛到了,便使劲咳了起来。 赵邕忙道:“祖母,您别说话了,孙儿心中都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庄淑太妃后背,帮着太妃顺气儿,“祖母栽培孙儿多年,孙儿早已不再是初来上京时候的那个赵邕了,您放心,孙儿一定会带着您安全回到仪州,让您跟父亲母子团聚。” 庄淑太妃道:“我也想你父亲啊,可是我如今这样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够熬到那个时候。”她咳了两声,又说,“不过这些都不打紧,祖母原早该追随着太|祖皇帝而去的,不过是放心不下你父王,这才忍着多活了这么多年。如今你父王羽翼已丰,你也长大了,祖母便是走,也安心。” 赵邕眼中有着隐忍的泪意,他实在舍不得祖母,在他心中,祖母是比母亲还要亲的人。 林琬紧紧握住庄淑太妃的手道:“太妃娘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医治好您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仪州,您可以与我跟子都住在一起,我们照顾您。”她眼中也热乎乎的,不过,见此刻气氛有些凝重,她强颜笑道,“虽则这种毒罕见而毒性又烈,不过,好在此刻太妃娘娘您身上的毒已经抑制住了,琬儿明日就请旨回京,以后不玩儿了,天天躲在小药庐里,专心给娘娘您研制解药。” 庄淑太妃手轻轻抚上林琬脸,欣慰地笑着道:“你果真是好孩子,方才若不是你施计帮赵敏脱险,此刻怕是赵敏那孩子要遭性命之忧了。你不但救了他一命,还免了仪州、肃州两地的战乱,不知无形中救活了多少贫苦百姓。” 赵邕撇头看向林琬,然后伸出手来将她一双娇嫩的柔胰紧紧攥住,另一只大手则握住庄淑太妃的,目光阴鸷凝重。 林琬倒是也不避讳太妃在,见赵邕脸上带着伤,关心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赵邕黑眸微敛,轻轻冲她摇头道:“亏得有薛兄暗中相助,我这才赢得顺利,伤势没有大碍,你不必担心。” 林琬狠狠瞪他一眼,严肃道:“亏得没事,不然让太妃娘娘担心,你就是大不孝。” 赵邕轻轻一噎,一时间倒是没有回得上话来,眼底却是浮现一丝笑意,眼神也温柔了很多,他大手轻轻拍了拍她圆乎乎的脑袋。 三人静静一起坐了会儿,闲聊了些家常,外面忽然就下起了大雨来。 庄淑太妃听到暴雨疯狂拍打在窗户纸上的声音,挣扎着直起身子来,由两位小辈搀扶着坐到了窗户边上,静静望着外面的雨幕,感慨道:“这天说变就变,白天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就下起暴雨来。” 林琬也望着外面的雨幕,心中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 上一辈子的这个时候,整个大燕发生了一场疫灾,这场疫灾给大燕带来的,真是毁灭性的伤害。当然,给她林琬带来的,也是毁灭性伤害。当时北方突厥人趁中原不稳,就趁机侵犯边境,太皇太后亲自点了外祖父带着一众薛家儿郎上战场。 之后外祖一家被人诬陷通敌卖国,战死的战死,斩杀的斩杀,薛家一门自此没落。 这场疫灾似乎比林琬想象中来得更快些,林琬请了旨意,冒着雨才将出发回到京城,便听说陛下已经下旨众人即刻回京了。 因为有人来报,说是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里,忽然一夜间死了有一半的人。 请了仵作前去验尸,说是村子里死去的人都是得了瘟疫,这瘟疫可是会传染的,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景元帝便决定冒雨回京,并且点了几名太医先去那座小村庄打探情况。素来瘟疫都盛行于春夏季,而如今又正值雨季,雨水泛滥起来,这怕是一场大灾难。 林琬坐在马车里,表情颇为严肃,因为她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战胜得了这场天灾。 画堂倒是担心得很,但见主子脸色不好,她犹豫着说:“姑娘,您才将得罪太皇太后,要是太皇太后怀恨在心,下旨要姑娘您去那村子里救百姓,可怎么是好?毕竟姑娘的医术,几次三番下来,在整个上京都是出了名了,到时候您想逃都逃不掉。” 林琬道:“这是一场天灾,便是太皇太后下旨,也不能无理要求我与天作对。不过,到底是这么多条人命,就算她老人家不下旨让我救这些百姓,我也自当尽心尽力的。更何况……更何况如今正是雨季,河里的水,地下的水,各处都是通着的,指不定哪一天疫情就会流到京中来,到时候,谁能留得住一条命,可就是听天由命了。” 画堂有些惶恐,她伸手轻轻撩开侧面的帘子,有些哀伤地看着那雨幕,心中祈祷着,希望这场天灾大家都能够熬得过去。 薛瑛得知女儿要先回家,早早便在侯府大门口候着了,见到女儿回来,她一把将女儿紧紧搂抱在怀中。 林琬倒是冷静得很,只道:“娘,这里风大雨大,咱们回屋说。” 薛瑛知道女儿冒雨先回京城会淋雨,便早早唤下人备了热汤跟汤羹,此刻女儿回来了,她赶紧命丫头去打了热汤来,又陪着女儿一道进净室,亲手帮闺女洗澡。洗着洗着,薛瑛忍不住就哭了出来,那泪水汹涌而来,滴落在浴桶里。 林琬吓坏了,赶紧关心道:“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女儿没在家,爹爹就欺负您了?” 薛瑛呸了一声:“他敢欺负我!”她眼圈儿红红的,只轻轻抬起素手捧了热汤浇在女儿白皙滑嫩的身子上,啜泣着道,“母亲已经知道了,陛下替你跟公子邕指了婚,你往后不嫁在京城,母亲哪里还能时时刻刻见到你。我的宝贝女儿,若是嫁去那仪州去,为娘不能日日瞧见,受了委屈可怎么办?” 林琬连忙安慰道:“娘,您别担心,女儿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呢。倒是娘您,女儿不孝,不但害得娘担心,往后还不能时时候在娘身边了。”怕娘担心,转而又承诺道,“不过娘您放心,女儿也只是离开您身边几年而已,几年后,女儿一定回到您身边来。到时候,女儿一定天天都回娘家来,陪娘说话。” 薛瑛觉得她这说的都是哄人的话,越发哭得汹涌厉害起来。 “你外祖母拿娘当小孩,你此番也拿为娘当小孩子来哄。嫁了人去,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了,哪里是你说想回京就回京的?更肖说日日伴在娘跟前了。琬琬,若是你在婆家过得好,娘心中也就舒坦,若是你婆家人欺负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可怎么是好?” 林琬想到前世,眸光阴沉沉的,随口道:“他们敢欺负我跟子都,我毒死他们。” 第 55 章 第九十七章 薛瑛闻言稍稍愣了一下,然后想到这些日子来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情,就渐渐蹙起了眉心来。倒是一时间忘记了女儿将要远嫁的事情,薛瑛一边捧着热水浇在女儿身上,一边上下悄悄打量她。 这孩子养在深闺中,到今年春天的时候,都还是娇娇弱弱文文静静的,怎生一场大病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胆子小得很,纯洁得就像只小白兔,见到那林玥,都是绕着道儿走。可如今倒是好,不但施计将那苏氏母女赶走了,还懂得行医救人。 她这手医术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莫非背地里拜了高人为师?这孩子,如今真是大了,有些心思再也不跟她这个当娘的说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女儿将要嫁人的事情,一时间心情又跌入谷底。 冒雨赶回京城来,就算是坐在马车上,也是沾了一身雨。舒舒服服泡完了澡,林琬换上一身娘亲近来亲手为她做的裙衫。是她喜欢的娇嫩的黄色,并不繁复,简简单单的款式,上好的料子,又是娘亲亲手缝制的,她穿在身上觉得实在漂亮。 薛瑛替女儿理了理衣角,又让女儿反身趴在自己双腿上,用干毛巾给女儿擦了擦头发,而后才红着眼圈儿又一把将女儿抱住。 林琬虽然也舍不得母亲,但是毕竟此番还不是伤别离的时候,再说,陛下到此刻也只还是口头上的承诺,尚未有颁发圣旨发到贵安侯府里来。就算陛下下旨赐婚,若是仪王夫妻不同意,这事情也得难办。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君主圣旨赐婚,也不能强两家所难。 结亲原就是结两家之好,若是因此生了恨,倒不如不结为亲家。 不过,林琬倒不十分担心,虽然仪王妃不喜自己,可前世的时候自己二嫁女都能嫁去仪王府,如今,怕是赵邕也有法子说服仪王夫妻。更何况,还有庄淑太妃在,这事情就更加好办了。想到庄淑太妃,林琬便蹙眉,太妃娘娘身上的毒,她该是得好好想法子才是。 母女两人在房间说了会儿体己的话,薛瑛则带着林琬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去。 林老太太正由侄孙女宋思妍陪着一处说话,听丫头禀告说二太太跟三姑娘来了,老太太立即给宋思妍使个眼色,然后两人都坐正了身子。 见老二媳妇牵着三丫头的手进来,老太太只觉得眼前瞬间一亮,这对母女站在一处,真是活生生一对姐妹花。心中不由就有些嫉妒起来,有些人就是命好,有了绝世出尘的容貌,还有雄厚的家世背景,可怜了她宋家人,只因着是普通出身,想说门好的亲事就那么困难。 青程那孩子不听话,那是他自己作的,好在她还有思妍,可得给思妍说门好亲事。思妍要是嫁得体面,那她便也对得起死去的兄长了。想到此处,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多了些,她端端坐直了身子来。 命人给薛氏端了座之后,林老太太就朝林琬笑着招手道:“三丫头,别一直黏着你母亲了,到祖母跟前来,让祖母好好瞧瞧你。”待得林琬走得近了,老太太忽然眼圈儿红了,一把将林琬抱在怀里,哭着道,“你这才离开几日,怎生瘦成这样,定是舟车劳顿,累着了。” 宋思妍一旁劝着道:“姑奶奶,您才是瘦了呢,这些日子对琬表妹日思夜想的,不瘦才怪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渐渐啜泣起来,然后悄悄抽出帕子,抹着眼泪继续道,“琬表妹,你可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姑奶奶茶不思饭不想的,你瞧,老人家如今都瘦了一圈。” 林琬安安静静听着这一老一少两人在演戏,心中觉得好笑,但眼前的老者到底是自己长辈,长辈对自己流露思念之情,她自当不能忽视。 “琬儿也想祖母,这不,冒着大雨也赶了回来。”她伸手环住老太太,仰起巴掌大的小脸道,“一路上快马加鞭的,整个人身子都湿透了,回了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赶着过来给祖母请安了。” 这祖孙两人,暗中算是早已经撕破了脸,在场的人都是知道的。如今却都在演戏,说着这些话,别说是旁人了,就是两人自己听着,都觉得不自在。总之,林琬心中是膈应的,她如今素来恩怨分明,谁对她好,她会投桃报李,可谁想害她,她也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任人欺负宰割。 老太太到底年纪大,面皮也厚些,她一直紧紧将林琬揽在怀中。 “祖母听说了,你祖父差人送的信,一早就到了。”老太太笑得和善,那双眼睛干巴巴的,根本没有一点泪泽,“你这丫头也真是,嫁在京城多好啊,不论是嫁给你哪位表兄,将来家里祖母都能够照拂到你。可如今倒是好,竟是被陛下赐婚了,仪州离上京路途遥远,以后若是婆家有人欺负了你,你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可叫祖母怎么放得下心。” 说罢,又一把将林琬搂得更紧了些,嘴里心肝宝贝肉地叫唤着。 林琬知道老太太是虚情假意,所以听着这样的话,她实在觉得心中膈应,只能无奈地撇撇嘴巴。 林老太太只兀自说:“你们姐妹四个,你行三,却是最早定下亲事的。”她抬手抹了把老泪,又攥住宋思妍的手来,“还有你思妍表姐,到了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可如今别说是定下一门像样的亲事了,连上门提亲的人家都没有。” 她沉沉叹息一声道:“琬琬,祖母知道,你素来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往后多与你表姐走动走动,不说也能叫她嫁得个王爷之子,好在也要是官家子才行。思妍品性容貌都没得话说,只是家世欠了些,若是能常与你一处玩闹,祖母就不愁她的亲事了。” 林琬一进门见这一老一小两人待自己这般反常的亲热,心中便隐约猜到是什么事情了,老太太一颗心都偏在娘家人身上,如今宋青程的亲事是没戏了,她定当是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宋思妍身上。 而上次的茶话会,也叫她老人家瞧得明白了,跟薛家对着干绝对没她好处。老太太如今看得开了,自当是改变了策略,再不走“与薛家人对着干”的路线,而是打算紧紧抱住薛家这课大树,完成自己心愿。 林琬心中略微一思忖,便笑着道:“其实祖母想让宋表姐在京城内博得些好名声,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如今倒是有个现成的法子,只看宋表姐吃不吃得住辛苦了。” 老太太眼睛一亮,问道:“琬丫头,你有什么法子?” 林琬道:“想来祖母此刻也听说了,城外闹起了疫灾,有些村子里的人一夜之间死了一半。此番又到了雨季,连日下雨,怕是这场疫灾没有这么快结束。所以,孙女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打算在城中接手一家医馆,到时候就算不能救得百姓于水深火热中,也可以赠粥施药,不让百姓活得那般痛苦。” 林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黯淡下去,心中只觉得不妙。 “你一个闺阁丫头,又是待嫁之身,哪里能做那些抛头露面的事情?”老太太即刻板起脸来,将头摇得跟小孩儿玩的拨浪鼓似的,“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败坏了咱们侯府的门风,不行,祖母绝对不能答应。” 林琬道:“若是连命都没有了,还要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 老太太一愣,当即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琬站起身子来,歪身坐在老太太一边,这才道:“这场疫灾来势汹汹,咱们虽则住在京城,可平素吃的水,吃的菜,那可都是跟城外通着的。难道祖母以为自己呆在家中就会没事吗?疫灾一日不好,咱们就得提心吊胆着些,行些善事积点德,佛祖瞧见了,自然也就会庇佑咱们。” 人越好越怕死,听得林琬这一番说,老太太就有些被说动了。 又想着,这丫头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医术,竟然能够几次三番救人,说不定此番心中已经有了治疗疫灾的方子。妍丫头跟着她,只是吃些苦头罢了,到时候攒出些名声来,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听你这样说,也不无道理,不过,妍丫头跟着去,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你只捡些轻松的活计让她做。或者干脆只让她呆在那里当摆设,她这娇滴滴的身子,哪里能干那番抓药拿药的体力活啊,那双秀气的手可别使唤得粗糙了。”林老太太坐正身子,一样样掰着手指头数,完了之后又嘱咐一句,“琬丫头,你可得记好了。” 林琬倒是毫不客气地道:“老太太,孙女这是开医馆请帮手的,可不是请大小姐去监督我干活的。”她面上笑着,语气却尖酸起来,“老太太您又想宋表姐名声好,又想让她干舒服些的活,这世间哪里能有这般好的事情?孙女也提前先跟您打声招呼,宋表姐若是吃不得苦,那还是别跟着孙女去了,否则到时候我让她干活,她却端出老太太来摆架子,岂不是耽误事。” 宋思妍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很。 林老太太也被无形打了个耳光,那干瘪的嘴撇了撇,愣了老半饷,这才咬牙道:“只要是为着妍丫头好的,吃些苦头也无妨。”又嘱咐宋思妍道,“你之前在家的时候,想必也是常常干活的,在医馆里帮忙,总比种田快活得多。咱们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知道吗?” 自打来了京城投靠林家后,宋思妍便是过着跟府中正牌大小姐一样的舒坦日子,这种舒服的日子早就过得惯了,再去吃苦,哪里受得了?她原就不想抛头露面,只愿意跟在老太太身后去参加一些大小的宴会,结识几个有些身份的闺中姐妹,嫁得个家世好的如意郎君,过着富人家的日子,这才是她所向往的。 如今却叫她跟着去医馆当伙计,要她一个尚未谈婚论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这简直就是对她的羞辱。 林琬冷冷瞥了宋思妍一眼,没有管她,爱去不去,不去添乱她倒是省心。 她要是真的敢跟去了,可别指望着在家这般舒坦,想得到好处,却又不肯吃苦头,那怎么能行? 方才在老太太那里,薛瑛没有多说话,此番出了上房后,薛瑛倒是开始盘问起女儿来:“你在老太太那里说的话可都是真的?琬琬,你别吓唬母亲,你平素都是身娇肉贵的,怎么去那种地方做那样的事情,母亲不许。” 外面还下着大雨,画堂撑起诺大的黄油布伞,替林琬母女遮住风雨。 林琬紧紧挨着母亲,颇为严肃地道:“女儿说的都是真的,母亲也别担心,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才将出了二门,就见林二老爷跟前的小厮旺儿冒雨跑了来,那旺儿先是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但见到林琬母女后,就想溜走。 薛瑛冷着一张俊脸呵斥道:“大胆奴才!见到主子,都不知道请礼?跟谁学的规矩!” 旺儿这才硬着头皮折身回来,弯着腰打哈哈道:“太太,小的……”他吞吞吐吐的,话还没说完,薛瑛的陪嫁嬷嬷冒雨跑了来。 “太太,老爷擅自做主将苏姨娘母女接回来了,如今都快要到家门口了。” 薛瑛一双美目瞪得圆圆的,她老早开始就看林成寅不爽,此番寻得这个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要说也奇怪,以前中意他的时候,他哪怕对自己再刻薄,那也是香饽饽。如今瞧不上了,便是打心眼里厌恶,恨不得天天跟他掐架。 “你多带几个人去门口拦着去,不准那对母女回府,哪个不长眼睛的要是敢拦你,你一一把名字都记下!” 第 56 章 第九十八章 薛瑛因为猪油蒙了心,这才糊涂了十多年,不但害得娘家人担心,还累得一双儿女跟着她受委屈。如今幡然醒悟,她不但深深自责,还将这笔账算在了林成寅跟那苏兰蓉身上。那苏兰蓉不在跟前碍眼也就罢了,她还犯不着特地派人去庄子上为难她,可她如今竟然这般不要脸,胆敢还回来,那就怪不得她了。 自打对林成寅失望透顶之后,她在夫家便再没给过任何一个人好脸色看,甚至是对婆母老太太,不过是按着规矩晨昏定省做做样子罢了。老人家说的话她也是从来都不放在心里,东耳朵进西耳朵出,跨出老太太那院门,她就忘记了。 过了一段时间这种我行我素的日子,薛瑛忽然觉得,这种日子过得实在是太爽了。不必为了讨好丈夫而委屈求全,如今别说是那林成寅还敢给她气受了,便是两人碰了面,只要她心中一个不爽,就是抓着丈夫一阵挠。 林成寅拿她没有办法,也就鲜少再回后院来,她也乐得轻松自在。 除了关心一双儿女外,她如今还腾出不少时间来养花种草,或者闲暇时光就替儿女缝补衣裳打发时间。 原本那颗向往爱情、渴望被爱的心忽然间冷了下来,日子虽则平淡了些,但却充实。 至少她觉得比以前的日子自在多了,以前侯府上下的人见她性子软糯,实在好欺,但凡有些身份的人都敢欺负拿捏她,那些奴才们也是不将她的话听在耳朵里。如今倒是好了,将二房后院好好整顿一番后,但凡那些不长眼睛的,都打发走了。 如今的二房,留下的都是听命于她的忠实奴仆,早就不是以前那么回事了。 所以,薛瑛一声命下,陪嫁嬷嬷即刻号召了一群膀大腰圆的婆子,排排站在门口,将侯府那铜环红漆大门堵得死死的。阵势着实有些吓人,门口急着赶车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停一停下来,打听着出了什么事情。 林成寅得知城外有村庄出了疫灾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想着要将苏氏母女接回来,那庄子就靠着村子边上,什么样的人都能进出,万一要是她们母女染上病疫可怎么办?心中一番思忖后,想着若是这事情跟妻子商量,她多半是反对的,不若自己直接出城去接人回来。 人接回来了,看她还能说什么。 林成寅这些日子不爽得很,他觉得妻子如今变得叫他都不认识了,两人呆在一起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都要吵起来。他有些受不了,常常晚上都不回后院,只歇在书房里。这个时候,常常就会想起苏氏的好来。 原本早就寻着心思想过什么法子接人了,如今正好是个机会,他不能放弃。 马车停在家门口,林成寅率先跳下车来,但见府门口站着一排膀大腰圆的婆子,他脸色大变,立即上前训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薛瑛跟前最得力的婆子立即上前一步,朝着林成寅弯着腰,恭恭敬敬道:“太太让我们候在此处迎接老爷回府,太太说了,如今外面正闹灾荒,实在不安全的很,以后侯府上下进出都得管得严实才行。那些不相干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进府来的,省得把什么病啊灾啊的带进府来,岂不是整个府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你算个什么东西!胆敢这样跟我说话!”林成寅气得一张脸立即黑了下来,他高大的身子站在红漆门前,火冒三丈道,“苏姨娘可不是不相干的人,她可是二爷跟二姑娘的生母,是主子!岂是你一个奴才可以说叨的!识相的快给老子滚开!” 外面雨下得哗啦啦,林成寅的声音一大半被风刮走了,所以此刻便是发威,也没什么杀伤力。 那婆子道:“老爷您可别为难奴婢们,想当初苏姨娘为着什么被罚去庄子上,老爷您心中最是清楚不过的。当时太太仁慈,这才留了她一条命,若是搁在现在,她胆敢再那般陷害三爷,想必是不用活了。” “你放肆!”林成寅原本就是火爆脾气,平素受妻子的气已经够憋屈,如今竟然一个奴婢都敢来教训自己,他简直不能忍,反手就是一巴掌挥打在那婆子脸上。 婆子没躲,实实在在受了一巴掌,但身子还是如铁桶一般,将侯府大门紧紧箍住。 “二老爷,今儿您便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是不能放苏氏母女进门去的。”她身子壮实,稳稳站在大门中央,寸步不让道,“老爷,这外边雨大,您还是进门去歇着,可别伤着自个儿身子。至于那马车里的人,便打发了小厮哪儿来的送哪儿去,省得叫老侯爷回来见着了,又得动用家法教训老爷您。” “真是好大胆的奴才!规矩都喂了狗吃了吗?主子说话,你只有听的份儿,哪里来的胆子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这是一道颇为凌厉的女声,声音刚落,那马车帘子便被一双素手撩开,露出一张裹着方布巾的脸来,这人正是林玥。 她声线清冷,目光阴狠,虽然只露出上面半张脸,但是只眼神叫人瞧着就生畏。 林成寅见闺女竟然一个人出来,连忙给替他撑伞了小厮使眼色,那小厮会意,赶紧撑着伞走到林玥身边去。 林玥搭着那小厮的手,轻轻走下马车,然后微昂着头走到侯府大门。 俯身轻轻朝林成寅请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自己父亲道:“爹爹,女儿跟姨娘是爹爹您接进府来的,什么时候需要太太同意了?这个家姓林,可不姓薛,爹爹您是林家二老爷,此番老侯爷不在家,爹爹您就是最大的,您想做什么事情,哪里需得一个女人同意?更休说叫这些个不长眼睛的狗奴才给挡在门外了。” 林玥依旧一副高洁仙子的模样,却不知,如今这二房,早已不是她走时的那个样子。 林成寅被女儿这样一激,一把推开那挡着路的婆子,然后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那些婆子自当不会拦住林成寅,她们得命是阻止苏姨娘母女进门的,当然不会、也不敢拦着老爷。 林玥唇角不自觉弯出一丝笑意来,声音清冷得如天际飘来的一般,她淡淡道:“狗奴才就该有狗奴才的自觉,乱咬外人也就罢了,胆敢咬主子,我看你们是不想要这条命了。”言罢,便抬手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子,又回头对那小厮道,“快去,将苏姨娘接进来。” 说完,她抬腿就想进门,却被婆子们狠狠推了一把。 “姑娘说得对,咱们这些狗奴才,就是奉了主子的命来咬像姑娘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那婆子道,“姑娘,可别怪奴婢话说得难听,姑娘以为你如今就算回来了,也还能如以前那般耀武扬威吗?以前是太太仁慈,这才叫你们既仗着她的庇佑,又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如今太太眼中可容不得沙子,你们休想再耍几句嘴皮子就能进府来。姑娘您自个儿好好想想,若不是咱们太太仁慈,您跟苏姨娘还能安生活到今日吗?别以前你以前得到的一切都是你自个儿搏来的,你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哦,奴婢倒是忘了,如今连脸都丢了!” “你说什么?”林玥气得双拳攥得紧紧的,毫不犹豫,抬手就要打这嬷嬷。 老嬷嬷一把截住她手腕,凶狠道:“老爷是主子,奴婢是奴才,老爷打我,那是应该的。可你不过是被老侯爷惩罚之后打发出去的姑娘,而奴婢是太太跟前得脸的婆子,奴婢就算做错事情,也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说罢,狠狠甩开林玥的手,恶狠狠瞪着她。 “姑娘可想清楚了,如今不管怎样,你到底还是侯府的姑娘。不过你要是再这般不识趣,惹恼了太太,到时候,也不是没有可能将姑娘的名字从族谱上踢出去。到那个时候,你可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林玥咬牙切齿,阴狠道:“谁敢!” “姑娘若是不信,那咱们便走着瞧瞧,看奴婢说的是不是真的。”那婆子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她笑得阴森森的,就那样看着林玥,脸上带着凶狠。 林玥退后一步,心中冰凉一片,身子都软了下去。 苏姨娘已经走上前来一会儿子了,自当听到了那婆子说的话,她觉得她闺女实在可怜。一边伸手扶住自己女儿,一边可怜兮兮地冲走得有些远的丈夫唤道:“老爷,妾身后半辈子,怕是不能侍奉老爷左右了。可若是不能陪伴老爷左右,妾身还活着做什么啊,妾身不活了。” 说着,便身子一转,朝外面停放着的马车上撞去。 当然,被人给拉住了。 林成寅一把将苏氏抱在怀中,然后抱着就往里面走,他双眼红红的,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雄狮一般,谁挡他去路,他就抽出腰间系着的鞭子打谁。 ~~~ 林琬一回家来就钻进房间里翻看医书,薛瑛片刻都不想离开女儿,就陪在女儿身边。女儿看书,她就做些绣活,有穿在里面的漂亮小衣,也有外面的裙衫。薛瑛手挺巧,又疼女儿,所以林琬打小穿的衣裳都是母亲做的。 外面有婆子匆匆跑了进来,回话道:“太太,老爷将您的乳娘打了一顿,不但如此,此番还带着苏姨娘跟二姑娘回后院来了,就将二人安排在她们之前住的院子,而老爷则一直留在那里。甚至……甚至连以前伺候在苏姨娘跟二姑娘跟前的一应丫头婆子都给唤了回去,老爷说这是他做的主,太太您若是想找茬,直接找他去。” 薛瑛将手中活计放在一边,端起一旁案上的茶来,喝了两口。 “就知道拦不住他,也没想拦,派了几个人去,不过是想激怒他。”薛瑛坐正身子来,搭在膝盖上的一双白净素手紧紧攥了起来,指关节发白,她面上却淡淡道,“我去那苏兰蓉的住处?她真是好大的脸面,还真当自己算个人了。她要是识相,就该即刻到我跟前来请罪,我或许还能够手软一些,只再将她们母女赶出去便是。她不识相,就等着老侯爷回来。” “你们好生伺候着乳娘,给她买最好的药,做最好的饭菜。你告诉她,老爷打她便是打薛家的脸,这个仇,我会帮她报的。” 到了第二日下午,老侯爷跟大爷带着四姑娘回府了,老侯爷才将回来,就听说老二做了混账事情。 老侯爷气得虎目圆瞪,口中狠狠骂着“孽子”,然后直接命人将林成寅三人压来。 第 57 章 第九十九章 苏姨娘原以为她这一辈子都没什么指望了,以为一辈子都得在那庄子上度过,凄凄凉凉的,到死了也没儿子送终。却没想到,她到底是没有跟错人,老爷终究还是接她回府了,老爷始终是没有忘记她的好的。 自打回府之后,她就一直霸着自个儿男人不肯松手,一直缩在男人的怀里哭,那眼泪也哭不干,就跟水做的人似的。 林成寅脾气虽暴躁,可待自己女人的心却是软的,便是对薛瑛也如此。以往只要薛瑛一委屈落泪,他也会于心不忍,随即语气就会软下来,一番安抚。他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只要顺着他,他会待你好,可若是抚了他逆鳞,他便翻脸不认人。 苏姨娘是打小陪在林成寅身边长大的,素来了解他脾性,所以她知道怎样做才能够一直攥住身边男人的心。 自己哭得越厉害,他便越会觉得对不起自己,那样才会竭尽全力来补偿自己。 哭得久了,苏姨娘觉得也够了,再继续这样没完没了哭下去的话,怕是他也会不耐烦,到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找准时机,她渐渐止了哭,但还是缩在男人怀中不肯动。 “那庄子上都没有驱蚊虫的香,入夜开始,夜里面蚊虫就特别多,都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说到这里,苏姨娘又哽咽几声,还特地挽起袖子露出两个红肿的疙瘩来,“老爷您瞧,那蚊子可凶了,像这样的疙瘩,妾身身上还有好几个呢。” 林成寅心疼地在那红疙瘩上亲了亲,又搂进她几分道:“蓉娘,是我对不住你跟玥姐儿,这才叫你们吃了那么多苦的。不过,此番既是接了你们回府来,往后便会一直待你们好。给玥姐儿择门好的亲事,让她嫁得如意郎君,我也就满意了。” 说起这个,苏姨娘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抽噎着道:“老爷,玥儿那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啊?怎生叫人给害成了那样?我可怜的玥儿啊,她原来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如今毁了容貌,往后可还有什么前程?又还能嫁得什么好人家。” 林成寅眼中愧疚之意特别浓烈,想着女儿以前那般自信骄傲,如今却见着他这个亲生父亲都得裹着脸,他的玥儿再不能似从前那般了,若是没能够恢复容貌,她便会一辈子都这样自卑下去。 “你放心,天下神医这么多,咱们闺女总归会好的。”他大手轻轻抚拍她后背,安抚着,其实自己心中也没底,但却不得不给自己女人一点信心,“你要相信我,哪怕是寻遍天下,我也会找了名医来替玥儿恢复容貌的。” 恰巧有小丫头端了茶水进来,闻得此言,立即答话道:“老爷,咱们三姑娘可不就是懂医术的,奴婢听说,三姑娘已经几次三番救了人。奴婢听老太太跟前的喜鹊姐姐说,三姑娘可了不得了,前儿回来在老太太那儿还说了,要接手城中一家医馆呢。” 听这丫头将林琬夸得一朵花儿似的,苏姨娘一双水眸中攒着恨意,以前见天听到的都是夸赞玥儿的,如今倒是好,轮到见天儿夸三丫头了。 想到此处,苏姨娘心中越发不好受,垂泪道:“可不敢使唤三姑娘,老爷,玥儿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妾身就算不说,老爷心中也该是清楚的。不过是人家有外家倚仗,只欺负我们母女没有一个好的外家依靠罢了。如今已然害得我闺女成这样,哪里还敢让她医治啊,那岂不是要了玥儿的命。” 林成寅狠狠瞪了那多事的丫头一眼,然后安慰道:“有我在,她不敢。”又道,“蓉娘,你也别想得太多,三丫头虽则如今脾性大变,可我瞧着她也不敢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你放心,这事儿,我去说。” 苏姨娘抽噎几声,又想着,如今侯府世子之位已然落到大房手中,那她的晖儿往后哪里还有什么前程,不由伤心落泪得更厉害些。 “老爷,不是妾身说叨太太,这太太是老爷您的人,薛家的势力也该是您的。如今倒是好,侯府世子之位竟然落到了大房手中,原该属于老爷的势力都成了别人的了,这外面人还不知道背地里怎么说老爷呢。”她声音又娇又嫩,软糯甜腻,又因为刚刚哭过的缘故,有些沙沙的,“妾身记得老爷您当初说过,娶薛家女就是为着想要拥有薛家势力,如今这番势力都不是自个儿的了,那还要……” 她忽然触到丈夫那双黑眸,有些阴冷的,吓得一跳,后面要他休妻的话也不敢说了。 她心中有些委屈,世子之位没落在二房,她的儿子就继承不了世子之位了。可老爷似乎瞧着没有休妻的意思,就意味着她也不能转正了?她忍了这么些年,如今是什么都没有捞着,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期盼。 外头忽然嘈杂起来,很快便来了人,说是老侯爷回府了,老侯爷请去一趟书房。 林成寅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望向怀中抱着的苏姨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纤柔的后背,这才起身离去。 那传话的道:“老侯爷说了,让姨娘跟二姑娘一道去。” ~~~ 林老侯爷气势汹汹地站在书房中,双手背负,手中攥着一把牛鞭。 听得了脚步声,他闻声立即回过头去,就见次子并苏姨娘母女站在身后。 老侯爷毫不客气地就一鞭子挥打向林成寅,怒吼道:“孽障东西!你如今胆子是肥了是不是?连老子的话也敢不听了?老子今儿要叫你瞧瞧,什么叫做‘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说罢,又是一鞭子狠狠抽打在林成寅身上。 林成寅生生挨了两鞭子,然后直直朝老侯爷跪了下来,膝行到他跟前道:“父亲,蓉娘跟玥姐儿如今已经受到惩罚了,也该够了。那庄子上阴冷潮湿,人多且杂,她们两个女流之辈,怎能一直留在那里?再说,如今城外正闹疫灾,儿子若是再不将她们接回家来,岂不是任她们自生自灭吗?儿子是个男人,定然要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什么叫做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林老侯爷气得花白胡须乱抖起来,那双握住牛鞭的手也轻轻颤抖着,他实在气得不轻,心一横,又是狠狠一鞭子朝林成寅抽打过去,怒吼道,“以往你后宅的事情,为父不管,可如今你自己后院失火险些害得全家,为父便再也不能不管!”又狠狠抽打一鞭子,“你倒是有脸跟为父提‘好丈夫,好父亲’这样的字眼,你自己好好想想去,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二儿媳妇跟琬儿姐弟吗?你的父爱,难道就只给了这奴婢生的子女?” 越说心中越气,挥起鞭子一通乱抽,打得林成寅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滚来滚去。 林老侯爷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继续抽打道:“瞧你这副怂劲儿,你的那些个心思为父会不知道?既想借薛家势力,将人家闺女娶了回来,又不冷不淡对待。亏得二儿媳妇素来不是个较真的性子,不然依着薛家那等门第,你这崽子以为你还有本事上蹿下跳?” “奴婢就是奴婢,婢生女就是该低人一等,没由得叫你将一对妾生子女宠得目中无人。”说罢,鞭子狠狠朝苏姨娘母女抽打过来,“你们还真当我年岁大了眼睛瞎了?还是当老子也像老二这崽子一样猪油蒙了心?一次两次也就忍了,没想到,你们竟然得寸进尺,三番五次背地里捣鬼,害得我林家不得安宁。” 林成寅见父亲简直疯了,竟然连女人都打,立即扑了过来,将苏姨娘母女紧紧护在怀中。 “要说错,这都是儿子的错,与她们无关。父亲要打,便就只打儿子,别打女人。”林成寅明显也是气极,一双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林老侯爷手上鞭子都没停歇过,他越听越来气,那牛鞭挥如雨下。 “混账东西!老子辛苦打下的家业,迟早要叫你败光!”又反手抽打苏氏,“你打小就是二郎房里人,却是一点不懂规矩,我劝你早些收起那些花花心思,否则的话,老子要了你们母子三人的命!你们胆敢暗地里谋害老子嫡亲的孙儿,为着的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借给你们的胆子?我告诉你们,想好好留着命,就得守本分,老子平生最瞧不上那些背地里捣鬼的人,今儿若是不好好教训你们,我林府迟早叫你这贱婢给败了!” 第 58 章 第一百章 林老侯爷越打越生气,越气,那鞭子挥得就越使劲。他脾气暴躁,那股子火气烧得他浑身发烫,气得整个脑袋都要炸了。心中有着冲动,想着,倒不如就将这些人打死算了,省得以后留着继续祸害家族。 “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们!”鞭子噼里啪啦地挥打在那跪在地上的三人身上,鞭子落下的速度很快,根本没有让人逃避和反驳的机会,“你这狗崽子倒是也想继承家业?啊?就你这要脑子没脑子,要气魄没气魄,要本事又没本事的怂样,你也敢打世子位的主意?”狠狠抽打,老侯爷恶狠狠瞪着孽子,那眼珠子似都要凸出来,“宠妾灭妻,你以为你是谁!你也不看看你媳妇是谁家的闺女!一次又一次让老子给你擦屁股,让老子给你收拾烂摊子,老子今天索性就打死你!” 候在外面的随从眼见情况不妙,立即悄悄溜走跑去上房请老太太,老太太一听说老太爷要打死老二,虽然吓得腿软,但也还是由丫头搀扶着就过来了。 林老太太一进来,就见老侯爷跟疯了似的打人,而老二那三口子,被打得好似都要断气似的。老太太虽则平素偏心大房,可自打大儿媳妇平氏一再有意躲避她给昇哥儿跟妍丫头定亲的时候,她就心冷了,如今倒是更偏心二房三房。 此番见老头子想打死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立即上去喊道:“老头子啊,你要是想打死老二,就先打死我。”她不敢扑过去护住儿子,也只能跪趴在老侯爷跟前,使劲抱住老侯爷的双腿。 很快,大房跟三房的人也都来了,连薛瑛母子三人都坐不住,跑着过来了。 薛瑛只是想让公公帮着惩罚丈夫,倒是没有动过要他打死人的念头,听下人说老侯爷要打死二老爷后,她一愣,就跑着来了。 还真以为林成寅被打得快要死了呢,跑来了一看,还活蹦乱跳的,薛瑛无端翻个白眼。 老侯爷正在气头上,难免是要说些胡话的,说打死,哪里真的是要打死。要是不拉着些,万一下手狠了真打死了,老侯爷气消了之后肯定会后悔的,到时候,他们这些在老侯爷书房当差的下人岂不是遭殃。 所以,跑去喊人的喊人,冒死替打的替打,倒是叫林成寅灵活地将苏姨娘母女护到了一边墙根下去。 薛瑛瞥了眼林成寅,此刻见他那般护着那对母女,倒不伤心了,只是恨。 倒是没想过要他们就此死了,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了?那就是便宜这些人了!这些人,之前做了那么些险些害了自个儿儿女的事情,如今好不易自己醒悟了,想着要反击了……他们要是死了,她寻谁报仇去? 老侯爷被三老爷林成瑁跟大爷林昇紧紧抱着,老侯爷打人打红了眼,此刻见有人胆敢拦住自己,抬起鞭子就挥了两人,林成瑁跟林昇脸上立即带了伤。 林昇撩袍子跪下道:“请老侯爷息怒,纵使二叔有错,可也教训了。若是真打死了人,传出去怕是对老侯爷您不利,孙儿斗胆请侯爷先消消气,总归是有旁的法子的。” 林成瑁虽然平时不着调,可这个时候,他倒是还有些大局观的。 “是啊爹,您可不能打死人,打死了老二不要紧,要是因此害了您一生名誉,那就得不偿失了。”他身形瘦削若柳枝,嘴边留着山羊胡,一双绿豆小眼贼亮,“老二一条烂命不值钱,他要是做了什么实在叫爹您动怒的事情,直接将他赶出去得了。眼不见心不烦,多好,这样爹您也不必担这打死人的罪责,您说是不是?” “老三,你怎么说话的?”林成寅最见不得老三这副嘴脸,简直就是落井下石。 “哎呦爹,您瞧他,嘴还硬,说明没事,还能再受几鞭子。”林成瑁一瞪眼,就跟林成寅杆上了,“我说话再怎么不好听,也没有将一个贱妾宠到天上去,我说话再不得二哥的意,可我也得说啊。二哥,你瞧瞧你,做人失败也就算了,还糊涂。已经将外家气得拥护大房去了,还不知错在哪儿,竟然一错再错。不怪爹打你,你就是欠揍!要不是怕爹将你打死了会惹出事端来,小弟我倒是想帮爹送你一程。” “你!”林成寅气得立即蹿了起来,但见老侯爷鞭子还在手上,他又紧紧护住苏氏母女。 林成瑁摇头道:“苏兰蓉啊苏兰蓉,我瞧你也没什么姿色啊,怎生那般会耍狐媚子手段?想当初勾|引我大哥不成,就立即转过头来抱住我二哥了,亏得我二哥是个傻缺,你一放线他就上钩了,要是当初他没上钩的话,你是不事又得勾|引我?那我告诉你,你这等货色,我可瞧不上,也就老二将你当成宝。” 樊氏见自己丈夫这般说,立即双眼冒光,总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了。 不过,这浪|货以前竟然还勾|引过大老爷,倒是头一回听说。 平氏脸色也变了几变,走近林成瑁道:“三弟,气归气,有些话可不能胡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万一说错了,到时候想收都收不回来。” 林成瑁急了起来,跳脚道:“大嫂,我可没说错,我亲眼瞧见的。” 平氏只觉得头晕了,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好在被一旁的丫头扶住了。 樊氏反应过来,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悄悄拉自己男人的袖子,给他使眼色道:“说说就是了,可别再胡说八道,你想老侯爷再将你打一顿吗?” 林成瑁一噎,他当然不想吃鞭子,只得缩了缩脖子,往后退。 林成寅原本听得有些怔愣住,但见林成瑁退缩了,他就觉得这小子是故意这样说的,立即上前来,伸手揪住他衣领道:“你小子胡沁什么混账话呢?蓉娘岂是你能够诋毁的?我看你小子就欠揍,一天不打你,你就不老实!” “二哥,我给你脸面,你可别不要脸啊。”林成瑁身子瘦弱,林成寅高大,他被自己二哥用力攥着衣领,双脚离地,那双绿豆眼瞪得圆圆的,“咳咳,你快放我下来,否则的话,我就要将这狐媚子所有的丑事都抖出来。哼,到时候,你可别怪小弟。” “你敢胡沁!”林成寅狠狠将他扔下来,凶狠狠瞪着他道,“你敢乱说一句话,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樊氏赶紧跑过去扶自己男人,然后叫嚣道:“哎呦,二哥,瞧你气成这样。这苏兰蓉算个什么东西啊,你竟然为了她打我家成瑁,再说了,我家成瑁可是为着保留你的面子,这才不再提的。你倒是好,不识好人心,那今儿咱便将这事情掰扯掰扯。” 她倏地站起身子,撸袖子,气势汹汹的。 苏兰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抓住林成寅裤管,满脸伤痕累累,她眼泪汪汪道:“老爷,不值得的,这不值得。妾身身份卑微,不过是个使唤奴婢罢了,得老爷垂怜,这才有幸伴在老爷左右。如今这样,妾身已经觉得很好了,只要老爷以后偶尔还能想到妾身,妾身便是死也甘愿。” 说罢,竟呜呜咽咽抽泣起来,然后将女儿抱在怀中。 林玥头上裹着方布巾,整张脸都遮住了,她跌靠在一旁,双拳攥得紧紧的,那双美眸里攒着水亮的泪意,豆大的泪珠颗颗滴落。 “你装什么可怜!”林成瑁实在火大,越看越看不顺眼着狐媚子,咳了一阵子爬起来,指着她鼻子说,“下三滥的玩意儿,作死的下贱坯子,一肚子坏水,你们母女一路货色。”他气得跳脚,“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以前世子之位还没给昇哥儿的时候,你背地里撺掇老二不知道害了老子多少回。老子顾着林家脸面,顾着大哥大嫂脸面,这才忍了下去。没想到啊没想到,你都被打发出去了,还能耍手段回来。” “还有你!”他骂完苏兰蓉,又转手指向林玥,“当初三丫头十四岁生辰那日,无故失踪,这到底是谁耍的手段,你以为老子不晓得吗?好你个玥丫头,被你爹宠上天去了,胆子够肥的啊,啊?你是不是以为老侯爷常年不搁家呆着,你爹又护着你,这个侯府就没人治得住你了?你自个儿回头好好想想,你长到这么大,到底做了多少恶毒事情!” 薛瑛愣住,立即上前来,一声不吭,甩手就狠狠打了林玥耳刮子。 按着那张烂脸,打得噼里啪啦响,林成寅要上来护着,也被薛瑛一顿暴打。 林成寅却不敢还手,只能站起来,冷着脸道:“瑛娘,你好歹是她母亲,你怎能打人呢?快住手!” 薛瑛双眼红通通的,她倒是停了手,只转头恶狠狠盯着林成寅看。 “打她?只要我想,我还能杀了她呢,你信不信?” 第 59 章 第一百零一章 林成寅望着薛瑛,一双黑眸定在她脸上,但见她双目猩红得可怖,他身子晃了晃。又想着方才老三说的那些话,忽然间,他觉得这些年来的确对不住妻子。但蓉娘从小就那么可怜,他说过要一辈子待她好、保她衣食无忧的,如今又怎可食言呢? “瑛娘,你要是恨玥姐儿的话,你便将这股子气出在我头上。”他站在妻子跟前,倒是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低着头,“对不住你的人是我,只不过,你便饶了玥儿一回,她还小,也该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薛瑛忽然气得笑了起来:“林老二,当初你的宝贝女儿林玥诬陷琬琬毁了她容貌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啊?你当初可有想过,琬琬年岁还小,不懂事吗?你是只听了几耳朵,就抓着藤条气势汹汹跑琬琬那里找她算账去了,当初若不是我赶得及,如今她这条小命是否还保得住,就不知道了。后来呢?琬琬是冤枉的,你又是怎么做的?”她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他,说到气急处,伸出手来,那长长的蔻丹狠狠挠向他的脸,“你已经没有脸了,还要这副皮囊有何用?倒不如让我挠毁了,你只躲在家里别出去见人的好。” 一家人眼睁睁看着薛瑛打自己男人,却没一个站出来劝阻的,第一是因为他们都觉得林成寅该打,第二,如今全家都靠着薛家庇佑,而薛瑛又性情大变,谁敢站出来说话? 老侯爷如一尊石狮子般,稳稳当当站在最中央,待得见老二媳妇打得累了,这才道:“二儿媳妇,这么些年来,是我林家对你不住。你如今如何处置这些人便处置,老二若是敢多说半句,我便发誓打断他的狗腿。” “瑛娘……”林成寅那双黑眸紧紧盯在薛瑛脸上,有着些微乞求的意味,“你再给玥儿一次机会,她若是下次胆敢再犯错,不必你说,就是我也不会饶恕她的。你瞧瞧她,以前多么自信骄傲的一个孩子,如今却变成了这样,容貌也毁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薛瑛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身对着林老侯爷道:“苏氏竟然勾|搭府中小厮,不守妇德,应杖责五十,再赶出门去,以后但凡有林家人在的地方,她都必须退避三尺。林家二姑娘林玥,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几次三番欲谋害嫡出姑娘,应当从族谱上除名,以后再也不是林家的人,不配姓林。” “瑛娘!”林成寅没想到妻子的惩罚竟然会这般严重,他以为最多不过再将她们母女赶回庄子上去,那里到底还有些粗使婆子伺候着,如今倒是好,直接赶出家门,而蓉娘竟然还背负着那样的罪名,玥姐儿…… “我还没有说完。”薛瑛回身狠狠瞪了林成寅一眼,又回身对老侯爷道,“至于二老爷,明知这母女的罪责,却一再包庇,要是老侯爷也将他逐出门去,我也不拦着。若是老侯爷与老太太舍不得的话,至少得保证他往后再兴不起风浪才行。” 林老太太觉得这老二媳妇如今实在太过猖狂了,这是自己家,她就算姓薛,那也不能做自己林家的一家之主。 “老二媳妇,他可是你的夫君,那些个不相干的人罚也就罚了,怎生你还存了心思惩罚他?他可是吃朝廷俸禄的,大小也是个官,你还将心思动到他头上来了。”林老太太到底有些顾忌,当着老侯爷的面,尖酸刻薄的话不敢说得太过,只能低低道,“老侯爷,依我看,苏氏跟这丫头就按着老二媳妇说的算,至于老二……你都已经打了一顿了,我看,就算了。” 薛瑛道:“他如今倒还是个官,要是婆婆觉得他这个官做腻了,他也可以不做。” 林老太太嘴巴秃噜了一下,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只能默默站在一边。 薛瑛朝着老侯爷弯了弯腰道:“一切任凭公公处置,媳妇儿就不打搅公公婆婆了,就先退下去。”说罢,便拉着一双儿女一道回院子歇着去了。 待得薛瑛走得远了,林老太太才敢重新昂起头来说话,怒气冲冲道:“这老二媳妇如今是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老侯爷,你瞧瞧她,方才还敢给我摆脸色。就算她是薛家的人,又如何,总不能欺负到我这个当婆婆的头上来。” “你少在这边废话!”林老侯爷听妻子在耳边唠叨,烦躁得很,秃噜着眼睛狠狠瞪她,“你自己最好也反省反省,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给我老实安分点。老子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背地里整什么幺蛾子,老子照打不误。” 林老太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但是丈夫的话听进去几句了,不好说。 ~~~ 薛瑛将一双儿女带回了自己院子,进了院子后,薛瑛一手攥住一个,表情颇为凝重道:“琬姐儿,晁哥儿,母亲最牵挂的就是你们了,你们姐弟一定要和睦相处,以后相互扶持。晁哥儿脾气躁,琬姐儿冷静些,以后晁哥儿要多听姐姐的话,知道吗?” 家里一连发生了些事情,让林晁觉得,他越发要保护好母亲跟姐姐了。 他认真地点头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的,以后要是姐夫胆敢欺负我姐姐,我单枪匹马冲到仪州去,也要给我姐姐讨回公道来。” 林琬脸一红,捏了弟弟一把,瞪着眼睛凶道:“臭小子,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林晁皮糙肉厚的,被姐姐掐了一把,一点不觉得疼。 他方才说的不是玩笑话,也没有故意笑话姐姐,他认真道:“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嫁那么远,要是他们家人敢欺负你的话,你一定要写信给我。”忽然见自己姐姐眼圈儿红了起来,他撇了撇嘴巴,“女人真麻烦,刚才还好好的。” 说罢,拽出林琬藏在袖口的一方丝巾来,递给她:“给你擦擦。” 林琬破涕为笑,拽过丝巾就捂住鼻子狠狠拧了一把鼻涕,这才抬起头来,伸手拍拍弟弟肩膀道:“晁哥儿,你也不小了,以后姐姐不在家的时候,你好好照顾母亲,知道吗?凡事不要太过冲动,遇着事情好好想想前因后果,姐姐就是担心你这火爆脾气。” 林晁难得今儿不跟姐姐顶嘴,只乖乖站在她跟前,颇为严肃的样子。 “那个赵邕,我倒是见过几回,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处的,跟块冰似的。”他挠了挠脑袋,十分不理解的样子,“我得知陛下给你赐婚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姐,说实话,我一直希望薛表哥当我姐夫。” 薛瑛望了闺女一眼,但见她默默垂下了脑袋,又瞪儿子道:“你这臭小子,哪里听来的这些混账话,也敢在你姐姐跟前说。以后要是再叫娘知道你在你姐姐跟前说这些胡话,娘可是要打你的。” 林晁耸了耸肩,然后扯着面皮笑了笑,就大跨步跨到一边坐下喝茶去了。 母子三人一处坐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外面有婆子走了进来,朝着薛瑛母子三人作揖,然后回话道:“太太,老侯爷命人将苏氏跟玥姑娘打了一顿,一人杖责五十。才将打完,二爷跑回来了,硬说苏氏跟玥丫头是冤枉的,要老侯爷给申冤。” 薛氏放下了手中的绣活,抬眸望着那婆子道:“老侯爷怎么说的?” 那婆子回道:“说来也是奇了,还是那苏氏硬拽着二爷不让他再闹事的,苏氏说她认命了,是被打被赶,还是被冤枉,都由太太您说了算,她不会再辩驳。又哭着说什么,她身世如何如何可怜,老天如何如何不公……不过,人已经走了,像是丧家犬似的。” “见苏氏母女这般下场,老爷就没拦着?”坐在一边捡草药的林琬倒是奇了,也放下手中物什来,转头看向那婆子道,“老爷一句话没说吗?” 那婆子道:“老爷被老侯爷用粗木棍敲晕了去,此番被关起来面壁去了。老侯爷说了,下次若是叫他知道暗中再与苏氏母女有来往,直接打断双腿,以后也再不准踏出侯府半步,那官自然也不必再做。” 薛瑛扯起一边嘴角来,只淡淡笑着,颇有几分嘲讽意味。 而后只朝那婆子挥手道:“好了,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去。” ~~~ 苏氏母女被打得浑身是血,打完后就被人扔了出来,两人连身子动都动弹不得,更别说是站起来走路了。 林晖拖着一条腿,想冲出门来,却被守候在门边上的壮实婆子拦住。 “二爷,老侯爷说了,这苏氏母女已经再不是咱们侯府的人。不但如此,若是叫老侯爷知道有谁胆敢私底下接济她们,下一个受罚的,可就是那个接济的人了。”婆子满脸褶子,面上没有一丝笑容,她将两条厚实的手臂伸展开来,毫不客气地对林晖道,“二爷可想清楚了,老侯爷已经说了,只要你此番踏出这道门槛,便不再是林家的人。” 苏氏虽则被打得不成人样,可意识还是清醒的,她一听得此话,立即抬头看向林晖。 “二爷,你快些进去,别管我们。”苏氏现在浑身都痛,身子只要稍稍动一些,就是牵动着筋骨的疼痛,但是没有办法,她跟女儿此番已经毁了前程,再不能叫儿子也毁了前程,于是她使出全身力气来,嘶哑着喉咙喊道,“我与玥姐儿此番已经落得如此下场,你定要出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二爷,你要好好的。” 林晖废了一条腿后,整个人基本上就废了,鲜少留在家中,平时不是眠花宿柳,就是寻个街巷喝点酒,然后在街巷口度日。日子过得混沌,人也再不似从前那般清朗神气,不但成日胡子拉渣的,整个人没一点精气神。 他的确实在赌气,同时心中也觉得实在不公平,老侯爷就是不公平! 不但老侯爷不公平,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件公平的事情,老天也不公! 想他林晖,哪里就比嫡出的大爷跟三爷差了?结果倒是好,老太太竟然让她跟一个奴婢出身的女子定亲,当他是什么? 林琬那丫头有意设局诬陷他,老侯爷不由分说,挥起长|枪就挑断他一条腿的经脉。 到如今,他就是废人一个,呆在家中又如何?继续看人脸色受那窝囊气吗?他做不到,他不能眼睁睁瞧着自己生母跟妹妹流落街头,他要保护她们。不但要好好保护她们,还要争气,将来出息了,再回来寻仇。 想到此处,林晖再顾不得什么,使出浑身的劲来,一把推开那两个粗使婆子。 苏氏见状,整个人都要晕厥过去,若是儿子也被赶出来了,那她往后还能落到什么?忍气吞声这么些年了,她已经牺牲了自己跟女儿,难道还要拖儿子下水吗?思及此,苏氏立即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匕首来,抵在脖颈处,威胁道:“二爷,你要是再走近一步,我就一刀割破喉咙,让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 林晖忽然停住脚步,然后双膝一弯,便朝苏氏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此番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路上行人也越来越行色匆匆,原还站在门前瞧热闹的人,也大多都散去了。天色阴沉下来,忽然的,电闪雷鸣,就在那道铜环红漆大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倾盆大雨。 苏氏见到底是哄住了儿子,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艰难地转身去寻女儿。 “玥儿,咱们走,你别怕,娘一直都随身带着些首饰的。变卖了,能够换些钱。”雨珠无情地拍打在两人身上,将身上那鲜红的血珠晕化开,待得两人爬走的时候,地上则留下一汪血渍。 很快的,那血渍也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就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 林琬回来这几日,一直是住在母亲院子,每日白天跟母亲一处做事,母亲给她绣嫁妆,她就乐得清闲些,天天都是一头栽在煎药熬药上,常常将母亲院子的一应丫头婆子使唤得团团转。院子里也是一股子浓烈难闻的药味儿,小丫头们跑来跑去的,热闹极了。 虽忙,可丫头婆子们也爱帮着做这些事,因为她们知道,只要将这位千娇万贵的小主子伺候得好了,太太少不得是要给些赏钱的。 林琬还差了小厮每日出门去打听,果然不出她所料,说是到如今,不但城外好些村子死了人,目前□□内都接二连三有人染上病,也死了好几个。还说,城外面聚集了很多外地来的难民,想要进城来,但是被守门的士兵给拦住了。有些硬闯的,就直接乱棍打死,京郊外的小山坡上,如今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具尸身。 得此天灾,闹得人心惶惶,如今城内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轻易不敢出门去。 到了晚上,薛瑛见闺女还蹲在耳间的小房子里煎药熬药,然后再让人去倒掉,她轻轻摇了摇头,几步上前去,抽出袖中帕子来给女儿擦脸,温柔道:“琬琬,你快歇歇,你瞧你这几日瘦的,娘看着都心疼。” 林琬小手还在摇着扇子扇火,闻言回头冲自己娘笑笑,然后继续做事。 “娘,您放心,女儿身子骨可好了,会一直健健康康的。只不过这点小事情而已,累不到我的。”她热得穿在身上的裙衫都汗湿了,满头满脸的汗水,两边散落下来的头发被汗水淋湿,然后黏在两颊处,她脸也红红的,却是一点不嫌弃,只专心做事。 薛瑛索性坐在女儿身边来,一边命人拿了美人扇来,一边已经坐下,接过扇子对着女儿轻轻扇起风来。 “琬琬,你如今变得叫娘都有些不认识了,似乎几个月前,你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怎么转眼间,就成了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的能干姑娘了?”她抬起素手来,将女儿汗湿的发丝撩到她耳后根处去,“看着你这么开心,娘也开心,娘希望你能够一直都这么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林琬起身弯腰,拿过一块粗布帕子来,护着手去拧开土罐子的盖子。见火候差不多了,她眼睛忽而一亮,然后示意一个丫头将煎好的药装进一个两根手指粗的白色瓷瓶里。事情忙完了,这才转身笑眯眯对自己母亲道:“女儿现在就很开心,至少我不必永远只躲在娘替我撑起的伞下过活一辈子,我不要永远都去靠别人,成为旁人的累赘。” 薛瑛吩咐道:“赶紧去打了洗澡水来,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林琬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伸手环住自己母亲的脖子,林琬巴掌大的小脸凑到母亲跟前,撒娇道:“娘,我今天想回自己房间去睡,晚上还得看些书呢,不想打搅母亲。娘,女儿明天再来陪您,到时候还可以跟着您一起学刺绣。” 薛瑛被闺女闹得笑了起来,伸手点她脑袋道:“你的嫁妆,你自己至少也得绣一两件,至少给你婆婆姑子的礼物要自己绣才行。”说起这个,难免又要念叨起来,“在婆家可不比在自己家舒坦,要是长辈们给你脸色瞧了,你别跟人顶嘴,这路途遥远的,要是你受欺负了,娘真是想帮都帮不到你啊。” 眼瞧着母亲似是又要哭了出来,林琬立即哄道:“娘,您放心,女儿不会让您担心的。今儿晚上回去不看书了,就做绣活,做好了明儿给您过目。娘要是觉得不过关,女儿就再重新做,直到娘您满意了为止。” “臭丫头,就知道哄娘。”薛瑛笑了笑,也收回泪意,然后吩咐画堂韶光道,“好生伺候姑娘,周全着些,别让姑娘熬得太久,否则的话,明儿我拿你们是问。” 画堂跟韶光应着声,然后便一左一右跟在林琬身后,走了出去。 回了自个儿院子,林琬立即就往内室跑去,看见架子床上无端多了几朵花,她立即笑得眉眼弯弯。 画堂跟着进来铺被子,一眼就瞧见了被褥上放着的几朵花,她好奇地蹙眉。 “这里怎生落了几朵花,定然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小丫头闯进了姑娘的房间来,待奴婢好好查查,寻着是谁,一定狠狠训斥一顿。”说罢,将那几朵花儿拿了起来,递给林琬,“这是白玉兰,可香着呢。” “既然香,便留下,也不必再责罚那丫头了。”林琬说完,便将那几朵白玉兰捧在掌心,然后脱了鞋子躺倒在被褥上,又对画堂道,“你去外间候着,我歇会儿,有什么事情,便叫你。” 画堂应着出去了,林琬独自在床上躺了会儿,然后眼睛一亮,蹭一下就站起了身子来。 四处翻箱倒柜,似是在焦急地寻找着一些什么,不一会儿,便寻得了针线来。 拿了针线,又寻了几块上好的布料,将窗户前桌案上的书堆到一边,将丝质布料平铺在桌案上,想着上辈子他的尺寸,开始裁剪起来。 入了夜,夜风清凉如水,赵邕轻步走进来的时候,正见她矮着身子缩在一边。 穿着一身玫红色的裙衫,许是因为热的缘故,领口的扣子解了,隐约露出里面梨花白般的娇嫩肌肤。长发齐腰,发尾被风吹得卷起来,薄如蝉翼的红裙也被风轻轻吹起。赵邕站在门边上,看着这一幕,微微怔愣。 这一幕实在熟悉,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只觉得,两人上辈子就是夫妻。 静静偷窥好一会儿,而后才想起来举步朝她走去,走近了瞧,才知道,她这是在忙着裁剪衣裳呢。 “做给谁的?”他轻轻出声,清冷的音质,微微上扬的语气,十分温柔暖心。 林琬做活做得入神,手上裁剪衣料,心中却是想着自己跟赵邕上辈子婚后甜蜜的生活,乍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倒是忘了此时此景了。 “你回来了?”她转过头来望向他,含情脉脉。 第 60 章 第一百零二章 赵邕闻言轻轻一怔,但见她眉眼温顺,像是已经等他许久的样子,他唇角含笑,轻轻抬手撩她额前发丝,温柔道:“是,我回来了,琬琬想我没?”说完他走得离她更近了些,温厚的大手捧起她巴掌大的小脸来,先浅啄了一口,然后不自觉便撬开她樱唇,吮吸好一会儿。 “呜……晚上吃的什么?”赵邕黑眸攒笑,亲完就顺手将她揽在怀里,垂眸望着她。 林琬一拳捶在他胸口,粉面羞红,娇嗔道:“你嫌弃我。” 因为天气热,旁的东西她吃不下去,就想吃些酸酸辣辣的开胃小吃,薛氏又见她成日在忙,便吩咐小厨房里的人亲自给她做了酸辣凉粉来。好吃是好吃,她一口气吃完两小碗,可吃完就后悔了,因为用盐水漱口好几次,嘴巴里还是有股子蒜味儿。 林琬推开他,双手捂住嘴巴,使劲哈了好几口气,然后皱着鼻子蹙眉。 赵邕却是笑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又伸手将她捞进怀里来抱着,见她香软的小身子使劲乱动,似是要挣扎出去似的,他紧紧揽住她。 “媳妇儿别生气,为夫方才尝了尝,觉得味道甚好。”他垂眸看她,笑得温暖。 林琬心中知道,就算自己再如何不济,他也是不会嫌弃自己的。不过,她在乎他,总想给他留下最好的一面,所以心中难免有些在意。 “谁是你媳妇儿?”林琬见挣扎不开,只能放弃,然后仰起脑袋瞪她,鼓着腮帮子道,“赵邕,我发现你现在有些耍赖皮,我还没进你家门呢,你就开始欺负我了,要是我进门了,你们一家岂不是都得欺负我啊。” “我娘晚上还跟我说呢,说仪州路途遥远,她舍不得我嫁那么远去。”她别开头,看向别处,哼唧道,“我现在想想也是,嫁去仪州,哪里有留在京城好啊。留在京城的话,只要夫家人欺负我,就就收拾东西回娘家。” 赵邕哄道:“这生气了,说的这是气话,琬琬,有我话,没人会敢欺负你。” “那你刚才还欺负我。”林琬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起来,声音也颤抖着,“好啊,这才什么时候,你竟然就开始嫌弃我了,等到了仪州去,那是你的地盘,我还不得任你揉扁搓圆啊,到时候,你再纳个美妾,抬个姨娘,外面再养几个,我就日日独守空房,只这样想想,我就觉得这日子没法再过了。” 赵邕也不知道她怎么了,见天说胡话,连忙收起笑容,认真起来。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些混账事情来,琬琬,你放心好了,我一辈子就你一个女人。”赵邕想掰开她捂住脸的手,偏她死都不肯松开,赵邕无奈,轻叹一声作罢,然后继续柔声哄着道,“能娶得你,已经是上天对我的厚爱,我赵邕如何还会有别人?” “那要是将来我死了呢?” “不许说这样的胡话。”赵邕蹙眉,方才因为害怕,声音也冷了些,但见她小小身子耸动得越发厉害,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只将她捞来,整个的抱起来,“琬琬一定会长命百岁,你要是……你要是……”想到那样的字眼,他实在是害怕,那样诅咒心爱之人的话,他也绝对说不出口来,便只一边亲吻着她,一边道,“若真那样,我同你去。” 林琬松开捂住脸的手,有些怔愣地望向赵邕,便是到如今,他还是说这样的话。 前世的时候,若不是为着家国大业尚未完成,若不是心中尚牵挂着慎儿,他怕是早早便追随了自己。 想到此处,林琬实在舍不得他,如今日子这般好,她才不要死长别呢。 他过得实在太苦了,打小离开家乡,被当做人质扣押在深宫,一路跌爬滚打,总算是将小命保下来了。成年后,也得圣恩被送回仪州去,却没想到,他日思夜念的家人,其实也没有多少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仪王姬妾多,孩子也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便是后来器重他,那也是因为他会打仗,能够助他仪王登基为帝。 现在想来,怕是当初正因如此,仪王府才答应赵邕娶自己的。赵邕拿着自己那条命去交给父兄,承诺他会一辈子为他们鞍前马后打天下,一辈子都会冲在最前面,吃最多的苦,经最大的危险,而交换的条件,就是可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她这样一个二嫁妇为妻。 可她当时却不知晓,也没有特意存着心思去猜他到底为什么娶自己,甚至,两人相处的时候都是冷冷淡淡的。赵邕生性冷,便自己当时是他妻子,若自己不愿意,他也不会死皮赖脸贴上来。 现在再回首前世种种往事,林琬越发心疼起他来,不由抬手摸上他的脸。 赵邕身子一僵,然后黑眸中有了笑意,抬手弹了弹她脑门。 “我看你眼中没有泪意,想必刚才是骗我的,你说,要怎么惩罚你好。”他双手环住她纤瘦的腰肢,随即目光落在一边案上,笑容愈深起来,“你要是给我做衣裳?外面穿的,还是里面穿的?那就罚你包了我一辈子的衣裳。” “以后你敢穿别人给你做的衣裳,外面成衣铺子里面买的也不行。”林琬想起了正事来,拉他到案前,她捡起案上的尺子,回头对他道:“先前都是我估摸着裁的尺寸,不知道对不对,你将两只手臂撑开,我再给你量一遍。” 赵邕撑开双臂,然后任由她摆布,见她在自己跟前蹿来蹿去,他心间温暖。想着,只要想着以后她会一直这样陪在自己身边,他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得妻如此,夫妇何求啊。 “这几日,你一直都有来找我?”量完尺寸,她一一记下,然后认真看他,“我猜放在我床上的白玉兰是你放的,子都,前几日我家里出了事情,之后我娘一直拉我与她一处住,我也想陪陪我娘,所以几日没回自己房间来了。对了,太妃娘娘身子如何?娘娘身上的毒,定是太皇太后下的,解药定然也是在太皇太后身上。” 说起这个,赵邕便有一股子冲动,他恨不能直接将那老巫婆射杀了。 “身子弱得很,我原还想着,到时候可以带着她一并回仪州。可现在看来,怕是不能够了,祖母原就上了年纪,又中此毒,伤了身子,哪里还经得住舟车劳顿。”赵邕垂立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黑眸攒着赤焰,竭力压制着心中那股子怒气,“若我不能将祖母带回仪州去,让她安享晚年的话,我不甘心。” 上辈子就没带得走,所以她嫁去仪州的时候,并没有见着庄淑太妃。 “之前觉得,太皇太后设此局只是为了挑起两州之战,如今想来,她还留有一手。”林琬抬眸,颇为严肃地看向赵邕道,“怕是太皇太后忌惮你,想除去你,但一时又摸不清这些年来你身后到底隐藏了多少势力。当时若是真毒死太妃,仪王因着孝道不得不向肃王开战,而如今,太妃不死,也走不了,就是她捏在手中继续牵制仪州的棋子。” 四位州王之子如今都已到了岁数,而赵邕也订了亲事,就算四王不想着法子接他们回去,太皇太后也再没理由留他们在京城了。否则的话,若是四王放弃京中棋子,合力攻入上京的话,太皇太后不一定能够抵挡得住。 赵邕见她表情颇为严肃,知她心中担心祖母,便安慰她道:“你放心,我已经暗中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南疆,此番只要托住时间不让毒入心脏就好。”沉沉叹息一声,眸色浓黑,“怕只怕,连南疆的人都寻不到解毒的药来,那真是断了我最后一线希望。” 林琬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来,递给赵邕:“这个你拿着,是我从医书上寻来的方子,这几日便一直在试药。今儿才将试好,猜着你会来找我。给太妃娘娘服下,虽则不能解毒,但肯定是对身子有益处的。” 赵邕接过,又抬眸看她,然后轻轻拥她入怀。 林琬催促:“我看时间不早了,想你虽能够逃过我侯府的护卫,却不一定逃得过宫中侍卫的眼,时间不宜耽搁太久。” 赵邕点头,温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脸,目光落在案上。 “这些不急着做,等以后到了仪州,你再给我做不迟。”点了点她鼻尖,心疼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儿再来看你。” 林琬冲他点头,实在不舍得他走,却又不得不催促着他走。 但想着,只要自己能够尽全力减少这场疫灾带来的伤害,那么四周蛮夷就不会因着中原混乱而侵犯边境之地,朝廷也就不会命外祖父一家上战场御敌。薛家不上战场,那些奸佞之臣就没有机会诬陷薛家是通敌卖国的国贼了。 薛家一日不倒,母亲跟弟弟就有足够的倚仗,那自己嫁去仪州这几年,也放心了。 ~~~ 很快,林琬派出去的人便回来回话,说是在城中寻得了一家医馆。说罢,还向林琬呈上了一张图纸来,上面画的,就是那家医馆的布局。 林琬伸手接了来,大概看了看,倒是挺满意。 合上图纸来,对画堂道:“办这事的人办得不错,一会儿你去赏他一百钱,让他以后好好做事,事情做好了,少不得会有更多赏赐。”但见画堂俯身行礼后便要听命继续去办事,林琬唤住她道,“现在城内城外情况如何?” 画堂蹙眉,颇为严肃地道:“这几日来,城内又死了几个人,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可似乎没用,该死的还是死,隔三差五就有人请大夫去瞧病,或者请仵作去验尸。”她摇了摇头,想着都觉得心惊肉跳,“姑娘,您真的要插手这件事情吗?如今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都是严进严出的,你要是真买了医馆住出去了,怕是这一时就回不来了。” 林琬口干,端起搁在一旁的茶水,喝了几口,这才说:“我也不打算回来住,以后为着做事方便,你们便随我住在医馆。”她搁下茶杯,望向画堂,“不过,如今这形势实在不可观,你与韶光若是不愿意,留在家中也可。” “奴婢怎会丢下姑娘,只自己贪生怕死躲在这侯府呢。”画堂急得跺脚道,“奴婢只是担心姑娘您,这场天灾来得实在猛,奴婢这些日子瞧着也是怕了。之前还好端端的人儿,说没就没了,我听我娘说,我们家那胡同里,就死了个人。那人我知道,之前回家看望我娘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呢,如今想来,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的事情。” 林琬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呢,方才不过故意那样说的。”言罢起身,“既然形势已然这般,也是拖不得了,我今儿便去医馆。走,去老太太那里,不管她应不应,这件事情,总归是要跟她说一声的。” 画堂跟在身后,担心道:“老太太近来十分不满太太跟姑娘您,此番这般,她老人家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第 61 章 第一百零三章 老太太的上房内,老太太正歪身躺在榻上,半阖着眼睛,正在休憩。旁边宋思妍伏在榻边,正小声呜咽抽泣着,室内很静,她虽则尽力在压制声音,可那哭声还是清晰可闻。她双肩耸动,呜呜咽咽的,叫人听着就无端产生几丝怜惜之意来。 “好了好了,如今这个样子,你哭又有什么用呢。”林老太太似是有些厌烦,微微动了动身子,然后坐了起来,耷拉着一张老脸,垂眸看宋思妍道,“你哥哥那是他咎由自取,他当初要是肯听我的话,今儿会出这样的事情吗?哼,我让他往东,他偏往西,让他娶三丫头,她偏要娶那个丑东西。我做什么事情还不是为着宋家好,他偏不领情,回来收拾收拾东西就搬出去了,如今好了,病倒了,这又想起我的好来了?当我这是什么!” 一想到当初宋青程不但不听自己的话,而且还当着那么些人的面听周太君的,她便就一肚子气。那周太君分明就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打她脸呢,倒是好,有那小子一撮合,那巴掌打得叫一漂亮,她这大半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思及此,心中又有一把火烧了起来,气极抬手就狠狠推了一把,茶碗碎了一地。 宋思妍吓得立即止住哭,呆呆地看着老太太,她眼睛红得兔子似的,却再不敢哽咽一声。 喜鹊忙过来捡地上碎片,不一会儿,就有小丫头撩起门帘来说:“老太太,三姑娘来了。” 宋思妍原是止住哭了,此番听说林琬来了,越发哭得厉害起来。 “姑奶奶,哥哥不听您的话,思妍一定听您的话。求求您了,别让思妍去医馆帮忙。”要说方才只是小声啜泣,这下真是吓得嚎啕大哭了,她双手紧紧扯着老太太衣角,泪流满面道,“思妍听说了,三表妹这些日子一直托人在城中四处找合适的医馆接手,这次来,肯定是要带思妍走的。” “妍表姐如今在府上倒是有些势力,怎么,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事情,你都有暗中着人盯着?”林琬人还未进,声音却是先传了进来,随即便见一双素手轻轻撩开门帘,从外面走进一位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妙龄少女来。 林琬冷冷瞥了宋思妍一眼,随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规规矩矩朝老太太请了安。 老太太没有什么好脸色,晒了她一会儿,这才坐正身子,让她起身来。 “三丫头,如今城中情形如何,想必你是知晓的。”老太太想伸手端茶喝,但见方才的茶碗都被自己摔碎了,不由心中越发恼火,总觉得近来诸事不顺,将那眉心高高蹙起,见喜鹊要来奉茶,她烦躁地冲喜鹊挥了挥手,这才转头看着林琬道,“你也该是知道,如今城中因这天灾,闹得是人心惶惶,多少人巴不得生在这高门大户呢,你倒是好,非得往外面钻。” “行了,买了医馆便买了,搁在那儿,等逃过这一劫数再商量着看。”老太太端着老人家的架子,颇为不耐烦地挥手道,“你且先回去。” 林琬道:“琬儿知道,老太太是怕琬儿这天天进进出出的,会带了什么外面不干净的东西进府来。不过您老人家放心,孙女这次出府去,不会日日进出的,至少得等过了这阵子,再行回府来,祖母,您看如何?” “住在外面?”林老太太狠狠怔住,随即脸色越发不好起来,抬手在案上拍了拍,“三丫头,做姑娘就该有个做姑娘的样子,你这还没嫁人呢,就这般抛头露面的,你不怕受影响,难道就不替你的姐妹们考虑考虑?哼,当医女,少不得要摸摸碰碰的,这传出去,我林家姑娘以后还怎么说亲,不行不行。” 林琬朝着老太太微微屈身,这才又说:“若是孙女没得本事救人,那抛头露面自然会惹人笑柄。不过,若是孙女救了人,到时候,不但城中所有百姓都会感恩,就是连宫中的人也是会刮目相看?”她稍稍顿了顿,但见老太太神色微变,知道她是动心了,这才又道,“普通行医治病只是救人,孙女此番……也算是略尽绵薄之力救国。” 老太太眼睛亮了亮,想着,这丫头几次三番妙手回春,怕是背后很有什么高人指点。 这次又是这般执着要开医馆,肯定是心中有所成算的,要是她真能给侯府博得名声,那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啊。 想到此处,老太太脸色稍微好了些,对着林琬道:“既然三丫头坚持如此,那我老婆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她垂眸看向宋思妍,见她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倒是影响了几分美貌,心中想着,这姑娘家还是得娇养着,便又道,“你妍表姐这几日身子上不爽利,且先不能跟你去了,待得过几日,祖母再送她去。” 林琬心中明白老太太打的是什么算盘,若是她不能救人,老太太也就不会送这宋思妍去医馆,若是她的确能够救得了人,老太太到时候再送宋思妍去,就是抢功的了。到时候,这宋思妍什么事情也不做,就能够分得一半功劳。 算盘倒是打得漂亮,只可惜了,她林琬又不是傻子。 “不去便不去,宋表姐身娇肉贵,怕是吃不得这些苦呢。”林琬朝上位抚了抚身子,折身才将准备出门去,外面岳嬷嬷便匆匆跑进来。 “老太太,那丫头还跪在外面呢,怎么赶都赶不走。”岳嬷嬷朝着老太太拱手道,“老奴已经说了,宋表少爷已经出府去,老太太您就再也管不得他了。可那丫头偏说宋表少爷此番烧得厉害,她又请不到大夫,无奈才寻到这里来的。” 林琬一惊,便看向画堂,画堂冲自己主子点了点头。 林琬心中了然,既然是宋青程生病,那此番前来跪求侯府的,怕就是叶文亭了。只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叶文亭怎生不去薛家,倒是跑到林家来。 宋思妍哭着说:“哥哥平素身子骨一向好的,打小都没生过什么病,怎生这回倒是病成这样。”她扯出帕子擦眼泪,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都怪那个贱|人,哥哥肯定是为了她,这才病倒的。她们家在城外乡下,如今正闹疫灾,哥哥定然是冒雨接她一家人进城来安顿,这才忙得累着了。”又哭起来,“这个时候病倒,只怕是一个不小心,连命都会没了。” “哪个贱|人?”林琬见不得宋思妍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回身冷冷看着她道,“你哥哥病了,我只见你躲在侯府掉几滴眼泪,却不见你出门去探望他。可是叶姐姐呢,是叶姐姐不离不弃陪在他身边的,也是叶姐姐四处奔波替他请大夫。你如今倒是说她,要论起来,你却是连贱|人都不如的。” 宋思妍噎住,都忘记了哭,只气得美目圆瞪,狠狠看着林琬。 “都是你,当初是你耍计谋陷害我哥哥的,要不然的话,我哥哥怎会阴差阳错的与那丑女定亲。”宋思妍仗着自己有老太太疼宠,又见素日来老太太越发不待见这个侯府姑娘,想着她方才竟然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心中怒火中烧,便一时间忘了身份,胡说起来。 林琬好笑道:“有些事情,我不说破,不代表我林琬是傻子好欺负。宋表姐,你当真以为过了几日侯府千金小姐的日子,便就是大小姐了?以往对你客气,那不过都是看在老太太面子上,你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有资格嫌弃旁人,在我心中,叶姐姐可比你美。” 说罢拂袖往门外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若不是见宋表哥与你不是一路人,我倒是还不想将叶姐姐嫁他呢。宋表哥能娶到叶姐姐那等品性的女子,是他的福气,而你这样的,往后能配个什么人,还真不好说,只怕不会寻得个比宋表哥好的。” 画堂撩开门帘,林琬赶时间,倒也没功夫多耽搁,说完就走了。 老太太气得不轻,坐在那里浑身都抖了起来,这虽则是指着思妍的鼻子骂,可明眼人瞧着就知道背后骂的是人。 这丫头如今是了不得了,胆敢这样说话,到底是跟谁借的胆子。 宋思妍一口血呕在喉咙口,心中气极,终是揭下伪装许久的面具,开始碎骂道:“她就是一个狐媚子,什么行医治病,开医馆不过是个幌子,就是出去四处勾|搭人的。”她眸光阴狠狠的,见老太太也气得不轻,巴不得火上浇油道,“姑奶奶,瞧她方才那番话,哪里是骂思妍的,她就是冲着您来的。不过是空有一副皮囊罢了,那芯子都是肮脏不堪的,那薛表哥陆表哥还有那公子邕都是怎么想的,咋都瞧上她了。” 喜鹊静静站在一边候着,闻得宋思妍的话,不由轻轻蹙眉。 这位表姑娘,还真当自己是回事了,空有一副皮囊,却是个愚蠢至极的。她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如今倒是敢跟三姑娘叫上劲儿来了,往后怕是有她苦头吃。 ~~~ 从老太太那里出来,林琬便去了母子薛氏的院子。薛氏听得女儿说要直接住去医馆,吓得险些没晕过去,自当是要好一番劝阻。但见女儿一再保证她自己不会出事,且又见她态度坚决,自己再劝不来,只得勉强应下。 又唤来儿子林晁,她则跟儿子一道送女儿出门去。 三人才将走到侯府大门口,便有嬷嬷跑过来道:“二太太,老太太说了,如今城中情势不对劲,往后要严进严出。二太太与三爷今儿若是也出门去了,怕是晚上就回不了侯府了,老太太特意差了老奴前来与太太您说一声。” 薛瑛回头道:“你来的正好,我此番出门去,也没打算回来了。便就托了你去回禀老太太,就说我回娘家住几日去,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就看老太太什么时候欢迎我回来了。”说罢也不给那婆子继续说话的机会,只领着一双儿女出门。 那婆子自当是听出了薛瑛话中意思,绿豆小眼转了转,就溜着跑走了。 朱门大开,外面雨还在下,林琬见叶文亭竟是跪在雨中的,连忙跑出去扶她起来。 “叶姐姐,你怎么跪在雨中?快些起来。”见她不肯起,林琬道,“你跪在这里也是没用的,既然宋表哥病重,怎生不去薛家求我外祖母?” 薛瑛见外面雨势不小,怕女儿站在外面会受凉,便吩咐丫头婆子们扶着几位主子先上车再说。 前后两辆马车,薛瑛跟儿子领着几个丫头婆子坐在前面,林琬则陪着叶文亭坐后面一辆。 车内暖和,叶文亭缓了一会儿,这才道:“林姑娘,周老太君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哪里还好意思求上门去。原想着,青程怎么说也是林老太太的亲侄孙,老太太只是瞧不上我,听得青程病重,该是会关心的。” “但结果又如何?”林琬拿过画堂手中帕子来,亲手替叶文亭擦拭脸上的雨珠,“别说是老太太了,就是宋表哥的亲妹妹,这个时候也是不会出门去瞧他一眼的。怕是在他们心中,早就觉得宋表哥是染上疫病了,就算不是,他们也不敢冒这个险。生死危机关头,到底是贪生怕死的人多。” 叶文亭忽然捂着脸呜咽哭出声音来:“都怪我,他若不是为着我,也不会病倒的。前些日子,俺们村子里死了几个人,被他知道了,就非得要冒雨接了我们一家三口来京城住。我当时也担心爹娘,又见他是认真的,便同意了。可哪里知道他在城中到底吃了多少苦啊,他从林侯府搬出去后,原是没有赁屋子住的,他同时接了好几份活,白天晚上都在忙,累了就不知倒在哪里随便睡一觉,醒了再继续干活。” “后来决定要接我们一家三口进城后,才临时跑腿租了一个小院子。为着攒钱,索性连觉都不睡了,恨不能将他自己劈成两半来使唤。这般辛苦劳累,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是熬不住的。去接我们的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后来晚上回来,直接晕倒了。昨儿夜里面一直发烧,我去请大夫,可人家见我们穷,都不肯来。我没法子了,这才求到林侯府去的。” 林琬听得轻轻怔住,以前她只觉得宋青程老实憨厚,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重情义之人。 旁的不说,就冲着他待叶姐姐好,她也是会竭力帮助他的。 思及此,对画堂道:“你去前头与太太说一声,就说我先陪着叶姐姐去看看宋表哥,晚些再去外祖家。” 叶文亭屈膝就给林琬跪了下来,感激道:“林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与青程一辈子都会记在心中的。姑娘若是能够救得青程一条命,便是拿我的去换,我也心甘情愿。只求姑娘一定要医好了他,他真的是太苦了。” 林琬身手拍她后背,安慰道:“你放心,我先去看看。” 马车往一个胡同口行驶过去,那胡同口太小,马车进不去,只能下来。 叶文亭有些抱歉地道:“林姑娘,叫你受苦了,不过我们家不远,就在前面。” 画堂撑着偌大的黄油布伞,替林琬挡雨,几人一并往宋青程租赁的屋子去。 叶文亭走在最前面,几步便跑到一扇小黑门前,抬手瞧了几声,激动道:“爹,娘,你们开门,林家三姑娘来了。” 话音才落没多久,那扇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来。 “爹,青程怎么样?又发烧说胡话了吗?”叶文亭明显一副焦急模样,也不待他爹回答,她就直接往里面跑去了。 林琬走到门前,朝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轻轻俯了俯身子,笑着道:“叶老伯,我是大夫,让我进去替宋少爷把脉。” 叶老爹连忙道:“姑娘实在是贵客,快些请进来,快进来。”又冲里头喊,“老婆子,快出来,家里来了贵客,快烧水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对夫妻救过自己外祖父与外祖母的原因,林琬瞧着他们,只觉得实在亲切。 只一间巴掌大的小院子,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各一间房,院子里头篱笆墙根子边,各搭有一间棚子。 宋青程此番睡在其中一间屋子里,屋里有些暗,直到叶文亭点了根蜡烛来,光线才好些。 林琬坐在床边,先是看了看宋青程面色,然后对韶光道:“将我的药箱放在这边,你去烧些热水来。” 韶光应着声去,画堂则熟练地帮林琬打开药箱,然后取出一方布巾来,然后将宋青程的手平放在那白色布巾上。 见画堂一切准备好了,林琬这才将指腹搭在宋青程手腕处的脉搏上。 “林姑娘,怎么样?青程他身子如何?”叶文亭站在一边,十分焦急的样子,昨晚上开始,左邻右舍就已经有人来赶人了,他们说青程这是染了瘟疫的症状,她虽然不信,可此刻也是害怕,就怕会从林姑娘口中说出一些她不愿意听到的话。 第 62 章 第一百零四章 林琬收回手,画堂立即递过来一块湿帕子,林琬擦了擦手,回头对叶文亭道:“宋表哥我得先带去医馆医治,他之亲用过的一应茶具碗筷,包括穿过的衣物都得烧掉,这间院子也得先隔离起来。” 她迅速起身,见叶文亭还傻愣愣地站着那里,蹙起眉心来,颇为严肃地说:“你也不要想得太多,你跟叶伯伯叶大娘不能再住在这里了,便先去我外祖家住几日。”她背起药箱,回头对画堂道,“你先别忙了,赶紧先跑着去外祖家,将这事情告诉外祖一家,再带几个人来,将宋表哥抬去医馆。” 叶文亭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对劲,双膝一弯,就在林琬跟前跪了下来。 “林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青程他怎么了?”她因为慌张,浑身都颤抖起来,但见林琬轻轻朝她点了点头,那泪水更是如决堤洪水一般,汹涌往外流,似是不敢相信一般,使劲摇头道,“不,我不去薛家,我要留在青程身边。” 林琬扶她起来,叹息道:“叶姐姐,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又不是大夫,跟着去医馆也无用的。再说,这种病传染性非常厉害,到时候你人没照顾好,也染了病怎么办?你放心,我既然能够开医馆,心中至少是有几分成算的。” 听她这般说,叶文亭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摇头道:“林姑娘,便只好生安排我爹娘就好,至于我,哪里能在薛府安心住下去?你让我跟着你一道去,就算不能时时刻刻都呆在他身边,我也可以跟着姑娘学点东西,能够帮着点什么忙,好不好?” 林琬看着叶文亭,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宋思妍。 这宋家兄妹如今相依为命,可兄长病倒了,妹妹只掉几滴眼泪便了事。倒是叶姐姐,在此危急时刻,竟然能够对宋表哥不离不弃。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到了医馆,定要一切听我的才行。”林琬十分严肃地看着她。 叶文亭连连点头应声道:“林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添乱的。” 到了医馆门口,林琬站在外面好一番打量,才将发现,这原是前世的时候京城内非常有名气的一家医馆。自然,她知道这家医馆的时候,当时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当时的江山已经是赵邕父亲在做,而那时候,城中也是发生了一场大的灾难,她不知怎么的,魂魄就在这家医馆安顿下来。 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奇缘。林琬对这里亲切得很,毕竟是曾经好一段时间住过的地方。 这医馆两层楼,红木柱子,黑瓦红墙,门很大,敞开的,后面还带个院子。 林琬命人将宋青程抬进去,而后吩咐画堂去济世斋请秦尚秦大夫来,这才抬脚进门去。这里一应药材家具都是齐全的,林琬倒是也不需要准备什么,便只四处打量一番,没一会儿功夫,秦尚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林三姑娘。”秦尚胡须花白,见到真是林琬的时候,笑得胡须乱颤起来。 林琬回头,目光先是落在秦尚身上的,打了声招呼,这才望向他身后跟着的少年。 “这是我新收的徒儿,叫肖子归。”秦尚回头拉徒儿上前来,颇为严肃道,“这就是师父时常挂在口中的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你不是一直要见吗,此番见到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快过来,见过林三姑娘。” 肖子归不过也才是十六七岁,自诩天赋异禀、聪慧异常,为人便有些倨傲。 他之所以进京来拜师学艺,主要是因为听说京城中有一位名医圣手,竟然能够动刀救人。进了京城来,便直接去了济世斋,拜得秦尚秦大夫为师,可哪里知道,师父竟然跟他说,那种动刀子的医术他不会。 想他肖子归,好歹也是出身医药世家,哪里能是随随便便拜师学艺的? 拜了个师父,还什么都没有学到,气得两天没吃得下饭。后来怕是师父他老人家自个儿心中过意不去,这才将实话告诉他,说真正能够剖腹救人的圣手就在这京城中,不过,是名门闺秀,不是一般人想见就能够见到的。 他以为再怎么不济,这圣手姑娘也得有个双十之年呢,没有想到,就一丫头片子。 肖子归总觉得自己是叫人给耍了,脸色十分不好,只双手环抱胸前,眼睛上下扫视,然后转头轻哼一声。 林琬知道这肖子归将来会成为一代名医,再说了,她那些动刀子的本事,还是前世的时候从肖子归身上学的呢。故此,便是眼前这少年再怎么不礼貌,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先笑着朝他打了招呼。 秦尚狠狠瞪了爱徒一眼,然后笑着说:“徒儿实在顽劣,叫林三姑娘笑话了。”稍稍顿了顿,这才琢磨着又道,“只是……老朽实在不明白,虽则姑娘医术高明,也有想救百姓于危难的心。不过,姑娘好歹是名门闺秀,若是就这样抛头露面地帮人诊治,怕是不妥当。” 林琬一边引手请秦大夫师徒往里面去,一边说道:“不瞒您说,我这么做,的确是有些私心的。当然,救人是一方面,不过,我还有其它方面的考虑。”带着秦大夫去了宋青程所在的一间屋子,“这是我一位表兄,我瞧他的症状,的确是像时疫。但是心中一时拿捏不准,所以请了秦大夫来,一并诊断。” 秦尚目光落在宋青程身上,听得林琬的话,不由上前几步去,坐在了床边。 肖子归虽则瞧不起这丫头片子,但打进门开始,自始至终都看着林琬,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喂,你那‘剖腹取子’的刀法是跟谁学的?”语气有些不屑的样子,只垂着眸子打量她,“你小小年纪的,就算是从会识字开始看医书,若是没有世外高人指点,也不可能有师父所说的那般成就。你说,你师父是哪位世外高人?” 林琬真想告诉他,她的这点微末本事,全是前世的时候跟肖神医学来的。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又有谁能信? 她笑着道:“我的确是有师父的,不过,师父他老人家已经隐退江湖多年,也不准许我再提他名讳。所以,怕是不能如实告诉肖公子了。” 肖子归原还抱着一丝希望,但听她如此说,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然后站在墙根处,黑着一张脸,似乎看谁都不顺眼似的。 林琬道:“不过,肖公子若是想学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拜你为师?”肖子归急得跳脚,他觉得这真是对他最大的侮辱了,立即一个箭步冲到林琬跟前来,凶她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的师父们都是谁吗?你小小年纪的,也敢做我肖子归的师父,真不怕损了阳寿。” 林琬垂眸,笑着道:“再怎么折寿,怕是也比前一世好。” 那边秦大夫拿着布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身,严肃地道:“面热颈肿,高烧不退,瞧着症状,也是与其它感染上时疫的人是一样的。”他沉沉叹息一声,眸光中有着泪泽,“这等天灾,老朽生平还是头一回见,以往虽则也经历过,可那一次都没有这一次来势凶猛。林姑娘,我瞧着这位公子,怕是也命不长矣。” 外头叶文亭一直扒在门边偷看,但听得秦尚如此说,吓得直接就晕厥了去。 林琬朝门口看一眼,见是叶文亭晕了过去,赶紧走到门边去,半扶起她道:“叶姐姐,你先去休息休息,我瞧你好似也是一整夜没有合眼的样子。”说罢也不容她拒绝,直接吩咐画堂道,“带叶姐姐去二楼上歇着。” 叶文亭虚弱道:“我没事,我……” “好了,你这样,我也不能专心做事。”林琬严肃了起来,“叶姐姐你要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越是要沉着冷静一些,我知道你担心害怕,可这些都是没有用的。”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你先去休息,等养足了精神,再下来照顾宋表哥。” 叶文亭还想说什么,但见林琬表情严肃,她也觉得自己此时留下来,怕是麻烦。 “请林姑娘,一定要救活她。”哽咽了几声,这才转身离去,林琬却将画堂唤住。 “呆会儿你去在叶姐姐房间点一根安神的香,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再说。你要是累了,也先去休息片刻,一会儿有得忙的。” 画堂笑着道:“姑娘都忙活了多少天了,都没喊着累,奴婢怎么可能会累。” 林琬开心地拍了拍她脑袋,然后道:“对了,待叶姐姐睡着后,你拿了纸笔来,就是我之前用的那册。” 画堂应着声去办事,林琬则与秦大夫师徒一道去了外边,这只才片刻功夫,外面便有人用担架抬着一个人过来。林琬连忙命人将病人接进来,一番诊断后,确诊也是得了时疫。命人将病人抬到里间后,还没来得及喝几口茶缓缓神,外面又来了一拨。 林琬望向秦大夫,秦大夫无奈道:“这种情况,哪里还有那么多悬壶济世的医者,如今城中多少医馆都关门了。就如林姑娘如今接手的这家,这家医馆以往在京城中也是有些名气的,结果,一场灾难就关了门。从医之人,也有怕死的,能如姑娘这般的人到底是少。城中现在还开着的医馆没有几家,而肯接这是病人的,之前只我济世斋一家,如今,林姑娘开的医馆也算是一个。我人此番不在济世斋,所以林姑娘这里热闹了起来。” 第 63 章 第一百零五章 “原来如此。”林琬轻轻点了点头,之后便命人将大门完全敞开,也吩咐了下去,若是再有人上门来求医,不得再将病人拒之门外。林琬吩咐下去后,医馆内的人就都开始忙活起来,之后上门前来求医问诊的人也越来越多,京城各大街道,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既然有医馆肯收病人,就代表并非一病即死、再没生还余地,一时间,但凡有些头疼脑热的人,都纷纷上门前来求诊。 只才大半天的功夫,整个京城街头巷尾都传开了,如今都知道贵安侯府的三姑娘行医好德,有求仁之心。只要进了她所开的医馆的门,穷人不但不收诊金,而且还会赠送一份药材,说是喝了这份药材熬的药,虽不能百病不侵,但至少是会强身健体。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不肖一天功夫,不但百姓们知晓了此事,就连京中各名门权贵、世族大家,也都知道林三姑娘开医馆行医好德之事,竟也纷纷差了家仆,扮作平头百姓的模样,挤在人群中,寻了份药材回去。 说来也是奇了,一连数日来都阴雨连绵,自打城中逐渐热闹起来后,天气也转晴了。 到了傍晚,西边天际晚霞几乎是要染红大半边天空,彩虹高挂,都说是祥瑞之昭。 前来寻医问诊的,有些的确是不幸染上了时疫,而有些不过是来凑热闹讨个安心的,其实什么病都没有。对于确诊为染上时疫的,林琬将人留了下来,而那边身子没有任何问题的,只送了药材便打发走了。 城内染上时疫的病例不多,忙了一日功夫,差不多已经集聚城内所有病例。 送走最后一位病患家属后,林琬总算是有功夫停歇片刻,她站起身子来活络了下筋骨,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见天幕已沉,放眼望去,已然万家灯火,而街上也渐渐清冷下来,便转身吩咐画堂将门关了。 画堂才将准备关门,门外一辆马车呼啸而至,画堂隐约瞧见是薛府的,就立即迎了出去。 林晁率先跳下马车来,而后转身去伸手扶薛瑛跟周老太君下车,但见画堂候在外边,他扬声问道:“我姐人呢?” 画堂低垂着脑袋,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小声回道:“在医馆里面。” 周太君黑沉着一张脸,气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倒也不急着进门去,只站在外面,借着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看门楣上挂着的匾额。“仁心堂”三个字十分耀眼,仁心仁义,原是极好的事情,可此刻老太太瞧在眼里,只觉得烫眼。 搁在以往任何时候,琬丫头行医积善,她都不会反对。可如今是什么样的一种境况?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要了人命的时刻!这丫头,竟然闹得只身出府来开医馆,她不顾虑自己,怎生也不顾虑她这半截身子进了土的老太婆? 琬丫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她往后怎么活,倒不如也死了算了。 又想着,这丫头如今被婚配给了仪王那次子,她是再也讨不着这丫头当孙媳妇了,没来由一阵心酸。周太君年轻的时候跟着丈夫挥血沙场,算是赫赫有名的女将,战场上伤了胳膊伤了腿都没哭,此刻倒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丫头,定是平素仗着我太宠她了,宠出了一身的怪病来。”周太君心中大痛,将那拐杖狠狠往地上敲了敲,“今儿我就要好好教训她一番,看她往后还敢不敢这样胡来。”又狠狠瞪向女儿薛瑛,命令道,“一会儿我教训人,你可别心疼,更别拦着我。” 薛瑛为难道:“娘,您说她两句将她带回去就是了,也别真下手打啊。”一边扶着老太君,一边往里走,道,“不过,这丫头如今不但不听话,嘴巴也会说得很。总之女儿当时乍听的时候也是百般不同意,最后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竟就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我怕娘也会跟女儿一样,所以给娘您提个醒儿。” 周太君哼哼道:“我倒是要看看,臭丫头呆会儿她怎么说。” 画堂听着着急起来,跺脚道:“三爷,您可得劝着些,奴婢瞧老太君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老太君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姑娘身子娇弱,若是老太君真在气头上将姑娘给打了,姑娘哪里吃得消啊。何况,事后老太君也会后悔的。” 林晁瞥了画堂一眼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外祖母老人家真狠下心来打我姐了?我与三位表兄倒是常常挨打,也不见我姐挨一句骂啊。不过是说说气话罢了,你瞧着,一会儿肯定得给我姐忽悠回去。” 说罢,林晁也不再理会画堂,只追着周太君进去。 林琬正认真的伏案书写医案,闻得动静,以为是画堂关好门窗回来了,头也不抬道:“画堂,你要是累了就先进屋去睡,我这边手上还有好些事情要忙,一时半会儿还休息不了。”等了片刻,不见画堂应话,她好奇地抬起头去,就见自己外祖母眼泪汪汪站在跟前。 “外祖母,娘……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林琬乍一见到周太君满脸落泪的样子,一时间慌张起来,连忙迎过去道,“外祖母,外面天这么黑,您怎么不在家歇着。”又瞪画堂,“这丫头也是,外祖母来了,也不晓得赶紧先折回来告知一声,回头罚你。” 方才还摆了狠话说要好好惩治琬丫头的周太君,此刻见到亲亲外孙女,哪里还要罚她,真是疼都疼不够。 又想到她成亲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心中大痛,只一伸手,就将林琬紧紧抱住。 薛瑛也抹泪道:“你这丫头真是,瞧将你外祖母气的,还不说些好话哄哄老人家。” 林琬最会撒娇,使劲蹭在老人家怀里,哄着道:“外祖母别生气了,一会儿您坐下,琬琬给您捏捏肩捶捶背,好不好?” 周太君哪里舍得生气,见她这般撒娇卖嗔,欢喜得紧,将个香软团子抱得紧紧的。 叶文亭闻声走了出来,见是周太君来了,连忙在她跟前跪了下来。 “你这孩子是做什么呢,还不快起来。”周太君渐渐止住泪意,弯腰亲自伸手将叶文亭扶起,拍着她手背道,“我老太婆果然没有看错眼,青程是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好孩子,上天有眼,他是个好人,定能逃过此劫。” 叶文亭红着眼圈儿道:“幸得有林姑娘相救,否则的话,怕是此刻青程……”她又哽咽起来,下面的话再说不下去。 沉沉叹息一声,周太君紧紧攥住林琬双手道:“你这孩子,如今行事越发叫我瞧不明白了,不知道是你大了,还是我老了,哎。以往无论你怎么闹,外祖母都愿意陪着你闹,可是琬琬,你此番做的可不是小事儿,叫外祖母怎能放心?” 周太君虎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地道:“你要是非得在这里住下,那外祖母也来陪你。” 林琬大惊:“外祖母,这怎么能行,您……” “怎么不行?”周太君板着脸,态度十分坚决,想着,若再不趁此机会与这丫头都呆会儿,往后等她嫁人了,哪里还有机会见着她,思及此,难免又要落下泪来,“你这孩子,说要嫁人就要嫁人,说开医馆就开医馆,如今外祖母老了,你也大了,不听外祖母的话也是有的。可外祖母想多陪陪你,你怎生还不愿意了?” 林琬忙将老人家抱住,摇头道:“琬琬怎么会不愿意跟外祖母呆在一起,只是,这里毕竟是医馆,一应衣食住行哪里能跟将军府相提并论,琬琬是怕外祖母会住不惯。何况,就算琬琬心中再有几分成算,到底也是有些赌博的成分在,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连累了外祖母,琬琬真是万死难辞。” “你也知道危险!”周太君实在又爱又恨,忍不住伸手戳林琬脑袋,“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呆在这儿。琬琬,你自己想想看,你如今是待嫁之身,却抛头露面开医馆,这事情要是传到你将来婆婆妯娌们耳朵里,她们会怎么想?你要是在京城,有我给你靠着,可仪州路途遥远,你受了委屈,外祖母想上门替你讨公道都不行。” 林琬嘀咕道:“我就算不这样抛头露面,她也总会想着法子挑刺儿的,反正她也不会给我好脸色。” “你说什么?”周太君虎着脸瞪她。 林琬忙道:“外祖母您忘了吗?虽则仪州离京城远,可是离两位舅舅驻守的地方不远,我要是受了委屈,单枪匹马寻我舅舅去,他们能拿我如何?再说,两位舅舅手握重权,他们不敢待我如何刻薄。” 前世林琬嫁去仪州的时候,薛家两位老爷已经战死沙场,所以,仪王妃自当不将她这个儿媳妇放在眼里。可如今一切不同了,薛家尚且没倒,两位舅舅依旧手有重兵,但凡仪王想成千秋大业,都不会怠慢她。 这日子嘛,总归是会比前世好过很多的,曾经那些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人,不知道今生又是会如何待她的。 想着前世种种往事,林琬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意来,只想着,仪王府那淌子浑水,只怕是比贵安侯府要深百倍。不过不论如何,好在她重活一回,算是抢得先机了。此番先立下一记功劳,帮仪州王府赢得一些民心,也算是她这个做儿媳妇送去的见面礼。 周太君也是一时间急糊涂了,倒是忘记两个儿子如今镇守的地方离仪州不远,思及此,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倒也是,你舅舅舅母素来疼你,他们若是得此消息,怕是开心得做梦都能笑醒了。”周太君撇了撇嘴巴,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但事情已经到了如斯地步,只能作罢,便只道,“这天色已晚,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你要是想干活,这活永远都干不完,你这没日没夜的,岂不累死?好了,今儿外祖母与你同睡,咱们这就上楼去。” ~~~ 待哄得外祖母睡下后,林琬披了衣裳下了楼,想点了灯继续做没做完的事情。 却没想到,才将下楼去,整个人都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进了怀中。吓得险些张口就要呼救,可待那股子清幽雅致的冷香窜入鼻中之后,她赶紧伸手捂住了嘴巴。黑暗中,什么都瞧不见,却能够感受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沉默,代表他心情不好,林琬仰起头来。 什么都瞧不见,但她能够感受得到他炽热的鼻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幽幽清冷体息。 “我向你解释,你别生气好不好?”林琬感受到他拥住自己的手臂越发用了些力道,她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好声好气解释说,“第一,我的确是有些信心能够救人的,毕竟,早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了。第二……子都,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太皇太后放你回仪州去了,可你多年不在父母身边,而他们膝下素来多子多孙,自当会更疼着那些时刻孝敬在跟前的子孙,还能记得你的好吗?” “我这么做……也是想着赢得一些民心,我是仪王次媳妇儿,我有的一切,便是仪王府有的,到时候,受尽爱戴的人,是仪王殿下。” 黑暗中,赵邕黑眸越发浓黑起来,紧紧将她按进怀中,声音疲惫沙哑。 “你事事替我考虑,有没有顾及过自己安危?琬琬,我只想护你在我的羽翼下,一辈子都疼着你宠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你这样做,我怎会瞧不出来你的用意,可你要是自此有个好歹,叫我怎么独活?” 林琬道:“你想我护我一辈子,可我不愿一辈子只让你替我遮风避雨。我想并肩站在你身边,与你同生死,共进退。” 还没待赵邕说话,室内忽然亮起了火来,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立即迎着光亮看去。 周老太君披着件披风,手中撑着盏煤油灯,静静站在楼梯口处。 林琬见是外祖母,吓得连忙伸手去推赵邕,可赵邕却将她抱得很紧,任由她如何推,都推不开来。 赵邕轻轻垂眸,而后双臂松了力道,只牵着林琬手朝老太君走去。 撩袍跪了下来,赵邕抱拳道:“请老太君放心,晚辈一定会好好待琬琬,这辈子都不会叫她吃一点苦头。” 林琬也跪了下来:“外祖母……” “好了好了,都起来,跪我做什么。”将烛台放在一边,周太君一手一个,将两人扶了起来,这才道,“你们的事情,我都听平哥儿说了。琬琬,你心中也不必自责,平哥儿如今是真的只将你当亲妹妹看待。他前些日子还与我说,说他自个儿年岁也大了,该是娶个媳妇儿回家来,还叫我替他看着些。” 林琬道:“谁能嫁给平表哥,都是有福气的。” 周太君笑着冲林琬点了点头,然后看了赵邕一眼,后又对林琬道:“我有几句话与公子邕说,外祖母口渴了,你去倒杯水来。” 林琬悄悄看了两人一眼,原是想撒娇卖嗔也蹭在这里听他们说话的,可想着,她已经一连几次惹得老人家不高兴了,此刻总不能再不听话。再说了,外祖母与赵邕能说什么,自当该是警告他要好生待自己,自己留在这里反而不合适。 “是,琬琬给您泡茶去。”应了一声,林琬识趣地避开了。 待得外孙女走后,周太君这才拿出架子来,倒是也不将赵邕这王爷之子放在眼中,只沉声道:“我不管你是如何耍手段骗得琬琬只一心扑在你身上的,但我老婆子要告诉你,你若是娶了她之后却又负了她,别说是老将军跟她两位舅舅了,就是我老婆子,也得单枪匹马闯将到仪州去教训你,可记清楚了?” 赵邕朝周太君抱拳,回道:“老人家请放心,我赵子都发誓,这辈子若是敢负了琬琬,绝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死?你死我孙儿不得守寡啊?对我有什么好处。”周太君双手负在身后,围着赵邕转了起来,继续警告道,“虽则说那次皇家狩猎中有平哥儿帮衬你,可平哥儿与我说了,你小子身上藏着的本事,绝对不仅仅只是表面上露出来的那几手。能在宫闱中好好活下来,又练得一身本事的人,心中没个计较城府,我如何信?此番你求娶琬琬,不管打的是何主意,我对你也只有那么一个要求,往后不论如何,你都不许利用她,你对她的感情,只能是纯粹的、干净的。至于我薛家一方势力是否会偏袒仪王,这我劝你们想都别想,我薛家素来只忠于天子。” 赵邕道:“老人家,我求娶琬琬,没有任何心思。我只单纯喜欢她,所以想一辈子与他携手走下去。至于薛家势力,就算我想争取,也不会是因为琬琬。所以请老太君放心,琬琬在我心中,她只是林琬,是我赵子都的妻子,唯一的女人。” 周太君挑眉,笑道:“你父兄风流,府上姬妾也多,你却跟我说,此生只琬琬一人,叫我如何信你?” 赵邕道:“子都打小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父兄的一些事情,子都不好过多评议。不过,请老太君相信子都,这辈子,只得琬琬一个便够。” 林琬端了茶水来,自当是将赵邕的话听进耳朵里了,即刻满面红霞。 见外孙女儿来了,周太君也不便多说,只暗中又给赵邕使了几个眼色。 喝了杯茶,周太君见赵邕这小子竟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直言道:“公子邕莫非还有什么话说?难道还得回避着我老太婆?哼,半夜三更闯入琬琬闺阁,这样的事情,你怕不是第一次做了?胆子真是肥得很。” 赵邕忙起身来,静静站在一边,漆黑眸光落在林琬身上,似有不舍,但还是告了辞。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过头来,黑眸紧紧锁在林琬脸上又看了会儿,这才大步离开。 “人都没影了,你还看。”周太君见外孙女儿眼巴巴看着那小子,一脸绯色娇羞,忍不住笑着将她揽进怀里来,点她鼻子道,“虽然外祖母方才凶了他一顿,其实那是吓唬他的。他是庄淑太妃教出来的人,品性自当该是比他父兄好些,外祖母就不怕了。” 林琬开心,一旦心情好了,精神也就好,接下来这些日子,也更加卖力干活。 好在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数日彻夜不眠地查资料、配药方之后,林琬总算是琢磨出了一个方子来。 一边重新抄了份方子让画堂去抓药熬药,一边则差韶光去济世斋请秦大夫来。 秦大夫尚且还没到,倒是见着陆家马车停在了仁心堂门口,有小丫头见是陆国公府的马车,立即跑了进来回禀给林琬。 林琬听得小丫头的话后才将回过头来,就见陆渊抱着他妹妹陆荃走了进来。 “琬表妹,求你救救荃儿,她病了。” 陆渊脸色十分不好,眼下有着明显的黑色青影,整个人瞧着也憔悴许多,只短短十数日未见,这陆渊到底发生了什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第 64 章 第一百零六章 林琬视线在陆荃身上扫了一圈,而后目光落在陆渊身上,平静道:“她这是怎么了?” 陆渊上前一步,面色灰白,双目猩红疲惫,也再不似从前那般神采奕奕,此刻的他,犹如是一只断了双臂的雄鹰,精神萎靡,十足颓败。 “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有些轻微的发烧,原有丫头禀报我的时候,我去瞧过,见她还能与我说笑,就没当回事。昨儿晚上我没在家,今儿一早回来的时候,就有丫头哭着说,荃儿已经烧了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迷迷糊糊的总是在说胡话。”他情绪颇为不稳定,又朝林琬走近几步,近乎哀求道,“琬表妹,我知道荃姐儿以往得罪过你,但还请你看在表姐妹的情分上,救她一命。” 林琬没有不救人的意思,她朝陆渊兄妹跟前走了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陆荃,而后秀眉微蹙。没有对陆渊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吩咐馆内两个帮忙打杂的小丫头道:“将她抬进内室去,打了热水帮她擦拭身子,好生照看着。” 虽则她心中对陆渊兄妹多有怨愤,但此刻既然是打着“行医好德”的名号治病救人,自然不会将任何一个上门前来求医的病人拒在门外。更何况,她心中也清楚明白,这陆荃虽则令人厌恶,但明显心中没有什么心机成算,以往她看自己诸多不顺,多半也是碍着林玥的缘故。 也不知道林玥给他们兄妹灌了什么**汤,竟是叫这兄妹那般对她鞍前马后,多番与自己过不去。 林琬眸光阴沉沉的,想到此处,手指倏地攥紧,将方才写好的一份医案揉碎了。 “琬表妹……”陆渊没有即刻离去,只还一直静静站在案前,但见林琬神色不对,他心中了然,微微敛眸,继续赔罪道,“荃儿生性骄躁鲁莽,以往又与玥姐儿走得近,所以这才事事针对于你。但她本性不坏,只要琬表妹能够救她一命,我陆渊便是欠你一个人情。”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林琬脸上,但见林琬也朝他望来,又道,“我陆渊虽则无能,但好歹也是陆国公府长房嫡孙,将来琬表妹有什么需求,我能使得上力气的,自当会帮衬一二。” 林琬闻言,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溜了一圈。 继而笑道:“陆表哥倒是聪明,知道投其所好,既然你出的是这样的诊金,我便收下了。不过,妹妹倒是有一事好奇。”她微微顿了顿,而后索性放下手中医书,看着陆渊道,“我方才瞧荃表妹的确是不幸染了时疫,不过,请问表兄,贵府上可有旁人也染上了?” 陆渊一愣,旋而回道:“这些日子老太太一直严进严出,查得很严,所以,并不曾有。” “那可就奇怪了,按理说,荃表妹是国公府千娇万贵的长房嫡出小姐,身份高贵得很。这种情形下,表妹该是被保护得最好的一个,怎生如今贵府一应丫头婆子无事,单只表妹出了事情?陆表兄,你可曾有想过这是为何。” 林琬看着陆渊,目光平静幽深,只在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陆渊一回家来便听说妹妹病倒了,自当只想着如何救妹妹,一时间未有多考虑。但此刻听到这样一番言论,不由心中震怒起来,那双拳头也即刻攥得紧紧的,眼神微冷似刀,恨不能将人大卸八块。 自当是有人故意害的妹妹,此等卑劣手段,着实叫他震怒。 林琬道:“荃表妹我收下了,你也放心,我不会因为以往与她有过过节,而此时施以报复。只要这医馆内旁人能够活下来,我也保证她可以活下。不过,还请表兄记着,你的诊金随时准备好,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有地方用得着了。这边没有你什么事了,表兄请回。” 陆渊回了神,不由便将目光落在林琬身上,方才还满眼血色,此刻却变得柔和许多。倒是也没有多说,只是朝林琬抱了抱拳,轻声道了谢,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周太君从后面走了出来,目光定在陆渊背影上望了会儿,这才开口问道:“这陆国公府,浑水也是挺深的,谁人这般胆大包天,竟然连嫡长姑娘也敢害。陆家老二夫妻最是平和,不像是会做出这等卑劣事情来的人啊,这倒是奇了。” 林琬见到老太君,凑到跟前去腻了会儿,还亲手给她泡了杯茶,这才说:“总之不管如何,陆渊这次算是欠了我一回,他虽则不多君子,但也不是什么地痞无赖,说话总该是算数的。此番既然开了口做了承诺,往后我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想必他不会拒绝。” 周太君接过外孙女亲手泡的茶来,喝了一口,心里暖洋洋的,然后伸手将香软团子抱住。 “外祖母知道,你做这么多,都是为着那小子。从现在开始,就知道为他铺路了,琬琬,你如今心中的想法,连外祖母都有些瞧不懂了。”周太君面上挂着慈爱的笑意,只凑在林琬跟前,轻声道,“有些事情你不愿意多说,外祖母也不多问,毕竟,你也是大孩子了。不过,不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够一辈子美满幸福。做自己开心的事情固然重要,但也不要刻意为着谁,而太过拼了自己的命。” 林琬点头道:“外祖母说的话,琬儿一定会牢牢记在心中的。” 周太君轻笑一声,只慈爱地摸了摸外孙女脑袋,没再继续说什么。 很快,韶光便将秦大夫请了来,而他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位大夫。 秦大夫走到周太君跟前,行了个礼,而后对林琬道:“林姑娘的方子,我方才看过,的确是高出老朽一筹。我之前与几位大夫也一处配过药,几度以为要成功了,但就是缺了几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方才瞧了林姑娘的,倒是心中好生佩服。”他稍稍顿了顿,这才又道,“说来也是惭愧得很,我自认看过那么都医书,也救过那么多人,临了,却是连个姑娘都不如。” 周太君笑道:“秦大夫不必自谦,你济世斋在这京城中的地位,都是有目共睹的。再说,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好了,既然如此,我老婆子便随你们一道去看看,熬了药喂了病人喝下,病好了才算是方子配得成功。此番夸赞她,还为时过早了些。” 按着时间先后,画堂煎好的第一份药,是喂给了宋青程。 许是宋青程原身子底子就好,服下药才不到半日,便渐渐开始有了些起色。不但烧渐渐退了,到了晚间,人也幽幽转醒了来。叶文亭一直伴在宋青程跟前,但见他醒了,立即跑着出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琬。 林琬闻言,立即命医馆内所有丫头都丢了手中其它活,只按着方子熬药便是。 仁心堂竟然能够救活染了时疫的人,这消息迅速在京城内传了开来,消息传到贵安侯府林老太太耳中的时候,老太太一下子惊得站了起来。 岳嬷嬷站在堂中央,满面堆着笑意:“老奴说的都是真的,咱们家三姑娘,如今在旁人口中就是‘再世华佗’,都道姑娘妙手仁心,简直是上天派下来拯救苍生的仙子。”她稍稍顿了一顿,脸上笑容敛去一些,迅速看了老太太一眼,这才又继续道,“不过,老奴听说,这些日子周老太君一直跟三姑娘同吃同住,二太太也一直都住在仁心堂内,旁人不但夸赞咱们三姑娘,还个个都奉承巴结着周老太君呢。老太太您若是再不去露个脸,怕是这一记功劳,就都被忠勇将军府抢去了。” 林老太太一屁股跌坐在圈椅里,双拳攥得紧紧的,一拳拳狠狠砸在扶手上。 “周太君这个老妖婆,心计城府愣的深沉得很,没有想到,这样的功劳她也抢。”林老太太此番后悔得紧,早知道三丫头如此能干,当初就该让妍丫头一道跟着去的,这下好了,原本好好一个露脸博名声的机会,白白溜了。 宋思妍也是着急,坐立不安道:“姑奶奶,那咱们去,此刻过去,怕是还来得及。” “备马车!”林老太太当下便做了决定,连身衣裳都来不及换,拉着宋思妍的手,就快步朝外面去。 此番城内各条街道上都热闹得很,林老太太赶到的时候,仁心堂外面已经围了很多人。 人群将路堵得水泄不通,林侯府的马车过不去,宋思妍实在等不及了,撩开侧面的帘子就脆生骂道:“眼睛都瞎了吗?不知道这是贵安侯府的马车?还不都给我滚开!我可告诉你们,这马车内坐着的可是林家老太太,耽误了她办事,回头有你们好果子吃。” “林侯府的人?”人群中有人叫嚣起来,“林三姑娘施药救人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薛将军府的人伴在身边的,那时候怎么不见林侯府的人来?如今倒是好了,见林三姑娘寻出了医治时疫的方子,你们倒是知道过来了,来抢功的?” 被人正戳脊梁骨,宋思妍到底年轻,脸皮薄些,刷的脸就红透了。 外面有人继续指着马车道:“还有,林三姑娘平素待人素来温和有礼,而你又是林家哪位姑娘?不但上赶着前来抢功,还敢大呼小叫的。你可知道,此番仁心堂里面坐着的人是谁,你可知道我等为何候在此处?说出来,吓死你。” 宋思妍早合上了侧面帘子,可耳边还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讽刺声,她听得火冒三丈。 “姑奶奶,您瞧他们说的,分明就是没将咱们贵安侯府放在眼里。”宋思妍既羞涩又气愤,狠狠跺脚道,“这般跪捧忠勇将军府的臭脚,却是不将咱们侯府放在眼中,分明就是瞎了狗眼了。更何况,这份功劳分明就是咱们侯府的,可这群贱民呢……见到侯府的马车不但不晓得避让,反而还在这里瞎嚷嚷,真是良心喂了狗。” 林老太太本就急得心烦气躁,偏生还有人在耳边唠唠叨叨的,她听得嫌心烦,训斥道:“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闭上你的嘴巴!”又兀自撩开侧面帘子,吩咐道,“喜鹊,既然马车过不去,咱们便不坐车了,直接走着去。” 宋思妍一听说走路过去,心中就有些不太情愿起来,小声嘀咕一句,但还是跟着林老太太下了马车去。 林老太太毕竟上了年岁,而此刻天气热人又多,走了几步就气喘起来。 “思妍,你年轻走得快,先去。”林老太太朝她挥了挥手,喘着粗气道,“一会儿去的时候,可别跟三姑娘顶撞,至少要让外人瞧见你们姐妹情深的样子。这可是你难得的机会,可得把握好了,若是她愿意带你记上一功,得了太皇太后跟陛下的认可,往后还愁嫁不去好人家么?快去。” 宋思妍闻言,倒是真的没再等老太太,只自顾自提着裙子往仁心堂跑去。 才将跑到门口,就有身穿布衣的两位年轻人伸手将她拦住。 宋思妍见这两人身穿布衣,以为只是一些刁民,根本一点没有放在心上,当即怒骂道:“你们算是什么东西?胆敢拦本姑娘,识相的就快让开,否则的话,小心吃不了兜着走。”说罢,提着裙角就要往里面挤,那站在门前的两人还是伸手将她拦住。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可是……” “宋表姑娘,陛下传你进去。”宋思妍话还没说完,画堂便轻步走了出来,面上有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陛下……”宋思妍着实有些傻眼,她心中拿捏不准,不知道这丫头是否在吓唬她。 见是画堂,那原本站在门口拦着人的两名壮士立即侧身让开,然后依旧如铁柱子一般,候在仁心堂门口。 第 65 章 第一百零七章 仁心堂外面站着两名身穿布衣的宫中侍卫,里面,景元帝身边,还伴着两名侍卫。此刻,景元帝正穿一身普通宽袖对襟绸衫,碧玉簪子束发,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打扮。闻得有脚步声传来,景元帝轻轻侧过身子去看,就见一穿着玫红色裙衫的姑娘款款走来。 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身上穿的那衣裳,瞧着布料,似是比林家正经姑娘穿的还要好。 景元帝回了头,依旧与周老太君对面而坐,兀自端着茶盏喝茶。 宋思妍小心翼翼转头左右瞧了瞧,目光在室内一众人身上扫过,似乎并没有瞧见穿着玄色龙袍的人,不由心中更加笃定,方才定是画堂那臭丫头诓自己的。 狠狠瞪了画堂一眼后,宋思妍走到林琬跟前,想着方才老太太说的话,倒是露出了几分笑容来。 “琬表妹,我今儿来迟了,没想到,外面竟然就围了那么多人。”她说起这样的谎话,竟然也脸不红心不跳,想着若是自己居了功却落下了老太太的话,想必老太太会怪自己,这般一番思忖,也就走到周太君跟前,继续厚颜无耻道,“老太君,我们老太太一早就往这边赶来了,此番正在路上,外面人围得多,她一会儿就到。” 周太君捧着茶盏笑着喝茶,倒是也不急着戳破她,只问道:“你不陪在你们家老太太跟前慢慢走,怎生一个人跑着来了?你瞧瞧你,热得满脸的汗,画堂,赶紧给你们家表姑娘打盆水去。”又轻轻眯眼打量着宋思妍,笑说,“宋姑娘身上这衣裳的料子,怕是价值不菲,就穿成这样来医馆,也不怕弄脏了衣裙。” 周老太君语气慈爱温和,但言语间却无形藏了一把刀,听得宋思妍脸刷一下就白了。 “我……”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衣裙,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来医馆做事情的,原不该穿得这般好的。但又如何?总之她是来抢功劳的,跟穿什么样的衣裙有何干系。 她轻轻抬了抬头,下巴微微扬了起来,扬声道:“老太君,且先不说这个,咱们先论一论另外一件事情。”想着一会儿可以拿捏得住画堂,那就算是拿捏得住林琬了,不由有些得意起来,轻声笑着道,“琬表妹,我知道你素来疼宠你的丫头,可姐姐得劝你一句,凡事都得有个度,若是过了那个度,将来会惹上什么祸事,可就不好说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画堂一眼,继续道,“我方才要进来,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拦着不让,我思忖着,就该是琬表妹故意命她们站在那里拦着我的。不让我进来,这样的话,就好抹了我功劳。” 得意地瞪了林琬一眼,但见她一直埋头翻看手上医书,根本没在搭理她,心中恼火起来,几步走到她跟前道:“你猜画堂怎么吓唬我?她胆敢玩笑地跟我说陛下在里面,哈哈哈,琬表妹,你的丫头真的是好肥的胆子啊,这样的谎话,她竟然说的是脸不红心不跳。” 林琬被吵得不能安心看书,只得合了医书,转头看向宋思妍道:“宋表姐说起谎话来,不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么?跟个强盗似的,一份力都没出,就想跟着抢功劳。还敢当着……”见景元帝悄悄冲她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止住后面的话。 心中想着,这宋思妍此番自己作的死,到时候陛下龙颜震怒,可别怪她。 宋思妍见她话说一半忽然顿住,越发觉得自己有理,更加嚣张起来。 “怎么,琬表妹,你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哼,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我这些日子可是没日没夜呆在这里替你打杂,还被你呼来喝去。”说着,就有些委屈起来,竟抽出帕子抹眼泪,“如今倒是好,你立了功,倒是想将我踢了。” 林琬没有接话,只看了景元帝一眼,复又低头。 景元帝道:“你也懂医术?” 宋思妍目光又在景元帝身上溜了一圈,但见他衣着不凡气度雍容,虽则瘦削病弱了些,可因身上有股子与生俱来的天潢贵胄的气质,倒是让人平生好感。想着,此番林琬能够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而单独替他医治,必是有些身份的。 一番思量,就俯身轻轻朝景元帝施了个礼,轻声细语回道:“自是懂的。” 景元帝轻轻颔首,只将自己手腕伸了出来,对宋思妍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姑娘替我号脉,且说上一说,我身子如何。” “我……”宋思妍莫名慌张起来。 外面林老太太大声喊了几句,林琬冲画堂使个眼色,不会儿,林老太太便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只见她满头满脸的汗珠,花白头发凌乱,气喘吁吁的,进门后,二话不说,直接冲周太君发了一顿火。 景元帝道:“林侯夫人,如今脾气倒是见长啊,胆敢这样对待朕的功臣,这到底是借了谁的胆子?” 林老太太原本还有一肚子火气要发泄,那些脏话都到嘴边了,忽而听得景元帝的话。 原听有人自称朕她还不信,可待得用手抹了眼睛仔细看了一番,这才吓得两腿一弯就跪了下来。 “陛下,陛下……臣妇……”她一咬咬牙,想着既然已经如此,索性厚着脸皮道,“臣妇自当是不敢用方才那样的语气跟周老太君说话,可臣妇心中实在是气,这明明……这明明是我林侯府的功劳,却被忠勇将军府抢去了,臣妇也是一时心中着急,这才……” 景元帝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冷着一张脸道:“谎话连篇,欺君罔上。林侯夫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连朕也欺瞒。” 宋思妍原是有些傻了,可听得景元帝发火,她吓得也赶紧跪了下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林老太太恨得牙直咬,但也心知,此番怕是小皇帝已经被周老婆子糊弄住了,任她再说什么,小皇帝也是不会相信的。 “臣妇怎敢欺瞒陛下,只是,府上三丫头呆在这里,臣妇心中放不下,便急着来看看。”说着便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谁知道,来了后有人拦着不让进来,臣妇这才急了起来。还请陛下看在臣妇担心孙儿的份上,饶恕臣妇的罪责。” “陛下,民女也是……”宋思妍连忙也道,“民女跟姑奶奶一样,担心琬表妹,这才……”她想着,自己方才的确是有在皇帝跟前说谎的,越发慌乱起来,膝行到景元帝跟前,紧紧抓住他袍角,求饶道,“陛下,请您饶恕了臣女。” 景元帝身边候着的两名侍卫,立即上前来,将宋思妍紧紧按住。 “朕此刻没有心情与你们说这些,都滚出去。”景元帝抬手抻了抻衣袍,深蹙起眉心,再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又随手点了个人道,“你跟着去林侯府,告诉贵安侯,往后治家若是再不严谨,那朕便帮他治一治,叫他自己看着办。” 林老太太闻得此言,当即吓得晕了过去,还是被人抬着出去的。 待得不相干的人都走了之后,景元帝这才望着林琬,面露喜色道:“林三姑娘,你此番真是替朕解决了一件最头疼的事情,朕要重重奖赏于你。”他面上喜悦之色藏都藏不住,连眉眼中都是兴奋之意,“就是不知道姑娘想要什么。” 林琬跪了下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陛下,这些都是臣女应当做的事情。” “你快起来。”景元帝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又叫她坐下,这才又道,“虽则如此说,但你不过只是闺阁之女,这原也不是你分内之事。”又啧啧叹道,“赵邕那小子倒是有眼光,拼了命去,只想着要朕将你赐给他,如今越发觉得,倒是让他小子捡到了一块宝。” 林琬悄悄望了景元帝一眼,这才道:“臣女也是无能,虽能救得百姓,却是救不得庄淑太妃,也是不孝。” 言罢,又在景元帝跟前跪了下来,微微低垂着脑袋。 景元帝轻轻怔愣片刻,而后才说:“太妃的身子,朕也是担心。不过,太妃身上所中之毒乃是世间罕有,便是林姑娘也无能为力,就别说是太医署里那些庸医了。” 林琬道:“此毒的确世间罕有,除了落毒之人,旁人怕是都不知道如何去解。”稍稍一顿,朝景元帝磕了个头,“在宫中,臣女有幸得太妃娘娘照拂,深知太妃娘娘念子心切。而此番太妃中毒已深,臣女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还能有多少日子,只想着,能求陛下恩准,让太妃娘娘回仪州,以成全她老人家一桩心事。” 景元帝微微抿唇,只垂着眸子看林琬,良久才道:“是啊……老太妃年岁已大,也该是让他们母子团聚的时候了。”只是……他想应下,太皇太后不一定会应下,若是先应承下来,到时候却没得太皇太后准许,也是无用。 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赵毓越发觉得没有意思,脸也阴沉了下来。 ~~~ 小皇帝没有应,也没有不应,但林琬心中明白,皇帝自当是将事情放在心中了。 扶着外祖母周老太君进房间去歇晌后,林琬下了楼,正准备看之前写好的医案,就见画堂匆匆走了过来道:“姑娘,陆表姑娘醒了,可是奴婢瞧着她似乎有些不对劲。姑娘,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怎么不对劲了?”林琬只是以为那丫头又在乱发脾气,并没有放在心上,于是走到书案后,继续埋头整理药材。 画堂走近了来,思忖着道:“奴婢也不知道,表姑娘醒了之后,整个人就有些呆愣,奴婢跟她说话,她也不答话。奴婢原想着,她此番得姑娘您善心所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的,还不知趣不领姑娘的情,正待不理她呢,她却哭了。奴婢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好生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抹眼泪。这不是奇了,她以前那脾气,可是挺厉害的。” 原本对陆荃染上时疫,林琬心中就存着几分疑虑,此番听得画堂这般说,心中就更加疑惑起来。 “那便看看,好人也得做到底。”说罢,林琬放下手中药材,领着画堂去了陆荃住的小间里。 陆荃静静躺在床上,身子还虚弱得很,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无力。 跟前自当有陆家的小丫头伺候着,那丫头是陆荃贴身婢女,叫凝霜。凝霜见是林琬来了,立即站了起来,然后生生跪在林琬跟前。 “表姑娘,多谢您救了我家姑娘,奴婢给您磕头了。”说着,凝霜真的是毫不客气地以头撞地,磕头磕得砰砰响,忽而就哭了起来,“姑娘您大仁大义,不计前嫌救我们家姑娘,奴婢一辈子当牛做马伺候您。往后只要表姑娘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哪怕是叫奴婢去死,奴婢也是不会眨一下眼睛皱一下眉头的。” 林琬愣住了,不知道这陆荃主仆这是唱的哪一出,她可不相信,只是因为自己救了陆荃一命,她就能够立即如此感恩戴德。 望了眼画堂,但见画堂冲她摇头,林琬道:“你且起来,我有话问你,你起来说。” “是,表姑娘。”凝霜抹了把泪,然后亲自端了张凳子来,“请表姑娘坐下说话。” 林琬轻轻咳了一声,暂时也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朝她挥了挥手,往陆荃那边走近了些,但见她目光呆滞地望向一边,苍白的脸上滚满泪珠,贝齿轻轻咬着唇,整个人的样子颓废得很,与十数日之前见到的那个嚣张得不得了得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荃表妹,你身子方才有些起色,得好好将养着才行。”林琬语气比较淡,“看你此番神色,怕是心中知道是谁害的你,我虽然不想管你陆国公府的事情,不过,你此番是我病人,有些事情,还是得听我的。” 陆荃幽幽转过头来,眼圈儿红红的,里面装的全是泪珠。 “琬姐姐……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轻声呢喃,而后眼睛闭了闭,那泪珠又汹涌滚落出来。 林琬倒是惊讶得很,这丫头平素见到她恨不能扑上来打她,如今倒是会说对不起了? “那你哪里错了?又是哪里对不住我?”纵使心中有几多疑惑,但此刻林琬还是强压住心中那股子好奇劲儿,声音很淡,表情也十分冷漠,只在端着架子。万一这丫头是醒后故意装作知错的样子诓她的呢?她若是表现得好了,岂不是出丑? 凝霜见自家小主子挣扎着似是要坐起来,赶紧走到床边,上前扶住她。又拿了引枕,给小主子垫在背后,而后只默默站在一边,偷偷抹泪。 陆荃一边哭一边说:“她落难了,被外祖父从家里赶了出来,我想着她的好,便让凝霜四处去打听,寻得人了,冒着大雨亲自去看她。不但如此,还给她钱,还让凝霜偷偷帮她赁间屋子住。她说想见哥哥一面,我又将此事告诉了哥哥,成全她的心愿。” “可是……”说到这里,陆荃忽然哭得越发伤心起来,连连打着哭嗝,话都说不下去。 林琬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她”指的是林玥,想着,这丫头怕是在林玥那里栽跟头了,不由有些同情,便冲画堂点了点头,画堂走过去倒了杯热水来。 “表姑娘,您有话慢慢说,先喝杯热水。” 陆荃就着画堂的手,低着头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喝完又伸手抹了把眼泪,这才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哥哥跟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哥哥见了她之后,回来就十分生气。我见哥哥神色不好,也不敢问他,便只寻了机会偷偷跑出去找她去。” “可是谁知道……”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对她那么好,她竟然害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惊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然后缩成一团,用手抱着头,像是疯了一般。凝霜也哭得厉害,感觉过去一把将陆荃抱在怀中,主仆两人抱头痛哭。 林琬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方才听得陆荃断断续续说的那几句,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但毕竟两人都还只是姑娘,陆荃不说,她也不好多问,也只能站在一边,看着陆荃主仆哭成一团。 以前的确是十分厌恶这个陆荃,总觉得她就是林玥走狗,可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地步,这陆荃也栽在了林玥手中,她也没觉得开心、解气,心中同情她的同时,也有些想不明白。林玥为何能够恶毒到如斯地步? 如林玥这样的人,实在是世间少有,当初为了自保,能够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她姨娘身上。如今又是为着什么,而要害得陆荃这般生不如死呢? “姑娘,陆表少爷来了。”外面一个小丫头匆匆跑进来禀了一下。 林琬回过神来,刚想开口说让他进来,却听陆荃尖叫着道:“我不要见到他!” 第 66 章 第一百零八章 陆渊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听得妹妹一声尖叫,脚下步子不由得就顿住。 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他微微抿着薄唇,垂立身侧的双手缓缓地攥成拳头。眼中有浓烈的自责,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所以这才让妹妹病成这样,甚至还险些丢了性命。自从母亲离开陆府后,他便与妹妹相依为命,虽则父亲尚且未有再续娶,可父亲毕竟还有其他妾氏和子女,若论起来,整个陆府,就只他跟妹妹最亲。 妹妹虽则平素瞧起来像个小辣椒,其实内心脆弱单纯得很,母亲初离开家的时候,每晚都要他坐在床边守着,她才肯入睡。 他答应过妹妹,以后会好好照顾她,可最终他还是疏忽了。 妹妹病了,他却没有即刻发现,这才险些酿成大错。妹妹怪他,也是应当应分的。 想着,陆渊微微垂头,脸上神色越发不好,但那沉重的双腿还是朝前面迈了去,缓缓踱步走进那间小屋。 此刻的陆荃,整个身子都缩在薄薄被褥里瑟瑟发抖,一边凝霜坐在床边安慰。 凝霜见陆渊进来了,连忙弯膝在他跟前跪了下来,哭着道:“少爷,您快来安慰安慰姑娘,她正伤心,方才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陆渊眼圈儿微红,目光轻轻朝林琬的方向望去,林琬冲他点头道:“她此番身子还虚弱得很,不应有情绪上太大的波动。否则的话,就算以后好了,怕也是会留下病根。”说完这些,她便轻轻垂了眸子,然后领着画堂出去,只将这屋子让给他们兄妹二人。 却是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小间外面,听着里面动静。 陆渊坐在床边,大手轻轻抚向被褥,语气轻缓温柔道:“荃姐儿,我是哥哥,都怪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哥哥向你保证,以后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不好!不好!”陆荃哭得肝肠寸断,连声音都是发抖的,她小小身子整个缩在被褥里,挣扎着,继续哭,“我不要再见到哥哥了,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了。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我不要见到你,哇哇哇哇哇。” 见妹妹还是不肯原谅自己,陆渊眼中有深深自责,可也知道,这丫头平素脾气就不小,此番又的确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她这气性,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一时间,陆渊也没了法子,只站起身子来。 凝霜见了,连忙跪着膝行到陆渊身边,脸上一片泪泽道:“少爷,您不能走,姑娘需要正需要您。”她莫名哭得伤心,只匍匐在地上,用双手紧紧攥住陆渊袍角,“奴婢该死,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姑娘,这才害得姑娘生不如死。可是……可是少爷,表姑娘这真是恩将仇报啊,姑娘对她那么好,她对这样害姑娘。” “表姑娘?”陆渊整个人瞬间就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才艰难开口道,“说清楚。” 凝霜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来,红着眼圈儿道:“那一日,少爷您从表姑娘那里回来后,脸色不好。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不敢问您,只得自己偷偷一个人去表姑娘那里问清楚。可谁知道,她却……她却……” 凝霜虽则比陆荃大几岁,可到底也是十多岁的姑娘家,那种羞耻的话,也说不出口。 陆渊莫名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眸色也越来越浓烈,他目光紧紧锁在凝霜身上,喉结滚动,而后道:“说下去。” “姑娘失了身子。”凝霜捂脸痛哭流涕。 “你说什么?”陆渊只觉得脑袋“嗡”一下炸开了,身子晃了晃,险些没有站稳,他沉着一张脸,面色十分难看,那双眼眸盛着怒火,随后一脚便将凝霜狠狠踹开,怒吼道,“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 这一脚踹得不轻,凝霜被踹得狠狠跌撞在一旁箱柜上,嘴角都流出了血来。 陆荃一把掀开被褥,冲着陆渊尖叫道:“你凭什么打我的丫鬟?你凭什么打她?你这个坏人!坏哥哥!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她大病初愈,本来身子就娇弱,此番又大动肝火,没说几句话,就咳了起来,身子也软软的。 妹妹还这么小,还不到十三岁,她怎么就…… 陆渊心疼极了,缓缓坐在床边,伸手紧紧将妹妹抱在怀中,尽量先压制住心中怒气,轻声安慰她道:“荃姐儿不怕,哥哥陪着你,以后哥哥永远也不离开你。哥哥永远守护在你身边,再也不会有人欺负荃姐儿了。” 陆荃是脆弱的,只“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然后整个身子都紧紧缩在陆渊怀中。 林琬站在外面,听了这些后,轻轻叹了口气。想着,前世这陆荃的确嚣张跋扈,也处处都与自己作对,但如今她沦落成这样,不知怎么的,心中原对她的那股子恨意减退了些。这丫头,的确只是嚣张泼辣一些,没什么脑子,这才叫人给害了去。 不过,她倒是想要看看,林玥这样害了陆荃,陆渊到底要怎么待林玥。 正沉思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林琬轻步走了出去,就见自己姑母林三娘匆匆往里面跑来。林三娘神色焦急,眼圈儿湿漉漉的,显然该是知道陆荃出事了。 “姑母。”林琬唤了她一声,面上神色却十分平静。 林三娘已经知道,这次是林琬救得她闺女一命,所以一见到林琬,就感激涕零地抱住她,颤着声音哭道:“琬姐儿,你表妹如何了?她人在哪里?到底是谁害的她?”说到这里,她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眸光也阴狠狠的,“定是桂花那贱人,趁着老娘不在国公府,就胆敢对老娘的闺女下手,老娘掐死她!” 陆国公府的事情,林琬没有什么兴趣掺和,只对林三娘道:“表妹已经醒了,此番渊表兄正在陪着,姑母还是去看看。” 林三娘抬手抹了把眼泪,然后十分感激地冲林琬点了点头,之后便快步往里面去。 画堂回头望了眼,轻步走到林琬跟前道:“姑娘,虽则平素奴婢瞧陆表姑娘诸多不顺眼,可如今瞧着,她也挺可怜的。以往处处针对姑娘,怕还不知道玥姑娘背地里说了什么,如今她也遭了此报应,奴婢忽然就同情起她来。” 说着,她眉心蹙得更深起来,十分厌恶道:“奴婢真是想不明白,这玥姑娘怎生这般丧心病狂,见谁就咬谁,简直就是一条疯狗。”她望了自己主子一眼,但见主子没有阻止她,便继续说下去道,“亏得读了那么多书,心中连个礼义廉耻都没有,竟然耍那样的手段来害陆表姑娘,她也下得去手。” 林琬嘴角划过一丝苦笑,眸光沉沉地道:“许是被宠坏了,有人宠得她无法无天,她自然就无畏无惧。反正,以往她还在侯府的时候,无论做错了什么事情,都有父亲替她兜着,她又怕什么?可我也是不明白,如今这母女俩都如丧家之犬一般了,怎生还有那么多力气。” 主仆俩正说着话,就听从陆荃所住的小间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林琬主仆立即转头去看,就见林三姑娘揪着凝霜耳朵气势冲冲往外面走来。林琬见状,想着,姑母此番该是也知道陆荃失了身子的事情了,此刻拧着凝霜耳朵出门,怕是去找林玥算账。 紧接着,陆荃也由陆渊抱了出来,陆荃虚弱地道:“娘,别打凝霜,这事情不怪她。”陆荃见到林琬,泪眼汪汪地朝她伸出手来,颤着唇道,“琬姐姐,对不起……以前的事情,我都想明白了,是她利用我的。” 对待陆荃,林琬虽则没有以前那么狠了,可是要她立即就原谅她,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回答陆荃的话,林琬只冷声对陆渊道:“她身子才好,怕是经不得这样折腾,你这是要带着她去哪儿?” 陆渊面色疲惫,脸上尽是痛楚悔恨,他紧紧将妹妹抱在怀中,眸中有着隐忍的泪意。 “我答应过荃儿,以后再不离开她半步,琬表妹,我想将荃儿接回家去住。家里一应仆人多,我也可以时刻守在她跟前,想来她好得也快。”陆渊轻声道。 陆荃却叫唤起来:“我不要回家,娘一个人去那里了,我害怕!哥哥,你带着我去找娘,还有凝霜,她是无辜的,我怕娘气极了会打她。” 林琬见她此刻还想着自己丫头,终归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到底也生出几分好感来。 陆渊见妹妹叫唤得厉害,便冲林琬点了点头,而后直接抱着人出门去了。 待得人走了,周太君母女走了过来,薛瑛蹙眉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怎生一来就吵成这样?琬琬,你姑母这是跟谁发脾气呢,你救了荃姐儿,她倒是也没给你个好脸色。亏得你费了这片心了。” 林琬挽住母亲胳膊道:“她要是跟我发脾气,我早顶回去了。”抿了抿唇,这才开口,将陆荃的事情说了。 周太君母女听话,两人都是脸色大变,心中不由都同情起陆荃来。 薛瑛伸手一把将闺女揽在怀中,紧紧抱着,感慨道:“好在我的琬琬没事,想当初,若不是你运气好,此番怕是就叫那丫头给害了。终归是你心善,老天保佑你万安无事。”她眸光亮了一亮,阴森森道,“这贱丫头,也不知道是借的谁的胆子,当真是不怕死得很。” 周太君摇头叹息:“那丫头阴狠毒辣,偏生又有些聪明,倒是能将陆家丫头耍得团团转。想必她也是觉得自己此生翻身无望了,便瞧谁都不顺眼,她自己不好过,自当也不会叫旁人好过。这就是破罐子破摔,能害得几个害几个,总之她也是不将生死放在眼中。她能害得一个人不舒坦,死了便也值了,害得一双,就是她赚了。” 薛瑛哼笑道:“既如此,我倒是要让林成寅好好瞧瞧,他打小捧在掌心中来疼爱的闺女,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 林玥头上包着厚厚一层布巾,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她仰头呆呆坐在小院子里面一棵粗壮的大槐树下,身子一动不动。这院子虽小,但布置得还不错,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墙四周刷得粉白,漆黑瓦片在阳光照耀下,透着光亮。 东边一间小屋子里,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床板剧烈晃动的声音,时不时的,伴随着几声女子的吟哦娇喘。听到这样的声音,林玥忽然就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个夜晚来,心中着实爽快,嘴角不自觉划过一抹笑意。 索性她什么都没有了,没了容貌,没了家世,如今连陆渊的心,她都失去了。那她还在乎什么?她日子不好过,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总之,她已经是个不将生死放在眼里的人,能拉一个赔死的,她不亏,若是拉得一对,她还赚了。 她落得此番境地,凭什么旁人就可以继续享受高贵奢靡的生活?然后站在高处,摆出自己千金大小姐的身份,来施舍她。 她恨林琬,也恨那些所有出身高贵的人,甚至恨所有可以轻易得到幸福的人。 上天实在不公,凭什么旁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却可以拥有一切。而她林玥,打小便勤学苦练,结果却只落得如此下场?不公平,这实在是不公平! 要说以前她活着是为了争取更多,那么如今落得如此境地还苟且偷生,便是为着不让旁人好过。 她甚至以此为趣事,只要看见旁人不好过,她就开心。 听得外面有动静,林玥眸光忽而闪动,一时间也警觉起来。然后低着头快步朝东边那间小屋走去,提醒道:“有人来了,好像是陆家的人。” 屋内两人一听,立即停止动作,那剧烈的撞击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苏兰蓉满面羞红,伸手使劲推且还压在自己身上不肯起来的男人,催促道:“有人来了,这事情若是叫旁人知晓,会出事。”终于将那壮得跟头牛似的男人推开,而后迅速坐起身子来,慌乱地开始穿衣裳。 转头见那男人还躺着不动,跟头死猪似的,不由蹙起秀眉道:“你若是还想长久,便快起来,若是想连晖哥儿的一生也毁了,就留下。”说完又低头穿衣,嘴中还喋喋不休道,“你那婆娘也是个厉害的,下次你来的时候且小心着些,之前在庄子上,你那婆娘险些知晓咱们的事情。如今玥姐儿一生是毁了,可咱们还有晖哥儿,只要他还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往后得了势,咱们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 那壮如蛮牛的男人叫吴三,十多年前,曾经是林家的护卫。自打离开林家后,便跟着人四处跑镖,赚些零散钱花花。 吴三不想离开这温香软玉的身子,但顾虑着大局,还是忍着痛起身来。 “这样偷偷摸摸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早就想一脚踹了我家那肥婆娘了。”他拉了裤子,系好腰带,顺势在苏兰蓉脸上捏了一把,淫|笑道,“到底是在富贵人家千金万贵养着那么些年的,还是你身上香,让人抱着都不想松手。” 外面院子门忽然被人撞开,苏兰蓉到底心虚,吓得一跳,连忙推吴三。 “前面你是走不了了,从窗户上爬过去,打后面离开。”苏兰蓉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用手使劲推吴三,她实在心急害怕,也顾不得许多,硬是将吴三壮如蛮牛的身子推了出去,而后抬手理了理鬓发,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后,这才推门出去。 吴三狠狠跌摔在地上,吃了一嘴泥巴,忍不住开口骂捏两声。 见前面有一顶宽大华丽的轿子往这边来,吴三心想,这等华丽的轿子,只该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才能够坐得起的,怎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见轿子走得近了,他连忙侧过身子去,一双眼睛还盯着那轿子发呆。 风将轿子侧面的帘子吹拂起来,薛瑛坐在侧面,正好瞧见外面的吴三。轿子里光线稍暗些,可外面却是阳光大好,所以,薛瑛将这吴三的容貌瞧得清清楚楚的,而吴三却是不知道轿子里面坐的人是谁。 薛瑛瞧着那人实在眼熟得很,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不由暗自思忖起来。 “娘,前面好像就到了,我看见了陆家马车。”林琬见母亲有些发呆,以为她还在伤心父亲偏心苏氏母女的事情,不由伸手拍了拍母亲的手,“娘,此番有姑母教训那对母女,咱们不过是来看热闹的。” 薛瑛恍然大悟,立即伸手撩开轿帘,见前面的确停了陆家马车,不由哼笑起来。 第 67 章 第一百零九章 林三娘一手使劲扯着凝霜耳朵,一边已经命人撞开了林玥母女如今所居住的小院子的门,进去之后,就狠狠将凝霜扔摔在地上,然后如泼妇一般,双手叉腰叫唤起来。但见林玥裹着布巾站在院子中央,她二话没说,上前去就狠狠甩了她两个耳光。 林三娘此番就如一头暴怒的狮子,身上简直有使不完的力气,那俩耳刮子,打得林玥想躲都躲不了,只能生生受了。 苏兰蓉才将出门来,就见自己闺女被人打了,立即上前去将女儿护住。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上我家来打人?”说罢,竟然也毫不示弱,伸手就推了林三娘一把,恶狠狠道,“你不过就是个被夫家休弃回娘家的弃妇而已,又比我尊贵多少?你嚣张个什么劲儿?我们没有招惹你,你凭啥上门打人?” 林三娘此刻就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打人?她恨不得杀人。但是倒也不自己动手,只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几个婆子道:“给我打,往死里打,人打死了,这条命算在我头上。”她咬牙切齿,满面憎恨,“由得你们那般欺负我闺女,我便要了你们的命。” 那些婆子眼瞧着就要动手了,林玥却阴森森笑着道:“姑母,您口口声声说我们欺负了荃表妹,怕是您误会了?玥儿素来与表妹交好,若是有旁人欺负她,玥儿且还要上前去跟他拼了命呢,怎生会自个儿欺负表妹呢?想来是姑母您听错了,这才错怪的玥儿。” 林家兄妹素来脾性都随老侯爷,脾气一上来,恨不得能吃人。 此番林三娘认定就是林玥毁了女儿清白,已经容不得她狡辩了,也厌烦了她狡辩。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让你们打人,你们往死里打了便是。打死了人,这命算我头上。”林三娘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站在院子中央,气得眼珠子恨不得都要瞪愣出来。 林玥冷了脸来,不客气道:“姑母,天子脚下,凡事得讲证据!你若是拿不出我们害人的证据来,凭什么打人?便凭你是贵安侯府的姑奶奶,陆国公府前任当家主母吗?姑母,便是您身份再高贵,可也没有随便动手打人的权力。便是我们母女身份再贫贱,可我们也是良民,不是你们家丫头,还由不得你在这里撒野!” 此刻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左邻右舍的人,多少闻得动静后过来看热闹的,一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仗着身份欺压人,不由纷纷伸手指点起来。 林玥见状,唇角划过一丝笑意来,又扬声道:“各位乡亲给评评理,难道我们平头百姓就只能任人宰割吗?咱们好好过咱们的日子,没有招谁没有惹谁,只想安安分分的。可有人瞧咱们不顺眼,硬是欺压到头上来,还随便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今儿我们母女若是叫人给打死了,便就是被这些权贵给欺负死的,到时候,还请乡亲们将我们母女的尸身抬去京兆尹府,替我们母女冤魂讨回公道。” 林玥到底聪明,只说了几句话,立即就扭转了局势。围在小院子外面的一众平民,开始小声抗议起来。其中自当有不少平素也被权贵给欺负了去的,此番见到这种场景,立即激动起来,大声喊着让林三娘带着人滚出去。 外面坐在轿子里的林琬听了,不由笑将起来,只对外祖母跟母亲道:“我就说了,既然之前姑母能够被林玥利用得来陷害我,如今她想单枪匹马只身教训林玥,怎么可能。”将侧面帘子放了下来,只垂眸轻笑道,“林玥掐准了姑母不敢说出她耍计谋陷害陆荃的事情,故而这才一再让她拿出害人的证据来。若是姑母说了,便是害得陆荃名誉尽毁,得不偿失。若是不说,便就如林玥方才说的那样,权贵欺压百姓,引起民愤,她也得不到好处。” 周老太君轻轻靠在软枕上,合着眼睛道:“琬琬,莫非你想掺和此事?那林三娘母女可是害过你,你能不计前嫌救得陆荃一命,已算难得,莫非还想帮她们?” 林琬丫头道:“不想帮谁,只是瞧见林玥这般嚣张,心中不爽。” 说罢,林琬起身来,矮着身子走出轿子去。 薛瑛拉住女儿道:“琬琬,你可别将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林琬笑道:“娘,您放心,女儿知道分寸。就是看林玥只凭着自己一张嘴就将黑的说成白的,女儿心中不爽。” 周太君道:“你便让她去,她若是应付不得了,索性还有我老婆子在。琬琬大了,如今眼瞧着就要嫁去仪州了,仪王府只怕是龙潭虎穴,到时候,她需要应付的事情,可远比现在多得多,便先让她经历经历。” 林琬带着画堂出去,路过陆国公府的马车,驻足道:“林玥心中如何打算的,想必渊表兄清楚得很。若想保得陆荃名誉,表兄便别出来了,只安生呆着。只不过,我这次若是再帮了你们兄妹一次,表兄可别忘了,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到时候,我自当讨要回来。” 陆渊坐在马车内,紧紧将妹妹抱在怀中,他怕妹妹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后情绪会更加激动,便用一双大手紧紧捂住她耳朵。而他自己,此刻星眸寒光闪烁,一张俊脸冷得如千年冰块,上下起伏不止的胸膛彰显着他此刻的愤怒。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的字眼来:“琬表妹,只要护得荃儿名誉,又保得我娘周全,我陆渊便欠你一回。” 林琬听出他声音在颤抖,笑道:“渊表兄此刻情绪不稳,还是呆在马车里。” 说罢,林琬也没再理会他,只领着画堂往林玥母女院子方向去。 此刻林三娘被林玥气得险些晕了过去,但她又不能将事情真相说出来,而林玥明显已经成功引起了民愤。 她气得直咬牙,想着自己女儿所受的那些委屈,也顾不得大局了,上前就要打林玥。 林玥身子灵活,只让了一步,便避开了。 “姑母,你当真这般蛮不讲理了?见我母女如今落难,也想捧着那贱人母女的臭脚,来对我们落井下石?” 外面围着的百姓越发被林玥挑得愤怒起来,有些甚至已经叫嚣起来,若是真敢打人,便即刻唤了京兆尹来。若是官官相护,大不了告御状,还真就不信了,世家之人难道就能平白欺负百姓了吗? 林琬从人群中缓缓踱步而来,她面上罩着帷帽,只伸手将林三娘拉去一边,然后冷冷对林玥道:“你们母女不但勾搭府中小厮,被主母知道后驱逐出来,表姑娘可怜你们,好心前来探望,你们却恩将仇报狼心狗肺,胆敢在表姑娘吃食中落药……好在表姑娘送医及时,这才保得住一条性命,否则的话,你们母女身上背着的,可是两条人命。林玥,你明明是蛇蝎心肠,何故能这般淡定地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你们母女险些害得表姑娘性命不保,如今表姑娘的母亲上门讨要说法,倒是还被你们倒打一耙了?” 说罢,转身低着那些看热闹的人道:“我知道,京中强欺百姓的权贵有,可那毕竟是少数,至少,我林侯府不会。”她伸手指着苏兰蓉,“这个女人,原是我林侯府的姨娘,却素来不守本分,不但多次陷害府上姑娘少爷,还做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被老侯爷赶出府了,竟还不知道收敛,满嘴谎话她也是说惯了的,诸位乡亲淳朴善良,险些上了她的当也是有的。不过,既然如今乡亲们已然知晓了事情原委,便就无需再管这档子家事,省得再叫人给利用了去。” 林玥狠狠道:“林琬,素来最会装无辜装可怜的那个人就是你,如今是你将黑的说成了白的。她是你姑母,你们姑侄自当是一个鼻孔出气,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哪里有手腕与你们较量?朝廷且还有官官相护,而你们这等关系,明明就是强欺上门。” “你以为你是谁,随便上来胡说几句话,就能够给我定罪吗?林琬,你也真是太瞧得起自己了。”林玥几步走到林琬跟前来,一双凤眸攒着怒气,恶狠狠瞪着她,“我不惹你,你竟然自己上门来,可别怪我。” 林琬笑道:“林玥……不,如今你已经不姓林了。”她抿了抿唇,“你毁了容貌之后,许是只在这方小院子里憋得久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你知道吗?”说罢,她抬手轻轻揭了盖在头上的帷帽,扬声道,“我是林侯府的三姑娘,为这对母女毒害的人是我的表妹,人方才都是我救的,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我说的话?” “林三姑娘?”人群中忽然有人瞪圆了眼睛,开始叫嚣起来,“就是仁心堂的那位妙手回春的林家姑娘,我闺女不幸染上时疫,还是她给救活的。”说罢,就双膝一弯,朝着林琬跪了下来,“林姑娘妙手仁心,我还没有好好谢过姑娘呢,我老婆子在此给您磕头了。” 林琬上前,赶紧将那老人家给扶了起来。 “您论岁数都能当我祖母了,这般给我跪下,岂不是要折我的寿辰嘛。”林琬一边拉她起身,一边讨巧地给老人家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着说,“老奶奶,我既然懂得医术,救人就是应该的,我又不是蛇蝎心肠的人,哪里能眼睁睁瞧着一条人命送在我手上呢?所以,您别谢我,要谢就谢陛下,是陛下龙威庇佑,这才保得住黎民百姓。” 那婆子眼含泪花,连忙帮着林琬道:“这位可是仁心堂的林三姑娘,旁人说的话你们可以不信,她说的话,总之是必须要信的。林三姑娘心地善良,既然她说这对母女是坏人,那便就是坏人。” 林琬因为研制出了可以治疗时疫的方子,救得了天下苍生,如今备受爱戴。 林玥看着林琬受人尊敬的样子,而尊敬呵护她的那些人,却在用臭鸡蛋烂菜叶子砸她们母女。她闭眼极力忍受着那份侮辱,心中仇恨也更深了几分。只想着,此番便是受多大的侮辱她也要活着,留着一条命,才能来日方长。 之前薛瑛想让林成寅瞧见苏氏母女丢人的样子,便差了婆子回去将这件事情给林成寅漏了个嘴,林成寅听说自己三妹妹要来找玥儿母女麻烦,瞬间便心慌了起来。早将老侯爷说的话抛到了耳后根去,只丢了手上的东西,便赶了来。 才将进门,就见这么多人在欺负蓉娘母女,不由火冒三丈,立即冲过去将苏氏母女护住。 苏氏见是林成寅,先是一愣,随即就哭了出来,软着身子倒在他怀中,啜泣道:“老爷,您总算是来了,妾身以为您这辈子都不会再管我们母女死活呢。”一边呜咽哭泣,一边告状道,“我跟玥姐儿已经落得如此田地,可是姑奶奶跟三姑娘还不依不饶,方才还说,定要了我们母女的命呢。老爷,没有您的庇佑,我跟玥儿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林成寅怜惜地替苏氏擦着脸上的污渍,而后转过头来,狠狠瞪向林琬。 “琬儿,你就这么见不得她们好吗?”林成寅黑沉着一张脸,薄唇抿得紧紧的,彰显着他的怒气,“既然如今她们都沦落成这样了,你们母女还不肯放过,那为父也就没有旁的法子了。既然如此,以后你们母女三人同住去,为父搬出来便是。” 薛瑛缓缓走了进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道:“你搬去哪里住,想跟谁一起住,左右与我们母女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今儿就送你一份大礼,一会儿收了这礼物,可别谢我。” 第 68 章 第一百一十章 林成寅见妻子说话阴阳怪气的,本能就没有什么好感,更肖说敢收什么礼物了。 他早知道妻子变了,如今的薛瑛,再不是之前那个柔情似水、端庄雅致的妇人。以往每每自己偏心于蓉娘母女一些,妻子虽会伤心垂泪,但并不会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更不会使手段拿捏蓉娘母女了。如今倒是好,她不但处处与自己过不去,手腕也狠硬起来,教训起人来,真是毫不手下留情。 只要一想到之前妻子跟老侯爷说要杖责蓉娘母女的场景,他就心生畏惧,倒不是怕妻子,他只是怕以他的能力再护不住蓉娘跟玥儿。 林成寅一双黑眸紧紧锁在薛瑛脸上,似是要在她脸上打个窟窿似的,稍静片刻,才道:“瑛娘,你又要耍什么手段?” 薛瑛隐在袖子中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来,事情都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她对丈夫早已斩断情丝。如今在她心中,首先是要护得一双儿女一世安平幸福,其次,便是要处处与林成寅作对! 林成寅往东,她偏要向西,林成寅不是想护得住这苏氏母女么,她偏不。 不过,只要想到这林成寅可能已经戴了十多年绿帽子,她莫名觉得激动。想着,若是此刻便直接揭露苏兰蓉与人通|奸的事情,一来,虽则这是事实,但到底她还没有掌握十足证据,就算这耳光打着了,可能打得也不会多响,又如何能解恨? 二来,此番家中有些分量的主子都不在,那她这巴掌又是挥给谁看的? 这般一思忖,薛瑛内心平复了些,头脑也清醒了很多。 又抬眸望了林成寅一眼,但见他蹙眉望向自己,十分戒备的样子,薛瑛就觉得好笑。她轻轻笑了一声,举步朝林成寅走去,俯身冲他笑道:“夫君,你方才的话,说的实在是严重了。你若是真跟着苏氏母女出去住了,那琬姐儿跟晁哥儿算什么?到时候,怕是老侯爷气起来,恨不得能连你也直接驱逐出府去,琬姐儿与晁哥儿在侯府的地位岂不是更尴尬?” “你想如何?”林成寅越发不能理解妻子,总觉得她笑得诡异。 薛瑛直起身子来,一边围着林成寅绕圈,一边说道:“你也知道,你如今做什么事情关心什么人,我根本不再放在心上。不过,若是你会做出什么威胁到我一双儿女的事情来,我薛瑛不能不管。” 脚下步子忽然顿住,折过身子来,侧头看着林成寅。 “你想接这苏氏母女重新回府去住?”薛瑛唇角含笑,眸若点漆,眼中深深隐藏着几分狡黠的光芒。 还没待林成寅说话,林三娘气得跳出来道:“二嫂,不行!这对奸|恶之人将我的闺女害成那样,不教训她们一顿都难解心头之恨了,更肖说要接她们回去住。”林三娘气得将手中握着的一根粗木棍狠狠扔摔在地上,双眼血红道,“这事情我不同意!” 苏氏见回府有希望,眼中立即闪过一丝光,而后便有些激动地紧紧攥住女儿的手。 林玥脸上还是包着厚厚一层布巾,只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她阴狠的目光轻轻落在薛瑛脸上,仿佛是想看穿她打这个主意的一番心思。但见她脸上神色的确十分不屑,根本就是没将她们母女放在心上,她心中松懈几分的同时,也更生了恨意。 当初可是因为她,自己才被在族谱上除名的,也是因为她,自己跟姨娘才会被赶出府来。如今就算是她们母女重又回府去,那也都是应当应分的,那是她们本来就该得到的。可接回去又如何? 自己被在族谱上除了名,就算重又住进了侯府,那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尊贵! 想到这里,林玥心中就像燃烧着一团火焰一般,烧得她恨不能即刻杀了所有妨碍她追求富贵权势的人。 林成寅倒是十分惊讶,怔愣片刻,才将道:“瑛娘,你这话说得可是真的?” 薛瑛怕丈夫起疑,没有给好脸色,装作是因着一双儿女才勉强答应肯接人回去的,只问道:“若是接了苏氏母女回府去,夫君是不是就不会再搬出去住了?” 林成寅终于面色上好看了些,连连点头道:“这个是自然的,有你跟蓉娘伴在跟前,外面的那些花花草草,我林成寅看都不会看一眼。”说罢便站起身子来,伸出他那一双长满茧子的手,紧紧将薛瑛一双白皙柔嫩的手攥住,眼中似有泪光,颇为感激道,“瑛娘,你这般行为,仿佛又叫为夫瞧见从前那个温柔端庄的你。” 薛瑛别过头去,恨不能呕出隔夜饭来。 扭过头去的同时,顺便给闺女使了个眼色,林琬瞬间就会意过来了。 她面上露出十分不甘的神色,细密洁白的贝齿,紧紧咬着那一点红唇,眼中有着隐忍的不爽。她转头左右看了看,然后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面上神色倒是调整得好了些。做出这样一连串表情变化,就是为了给林玥看的。 林玥有脑子,若是不装得像一些,瞒不过她。 虽然林琬不知道母亲此番到底唱的是哪一出,但是既然母亲这样做了,必然有她这样做的道理。母亲要她配合演戏,她便配合着演戏好了,至于这场戏到底如何唱、往哪个方向唱,回去再细问不迟。 林琬轻步走到苏氏跟前,背对着身后一众人的时候,她朝苏氏母女咬牙切齿。 但伸手去扶苏氏的时候,林琬则露出些许笑意来,语气也轻柔道:“姨娘,琬琬还请您跟姐姐回府去,这府中没有您在,父亲母亲都不安心呢。” 苏氏到底得意了几分,她早知道,她此生命最是好,怎么可能就此只住在这破地方呢? 根本没给林琬什么好脸色,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她伸过来的手,只欢喜地自己站起身子来。因为她觉得,就算回府去,那也是老爷攥住了薛氏的弱点,若不是老爷说要搬出来跟她住,薛氏怎么可能会答应接她回去。 这下好了,她又可以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其实这过好日子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她又可以日日见到晖哥儿了。 还没待苏氏欢喜完,薛瑛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她冷冷瞥了苏氏一眼,又望向林成寅道:“不过,既然当初是我要老侯爷赶她们母女出来的,此番若是不得老侯爷准许而直接尚自接人回去的话,怕是对老侯爷不敬。这样,苏氏母女且先在这里住几日,待得我在老侯爷跟前求了情,到时候夫君再来接人不迟。” 又道:“老爷,老侯爷下令赶苏氏母女出来的时候,说过了,咱们这些侯府的人私下不得见苏氏母女。此番你我都违背了老侯爷的命令,已是做错了,往后还望夫君不要再私自偷偷跑出来见苏氏的好,否则叫老侯爷知晓了,妾身也难做。” 言罢,已经深知方才一席话说动了林成寅,薛瑛便也不再多逗留,只牵着女儿的手就往外面走去。走了一半路,又回头来看向林三娘:“三娘,我心意已决,你便说再多也无用。不过,等这苏氏母女回了府,你还怕没得机会讨公道吗?走。” 林三娘恨不得能生啖这对贱|人母女的肉,奈何此刻有兄长护着,她占不得丝毫便宜。 “苏兰蓉,你要是敢踏进侯府半步,我便打断你一条腿。”林三娘恶狠狠盯着苏氏,满面狰狞,眼露凶光,“不信的话,你便试试看。” 撂完狠话,林三娘大声呵斥道:“走!” 待得林三娘也带着一众婆子离开后,苏氏重新又倒回林成寅怀中去,委屈道:“老爷,到时候,您一定要护着蓉儿。” 林成寅将爱妾紧紧抱在怀中,承诺道:“放心,往后只要你跟玥儿安分呆在后宅,别再多生事端的话,我一定能够护得住你们。”说完这些话,他目光轻轻望向林玥,眼中有着慈爱的光。 大闺女做的那些事情,林成寅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舍不得责罚大闺女,才装作不知道罢了。 林玥会看脸色,自然也会拿捏时机,立即点头应道:“女儿知错了,女儿以后一定候在父亲跟姨娘跟前,好好做人。”她轻轻抬手摸上自己的脸,没来由的眼圈儿就红了,落了泪水来,哽咽道,“女儿如今成了这般,便是想再兴风作浪,也兴不起来了。爹爹,当初女儿就说,女儿的脸变成这样,完全是三妹妹害的,可是爹爹没信。如今好了,您瞧,三妹妹她根本就是懂医术的。既然懂医,自然也懂毒,她偷偷让人在女儿的药中落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爹爹,女儿好惨。” 林成寅伸手也将女儿抱在怀中来,安抚道:“玥儿,既然你母亲妥协了,过去的事情便就过去了。只不过你放心,你三妹妹有仁德之心,既然能够不顾性命救外人,自当也能够替你恢复容貌。你往后便也别再处处与她为敌,你们兄弟姐妹和睦相处,为父也就能够护得住你们兄妹。” 林玥明显是不满意父亲这番话的,不过也知道此刻境地,只能暗暗吞下那股子恨意。 “女儿什么都听爹爹的,爹爹放心。”林玥轻声细语道,“以后玥儿便日日伴在父亲跟姨娘身边,乖乖地听话,再不想着不该有的心思。这样的话,父亲就会护得住我们了。您是女儿跟哥哥的亲生父亲,就算女儿以往做得再错,您也能护得住,往后也一定要护得住才好。” 苏氏听女儿后面两句话,不由得身子一僵,心中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 母女三人回了仁心堂,林琬便再也憋不住,好奇问道:“娘,您这样大费周章的,为着的是什么?您设的这一局,女儿云里雾里的,实在是瞧不明白。此番不但得罪了姑母,间接也得罪了陆国公府,还接了苏氏母女回府去,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去?若真是为着女儿跟弟弟,娘您可真不必这样的。女儿跟弟弟就算没了父亲,照样会活得好好的,也不能叫娘您吃这样大的一个亏啊。” 薛瑛实在激动,她话说得多了,接了画堂倒的茶来便喝了。 然后道:“这件事情说来,琬琬也是听不得的,所以,母亲还是先不要与你说的好。” 林琬不甘心,噘嘴靠在自己母亲怀中去,撒娇道:“娘您都哄骗着女儿跟您一起演戏了,如今戏演成了,您倒是好,还将女儿撇到外面去了。”她心中实在好奇,便不依不饶道,“女儿不管,您已经挑起了我的好奇心,不能说也得说。” 薛瑛开心地抱着女儿,亲了亲道:“之前去那刘胡同巷子的时候,好巧不巧,走到苏氏居住小院落的后门处,一阵风将轿帘吹开了。娘见到了一个老熟人,那人之前是在咱们侯府当差的,原这差事当得是好好的,后来也不知怎的,忽然间就离开了。因着他以前常常伴在你爹爹身后当差,所以娘算是熟悉。”她顿了顿,想着就要将林成寅一军了,她便开心,于是眉眼间都攒了笑意来,“娘是过来人,自然能够看得出一些什么来,他当时是从苏氏后院爬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衣裳不整,不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又是什么?” “而这么多年去了,这两人竟然是这般关系,说明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就有鬼。”薛瑛坐正身子来,笑着对周太君道,“娘,您还记得,当时在苏氏院子后门的时候,女儿悄悄差了奶嬷嬷去办事?便就是叫嬷嬷暗中跟着那吴三,先打听一下他家中情况,然后再行事。原也没想将事情做得太绝,不过,林成寅死性不改,苏氏母女又实在招人恨,也就怪不得女儿了。这次定然要打得她们再无翻身之地才行。甚至,女儿都怀疑,那玥丫头不是林家人的种。” “那般心肠歹毒之人,定当是个野|种!” 林琬瞪圆了眼睛,嘴巴也张得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母亲看。 倒不是被这传奇的秘辛给吓到了,而是,她觉得,母亲如今真是变得越来越会算计了。不由又感慨,叫爱情迷了眼的女人最傻,而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会变得更傻。以前她对陆渊是这样,母亲对父亲也是这样…… 可如今走出来了,没了那份牵挂,心性自然就不一样。 她此番已然寻得幸福,希望母亲也能够,毕竟母亲还年轻貌美,也不能总为了他们姐弟,而一直留在贵安侯府苦苦熬着。 周太君也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闺女一眼,嗔怪道:“这种话,果然是不该跟琬琬说,你瞧将她给吓的。”老太君将外孙女揽到自己怀中去,捂着她耳朵道,“你娘说的这些都是混账话,赶紧都忘了。” 外面忽然有敲门声,然后一个婆子的声音传来:“太太,奴婢已经将那吴三的事情一应查得清楚了。” 薛瑛眼睛一亮,立即道:“进来回话。” 第 69 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老嬷嬷是薛瑛的奶嬷嬷,打从薛瑛出生开始就伺候在跟前,后来薛瑛嫁来林侯府,她也是跟着一道过来的。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以前倒是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如今再回首过去,凭着一点点记忆,倒是能够寻得蛛丝马迹。 “老奴查到了,这吴三出了侯府后,并没有离开京城。而且,他还娶有妻室,岳丈家是开肉铺子的,一年到头也能赚几个钱。”那老嬷嬷稍稍抬了抬头,笑着道,“吴三偶尔跟着镖局跑几趟镖,赚些小钱自个儿用,也没个正当营生。左右他那岳丈家就一个宝贝闺女,所有钱都贴给他了,也不需要他赚多少钱。”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吴三成日游手好闲,在家中地位自然不高。他那婆娘生得厚实,为人也凶悍得很,吴三的日子很是不好过。”说完这些,老嬷嬷才将扯上正题道,“想来苏氏一直以为那吴三离开京城了,所以这些年来两人倒没多少来往,不过,苏氏在庄子上呆的那几日,有人说常常能够见到一个陌生男子出入咱们府上的庄子。老奴听那些庄子上的奴婢描绘,听起来,正是这吴三。” 坐实了自己的想法,薛瑛到底松了口气,面上笑容也渐深起来。 刚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忌讳女儿在场,便朝女儿使眼色道:“琬琬,你也听够了,也该出去忙自己的了?” 既然解了心中疑惑,林琬便也不再多逗留,只在周老太君怀中蹭了蹭,这才离开。 林琬走后,老嬷嬷又说了些,薛瑛不爱听,只吩咐道:“拿人拿赃,捉奸捉双。我今儿故意在苏氏跟前说要接她回去,想必她此刻已经欢喜得忘乎所以了,你暗中派人盯着,一旦发现那吴三再去苏氏那里,即刻命人回来禀告。” 那老嬷嬷笑着道:“姑娘你就放心,这么些年了,老爷将那苏氏母女都宠上了天去,如今要是知道不但苏氏背叛了他,且那两个孩子可能都不是他的,想必会十分生气。”她又沉沉叹息一声道,“姑娘也受了这么些年委屈了,此番叫咱们抓到把柄,不论对老爷,还是对苏氏,那都是报应。” 又提到伤心往事,薛瑛再没有任何伤怀,只清浅笑道:“我倒是想看看林成寅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他拼尽全力去维护的人,要么背叛他,要么可能还不是他亲生骨肉……戴了十多年绿帽子,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那苏兰蓉,结果却是替旁人养了十几年儿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想到此处,薛瑛就十分激动。 这于林成寅来说,真是最有力的打击,她一定要利用好了,她要给林成寅致命一击。 为了计划能够得到最好的实施,薛瑛且先从仁心堂搬回了贵安侯府,才回侯府去,小姑子林三娘便寻了上来。 “二嫂,您那是什么意思?”林三娘脾性耿直,来了薛氏院子,直接冷着脸道,“你要是还记着咱们之间以前那点恩怨,大可以直接冲着我来,何必损了我你又不讨好呢?你可知道,那苏氏母女都做了些什么……”说到此处,她恨得咬牙切齿,眼泪汪汪道,“我可怜的荃儿,她才多大啊,竟然就……” 下面的话,她都不忍心说下去,只抽出帕子来抹眼泪。 薛瑛一直静静望着她,待得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将命小丫头扶着她到自己跟前来坐下。 “既然琬琬都能够不计前嫌救荃姐儿,你以为,我还会记着咱们先前那些恩怨吗?”薛瑛喝了口茶,然后将茶盏放下,颇为严肃地望着林三娘道,“三娘,我白日那样做,自当有我那样做的理由。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计划,不过,你要是想要打到苏氏那条毒蛇的七寸,需得听我的才行,否则的话,我对你无话可说。” 林三娘一听这话,立即双眼冒光,主动凑到了薛瑛。 “你是打算如何做的?” 薛瑛将事情大概与林三娘说了下,而后道:“到时候,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说罢,便凑过身子去,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 这一日,临近傍晚,晚霞映红半边天,林成寅从衙门回来后,便朝薛瑛这里来。 恰巧才将有婆子回了苏氏那边的事情,说是那吴三果然又摸着去了,薛瑛听后一阵激动,才准备着人去打听老爷回来没,就有丫头来禀说,老爷已经从衙门回来了,且正往这边来呢。薛瑛坐正了身子,悄悄差一个丫头从侧门走,往林三娘哪里告知一声。 就按当初说好的,姑嫂两人合谋演戏。 林成寅进了院子,薛瑛缓缓站起身子来,意思着福了个身子,又坐下,而后侧眸望着林成寅道:“夫君今儿回来挺早的,不过,可不巧了,妾身今儿身子不爽利,怕是伺候不了夫君了。”说完便淡声道,“既然老爷回来了,就开始摆饭。” “瑛娘,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林成寅官服还没脱下,又是急着回家来的,此番正热得一头一脸的汗,他兀自撩袍在薛瑛身边坐了下来,黑眸锁在她脸上道,“瑛娘,说好的要接蓉娘回家来住的事情,你可有与老侯爷说了?” 薛瑛冷冷睇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忘记了,还不曾。” 林成寅心中着急,但内心也觉得,妻子能够退让到这地步,也算是难得。若是他再步步紧逼,万一将妻子惹得恼火了,她反悔了呢? 尽量按捺下那火爆性子,只望着妻子,温柔笑道:“想来也是你一时间忙得忘了,不过不打紧,既然为夫提醒你了,明儿便与老侯爷说。” 薛瑛侧头看林成寅,秀眉轻轻蹙起道:“夫君,当真那般舍不得苏氏?”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林成寅一愣,黑眸紧紧定在她脸上,一时间倒是不知道如何作答。 薛瑛笑了笑道:“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也不必瞒我,便是你为了骗得我去向老侯爷求情而说舍得苏氏,我也不信啊。只是,你我毕竟夫妻十多年了,我也想知道,这苏氏到底是哪里好了,竟叫老爷一颗心完全扑在她身上。” 林成寅静静望着妻子,竭力想从她脸上看出吃味的表情来,就像从前一样。 只是可惜了,没有……自打那次之后,妻子似乎真的就对他心如死灰了。林成寅艰难地将视线从薛瑛脸上收回了,默默垂了脑袋,那汗珠子便啪嗒啪嗒滴落在了地上。听了妻子的话,他也在想,到底苏氏哪里好了…… 要说起来,他对苏氏,同情更多一些,责任也更多一些。 他将她从外面买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决心,这辈子都会对她好。 他知道两人身份悬殊,不能天长地久地守在一起,可若收她为妾氏,只怕是委屈了她。所以,起初的时候,他是想将她养在身边到十六岁,之后再将卖身契还给她,然后亲自给她择个好人,将她嫁了。 哪里知道,她却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哪怕是一辈子当丫头一样伺候他,她也愿意。 她很可怜,他初见到她的时候,她正被嗜酒的父亲追着打。那个时候,他才不到十岁,骑在马背上见到了,便教训了那个粗野莽夫一顿,之后给了她一锭银子。原想着,不过是行一桩好事,这样的事情于他侯府二少爷来说,实则是小事一桩。 可没有想到,几日后,那丫头竟然寻上门来。 那日,他出门办事,脚才踏出门去,便见一个什么东西缩在门口。待得细细一看,见是一个人活人,他吓傻了。 天寒地冻,那个时候,她就那样缩成一团蹲在一边。 她冻得浑身打颤,他抱着她去找大夫,那大夫也道,再来迟一步,怕是没命了。 后来一些日子里,她与他说,那个打他的人并非她父亲,她早没了父亲。已经被卖了多回了,辗转反复,她也记不清她到底有过多少个父亲。她说她从记事起开始,就一直被人用鞭子挥打着做事赚钱,打骂她的人很多,而帮她的却没一个。 她说他是第一个帮她的人,所以拼了命逃出来,就是想来找他。 当时林成寅就笑问:“我帮了你就走了,又没留下名号,你怎生知道我的?” 她没有明说,只回道:“就想跟着你做事,不会挨打,一路摸摸索索,就寻得到了。” 当时他静静望着她,见换了干净衣裳的她模样实在娇俏,双颊冻得红彤彤的,似是要烂掉一般,他便动了恻隐之心。 她起初在他跟前伺候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情受责罚。 他到底同情,想着她以前是吃过那么多苦的人,对她与对其她贴身婢女到底不同了些。久而久之,府中人便私下都道,说苏兰蓉将来会是二爷房里的人。他当时听了这话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想给她一个温暖的家,想好好照顾她,他见过她最悲惨最可怜的模样,所以见不得她再受一丁点委屈。便是后来她做了他妾氏,他也不想她低人一等,于是就宠着护着,甚至被所有人指责,他也没有退缩。 只因为,他曾经发过誓,会一辈子好好照顾她,再不让她吃一点苦。 思忖片刻,林成寅将自己跟苏兰蓉的事情与妻子说了,薛瑛听后,只轻声哼笑道:“你同情她,想一辈子护得住她,所以就百般欺辱于我?林成寅,你将自己对一个女子的承诺呵护,建立在对另外一个女子的折磨上,你就真的英雄吗?不过,当初也的确是我瞎了眼,竟然被你花言巧语给骗了,这才糊糊涂涂过了这么些年。不过好在,如今是想得通了,待得一双儿女各自成了家,咱们便和离。” 林成寅微微怔愣片刻,继而肃容道:“瑛娘,你是真的铁了心不想与我过了?” 薛瑛扭头望着他,笑得恻然:“你当你是谁?我已经被你坑了半辈子,难道还要被你继续毒害下去不成?左右我们薛家如今也不会再帮衬你丝毫,我于你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了。与其这样相互耽搁着,倒不如痛快些。到时候,你是另娶名门也好,还是不计前嫌抬了苏氏也罢,都与我无关。” “瑛娘……”林成寅激动得站起身子来,想说什么,可惜话被薛瑛截断了。 “林成寅,我便实话与你说,我就从来没想过要再接苏氏回府来。当初那么说,不过是想先稳住你罢了。”她身子站得笔直,目光阴沉沉垂落在林成寅身上,面无表情道,“且念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便告诉你,三妹此刻已经去了苏氏那里,找那对母女寻仇去了。你若是此刻去,还来得及,要是迟了一步……依着三妹的脾气,苏氏不死也得缺胳膊少腿。” 林成寅没有想到妻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也没有想到,妻子根本没有想过要接蓉娘回府来,这不过是她跟三娘合谋演的一场戏。 他不敢相信,也害怕她们母女真的会受伤,再留不得片刻,便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毒辣的还在后面,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几乎是用生命去呵护疼惜的女人,结果在他人身下辗转缠绵,说尽淫|言|荡|语。 天色渐渐晚了,天幕呈黛青色,整个街市也都亮起灯火来。 林成寅骑马赶去刘胡同巷子,到了苏氏的院子后,赶紧翻身下马。原以为整个院子都会扭打成一片,却没想到,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扇黑漆小门是虚掩着的,他一时好奇为何三娘不在,便没有出声,而是轻步往院内走去。 巴掌大的院子,伸手不见五指,只一间小屋亮着昏暗的灯。 他朝那屋子走近了些,刚想开口唤人,便听见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话语。他忽然脑袋整个就空了,整个人也僵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钉子一般,再挪不动半步。 床板剧烈晃动的声音,伴随着男人低沉的粗喘声,以及女子熟悉软甜的撒娇声。 他不用进门去,也已经知道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蓉娘她为何要如此对他?他待她那般好,几乎是跟所有人作对去宠她、去保护她,便是她一错再错,他只要想到她以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会昧着良心去保她,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林成寅只觉得整个脑袋都空了,他轻轻抬手,将那扇小门轻轻推开了些。 那巴掌大的木板床上,苏氏白花花的身子与另外一个壮硕的身子紧紧扭在一起,林成寅只看了一眼,便再看不下去。 还没来得及发作,外面林三娘带着好些粗壮婆子举着火把闯将进来,见到林成寅的时候,林三娘故作惊讶道:“二哥?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但见里面忽然没了动静,林三娘也顾不得自己二哥了,直接踢门闯将进去,一把揪住欲要从后面逃走的吴三。 两人都未着寸缕,又被当场抓住,那场景实在难堪得很。 此刻的林成寅如木头一般,听见里面传来苏氏的哭声,他也再没了感觉,只静静站在院子中央,背微微有些驼。 “哎呀,不得了啦,偷人啦!”突然喊叫起来的,是那吴三的婆娘。 她只比林三娘晚来几步,待得冲进屋去瞧见自己男人跟另外一个女人躺在一起后,她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抡起拳头就朝吴三脸上砸去。她不但打吴三,那双痴肥的手还狠狠朝苏兰蓉挥打过去,将两人按在床上往死里打。 “老爷!老爷救我……”苏兰蓉方才听到林三娘唤了一声“二哥”,所以她知道,他此刻就在外面院子里,“老爷,妾身是被冤枉的,妾身叫人害了,您一定要相信妾身。”一边讨饶,一边开始指着吴三道,“是他,是他勾引的妾身啊,老爷,妾身是被迫的。” 吴三一听她竟然反咬自己一口,当即也火了,骂将起来:“想当初你在庄子上的时候,说自己夜夜寂寞无人诉苦,也是我惹得你的?”既然已经狗咬狗撕破脸来,吴三为着保住自己,索性将以前的事情也都说了,“原本我的前程好得很,奈何当初你勾不住大爷,又见二爷只一心想将你嫁出去,就攀上了我。后来你见二爷有心收你入房了,为着你那荣华富贵,便想一脚将我踹了,好在我聪明,留了一手。二爷娶太太那段日子,你见二爷一个多月没有进你的房,就又想起我来。苏兰蓉,你真是好本事,竟然能将那侯府的二老爷耍得团团转。” 林三娘一脚踹过去,然后揪住吴三头发,恶狠狠道:“这狐狸精原早与你有了瓜葛,哼,这要是算起来,苏兰蓉的两个孩子,指不定是谁的呢。”说罢,她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吴三身子上,威胁道,“你说出真相来,我且饶你不死。” 吴三一听,便立即脱口将陈年旧事都说了出来,连口气儿都没喘。 苏兰蓉气极,想要阻止他,却见阻止不住,一时间急得顺手拿了把剪刀就朝他身上狠狠戳去。 一边使劲戳一边红着眼睛怒骂道:“给我住口!再说我要了你的命!” 她平时被人捧在手掌心宠坏了,以前无论做错什么事情,都有人替她收拾烂摊子。她素来蛮横骄纵惯了,此刻一时心急,竟然动手杀了人。待得不再听见吴三说话的声音,她才泄了力气止住手,却发现,吴三死了。 苏兰蓉吓得赶紧扔了剪刀,只缩着身子往床边挪去,哭着道:“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杀的人!有人设计害我,对,是你们设计陷害的我!” 这一番折腾,左邻右舍都围了来,不少人亲眼瞧见苏兰蓉杀了人。 林成寅静静站在外面黑暗中,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天空中忽然飘起雨来,他就倒在了雨中。 第 70 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吴三婆娘平素纵是再骄横蛮不讲理,可她也只敢打骂吴三,却没有想到,今天这偷腥的小贱|人胆敢将她男人给杀了。吴三婆娘反应过来后,肥硕的身子朝苏兰蓉扑将过来,狠狠扯着她头发使劲打。 苏兰蓉心中害怕,又急着想要寻林成寅帮忙,连衣裳也顾不得穿,未着寸缕地就绕过吴三婆娘,然后往外面院子中跑。 林三娘命一众婆子提着灯笼出来,院子中,林成寅倒在了地上,苏兰蓉则跪在他跟前哭。 左邻右舍都挤在院子中,一众婆子打着灯笼,将一个巴掌大的小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众人见这苏兰蓉不但偷人,且还这般不知廉耻,胆敢光着身子就跑了出来,不由个个都伸出手指来,对她指指点点。 林三娘见自己二哥竟然倒在雨水中,到底顾念着亲兄妹的情分,一脚将苏兰蓉踢开,然后亲自上前去将林成寅扶坐起来。但见自己二哥只睁着眼睛不说话,任她怎么叫唤他都不回应自己,林三娘吩咐道:“快,将二老爷抬上马车去。” 站起了身子来,又对那吴三婆娘道:“这个贱|人杀了你男人,逃不得一死,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想不用我教你?” 吴三婆娘一边骑在苏兰蓉身上揪着她使劲打,一边横着一脸肥肉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贱|人不但偷人,还胆敢杀了我男人,我跟她没完!”她大口喘了几口气,又说,“不过,我也没那么傻,犯不着赔上自己一条命将她打死。贵人你放心,我只打得她半死不活,然后就押送去京兆府尹,有京兆府的人处置。” “你知道就好。”林三娘拍了拍手,又瞥了苏兰蓉一眼,哼道,“贱|人,我打小最瞧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耍手段爬床的人,不过,也是我二哥傻,所以如今他得这样的报应也是活该。至于你……”她只要一想到这苏氏母女胆敢那样害她的荃儿,她就恨得咬牙切齿起来,忍不住又踹她一脚道,“就这样让你死了,真是便宜了你!像你这种只会犯|贱的女人,就该骑木马、浸猪笼才对。苏兰蓉,你且听好了,你欠下的债,你死一百次都还不了。不过没关系,你欠下的债,你的子女会替你还,那两个野|种会替你还!” 说罢,也不再看这破院子一眼,只转身大步离开。 苏兰蓉被打得跌倒在地上,她瑟瑟缩成一团,倒是也不反抗了,只任由那拳头如雨点一般砸落在自己身上,眼神呆滞,只望向一个方向,喃喃唤道:“晖哥儿,我的晖哥儿……”低低唤了两声,就轻轻阖上了眼睛,滚烫的泪珠混着冰冷的雨水往下流。 眼前出现一幅画面,一位白衣少年郎骑在高头大马上,他逆着光,脸上有着阳光般温暖耀眼的笑容,他朝她伸出了手来。 ~~~ 林三娘兄妹回府的动静十分大,连老侯爷都惊动了,老侯爷直接命人来将这两兄妹叫去。 总之就算父亲不找自己,自己也是有话要与他说的,便连淋湿的衣裙也没换,直接去了老侯爷的书房。林成寅有些呆傻了,没人扶着他,他就不走,最后还是林三娘拽着他一起往老侯爷那里去。 进了书房后,林三娘便双膝一弯,在自己父亲跟前跪了下来。 老侯爷脸色十分不好,黑着脸将一应小厮都赶了出去,这才缓缓坐到书案后面去,怒道:“你们这又是起什么幺蛾子?”他虎目狠狠瞪了林三娘一眼,火辣的目光又投落到林成寅身上,但见次子今天似乎不大对劲,一愣,怒问,“这怎么回事?” 林三娘咬牙切齿道:“还不是苏兰蓉那贱|人给害的,爹,二哥当了十多年的冤大头了,他能不这样么。”她膝行朝老侯爷挪了几步,眼泪汪汪道,“二哥当不当冤大头,我才不管呢,反正这也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不过,那苏兰蓉母女胆敢设计毁我闺女清白,这事情,我林玉珍与他们没完!” 林老侯爷虎躯一震,黑溜溜的眼睛定在林三娘脸上,片刻后才明白过来,然后抬手狠狠一巴掌拍打在书案上。 林三娘索性也不兜圈子了,随手胡乱抹了把眼泪,便将事情都倒了出来。 纵是戎马半生的林老侯爷,听得这样的事情,也是受不得,他气得心口疼,然后双手捂着心口缓缓坐了下去,面色有些发白。 “爹,您先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林三娘见父亲情况不对,赶紧爬起来,跑到自己父亲跟前去,安慰道,“那吴三亲口说了,林晖乃是那个贱|种跟吴三的儿子,林玥那小贱|人也是。怪道呢,咱们林侯府的人,素来耿直刚正,怎生会出了林玥那般歹毒心肠的人,原来是个狗杂|种,这就对了。爹,林玥那小贱|人如今在我手上,女儿有得是手段折磨她。不过,您也得随便寻个由头将林晖除族了,我要让他们兄妹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 林三娘眸光阴狠,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一处看,恨不能即刻将所有害过荃儿的人都碎尸万段。 自始至终,林成寅都一句话没说,老侯爷冷睇了次子一眼,气得花白胡须乱抖。 “孽障东西!逆子!”林侯爷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咽不下心头那口怨气,索性直接拿了挂在墙上的马鞭来,又朝着林成寅一通乱抽。 林成寅只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不躲不让,不喊不叫。 老侯爷发了一通火后,心中稍微好受了些,这才扔了马鞭。 第二日,老侯爷便寻了个错处,直接将林晖除了族,而后撵了出去。 到底是顾及着侯府的名声,府中老爷做了十多年冤大头替别人养儿子的事情,自当不能昭告天下。对外则称是,这林晖死性不改,一再觊觎世子之位,几次三番对侯府嫡子下毒手。侯府再容不得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索性直接除了族撵了出去。 算是替女儿报了仇,林三娘心情稍微好了些,如今越发与薛瑛母女走得近。 于是,侯府前脚才将林晖赶了出去,林三娘后脚便兴奋地赶来了仁心堂。 仁心堂里的病人病情都渐渐好转起来,也有不少人,醒了后直接就被家里人接走了。林琬还是很忙,闲不得半刻,如今虽则她救得了城内的人,可上京城外还有许多难民,其中不少人也感染上了时疫。 林琬已经将治疗时疫的方子上交给了景元帝,此刻该张方子该是已经到了全国各州县官府中,而上京城内外的事情,也有京兆尹在管。不过,她想着,虽则初衷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但是如今见着自己能够救得许多人,也十分有成就感。 于是,她已经习惯了日日配药熬药,就算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打算抽身而退了。 林三娘笑声爽朗地走了进来,见仁心堂内一屋子病人在等着医治,她即刻敛了笑意,只踱步朝周老太君与薛瑛跟前走去。 “这琬丫头怎么回事?难不成还真想当个大夫了?”林三娘熟络地挽起薛瑛手来,含着笑亲昵道,“嫂子,琬琬到底是已经定了亲的人,之前开医馆,是为了解燃眉之急,倒是还好说些。不过,此番既然已经解了急,怎生还呆在医馆内?要是传到仪州去,怕是她未来的公公婆婆对她有偏见。” 薛瑛望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问道:“荃姐儿怎么样了?” 林三娘当即冷了脸来,表情颇为痛苦地道:“我也厚着脸皮去了陆国公府,可是那老不死的听说是我,偏不让我进门去。我见不到荃姐儿,只听渊哥儿说,身子是好了些,可心灵上受的创伤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想到她那可怜的闺女,林三娘就抹起眼泪来,抽噎道:“她叫人害了,就算如今瞒得住,可往后择了人家终究是瞒不住的。”一时间慌了神来,一把握住薛瑛手道,“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瞧着荃儿一辈子吃夫家的唾沫星子。” 虽则姑嫂两人从前诸多不对眼,可此刻,薛瑛倒是也同情她。 毕竟,天下做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林三娘的痛,她能够感受得到。 “荃姐儿还不满十三岁,说亲也还早了些,既然事情已经如此,你哭也无用。”薛瑛劝了她几句,又说,“此刻当务之急,不但要好好养着她的身子,还得好好陪着她。渊哥儿平素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也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荃丫头身边,那些贴身伺候着的丫头,虽则也有忠心的,但到底不比你这个娘亲。所以,你还是得想法子亲自照顾她比较好。” 林三娘如何不晓得这个理儿?可是她此番是被陆家休弃回家的弃妇,连陆府大门都进不得,又怎能时刻陪在女儿跟前呢。 “那死老婆子,一颗心都偏着陆家二房,她哪里肯让我进府去。”说起这个,林三娘不由又想起前夫陆锋跟一双儿女来,于是咬牙切齿道,“老巫婆,那颗心也不晓得是怎么长的,明明两个都是她亲生的儿子,何故一心只对陆老二好?陆锋做得再对再多,她也是瞧都不瞧一眼。之前我猪油蒙了心,只一心想着要替自己夫君筹谋打算,便中了林玥的奸计,险些害得琬琬,嫂子,这件事情上我是早就知道错了。不过,陆老虔婆借机让陆锋休弃我,目的是什么,嫂子该是明白的。其实我何尝瞧不出来,陆老二无心当权欲,可老虔婆就跟中了邪似的,一心逼着陆钰。当初闹成那样,我有错,可那老虔婆也有错。” 林三娘脾性耿直,什么话都藏不住,便如倒豆子一般,将所有委屈都倒了出来。 林琬忙得累了,便让画堂顶上去,她则走了过来。 她倒不是想掺和陆家的事情,只是,既然陆渊已经欠了她两个人情,她不介意再帮他们母子三人一回。 陆渊的能力她知道,与其一直这样死磕到底,倒不如在一定程度上结成同盟。 将来的日子还很长,多一个朋友,总归是比多一个敌人好得多。 赵邕打小被拘禁在深宫,上京城内没有什么势力,仪州那边肯定更是没有什么势力的。与其让他拼死拼活用战功来博得一袭地位,不如早早先牵几根线。不管将来用不用得着,人情摆在那里,任谁都赖不得。 “姑母若是想时刻陪在荃姐儿身边,也不是没有法子,我可以帮你。”林琬轻步走到林三娘跟前,面上笑容和煦温暖,如三月春风一般。 第 71 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听得林琬说有法子,林三娘激动得立即笑了起来,几步走到林琬跟前去。 “琬丫头,你说的可是真的?”林三娘亲热地挽着侄女儿纤瘦的手臂,拉着她一并坐下,凑过去道,“姑母就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又有本事,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你能帮我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琬,见她虽则布衣荆钗,却依旧貌美倾城,不由心中一阵酸楚。 也是怪她,当初要是能够与二嫂子薛氏走得亲热些,琬琬如今怕就是渊儿媳妇了。 其实她瞧得明白,琬琬打小一颗心就扑在渊哥儿身上,每每她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来,琬琬这丫头都会偷偷躲在一边悄悄看渊哥儿。只可惜,以前她还小的时候,不论才华容貌,都跟林玥比不得,别说是渊哥儿了,就是她这个做长辈的,也是更喜欢林玥些。 以前的林琬,太过呆愣,太过软弱了些,哪里如现在这般八面玲珑又有本事。 当初她一心想替陆锋铺路,瞧中了薛家权势,所以就算对琬丫头颇为不满,但还是上门来提亲了。 原是信心满满,觉得这门亲事定然能成,孰料,这丫头根本没瞧上渊哥儿。 她真心实意两次上门来提亲,都被薛氏以各种理由婉拒了,那个时候,已然怒火中烧,再被林玥煽风点火一撺掇,她才铸成大错。只是她有一点想不明白,以前琬丫头分明喜欢渊哥儿喜欢得紧,何故突然就不肯嫁了? 林琬见姑母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眼神盯着自己看,颇为不自在,只别过目光去,轻声道:“自从荃表妹回家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是她的大夫,按理说,也该是时候去陆国公府瞧她一瞧了。姑母若是想见表妹一面,便与我一道去。” 说罢已经起身,一边收拾药囊去了。 林三娘回了神来,面上露出笑容,也跟着站起身。 薛瑛转头对母亲周老太君道:“娘,我陪着琬琬一道去,那陆家水浑,陆老太太也不是个慈心善目的人,我着实不放心。” “既如此,咱娘三儿便一道去,只你去,陆家老太太未必就能够给你面子。”说着,周老太君也起身,活络了下筋骨,见女儿还有阻止的意思,她便又道,“琬琬的心思,我老太婆心中明了得很,她既然选择帮你小姑子,就不会只帮一半。不信的话,你便瞧着。” 听了母亲的话,薛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只一件事情不明白,女儿何故要这般帮衬林三娘母子三人? ~~~ 陆老太太听说那林家三娘又来了,本能地蹙眉,脸上尽是嫌恶的表情。刚准备着人将她打发走了,前来回禀的婆子又道,这回林三娘是跟着周老太君一道来的。周老太君不但带着林三娘来,身后还跟着薛瑛母女俩。 陆老太太一听,便是再不情愿,也不能打了周老太君的脸。 于是坐正了身子来,冲那回话的婆子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请周老太君进来。” 面上笑容得体,心中却是极为不满,暗怪这薛老婆子多管闲事。这是自己家的事情,干忠勇将军府何事?要她横插一竿子! 文氏抱着儿子静静坐在老太太下手的位置,一双素手轻轻拍着襁褓,美眸微微低垂。 她有些难为情,那林三姑娘于她母子有救命之恩,可她自己娘家侄女却恩将仇报,几次三番地要害了林三姑娘。虽则她那大侄女贵为宫中娘娘,可到底是一家人,如今既见了面,她该是得向林三姑娘认错致歉才是。 婆媳两人各怀心思,都有些愣神,待得周老太君几人已经进了院子,才将起身去迎。 陆老太太与周老太君自有一番寒暄,林琬见文氏抱着儿子也在,顾不得许多,早跳着到文氏跟前去,唤了她一声“婶母”,而后吵嚷着要抱小少爷。 文氏以为两人再次见面,林三姑娘多少会对自己有些怨愤呢,却没想到,她竟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还如之前一样,与自己亲昵。文氏素来好脾性,但见林琬这般亲热,她也笑了起来,将襁褓递送到林琬跟前去。 “满月的时候国公爷就给娶了名字,大名一个清字,我跟二爷琢磨着又取了小名,叫平安。我们也别无他求,只希望他将来能够平平安安就好。”文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是月牙一般,她将小平安递给林琬抱,“你抱抱他,他一直看着你呢。” 林琬太喜欢小孩子了,激动得简直要哭,抖着手将小平安抱进怀里。 “白嫩嫩粉嘟嘟的,皮肤水嫩得像块豆腐一般,眼睛黑漆漆的,他在望着我笑呢。”林琬实在开心,将那有些分量的一团紧紧抱在怀中,忍不住凑唇去亲了他嫩嫩的小脸一口,“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红彤彤的,可丑了,现在数月下来,瞧,成了美男子了。” 文氏笑道:“他才这么点大,哪里就看出是美男子了,琬琬真会说话。” 林琬悄悄望了文氏一眼,又兀自抱着小平安轻轻笑起来,然后凑到文氏跟前去:“婶母,你身子如何了?恢复得可好?” 文氏连连点头道:“亏得有琬琬着人送来的药,身上的疤痕如今虽则不能痊愈,但是比以前好得太多了。”说着,她细密洁白的贝齿轻轻咬着唇,微微垂下眸子,“说来我们文家真是对你不住,你那样帮我,却……” “婶母不必这样说。”林琬心中知道她想说什么,只笑着说,“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明白,所以,我对婶母还是会像原来一样,希望婶母也是。” 文氏道:“琬琬待我这么好,我自当是这样。” 旁边陆老太太瞧着,意味深长地说:“同样是林家的姑娘,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有人一门心思只想着害人,而林三姑娘却宅心仁厚。若不都姓林,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一家人啊。”说罢,陆老太太目光轻轻落在林三娘身上,笑得虚伪,“林三娘,你说是不是?” 林三娘心中早将这老虔婆骂了千百遍,面上却笑着道:“可不就是嘛,可到底不是一个娘生的,这品性千差万别,自当也是有的。陆老太太许还不知晓,林玥早已不再是贵安侯府的人,我们家老侯爷处事公正,早将那恶毒之人赶了出去。” 陆老太太见她竟然能没皮没脸到如斯地步,也没再理睬她,只轻哼一声。 林琬将小平安递给了文氏,关切道:“老太太,荃表妹身子如何了?自打渊表兄将她从我的医馆接回家后,我便再也没有见着她,前段时间忙,也没得空前来看看。好不易现在得空些,所以就想着上门来给老太太您请个安,顺便看看表妹。” 陆老太太干瘪的嘴巴撇了下,垂搭一双眼眸,半饷才道:“其实也不必去看,府上一应都有丫头婆子伺候着,会好好照顾荃姐儿的。”陆老太太还是不情愿让林三娘母女相见,岔开话题道,“林三姑娘,既然你今儿也上门来了,与其瞧那荃丫头,不若替老二媳妇瞧瞧,她虽则如今看起来没什么事了,可到底身子吃过那样的亏。” 最后几个字咬得十分重,分明就是故意在提醒林琬,当初林三娘母女陷害文氏的时候,可也是欲栽赃在她身上的。 林琬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但想着这老婆子也并非什么善茬,所以不着她的道。 “婶母的身子我知道,早就没什么事情了。”林琬秀眉轻蹙,表情十分凝重的样子,“不过,老太太您许是不知道,这时疫的传染性可是非常厉害的。虽则荃表妹吃了我配制的药后身子在渐渐好转,可若是一个不慎,不但她自己还会倒下去,也可能传染给旁人。到时候,整个陆国公府会不会因此而满门遭殃,我还真不敢保证。” 陆老太太身子一晃,险些倒下去,好在叫站在身后的婆子给扶住了。 “林三姑娘,这……这怎么可能……”陆老太太明显慌张起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圆圆的,目不转睛盯着林琬看,“不是说已经好了吗?难不成还能再病倒?林三姑娘,你既能救活那么多人,怎生救不活荃丫头?” 其实她心中想的是,荃丫头是否会再次病倒她倒是不关心,她只担心这丫头会给国公府带来灾难。 林琬只淡漠道:“这谁又能说得准呢,就比如说,陆国公府上下一应主仆都好好的,怎生就只荃表妹一人染上时疫了呢?”她目光定定落在陆老太太脸上,但见她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巴,林琬冷漠道,“我知道,老太太平素忙得很,一时间顾不上荃表妹也是有的。不过,虽则荃表妹如今母亲不在跟前照拂,可她好歹也是陆国公府的嫡长孙女,是林侯府的嫡亲外孙女。哪个不长眼睛的奴仆胆敢背地里害她,不但是不将老太太您放在眼里,也是不将我贵安侯府放在眼中的,这事情若是传出去,怕是对谁都不好。” 陆老太太面色一沉,随即脸色就臭了起来,只冷冷望向林琬。 周老太君道:“琬丫头,你这是怎么跟老人家说话的?再有,这陆国公府的事情,你插什么嘴?瞧你将老太太给气的。” 林琬这才道:“陆老太太,您别怪我,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心直口快了些。”又说,“我也是怜惜荃表妹,这才语气冲了些。不过,老太太您想想,方才我说的话是否在理。整个国公府上下那么多人,若不是有人暗中动手脚,怎生旁人都好好的,只荃表妹一人病倒了呢?” 文氏也蹙起眉心来,劝道:“是啊娘,琬琬她是大夫,既然这样怀疑,必定有她的道理。再说荃姐儿怎么说都是主子,没由得叫一些丫头婆子给害了。这事情得好好查一查才是,否则的话,传了出去,怕是不好。” 林三娘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见陆老太太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只微微垂敛着眼眸不说话,她气道:“莫不是那个背地里害荃丫头的人就是你指使的,所以此刻你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索性想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了?” 陆老太太老脸一横,当即冲她吐了口唾沫星子。 “下作的玩意儿,你算什么东西,胆敢这样跟我说话。”陆老太太发起狠来十分恐怖,她拉长着一张马脸,狠狠瞪着林三娘,“你不过是个被我陆家休弃回去的弃妇,别说是你了,便是你娘来,都得礼让我三分,你胆敢这样跟我说话!” 林三娘不管不顾,想着,索性就撕破脸来跟她大吵一架好了,但却被薛瑛一把拦住了。 薛瑛给林三娘使了眼色,又转头来朝陆老太太赔笑道:“老太太,三娘脾性素来这样,过于耿直了些。她也是担心荃丫头,所以这才口不择言的。老太太您大人大量,还是不要跟她一般计较得好。”稍稍顿了顿,又说,“此番突然造访,实在于礼数不合,惊扰到了老人家。咱们这就回去,下次前来拜访的时候,定然先递了帖子,再上门来。”回头看周老太君,“娘,您还说凭着您跟陆老太太的交情,她老人家不会生您的气呢,您瞧,纵是您,也是不行的。咱们还是回去,省得再惹老人家不开心。” 陆老太太听了薛瑛的话,当即拉着周太君道:“哪能,哪能啊,凭着我也老太君的交情,上门拜访还需要什么帖子,真是见外了。” 又吩咐下去道:“去跟厨房说一声,说是府里头来了贵客,让好生做些菜。” 回头来,只说要拉着老太君一道花厅说话去,还是没有让林三娘去见女儿的意思。 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地跪在陆老太太跟前道:“不好了,不好了,方才大爷派人来说,大姑娘好端端晕了过去。”她方才就站在门口,林琬说的那些什么“满门遭遇”的话,她自然听到了,原本就有些怵,此刻又得了大爷的话,于是吓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 林琬微微垂眸,心中一番思忖,索性就配合着陆渊演戏道:“还真如我所预测的那样,没想到,荃表妹真就再次病倒了。”又拉薛瑛衣袖,“娘,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回府去,这顿饭怕是也不便吃了。” 陆老太太吓得双腿打颤,一把拽住林琬胳膊,抖着手说:“怎……怎么……怎么个意思?”又忙说,“林三姑娘,这时疫可是会传染的,既如此,你便去看看这丫头。”但见林琬神色间有犹豫,她越发慌张起来,“如今整个京城中人都知道,林三姑娘有仁德之心,怎生到了自己表妹这里,就不愿救了?” 林三娘也不再管陆老太太应不应,她听了那婆子的话,直接就往陆荃屋子跑去。 林琬垂眸思忖片刻,这才颔首说:“老人家说得对,荃姐儿是我表妹,我既能够救得旁人,自当也是该救她的。” 说罢,便又对薛瑛道:“娘,您跟外祖母先在这里歇息片刻,女儿去瞧瞧表妹。” ~~~ 陆荃的院子,此刻真是乱作一团,外面奴仆跪了一院子。 其中一个美貌少妇静静坐在院子中央,面上有着些微得意的神色,她不屑地往陆荃的院子看了眼,然后随手掸了掸自个儿身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垂眸看了眼跪了满院子的奴仆,轻启朱唇道:“都别跪着了,起来。” 跪着的一众奴仆你望望我,又我望望你,想起,却又不敢起。 那□□道:“怎么,我说的话不算数了?”说罢,她起身来,一双素手有意无意地轻轻抚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嚣张道,“我倒是要看看,我让你们起,你们谁敢不起。一个两个的皮都痒了是不是?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小心爷回来严惩你们。” “你们也知道,林家那毒妇早被爷休了,而爷又一直未有续娶,为着的是什么,你们不会不明白?”她穿着身鲜红色的长裙,气色十分好,又年轻貌美,衬得肤如明玉,只见她手一直搁在隆起的小腹上,来回走动着说,“我虽则只是老爷的姨娘,可好歹年轻貌美,又曾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地位自当不同。我知道,是大少爷罚你们跪着的,而你们以为往后整个国公府会是大少爷当家,所以你们不敢起。呵,真是一群没有眼力劲的东西,大少爷的母亲都走了,爷还会将他们兄妹放在眼中吗?你们若是识相,往后便只听我红姨娘的,我保证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吃穿不愁。” 院子内静了片刻,一个上了些年岁的婆子道:“红姨娘,此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也难怪大少爷会生气,的确是咱们没有照顾好大姑娘。”她微微垂头,自责道,“老奴没有伺候好姑娘,大少爷责罚,也是该的。” 那少妇讥笑道:“你们一个两个没有眼力劲的东西,如今只晓得巴结大少爷,等我生了儿子来,你们便后悔去。” 话才说完,便被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的林三娘狠狠甩了两巴掌。 红姨娘猝不及防,生生跌趴在地上,那微微凸起的小腹紧贴着地,她怔愣片刻,忽而就大哭起来。 她方才说的那些以下犯上的话,林三娘都听到了,也难怪她生气,贱|人胆敢不将她一双儿女放在眼中,她恨不得将这红姨娘撕碎了喂狗去。 “贱|人,纵我如今不再是陆国公府当家主母,也轮不到你这么个下作东西当家做主。”说罢,抬脚狠狠踩在红姨娘后背上,脚下用足了力气,咬牙切齿道,“瞎了狗眼的东西,也不看看住在这院子里头的人是谁,你不过一个下作的奴婢,胆敢摆起主子的谱来。今儿我若是不好好教训你一顿,由得你往后继续欺辱我闺女。” 说罢,也不管这红玉是否带着身子,竟然对她一阵拳打脚踢起来。 伺候在红姨娘跟前的丫头见状,吓得直叫,个个扑上来要将林三娘拉开。 陆锋才从衙门回来,便有小厮说大姑娘出事了,匆匆往这边赶来,人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前妻喊打喊杀的声音。他心一颤,随即便大步走了进来,然后就见到林氏如一头发怒的狮子般,坐骑在红玉身上打。 “都住手!”陆锋穿着身褐色圆领长袍,冷俊的脸上攒着怒气,那双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 红姨娘见陆锋来了,哭得越发大声起来:“爷,救妾身,她说要杀了妾身,还说要杀了妾身的孩子,爷您快救妾身。” 第 72 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陆锋没有看红玉一眼,一双黑眸只定在林三娘脸上,面色不算好看。林三娘没再继续打红玉,但人还骑在红玉身上,也没有下来的意思,她见陆锋黑脸看着自己,她则也毫不示弱,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他眸光漆黑幽深,里面似是藏着旁人瞧不懂的秘密,她神色简单直接,完全彰显着怒气。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丫头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默默低头。 片刻后,陆锋收回视线,只举步朝红玉走去,而后弯腰,想伸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林三娘见状,越发气得浑身发抖,偏不叫他如愿,身上又用了些力道,只将红玉狠狠打压在地上。她双目猩红,表情倔强,只是那泪水湿了眼眶,顺着脸颊“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陆锋依然弯着腰,那伸出去的手还滞在半空,只怔愣望着林三娘。 薄唇紧抿,黑眸攒光,瞳孔微缩,面色不善。 陆锋纵是一句话没说,但那气势也是谁都压不了的,也就只有林三娘,凭借着心中那股子怨气,能够与他抗衡一二。 原还欲哭诉的红玉,此刻清楚瞧见了陆锋的神色,早吓得缩着脑袋闭紧了嘴。 林三娘仰着脑袋与他对视,气得身子发抖,她颤声问他道:“当初你写休书的时候说过,便是休弃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续娶。原我十分感动,觉得,能得你那一句话,此生便是做尽傻事也是值得的。可瞧着如今的情况,待我再回头细想,陆锋,我真想越想越心寒啊。你也知道,渊哥儿与荃姐儿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宁可伤了自己,也不愿意叫他们伤分毫……可是你呢?你如今却纵容一个贱|人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来。” 她越说越气,越说心越寒,忽然发起狠来,又抡起拳头来使劲打红玉。 “你够了!”陆锋极力压制着身上的怒气,眼眸却喷火,一边钳制住林三娘将她拉到一边去,一边压低声音道,“三娘,你素来说话行事都不会前思后想,遇事只知道冲动。当初若不是你行事前未与我商量,你我又怎会沦落到如今这等地步?” 林三娘原就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此番又是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陆锋的话。 她眼里只瞧见红玉欺负她一双儿女,只瞧见自己才走几个月,陆锋便让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怀有了身孕……什么承诺,什么誓言,那些鬼东西都是男人用来骗傻女人的。男人不就是一样么,既贪图着妻子身后给他带来的权势,又贪恋着小妾的年轻貌美。 他们觉得自己顶天立地,个个都想坐拥齐人之福,他们既想要仕途安稳,又想要后宅安宁。然后一群女人都围着他们转,不能争风吃醋,还得为他们筹谋划策。 她二哥是如此,如今陆锋也是如此,她真是伤透了心,也恨极了这些小狐狸精。 林三娘气得浑身发抖,她含着泪,表情却是十分倔强,然后突然使出浑身力气来。挣开陆锋的束缚后,她目标明确,只往红玉跟前跑去,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只抬起脚来,然后再狠狠踩踏下来,那一脚正中红玉小腹。 陆锋没想到她会这样,阻拦不及,惨剧已经酿成。 红玉惨叫一声,瞬间面色苍白起来,她痛得扭去成一团,双腿弯曲护住小腹,双手抱住膝盖,然后在地上滚起来。 陆锋几步跑到红玉跟前,俯身将她抱起,但见触手满是血渍,他眸光越发暗沉。 红玉瑟瑟发抖,只紧紧缩在陆锋怀中,颤着声音道:“爷,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感觉他要掉了。”她呜咽抽噎着,“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掉,不然妾身养不活他。爷,您一定要护住他,他是我们的孩子。” 陆锋冲她点头,然后吩咐道:“快去请大夫。” 外头林琬走了进来,看见陆荃的小院子乱作一团,有些怔住。 见陆锋站在院子中央,林琬立即上前去,问候道:“给陆大爷问安,我是来给陆大姑娘号脉的。” 红玉在陆老太太跟前当差的时候,自当是见过林琬,知道她是贵安侯府的三姑娘。 而如今上京城中发生的事情,她也都有所耳闻,自当晓得林三姑娘妙手回春,又有仁德之心。再说,她听二太太说了,她之前险些为林毒妇所害,也是幸得有林三姑娘相救,这才母子平安的。 红玉像是寻得救命稻草一般,颤着手伸向林琬,抖着声音道:“救我……救我的孩子。” 林三娘一把将她手打下,也没再理睬陆锋,只拉着林琬朝陆荃房间去。 红玉哭得苍白的一张脸都扭曲了,只缩在陆锋怀中,紧紧咬着牙齿道:“那毒妇……她是故意的……爷,妾身好疼,妾身怕是不行了。”说罢,她美眸一阖,整个人已经是晕了过去,素手垂落了下来。 陆锋又朝林三娘背影望了眼,眼眸中有浓郁的黑色,怔愣片刻,这才抱着红玉大步离开。 ~~~ 陆渊自然听得到外面的阵阵吵闹声,不过,那是父亲跟母亲之间的恩怨,他不好去管,也不想去管。 只守候在妹妹床榻边,看着她静静熟睡的容颜。 闻得外间有脚步声传来,陆渊警惕,然后侧身站了起来,但见是母亲,他立即缓了神色。 林三娘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去,刚准备放声大哭,但见女儿似乎只是睡着的模样,她不由怔愣住了,不解地抬起头看儿子。 陆渊微微颔首道:“妹妹只是睡着了。”说罢抬眸朝林琬的方向看了眼,继而才说,“是儿子打听知道琬表妹来了,而老太太不肯让她过来替妹妹号脉,这才说了谎。害娘担心了,这是儿子的不孝。” 林三娘激动得笑起来道:“没事就好,荃儿没事就好。”忽而又冷了脸,严肃地望向陆渊,问道,“你父亲什么时候将老太太跟前的红玉收房了?还叫她怀了身子!瞧她方才嚣张的样子,简直不将你跟荃儿放在眼里,她定是觉得自己受宠,原又是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人,所以才这般目中无人的。不狠狠教训她一顿,她便不晓得谁是主子,谁是奴仆。” 陆渊望了林琬一眼,但见她并没有避讳的意思,这才说:“她既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母亲该是明白,父亲不得不宠她。不管是做做样子,还是的确贪图新鲜动了真情,总归是要将老太太糊弄过去的。” 说着便让出位置来,只朝林琬伸手道:“琬表妹,还请你替荃儿号号脉,看看她身子恢复得如何。” 林琬侧身坐在床边,替陆荃号了脉,而后蹙眉道:“情况不是太好,若是想要好得快些,得带回医馆去才行。” 陆渊黑眸定在林琬脸上,但见她表情严肃,不由也信了几分,于是厉声道:“凝霜,你进来。” 凝霜一直伺候在外间,闻声赶紧快步走了进来,低着头道:“大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陆渊白面薄怒,抬手点了点她,肃容道:“你平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旁人从仁心堂出来后都好得快,偏只姑娘病情恶化,如今竟然还要带回医馆去,这要是传了出去,咱们陆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因着妹妹还在歇息,陆渊不便发火,只能将心中那股子怒气强行压制几分。 凝霜跪下来道:“奴婢与凝露都是按着表姑娘说的那样做的,一直都尽心尽责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说完又弯下身子,匍匐在陆渊跟前,请罪道,“是奴婢们做得不好,这才害了姑娘,请大少爷责罚。” “你与凝露没有尽心照顾好姑娘,实则当罚,一人杖责五十,去领罚。” 林琬忙道:“表兄切勿着急,虽则凝霜凝露有错,但此时的确不该杖责。要她们一道跟着去医馆照顾表妹,将功赎罪总归比责罚要好。”她淡淡看了陆渊一眼,而后站起身子来,又说,“至于这个院子里其他人,是要受罚,还是也要将功赎罪,便由他们自个儿选择。不过,此番跟着去,我不敢保证没人会被传染上,到时候若是性命堪忧,也是有的。” 陆渊微微颔首,轻声道:“我明白了。” 自打林三娘被休弃回家后,陆荃院子中,除了一直贴身伺候的凝霜凝露两个大丫头外,旁的丫头奴仆,但凡近身一些的,都被换了。而以往那些得力的丫头婆子,不是被调走了,就是调离到外面伺候着。 陆渊此番盛怒责罚,除了将功赎罪的凝霜凝露二人,旁的都是老太太派来的人。 一人杖责五十,都是实打实的板子,丝毫不留情面。这样打下去,就算不瘫痪,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 陆老太太得知消息后,先是气得狠狠摔碎了一个茶碗,待得又听说是因为大姑娘病情恶化,她这才镇定下来。 她此番已经顾不得陆渊是否打了她脸面了,只想着,如何才能将陆荃这烫手山芋送走。 这场天灾来得凶猛,早在林三姑娘配制出治疗时疫的药方之前,城内城外死了多少人,她心中清楚明白得很。如今病情已经被控制住,可偏生荃丫头情况不妙,她心中暗自思忖着,也不由怀疑起红玉来。 此番一思忖,又暗骂那红玉蠢笨,竟然使出这等卑劣的手段来。 这事情传出去有损国公府名声不说,万一要是疫情一时间没有控制得住,反而害了全府的人怎么办?要她去大爷跟前伺候,是要她乖乖给自己传递消息的,而不是让她去当家做主摆主子的谱儿的。 如今倒是好,不但一再插手大房的事情,还险些害得整个国公府都跟着倒霉。 越想下去陆老太太越觉得生气,待得有人来报说红姨娘的孩子没了的时候,老太太只觉得,让她吃些苦头也好。吃了苦头了,她往后就知道自己身份了,晓得了身份,便会安分守己,然后只替自己办事。 陆老太太再如何偏心,也还是知道府上需得有尊卑的,此刻大姑娘与红玉一道出了事情,显然是大姑娘的事情更为重要一些。若是她不关心大姑娘病情而只替红姨娘讨说法的话,怕是要被周老太君这贵客笑话了。 “没了孩子,就好好将养着身子,你去告诉她,往后只需得陪在大爷左右,嘘寒问暖即可。”陆老太太坐在上位,动了动身子,一张老长的马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严肃道,“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让她去大爷跟前伺候,是叫她照顾大爷饮食起居的,旁的心思,勿要多想。” 那传话的婆子闻言,背脊一僵,到底还是应声下去了。 待得人走后,周老太君道:“老太太,大姑娘的病情你也放心,有琬琬那丫头在,不会有事的。不过,这时疫可不是一般的病,到时候怎么个说法,还得听琬琬的。” 陆老太太此刻最怕的就是林家那丫头也不再管陆荃,那样的话,这祸根就算是砸在府里了。此刻听周老太君这么说,立即道:“要说渊哥儿罚那些不长眼睛的奴仆,也是该的,那么些人,都不能伺候好荃丫头,要她们何用?”她动了动身子来,陪着一张笑脸道,“林三姑娘心善,荃丫头又是她亲表妹……”她轻轻咳了一声,又说,“再说了,那林三娘可是她亲生母亲,由林三娘照看着些,总归比那些丫头婆子照顾的好。” 第 73 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以前陆荃没有病到如此地步的时候,或者说,以前陆荃的病不会拖累整个国公府的时候,陆老太太是怎么都不会让林三娘见闺女的。就算这林三娘偶尔见闺女一两面也不会如何,可陆老太太存心瞧林三娘不顺眼,就是不肯让她们母女相见。 如今倒是好,见自个儿孙女病得厉害,生怕拖累整个国公府,就想着趁早扔给她亲娘了。 周老太君心内沉沉叹息一声,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个女娃那么可爱,为何这一个两个的都不将闺女当人看呢?她那亲家母如此,这陆老太太也是如此。不是算计这个就是算计那个,心眼比针尖还小,只处处想着从她们身上得到好处。 她真是做梦都想得个宝贝孙女,然后天天捧在掌心宠爱着,到哪儿都带在身边。 周老太君没真想留在这陆国公府吃饭,见此刻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老人家起身告别道:“陆大姑娘身子最要紧,既如此,怕是琬琬会即刻带了陆大姑娘回医馆去。这顿饭怕是不便留下吃了,待得改日,再登门与陆老太太闲话家常。” 此刻府上出了这样的事情,陆老太太也没心思留客吃饭,便也笑着起身:“你瞧,都是叫那丫头给闹的,倒是搅了老太君的好兴致。”她干巴巴笑了两声,走到周老太君跟前,眯眼道,“没能够好生招待老太君,这是我陆国公府失礼了,下次我一定递了帖子登门致歉。” 两位老人家又客气几句,周太君这才带着女儿薛瑛离开。 见外人都走了,陆老太太这才拉了脸来,只抬起袖子掩住鼻口,赶紧吩咐下去道:“待得大姑娘离开后,寻几个人去大姑娘院子,将一应茶具衣物能烧的都烧了。之前在那院子伺候的人,一并都打发出去卖了,再将那院子给我封了,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入。” ~~~ 红姨娘没了孩子,此刻正虚弱地躺在陆锋怀中哭,待得见去老太太那里告状的人回来了,立即动了动身子,眸光亮了亮。 “怎么样?老太太怎么说?可有说如何惩罚那毒妇的?” 陆锋闻言,垂眸看了眼躺在自己怀中的美人,不由轻轻蹙了蹙眉。 那回话的婆子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只回道:“老太太说了,要姨娘好好将养着身子,孩子往后总归会有的。”她稍稍顿了一顿,随即又道,“姨娘,老太太说了,您是她派来大爷跟前伺候着饮食起居的,以后需得好生照顾大爷才是。” 红姨娘气得一口血呕在喉间,只觉得喉咙口一股腥甜味,早就忘了身子上的疼痛。 “大爷……”她年轻,又貌美,正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而此刻正虚弱得很,又面色苍白,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她双手紧紧揪住陆锋衣领,有些撒娇,也有些乞求讨好的意味,只听她轻言细语道,“老太太不管妾身了,爷您一定要替妾身做主啊,大夫说了,妾身肚子里怀着的可是个男孩儿。”说到这里,她眼圈儿越发红起来,豆大的泪珠立即滚落,“妾身做错什么了,那毒妇一来,就害得妾身小产,那可是爷您的血脉。那毒妇不将妾身放在眼中也就罢了,此番都已经不是陆家媳妇儿了,还敢这般猖狂,也不将爷您放在眼中。” 陆锋眉心隆起,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而后大手轻轻拍抚着她后背道:“你身子正虚,先歇着,旁的不要多想。”说罢,便转头吩咐道,“好生伺候着红姨娘,不得有丝毫怠慢,若是姨娘伤神伤身,我便拿你们是问。” “是,奴婢们知道了。”一屋子小丫头哆嗦应着。 “爷,您这是要去哪儿?”红姨娘见状,连忙拉住他衣袖,可怜兮兮道,“陪陪妾身。” 陆锋已经站起身子,负手立在床边,闻言抬眉:“玉儿不是说要为夫惩罚那毒妇吗?怎生又不需要了?” 红玉万万没有想到大爷会替她出这口气,她原先在他跟前撒娇抱怨,的确是心中不好受,也是想那毒妇受到惩罚。可不过也是说说罢了,不论怎么说,当初那毒妇被休弃离府,都是为着大爷。大爷纵是心中对那毒妇没有夫妻之情,也多少会记挂着几分恩情的。 可大爷此番……她泪眼婆娑,贝齿紧紧咬住红唇,心中十分感动。 她是老太太派到大爷跟前来的人,说得好听些,是照顾大爷饮食起居的,说得难听,不过就是个细作。老太太一心偏向二房,已经逼得大爷休了妻子还不甘心,还又差了她来大爷跟前伺候,一旦有什么消息,便随时将消息带了去告诉她。 这份活多难,老太太心中不是不清楚的。 可如今呢?自己伤了身子受了委屈,老太太不闻不问,偏生大爷待自己好。 红玉微微抬眸,眼中含泪地望着站在床前的男人,男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正值盛年,仕途正盛,不管家世地位,还是容貌本事,都能够满足她的虚荣心。其实她一早就十分矛盾,贪恋着男人的温柔温存,她怎么能够害他呢? 心中一番挣扎,红玉不断麻痹自己,内心已经有了打算。 “爷的好,妾身记在心中,爷您去忙您的,妾身往后一定乖乖的,不会给爷您添乱。”她轻轻躺了下去,抽过被褥盖在身上,乖巧地阖上双目道,“妾身不会再嚣张跋扈,也不会再盛气凌人,不会闹得您的后院鸡犬不宁,叫爷您难做人了。” 她之前那番作为,多少也是做给老太太看的。她知道,自己之前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便是她嚣张任性一些,爷也不会拿她如何。可男人虽则宠自己,她也不愿他分心来烦神自己的事,往后她便就那样乖乖呆着,偶尔配合着给老太太送点无关痛痒的消息便好。 陆锋负手而立,微微垂眸看着躺在床上的明媚女子,眸中有着复杂的神色。 静静站立片刻,心中算了算时间,随后便大步离去。 林三娘扶着女儿正往陆国公府外面去,忽而听得有个熟悉的声音唤她,她不必回头也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心中赌气,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脚下步子越发走得快。 陆荃原就没什么病,此番见到母亲,心情越发好了些。 但听得父亲在唤母亲,可母亲却不理父亲,那缩在母亲怀中的小脑袋不由抬了起来。 “娘,爹在唤您呢,您不去跟爹说几句话吗?”她小脸皱成一团,心中还是怀着父母能够和好的希望的,她一双小手紧紧攥住自己母亲衣襟,可怜兮兮地乞求道,“我想要娘,也想要爹,娘您别不理爹。” 陆锋快步赶了上来,伸手一把攥住林三娘手臂,继而转头对陆荃道:“荃儿乖,父亲与你哥哥近些日子有事情要忙,不能够顾得你周全,你便先跟你娘回外祖家呆几日。”边说,边抬起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而后黑眸静静落在林三娘身上,“三娘,我有话与你说。” “我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三娘气极,冲着陆锋就吼了一句,但见闺女似乎被自己吓到了,不由竭力压制住心中那股子火气,声音也放轻了些,只道,“好,你想说便说,想找我算账便就算账,我也正好寻你问个清楚明白!” 在陆锋跟前狠狠撂了狠话,而后俯身轻言细语对陆荃道:“荃儿乖,你先跟着你二舅母还有表姐上车去,娘一会儿就来。” 自从陆荃失了身子,而又生了大病后,整个人心性也变了。 以前嚣张跋扈的大小姐脾气早没了,反倒言行有些畏缩起来,不管说话还是行事,都有些会暗中打量人眼色的意思。而对林琬,她是既愧疚又畏惧,想着去靠近,却又不敢靠近。毕竟以前她错信了林玥,几次三番想要害了她。 林琬见陆荃如今行事这般小心翼翼的,又想着她虽则以往有错,可也得到惩罚,倒是存了几分同情心。 “咱们去车上等着,想来姑母一会儿就回来了。”林琬垂眸看着陆荃,便是心中存着几分同情,可也做不到与她亲近。 陆荃却明显十分满意了,唇边含着笑意,连连冲林琬点头。 “琬姐姐,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听林玥的话害你的。” “琬姐姐,你救了我,以后你说什么我便听你的。” “我身子已经好了,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仁心堂做事,我可以帮你,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林琬背着药囊快步走在前面,陆荃提着裙子紧紧跟在身后,小嘴喋喋不休。 陆渊站在一处静静望着,心中总十分遗憾,有句话他想问出来很久了,此刻正是机会,若是他再不问个清楚明白,怕是往后要成了心魔。 有些人,你以为她会一直是你的,可当有一天,你却发现她从没在乎过你的时候,内心的那种崩溃,怕是没人会明白。事已至此,她不计前嫌救荃儿,为着的是什么,他心中多少明白一些。为了那个人,她可以付出这么多……便是他再不肯放弃,也是不行的了。 思忖着,陆渊便举步走到林琬跟前去,拦住她道:“琬表妹,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林琬怔愣在原地,只片刻,便淡声道:“你想问什么?” 旁边陆荃见状,乖巧地小步走开了,但却没有走远,只静静站在一边。 陆渊垂眸,此刻清亮的眸子攒着温柔的光,缓了缓语气,这才半玩笑半严肃道:“表妹,你与子都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可以相处的机会,可那次文昭仪害你,他却舍命相救。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知道,他在打你的主意。” 说到这里,他面上神色严肃了几分,薄唇轻轻抿起。 “他是州王之子,为人又素来冷漠,为兄实在想不明白,你何故会瞧得上他?”但见林琬颇为不屑地朝他看来,陆渊轻轻怔愣,继而道,“当然,子都兄不论品性,或者本领,大家有目共睹。但这上京城内有本事的男人多了,或许及不上子都,但我想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比如说,你薛家表兄薛平……你为何不选薛平?” 林琬别开头道:“陛下赐婚,我不过是遵旨行事。” 陆渊轻笑起来,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事情都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以为站在跟前的还是以前那个乖巧的琬表妹吗?他竟然还想着要她跟自己说掏心窝子的话,岂不是可笑? “表妹先别气,既如此,为兄不问便是。”他唇角还挂着笑意,这才问出他想问的那句话来,声音轻轻的,却掷地有声,“琬表妹,你可曾想过嫁给我?”他清亮的黑眸紧紧定在林琬脸上,似是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一阵风吹来,带着湿热的气息,看着面前的如玉少年郎,林琬心中平静。 微微别过头去,她轻轻笑答道:“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若是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会这样想。”说完后稍稍顿了顿,心中有着盘算,便又加了一句道,“既是表兄,便算是兄长,兄妹相称即可。” 言罢,她再不多留半刻,只举步朝门外走去。 陆渊只觉得心中被什么利器割铰一般,疼痛得很,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至此刻为止,他也算是彻底死心了。她说往后便只以兄妹来论,那便只当兄妹。 林琬才将坐上马车,便听得姑母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她吓得赶紧撩开侧面帘子去看。薛瑛闻声蹙眉,连忙伸手拍了拍女儿肩膀,示意她好生坐在马车里面不要乱动,她则起身下了车去。陆荃见状,立即拽住薛瑛袖子道:“二舅母,我爹娘怎么了?” 薛瑛见她可怜,于是拍拍她手背,安慰道:“别怕,我去瞧瞧。” 陆荃眼泪汪汪点头,而后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林琬望着她,轻声道:“你放心,他们最多有了口角而已,你父亲不会对姑母如何的。” “琬姐姐……”听了林琬的话,陆荃终于安静坐了下来,低垂着脑袋,小声道,“谢谢你安慰我。” ~~~ 薛瑛闻声赶去的时候,林三娘正发了疯似的揪着陆锋打,陆锋面色不好,却没有动手。 旁边围着一众婆子,想上来拉架,却被陆锋一个犀利的眼锋扫回去了。 林三娘哭着道:“陆锋,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如此质问我,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吗?那个贱|人是如何害得荃姐儿险些丧命的,你不知道吗?你知道,可你却不管不顾,你贪图她年轻貌美,便就这般纵容她,由得她来害我一双儿女。我打得她落胎都是轻的,要是她往后再敢动心思害我儿子闺女,我指定要了她的命!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罢,林三娘又是扯着陆锋一顿打骂,像是疯了一般。 薛瑛拉住林三娘,劝着道:“好了,你想丢人现眼,也别在人家府上丢人现眼。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岂不是叫陆国公府的人给笑话了去。”一边冷着脸训斥几句,一边将林三娘拉开,这才道,“荃姐儿已经受了惊吓,你再生事,岂不是叫她难过?” 说完林三娘,薛瑛又看向陆锋,半含微笑道:“陆大爷也别怪三娘,她实在是担心荃姐儿,这才急了些,我这便带着她回去。”说罢,朝陆锋轻轻颔首,而后拉着林三娘离开。 林三娘便是再想揪着陆锋打,可顾及着闺女,也只能罢手。恨恨瞪了他几眼,而后心不甘情不愿地随着薛瑛离开。 陆锋脸上有抓痕,却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林三娘身影消失不见了,他才折身离开。 却是没有再去红姨娘院子,而是只进了前院书房,而后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了,他才回过神来。 自有人将今天白天府上大爷与林三娘的事情告诉了红玉,红玉听得说大爷为了自己竟然被那毒妇抓伤了脸,不由心中更为感动。心里更是下定了决定,如今既然已经是大爷的人,且大爷又待她这般好,她怎能心生二意呢? 至于老太太那里,既然老太太对她不仁,就不能怪她不义了。 ~~~ 林琬说带陆荃回医馆医治,不过只是说给陆家人听的,陆荃没病没灾的,也不适合呆在医馆。林琬想着,便让自己姑母带陆荃回贵安侯府去,奈何陆荃不肯,倒是想跟着林琬去医馆。林三娘也道:“你便叫她跟着去,自打出了那样的事情,你救了她一命,她似乎更加愿意黏着你了。” 陆荃安安静静坐在一处,比以往瘦了一圈,人也文静了很多,只眼巴巴盯着林琬看。 林琬实在没法子,只能应下,又叮嘱道:“你只呆几日便可,过几日,便还是回府去。毕竟,我已经是定了亲的人,而你往后还得说夫家。” 陆荃低垂着脑袋,情绪不是很高涨,只小声嘀咕道:“一辈子不嫁人……” 便是她说得再小声,可马车就这么大,林琬也是听得到了。不由转头看了她一眼,但见她原就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越发瘦小苍白,不由心也软了几分,语气也软下来道:“别说混账话了,这世间坏人有,好人也有很多,以后擦亮眼睛找,总能够寻得到。” 陆荃见她关心自己,立即抬起脸来看她,然后露出明媚灿烂的笑意。 到了晚上,林琬跑去二楼,冲着天上放了一根烟花。 赵邕此刻正负手站在皇宫中最高的地方,他身穿黑色夜行衣,目光只往一个方向看。但见所注视的方向燃起烟花来,赵邕隐在夜色中冷俊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第 74 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林琬放了烟花,盯着那绽放在夜空中的绚烂花朵看了好一会儿子,而后才笑着拍拍手,又转身快乐地做旁的事情去了。她在仁心堂的闺房布置十分简单,除了简单的架子床跟书案外,就是一个很大的书架子,书架子一半放的是各种书籍,一半堆积着草药。 而此刻的林琬,正伏首在窗前的书案上,书案上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邕负手稳步走进屋子来的时候,正见林琬低头埋首于各种杂草中,她一双小手碾着草药,目光却直直落在搁置在一旁的书上。书案上点了一盏偌大的煤油灯,光线很好,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女孩子脸上,越发衬得她肌肤亮如明玉。 她穿着身鹅黄色的夏衫,乌亮亮的一头黑发只以一根红绳束缚在颈后,勾勒出她清丽婉约的面部轮廓。长长睫毛又卷又翘,露出来的额头光洁明亮,女孩子正极为认真地做着事情,小嘴叽叽咕咕,他听得清晰,她是在念着书上的字句。 赵邕只静静站在一处偷看,竟有些瞧得痴了,一时间倒是忘记上前来。 书案前的窗户是大开着的,忽然一阵风吹了进来,不但吹翻了书页,还将一些草药吹落到了地上。 赵邕见状,终是回了神,立即稳步走上前去,然后长臂一伸,就关上了窗户。 林琬正准备关窗户,就见一双长臂伸到了自己眼前去,那双大手一撑,便灵活地将窗户关上。目光落在那宽大袖口的花纹上,林琬立即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然后气愤愤地转头瞪眼看着翩翩站在眼前的男人。 女孩子明眸善睐,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便是生气,也是美的。 又是灯下看美人,自当是越看越美…… 见她只生气不说话,赵邕便也不开口,只站在那里,继续垂眸静静看着她。 林琬见他竟然不哄自己,一愣,随即就板着小脸凶道:“怎么不走窗户?你竟然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进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来吗?” 赵邕黑眸中攒着笑意,抬起大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这才说:“老太君已经知道我来了,若是我再跳窗户,怕是对老人家不敬。”但见她眼睛瞪得更圆,脸上明显有着些许慌张的神色,又安慰道,“你放心,除了老太君,旁人都不知道。” 林琬也顾不得生气了,只低头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外祖母说什么了吗?” 赵邕垂眸看着她,忽而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揽进怀里来,下巴搁在她头尖上,将个温香软玉抱得满怀,他只觉得这样抱着她就很心安。 “老太君说,我小子来得还挺快的,下次再叫她瞧见我不走正门,她打断我的狗腿。” 林琬忍不住笑了起来,埋首在他宽厚的胸膛中,笑得整个身子都颤了起来。 赵邕虽则只比林琬大几岁,可少年已经有了男人伟岸的身躯,林琬则身子尚未长成,缩在他怀中,头尖只到他胸口处。她笑完之后便抬头去看他,觉得这样仰着脖子有些吃力,她轻轻挣脱他的束缚,尽量敛住几分笑意。 兀自轻步走到案前,继续手上的活计,也不再说话。 赵邕跟着她过去,只静静站在案边,他原就是沉默的性子,见她不说话,他索性也不说话。伟岸挺拔的身姿立在案前,遮住了部分光线,他见到了,便侧了侧身子,转到了她身后去。炽热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林琬虽则瞧不见,但莫名就能够感受得到。 再无心思看书,她红着脸转过头去看着他,忽然想到正事,颇为严肃地问道:“对了,上次你说有暗中差人去了南疆寻药,可有结果了?” 提到这事,赵邕蹙眉,继而摇头道:“人还没有回来,也断了联系。”顿了顿,继而又说,“祖母的意思,是我派去南疆的人被人暗中拦截了,这才断了消息。我想着,那些去寻药的人,如今不一定还活着。” 林琬垂眸,想着,要想救庄淑太妃,如今唯一的法子,怕就是从落毒的人身上寻解药了。 “此去南疆,路途遥远,就算你再派了人去,是否暗中还会被人劫了不说,单算这一来一回的路程,就得好些日子。再说了,就算赶了去,也不一定会得解药。”林琬索性站起身子来,走到赵邕跟前,放轻了些声音道,“流清宫宫宴上,胆敢当着太皇太后跟陛下的面给庄淑太妃落毒,而到如今凶手却一直没有抓到的,其实就算大家不说,也都心中明白这个落毒的人到底是谁。” 赵邕面色清冷,心内却是怒火中烧,他极力压制住心内那股子火气,双手紧握成拳,稳稳按压在案上,声音有些沙哑地道:“便是知道又如何,我若不是有所顾忌,恨不能亲手杀了她才解恨。不过,赔上我一条命倒无所谓,就怕连累了远在仪州的父兄。” 林琬道:“太皇太后还不能死,朝中有刘氏一党牵制着文丞相众门徒,陛下还不会太难做。若是太皇太后死了,刘氏见没了倚仗,肯定会拼死放手一搏。这一场天灾虽则有及时止住了,不过,到底也损失惨重,怕就怕北疆突厥人会趁中原内乱而挥兵南下。”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一顿,而后轻轻抬眸看向赵邕,但见他一双黑眸静静落在自己脸上,似乎在鼓励自己说下去,林琬这才又继续道,“仪州离北境突厥不远,若是突厥犯镜,仪王为保边疆百姓安全,必然会派兵迎战。而朝廷内乱,又有乱臣贼子欲要谋朝篡位,其他三王自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候打着勤王的名号出兵进攻上京,到时候,不但会闹得生灵涂炭,且不管是哪位王爷率先攻下上京,这都于仪王不利。而我薛林两家,又与仪王为姻亲,京城内也没有什么兵力权势,那时岂不是任人宰割……” 赵邕一句话没说,只静静垂首看着林琬,有些不敢相信。 林琬瞥了他一眼,凶道:“你说话啊,你只看着我做什么?” 赵邕道:“旁人家的女孩子最多只看些四书五经,你爱看医书也就罢了,到今日我才算明白,原来背地里还偷着看男人们看的书。你能有方才那般见地,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你说得很好,各方牵制,才能保得赵燕王朝一时的安稳。” “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假象罢了,战事一触即发。”他微微抿唇,目光重又落到林琬脸上,继而道,“陛下与我说过,原该早就颁发一道给你我赐婚的旨意,只不过,突逢如此天灾,此刻颁旨实在不合时宜。等这阵子过了,你我的日子该是要定下来了,到时候,我便即刻带你去仪州。” “太妃娘娘必须要与我们一道去。”林琬十分坚定地说。 一方面,她是的确敬重庄淑太妃,想完成她与子孙团聚的心愿。二来,老太妃乃是仪王长辈,又是与赵邕相依为命多年的,待得一道去了仪州后,就算仪王府里的人再不将赵邕这个二公子放在眼中,但有老太妃罩着,又看谁敢胡来。 赵邕点头道:“父王来了密信,说是许久未见祖母,甚是想念。”稍顿片刻,他转身望着林琬道,“你方才说对了一半,其实便是朝中不乱,突厥人怕是也早就想侵犯我北疆领土了。这场时疫来得凶猛,说起来是天灾,可到底是不是**,真得另当别论。” 林琬秀眉轻蹙,这才道:“子都,你说得对,所谓时疫,又叫瘟疫,原就是从畜生身上传染而来。我曾在书中看到过,大兴王朝时期的李将军英年早逝,说就是因为北上讨伐突然人的时候,不幸染上时疫,从而病逝。这样一想,倒觉得突厥的阿史浑可汗密谋已久,先是害得中原一场天灾,继而挥兵犯境……” 她忽然想到了前世,若是路子还按着前世那般走的话,突厥犯镜,太皇太后该是要下懿旨任命自己外祖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而后领着薛家一众子孙远赴北地,征战沙场了。不久后,不但两位舅舅战死在战场上,而薛氏也会满门获罪。 朝中有人忌惮薛家权势,所以一早便与突厥人暗中勾结,这是一场阴谋。 思及此,林琬有些不淡定了,原以为只要自己控制得住这场时疫便可。可如今想来,既然是有人一早就事先筹谋好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自己外祖家,那便是止住时疫,外祖一家也不会轻易能够逃过此劫。 若是等到太皇太后下了懿旨,怕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她的亲人们…… 赵邕见她忽然间变了脸色,只以为她是害怕战争、瞧不得生灵涂炭而已,连忙揽她入怀,轻声安慰道:“琬琬别怕,就算打起仗来,也有我在,别怕……” 林琬此刻是一颗心都跌落到了谷底,坐立难安,焦躁道:“不行,我得找我外祖父去,让他一定不能领兵上战场去。否则的话,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她真是害怕,原以为那惨剧不会再有,可如今瞧着,怕是惨剧就快要发生了。 外面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咳嗽声,没一会儿子,周老太君便轻步走了进来。 林琬简直吓得傻了眼睛,只呆愣愣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原本白净的一张小脸也刷的红透了。 赵邕却一点不意外,就算老太君是练家子,而也尽量放轻了脚步,可凭着赵邕的本事,不会不知道门外站着人。所以,见老太君就这样堂而皇之走进来的时候,赵邕只连忙抱拳弯腰朝老太君行礼。 第 75 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设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周老太君既知道赵邕这臭小子又半夜上门来寻人,不可能会睡得着觉,所以,一早便就候在门外边瞧着动静了。虽则她还算相信这小子的品性,但到底实在太关心自个儿外孙女了,万一要是这小子把持不住欺负了琬琬呢? 男人的那点生理本性,她从自家老头子身上都能够看得到,所以哪里能够放心得下。 果然,这小子一来就搂搂抱抱的,完全不如平素外边瞧见的时候那般正人君子。 周老太君完全无视赵邕请的礼,只大步走到自个儿外孙女跟前去,将个雪白如玉的香软团子抱在怀里,乐呵呵道:“是外祖母,又不是外人,你害羞什么。”但见她一直低头羞红着脸,恨不能寻个地洞钻了躲起来似的,不由惩罚性地看了赵邕一眼,这才道,“这些个虚礼你也不必请了,往后只要好好待我的琬琬就行。” 赵邕道:“老太君请放心,子都便是舍了自己的命,也不会叫琬琬吃一点苦。” “算你小子会说话,好了,你且起身。”周太君脸色稍微好了些,朝赵邕虚抬了抬手,而后径直走到一边去坐下,这才正色看着林琬道,“琬琬,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要找老头子,不然老头子就要上战场打仗,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说到正经事情,林琬再不做小女儿姿态的娇羞状,而是直接屈膝在老太君跟前跪了下来。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周老太君实在有些瞧不懂外孙女的意思,但见她表情严肃的模样倒是也真像那么回事,便也严肃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话,便只管说。你跟外祖母说也是一样的,若的确重要,外祖母会告诉你外祖父去。” 林琬心急,可一时却不晓得从何说起,总不能告诉外祖母跟子都自己是重活了一世的人?这样荒唐的事情,连她自己都回味了好久才能够接受得来,更肖说是旁人了。她垂眸想了想,还是选择扯个谎来,便道:“外祖母,我早前便做了一个梦,梦到今夏的时候会有一场天灾,而正是因为这场灾难,使得百姓处于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北境突厥铁骑便趁中原内乱趁虚而入,边关不保,这个时候,朝中有人举荐外祖父领兵征战。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其实这场灾难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说到这里,林琬抬起了头来,满脸严肃的表情,她朝老太君跟前凑近了几分道:“外祖母,朝廷中有人与突厥勾结,这场瘟疫不是老天的惩罚,而是有人故意兴起来的。如果我没有猜错,很快就会有突厥侵犯北境的消息传来,而后朝中便会有人上奏举荐外祖父率兵北上与两位舅父汇合,到时候,两位舅父会战死疆场,外祖父会被小人冤枉通敌叛国,最后是太皇太后信了那小人,而将薛家满门抄斩……”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只因为前世的惨剧给她带来的伤害太深。都那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没有忘记那种钻心的痛,每每只要想起外祖一家可能会如前世一样遭受灭顶之灾,她都会惊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今儿若不是赵邕提醒,她以为这场灾难就此翻篇了呢,却不料…… 周老太君面色沉重,她细细瞧了林琬好一会儿,这才沉声道:“琬琬,你实话与外祖母说,这些真的只是你做的梦?” 林琬道:“虽则是梦,可实在真实得很。外祖母,外孙女梦到今夏有时疫,便真的是有,那朝中有奸佞小人陷害薛家一门的事情,真的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邕也朝周老太君抱拳道:“家父刚刚来了密函,说是据潜入到突厥中的探子报,阿史浑可汗的确暗中召集兵马,随时有南下犯镜的可能。”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继而又说,“若只是因为中原一场天灾而打算趁虚而入,怕是早在灾难来临的时候就已经入侵了。筹谋这么久,不排除里应外合的可能性。” 周老太君也是戎马半生的人,战场上的那些个阴谋诡计,她自然懂一些。 虽则觉得外孙女这梦来的实在奇怪,可既然这事情提出来了,自当该是重视。若朝中真有奸佞之人与突厥勾结,早先防范着些也好,免得到时候被打得个措手不及。思及此,周老太君便站起了身子来。 伸手将林琬扶起后,拍了拍她手道:“琬琬,你也无需害怕,既然老天托梦给你,必然是不愿瞧见我薛家满门遭殃的。你且安心做自己的事情,旁的事情,便交由外祖母来处理便好。”又望向赵邕,精锐的眸光微微闪烁道,“若阿史浑可汗真来犯镜,自当由你仪王府率先领兵御敌,到时候,正是你请旨回仪州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赵邕低头道:“晚辈正是这样打算的。”又说,“若真有人举荐薛老将军上阵杀敌,晚辈自当向陛下跟太皇太后毛遂自荐,若琬琬所梦之事是真的,一来能免了老将军一场灾难,二来,我赵邕也可以与父兄团聚。” 周老太君单手背负在身后,临窗而立,片刻才说:“怕是只你一人毛遂自荐没有那么大的说服力,既然有人预谋已久,自当是早就准备好的。”她顿了顿,而后转身看向林琬,含笑道,“你才救了陆家闺女,想来也是时候,这陆锋在朝中身居要职,若是有他帮衬着说几句话,事情要好办得多。” ~~~ 过不几日,便有北疆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军报,说是突厥可汗阿史浑挥十万铁骑压境,西北境地竟已连失数州,眼瞧着,那铁骑军就要碾踏到崇门关。崇门关是通往关内的最后一道关卡,若是连崇门关都尚且保不住,怕是整个中原就要保不住了。 消息传到上京城内的时候,朝中众臣个个面泛难色,诚惶诚恐。 而这个时候,赵邕便跪于宣政殿外,请旨回仪州,与父兄一道领兵上阵杀敌。 景元帝原就有放四王之子回去的意思,此番见正是时机,便连忙让李福全传赵邕进殿说话。太皇太后盛装坐在一旁,闻声眯眼道:“陛下,赵邕打小养在宫内,别说是上阵杀敌了,便是要他杀人他都未必敢。骑射之术再好,那也不过是猎些牲畜罢了,真正叫他杀人,他不畏惧就算好的了,怎能临阵御敌?” 太皇太后开了口,连忙就有刘氏一党人附和道:“是啊陛下,臣以为不妥。” “陛下,臣也以为极为不妥。” 景元帝侧头望向太皇太后,略微苍白的脸上露出几丝笑意来,表情却是有些怯懦的,他没有理会那些个上奏的臣子,而是只对太皇太后道:“祖母,赵邕只是缺乏历练而已,他自身本事孙儿是不怀疑的。更何况,此番突厥铁骑压境,仪王父子上阵杀敌,却连连败退,军中士气大减。若这个时候孙儿将庄淑太妃与赵邕一并送往仪州,想必定然能够鼓舞军中士气,到时候,扭转乾坤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得景元帝一袭话,太皇太后垂搭着眼眸,那已经拉了皮的脸上泛起一丝轻蔑的笑意来。 “哀家方才听陛下的意思,不但是打算放赵邕回去,连庄淑老太妃也要送去仪州了?”太皇太后语气不缓不急,声音不高不低,气势却十分强大,她只微微侧头瞄了眼景元帝,景元帝便吓得连忙低了头去。 “孙儿……孙儿是想……” 赵毓打小登基为帝,却是从未真正掌过一□□政,就算到了如今,他早已成年,那调动天下兵马的虎符依然握在太皇太后手中。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皇燕惠帝就与他说过,说太皇太后有效仿女皇武氏的心,要他将来登基为帝后,一定不能过于忤逆了太皇太后的意思。 否则的话,逼得刘氏一党人急了,这个江山最后姓了什么,还真不好说。 很小的时候,每每朝中大事,赵毓只要开口发表一两句自己的意见,不但会被太皇太后驳回,而且还会被刘氏一党人指责。久而久之,赵毓便觉得他已经当够了这个皇帝,他真是觉得,自己比父皇还要窝囊。 有些时候甚至在想,四王想反便反了,四王中不论谁坐上这个位置来,都还是太|祖皇帝打下的赵燕江山,总比江山旁落他人之手要好。 而四位州王都是他的叔叔伯伯,想来也不会对他这个侄子赶尽杀绝,到时候,不论是做个富贵闲王,还是被贬为庶民,也总比当这样一个傀儡皇帝要好很多。 赵毓一番思忖间,外头赵邕已经稳步走进大殿之内,伏首跪在了地上。 太皇太后冷睇了赵邕一眼,又垂眸将他好一番细细打量,但见他的确早已不再是初进宫来时的那个瘦弱胆怯的小男孩,而是个十分有本事的英武少年郎,不由心中大为忌惮。四位州王之子中,她最忌讳的便是肃王之子赵敏与这仪王之子赵邕,当初流清宫宫宴上,不但没有算计成功,反倒叫肃王府欠了仪王府一个人情,她真是气得回来险些大病一场。 想到此处,太皇太后便朝跪坐在底下的胞兄刘太尉使了个眼色,刘太尉会意,离座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赵毓见是当朝太尉刘横,不由便蹙了眉心,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太尉大人请说。”赵毓明显还是底气不足,语气也是软的。 刘横朝上位上看了眼,满眼不屑道:“赵邕年尚幼,不过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罢了,他吃过的米饭,未必有薛老将军吃过的盐巴多。让这等黄口小儿上阵杀敌,倒不如让薛老将军领兵上阵杀敌得好。” “薛老将军?”景元帝微微怔愣,片刻后才道,“可是薛老将军早几年便解甲归田,不再参与朝政之事,且老人家年事已高,如今怕是也打不动仗了。” 刘太尉忽然哈哈大声笑将起来,那放荡的笑声在宣政殿内来回飘荡,乍一听着,着实有些阴森可怖。 “陛下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老臣找薛老将军续旧,老将军尚且还有凌云之志。所以,老臣以为,此番就算朝廷出兵助援,也该是派薛老将军上阵杀敌靠谱得多。”他腰杆立得笔直,说完这些便稍稍顿了顿,继而又道,“要说亲人团聚便能够鼓舞军中士气,薛家二子二孙如今都驻守西北境地,此番又有老将军坐镇,怕是更能够鼓舞军中士气。” “其他爱卿以为如何?”景元帝实在不想采纳刘氏一党人意见,但见刘太尉说得合理,倒是一时反驳不来,只能将球抛给旁人。 这时候,前不久刚任中书令一职的陆锋起身奏道:“臣有本启奏。” 见是陆锋,景元帝黑眸立即亮了起来,连忙抬手道:“陆大人,请说。” 陆锋颔首,这才道:“既然刘太尉认为薛老将军骑射武功要比公子邕的好,不若陛下即刻派人前去薛将军府上,将老将军请来,让薛老将军与公子邕当场比试。若是老将军赢了,公子邕继续留在宫内孝敬庄淑太妃,陛下下旨派老将军领兵杀敌。可若是公子邕赢了,陛下也合该兑现承诺,让公子邕带着庄淑太妃回仪州,并且下旨仪王任命公子邕为先锋,上战场抵御外敌,保家卫国。” 刘横辩驳道:“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怎能跟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相比?陆大人,这里可是朝堂,勿要说这些贻笑大方的笑话。” 陆锋道:“太尉大人也称薛将军为老将军,想必心中也是承认薛老将军年事已高。正所谓,江山备有才人出,江山保不保,还是得看这些年轻有为的后生。太尉大人若是不信的话,不若便好生瞧着,且看看是老将军厉害,还是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更胜一筹。” “你……”刘太尉气得吹鼻子瞪眼,狠狠一甩袖袍,当即道,“那便好生瞧着,老夫就不信了,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子,也能跟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比。” 景元帝见状,便下旨命人去薛将军府,将薛老将军请来。 一老一少两人,从骑射,到马上功夫,再到领兵布阵,全都一一比试了来。 ~~~ 林琬心中装了事情,不能再安心呆在仁心堂做事,便索性来了外祖薛家,与外祖母周老太君一道等宫中消息。 薛瑛是陪着闺女一道来的,至于林琬对周老太君所说的那个梦,薛瑛并不知晓。 见女儿不好好安安分分坐在一处,只焦躁地于堂内走来走去,秀眉轻蹙起来,待她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直接拉了她手道:“多大的事情,你安分一些,难不成还怕你外祖父伤了公子邕不成?你呀你,便是一颗心向着旁人,也不该这样流露在脸上。” 薛瑛瞪了女儿一眼,却不是指责她,倒是有几分宠溺的意味。 林琬才不是担心这个呢,她是怕外祖父老人家一不小心就打赢了,到时候,所有苦心都白费。她外祖父薛老将军最为好胜,劝他输了比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外祖母已经苦口婆心跟他说了不要再上战场,可他老人家偏不听,非要说他宝刀未老,还能再战五十年。 被外祖母劝得急了,他老人家还撂下狠话来,说非得打得那赵邕屁股开花不可。 母亲是以为自己担心赵邕,其实此刻她真正担心的人是外祖父,外祖父脾气拧起来,真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娘。”林琬实在没了主意,整个身子都缩在薛瑛怀中,娇声道,“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永远都好好的。” “傻孩子,可不是好好的么。”薛瑛用手拨拉着闺女黏在两颊的发丝,见她方才跑来跑去的,脸上都起了层细密的汗,便又抽出帕子来给她擦汗道,“你也别急,你外祖父虽则撂下了狠话,但公子邕毕竟是他未来外孙女婿,他下手不会太重。” 林琬只用手捂着脸,急得直跺脚,轻轻哼了起来。 薛瑛狐疑地望着坐在上位的老太君,半笑半嗔道:“这孩子真是,今儿怎么了?以前也不见你这样啊。”见她一个劲只往自己怀中钻,薛瑛拉她起来道,“好了,让画堂给你打盆水来,将脸洗了,瞧你劳心劳神的,出了一身汗。” 林琬不管不顾,就只依在母亲怀中,懒得动弹。 薛瑛见女儿如小时候一般赖着她不肯起,倒也罢了,只轻声叹息道:“闺女大了,一眨眼功夫,都是别人家的人了。也不晓得仪王府里的人怎样,是不是个好相处的,万一欺负了我们琬琬可怎么办。” 扯到那个话头上去,薛瑛只觉得鼻子泛酸,再说不下去。 林琬这才安静下来,只安慰道:“娘,您放心,女儿往后会回来的。” “你便说这些来哄娘。”薛瑛吸了吸鼻子,只将女儿抱住,轻言细语道,“女儿大了,终归是人家的,只要你过得好,娘就不担心。不过,虽则你去了仪州,可每月都得给娘写信,让让娘时时刻刻知道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知道吗?” 林琬认真点头:“一定一月一封,娘您放心。” “傻孩子……”薛瑛笑了起来。 外头忽然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跪下道:“老太爷回来了,不过,老太爷前脚才将下马,后脚就挥刀将之前的爱骑砍了一条腿。还说什么……说什么他竟然会输给一个黄口小儿,这脸简直丢大了,往后要是再提抢拎刀跨马,就……就自剁双手。又骂那谁谁……说连他都敢赢,还想娶他外孙女,痴人说梦。老太爷一直在门外骂骂捏捏的,惹来好多人,三爷拉他进府来,他脱了铁靴就追着三爷打。老太君,您快去瞧瞧,这可真是……” 可真是脸丢大了,老将军怎生会变成这样! 林琬却明显很开心,立即跳了起来,撩着裙子就往门外跑去。 薛瑛愣了愣神,但见自己母亲没走,她也就没有追着出去,只是疑惑道:“娘,怎么可能,爹他……” 周太君端端坐在上位,眯眼笑道:“你爹早过了半百之年,他还以为他是三十年前呢。哼,老东西,胆敢瞒我,看回来我不收拾他。” 老头子忽然演这一出,怕是也信了她的话,这才心中担心起来。 又装疯卖傻,又砍马腿的,怕就是做给宫中那位看的。 朝中有人要陷害薛家,如今亏得老天有眼,让他薛家满门逃过此劫。不但如此,还能够让庄淑太妃跟公子邕一道回仪州去,真是双喜临门的好事情。 只是老太妃身上的毒……周太君内心沉沉一叹。 老太妃也老了,原就走五步喘三口,如今身子竟然还受得这番折腾,还能好好活下来,怕完全就靠毅力撑着了。可平时只安静呆着还好,此去仪州舟车颠簸,怕是老太妃承受不住。别人还没到仪州境内,人就没了。 关于庄淑太妃的毒,林琬心中已经有了算计,当晚赵邕来找她的时候,两人已经商量出了对策来。此番,只等着八月十五那日中秋宴了,成败与否,在此一搏。 第 76 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每年中秋宴会,宫中都会盛行举办,各外命妇中但凡有品阶的,都会携带家中小辈进宫向各宫娘娘请安。宫中中秋家宴,每年都由中宫皇后主办,便是没有皇后,也该是由位份较高的妃嫔举办。 如今朝中,刘皇后与文昭仪皆是待罪之身,若说论得上品阶的,怕也就是皇长子的生母黄婕妤了。可上次流清宫宫宴上,庄淑老太妃无端叫人给害了,虽则凶手并非黄婕妤,可人毕竟是在她举办的宫宴上出的事情,她难辞其咎。 黄婕妤虽则育有皇长子,但出身卑微,原本能够主办流清宫宫宴就已经为众朝臣所诟病,更肖说无端却出了那样的错误。此次中秋宴,自当早早便有人准备好了理由,只待陛下开口,立即就有人再提当初刘皇后的事情。 皇后到底是皇后,身后又有刘家为倚仗,便是太皇太后已经开始有了弃她而重新再择刘家女进宫为后的意思,可事情也不可能就那般顺利。不说陛下不可能再择一位刘家女为后不说,便是刘家人,也不可能眼睁睁瞧着自家一个闺女永远呆在冷宫中,而明知是龙潭虎穴,却又再送一个闺女进宫来。 而若论起罪责来,刘皇后陷害林琬的罪责比起文昭仪在后宫中兴巫蛊之术罪责要轻得多,再说刘皇后本来就是六宫之主,此番就算两位娘娘一同重新复位,这中秋家宴也该是由皇后娘娘举办。 当初宣婉仪害人不成被陛下责罚,又拉刘皇后下水的时候,太皇太后不但没有替刘皇后说情,反倒是有了弃刘后的意思。对此,便是旁人不说,想来刘皇后自己心中也极为清楚明白的,怕当时心中就已经对太皇太后起了恨意。 此番林琬既走寻常路寻不得解药,便想走非寻常路,而这条非常之路,就是利用太皇太后与刘皇后之间产生的这份嫌隙、这份疏远,从而寻得解药。 剑走偏锋,自当是要冒很大的危险的,赵邕行事素来稳妥,每走一步棋都会思前虑后,若是没有十足把握的话,绝对不会出招。此番听得林琬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想都没想,直接黑着脸拒绝,简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若真要冒险才能救得祖母的话,便是他冒险,也不能叫她冒险。 深宫内院,人心复杂,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要掉脑袋的,他又怎能让她在中秋宴上设局寻解药呢? 林琬也知道此事行起来危险,但谁叫她医术不高,解不了老太妃身上的毒呢? 依老太妃如今的身子,哪里能够经受得住那样一番颠簸劳累,怕是太皇太后就是拿捏准了老太妃走不到仪州去,这才勉强答应也让庄淑老太妃回去的。 “那你有什么法子?你明明知道老太妃经不得劳累,此番就算太皇太后放行又如何?回不回得去这才是最重要的。”林琬见赵邕态度如此坚定,他甚至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就回绝了,心中也有些生气,鼓着腮帮子走到他跟前去,气势凌人道,“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要太妃娘娘好好的,不但人要好好的,以后到了仪州,还得跟我们住在一起。” 赵邕垂头,黑眸定在她脸上,但见她气得双颊酡红,心中到底不忍。 可他也知道,她虽则年幼,可脾气却执拗,此番既然跟他说了这件事情,说明她心中已经决定了。若他再不黑着脸反对,她真就要加以实施了……那可是当朝皇后,背后又有刘氏一党人撑腰,她一个才将十四岁的孩子,怎能掌控局面? 到时候事情败露,那么多双眼睛瞧着,落她脑袋都是轻的。 思及此,赵邕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只继续冷着声音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答应的,琬琬,你便早早歇了这心思。”但见她一双杏目瞪得圆圆的,那美目中渐渐蓄满水泽,瞬间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赵邕喉结滚了滚,语气放轻了些,继续跟她讲道理,“琬琬,此番能够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已经算是难得,等过了中秋,我便娶你回仪州去。至于祖母,你也不必担心,我自当想好了对策。” 见他那双大手朝自己伸来,似是又要捏自己脸颊,林琬不想让他碰,圆乎乎的脑袋刷一下就偏到别处去,而后只坐在一旁,气呼呼的,转头不看他。 赵邕身子一僵,随即黑眸闪了闪,这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大小姐的脾气。 然后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自己方才除了语气较以前冷了些,旁的的确是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便是冷言冷语,那也是为着她好。自行反思一番后,赵邕这才举步朝她走去,见她依旧坐着不理睬自己,他则弯腰半蹲在她面前。 “生气了?”他浓眉微蹙,语气较之前软了不知道多少,“还哭了。” 林琬瞪了一眼,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见他厚着脸皮将脸凑过来,她将脑袋扭得越来越偏,就是不肯看他。 赵邕抬起手来,用长满薄茧的手指去给她擦眼泪,但见她不但没有止住哭,那泪水反倒越淌越多,不由有些心慌起来,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打小除了祖母以外,再没近距离接触过旁的女子,他的世界就是封闭的,对女人也是隔绝的。 后来她莫名闯将进来,他才开始意识到,什么是男欢女爱。 从初识,到陛下赐婚,两人一路来都是甜甜蜜蜜,她也总关心自己,就算是哭,那也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哭的。像此刻这样的情景,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他原就不善言辞,只在亲近之人跟前才话多些,更肖说哄女孩子开心了。 这个时候,他想起赵德来,平素他一直觉得赵德行事不着调,可此番他恨不能向赵德借一张嘴来。 脑海中也想着,依着赵德那张厚脸皮,若是惹了女孩子生气了,该会如何? 赵邕心中拿捏不准,不由又垂眸看了林琬一眼,但见她哭得越发伤心,他真是乱了神。也想不得什么寻常应对的法子了,只凭着本能反应,长臂一伸,就将她紧紧揽抱在怀中,任她怎么挣扎,他都是不松手。 他个头高,又因常年习武,身子也健硕,他有意要抱住她,任她怎么挣扎都是挣脱不了。 林琬原本就是觉得他说话语气不好,是在欺负自己,所以才哭的。此番见他竟然都不好言好语哄自己,而是只凭野蛮劲儿抱自己,更加觉得他在欺负自己。奈何她力气小,怎么挣都挣不脱,心中那股子火越发窜了出来。 “我不要嫁给你了,你根本不是他,他才不会这样对我。” 林家都是急性子的人,而林琬虽则平时瞧着乖巧懂事,可当真遇到叫她生气的事情的时候,她也是有脾气的,而那脾气一上来,似比旁人还要厉害些。 她此刻气赵邕已经气糊涂了,一边使劲扭动着身子,一边继续闭着眼睛哭道:“他从来不会这样欺负我,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从不逼迫我。他也从来不会吼我,更不会黑着脸跟我说话,你不是他!” 赵邕闻言身子狠狠僵住,一颗心仿佛都要碎了,他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原一直不明白,当初在皇宫中的时候,她为何要冒死替自己解毒。要说是为了报答当初救命之恩,也不该是来得那般及时,自己前脚才将中毒,她后脚便混进了自己寝殿去。他原不是这样会轻易相信旁人的人,只因初次见她的时候就感觉不同,所以后来当她再次接近自己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抹杀掉内心的疑虑,只愿意相信她就是真心待自己好的。 可如今瞧着,莫非她真正想嫁的人不是自己,而只是一个与自己长得比较像的人吗? 思及此,赵邕眸色越发浓黑,心中也涌出一股子醋意来。他微微垂眸望向她,见她一张小脸哭得脏兮兮的,而此刻,正用一种颇为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似是真的有不愿再嫁自己的自己,赵邕忽然心慌起来。 她既招惹了自己,如今自己早已沦陷其中,她便说不嫁就不嫁了吗? 别说此刻陛下已经颁发了两人赐婚的圣旨,便是陛下解了两人婚约而将她再另配他人,他也是做不到眼睁睁瞧着旁人将她娶走的。到时候,就是抢,他也要将她抢到自己身边来。越想越觉得心慌害怕,就怕她不是真心想要嫁自己的,也怕她随时都能够会离开自己,更怕就算将她娶回去了,她那颗芳心也不在自己身上。 赵邕此刻整个人简直是崩溃的,又见怀中人哭得越发可怜,他心生怜惜,也不再多想,只双手紧紧箍住她不停扭动的小脑袋,那冰冷的薄唇就紧紧压了上去。 第 77 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是十八少年郎,身子早已长成,又因常年习武骑射,身形自当矫健有力。而她才则十四岁,模样没有长开,身子也还没有完全发育得齐全。他若有意用力去钳制住她,便是她使出浑身吃奶的劲儿来,也是挣脱不得的。 他的吻霸道又温柔,见她并不配合自己,他又心疼又生气。既怕弄疼了她,也怕她真的就自此再不要自己。 若她真决心不要自己了,自己是会放了她走成全她,还是真铁了心肠不顾她是否开心快乐而将她抢回来了? 吻了许久,见她终于不再挣扎了,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缓缓睁开眼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但见她哭得小脸更脏,跟只花猫似的,甚至连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他不由瞳孔倏地一缩,而后连忙将人打横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来,他则坐在圈椅上,冰凉的薄唇温柔地吻着她脸上的泪泽。 健硕有力的双臂紧紧将她箍在怀中,温暖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瘦削温软的后背,沙哑着嗓音在她耳边低声道:“琬琬,你方才说的是否是真的?”他黑眸定定注视着她粉嫩的一张脸,因为心中紧张,所以薄唇抿得紧紧的,表情极为严肃。 林琬怔愣望着他,见他问得小心翼翼的,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过分。 她是千金大小姐,又是被家中一应长辈宠在掌心长大的,脾气还是有一些。方才她见赵邕那般严肃强势地跟她说话,一时间就有些受不得,既害怕又难受,那脾气一上来,就说了许多混账话。 此番定了定神,再回头去想,真是悔得恨不能咬断自己舌根。 “子都……”她方才因为气极所以哭得有些厉害,此番虽然不哭了,可还打着哭嗝,连话都说不好,“我……我不是故意说那样的话,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嫁。你要是不娶我……我就蹲在家里做老姑娘。” 赵邕眸中神色轻轻晃了晃,身子没动,面上表情也没有变。 林琬见他没有回应自己,一愣,随即便咬了咬舌头,眼睛轻轻一闭,那泪珠又滚落。 这次哭,倒不是因为他欺负自己,而是心疼他,想着他那么可怜,自己竟然还说出那样的话来伤害他。她知道,便是打他伤他骂他罚他睡地板,甚至杀了他,他眉头都不会轻蹙一下。便只有她……只有她生气了、受伤了,或者是不疼他、不跟他亲了,他才会心痛如刀绞。 前世的时候,他能为了她一句关心的话而回味上好几天,也会因为她偶然不经意的淡漠而失落伤神。今世的他,会为了她生气时一句赌气的话而紧张害怕,也会因为她关心在意他而开心……眼前这个男人,便是比前世的那个他小了几岁,那也是她的夫。 见他不说话,林琬伸出双臂来,紧紧搂住他脖颈,贴在他耳边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刁蛮任性,便是生气了,也不会再乱发大小姐脾气。”亲了亲他侧脸,双手搂得更紧了些,“我方才口中说的那个他,就是你,是前世的你,子都,我与你说过的。” 赵邕侧过头来,愣愣地望着她,见她一双眼睛努力睁得圆溜溜的,认真的模样十分可爱,他心情瞬间也好了很多。 抬起手来,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替她擦脸上的泪渍,动作认真温柔。 “下次要是再生气了,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能因为生气而说出那样伤害我们之间感情的话。”他轻轻抬眸望了她一眼,但见她拼命点头,表情严肃认真,他一颗心放了下来,继而亲了亲她樱唇,又说,“琬琬,带不走祖母我也很遗憾,不过,此番真的再不适合冒险。” “将祖母接出宫后,我会就近择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生安置她,待得再过几年……”他稍稍顿了顿,表情极为严肃地望着她,薄唇更抿紧了几分,“待得我父王攻进上京城的时候,再让他们母子相聚不迟,琬琬,真为大局考虑,不急于这一时。” 林琬秀眉轻轻蹙起,也极为认真地道:“我是大夫,老太妃的身子我比谁都清楚,她是怕拖累你,这才在你面前装得一副还能再活十几年的样子。我配制的药丸我心里明白,能够撑得多久我知道。子都,你便听我一回,我是认真的,不是任性。” “你是说祖母她……”赵邕眸色深了深,微微垂眸,没再继续说下去。 见他犹豫,林琬趁热打铁道:“我知道此番行事危险,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在医书上虽则没有寻得配制解药的法子,不过□□是配得到的。上次皇宫中,刘皇后与宣婉仪合谋欲要陷害我,事情败露之后,陛下责罚了皇后,太皇太后不但没有保全皇后的意思,而且还想趁机就此废了皇后而另选刘氏女入宫为后,此事刘皇后肯定记在了心中。太皇太后的事情,刘皇后多少是知晓的,便是刘皇后不知晓,刘太尉总该知道,到时候,刘皇后若也身中此毒,刘家人肯定会想保住刘后。刘皇后与庄淑老太妃所中的毒是一样的,若刘皇后的毒解了,自然不会落下庄淑太妃。” 赵邕缓缓直起身子来,静静站在一边,心中在权衡着事情的利弊。 片刻之后,他才回首望向林琬,轻声道:“好。不过,这毒由我来落,你必须置身事外。” “可是……”林琬不肯。 赵邕道:“琬琬,我让你一步,你也让我一步。”抿了抿唇,“我打小长在深宫,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是熟悉的,落毒这种事情,自然做得比你熟络。更何况,这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那位毕竟是皇后,万一事情败露,旁人失手,也比你失手得好。” 两人各退了一步,最后意见才达成一致。 到了中秋这日,林琬跟着母亲薛氏按例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耷拉着一张脸坐在上位上,面色十分不好。 原是今年中秋宫宴,老侯爷怕老太太会再出什么幺蛾子,直接进宫帮老太太向中宫皇后告了假。所以,今儿贵安侯府能够进宫赴宴的是大太太平氏,由平氏择一位府中闺女带着进宫赴宴。 林琬听得消息后,一时间有些愣住,若是老太太入宫,于情于理该是带着她入宫去。可若是大伯母的话,自当是带着大房的琅姐姐入宫……若是她不能够进宫的话,赵邕落毒,刘皇后就必死无疑了。 第 78 章 第119章 而他们原本的计划并不是要刘皇后死,只需要刘皇后中跟庄淑太妃一样的毒,而后就如上次林琬流清宫宫宴上现场救庄淑太妃一样,以一粒药丸保得皇后暂时脱险。她所喂的药丸并不能够解毒,想要真正将体内毒素清除干净,还需得下毒之人。 到时候,刘氏一党为了保得刘皇后不死,必当要献出解药来。 而就算他们宁可牺牲刘后也不愿救得庄淑太妃,也无碍,到时候刘皇后见至亲见死不救,必然不会心甘,他们就坐看一场内乱好了。狗咬狗必定十分精彩,而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何乐不为。 可原本算计得好好的,如今却因为老侯爷替老太太向中宫告了假,导致她不能顺利进宫……林琬想了想,准备去给大伯母平氏请安,请平氏此番中秋宴领她入宫参宴。 心中既打定了主意,林琬再不愿耽误片刻,她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转身对画堂道:“画堂,怕是大伯母就快要进宫去了,你去将今年生辰的时候姑母送我的那颗鸡血石项坠拿来。” 画堂不明白主子的意思,速去箱柜中熟练地翻出那颗鸡血石项坠,递到林琬跟前。 “姑娘,您拿这个项坠做什么?今年既然是大太太入宫给各宫娘娘请安,该带着的也是大姑娘,姑娘您倒是可以在家跟太太一起过中秋团圆佳节了。”画堂还挺开心的,其实她也不希望姑娘再去宫中露脸,毕竟亲事都已经定下了,眼瞧着就要远嫁,还是留在家中陪太太过团圆节的好。 林琬道:“今年中秋宴,我必须要进宫去。”一边说,一边将那鸡血石攥在掌心,眸光微微沉了沉,又道,“再将从外祖母家带来的碧螺春拿两盒子来,我记得大伯母爱喝这个。” 画堂越发狐疑地看了自己主子一眼,但没有多问,只应着声去办事。 林琬带着两份礼物去了大房给平氏请安,平氏听说是三姑娘来了,面上露出笑意,忙对跟前伺候着的丫头道:“快,去将三丫头请进来。” 静静伺候在平氏跟前的林琅则眉梢一挑,本能眉心轻轻蹙了起来,她总觉得此番林琬来,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林琬莲步走了进来,给平氏问了安,而后笑着道:“大伯母,这就要走了吗?” 平氏起身将林琬拉到跟前去,紧紧攥着她双手,心中欢喜得很。 “是啊,你方才要是再迟来一步,大伯母就得带着你琅姐姐走了。”平氏因为如今大房倚仗薛家,故此待林琬十分亲和,“三丫头,你这个时候来大伯母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只要大伯母能够办得到的,一定会依你。” 这丫头这个时候来,会是为着什么事情,她心中隐隐猜得了几分。 林琬不由抬眸望了林琅一眼,复又低了头去,实在有些难以启口。她心中明白,大姐姐平素鲜少出门,而此番中秋宴进宫请安,是她一个结识宫中贵女、以及相看各世家公子的一个好机会,若要她让自己跟着大伯母进宫,怕会十分为难她。 想了想,林琬索性也不打哑谜了,只快言快语道:“大伯母,琬琬今儿想跟着你进宫去。”说完她悄悄抬眸朝林琅方向望了眼,但见她身子似乎晃了晃,林琬越发觉得难为情起来。 平氏猜得正准,便笑着道:“大伯母就知道,琬琬近来十分喜爱热闹,而以往每年中秋有这样的机会,都是那野丫头去的,倒是没能够轮到你这正经姑娘。如今好啊,那野丫头滚走了,可老太太又病倒了,哎。” 叹息一声,平氏将林琬半搂住,亲昵道:“其实啊,你是嫡出的姑娘,虽则没有及笄,可已经定了亲事,算是大孩子了,这样的宴会,该是带着你去。”她笑着捏了捏林琬脸颊,说了好些体己话后,这才抬头望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林琬,道,“既然母亲已经决定带你三妹妹进宫了,也正好,你今儿便留在家中陪你姨娘。” 林琅又细又长的蔻丹将掌心嫩肉掐得似都快要见了血,可她面上却十分淡定,闻言只轻轻朝平氏抚了抚身子,而后道:“女儿一切都听从母亲安排。”起身后,笑着望向林琬,“三妹妹来得正好,其实以往这样的节日,姐姐都是陪在姨娘身边的,如今却突然要陪母亲进宫去,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不过,好在有三妹妹在,倒是成全了我。” 林琬素来知道,这个长姐因为是庶出的缘故,向来行事谨小慎微,生怕会说错话走错路。她原与林玥是一样的身份,可性格却与林玥截然相反,林玥过于孤高冷血,这位长姐则是过于谨慎怯懦。 “大姐,虽则这么说,但这毕竟是你的一次机会,而如今,却因为我,你要失去这样一次机会。”林琬抿了抿唇,走到林琅跟前,拉着她手道,“大姐,只因我早前便与周家姐姐约好了,但没有想到,老太太会生病,这才……” 林琅连忙道:“三妹,你说这些做什么,这原就该是你去才对。” 林琬见如此,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让画堂将那颗鸡血石的项坠拿来,而后她亲自给林琅戴上。 “这是今年我十四岁生辰的时候姑母送我的生辰礼物,可我觉得这项坠与姐姐更合适一些,故而拿来转赠给姐姐。”将项坠给林琅戴好后,林琬亲昵地挽着林琅手臂,将林琅推到平氏跟前,让她瞧着,“大伯母您瞧,是琅姐姐戴着好看,还是琬琬戴着好看?” 平氏目光落在林琅脖颈处的那颗鸡血石上,忽而想到,似乎之前在陆渊身上也看到过同样一块鸡血石雕凿而成的佩饰,她眼睛忽而亮了亮,继而抿唇上下将林琅好一番打量,这才开口道:“这项坠琬琬戴着好,咱们琅姐儿戴着也好看,不愧是咱们林家的闺女,个个都是出挑的美人儿。不过,琬琬,这是姑奶奶送你的生辰礼,你再转赠给琅姐儿,是否不妥?” 林琬道:“姑母不会在意这些的,再说,大姐姐也是姑母亲侄女儿,都是一样的人。” 林琅听得那个“都是一样的人”,不由背脊一僵,而后转头望向林琬。但见她根本没有在看自己,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像是敷衍自己随便说的一般,她眸光暗了暗,随即又低垂下了脑袋。 林琬握了握林琅双手,而后亲自拿过那两盒碧螺春来,递送到平氏跟前道:“大伯母,琬琬知道你爱品茶,尤爱碧螺春,这是送给您的。” 平氏倒是没有客气,领了那份情,只笑着接过道:“你这孩子,上次已经送了大伯母四盒子了,大伯母还没喝完呢。”她心情十分好,“不过,既是琬琬送的,大伯母一定收下。”说罢便起身,将碧螺春递给一边侍候着的丫头,吩咐好生收起来,而后又拉着林琬道,“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先回去换身衣裙,这边进宫去。” 林琬笑着颔首,应道:“那大伯母稍等琬琬片刻,一会儿就来。” 林琅看着林琬如花蝴蝶一般飞走了,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眸子阴沉沉的,那手将鸡血石项坠攥得紧紧的。 低着头朝平氏抚了抚身子,而后便回了周姨娘那里。 周姨娘正坐在房间里给女儿缝补衣裳,闻得动静,便赶紧放下手中衣物,走到外间去。 “琅儿,你不是跟太太进宫去了吗?怎生又回来了?”周姨娘蹙眉问了一句,但见女儿脸色不好,心中也是猜得了几分,只笑着安慰道,“不去也好,你便陪姨娘在家里过,以往年年都是咱们母女两人过的,今儿听说你要进宫去,姨娘还不习惯呢。” “既然大姑娘回来了,便将饭再摆上来。”周姨娘吩咐了一声,而后走到女儿跟前,挨着她身子坐下,见她脸色依旧十分不好,便轻声询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情,怎生太太临时又改了主意?” 林琅倒是没说话,只青梅替自家主子不值,抱怨道:“是三姑娘。原本太太就要带着咱们姑娘出门去了,三姑娘忽然带着礼物来,说是早已经跟周家姑娘约好了,没有想到老太太会病倒,这才……” 周姨娘已经明白了,却并不放在心上,只劝着林琅道:“这要论起来,也该是三姑娘去的,如今人家还给你送了礼物,你又有什么不开心的?”拍了拍女儿的手,她心情越发好起来,“不去就不去,你陪着姨娘在家过,好不好?” 林琅这才心情稍稍好了些,冲周姨娘轻轻颔首,笑道:“好,女儿其实也舍不得姨娘。” ~~~ 按例,先是一众内命妇给太皇太后跟皇太后请安,而后便是外命妇进宫请安。 太皇太后见跟在平氏身后的人是林琬,本能稍稍一愣,但随即调整好了面部笑容,只招手将林琬唤到跟前去,一副慈爱老奶奶的模样道:“你们说,这丫头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不过才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怎生就有那般高超的医术呢?不但能够救得皇长子,还能治得了瘟疫。陛下将治疗时疫的方子发到各州县后,怕是如今不但上京城中的百姓知晓有个仁心仁德的林三姑娘,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你的名讳了。” 干巴巴笑了两声,耷拉着一张面皮,一笑起来,眼角嘴角的皱纹就十分明显。太皇太后老了,便是年轻的时候再如何厉害,可终归是有老去的一天的。林琬站在近处,瞧得仔细了些,耳朵听着太皇太后的话,心中想着的却是太皇太后如今越发老了。 生老病死,不是人能够掌控得了的,刘氏一党盛极必衰,到时候再没了太皇太后倚仗,就不是问题。 林琬心中想着旁的事情,而在太皇太后跟前,却低垂着脑袋,谦逊道:“太皇太后,哪里是臣女的功劳,若没有太皇太后跟陛下福泽庇佑,纵使臣女医术再好,也是无用的。天下百姓就算感念恩情,首先感谢的自当是太皇太后跟陛下,是臣女托了太皇太后您的福。” “你们瞧瞧,瞧瞧这张嘴,真是会说。”太皇太后扯着面皮笑,那笑容却是没有达到眼底,干涸的眼睛直直盯着周老太君,“老太君,到底是你老人家打小亲自教导出来的姑娘,与旁人家姑娘就是不一样,不但有本事,嘴巴也会说。” 周老太君说:“这丫头实在不懂规矩,太皇太后跟陛下的福气,也是你可以占的?” 林琬赶紧在太皇太后跟前跪了下来,请罪道:“臣女言语冲撞了太皇太后,请太皇太后责罚。” 太皇太后笑着道:“林三姑娘,你实在太过谦虚了。” 刘皇后刚刚复位,此番正看谁都不顺眼,见林琬如今这般得宠,轻声哼道:“其实林三姑娘说得对,这事情原本就是太皇太后跟陛下的功劳,时疫风靡的那些日子,太皇太后日日吃斋念佛,而陛下则率领群臣向上天祈福,难道这些都是白做的吗?如今倒是好,功劳名声全让你给占了,你说你该不该罚?” 见是刘皇后,林琬越发压低了些脑袋,也将身子斜了点,半身对着刘皇后。 刘皇后近来诸事不爽,不但是因为陛下曾有意将她打入冷宫,也是因为太皇太后见她落难竟然没有保她的意思。不但不保她,还存着心思将她当做一枚棋子给扔了,重新再在刘家择一枚入宫。 若不是她父兄竭力保她,此番,她怕是早已呆在冷宫,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林琬只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稍稍抬了抬头,就见刘皇后气愤愤端起一边案上的茶盏来喝茶,林琬一颗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刘皇后饮了茶水,忽而觉得四肢百骸都疼痛起来,而后感觉到鼻孔嘴角处有温热的黏糊状东西溢出。 第 79 章 120 林琬跪在地上,侧着身子,半面对着皇后,稍稍低了些头,眼角余光却一直注视着皇后的变化。但见她先是急急喘息几口,而后又赶紧伸手捂住鼻口,整个身子渐渐越抖越厉害起来,直到她挣扎似要起身,结果却倒在地上,林琬这才立即抬起头来。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姑奶奶……”刘皇后蜷缩着身子歪倒在地上,鼻口流血,却是伸长了手臂朝太皇太后的方向够去,眼中满是哀怨,“你,好狠……” 林琬装作十分惊恐的样子,也顾不得自己此刻尚且还跪着,立即起身走到刘皇后跟前,喂了事先准备好的药丸。 从皇后中毒,到林琬喂下皇后药丸,前后不到片刻功夫,很多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就算是反应过来了,也因为过于惊恐,而一时间忘记该要如何行事。不论旁人了,便是刘皇后近身伺候的大宫女,一时间都吓得愣住了。 直到林琬又退了回去跪在地上,皇后跟前的大宫女这才有了动作,赶紧扶住皇后。 太皇太后显然也是惊到了,待得反应过来,一巴掌狠狠拍打在案上,肃容厉声呵斥道:“大胆!谁人这么放肆,胆敢在哀家的宫中落毒!今天奉茶的宫女是谁,留着也是无用,来人啊,全都拖出去杖杀!” 林琬心中咯噔一下,她万万没有想到,此事竟会连累到无辜之人,下意识便匍匐下整个身子来。 “太皇太后息怒。”林琬整个身子趴在地上,行了大礼,“依臣女方才看,皇后娘娘所中的毒,与上次流清宫宫宴上庄淑太妃所中的毒一样。臣女方才已经喂了皇后娘娘一粒药丸,但是解不了毒,不过是能够保得皇后数日性命。” 说到这里,她顿住,而后稍稍抬起些头来,以卑微的姿势望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臣女觉得不该是奉茶宫女所落的毒,所以斗胆替这些无辜之人求个情。”但见太皇太后犀利的眸光瞬间朝她扫了过来,她又立即低下脑袋去,硬着头皮继续道,“臣女是觉得,先是庄淑太妃中毒,后又是皇后娘娘中毒,而且两次都是在这样重要的宫宴上,此事蹊跷,怕是有人背地里早就谋划好的。” 又一次出了这样的事情,此刻整个宫殿中再没人敢坐着,全都跪了下来。 太皇太后端端坐在上位,居高临下看着林琬,眼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停,嘴角却扯着笑意,道,“便是如此,此刻皇后竟然中毒,那也是她们失职的缘故。在宫中当差,最要不得的就是当不好差事,哀家罚她们,又有何错?” 林琬道:“太皇太后,这些奉茶的宫女虽则有错,但错不至死。这些姐姐们都是太皇太后宫中当差的,想来平素干活比旁人要更加小心数倍,可如今却还在太皇太后眼皮子底下叫歹人钻了空子,怪只能怪那落毒之人太过狡猾,所以这才犯了错。” 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只觉得若是再这样求情下去,怕是会连累到赵邕的人。心里权衡一番,想着,也算是尽了自己的力了,若是太皇太后坚持要杀人,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刘皇后已经被近身宫女扶着坐了下来,她脸色苍白得很,气喘吁吁望着太皇太后。 “姑奶奶,臣妾为何会中跟庄淑太妃一样的毒,臣妾为何?”许是话说得急了些,刘皇后使劲咳了起来,咳了好一阵子,这才又继续抬起哀怨的眼眸,望向太皇太后,轻笑起来,“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臣妾还是懂的。” 跪在宫殿中央的刘夫人早哭得满脸是泪,她心中也认定了是太皇太后想杀人灭口,心里怨恨,却是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求情,用脑门撞击在殿内大理石的地上。 “太皇太后,臣妇只这么一个闺女,若是她没了,叫臣妇可怎么活啊。”刘夫人匍匐在地上,哭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她膝行爬到刘皇后跟前,一把将她搂抱在怀中,那泪水汹涌而下,将脸上精致的妆容都哭花了,“皇后娘娘,要撑住,千万不能有事。” 刘皇后中了这种烈性剧毒,除了刘家人自己心中清楚明白知道毒的来历外,旁人都是不知晓的。便是心中清楚明白,却也得装作不知晓。而此刻刘皇后中此毒,首当其冲要被怀疑的人便是与刘后一同复位的文昭仪。 文昭仪实在惶恐,她也匍匐在地,朝着太皇太后行大礼道:“太皇太后,臣妾觉得,此事的确蹊跷,需得严查下去。竟然连中宫皇后都敢谋害,而且还是在太皇太后您的宫中,这简直是不将皇家人放在眼里。” “所以臣妾恳请太皇太后严查此事,必须揪出落毒之人来,定要替庄淑太妃跟皇后娘娘寻得解药。” 文昭仪言罢,黄婕妤为了撇清嫌疑,也立即跪了下来。 太皇太后此时极为震怒,这招真是打得她措手不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但如此,连她之前精心设计的一场计谋也都算是白费了,此刻若是她救皇后,便不得不顺带着救了老太妃,若是不救皇后,她兄长家的侄儿必是不会罢休。 强行压制住心中那股子火气,太皇太后目光又轻轻落在林琬身上,双拳倏地攥紧。 她总觉得,今天这场阴谋,绝对与这丫头脱不了干系。可她是怎么做到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赵邕,绝对是赵邕……想到此处,太皇太后倒是冷静了很多,忽而又自嘲一笑。到底还是她过于轻心大意了,这才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跟一个小姑娘给算计了。 这巴掌打得实在厉害,简直叫她里外都不是人,如今倒是连娘家侄儿侄孙都恨上了她。 庄淑太妃这个老贱|人,年轻的时候就有手段勾|引太|祖皇帝,如今老了,竟然还这般有手段。仪王府……太皇太后心中轻轻念着这三个字,想着既然此事已经如此,便索性就成全了这老贱|人,至于能不能见到最后一面,还另当别论。 打从宫中回来不久,便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抓住了两次落毒的凶手,并且从那凶手的宫殿中搜寻出了解药来。 得此消息后,林琬彻底松了口气,心中没了包袱担子,觉睡得也格外香些,待得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姑娘醒了?”画堂闻得内室有些细碎动静,想着该是姑娘醒了,便端着热水进来,“姑娘,奴婢来替你更衣。” 林琬点了点头,心情好又精神好,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然后掀被子起床。 正是八月中旬,外头院子里桂花开得十分好,那浓郁香甜的气息从窗户缝中钻了进来,林琬凑着鼻子使劲嗅。忽而又听得外面有女孩子嬉闹玩耍的声音,林琬侧着耳朵听了听,笑问画堂道:“四姑娘来了?” 画堂拧了热巾子来替主子擦了脸后,又替她寻了件衣裙来换上,而后笑应道:“是啊,四姑娘跟表姑娘都是一早就来寻姑娘了,但见姑娘没起,两位姑娘就自己去外头桂花树下玩耍。”说到这里,画堂轻轻抬眸瞧了林琬一眼,又说,“姑娘,如今表姑娘可真是心性大变,以往玥姑娘还在府上的时候,她多嚣张啊,天天黏糊在玥姑娘身后,处处与姑娘您作对。这下可好了,恨玥姑娘恨得要死,倒是巴巴天天黏着姑娘您了。” 林琬笑道:“哪里只她恨林玥恨得要死啊,听说姑母将林玥私自关押了起来,天天鞭笞杖责,怕是林玥此刻早已经不成人形了。”她低头看了看衣裙,方才想着事情还没发现,现下一番打量才知道,是新做的碧绿裙衫,不由笑起来,“这是母亲给我做的吗?” 画堂道:“是啊,三太太昨儿晚上特意交代奴婢了,要姑娘今儿穿上。姑娘,您以往好似从来不穿绿色裙衫,今天穿上这样一身,奴婢觉得实在比平素还要好看呢。” 林琬打小就生得粉雕玉琢的,所以薛瑛总喜欢将闺女打扮得粉嘟嘟的,所以长到这么大,林琬箱柜内几乎所有衣裙都是粉色系的。如今偶然换上这样一身翠绿色,倒是新鲜,只觉得让人眼前一亮。 伸手将窗户打开,清凉如水一般的秋风吹了进来,卷着淡淡桂花香气。 “三姐姐!”院子中站在桂花树下的林琼瞧见林琬开了窗户,立即回过头去看,然后开心地举起手中捡到了桂花,“三姐姐,你院子中的花都落了,我帮你捡起来。” 陆荃也转过头去看林琬,面上有怯怯的笑意,却是没有说话。 林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伸手替妹妹林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笑得温柔:“这么贪玩,瞧你小手脏的,快进屋来,让姐姐帮你洗洗。” 林琼立即应声,扭着身子不停絮叨起来:“三姐姐院子中种的花可真多,我几乎天天来都能够看到开得好看的花儿,真想永远跟姐姐住在一起。三姐姐,昨天晚上中秋佳节,我娘酿了桂花酿给我喝了,我喝了好几杯呢,可惜昨天姐姐没在家。”她小嘴叽里咕噜说个不同,待得快走进门去了,才发现陆荃没有跟上。 陆荃还站在院子中那棵桂花树下,眼巴巴望着并肩携手走在一起的林家兄妹,眼中有羡慕,也有怯意,想跟上来,又不敢跟上来。 “荃姐姐,方才与我玩得可开心了,怎生见到三姐姐,你就不说话了。”林琼又一路小跑着回去,亲热地挽起陆荃手臂,将她拉到林琬跟前,“三姐姐,咱们带着荃姐姐一起玩,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荃呆呆站在林琬跟前,唯唯诺诺的,低着头,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般。 林琬道:“当然得带着她一起玩,不过,姐姐岁数大了,再不能跟你们一样。”说罢,她朝陆荃笑了笑,也抬手撩了撩她覆在额前的一层厚刘海。 其实陆荃长得十分好看,细白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眸,尤其是此刻乖巧温顺的模样,更让人有好感。林琬心中感叹,难怪琼儿这么快就跟她玩上了呢。 外头韶光匆匆跑了进来,在林琬跟前俯了身子,就道:“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太太跟老爷吵起来了,您快去瞧瞧看。” 林琬大惊,一边快步往外面走去,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为着什么是吵架?” 韶光道:“奴婢听太太跟前的妈妈说,也不知道是为着什么,就是两人早上起床来,突然间太太就哭了,然后就拽着老爷一阵打。” 第 80 章 第121章 林琬心一沉,忽然间就隐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情了,想必母亲此刻十分伤心,不由脚下步子也越发快了起来。 自打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偏心苏氏母女,母亲早伤透了心,女人的心一旦被男人伤得千疮百孔,便是能斩了情丝转了性。她母亲就是这样的,自那次从外祖母家回来之后,便对父亲爱答不理又冷言冷语,只要有能够与父亲作对的机会,她丝毫不会心慈手软。 而每次父亲说要歇在母亲那里,不是被母亲冷言推了,就是直言拒绝。 就她所知,父亲已经好阵子没有歇在母亲那里了,此番怎生两人同榻而眠?只要稍稍往深处去想想便知道,母亲不是情愿的,定然是父亲逼迫的她。母亲对父亲再绝情倔强,可她毕竟是弱质女子,而她的父亲大人则常年习武,自当身强体壮,两人一旦较量起来,肯定是母亲吃亏的。 快步走进母亲院子去,就见母亲哭得跟泪人似的,披头散发,只毫不留情地用自己的手去挠父亲的脸。一边打他挠他,一边哭骂,哭得连声音都哑了。旁边有两个丫头试图想要拉住她,但似又不敢似的,总没伸出手去。 那是母亲跟前的两个大丫头,而其她一众婆子丫鬟则跪得满地,一声不吭。 林成寅只穿着中衣,外面披着件褐色袍子,挺拔高大的身子只静静站在一处,任由薛瑛对他拳打脚踢,他也没有还手。 “娘。”林琬提着裙子赶紧往母亲那里跑,而后将母亲一把抱住,“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快别哭了,有什么委屈,您跟女儿说。” 见是闺女来了,薛瑛这才找回一些理智来,反身将紧紧抱住女儿。 可这样的事情,又要她如何开口去说?她真没有想到,这林成寅不但绝情寡义,竟然还这般卑鄙无耻,见她一再不叫他进屋子来同睡,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寻来的药,竟然将这药给她下在了酒水里。 饮了那杯酒后,她便浑身燥热起来,再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一点都控制不住。 可今儿早上却是清醒了的,醒了后再想起昨儿晚上发生的事情,她就火冒三丈,不免要揪着林成寅好一顿打骂。 她心中实在有委屈,可与女儿说不得啊,而在这个侯府中,除了女儿,她又能与谁说真心话呢? 她对林成寅由爱生恨,此番早恨之入骨,连与他同桌而食都觉得恶心,更肖说同睡一张床上做那样的事情了。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呆在这侯府了,但为着一双儿女,她不得不再留几年。可是出了昨儿晚上那样的事情,她恨不能立即收拾了包袱去,以后永远再不踏进贵安侯府半步来。 这个男人这个家,包括这里的花花草草,都叫她恶心。 她哭得泪眼汪汪的,抬眸竟见林成寅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她就没来由的要大动肝火。于是顺手捡起桌上一个茶碗来就狠狠朝他扔过去,歇斯底里道:“你滚!即刻给我滚出去!” 林成寅眼睁睁看着那茶碗朝自己砸来,却是没躲,但见妻子叫他滚,他一愣,也就抬腿大步往外面走了去。 见她走了,薛瑛这才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哭得伤心欲绝。 林琬给屋子里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一众丫头便起了身,然后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打热水的打热水,准备早饭的准备早饭,一时间忙开了。 “娘,不管爹再如何惹您生气,您也不能这样大动肝火啊,岂不是伤了自个儿身子。”林琬一边劝母亲,一边慢慢将扶起来,而后拉着母亲手去内室说话,“娘,其实女儿有句话早就想与你说了,希望娘娘能够听得进去。” 薛瑛渐渐止住哭,闻言转头望向林琬,嘶哑着声音道:“什么事?” 林琬紧紧攥住母亲的手,目光定定落在母亲脸上,极为认真道:“娘,女儿知道,您这般忍受父亲不离开这个家,都是为着女儿跟弟弟考虑。您是怕跟父亲和离了之后,父亲会即刻另娶夫人,到时候,新夫人会欺负女儿跟弟弟。” 薛瑛眸光黯然:“她敢欺负!” “是啊,她敢欺负我们!”林琬抿唇,继而又劝道,“其实女儿心中早就想过了,正准备跟娘您商量呢。” 薛瑛微微有些怔愣住,问道:“什么事情?” 林琬道:“女儿现在被陛下赐婚给仪王次子赵邕,此番赐婚的圣旨该是已经到了仪王府了。赵邕是仪王次子,而又是陛下赐婚,怕是一应过程不会走得过于详细,只仪王府派了人来迎亲,女儿就得跟着走了。”说到这里,她心中又有些难受起来,“娘,女儿实在舍不得您跟弟弟,所以女儿想……” “弟弟年纪也不小了,该是要挣个功名成家立业的时候,平素虽则一直跟着老侯爷呆在军营中与一众兄弟们在一起,可到底只是练练拳脚壮壮胆子,怕是与往后前途没有丝毫助益。与其留在京城中继续荒度年华,倒不如让他去两位舅舅那里跟着吃些苦头,练些真本事来,而两位舅舅就戍守边境之地,边境大小战事不断,偶尔让弟弟参战一二,也算是实战训练一番,往后挣一份功名,也不在话下。” 静静听完女儿说的话,薛瑛倒是安静下来,她心中一番细想,觉得女儿说得有些道理。 “琬琬,你有心为晁哥儿筹谋打算是好事儿。只是,你领着晁哥儿去了北境,娘怎么舍得。”想着往后再难见到一双儿女,薛瑛心如刀绞,不由又落下眼泪来。 林琬忙道:“娘您先别哭,女儿话还没说完呢。”她一边轻轻拍着母亲后背,一边继续道,“依女儿的意思,您对爹爹已经没了情分,不若快刀斩乱麻,直接和离了。以后不管您是再嫁,或者不再嫁,女儿都支持您,只要您开心就好。您跟爹爹和离了之后,您也可以选择去两位舅舅那里住些日子,到时候,咱们三个就能够时常见面了。” 以前薛瑛忍着恶心没有和离,那是为着一双儿女考虑,如今既然女儿有着这样一番打算……琬琬若真是带着晁哥儿去了北境,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这般一想,薛瑛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林成寅和离。 之前伤心难受,是因为没想通,她既不想再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想儿女受罪。可此番想通了,薛瑛便心情大好起来,脸上立即就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忙唤人进来吩咐道:“你看看三爷可在府上,要是在的话,让他过来,若是不在,便叫人去寻,就说我想见见他。” “是,太太,奴婢这就去。” 那丫头见方才还发火动怒的太太此番竟然这般安静,脸上还挂着笑意,不由也开心,心中想着,还是姑娘有法子,只要姑娘一来,太太就会好起来了。 薛瑛搂着闺女道:“琬琬,你这样一说,娘心情倒是好了很多。不过你也放心,娘和离离府之后,再不会嫁人,往后就只守着你们姐弟俩。”心情好了后,这才注意到闺女今儿穿的新裙衫,眼睛一亮,便上下打量起来。 碧绿的色衬得女儿水灵灵的,一双剪水秋眸乌亮亮的,瓷白肌肤,一点樱唇,此番唇角含笑的样子更是漂亮。薛瑛笑着替女儿理了理头发,说道:“咱们家三姑娘模样好,真是穿什么衣裳都好看,赵邕要是敢糟蹋了你,娘拼了命也不会叫他好受。” “娘……”林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做小女儿状往母亲怀里钻,然后就想起了赵邕。 想着没多少日子两人便是夫妻了,而且还能够带着老太妃一道回仪州去,她就开心。 没一会儿功夫,林晁就赶了来,他刚刚早起在自己院子里晨练呢,听得母亲唤他,连衣裳都没换下就赶着过来了,此番正热得一头一脸的汗。 听说儿子来了,薛瑛拉着闺女去了外室。 “娘,您唤儿子来,什么事情?”林晁已经十二岁,虽则年岁尚小,可林家男人都长得高大魁梧,他自当也不例外,小小年纪,个头就已经很高了。而他因常年习武,身子板又结实,若是与林琬一道走出去,旁人不说的话,还以为他是兄长呢。 “没有事情,娘就不能唤人寻你来了?”薛瑛笑着嗔了儿子一眼,又吩咐道,“让小厨房多做几道小菜,呆会儿爷跟姑娘都留在这里吃。” 林晁甩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大喇喇就撩袍坐在一边去,有丫头给他奉了茶水来。 林晁接过茶水,直接捧起,仰头一饮而尽。 薛瑛道:“喝茶你慢些喝,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林晁嘿嘿笑,甩手便将胸脯拍得啪啪响,头一昂就道:“这叫爷们,男子汉就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方显男儿气概。”见母亲跟姐姐都是坐得一动不动,只愣愣瞪着眼珠子看着自己,他噎住,而后坐正身子来,“娘,姐,我又不是如大哥那般的文臣,不必事事鞠礼,那多累啊。” 林琬冷着脸道:“大哥是文武都行,要你跟他比武,你肯定比不过他。” 林晁一听,脸刷的黑下来,然后就急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看着大哥的样子就文弱,怎么打得过我。”他一边说,一边就抡起拳头来,得意道,“姐,你知道吗,我这一拳头能打死一头牛你信不信?” 林琬道:“有本事你去打死一个人。” “打死人就不必了,那种犯法的事情,我可不做。”林晁耸肩伸腿笑了一番,然后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他转头看向自己姐姐,但见她脸色越发不好,立即回味过来,忙站起身子说,“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今天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薛瑛疼女儿,当然也疼儿子,见闺女又板起小脸来要给儿子讲规矩了,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们姐弟俩都是倔驴脾气,杠上了,谁都不会让着谁。”又望向林晁,笑道,“晁哥儿,娘方才与你姐姐商量了,唤你来也是想问你,若是让你去北境你舅舅那里历练历练,你可愿意去?” 林晁一听,连忙兴奋得跳了起来:“儿子当然想去,三表兄也去?” 林琬板着脸道:“让你去是叫你去历练挣一份功名的,可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你问平表哥做什么?” 林晁嘿嘿笑着走到姐姐跟前去,黑眸攒着亮光,开心地笑着说:“三表兄去自然是好的,表兄不去也不打紧,我去找大表兄与二表兄。”又献殷勤似的给自己姐姐捏肩捶背,软了语气道,“姐,到时候赵邕要是敢欺负你了,我这个做小舅子的一定打得他屁滚尿流,让他摸不着南北。” 听得弟弟这话,林琬心头一暖,望向他道:“那你真得好好在军中历练历练才行,不然的话,又怎么护着姐姐?好了,既然你应了,那咱们便就这样说定了。”拍了拍弟弟肩膀,忽而又严肃起来,“晁哥儿,你要好好争气才行。” 到了晚上,派出去的婆子跑回来说老爷回来了,不过没来后院,去了书房。 薛瑛静静坐在一处,眸光略微有些阴沉,然后起身往前院林成寅书房走了去。 第 81 章 第122章 苏兰蓉的事情的确给林成寅带来的打击很大,不过,那只是一时的,事情过去之后,林成寅的日子也照常过。后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静下心来细细想过,他对苏兰蓉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感情。 小的时候初次相见,他见她大冬天的只穿着身破旧的单薄小袄子,还被人追着打骂,不由就动了恻隐之心,亲手给了她一锭银子。他救她的时候,只觉得是举手之劳的仗义之举,根本就没有想过事情会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 后来她主动寻上门来,为了找他,缩在墙角过了夜,大冬天的,险些给冻死。 她说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所以不由自主就摸索过来了,她说她想报恩,想伺候在他左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才七八岁,女孩子眼睛水汪汪的很漂亮,双颊冻得都要烂掉,他实在觉得她可怜,便点头应了。 后来那么多年的岁月里,两人朝夕相处,感情也就渐渐有了。 他以为自己是她唯一可以倚仗的人,所以对她尽心尽责,百般呵护,总觉得,在这个世上,除了自己能够给她一个肩膀依靠外,再没旁人能够保护她了。所以,便是她一再骄纵,争风吃醋,甚至多番耍些小手段来争宠,他瞧在眼中虽有不满,但只要想到她身世那般可怜,也会护着。 因为他一直都以为,她是全心全意待自己的,她除了可以倚仗着自己这个丈夫外,便一无所有。可直到如今才发现,原来不是。她一直在欺瞒自己,利用自己对她的真心来欺骗自己,甚至连两个孩子都…… 想到此处,昏暗的灯光下,林成寅一双眸子又立即烧起火来。 他竟然替别人养了十多年孩子,而且为了护着那对野种,竟然一再刁难指责自己一双亲生子女。想着过往的种种,林成寅越发自责起来,想到妻子曾经的温柔体贴,到如今这般嚣张刁蛮,心疼得犹如刀绞一般。 近来,倒是也常常回忆起与妻子的过往,每每想到以前,他都觉得一阵暖心。 他想挽回,想妻子给他一个机会,可似乎已经不可能了。妻子如今不但对他恨之入骨,且对他再没有一丝感情,他能够看得出来…… 但他舍不得放手,倒不是为着薛家权势,他只是觉得不舍得。也总想着,若是当初没有苏兰蓉,他跟薛氏是不是感情一辈子都会很好?想到此处,又觉得惋惜,心中实在难过。若是妻子能够给他一个机会,他定然百般呵护,自此往后,将她捧在掌心中来疼。 正想着事情,忽然闻得敲门声,林成寅回了神。 看着投映在碧纱纸上的身影是妻子的,他激动得刷一下就站起身子来,然后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想出声应着,但又怕话一说出口妻子就走了,想即刻去开门,又怕看到妻子那种对他爱答不理的表情,所以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外头薛瑛装模作样敲了两下,没听见声音,直接冷声道:“你若是不开门,咱们就这样谈也行,总之,我来只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而已,说完我就走。” 听妻子说要走,林成寅连忙走到门边,刷一下就打开了门。 薛瑛冷冷瞥了他一眼,连礼都没请,只径直往书房里面走来。 林成寅愣了愣,随即要关门,薛瑛即刻转过头去,大声怒道:“不许关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气愤,声音又高又尖锐,声线还有些微微颤抖,一双杏目狠狠瞪着林成寅,气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 林成寅望了她一会儿子,没有说话,只将书房两扇门完全大开。 薛瑛见状,心中这才稍稍好受些,而后直接于一旁坐了下来。 林成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英姿笔挺,静静在薛瑛跟前站了会儿,触及到她厌恶的眼神后,他又默默收回目光,而后撩袍轻轻在她对面坐下。 “阿瑛,你此番前来寻我,是什么事情?”他薄唇抿得紧紧的,心中也十分紧张,显然是已经猜得她此次前来的打算了。 薛瑛没有看他,只高抬着下巴看房顶,郑重道:“林成寅,咱们和离,往后另娶他嫁,两不耽误。”眼角余光瞥到他似乎要说话,薛瑛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道,“你别误会,我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是知会你一声的。你且写好和离书,明儿一早,咱们便一道去京兆尹那里,将该办的事情都办妥了。” 林成寅静静坐着不动,只一双黑眸定定落在她身上,半饷才道:“阿瑛,咱们还是可以过得下去的,你当真非要如此?”他因为愤怒激动,剥削的唇越发抿得紧紧的,“你如此恨我,是因为我以前薄待了你跟一双儿女,可如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往后我定然会好好待你跟琬琬晁哥儿,你又何故如此倔强?” 薛瑛笑将起来:“林成寅,事情都已经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了,你还想挽回?真是可笑得很!难不成你觉得我对你还有情?你当你是谁,我将你放在眼中的时候,你还算是个人,如今我薛瑛想得开了,你便什么都不是。” 林成寅见她如今话说得越发难听起来,脸更冷了几分,一双鹰眸只紧紧锁在薛瑛身上。但想着的确是自己对她不住,脸色又稍稍缓和了些,只是拒不妥协道:“阿瑛,以往是我对你不住,但如今我想得开了,我要对你好,我是不会跟你和离的,你且别再往这方面想。”言罢,他嘴角划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连带着眼睛里都盛了笑,“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的话,昨夜怎么……” “你还敢提!”薛瑛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巴掌拍打在案几上,倏地站起身子来。 林成寅一愣,继而又严肃道:“阿瑛,我是认真的,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能够回心转意,我承诺下半辈子都待你好。”稍稍一愣,又说,“不,阿瑛,我知道现在没有资格要求你回心转意,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薛瑛脸色十分不好,如今对他再没了情,连多听他说一个字都觉得恶心。 “林成寅,你且歇歇那些心思,便是这世间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再考虑与你将就。”她面上尽量表现的淡然,只幽幽望向林成寅,嘴角泛起笑意,“我真是奇怪得很,为何以前会对你这般言听计从,真是瞎了眼睛。” 说罢,片刻不再逗留,只转身离开。 林成寅眸光一暗,立即大步走到门口,两只长臂一伸,就将门关上。而后转过身来,只低头垂眸望着薛瑛,眸光似有火焰喷射。 薛瑛怒道:“林成寅,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成寅似是从喉间溢出笑意来,眸色又沉又深,他朝薛瑛逼近一步,“你是我妻子,我是你的夫,你我行夫妻床笫之事,又有何不妥?”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但见她原本白皙的俏脸气得酡红,心中有些酸涩之意,但仍然严肃道,“阿瑛,你若是再怀了我的孩子,就走不掉了。” 说罢,他气息越发粗重起来,不管不顾的,只一个饿虎扑食朝薛瑛扑过去。 薛瑛想避让却没有避让得了,整个身子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她感受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觉得心中作恶,没忍住,竟就真的吐了出来。刚好林成寅闭着眼睛要凑过来亲她嘴,吐了他满脸。 林成寅措手不及,倏地睁开双眸,然后愣愣呆住了。 趁他怔愣失神之际,薛瑛再顾不得许多,连忙往外面跑去。速度很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林成寅抬手抹了把脸,转身静静望着那院子中黑漆漆的一团,只觉得外面吹进来的风都是冷飕飕的。 ~~~ 薛瑛带着丫头回了自己院子,林琬见母亲回来了,立即站起身子来。 “娘,爹爹怎么说?你们谈得如何?”林琬一边扶着母亲往内室去,一边细细瞧着母亲面色,但见她面色不好,心一沉,问道,“爹爹不肯?” 薛瑛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道:“真没有想到,林成寅竟然这般无耻!” 话说出口后,才反应得过来,坐在自己跟前的是闺女,便稍稍熄了些火,只是面色依旧阴沉沉的。想着林成寅方才那副嘴脸,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能呕出隔夜饭来。她是真的对他再没丝毫感情了,连带着如今听他说那些情话都觉得恶心。 他那样的话,若是搁在数月之前说,她或许能够兴奋得睡不着觉,可是如今……如今真是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更何况是往后下半辈子再跟他绑在一起。 “琬琬,你爹爹不答应和离。”气归气,可气完之后,还是得想法子才是。 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林琬不觉得惊讶,只是坐得更靠近了母亲一些,拍着她肩膀安慰她道:“娘,总归是有法子的,您别担心。总之女儿答应您,一定会在去仪州前帮您跟爹和离了,好不好?” 想着方才林成寅那副无赖样,薛瑛担心道:“若是他一直不肯怎么办?你爹爹这个人……”原是想说些厌恶他的话,但想着在闺女跟前,不是什么话都能够说的,便及时住了嘴,只蹙着眉心道,“总之这事情由不得他,他应不应,娘都不会再跟他过了。” “娘,这件事情先别想了,您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先吃点东西。纵是要与爹斗到底,也得填饱了肚子才行。” 薛瑛将女儿的话听下去了,轻轻点了点头,林琬立即吩咐将准备好的银耳粥端进来。 第 82 章 第123章 将母亲安慰得歇下之后,林琬便回了自己院子,挥退了所有丫鬟,独自一个人坐在案几边上。风轻轻吹过,吹得烛焰摇曳不定,而她则静静愣神看着烛火,心思早飞走了。既担心母亲,又担心未来的一切,总有操不完的心。 她重活一世之后,已经着手改变了许多事情,这样的话,将来的一切就不会是她前世所知晓的一切。 之前仗着自己重活一世的优势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她自当以为是好事情的,可改变了之后会再有怎样的生活,便不是她所能够控制得了的。她避开了陆渊,直接嫁给了赵邕,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世是不是还会活不长。 而母亲,前世因为有苏兰蓉的存在,母亲受尽委屈,如今苏兰蓉自然是再蹦跶不起来,她只是担心,便是没了苏兰蓉,母亲这辈子依旧命苦。改变命运不是目的,让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幸福的日子,这才是她所想要看到的。 可是头疼的事情又来了,母亲没有能够抓准时机与父亲和离,如今父亲已然醒悟过来,心中再没了苏兰蓉母女,只一心想与母亲重修旧好过日子。就目前来看,父亲没有大错,若母亲在这种情况下一再坚持和离的话,怕是不容易。 父亲若是一再坚持不和离,母亲的确不能如何,就算是找外祖一家来帮忙,此番也是帮不上忙的。其一,如今薛家支持的是大房,于父亲并无所谓的仕途利益牵扯,父亲不会受威胁。其二,父亲有错的时候母亲没有即刻和离,如今当他正想挽回的时候母亲却提出和离来,这事情若是传出去,怕也只是对母亲不利。 心中一番分析下来,林琬就已经知道从何处下手了,此刻她最该做的不是跟着母亲一起哭闹,而是劝母亲先不要有太大的动静,然后无形中给父亲制造一个错误,从而帮着母亲顺利和离。 想得通后,林琬心中暂时放下了一件事情,渐渐有了睡意,便歇了去。 第二日一早,林琬按例去母亲那里请安,去的时候,却发现大伯母平氏也在。大伯母平氏就坐在母亲身边,和颜悦色地笑着说些什么,母亲神色反而不是太好,明显有不耐烦的敷衍意味。 林琬见状,便没直接进去,而是朝候在门口的丫头使了眼色,而后悄悄躲在门边上听。 只听大伯母平氏道:“弟妹,要说起来,你可比嫂子幸福多了。二弟虽则之前偏宠苏氏,可如今苏氏跟她一双儿女已经不得好下场,而二弟又痛改前非了,你也听嫂子一句话,别再记仇闹腾了。”说着,她便垂下脑袋,叹息道,“你也知道,你大哥他在世的时候一直偏宠周姨娘母女,虽则不若二弟这般宠苏氏宠得厉害,可他那明显是在护着周氏母女,便是到了临死前,还求着我说,让我定要给琅姐儿择门好亲事。他临死的最后一句话都不是在关心我跟昇哥儿啊,你说嫂子的心得多寒?” 她原本心中就一直不好受,如今再提起前程往事,只觉得是在伤口上撒盐,疼得撕心裂肺。 薛瑛倒是觉得自己与她同病相怜,安慰道:“嫂子,你说咱们命怎么就这么苦?这些男人,我看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一面瞧中的是咱们身后的权势,费劲心思骗娶回家来了,却又明白告诉你,他们心中有着的是别人……”说到愤恨之处,她明显激动起来,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你说,他们这样当咱们是什么?男人真是贱!” 平氏见越劝反而越往怀的方向发展,忙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笑道:“弟妹,你与嫂子不一样,二弟心中好歹是有你的。嫂子比你早进门好几年,也算是看着二弟跟苏氏长大的,打小就是那苏氏不要脸,要说起来,二弟也只是可怜她。其实在你进门之前,二弟原是打算给苏氏择个好人嫁了的,奈何那小狐狸精不要脸,自己耍手段爬了床,后来竟在你进门之前怀了身子,这样一来,二弟也就舍不得赶走她了,这样爬床的人,哪个男人敢要。” “呵,如今倒是好,二弟自己顶了个绿帽子,帮别人养了十多年野种。”平氏眸光微沉,声音十分淡然道,“想来也算是他之前宠妾灭妻的报应,如今既然回心转意,说明也是你们俩的缘分,往后这日子定然好过。” 薛瑛摇头道:“大嫂,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平氏抬眸看她一眼,但见她神色坚定,只又微微垂了脑袋,没说话。 林琬举步走了进去,笑着朝两位长辈请了安,而后静静站在自己母亲身后去。 平氏笑着打量林琬,见她衣着与往日不同,赞许道:“一转眼间,琬琬都成大姑娘了,如今出落得清水芙蓉一般好看,真是越看越喜欢。”手一伸,便将林琬拉到她跟前去,“娇娇嫩嫩的,想着往后就是别人家的了,大伯母还真是舍不得。” 说罢,竟真落了泪来,只抽出帕子悄悄拭泪。 林琬忙安慰道:“大伯母,您快别哭了,您这一哭,琬儿也想哭。” 平氏止了泪意,半搂着林琬道:“你娘亲铁了心要与你父亲和离,琬琬,你且劝劝她,可别叫她做了后悔的事情。” 林琬心中明白,大伯母不会是真心来劝的,她不过是害怕母亲一旦跟林侯府没了关系,薛家便不会再支持大房。可她有没有想过,若是父亲母亲真的重修旧好了,薛家权势自当是支持父亲,还能够支持大房吗? “大伯母,爹娘的事情,我怎好插手呢……”她喜笑颜颜的,只温顺地低下脑袋。 平氏一愣,忽而笑容就有些尴尬起来,连忙道:“琬丫头说的对,父母的事情,你一个姑娘家是不好过问的。是大伯母欠考虑了,琬琬可别怪伯母,伯母也是关心你母亲。”又劝说,“弟妹,虽则你娘家有权势,自个儿模样也出挑,可毕竟两个孩子都是林家的,难道不怕将来二弟续弦后虐待一双儿女吗?” 薛瑛实在觉得平氏有些烦,但也不好直接撕破脸,只用手撑着脑袋道:“许是夜里面睡觉的时候窗户没有关好,吹了风儿,头疼得厉害。”继而转头浅浅笑望着平氏,抱歉地道,“大嫂,真是对不住,我得去床上再躺会儿子去。” 这明显是送客的意思,平氏面色尴尬,却强撑着笑道:“那也好,你自个儿身子重要,且好生歇着去。”说罢,站起身子来,“那你歇着,我便先走了,待得晚些时候再来找你说话。” 听说她还要来,薛瑛真是头越发疼起来,只闷头没应声。 林琬机灵,知道母亲是装头疼的,而此刻心中也早有了计较,便追随平氏而去。 “大伯母,琬儿送送您。”林琬快走几步,追上平氏的步子,皱着一张小脸道,“大伯母您别生气,我娘的确是近来身子不好,昨儿早上又与爹爹吵了一架,想必心情也不好。而这个时候大伯母来劝她,因为生爹爹的气,肯定不听劝的。” 平氏见林琬追了上来,忙笑着道:“大伯母哪里是生气啊,大伯母是为你母亲着想,想劝着她别做后悔的事情罢了。” 林琬道:“大伯母,我送您回去。” 平氏一愣,随即又道:“也好,大伯母那里有你爱吃的点心,一会儿拿了你吃。” 林琬熟稔地挽起平氏手臂,亲热道:“定是大伯母亲手做的,我得尝尝看,大伯母做的点心最好吃。” 到了平氏住的地方,平氏立即打发了丫头去拿新做好的点心来,又命丫头煮了茶,然后吩咐摆早饭。 没一会儿功夫,林昇便来了,林琬见到林昇,笑着起身问好:“大哥好早,是来与伯母一道用早饭吗?” 见是自己三妹妹,林昇笑容更深了些:“三妹妹早,我每日都来与母亲一道用早饭,今儿可巧,三妹妹也在这里。” 林琬笑得甜蜜:“大伯母说有我爱吃的糕点,而且还是她亲手做的,我嘴馋,就跟着过来了,大哥可别笑话我。” 林昇素来温和好脾气,又见妹妹娇俏可爱,越发笑得温和起来。 “三妹妹懂事乖巧又能干,母亲疼妹妹,也是应该的。”林昇恭恭敬敬立在平氏跟前,目光轻轻落在林琬身上,但见她一直朝自己挤眉弄眼,不由轻轻蹙了眉。一时间不明白妹妹这是何意,但想着,该是有话与自己说,便对平氏道,“母亲,院子里的桂花开得甚好,儿子记得三妹妹喜欢,不若儿子先带着三妹妹去赏花如何?” 平氏自当希望自己儿子与三丫头走得近些,便笑着应声:“且去,好好照顾琬琬。” 林昇应了声“是”,而后看了林琬一眼,便举步朝外面院子走去。 平氏的院子不算大,里面种的花草也不多,只这几株桂花树长得好。 时值深秋,早晨清风带着湿意,淡桂飘着清香,卷着芳草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昇着一身月白色长袍,黄杨木簪子束发,身姿秀雅,他笔挺立在桂花树下,温润如玉,就好似是从天而降的谪仙一般,叫人望之心旷神怡。林琬站在桂花树下,静静望着这位温润好脾气的兄长,想着他前世的结局,一时间心酸难耐。 堂兄容貌出众,品性端正,文可安邦治国,武可披甲参战,奈何身后没有倚仗,最后竟落得个草席裹尸的下场。 第 83 章 第124章 林昇见妹妹唤了自己出来,却不说话,只一直望着自己,便好笑道:“三妹妹,可是有什么话要与为兄说?”他身形秀雅修长,面若美玉,眉如斧雕,鬓若刀裁,面上微微笑意,有如三月春风一般和煦温暖。 林琬这才回了神来,笑着朝林昇走近几步,仰头望着他:“既然大哥知道我是来寻你的,那再猜一猜,小妹找大哥是何事?” 闻得此言,林昇稍一挑眉,漆黑温润的眼眸轻轻落在林琬脸上。 想着,只在数月之前,这三妹妹还是个不善言谈、总喜欢悄悄躲在暗处眼巴巴偷看别人的小女孩,如今一眨眼,不但个头长高了些,脸模子长开了些,竟连性情都变化这样大。不得不感慨,这丫头,如今也是大人了。 温和笑了笑,林昇收回目光,微微低了头。 “三妹妹,如今为兄没有猜错的话,妹妹是为着二叔与二婶娘的事情来的。”他重又抬起头来,眼中笑意未减,只面上有些愧疚之意,“方才母亲可是去找了二婶娘说话?” 林琬道:“大伯母是长房长媳,所谓长嫂如母,下头弟弟弟媳闹不愉快,大伯母合该是要劝着些的。不过……”她抿了抿唇,面上笑容依旧恰到好处,眼睛也是漆黑乌亮的,“不过我知道,若是大哥知道伯母会一早就来寻母亲,该是会劝着的。” 林昇面上露出几分尴尬来,手一伸,引着林琬去了一处秋千架旁。 两人一并落座后,林昇才又说:“我知道叔叔跟婶娘闹了不愉快,若母亲只是单纯着心思去劝的,倒是没有什么。”他稍稍顿了顿,忽而又笑将起来,那笑容有几分苦涩之意,“只是,三妹妹聪慧,定然是猜得母亲真正目的了。” 说罢,他便转过头来,看向林琬,表情颇为严肃。 “三妹妹放心,原是我不知道,此番既然知道了,定叫母亲不再插手叔叔与婶娘的事情。一会儿,我也亲自去给婶娘请安致歉。” 林琬笑说:“大哥言重了,小妹没有怪伯母的意思,伯母再怎么做,也是为着大哥好。而小妹前来寻大哥,的确也是为着说这件事情,小妹想大哥帮一个忙。” 林昇蹙眉:“琬琬,你有什么是需要大哥帮忙的,你尽管说。” 林琬笑道:“我爹娘的事情,原本我一个小辈是不该插手的,只是,之前爹爹太过偏宠苏氏,娘娘早已伤透了心。就算如今爹爹回心转意想与娘娘重修旧好,也是再回不到从前了,我看得出来,娘娘是为着我跟晁哥儿,这才没有即刻离开侯府的。不过,娘娘如今已然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想着再这么凑合着过下去,实乃是痛苦,不若早早结束的好。奈何爹爹不应,有挽留之意,故此来寻兄长帮忙。” 静静听完,林昇自然听出了意思,不过是三妹妹要他帮着叔叔跟婶娘和离。 只是,原本小辈就不该插手晚辈的事情,如今竟然还是隔房的晚辈,怕是不妥。 林琬见林昇浓眉微蹙,便知道他心有犹疑,垂眸想了想,便又道:“大哥,我知道你为难,可我也知道,大哥心怀宏志,必然想有一番大作为,不但能想要撑起侯府门楣,而且还想将贵安侯府发扬光大,这也是大伯父生前遗愿。”稍顿片刻,又继续说,“我也说一句不敬长辈的话,就目前来看,咱们侯府,就只能靠大哥了。既然大哥有宏图伟志,有些时候也不必拘束一些小节,但凡能成大事之人,非常时期也是需要使用非常手段的,若是一味顾及着忠义道德、人伦纲常,反倒会束手束脚。如今我娘是铁了心思不想跟爹过了,而外祖一家自当是支持娘的,可当初爹爹犯错的时候,娘娘没及时和离,此番爹爹不但无错,反而有与娘娘重修旧好之意,事情实在难办。就算薛家出手,可抓不住错处,也是无能为力,最多再叫外祖父打爹爹一顿,可那根本不是娘想要的。” 林昇低垂着脑袋静静听着,听完后抬眸看向林琬,心中了然道:“所以,三妹妹的意思是,想要兄长出手给叔叔制造一个错处?” 林琬道:“既然这事情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我便也不与大哥绕弯子的,也就直说。我知道,如今薛家权势支持大房,大伯母怕爹爹娘亲和离之后薛家再与林侯府没有任何关系,那么薛家权势也就不再会支持侯府大房,从而害得大哥孤立无援。大哥请放心,爹爹娘亲和离,这只是个人的事情,涉及不到政治层面,就算娘离开侯府,至少我与弟弟姓林,冲着这一点,外祖一家也是会支持侯府的。再说,娘此番铁了心不想与爹过,若是之后也一直这么闹下去,怕是对谁都不好,若是大哥能够出手帮忙,不但可以使得府内安稳,而且外还有薛家继续支持,何乐不为。” 既然事情已经摊开了说,林昇也就直言道:“只是,叔叔好歹也是侯府二老爷,是我的嫡亲长辈,便是制造错处,也不能太过。” 听他这般说,便是已经应了,林琬笑道:“这个是自然,如今我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叫爹爹放了娘亲,就什么都好说。” 林昇微微颔首道:“三妹妹这般说,为兄明白了。” 兄妹两人话才说完,平氏便差了小丫头出来请道:“大爷,三姑娘,太太说早饭已经摆好了,让两位进去用饭。” 林琬心中开心,面上笑颜如花,笑得眉眼弯弯的,只道:“大伯母院子里的桂花真好看,方才与大哥赏花,竟然一时间就忘记时辰了。”她抬手摸了摸肚子,“此番早饿得饥肠辘辘,一会儿定要多吃一些。” 那丫头笑得开心:“三姑娘,太太亲手做的糕点呢,三姑娘定要多吃一些才好。” 林昇则翩翩然立在一旁,目光垂落在林琬身上,想着,方才三妹妹还一脸严肃地与自己谈厉害关系,此番一转眼间,就又变回了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了。又想,这样性子的人也好,至少嫁去仪州后不会叫人给欺负了。 时间一晃而过,似是只眨眼的功夫,一个多月便过去了。 如今已经到了九月底,仪王府早派了人来,合了八字又换了庚帖,相应走了些程序,此番得到书信,说是迎亲队伍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 眼瞧着闺女即将前往仪州,可自己的事情却是还没有解决掉,薛瑛不由急得茶饭不思。 大婚在即,林琬不再适合抛头露面,更肖说去仁心堂帮病人瞧病。知道以后还会回来,仁心堂自然不能关门,便留了可信的婆子先打理着,从外面请了几名大夫回来,治病施药,一切就照正常医馆来行事。 这些日子,林琬一边在等着林昇那边的消息,一边只缩在屋子里做绣活。 绣活做得累了,就会休息会儿子,躺在窗户下面的贵妃椅上就着外面金黄灿灿的阳光看书,想着往后再也不能住在这个屋子了,着实有些心酸,不由自主便落了泪来。 画堂拿了件毯子,替主子盖上,但见主子眼眶湿润,她心中也明白小主子是舍不得走。 “姑娘,如今天气凉了,得多穿几件衣裳才行。”一边说,一边又将毛绒毯子撑了撑,将小主子盖得严实了些,又说,“奴婢听说北境那边天气严寒,冬天比上京还冷,每到冬天那雪都是堆积成山,窗户上都结了晶花,听说很漂亮。” 林琬坐起身子来,将书放在一边案上,双手抱膝道:“其实也还好,不算很冷,只是那里比不得上京繁华,瞧着凄凉一些。” 画堂抿了抿唇,又说:“姑娘打小锦衣玉食,骤然要去那里吃苦,想必不会习惯。奴婢听说,公子邕此番回仪州,是奉命抵御外敌的,便是新婚,怕是也不会陪在姑娘身边太久。到时候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奴婢真是怕仪王府里的人会欺负姑娘。” 对于这一点,林琬倒是淡定得很,前一世她最终为何会落得那般凄惨境地,除了林玥精心算计外,府内某些人功劳也是很大。也是她蠢,有些人表里不一,她竟是没有瞧得出来。她最后被陷害不守妇道,与前夫私幽首尾,还当场叫人抓住,是有人里应外合,一早就设好了圈套在等着她往里面钻。 以前是她蠢笨没有看清人,她死不足惜,可如今竟然上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自当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有些人想欺负你,也不是你能够控制得了的,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就行。”林琬静静坐在贵妃榻上,目光幽幽望向窗外,冷声道,“人若投我以桃,我必报之以琼瑶,可若是有人胆敢背地里陷害我,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当三倍以还之。” 外面暖色的光透过窗棱照在林琬脸上,画堂低头站在一侧,静静瞧着小主子,只觉得她此刻神色颇为严肃,甚至有些吓人,像是与什么人有深仇大怨似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外面有丫头进来说:“姑娘,太太那边出了事情,说是太太派出去的人抓到老爷在外边养了一个人,还叫那人怀了身子,那嬷嬷去的时候,正有大夫给那姑娘把脉呢,说是老爷的孩子。” 林琬一听,心中一块石头放了下来,只淡定起身道:“去太太那里。” 第 84 章 第125章 原是当初林琬找堂兄林昇谈了之后,林昇既然应承下来,便就将此事放在了心中,第二日就开始着手办此事。他自然没有亲自出面办这件事情,不过所托之人曾经受过他恩惠,事情自当是办得尽心尽力。 那个姑娘林昇也暗中瞧过,温婉和顺,文文静静的,容颜秀美,瞧着眉眼间的神态,倒是与他二婶娘薛氏有几分相似。虽则出身农家,可祖上也有做过官的,而此番家中两位兄长皆已中了秀才,将来不说有大的前程,做个小官还是可以的。 家世清白,在乡间人中也算是书香之家,姑娘本身也是知书达理。 要论年岁倒是也不过分,这姑娘如今二十有二,倒不是嫁不出去,恰恰相反,只因姑娘自身条件太好,本身又跟着兄长念过几年书,自是瞧不上那些乡野间的粗糙汉子。这些年左挑右拣的,一番耽搁下来,就误了大事。 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强人所难,与那姑娘商量了一番,那姑娘听说之后,虽则面有羞涩之意,倒是没有拒绝。林昇见她虽则有些心计城府,倒也算是聪明,又读过书,将来就算育有子嗣,也不会敢欺辱到三妹妹与三弟头上去。 再说,娘家没什么背景,也不敢如何猖狂嚣张,掌控起来也方便。 这般物色人选,前后也只花了数日功夫,两方一经商量敲定下来之后,便是设圈套让林成寅往里面钻了。 且说一个多月前,薛瑛一再催促林成寅和离,林成寅有心不想放妻子走,但也不想一再与妻子争吵,便只身骑马去城外京郊散心。当时打马走在官道上的时候,就见到一位穿着碧色裙衫的农家姑娘站在田埂间。 姑娘正值盛年,容若秋华,形如蒲柳,眉眼温婉,气质和煦。一头乌发只以碧色头巾简单束起,穿着身半旧的粗布绿衫站在田埂间,一动不动。林成寅打马从她身边走过,无意间瞥到她容貌,竟是怔愣住。 记忆仿佛一下子就撤到了十数年前,他记得初次见到妻子的时候,她也是这般静静站着,一动不动。也是这样,穿着身碧绿色的裙衫,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直定在他身上,待他探寻的目光扫视过去的时候,她则玉面羞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微凉的风吹拂而过,吹乱了她鬓发,遮住那皎月般的容颜,美得温暖。 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个姑娘既大胆又害羞,倒是有些意思。母亲既然叫他择一位贵女成亲,与其随便选个谁,倒不如就选了她。打定心思后,但凡世家子弟举办的各种宴会,他都会去参加,几番周旋下来,他才知道,原来她是薛家独女。 若论家世,虽则他是家中老二,可好歹也是侯门之子,也匹配得上。 几番一权衡,他便铁了心要娶薛家女为妻,没几日就择了媒人上门提亲去。为了能够娶到薛家女为妻,他没有少吃苦,她的父兄对她极为疼爱,在他托人上门提亲后第二日,就将他查得一清二楚。 薛家无意将闺女嫁给他,是她一门心思认准了自己,这才结成了夫妻。 当他决定娶薛家女为妻后,就下了决心要给苏兰蓉择个好人家嫁了,奈何亲事定下没有多久,他因为酒后乱|性,与苏兰蓉做下那等错事。再之后,苏兰蓉便怀了身子,他再送走她不得,只能等薛瑛进了门后抬苏兰蓉为姨娘。 两人原本也算是一段美好姻缘,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叫他一再负了薛氏。如今真相大白,他自当恨苏兰蓉入骨,又想着,若是当初没有苏氏存心设计陷害,他与薛氏该是婚姻美满,夫唱妇随,潇洒快活。 心中有自责,有悔恨,也有怨愤,待得回过神来,见那绿衫姑娘还站在田埂间。 此刻天色已晚,瞧着太阳就要落山,林成寅见她眉眼神态与妻子年轻的时候几分相似,不由心生好感,便打马上前询问道:“姑娘,此番天色已晚,这里又荒无人烟,姑娘该是早早回家才是。” 那女子叫云珊,此刻正苍白着一张脸,可怜兮兮道:“这里有蛇,我最怕蛇,所以不敢过去。” 林成寅一愣,随即下马去看,果然见一条小蛇盘踞在田埂边。 他将袍角撩起,系在腰间玉带上,露出里面穿着的黑色中裤跟黑色皂靴。林成寅正值盛年,高大俊朗,虽然曾经做出过许多混账事情,可到底出身侯门世家,再如何混账,也不是那种地痞无赖,身上自当有股子贵胄之气。 当他将两条半死不活的蛇拎起扔开,又叮嘱她早些回家去的时候,云珊一颗心已经扑在他身上了。 她苦苦熬到这般年岁,就是不想嫁给乡野莽夫,如今既然有机会嫁得良婿,她自是动心。虽则是续弦,可只要将来在仕途上能够帮衬两位兄长,她也是愿意的。原以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如今瞧见了才知道,竟是这般的男子,不由玉面羞红。 只是她不明白,这等侯门老爷,就算是续弦,又怎会择她呢? 因为心中一时间兴奋过头,只想着必要成事,就管不得旁的许多了。之后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事先有背后高人安排好的,至于那位高人是谁,她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得到了她所想要的,就够了。 事情一切都发展得顺利,不久后,她就怀了身子,便按照计划着人去贵安侯府请林二老爷去。 虽则是败坏门风的事情,可乡间人一听说对方是侯府里面的爷,不由都羡慕起来。个个都说她这是命好,打小就瞧得出来,将来必定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可他们也忘了,曾经她一再拒绝那些上门提亲的人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眼高于顶,注定这辈子都嫁不出去。说她高傲,活该一辈子留在家中当老姑娘。 这世道就是如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她早就看得明白透彻。 ~~~ 林琬去母亲院子的时候,见母亲气色十分好,不由赶紧上前去,劝着道:“娘,得知此事,您该是要万分气愤才行。不然的话,父亲定然要怀疑的,他肯定会觉得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娘您一手策划好的。原本该是他的错,回头若是变成您的错,咱们就处了下风。” 薛瑛道:“你放心,母亲心中明白。这不是在自己院子吗,且容为娘先高兴高兴,待得事情闹开了,娘再气愤不迟。”又一把将闺女搂到怀中抱着,激动道,“琬琬,娘终于自由了,娘想好了,先留在京城陪你外祖过年,年后就去仪州找你。” 林琬也开心,面上露出笑意来,只重重点头。 母女两人此番都心情十分好,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后,就有婆子进门来了。 “太太,老奴打听得到,那姑娘怀了身子的事情,全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老爷没有办法,就先做主将那姑娘带进了城来,此番安排在外面一处宅子里。老爷已经回来了,正往太太这边来呢。” 薛瑛立即敛住笑意,将那股子兴奋劲儿深深藏在心底,而后坐正身子,一脸气愤。 林琬见母亲脸色变得实在是快,也连忙调整好表情,挨着母亲坐下,轻声安慰道:“娘,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又说,“娘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岂不是正便宜了外面那个人?这可就是着了旁人的道儿了。” 薛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眶里立即流出泪来,红着眼圈道:“他爱做什么,爱叫谁有了他的种,又与我何干!我只是气,既然他爱在外面沾花惹草贪那些个腥,又何必还厚着一张脸不肯和离。这样的人,真是又无耻又可恨,叫我怎能不气。” 林成寅大步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妻子的这番话,不由停住脚步。 这件事情明显是有人设计陷害的他,他并无意沾惹外面的花草,也就只那一次,不知道却是那么巧,竟然就有了孩子。从头至尾,这也是他与那云姑娘第二次相见,一个多月过去,他甚至都有些忘记她的容貌。 事情打得他措手不及,想着先安顿好了,就即刻回来与妻子说明白。 如今临到门前,他忽然有些畏惧,倒不是怕被打被骂,只是有些怕看到妻子那种绝望哀戚的眼神。 从那云珊口中问不出任何事情,她只会一味装可怜装无辜,他便只能命自己的人暗中去查此事。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这般陷害于他。其实就算不查,他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此事怕是薛家人做的。 思及此,林成寅垂立身侧的双手攥得紧紧的,稍顿片刻,重又抬腿往里面去。 薛瑛见他进门来了,抡起一个花瓶就朝他砸去,林成寅身子侧开,躲过去了。 林成寅见女儿也在,眉心稍稍舒展开来,只温言道:“琬琬,爹爹有事情与你母亲商量,你且先回自个儿院子去。” “琬琬不许走!”薛瑛一把拉住闺女手,只恨恨看着林成寅,“要走也是你走。” 林成寅见妻子此刻已然失去理智,也就不再多言,只撩袍子于一边坐下,而后抬眸望向妻子道:“阿瑛,你的人赶来的真巧,我前脚才到,你的人后脚就蹿了出来,好似事先都是串通好了似的。” 薛瑛轻哼一声道:“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倒是好意思还想狡辩替自己脱罪。林成寅,你要是个男人,敢做就要敢当。你既替旁人养了十多年儿子,如今别的女人怀了你的种,你怎么就不肯承认了呢?” 林成寅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十分不好,黑眸幽幽望向薛瑛,薄削的唇抿得紧紧。 第 85 章 第126章 “阿瑛,琬琬还在这里,你休要再说这些。”他黑沉着一张脸,眸中似有怒火攒动,黑眸紧紧锁在薛瑛脸上,片刻又道,“阿瑛,这件事情是不是你安排的?你不想与我过了,这才成心算计我,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就好威胁我,是不是?” 薛瑛一愣,但随即就镇定下来,笑得阴森。 她端起搁置一旁的茶碗来,喝了口茶,这才重新看向林成寅,慢悠悠道:“算计于你?林成寅,你也配吗?你一再辜负于我,一个苏氏也就算了,如今竟然偷腥偷到了外面去,你是当我娘家没人了吗?你的这些风流债我不想管,你若是识趣,便速速写了和离书来,以后你爱娶谁娶谁,再与我无关。” 林成寅倏地站起身子来,双手背负在身后,只阴沉着一张脸望着薛瑛。 他一再想要挽回,她却铁了心思要与自己绝了关系,林成寅自责之余便也有些愤慨。因为他在妻子脸上再不看到吃味的表情,有的,尽是对他的厌恶。这说明妻子早已不在乎他,而他却还这般坚持,倒是叫她看了自己笑话。 想来心中也是遗憾,她曾经多么眷恋自己,如今却这般……越过于贪恋过去的美好,便就越觉得或许再坚持坚持就能够看到希望,林成寅不想放弃,只道:“这件事情我会去查,阿瑛,若是查得出来背后是你做的手脚,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说。” 说罢,便愤愤甩了袍子就朝外面大步走去,步子很快,一会儿就瞧不见身影了。 薛瑛见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这般无赖不肯放手,不由有些担心起来,只抓着林琬手道:“琬琬,这可怎么办?要是叫你爹爹查了出来,怕是此事对娘不利,到时候就更加不好办了。” 她真怕功亏一篑,若是叫他反寻得错处,还怎么和离了去过自己潇洒日子。 她想陪在一双儿女身边,片刻都不想再与这个人过了,如今见他还这般厚颜无耻,真是瞧着就恶心。 林琬安抚道:“娘您就将心放肚子里,这事情的确不是您出面做的,爹查不出什么来的。大哥行事素来稳重,他既是有心帮咱们办这件事情,该是一应都打理妥当了,不会落了错处叫人去抓。此事轻重大哥心中明白,若是叫爹查出来,最后难做人的是他,他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便是那位姑娘,怕也不晓得背后之人是谁。” 又道:“爹爹若是查不到什么,必然会再将希望寄托在外面那位身上,待得他去了外面,您寻个人到老侯爷那里露个风,抓他个正着。” 如此一番劝说,薛瑛倒是放了心来,又拉着女儿说好些体己话。 ~~~ 林成寅派人去查,却是什么都没有查到,若不是他坚信暗中有人陷害,仿佛他与那云姑娘真就是偶遇一般。他想着,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便也只能从那云姑娘身上下手了。思及此,他再不想耽误片刻,只身前往安置云珊的宅子去。 这处宅子是属于林成寅所有,是之前苏兰蓉母女被赶出门去后,他怕她们二人在外面受委屈,这才暗中买了下来的。可谁知道,还没能够叫她们住进去,便出了那样的事情。他算是掏心掏肺待她好,她却一早就算计自己,想到此处,林成寅火大得恨不能杀人。 背负双手,林成寅黑沉着一张脸快步往宅子里走,他此刻火气十分大,似是一点就能着似的。 云珊的确是怀了身子,寻的大夫专门挑选的日子,自当是一次就中。 正躺在床上养胎,身边云母坐在床边照顾着,正喂她吃厨房新做好的补品。宅子虽则一直没有主子进来住,但里面一应丫头都有,但丫头婆子不多,紧够照顾一两个人。当初林成寅对薛瑛说要搬出来住,不过也是吓唬她的,他虽则混账,但也还知道规矩。 丫头小桃是临时从外面买的,年纪不大,见有人将云珊送了进来,自然就将她当成了这宅子里的女主人。 云珊吃完后,小桃主动上前去接了碗,低着脑袋说:“奴婢去给姑娘打热水洗脚。” “辛苦你了。”云珊冲她笑了笑,十分客气,她动了动身子,倒是也没有拒绝。一面客气着,不过是想给这里的丫头婆子们留下个好印象,一面不拒绝,自当也是在摆主子的谱儿,显然是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主子。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奴婢不辛苦。”小桃应了一声,即刻就出去做事了。 屋子里头只剩下了云珊母女两人,云母是典型的农家妇人,平生还是头一回住上这么好的屋子,有些局促。 “闺女,你如今真的成了太太了?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云母还有些不敢相信。 云珊坐起身子来,握住母亲手道:“娘,女儿付出这么多,就是想让您跟爹爹过上好日子,想让两位兄长能够有个好的前程。如今虽则女儿还不是侯府太太,可腹中有了这血脉,怕是离当太太也不远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脑海中就浮现了林成寅那高大的身形,以及英俊深刻的容貌来。 这样好的事情能够落到她头上,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她到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 云母什么都不懂,总觉得女儿说的什么都是对的,见女儿面上含着笑容,她也跟着笑道:“好,好,真好。你两位哥哥都是读书人,你进了大户人家当太太,将来一定要帮衬着你两位兄长,让他们做官,那官定要往大了做。” “那也得哥哥们争气才行。”云珊撇了嘴,拉着母亲手,“娘,您跟爹爹往后也别再种地了,瞧这双手,都糙成什么样子了。” “不种地,那咱们做什么?”云母诧异。 “自当是享福,等女儿在侯府的地位稳定了,就寻着心思让您跟爹爹过上好日子。”她抿了抿唇,眼睛亮亮的,“既然女儿过上了好日子,就一定要好好照顾爹娘,若是女儿在享福,爹娘却在吃苦,女儿哪里能够过得好。” 她话音才落,那门便被林成寅一脚踹开了,林成寅黑着一张脸站在门边。 “老爷……”云珊唤了一声,随即赶紧起身下床来,静静低头站在一边。 林成寅极力压制住心中火气,那双喷着怒火的黑眸定定在云珊身上瞧了会儿,薄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只负手大步朝一边走去。 “你想过好日子?”走到云珊跟前,林成寅定定站住,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过好日子可以,但是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背后指使你这么做的人到底是谁。”他轻轻一顿,喉结滚动一下,气势强大,“若是再敢欺瞒,别说是好日子,你往后连安生日子都别再想过!” 越说火气越大,说完便狠狠抬手,将桌案上一应茶具都挥落在地。 云母吓得两腿一软,立即就给林成寅跪了下来,求饶道:“老爷,您别怪珊儿,她可单纯了,没什么坏心思的。”一边说,一边给林成寅磕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珊儿可是黄花闺女,如今还没嫁人却怀了身子,老爷您大发慈悲,可别毁了她一辈子啊,我求求您了。” “娘,您起来啊。”云珊十分尴尬,见拽不起母亲来,便也给林成寅跪下,“老爷,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妾身如今已经是您的人了,若是真知道什么,定然都会跟您说的。可是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爷,求您别为难妾身的母亲了。” 林成寅越发动了怒气:“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觉得好笑,便轻轻哼笑一声,而后又立即冷了脸,“你单纯?黄花闺女?你若是真有贞洁,此番未嫁先孕,该是想着如何寻死才是,而不是想着如何帮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就凭你也配当我的夫人?我林成寅的妻子,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够做的!” 云珊被说得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却又无法辩驳,只觉得心中委屈,眼眶立即就湿热起来,她低着脑袋,那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老爷,妾身是真的想跟着您的,您别骂妾身……”她紧紧咬着红唇,泪湿了满脸,“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妾身保证,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不会瞒着老爷。妾身是您的人,一定什么事情都听您的。” 见从她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林成寅索性也不想跟她在这里浪费时间,只重重甩了袍子,便大步朝外面走去。 才走到院子中央,就见到了老侯爷,林成寅步子稍稍一顿,继而就笑出声音来。 “算计得真好,阿瑛,你算计得真好啊。”林成寅眸中一片凄凉,此番面对父亲,再没了惧意,只满心悲痛,他举步朝林老侯爷走去,坦荡看着老侯爷道,“父亲,不管您信不信,这次儿子没有做错。” 说罢,他直接绕过老侯爷,只快步朝外面去,出了宅子后便翻身上马,而后狠狠一甩马鞭,就朝林侯府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已经下了决心,她不是想要和离书吗?那他便给她好了,她想走,他也放她走好了。 薛瑛盘着双腿坐在榻上,正认真地做一件冬天的袄子,她想着,北境那个地方天气严寒,待得女儿嫁去了之后,差不多就到了冬天,她得赶紧熬夜多做几件袄子出来才行。这样的话,闺女去了之后,就用得着了。 正专心做事,门却突然叫人踢开,薛瑛忙抬眸去看,就见林成寅高大的身子站在门前。 薛瑛本能蹙眉,只将手中衣物放在一边,闲闲道:“想得通了,来和离的?” 林成寅没有与她多言,直接转头吩咐一个丫头道:“去拿纸笔来……”而后黑眸定定望向薛瑛,一字一字清晰道,“写和离书!” 第 86 章 第127章 没想到他会应承得这般快,听他说要写和离书的时候,薛瑛一时间怔愣住。但随即就想得明白了,怕是他去外面见那个女人的时候,被老侯爷抓得个正着。又或者说,外面那个女人年轻又貌美,他迷恋上了,也就没有闲情雅致再与她周旋。 不管怎样都好,总之,只要他肯写和离书,往后她薛瑛便自由了。 屋子里的丫头捧着笔墨纸砚出来,轻轻放于搁置在榻上的案几上,而后默默低头静候在一边。 林成寅望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在薛氏脸上,但见灯光下的妻子娇面柔美,只随意穿着件衣裳,鬓发微微散乱,身边还放着几件做了一半的衣裳……他忽然想到了从前,想到了妻子曾经的温柔,他实在贪恋她曾经的柔情,也不甘心两人就这样分开,一时间又犹豫起来。 心中的火气也没那么大了,有的只是不甘、悔恨,以及满满的求而不得的锥心之痛。 他高大的身形晃了晃,而后抬腿慢慢走到榻前,于薛瑛对面坐下,一双黑眸静静定在薛瑛脸上,薄唇紧抿,表情十分严肃。 “阿瑛,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他整个人有些紧张,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心中悔恨、不甘、愤恨……一股脑儿全涌上来,他黑眸中有着泪泽,“如果我说,我上半辈子欠你跟孩子们的,下半辈子拼尽全力……哪怕是付出生命都加倍补偿给你们,我们还能不能有一丝可能?” 薛瑛静静望着他,忽而别开头去,只缓缓伸出一双素手来,紧紧握住案几上的茶壶。 将茶壶里面的水都倒在了地上,一滴不剩,这才转头继续看向林成寅道:“覆水难收,林成寅,你要是有本事将这倒出去的水全部再收回到茶壶里,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见林成寅只低垂着脑袋不说话,剥削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薛瑛眸色更沉了些,轻轻笑道,“有些事情是可以原谅的,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够原谅的,你见我对你痴心一片,便一再利用我的这份痴情来袒护苏氏,一次两次我薛瑛不会计较。可是你呢?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那个贱|人伤害我的一双儿女,甚至……甚至你为了那贱|人生的小贱|人要打我的琬琬!林成寅,你扪心自问,你待琬琬跟晁哥儿如何?又待那贱|人生的孩子如何?呵,真是老天有眼啊,你捧在掌心来疼宠的女人背叛你,你拼尽全力去疼爱呵护的两个孩子都不是你亲生的,怎么样?你的脸疼吗?不,你如今哪里还有脸?你哪里还有脸敢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也就你自己把自己当做一回事,你瞧瞧你,半辈子过去了,又混成了什么样,除了处处护着苏氏你还会做什么?没有功名,没有成就,你若不是蒙祖上庇荫,你什么都不是!” 再次提到以往的一些事情,薛瑛气得浑身发抖,她真是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贱得很,他如今有什么资格乞求原谅?他当他是谁? 林成寅被骂得一句话没说,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默默低着头。 室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候在边上的丫头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都是知道老爷脾气的,只听得进软话,更是见不得有人指责、说教他。而方才太太这般语气与老爷说这样的话,怕是老爷会震怒。 林成寅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暴躁,他低垂着脑袋静了片刻,而后,自行将纸铺展开来,右手执起毛笔,沾了点墨汁,飞快书写起来。 ~~~ 转眼便入了深秋,仪王府的迎亲仪仗队已经到了城外,前来迎亲的人很多,吹吹打打的,十分气派。但是原本四个王府中的人都是无诏不得入京的,如今这般迎亲阵势,自当被京畿营的人拦截在了城外。 上京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只命小部分人送了聘礼进城来,一个个扎着大红花、贴着大红双喜的红木箱子抬进了贵安侯府。而贵安侯府内内外外也早早都贴了大红双喜,这些日子天气又十分晴好,秋风拂面,尽是带着丰收的稻花香。 上京城里的百姓闻得是林三姑娘要嫁去仪州了,因曾经受过恩惠,个个都丢下手中活计前来道贺。宋青程跟叶文亭也备了礼物混迹在人群中,两人想进去给新人送道喜的贺礼,却被侯府守门的拦在了外面。 宋青程身形高大,依旧老实巴交的,他抬眸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想进去看看妹妹,也想给有救命之恩的林三姑娘道个喜,却又不好意思说话,只杵着高大的身子站在一处。 倒是叶文亭机灵,从袖子中掏出一粒碎银子来,递给那守门的人,讨好地道:“这些钱给大哥买杯酒水吃,麻烦行个方便,我们想进去给三姑娘道喜。”又忙拉过宋青程说,“这位是贵府上的宋表少爷,请小哥说一声,三姑娘会见我们的。” 那守门的颠了颠手中碎银,有些不太情愿,但的确知道府上有个宋表少爷,就应了。 过了片刻,那守门的走了出来,不屑道:“我忽然想得起来,这宋表少爷不是被老太太赶了出去吗?既然被赶了出去,哪里还是什么少爷,你们少诓我,快些滚。”说罢,就挥手来撵人。 叶文亭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宋青程见状,连忙去扶人。 一顶青色小轿停在侯府门口,叶文亭就跌摔在那青色小轿边上,宋青程弯腰伸手去扶人,手却被轿子里的人踩住。 从轿子里面走出来三位姑娘,其中一位是宋思妍,宋思妍见到哥哥宋青程的时候,狠狠愣住。 那位踩了宋青程手的人是平留伯府的五姑娘,她颇为嫌弃地看了看宋青程,目光又落在叶文亭身上,见她容貌丑陋又衣着粗糙,嫌恶道:“哪里来的粗鄙乡人,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胆敢在这里逗留。今儿可是林三姑娘的大喜日子,就算来讨饭也得会看日子,没的晦气得很。” 平留伯府六姑娘也附和道:“就是啊,今儿这样的场合,也是你们这样的人能来凑热闹的吗?这侯府门第,也是你们能够进的吗?识相点的,就快滚了。” 叶文亭站起身子来,一句话没说,只望向宋思妍。 宋思妍穿着上好质地的裙衫,头上戴着的,也是珍宝斋里最新的款式,若是不知情况的人,还真以为她是侯府正经的姑娘呢。 “我们走,不必理会他们。”宋思妍不敢抬头看哥哥,只低头催促平留伯府的两位姑娘。 “妹妹……”待得宋思妍走得有些远了,宋青程忽然想得起来,自己跟妻子此番过来也是要进侯府去给林三姑娘道喜的,原是进不去,不过此番遇到妹妹,该是能够进去的,不由走到她跟前去,“妹妹,我跟亭儿想进去,你便帮哥哥一个忙。” “妹妹?思妍,你是他妹妹?”那五姑娘惊得怔愣在原地,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宋思妍窘迫得很,一张俏脸羞得粉红,连忙矢口否认道:“我不是他妹妹,他认错人了,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哥哥。”说完又抬眸狠狠瞪向宋青程,一双黑眸十分尖锐犀利,有着警告的意味,“你休得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哪里来的刁民,胆敢讹上门来了。” 宋青程不敢相信,才数月不见,妹妹竟然变成了这样。 叶文亭实在瞧不上这宋思妍,但见此刻她竟然为了保存在姐妹们跟前的颜面,竟然连亲哥哥都不认了。可她也不想想,若是没有青程,她会读书识字吗?若目不识丁,而又如自己这般生得粗糙丑陋,她会得林老太太的眼,而有如今这般富庶日子过吗? 她在外人跟前总说是她打小拼命干活赚了钱给哥哥念书,总装出一副懂事乖巧又饱读诗书的模样来,可事实情况根本不是这样的。是青程从小包揽了所有脏活累活,是青程自己拼命赚钱读书识字养家糊口,青程疼爱妹妹,从不叫他妹妹受一点苦累,甚至还手把手教她念书识字。 如今倒是好,妹妹飞黄腾达了,却是不认这个亲兄长。 宋思妍如何装腔作势她不管,不过,如今宋青程是她男人,她就见不得任何人欺负他。 想到此处,叶文亭冷了脸,举步走到宋思妍跟前去,冷声道:“小姑,你不认得你哥哥,可还认得我这个嫂子?你哥哥老实,但还由不得你来欺辱,别以为如今过上好日子了,就可以随便给人甩脸子看。做人可以贪图富贵,但不能忘本!就在几个月前,你不过也是个脚踩牛粪的庄稼女,如今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们?” 这边有了动静,原本挤在侯府门口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热闹。 宋思妍最见不得旁人说她是农女,她过惯了好日子,她早就觉得自己跟侯府其她姑娘是一样的人。如今却有人当着她面指着她鼻子羞辱,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美目都红了起来,抬手就要狠狠甩向叶文亭。 叶文亭反应快,伸手就截住了她欲挥向自己的手,狠狠攥住她手腕。 她是打小做惯农活的,手劲儿大,稍稍用力,宋思妍脸色就变了。 那平留伯府的五姑娘跟六姑娘瞧得都傻了眼,宋思妍怕丢面子,急红了眼睛朝侯府大门吼道:“这两个人胆敢在侯府门前放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将人给我赶走了!”吼完她又转头看向叶文亭,咬牙道,“这个丑女实在放肆,今儿琬表妹大喜日子,她胆敢在侯府门前大放厥词,实则该打一顿。” “我看谁敢对他们动手。”一道温婉清亮的女声从旁边一辆大气的马车内响起,那马车帘子被人撩开,有小丫头先跳了出来,然后低头扶着一双素手,紧接着,便从马车里面走出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来。 第 87 章 第128章 说话的人是周华如,周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停侯在这里有些时间了,只是一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宋思妍几人身上,并未发觉而已。此番周华如出了声,自当所有人目光都朝周华如投落过来,见是周国公府的马车,林侯府的人立即迎了上来。 周华如穿着一身明紫色的裙衫,头戴金钗,她端庄华贵,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最惹人眼光的一个。她一出来,立即将也是一袭盛装的宋思妍衬成了乡下土阿妹。便是穿金戴银,那也得看人,不是谁穿着华贵裙衫都能够当大家闺秀的。 “亭姐姐,你来了,怎生都不进去?”周华如莲步走到叶文亭跟前去,先是与她称姐道妹,继而又望向宋思妍道,“宋表姑娘,亭姐姐可是你长嫂,虽则你兄嫂落魄,不若你攀附侯门来得风光,可做人不能忘本。枉你还是读书人,竟连个长幼尊卑都晓得,说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 言罢,倒是也不再理会宋思妍,只亲热地挽着叶文亭手臂道:“今儿琬妹妹大喜日子,咱们这些做姐妹的自当要来与她道一声贺,她此番嫁去仪州,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再见。我与她是打小一并长大的姐妹情分,如今离别在即,真是舍不得得很。” 宋思妍呆呆站在原处,被人当众打了个响亮的耳光,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周遭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那些人面目狰狞,都是在低声说着她的坏话。宋思妍羞得一张白净的小脸越发红了,此地再呆不下去,立即捂着耳朵就朝里面跑。还没愣过神来的平留伯府五姑娘六姑娘见状,也立即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府里一派喜气,前来道贺的人很多,男眷都在外面接待,女眷则都聚集在后院。 周华如带着叶文亭去林琬院子的时候,林琬已经上好了妆,按着大燕王朝新娘出嫁的规矩,新嫁娘需得将整张脸都涂得雪白,额点花钿,唇上只点了一抹朱红。这种妆容一上,哪里还瞧得出来半丝美貌,林琬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起来,她一双眼睛又水又亮,想着,要是赵邕瞧见自己这副模样,会不会被吓到。 从铜镜里望见周华如跟叶文亭,林琬立即扭过头来,笑着道:“姐姐们来了。” 想着离别在即,周华如立即红了眼圈儿,大步过来拉着林琬手道:“琬妹妹,你此番前去路途遥远,那仪州又山高水远的,定要珍重才是。”想到小时候两人同枕共眠一处玩着长大的情分,又想着再见怕是无期,一时间哽咽住,话也说不出口。 叶文亭虽则不舍,但是与林琬恩情大于姐妹情,倒是淡定一些。 “林姑娘,今儿是你大喜日子,我也不晓得送你什么好,便只能略尽心意。”说着,她便将背上的竹篓卸下来,竹篓里面都是一些晒干了的草药,她笑着递给林琬道,“之前在医馆帮忙,听姑娘说过最是缺这几味药材,当时我记在了心中,后来跟青程一道去城外山上采了,也不值钱,姑娘不要见笑。” 林琬感激道:“亭姐姐,你实在客气了,这些药材是因为难得所以才珍贵。此番你与宋表哥冒着生命危险采了来,更是珍贵,我怎会笑话。”一边说,一边立即吩咐画堂将礼物收下,然后又道,“姐姐如今铺子里的生意如何?” 叶文亭道:“亏得周老太君照拂,生意一切都好。” 周华如抹了泪,挤出笑意走上前来,挨着林琬一并坐下。 “琬琬,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所以,特意去城外寒山寺求了一道平安符来。”她从袖子中掏出那道平安符,递给林琬,“你要应了姐姐,定要好好的,虽则往后你我姐妹相隔千里,但是定要飞鸽传书,莫要断了联系。” 林琬使劲点头:“一定的,周姐姐保重,我希望你能够早日寻得如意郎君。” 周华如微微垂头,只轻轻笑着道:“一定会的,待你来年添了小宝宝,我定要去看你,到时候,我也一定会有好消息了。” 林琬点了点头,一时没忍住,竟也哭了。 旁边的全福妈妈望了望外面的天,觉得时辰该是差不多了,便笑着道:“姑娘,怕是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得走了。” 听得说是该走的时候了,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住,而后悄悄抹眼泪。 林琼终是忍不住,“呜哇”一声哭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扑进林琬怀中,嘶吼着道:“三姐姐,你别嫁人了,我不要你嫁人。你留在家里多好,以后天天陪我玩,我想天天跟着你。三姐姐,我好舍不得你。” 小姑娘哭得太厉害,攀氏觉得她有些胡闹,赶紧将她拽开。 “你瞎胡说什么,今儿是你三姐姐大喜日子,你哭个什么劲儿。”樊氏捏了女儿一把,瞪着眼睛凶她,“女孩子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姐妹们各自成家之后总是得要分开,琼儿,你别胡闹。” 薛瑛也舍不得,虽然如今她已经和离出府,往后乃是自由之身。可想着年后才能够再见女儿,何况还不是如以前那样能够日日见到,又担心女儿在婆家会被欺负,左思右想,越发难受,也落了泪。 见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周华如止住哭,挤出笑意道:“宣芳跟崔灵今儿没来是对的,宣芳倒是还好,崔灵要是来了,定然哭成泪人。”周华如半弯腰,紧紧攥住林琬手,声音很低,却字字落在林琬心中,“琬琬,咱们姐妹来日一定可以常见面的,你在仪州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琬心中也这般想的,她伸手抱了抱周华如,而后冲她点头。 外面有婆子跑了进来,开心地道:“来了,姑爷来了,老侯爷说吉时已到,三姑娘该是要走了。” 林晁也大步闯将进来,将袍角撩起别在裤腰带上,露出里面中裤跟皂靴。 “姐,姐夫来了,你快上来,我背你。”林晁倒是一点不伤心,相反,他开心得很,他早就想着要去北境之地找他两位舅舅去了。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高空中的一只雄鹰,原该是要展翅翱翔的,奈何被困在鸟笼里这么久。 如今好了,他自由了,他要做那草原上的一匹脱缰野马,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薛瑛见儿子竟然这般没心没肺,狠狠捏了他一把,冷着脸叮嘱:“一路上好好护着你姐姐,要是叫娘知道她少了一根头发丝,娘轻饶不了你。” 林晁弯着腰,将林琬背到背上后,撇嘴道:“我姐少了头发丝,娘您找姐夫去。”说完就抡起拳头来,冲自己母亲嘿嘿笑道,“娘,若我姐真叫人欺负了,别说是您了,就是我,也饶不了仪王府的人。” “娘,吉时到了,我得背我姐出门去。”说罢,他背着林琬一溜烟就跑得没影。 薛瑛吓得跟在后面,喊着道:“你这个臭小子,你慢着点,别将你姐姐摔着了。” 一时间,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往外面大门的方向跑去,热闹得很,也乱得很。 林晁一口气背着人跑到了侯府大门口,他连气儿都不带喘,只得意朝坐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大红袍子的赵邕道:“怎么样,姐夫,我可是在半盏茶的功夫内将我姐送到了你跟前,你可是说过,到了仪州别耍赖。” 林琬盖在头上的帕子歪了,她赶紧伸手扶了扶,听得弟弟的话,立即抬起头来。 只是她头上盖着喜帕,什么都瞧不见,触目都是一片红。 虽则是隔着喜帕,可赵邕仍然能够感受得到妻子投落过来的目光,他抓住缰绳的手紧了几分。心中想着,这小舅子不知道是故意这样说给她姐姐听的,还是无意说出口的。不过不管怎样,今儿晚上与她相见,怕是得吃好些苦头了。 薛瑛跑着到了门边上,又抱着闺女肩膀哭了会儿,这才肯放人走。 林晁大喇喇将自己姐姐背到大红轿子上去,他则随手抹了把脸,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紧紧候在轿子旁边。 一时间,鞭炮声响起,更是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薛瑛忍不住跟着仪仗队走了几步,还是被周华如跟叶文亭两人抱住了,她才将停下脚步,待得女儿的大红喜轿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抽出帕子抹眼泪。 ~~~ 此番太皇太后放四王之子回封地,而赵邕率先娶妻,其他三王之子自当鼎力相助。 一应迎亲路上,三人事先都安排好了每晚歇脚住宿的地方,掐算着时间,或是赁个宅子,或是包下客栈,总之这些琐碎之事都没需要赵邕费心。迎亲前一天晚上,几人再次聚在迎客来饮酒,酒过三巡都醉了,笑着道:“过了这几日,往后再见,就不知是敌是友了。” 不过不管怎样,到底是一起在皇宫中长大的,纵是将来会因权势而兵刃相见,可曾经也是兄弟。赵敏,赵德,赵敦三人并不打算先回自己父王封地,而是先去仪州喝赵邕的喜酒,顺道给仪王殿下问安,之后再行回去。 有三位公子鼎力相助,又有仪王府亲兵护卫护送,一路自当顺畅。 十数日之后,便到了仪王势力范围之内的滨城,仪王世子赵庭早早便候在了滨城,此番夕阳西落,他正站在滨城城门上,负手远眺。 但见远处那片大红之色一点点靠近,赵庭背负在身后的手攥紧了些,而后转头对候在身后的一个小兵道:“快去瞧瞧,看是不是二公子他们。” “是。”那小兵抱拳应声,立即奉命办事去。 赵庭穿着一身深蓝色素面锦缎袍子,碧玉簪子束发,他身形高大、容颜俊朗,此刻心情自当也十分激动。但见那仪仗越来越近,心中知道这就是二弟的迎亲队伍,再耽误不得片刻,立即转身走下城楼去。 片刻后,城门大开,赵庭骑马朝赵邕迎了过去。 第 88 章 第129章 此刻已经入了冬,又是西北之地,天气自然更冷一些。 滨城城外,冷风萧瑟,枯草萋萋,每呼出一口气,周边都会绕出一圈白雾来。前些天已经下过一场雪,此刻官道两旁的枯草堆里,还落有几团白雪,驾马疾驰,那风吹在脸上,竟如刀割一般。 赵庭打小便是生长在这里的,自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环境,他顾不得飕飕冷风,只快马加鞭疾驰,朝迎亲队伍而去。 前方就是滨城,滨城是隶属于仪州范围,也就是自己父王的势力,这个赵邕自当知道。 瞧见前面有一人一马朝这边疾驰而来,远远瞧着,那人穿着华丽,而且坐骑四肢矫健,是难得一见的良驹。能够有这等妆扮,且又能够骑这样马的人,自当不是一般人。赵邕静静观察了会儿,待得那人离得更近了些,赵邕便也打马上前。 “二弟!”见已经到了迎亲队伍前,赵庭立即勒缰控马,那马儿晃着尾巴在原地打转,赵庭右手稍一用力,便将马头转了过来,英俊的脸上含着笑意,那双漆黑的眸子攒着光,明显十分激动,“二弟,我是大哥。” 说罢,他又轻轻驱马,朝赵邕靠得更近了些。 眼前的少年,有着与自己一样高大硬朗的身姿,容貌也与自己三分相似,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精神抖擞,那目光十分犀利精锐,便是他瞧了,都会凭白生出一丝惧怕之意来。这就是他的二弟了,他走的那年才那么点大,如今都这么大了。 赵邕打马上前,见到亲人,冷俊的脸上也扯出笑意来。 兄弟两人虽则容貌相似,但到底是在不同环境下长大的,赵庭为嫡长子,又自幼在父母身边长大,为兄为父,自当温和宽厚。而赵邕从小生长于深宫之中,是从阴谋诡计中杀出的一条生路,自然警惕多疑。 “大哥……”他轻轻唤了一声,明显也是激动的。 兄弟两人都下了马来,相隔一步,对视片刻,赵庭能够感觉得到弟弟的冷漠,不由感慨道:“二弟,当初你走的时候,才这么点高……”他抬手比划了一下,面上笑容不减,“没有想到,如今再次见到,竟然跟为兄一般高大了。” 赵邕道:“是子都不孝,这么些年,全靠兄长孝敬父王母妃了。” 赵庭朝他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照拂父母,这些都是为兄应该做的,只是……没能够护得了你,为兄遗憾得很。”想着今儿是高兴的日子,兀自又笑起来,摆手说,“娴儿在城内等着你呢,走,今儿咱们兄弟俩定要好好多喝几杯。” 兄弟两人说着话,其他三王之子打马走了来,见到赵庭,皆翻身下马。 赵庭上下打量几人,笑着道:“一路上多亏了三位堂弟护送,天气严寒,走,与为兄一道先进城喝几杯暖暖身子。” 三王之子皆抱拳朝赵庭行了一礼,而后赵德笑着拍赵邕肩膀,眯眼道:“咱们四个是一道进宫的,真没想到,如今竟然是子都先娶妻生子。”说罢,抬手锤了赵敦一拳,笑道,“咱们四个,你是最年长的,倒是叫他抢了先。” 赵敦为人憨厚,闻言只傻乎乎地笑,答不上话来。 赵敏一身白袍,外面罩着件雪白色的大氅,面若美玉,发如泼墨,便是冬天,也是手不离扇。 “赵德,你这话就错了,子都最先娶妻,不一定最先得子。”他美玉般的面上含着揶揄的笑意,只将折扇点着唇,笑得妖冶,“这事情还得看子都,若是弟妹嫌弃他不让他上床去,又怎么生得出孩子来。” 赵敏话一说完,几人都是捧腹大笑,开心得很。 赵邕依旧冷着一张面孔,倒不是不开心,不过如今除了妻子外,也没什么叫他开心的。 “对了大哥,祖母就在后面的马车内。”赵邕侧身,抬手朝身后指了指。 赵庭越发激动起来,不管不顾,只大步朝身后一辆马车走去,弯腰请礼道:“祖母在上,请受孙儿一拜。”说罢,他便在马车前跪了下来,磕了头行了大礼。 庄淑太妃早听见前面长孙的声音,此番见长孙就在跟前,她抬手撩起侧面帘子来。 “乖孙儿,地上多寒,快起来。” 赵庭这才起身来,然后恭敬站在马车边上,微微低垂着脑袋。 庄淑太妃上下打量这个嫡长孙,见他生得高大俊朗,瞧着模样又温和有礼,心中极为高兴,笑着道:“庭儿,咱们先进城去,你弟妹还坐在马车里呢。她身子骨弱,经不得冷风吹,可别将她冻着了,冻着了她,小心你二弟跟你急。” 赵庭一愣,随即朗声应道:“是,孙儿明白了。” 后头画堂一直有撩着帘子偷看,但见车队又启程往前走后,她则放下帘子,这才对自己主子道:“是姑爷的兄长,来接咱们的,方才在拜见老太妃呢。”她跟韶光两个大丫头一人坐在一边,两人眼睛都一眨不眨盯着自个儿小主子。 林琬小脸依旧雪白,白雪团子似的,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她眼珠子转了转。 画堂“噗嗤”笑出声来,又立即捂住嘴,然后道:“姑娘,您这样真可爱,就是不晓得姑爷见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姑爷又不是没见到过。”韶光偷偷捂嘴笑,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形,“早在咱们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姑爷就见过姑娘了,我知道的。” 林琬狠狠瞪了她一眼,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敲,道:“往后咱们到了王府,便不比在家里头了,有什么话不能随便乱说知道吗?要晓得‘祸从口出’四个字,画堂素来稳重,行事也一向瞻前顾后,我是不担心的。就是你,韶光,以后多向你画堂姐姐学学。” “姑娘又教训我,我又哪里错了嘛。”韶光噘嘴,倒是安分了些,静静坐在一边。 画堂笑着道:“瞧姑娘把你宠的,跟个二小姐似的,姑娘说的话你得听到心里去。以前在侯府,姑娘那般得宠还要处处周旋呢,此番来了仪州,王府里怕是更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能要了你的小命。你的小命丢了不打紧,要是害了姑娘深陷险境,可就是大罪过了。” 半认真半玩笑说完,倒是真将韶光给吓到了。 “三爷去了大舅老爷那里,要是有人敢欺负姑娘,咱们就写信给三爷,让他带人来护住姑娘。”韶光眼睛瞪得圆圆的,明显是认真了。 画堂笑道:“你少惹些祸就好,管好你自己,就是给姑娘省事。” 主仆几人一路闲话,马车就已经进了滨城,滨城里的百姓一早就知道仪王次子所娶之人乃是上京贵安侯府的三姑娘,所以早早候着准备迎接。当初时疫之灾,确切来说是从西北境地传到的上京,这里染上时疫的人更多,亏得有林琬研究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这才救活了不少人。 这里的百姓,都将林琬当成了救命恩人…… 马车停在一处宅子跟前,林琬立即将红盖头盖上,而后由画堂韶光两人扶着下车。 赵邕早走了来,候在跟前轻声对林琬道:“琬琬,这里是滨城,已经到了我仪王府的领地,安全了。今天天色已晚,咱们先在此歇一晚上,明儿一早出发,赶着吉时去仪州。”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是黑眸攒着亮光,眉眼皆有了笑意。 林琬轻轻点头:“我知道。” 庄淑太妃也由丫头扶着走了来,她慈爱地攥住孙媳妇儿的手,温声道:“别怕,凡事都有祖母在,祖母护着你。” 林琬心里暖暖的,连连点头:“祖母放心,有你们在,我不怕的。” “大哥,接祖母还有二哥二嫂他们回来了?”宅子里面走出一位穿着一身紫色劲装的妙龄女郎,女郎身形修长,模样俏丽,她一头乌黑的发丝只简单以一根绳子系在脑后,她手中握着一柄剑,只大步跨了出来,然后目光就落在了穿着大红袍子的林琬身上。 林琬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瞧不见模样,便收回目光,然后望向赵邕。 “二哥!”赵娴只愣了片刻,便唤出声来,然后不管不顾地扑进赵邕怀里,哭了起来,“二哥骗人,当初说去了就回,可是娴儿在家等你七年了,你如今才回来。”她是英姿飒爽的女郎,平素就算习武伤着筋骨也不会哭的,可是却在自己二哥面前落了泪。 赵邕看着妹妹,忽然想起儿时诸多事情,不由也感怀起来。 “妹妹,是二哥骗了你,二哥向你认错。”赵邕轻轻抬手,往自己怀里的人肩头上拍了拍,安慰道,“不过,好在二哥回来了,往后也不会再走了。” 赵娴忽然笑将起来,她笑声十分爽朗,又转头看向林琬。 “对,不但二哥回来了,还给我带了个嫂子回来。”赵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她的眼睛又大又水灵,漆黑的瞳仁似是黑宝石一般,只上前来握住林琬双手,“我知道你,贵安侯府的三姑娘,你懂医术,救了城中很多百姓。” 知道是赵娴,林琬心情也很好,如今再听到她声音,只觉得亲切。 “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还是仪王殿下治理有方,这才叫仪州百姓逃得一劫的。”林琬垂着眼眸,如今说起这样拍马屁的话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了。 赵娴道:“嫂子,这外边冷,咱们里面说话去。” 赵庭道:“娴儿,勿要无礼,还不快给祖母请安。” 第 89 章 第130章 赵娴方才开心得糊涂了,这才一时忘记,此次二哥娶妻回仪州,将祖母也带回来了。 听得长兄这么一提醒,赵娴目光立即在人群中搜寻起来,而后落在就立在自己跟前的高贵妇人身上,微微一愣,忽的双膝一弯,就朝庄淑老太妃跪了下来,脆声道:“孙女无礼了,请祖母责罚。” 对于祖母,只是偶尔从父兄口中听到,她打出生来就没见到祖母,所以此刻见到,心中满满只有敬意,那种相思之情,少了很多。 “好孩子,快起来。”庄淑太妃慈爱地看着孙女,亲自伸手扶起她。 赵娴起身,亭亭玉立站在老太妃跟前,老太妃望着她,激动得眼中有了泪泽。又想着,这次实则多亏了琬琬这丫头,若不是有她,都这把老骨头了,又中了太皇太后的毒,如何能够子孙团聚? 思及此,老太妃目光又落到林琬身上,心中开心,以后有她陪着子都,她放心。 “祖母,外头冷,咱们进去说话。”赵庭双手交握,微微弯腰,轻声提议道,“里面一应都准备好了,酒水饭菜也备好了,今儿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也早些休息,明儿可是子都大喜日子,兄弟们都说了,得好好闹上一闹。” 庄淑太妃笑道:“庭儿,你是做兄长的,可不许跟着他们几个胡来。”她伸手指了指赵德他们几个。 赵德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朝老太妃作揖,笑得开怀。 “老太妃,兄弟几个难得开心一回,您老人家可别再护着子都了。”赵德打小就爱热闹,哪里有酒他往哪里钻,哪里有喜事他往哪里凑,如今恢复自由之身,又逢喜事,他怎能不好好闹上一闹呢。 “你们四个当中,就数你最爱热闹。”老太妃伸手戳了赵德脑袋一下,又道,“好了,难得这么开心一回,你们要是闹酒,便今儿闹。明儿我的孙儿可是要与孙媳妇洞房的,哪里由得你们胡来。” 此言一出,赵德早跳了起来,而后拉着赵邕他们几个就往宅子里面去。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儿的事情,明儿再说。” “这孩子。”庄淑太妃摇了摇头,而后望向赵娴,“娴儿,你好好陪着你二嫂子,她初来此地,怕是还拘着呢。” 赵娴笑着抱拳应声:“是,祖母。” ~~~ 赵娴领着林琬主仆去了她们今晚要歇脚的地方,是南厢房的一间屋子,外头很冷,可屋里却十分暖和。进来之后,画堂便将林琬身上披着的大红色狐裘披风摘了下来,挂在一边,而后又揭了盖在她头上的喜帕。 “二嫂,今晚我与你睡。”赵娴凑了过来,亲热地挽着林琬手臂,眼睛亮亮的,“你们在上京的事情,我从父兄那里听了几嘴,实在是惊险又刺激。我知道,二嫂医术高明,不但救了天下百姓,还智慧过人,敢算计于太皇太后,逼迫得太皇太后不得不拿出解药来。” 林琬拉着赵娴往一边坐下,虽则她比赵娴还小一岁,但毕竟重活一世,要稳重一些。 “我也听说娴儿打小不喜女工,只爱跟着父兄舞刀耍枪,也好生佩服。”林琬的确是十分赞赏赵娴,此番也都说的真心话,“听说,突厥压境,你才十五岁就能够披甲上战场独当一面,独自领着一支军队退了敌军,是吗?” 说起前方战事,赵娴面露愁容,秀眉轻蹙道:“嫂子太瞧得起我了,我要是真那般厉害的话,此刻突厥铁骑兵就不会还堵在崇门关外。今夏时一场时疫,已经打得父王措手不及,后来好在有嫂子帮助,这才解了危急。可没有想到,突厥人竟然趁着北境数座城池大乱之时进攻,父王防不胜防,叫突厥一连拿下数州,如今铁骑军压在崇门关外多时了,要是再不寻得应对之策,怕是崇门关也不保,到那时候可就……” 想到这个,赵娴又坐不住了,在屋里头来回踱步。 林琬倒是镇定得很,只望着赵娴道:“你也不必着急,那铁骑军不是已经堵在崇门关外多时了吗?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能够拿下,说明他们也没有办法。”说罢,林琬也起身,拍着赵娴肩膀道,“你二哥回来了,他会有法子,你别急。” 提到赵邕,赵娴立即就换了副笑脸,而后心情也瞬间好了很多。 “对,我二哥回来了,二哥打小就善布阵之术,他一定有办法。”赵娴回过头,望向林琬,牵着她手说,“只不过,倒是委屈嫂子了,你才新婚,二哥却是要披甲上战场去。新婚燕尔的就叫你们分离,实在是……” 林琬笑说:“等他打赢了仗,我们就可以团聚了,都是一样的。” 正说着话,外头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是小丫头来送饭菜的。 赵娴大步踱到门边去,亲自捧了饭菜进来,姑嫂两人一并用了。喝了几杯烧酒,身子又暖和了几分,林琬实在困顿,和着衣裳就睡了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林琬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攥着自己的手,她动了动身子,就醒了。 见是赵邕,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只懒散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将整个身子都缩进他温暖厚实的胸膛里,含糊不清道:“子都,这酒好烈,我头疼,你替我揉一揉,我脑袋似是要炸开似的。” 赵邕望了眼熟睡的妹妹,伸出一只手去替她盖好踢掉的被子,而后帮妻子揉太阳穴。 “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也敢喝这种烈酒。”一边帮她缓解疼痛,一边忍不住低声训了两句。 林琬却是笑了起来,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双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肢,哑着嗓子道:“见到娴儿,我开心。” 赵邕温暖厚实的大掌抚在她脸上,帮她理着额迹散落的鬓发,黑眸里有着笑意。 妻子能够与妹妹处得好,他也开心。 又想着,自此往后她便是他赵邕的妻了,她再也逃不得跑不掉,他再也不必害怕她会悔婚嫁给别人,便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 林琬一直抱着丈夫睡了许久,直到第二日赵娴用冰凉的手来冷她的脸,她才醒来。 那酒太烈,她多喝了几杯,到此刻都还没醒酒。怔愣望着赵娴好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左右瞧了瞧,见四周都是陌生的,这才想得起来,此番已经到了北境。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见透过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是暗蓝色的,她又生了几分懒。 赵娴早已衣着整齐,凑过来道:“二嫂,仪州离滨城还有些距离,咱们得起了。” 话才说完,外头便响起几道低沉的男声,而后一个人影站到了门边上。 “娴儿,是我,你出来,我有话与你说。” 是一道低沉略微带着些磁性的嗓音,听着那人的语气急促,想来是十分想即刻见到赵娴的。林琬默默低头没说话,只兀自起身,让画堂替自己整理一下妆容。静静坐在梳妆镜前,却想到了前世赵娴悲惨的命运。 站在外面的人是赵娴的未婚夫,北境吴家的二公子,两人是打小定下的婚约。 吴家家财万贯,又乃将门之家,想要与吴家联姻的人很多。而赵娴是与吴二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赵娴又乃仪王府嫡长姑娘,自当比旁人更配得起吴少爷。既有打小父母之命,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合该是会和和美美的。 只不过…… 赵娴听是吴道友的声音,气得拎起桌上一个茶碗便朝门边砸了去,然后叫唤道:“今儿是我二哥大喜之日,你来做什么?” 外头稍稍顿了一顿,那站在门边的伟岸身影轻轻晃了晃,又道:“娴儿,我都已经亲自来给你道歉了,你还想如何?”他似乎是刻意压制住心中怒气一般,声音沙哑低沉了几分,“你别胡闹,你也知道今天是二公子大喜日子,可别闹得不愉快。” 见他道歉都这般心不甘情不愿,赵娴倒是笑了起来,人也镇定了些。 “吴道友,你有这等闲功夫在此与我周旋,倒不如披甲上战场御敌去。”赵娴挨着林琬坐下,扭头望向门边,“你父兄此番都留在崇门关御敌,你却擅自跑了回来,难道就不怕叫你爹爹知道了军法处置吗?” 吴道友尚还穿着铠甲,伟岸的身姿笔挺立在门外,闻得赵娴的话,越发将浓眉蹙起。 “你既知道,便就别再与我耍小孩子脾气了,我只想与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吴道友嗓音浑厚,略微有些粗犷的脸上带着些许无奈之色,想了想,又耐下性子来,“娴儿,阿芙也来了,她是特意带着病来向你解释的。” 赵娴听得姜芙竟然也来,气得瞪圆了眼睛,才将要发作,却被林琬抓住了手腕。 姜芙这个人,本身就善于心计,在仪州城内名声十分好。而她姐姐又乃仪王侧妃,十分得仪王宠爱,她在整个仪王府,身份地位似乎是要压了赵娴这嫡长女一头。赵娴打小有些男孩子性,为人单纯直白,又成日舞刀弄枪,若论心计,哪里能够比得上姜芙。 前一世,这姜芙见嫁赵邕无望,就立即将目标锁定在吴道友身上。 这一世她嫁赵邕只早了前一世不到一年的功夫,也就是说,前世赵邕回仪州后呆有近一年之久,她才嫁得过来的。换言之,这姜芙存心思想嫁赵邕已经许久,但赵邕最后宁可娶她这个二嫁女,都对姜芙不正看一眼。 第 90 章 第131章 姜芙自当怀恨在心,只因她心思藏得实在太深,又惯会耍手段使心计,这才将身边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就连自己,起初也叫她给骗了,后来她与林玥合谋算计自己不守妇道私会前夫,害得自己身败名裂,自己才明白过来。 可是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她为人陷害,不久便身染重病,离开人世。 想来她对自己是恨之入骨,这才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那么歹毒狠辣。 前一世是自己蠢笨,是自己疏于防守听信歹人,也是自己没有过于将丈夫的话放在心上,这才叫小人钻了空子落得那般下场,不值得惋惜。而如今,既然重活一回,自当是要与她小心周旋的。 这一路来仪州的路上,她就想过,这一世赵邕是直接娶了自己带回仪州来的,不知道这姜芙还会不会再存心思要跟了赵邕。真没有想到,如今自己人还没进仪州呢,竟然见到姜芙跟着吴道友一道来了滨城。 听着方才吴道友的语气,怕是这两人做了什么对不住赵娴的事情,而叫赵娴见到了。 赵娴见林琬抓她手,这才想得起来,此刻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她乖乖坐在一边,强行压制住心中那股子怒气,一双粉拳攥得紧紧的。想着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就觉得心中难过,他们几个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小时候打打闹闹无所谓,可如今几人都大了,而姜芙明明知道吴道友是他未婚夫,为何还要那般不知廉耻有意无意接近他…… 偏偏还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说什么只将吴大哥当做兄长,并无旁的心思。若真无旁的心思,那么父王给她择婿,她为何却一再推脱呢?最可恨的就是这吴道友,明明已经有了未婚妻,竟还与旁的女子打打闹闹! 被自己瞧见之后,就说是自己无理取闹,偏偏姜芙最会装,蒙蔽了父兄双眼。 小的时候她就会装可怜博同情,如今真是越发讨厌,也越会装了! 外头吴道友听里面没了动静,隐在暗色天幕下的一张俊脸越发沉了些,闻得细碎脚步声,他立即转过头去,就见姜芙盈盈走来。 姜芙身姿纤弱,穿着身碧绿色的裙袄,外面罩着白色狐皮披风,那纤腰只有碗口大。 仙姿弱质,莲步翩翩,面带焦虑之色,见到吴道友还站在外面,她脚下步子走得越发快了起来。 “吴大哥,娴儿还是不肯原谅你吗?”声音宛若黄莺轻啼,又轻又软绵,叫人听了就舒服。 吴道友上前来扶了她一把,将她拉到屋檐下可以避风的地方,而后摇头道:“娴儿还在生气,没有开门。”目光落在她身上,浓眉蹙得越深,轻声责怪道,“天气这样冷,你就不该跟过来,娴儿我哄哄就好了。你若是病倒,我跟娴儿的罪过可就大了。” 姜芙没有看吴道友,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焦急站在门口,轻轻抬手敲了下门,轻声说道:“娴儿,是我,你开一下门好吗,我有话与你说。”外面冷风飕飕,吹起她发丝,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不管不顾,“娴儿,真是你误会了,我是因为崴了脚,这才叫吴大哥背我回来。你若是因此心中不高兴的话,我往后便不再见吴大哥,但是你要相信我。” 赵庭从另一间屋子走了出来,肃容走到门口,他双手背负,身姿立得笔直,只冷声道:“娴儿,差不多就行了,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大小姐脾气也该收一收了。”静静等了等,听里面没有动静,声音又冷了几分,“不管怎样,阿芙身子娇弱,既然她亲自来了,你也不该叫她等在外面。” 话音才落,门打开了,林琬与赵娴一并站在门口。 林琬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人,只屈膝朝外面行了一礼道:“大哥不要怪娴儿,是我不让娴儿开门的,我不懂仪州这边的风俗规矩,原来外男是可以随便敲新娘子的门的,这才失了礼数。”说罢,便凭着感觉朝一个方向低头行了一礼,道,“吴公子,阿芙姑娘,是琬儿不懂礼数,害得你们在此吹了冷风,琬儿给你们赔罪了。” 姜芙没有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惊得呆在原处,但她反应也快,立即认错道:“是我不好,没有顾虑周全,竟然扰了新嫁娘。”说着,便也屈膝,朝林琬回了一礼道,“是娴儿误会了我,我急着向她解释,这才跟着吴大哥一道跑了过来。我以为里面就只有娴儿在呢,原来新娘子也在。要是知道会惊到新人的话,阿芙一定不会这么无礼的。” 静静听着姜芙说了这一番话,林琬掩在喜帕下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颇有嘲讽的意味。 姜芙可真会说话,只这三言两语的,竟然撇清自己关系,只将这惊扰新人的罪名推到了赵娴身上。果然,赵庭听了姜芙的话后,又训斥了妹妹几句。 奈何赵娴脾气耿直,心中没什么弯弯肠子,也受不得委屈。 被兄长说了几句,她越发跳起脚来,叫嚣道:“你们怎么人人都护着她?不就是身子娇弱一些,又有什么!我上了战场受了刀伤剑伤无数,也没见你们关心我几句,怎么她只吹了些冷风,你们就急成这样了?” 吴道友见赵娴越发蛮横起来,忙拉过她道:“娴儿,你别再吵了,你要是心中有怨气,只冲着我来就好。今儿是你二哥二嫂大喜日子,你别搅了大家的好兴致。” 姜芙也想来拉赵娴的手,奈何赵娴并不想让她碰,用力推搡一下。 姜芙身子弱不禁风,被这样一推,整个人都倒下下去,好在一旁的赵庭眼疾手快,将姜芙稳稳扶住。 “娴儿,你真是越发放肆!”赵庭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自当也摆出了长兄的架子。 赵娴以为姜芙真要摔倒,呆了一下,但见她安全后,才反应过来,她根本就没有怎么碰到她。便是她身子再娇弱,自己都没有碰到她,她怎么可能会摔倒呢? “大哥……”赵娴实在委屈,眼泪哗哗就淌了下来,只恨恨瞪着姜芙。 姜芙却装作没有瞧见,只微微低垂着脑袋,用手理自己衣裳。 赵邕扶着老太妃从廊檐走到院子中,一步步轻轻往林琬这边走来,她虽然老眼昏花了,可这些伎俩她还辨得出来。方才她就站在对面屋子的廊檐下,几人间的言语较量,动作间的冲突她瞧得清楚。 “娴儿,这是怎么了,竟哭成这样。”庄淑太妃挣脱了赵邕的手,只将赵娴揽在怀中,笑得慈爱,“你告诉祖母,是谁欺负了你,祖母一定好好收拾他。”轻轻笑了两声,又道,“你可是仪王府的嫡长姑娘,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呢,咱们不哭。若是实在委屈想哭,便躲起来哭,免得叫外人见了笑话去。” 吴道友知道眼前的半百妇人便是仪王生母,太|祖皇帝的淑妃,连忙跪下请安道:“晚辈问太妃娘娘安好,愿太妃千岁。” 姜芙也忙跪下请安:“阿芙愿太妃千岁,长乐无极。” 庄淑太妃权当没有听见,只一个劲在哄孙女,晒了二人好一会儿子后,这才装作想起来似的,忙笑着弯腰将两人一手一个扶起来。 “我老婆子老了,不中用了,人老眼花。这记性也不好,方才只顾着我的娴儿了,倒是忘了你们还跪着。”扶起人后,庄淑太妃目光落在姜芙身上,笑着道,“方才庭儿说你身子不好,吹不得冷风,你跪了这么久,可有哪儿不舒服?你要是伤着哪儿了,可就是我老太婆的罪过了。” 姜芙惊了一下,忙道:“芙儿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淑太妃冷冷望了赵庭一眼,嗔怪道:“那便是庭儿为了哄娴儿开门,故意这样说的,这阿芙姑娘明明身子好得很,怎么就吹不得冷风了?” 赵庭忙低头认错:“祖母教训得对,是孙儿错了。” “好了,天都亮了,耽误不得,赶紧启程。”又回头看赵邕,“子都,快去扶着你媳妇儿,她头上盖着喜帕瞧不见路,可别让她摔着。” 赵邕应了一声,便大步朝林琬走去,然后轻轻牵起她的手。 姜芙静静退到一边,赵邕经过她跟前的时候,她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便就有些呆住,然后不自觉便双手使劲绞着帕子,眸中有着浓浓嫉妒之意。艰难地将目光从赵邕身上挪开后,又落在穿着大红喜袍、盖着大红盖头的林琬身上,她眸色更深了些。 她的姐姐是仪王宠妃,而她,也是打小就跟着姐姐进府来的。 姐姐原是王府舞姬,也是命好,才进了王府不到半年,便就被王爷瞧上。后来产下一子,姐姐母凭子贵,仪王请封姐姐为侧妃,受尽荣宠。而她比姐姐小很多,跟着进府来的时候,才三四岁,那个时候,王府二公子也只比她大一岁。 她从小就知道,将来一定要如姐姐一样嫁个人上人,方才能够有权有势。 王府世子长她许多,她刚进府的时候,世子就已经谈婚论嫁,她自然就将目标锁定在了二公子赵邕身上。原想着打小便与他打好关系,可他总对自己不冷不热不说,后来竟然还被王爷送去上京做了质子。 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得法子,这才退而求其次打了吴道友。 奈何吴二少打小便与赵娴定了亲事,她若是硬抢的话,自当落人口舌。一番思量下来,便拿捏住赵娴直白火爆的性子,见有机会就施点小伎俩惹赵娴生气,而后自己再装作无辜的样子,让吴道友越发疏远赵娴。 她心中明白,吴道友不是不喜欢她,不过碍着赵娴的身份不便得罪罢了。 既然这门亲事吴道友不便退,她便略施了伎俩,既让吴道友越发觉得赵娴刁蛮骄横,又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大姑娘无理取闹。到时候,便是吴家提出退亲,王爷王妃也只会觉得这是赵娴的错,而怪不到他们二人身上。 原本已经下定了决心将吴道友看成自己未来良婿,为何赵邕又要回来?不但回来,竟然还娶了妻室。 她原本觉得吴道友高大硬朗,又待自己温柔体贴,虽则因着礼数他对自己不过出于朋友之义,可她知道,只要破坏了他跟赵娴的亲事,让他跟自己定亲,他一定会待自己更好的。在她心中,吴道友实则可靠。 可方才瞧见赵邕……那般英姿勃发,丰神俊朗,怎么就成了旁人的夫。 第 91 章 第132章 姜芙因心中存着怨愤之气,一时间也有些沉不住气,面上竟露出些许哀怨之色。 赵娴没有理睬姜芙,但见兄嫂走了,她也连忙跟着过去。自始至终,连正眼看都没看姜芙一眼,如今已然对她绝望,与之形同陌路。 待得一众人都出了门,吴道友才朝姜芙走来,见姜芙只呆呆愣在原处,面色也十分不好,本能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便抬起厚实的手掌笑着拍了拍她肩膀道:“阿芙,没事,你也别太担心。你打小是与娴儿一处玩大的,也该知道,她只是孩子脾气。等过了几日,她转头忘了,心情就会好了。” 听得吴道友这般说,姜芙立即回了神来,将面部神色调整得恰到好处。 “吴大哥,这次与往日不一样,想来娴儿是真的生气了。”她声音娇滴滴的,站在风口处蒲柳之身摇摇欲落,抽出帕子来捂着嘴咳几声,“吴大哥,娴儿不希望我们走得太近,往后你便别再管我了。” 说罢,也没再看吴道友一眼,只兀自转身朝门口走去。 奈何脚麻了,还没走几步路,双脚一软,险些跌倒。 吴道友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她,便将她整个纤瘦的身子揽进了怀中。四目相望,她杏眼含泪,楚楚可怜,他黑眸闪烁,浓眉轻蹙,两人对视片刻后,才将都别开目光。吴道友将她扶稳了,温声叮嘱道:“你身子娇弱,往后这种天气别再出门了,知道吗?” 他原是想着她身子不好,他就背她上马车去,但想到娴儿还在生气,便也作罢。 朝她使个眼色,抬手规矩地扶着她,两人并肩往门外去。 姜芙莲步轻移,只将双手环抱住,然后咳了几声,又吸了吸鼻子。 “上次我崴了脚,多谢吴大哥相救,不过,我往后一定会小心一些。”她抿了抿唇,语气轻柔,被冷风卷走一些,越是显得声音轻飘飘的,似是没什么力气一般,“如今真的不比小时候了,我们三人都已经长大,阿芙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跟吴大哥一并玩耍了。而吴大哥,往后定然只能关心自己妻子,阿芙只是个外人,不值得吴大哥关心。” 说了这几句,姜芙便轻轻挣开吴道友搀扶着她的手,一步三晃地小跑起来。 病病娇娇的,那身子跑起来,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般。 吴道友连忙上前一步,想追上去,但到底还是停了脚步来。 她说得对,如今三人都已经长大了,而他也已经跟娴儿谈婚论嫁,就算是想将阿芙当做妹妹来关心,也是不可能的了。 思及此,吴道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也总有一股子冲动,他想继续守护在姜芙身边。 ~~~ 林琬要赵娴跟自己坐一辆马车,好在马车宽敞,坐四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赵娴早将不开心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此番心中满满都是喜悦之情,想着不但二哥回来了,还给她带回来一位会护着她的二嫂,心中就觉得十分开心。因为姜芙打小便身子病弱,从而整个王府,上到父王,下到一些奴才,都宠着她让着她,倒将她宠得跟嫡出姑娘似的。 如今好了,祖母回来了,二哥带着二嫂也回来了,往后有人会护着她了。 越想越觉得温暖,赵娴蹭到林琬跟前去,眯眼笑着道:“二嫂,你方才帮我,又跟我说那些话,是不是看出了姜芙是在耍手段?” 林琬回头望着赵娴,想到她前世凄惨的下场,实在难受,便牵了她的手。 “我没有看出来,不过,既然你生她的气,那就肯定是她不对。”林琬望着眼前爽快活泼的姑娘,十分心疼她,笑着对她说,“你说她不好,可旁人都觉得她好,娴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赵娴平素心思都放在各房战事上,总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如父兄一样披甲上战场,斩杀一方,成为一代名将,哪里会有闲工夫去研究那些小女儿心思。可此番听林琬这么一说,她倒是动起了脑子来。 “我也不知道,父王说我太调皮,根本不像个女孩子。”赵娴摸着下巴,眼珠子转来转去,“大哥大嫂说她身子不好,总觉得每次都是我欺负她,常常教训我。可我真的没有,小时候我见她可怜,对她挺好的。不过,渐渐长大后,越来越觉得她虚伪,就不爱搭理她。可她总缠着我,还真巧了,每次我对她冷言冷语的时候,都能叫人瞧见,然后大家都觉得是我耍大小姐脾气欺负她,越发都护着她。” 林琬静静思忖一番,又道:“那你这次是为着什么生气?” 提起这个,赵娴就又气得瞪圆了眼睛,恨恨道:“她说她脚崴了,吴道友背她回来,其实我虽然心中不爽,但也没太觉得怎样。可她偏偏在我跟前摔倒,旁人都觉得是我推她的,她不但不解释,还说我不是故意推她的。我觉得她虚伪,凶了她几句,就跑来滨城了。可谁想到,她假惺惺也跟了过来,我要是不原谅她,就是我不懂事。” “二嫂,你方才看到了,连大哥都说我无理取闹。” 赵娴率真直白,自当不是姜芙对手,两人几番较量,自当赵娴落得下风。 林琬拍了拍她肩膀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便有些明白了。她这个人心计深沉得很,算准了你是这种率真的性格,便一次次利用你这样的性格来陷害你。既然如此,与她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了,你也得想法子应对才是。” 赵娴道:“可我说的他们都不听啊,就都听姜芙的,我一度觉得父王他们都中邪了。” 林琬只觉得赵娴这副模样真可爱,忍不住笑出声音来,抬手捏了捏她脸颊。 “娴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姜芙此番回去后,肯定会病倒。”林琬面上挂着笑意,一双眸子又黑又沉,攒着精锐的光,“不管是真病倒,还是装病倒,总之她肯定会将所有罪责都往你身上推。” 赵娴气得哼哼叫:“真是气死我了!” “你也别急,嫂子有应对法子,咱们不着她的道。”林琬笑得有几分狡诈,“不但不着她的道,还叫她也吃些苦头才是。” 赵娴见状,立即就有些期待起来,然后整个人心情也越发好了。 第 92 章 第133章 迎亲队伍一早从滨城出发,待得进入仪州的时候,已经是日落黄昏,正赶上吉时。 此刻,仪王府门口聚集许多百姓,都是慕着林三娘子的名号来的。林琬倒是不知道,自己在仪州百姓心中,竟是这般高的地位。当初她开医馆施药救人,打的的确是收买人心的心思,不过,如今看来,似乎效果比她当初预想的要好很多。 不由蹙起秀眉,上京城中百姓虽则对她有感激之情,不过也只是坊间说到她名字的时候多有赞许而已。可如今,听着这些百姓的欢呼声,倒像是在恭迎某位君主一般,实则太过了。 过犹不及,有些时候名声太好了,盖了某些人的风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怎么说,仪王也是一方之主,盖了任何人的风头,也不能盖了仪王殿下的风头。 正思忖着,一双有着白皙修长手指的大手伸了进来,林琬望着那双大手,怔愣住。 当初设局,为的是给自己夫君赢得些名声,让他不至于用命去拼战功,从而用战功来博得仪王宠信。 可瞧着如今这架势,颇有适得其反的意味,得想对策才行。 因为在想着事情,没有立即将手递送过去,某人急了。 外头赵邕等了好一会儿,还没拽到那双小手,便有些急了。偏他还不能直接上来看,只能低声催促道:“琬儿,手给我。” 林琬这才将手送到他掌心,由他牵着自己往宅内去,他掌心厚实温暖粗糙,她觉得踏实。 给王爷跟王妃敬了茶,林琬便被赵邕牵着进了新房,她头上盖着喜帕,什么都瞧不见,但是听得出来,此番来闹洞房的人很多。 才将进了新房,赵德就激动地道:“快,子都,快揭了新娘子的盖头,也好让咱们都瞧瞧看,备受百姓爱戴的新娘子,到底是何模样啊,哈哈哈。” 赵娴如今跟林琬关系好,立即就狠狠瞪了赵德一眼,然后护在林琬跟前道:“我二嫂岂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别瞎起哄,我二哥还没看呢。” 赵德倒是不甚在意,只拍手哈哈大笑:“娴妹,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好歹也是你堂兄,娴妹怎能这么跟为兄说话。”说罢,又转身朝赵邕挤眉弄眼,“子都,快,揭了盖头,保准叫你吃一惊。哈哈哈,这样的闹新房,我可瞧过不少回了。” 整个新房,就属赵德喊声最大,旁边赵敏赵敦虽有期待,但都老实站着。 “是啊,二哥,我们也想瞧瞧二嫂。”说话的是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容貌极为瑰丽,身形修长,他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听他彬彬有礼道,“今夏时一场时疫,当时仪州城内百姓死的死,病的病,实在惨不忍睹,连父王一时间都束手无策。后来亏得是二嫂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来,这才解了仪州危难。方才二哥也瞧见了,迎亲队伍停在门外,多少百姓夹道相迎,可都是冲着二哥二嫂来的。这等场面,想当初父王大败突厥、凯旋归来的时候,也是及不上的。所以,小弟实在好奇,二嫂到底是不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神女。若二嫂是神女,那二哥可就有大福气了,这神女,一般人可是娶不着的。” 说话的人正是仪王府三公子赵靖,三公子乃是姜侧妃所出,而方才这一席话,此刻是说给世子夫人王氏听的。 世子赵庭乃是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怎能容许底头弟弟名声盖过他。 赵庭此番只在前院接待一应男眷贵客,王氏原本瞧着外面那架势,心中就颇为不爽快,此番听了赵靖一席话,越发觉得不好受起来。 林琬虽然盖着红盖头,但是她能够想象得出来此刻王氏脸上的表情,便轻声道:“这等赞誉之词,我实在不敢担。再说,颁发圣旨救人的是陛下,将时疫方子传到各州县的人是陛下,为天下百姓操碎了心的人也是陛下跟仪王殿下,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哪里会有那样的能耐。不过略懂一些医术,从而略尽绵力罢了,实在受不起。外头那些百姓,也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仪王府次儿媳妇来的,我若不是有幸能够嫁得王府,沾了王府的光,哪里会得到那般待遇。这位弟弟实在是太看得起我这个嫂子了,也太瞧得起你二哥了,不过,兴奋归兴奋,也不能乱了长幼尊卑之序,上有父王母妃,下有大哥大嫂,这些莫须有的殊荣,实在不该往你二哥二嫂头上盖。你此番这般捧着你二哥二嫂,又将长兄长嫂放在了哪里?岂不是不敬!” 林琬知道说话之人是姜侧妃之子赵靖,这赵靖年纪虽小,却城府颇深。方才那一席话,肯定是母子二人一早商量好了说的,若不是事先早有预谋,也不会在闹新房的时候故意挑拨离间。 既如此,也就休怪她嘴巴毒了些。更何况,她是嫂子,适当训斥幼弟也是该的。 顺便也借赵靖立一下威,省得某些不长眼睛的人,不将二房放在眼中。 听得林琬这席话,王氏心情好了些,也明白过来,此话怕是姜侧妃与三弟说的,目的就是挑拨长房跟二房的关系。 王氏听林琬说的话心中舒服,也就对她生了些好感,便摆起长嫂架子来。 “二弟才将回仪州,今儿又是他与弟妹成亲洞房的大喜日子,你们这些当弟弟的,意思着闹一闹也就是了,哪里真能一直呆在这儿闹你嫂子?”王氏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张圆润的脸庞,瞧着富态,也颇有长嫂风范,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林琬跟前,“弟妹一路劳累了,待得二弟揭了盖头,你便先歇着。” 说罢,目光望向赵德几人,和颜悦色道:“三位堂弟,这一路上实在亏得三位堂弟照拂。一路风尘,三位堂弟也累了,外面备有酒水,还请三位堂弟外头喝几杯,客房也早早都备下。如有怠慢之处,还望三位堂弟不要见谅。” 听得世子夫人这般说,赵德便不好再说什么,他抬手抓了抓脑袋。 凑到赵邕跟前,悄声道:“让你小子逃过去了,原本我还想热闹热闹的呢。”他撇了撇嘴,又兀自笑起来,“哈哈哈,不让我闹洞房,也行,一会儿把你灌醉了,看你如何洞房。” 他与赵邕打小是住一间屋的,所以关系最好,平素也时常会开些玩笑热闹热闹。 赵邕道:“你们先出去,我一会儿就来。” 那边早就候着的喜婆这才说:“请新郎官用喜称替新娘挑开红盖头。” 赵邕接过那喜称,将妻子的盖头挑了,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张雪白的小脸儿。 赵德正等着这一刻呢,然后叉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瞧,你们瞧,看看新娘子的这妆容,哈哈哈。” 赵敏没有理会赵德,这里是仪州,乃是仪王殿下的地盘,他心中清楚。 说了些恭贺新人的话后,赵敏便拽着赵敦一道退了出去。赵德笑容僵在嘴角,左右瞧了瞧,见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也收敛了些,急忙抱拳退了出去。 赵靖挑拨不成,反倒是惹了自己一身灰,兴致也不太高,只抬腿出门去。 一时间,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自己人。 赵娴还不想走,王氏见她实在不知礼数,峨眉微蹙,然后拽着她道:“大妹,有什么体己的话,明儿再说。”朝她使了个眼色,一边将她往外面拽去,一边板着脸说,“娴儿,嫂子听说了,吴二爷都亲自赶去滨城向你赔礼道歉了,你却还在闹,这样下去可不好。” 听她说起这个来,赵娴便没了方才的好兴致,只蔫蔫道:“大嫂,我没再闹。” “那我怎么听说,你不但将吴二爷拒在门外,还让阿芙吃了冷风?”王氏蹙眉,耐着性子劝,“娴儿,你如今已经长大了,有些时候也该收收大小姐的脾气。你是咱们王府的嫡长姑娘,身份尊贵,该有的容人度量该是需要有的。” “你也别怪大嫂在你耳边唠叨,嫂子所说的所做的,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想想看,放眼整个仪州,除了吴家二爷,又还有谁能够容忍得了你这样的脾气。你们是从小一处玩大的,两人从小知根知底,感情也摆在那里,将来你嫁了去,他一定会好生待你。” “道友这孩子为人敦厚,你也别过分欺负了他,得开始学着点贤惠才是。” 王氏苦口婆心说了一大通话,这样的话,赵娴早听了很多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大嫂,我是跟吴道友打小玩到大的,可姜芙也是。”赵娴掏了掏耳朵,闲闲道,“我看吴道友对姜芙更好些,他们若是成了夫妻,想必吴道友会更开心。” “胡说!”王氏肃容道,“你与吴家二爷打小定下的亲事,怎能说他娶别人?” 赵娴笑了笑:“嫂子别生气,我只是说句玩笑话嘛。” 王氏叹息一声道:“你这孩子就是长不大,玩笑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叫旁人听见了成何体统?”她顿了顿,又继续说,“还有,你如今也十五岁了,也该嫁了。待得忙完这阵子,过了年,就该忙你的亲事。” 赵娴苦着脸道:“大嫂,我的亲事不急,往后推一推没事。吴道友如今越发叫我讨厌,我得好生再考察他一番才行。”又说,“再说了,如今突厥军正压在崇门关外,吴家父子都上阵杀敌去了,哪里有心情办喜事啊。就算办喜事,也得再等等,至少退了大敌才行。” “你呀,就不像个女孩子。”王氏叹息摇头,“好了,我也没闲功夫在这里跟你说话,你自己玩去,嫂子还有很多客人要招待。” 赵娴也不想跟大嫂多呆,听得此话,笑着鞠了一躬,两脚抹油就跑了。 ~~~ 赵靖从新房离开后,没有直接去外面应酬,而是只身来了姜侧妃的漪澜院。 姜侧妃不到三十的年纪,却因平素保养得当,脸模子瞧起来,竟只有双十年华的模样。 此刻她正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穿着一身明紫色的裙衫,因为屋子里热,她也就穿得单薄,待得下人报说三公子来了,她眼睛一亮,方才坐起身子来。 “怎么样?”但见儿子朝她行礼,她抬手示意他起身,然后急切地问,“娘教你说的话,你可都说了?” 旁边姜芙也在,听得此话,目光也期待地望向赵靖。 赵靖美艳的脸上闪过一抹烦躁,只往一边坐下,这才说:“娘教我说的话,儿子自然都说了,只是,事情并未如娘想的那样。”他蹙了蹙眉,搭在扶手上的双手紧紧攥住扶手,眸光阴沉沉的,“这个林氏,还真是不简单,三言两语就转了风头。儿子不但没能挑拨成,反倒叫大嫂对她印象还好了几分,此番,怕是大嫂怀疑儿子今儿那番话是故意说的了。” 姜侧妃微微一愣,随即轻轻靠下去,只一双美眸半眯起。 姜芙道:“姐姐,你这下知道芙儿说的没错了,这个林氏,不容小觑。” “小姨也吃了她一回亏?”赵靖年岁虽小,可通身瞧起来却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行事说话也颇为稳重,他听得姜芙的话,眉心蹙得更深了些,“对了,小姨,今儿你去滨城,事情办得怎样?那吴道友……” 赵靖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己母亲使了个眼色过来,他只能打住。 姜侧妃道:“阿芙,今天大姑娘叫你站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你身子娇弱,哪里能够承受得起?你好心好意跑着去滨城,她却一再给你脸子瞧,便我只是侧妃,可也由不得她一个小辈打我的脸。” 姜抽出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可怜兮兮道:“姐姐,阿芙不舒服,想先去歇着了。” 第 93 章 第134章 说罢,姜芙便站起身子来,摇曳身姿若蒲柳一般,盈盈朝姜侧妃福了身子,又冲赵靖点了点头,方才退下去。 待得姜芙离开后,赵靖屁股挪了挪,坐得离姜侧妃更近了些。 “母妃,这是怎么回事?儿子怎么瞧着小姨神色似乎不太好。”赵靖身子稍稍侧着些,一脸不解地望向坐在高位上的姜侧妃,而他自己面色也不十分好,眉心高高隆起,“母妃,小姨跟吴二爷的事情,怎么说?” 姜侧妃端起一旁的茶水来抿了一口,润了润,这才道:“在滨城,她见到二公子了,怕是见二公子美姿仪,比吴家二爷要好,心中有些愤愤不平。”说罢,放下茶盏,但见儿子颇为疑惑地望向自己,这才道,“二公子离开仪州的时候,你年纪还小,但你小姨跟他年岁相当,两人也是一处玩了几年。当初若是二公子不去上京为质子,此番……” 后面的话姜侧妃没再说,但心中也是十分遗憾的,这阿芙打小就喜欢赵邕。 可这二公子从小性子就有些冷,纵是阿芙厚着脸皮往他跟前贴,他也是爱答不理的。后来长到十岁被王爷送去了上京,阿芙着实伤心好一阵子,原已经渐渐忘记他,开始将目标转向吴家二爷了,偏生这个时候他回来了。 不但自己回家来,陛下还给他赐了婚,带了个林氏回来。 这个林氏,自己还没有瞧见过,不过,就凭她人还没进仪州,而能将名声打到仪州来,就有些手段。再者,阿芙跟靖儿与她言语较量,回来都说占了下风……她倒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女子,这般厉害。 赵靖颇为聪慧,听得姜侧妃这般说,心中已经了然。 “母妃,就算小姨再如何中意二哥,毕竟二哥已经成亲,总不能叫小姨给他做小,岂不是太委屈了小姨。”赵靖一本正经道,“其实孩儿觉得,吴二爷实在不错,小姨有手段,将来定能够将吴二爷攥在手中。更何况,依儿子看,虽则吴二爷跟大姐定了亲事,吴二爷未必就是心甘情愿娶大姐的。毕竟,是个男人都喜欢温柔贤惠的女子,大姐实在……” 他想了想,下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明确。 姜侧妃笑道:“好了,你小姨的事情你也别操心,你的心思,我明白。”又道,“今儿是二爷的大喜日子,其他兄弟都在外面应酬贵宾,你总呆在我这里也不好。” 赵靖喝了口茶,连忙起身,朝姜侧妃抱了拳就往外走去。 ~~~ 林琬简单吃了点东西,又让画堂打了热水来替她将脸洗了,而后便先躺在床上睡下。 赶了半个月的路程,舟车劳顿,早累得骨头都软了,此刻终于到了仪州,她脑袋沾了枕头就睡得熟熟的。 赵邕忙完应酬回来,见妻子已睡下,忙阻止欲要唤醒妻子的丫头,自己先去净室沐浴。 从净室出来,只穿着件玄色镶着金边的中衣,挥退了候在室内的一众丫头,而后举步朝床边走去。 中衣简单搭在身上,动作间,露出里面弹而紧实的胸膛,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他只笑着将熟睡的妻子轻轻抱进怀中来。想用力去抱,又怕自己动作太大害了她好觉,便只能轻轻拥着,下巴抵在她头尖,让她脑袋枕在自己健硕的手臂上,以此让她睡得舒服些。 林琬心中存着事情,虽则累了睡得香,但只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 醒来后左右望了望,还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但抬头见丈夫唇角含笑正含情脉脉望着自己的时候,她也笑了,而后撒娇地朝他伸出双手来,紧紧环住他脖子。 “怎么了?成了亲,反倒像个孩子了。”赵邕坐在床沿上,腰杆本能挺得笔直,但见妻子一双小手朝他伸来,他头低了些,也顺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头捧着她头,眸中装着满满笑意,“还想睡?” 林琬脑袋有些沉,但是却睡饱了,她耷拉着眼睛摇头。 赵邕换了个姿势抱她,像是抱着个小孩一样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枕着她脑袋,一手搂着她腰肢。 “既然不困了,就别睡了,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赵邕声音有些沙哑,说完这句话,他喉结滚动了下,黑眸不由自主一直盯着妻子的脸,但见卸了妆容的妻子越发娇美可人,他凑唇在她脸上亲了亲,大手在她腰间捏了一把,笑着道,“起来。” 林琬又赖在他怀里躺了会儿,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睛,然后坐起来。 赵邕黑眸锁在她脸上,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手去解她领口的扣子。 解完领口一粒扣子后,顺手摘下她的钗环,让那一头黑发落下。 林琬有些紧张,呼吸渐渐急促,眼睛也瞪得圆圆的。 虽则她有前世的记忆,这种床笫之事,她也不是头一回体验了。可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女,而他则是常年习武的儿郎,男人在床上一旦凶狠起来,就是一头野兽,总是停不下来。 赵邕的本事,她领教过,所以本能有些害怕。 这副身子还娇弱,怕是经不得那般揉搓,想到此处,林琬娇喘道:“一会儿你……我要是不让你继续,你至少得轻点。” 赵邕抬眸,手上动作也稍稍顿住,而后笑了笑,又继续手上动作。 “这是婚后夫人给为夫下的第一个命令,为夫一定遵从。”赵邕嗓音醇厚,如一杯上好佳酿,他应了一声,而后将高大的身子凑到她跟前,随后帷幔落下,屋中灯火摇曳,却只见男子高大身影起起伏伏,随着时间推移,那起伏的身影也越来越快。 直到灯火落尽,更深露重,帷幔中的两人才将歇下,渐渐的,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林琬心中藏着事情,睡得并不安稳,再加上前一夜被丈夫折腾得厉害,所以第二日一早天才灰蒙蒙亮,她就惊醒了。 眼睛睁开,身子却动弹不了,此刻她整个人都被丈夫圈在怀中。 赵邕一整夜都是怀抱娇妻,倒是睡得安稳,林琬醒来悄悄打量他,见他唇角眉眼皆含着笑意,不由皱了皱鼻子。 他倒是舒服了,拉了帷幔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就有些忘了自己的命令。 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都疼,林琬越发苦着一张脸。 赵邕虽则一夜好眠,不过打小习武,自当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方才林琬醒了的时候动了下身子,他就醒了,只是没睁开眼睛,在装睡罢了。 见妻子又掐他手臂又捏他鼻子的,还时不时朝他脸上吹仙气,赵邕只觉得忍不住,一个翻身就将娇妻压在身下。林琬没想到他竟然醒了,直接傻了眼,呆呆愣了片刻后,开始笑着耍赖道:“你做什么?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说完别开脸去,自己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赵邕感受着身下之人的娇嫩,贪恋的吮吸着她身上沁人心脾的甜香,只觉得整个心房都被填得满满的。 从此他就是有家的人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人让他宠让他疼,也有人管着他关心他了。如今娶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为妻,将来心爱之人还会给自己生儿子生闺女,自此往后,他将一辈子都是个幸福的人。 闺房之乐,他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闺房之乐了。 赵邕从小到大都没有像此刻这样开心过,他只仅仅将人抱在怀中,好好疼了一番,才不依不舍地松开。 林琬伸手撩开帷幔,看了眼外面,见天色不早,忙按住丈夫的魔爪道:“得起了。” 说罢,也不再管躺在床上的男人,直接朝外面唤道:“画堂,打水进来。” 画堂跟韶光作为陪嫁大丫头,两人昨儿晚上就睡在外间,昨儿晚上内室的一切动静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听得主子唤她们,两人对望了眼,脸又都红了。 画堂稳重些,先应了一声,然后连忙朝韶光使眼色。 林琬此番远嫁仪州,两个陪嫁大丫头,四个二等丫头,另还有八个三等丫头,以及四个陪嫁妈妈。陪嫁的一应庄田铺子都有陪嫁的管家在管着,倒是不必她操心,她只等着年终的时候收钱就好。 她的嫁妆,多半是母亲薛氏的嫁妆,最多林家再添一些。 但是林家本来底子不厚,家中姑娘小爷未有成亲的也多,就算补再多,也是抵不上薛瑛嫁妆的一成。 与林成寅和离后,薛瑛便将所有嫁妆带回了娘家,一大半给了闺女,剩下来的一些打算等儿子成亲的时候贴补给儿子。薛瑛也是家中独女,她的嫁妆也是当年周老太君从娘家带来的,再加上薛老将军拼尽半辈子给闺女攒着的钱财,数目有多少,林琬心中也没个数。 洗漱完毕,待得画堂将嫁妆单子呈送过来给她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富得流油。 赵邕穿戴好衣裳,见妻子只顾低头一个劲看嫁妆,便挪步走了过来,瞄了一眼,故意酸酸地道:“这么多好东西,往后为夫怕是得靠你养了。” 林琬立即凑了过去,抱住他道:“你听我话,我就养你。” “你倒是想得美。”赵邕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下,也顺手揽着她,两人并肩往一边坐下,语气颇为有些凝重,“琬琬,为夫怕是不会在家多呆多少日子,过不几日,怕是要披甲上战场去了。” 他黑眸深深烙在她脸上,眼中有着愧疚与自责,但更多的是不舍。 林琬心中自然有不舍,但也明白,她的丈夫是仪王之子,此番突厥压境,便是新婚燕尔,也得保家卫国。 他是军人,就得以国为重,以民为重,那些个小儿女心思,有时候不得不压在心中。 再说了,若他真是个只知呆在闺房中陪妻子赏花绣鸟的纨绔公子,她还瞧不上呢。 “你不必内疚,也别担心我,我在家会好好照顾自己。”将脑袋靠在他胸膛,双手把玩着他腰间系着的玉佩,轻声道,“索性崇门关距离仪州不远,我要是想你了,就骑马去看你,也方便。” 赵邕沉声应了一声,手臂稍稍用力,将妻子抱得紧紧的。 画堂立在一旁,看了眼外边的天,纵是不忍心打扰姑娘姑爷,也不得不上前来提醒道:“二爷,二夫人,时间差不多了,该是去上房给老太妃跟王爷王妃请安的时候了。” ~~~ 上房内,庄淑太妃坐在正中央,仪王殿下跟王妃分别坐在太妃两边。 仪王赵乾不惑之年,美姿仪,身姿伟岸,穿着身藏青色长袍,越发衬得面容俊朗,精神抖擞。 赵家兄弟几个,除了三爷赵靖容貌几分随姜侧妃外,旁的大多都随了仪王。 个个生得英姿勃发,高大伟岸,通身贵胄之气,仿若与身俱来。 旁边仪王妃曹氏中上姿色,与仪王差不多大的年岁,略微有些丰润,整个人也都是处于发福的状态。她见一对新人尚且还没有来请安,颇为有些不安,本能朝仪王那边看了眼,但见丈夫依旧神色淡定,她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底下王氏将一切瞧在眼中,笑着道:“定是昨儿晚上几个兄弟闹酒闹得厉害了,害得二弟跟弟妹一夜都没睡得好觉,所以这才起得迟了些。” 姜侧妃就坐在曹王妃下边,听得王氏的话,也笑着附和道:“是啊,二爷多年未有回来,想来跟兄弟们都生疏了。这一回来就娶了位夫人回来,兄弟几个自当要热闹热闹。不过,除了靖儿,下面的爷都还小,怕是也闹不起来。” 王氏道:“是明王叔叔的儿子赵德兄弟,听说之前在上京的时候跟二弟关系不错,此番跟着来仪州做客,住不多久就要走了,下次再见无期,心中也有诸多感慨。” 姜侧妃撇了撇嘴,没回王氏的话,只将目光落到仪王身上,笑着道:“芙儿年岁与二爷相当,小的时候,两人关系可好了。如今二爷回来,最高兴的就是芙儿,昨儿晚上她还跟妾身说呢,说这二奶奶是个极为了不起的人,才得小小年纪,便就能做出这么多叫人意想不到得事情来,实在是叫人欣赏。” 听姜侧妃提起姜芙,仪王目光在堂中搜寻一番,没见到人,蹙眉道:“芙儿人呢?” 姜侧妃正等着他问这句话,忙低下头说:“王爷莫要怪罪,芙儿昨儿晚上病倒了,妾身实在担心她身子,便叫她歇着去了。” 仪王道:“这个孩子虽然打小身子不好,可近来不是调理得不错吗?怎生又病倒了。” 姜侧妃咬了咬唇,极力忍住眼眶中泪意,只安静坐在一边,不言语。 仪王等了半日没等到回答,便朝姜侧妃望去,但见美人垂泪,不由冷了脸,关切问道:“爱妃,这是怎么了?” 底下赵靖站起身子来,抱拳道:“父王,虽然近来小姨身子调理得不错,可大夫一再交代了,受不得寒。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更是吹不得冷风,只要寒气侵体,必将大病一场。小姨也不是故意不来见新嫂子的,只是……” 仪王道:“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芙儿的身子重要,还是赶紧请了大夫来瞧瞧。” 赵靖道:“已经请了一直为小姨瞧病的马老大夫,昨儿晚上来马大夫还好生谴责了小姨一番呢,说她没有按着他说的去做,险些要了半条小命。” “竟然这么严重?”仪王又望了姜侧妃一眼,但见爱妃泪眼汪汪实在可怜,便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赵靖正要回话,外头有婆子跑进来报说,二爷跟二夫人来了。 仪王朝赵靖摆了摆手,而后笑着望向次子跟次儿媳妇,远远瞧着两人并肩携手走来,只觉得是眼前一亮。 子都一转眼也长这么大了,数年如一日,他还清晰记得送他去上京那日的情景。 当时他走的时候才十岁,如今转眼间都七年过去了,他已经十七岁。 听母妃说,这孩子在宫中吃了不少苦,很多次险些丧命,亏得他命大,这才一次次有惊无险。 站在面前的儿郎,高大伟岸,瞧着,似是比大郎还稳重一些,仪王满意地点头。 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再落到媳妇林氏身上,女孩子年岁尚小,个子不高,脸模子也还没有完全长开,可瞧着也是冷静稳重的。昨儿听母妃说了,这林氏几次三番救子都于危难之中,而子都也救了她几次,是难得的缘分。 庄淑太妃实在喜欢林琬,方才听着那些人说话,她只闭目养神。 此番见林琬来了,连忙笑着朝她招手,拉着她手上下看,但见她白皙的嫩脸上有着两抹红晕,打趣道:“昨儿晚上二郎有没有欺负你?要是欺负你狠了些,你且告诉祖母,祖母定不轻饶他。” 见老太妃说话了,一屋子人都笑意盈盈跟着答话,自当也都高看了林琬几分。 只是姜侧妃,一双美目上下扫视了林琬一遍,但见她虽则貌美,但不过还完全是个孩子模样,就有些轻看她几分。 再厉害再嚣张如何?才那么点大,又能作什么妖。 小夫妻两人给长辈敬了茶,又一一认了人,送了见面礼后,才坐下来。 屁股才将沾上凳子,林琬悄悄打量了姜侧妃片刻,忽而轻声道:“王爷,方才媳妇进门的时候,听说有人病了,可是真的?” 庄淑太妃笑着答道:“可不是么,姜侧妃的妹妹病了,王爷正关心着呢。” 林琬起身朝上位福了下身子,又落座道:“媳妇略懂些医术,或许可以帮得上忙,既然侧妃娘娘这般担心自己的妹妹,媳妇想去替侧妃娘娘的妹妹把个脉。” 姜侧妃闻言立即忘记了哭,脸上表情也有些僵住,连忙拒绝道:“这怎么使得,已经有大夫来瞧过了,现已睡下。” 林琬道:“睡下没关系,我只是去号个脉,惊扰不到人的。”她一直微微低垂着脑袋,表情十分真诚,态度十分诚恳,“方才见侧妃娘娘担心,又说吹了冷风,该是病得不轻。所以,我也没什么好送芙姑娘的,若是能够治好她的病,也算是送给她的一份大礼。” 闻得此言,姜侧妃脸色越发不好,忙道:“你是新人,那病房多晦气,哪里好叫你头一天见长辈就去那种地方呢,实在是……不合礼数。” “这有什么不合礼数的?”老太妃笑眯眯望向姜侧妃,“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所谓的礼数重要?你既然是她姐姐,此番妹妹生了病,就该需要多关心关心一些。还有,既然知道那丫头吹不得冷风,你却还叫她追着娴儿去滨城,到底是何居心?” 第 94 章 第135章 老太妃自打坐在这里之后就没说过话,冷不丁的就说出这么一串质问指责的话来,吓得堂中在坐之人个个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以前老太妃没有回来,自当是王爷最大,可如今老太妃回来了,连王爷都要敬老太妃,更肖说他们这些人了。 姜侧妃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双腿一软,就在庄淑太妃跟前跪下。 “太妃娘娘息怒,妾身……妾身没有旁的意思,妾身是替二夫人考虑。”姜侧妃因为平素极受恩宠,就连曹王妃都要给她几分颜面,还从来没有当众这么难堪过,所以乍一被人刁难问责,她心中实在是又恨又气,面上却还非得表现得十分惊恐的模样来,“是妾身不好,没能够照拂好芙儿那孩子,可是,芙儿去滨城,妾身起初不知晓,待得芙儿病了后,妾身才知晓的。” 说罢,她不死心,还欲趁机将脏水往赵娴身上泼。 “因为大姑娘前儿误会了芙儿,芙儿没有做错事情,急着想向大姑娘解释,所以这才一时间忘记了马老大夫的嘱咐,跟着跑去滨城的。”说到痛心之处,她忍不住,哭得满脸是泪,抽出帕子来抹眼泪,继续道,“可怜的芙儿,听说大姑娘不肯原谅她,她就一直站在门外,指不定吃了多少冷风呢,这才一回家来就病倒的。” 赵乾见美人垂泪已是不忍,但听又是那丫头惹的祸,心中也实在气,立即望向赵娴。 “娴儿,可又是你的错?”他沉着一张脸,俊逸的面上满是怒气。 这丫头,打小就是调皮,成日穿着男装往战场上跑,哪里还有半分女孩子模样?这也就罢了,上战场也没什么,只要不弄出伤就行。可如今越大越不像话,她好歹是王府嫡出长姑娘,却是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都没有,成何体统! 阿芙那丫头打小身子弱,娴儿却偏偏欺负她,实在是不像话。 赵娴见自己父王又护着姜芙而训斥自己,心中极为不爽,刚想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眼角余光瞥见二嫂朝她眨眼睛。她忽然想得起来,二嫂子劝过她,说这是姜芙的圈套,姜芙就是算准了她会跳脚,这才一再耍这样的手段欺负她的。 想到林琬的叮嘱,赵娴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怒气,只挤出笑意来。 “父王,这次您可真是冤枉女儿了,阿芙可是姜侧妃的亲妹妹,是女儿的长辈,女儿哪里会做出那等大不敬的事情来。”她面上扯着大大笑容,脸都笑僵了,“女儿从来都没有生过阿芙的气,女儿去滨城,是因为想二哥了。至于侧妃娘娘说女儿故意将阿芙关在门外,那可真是冤枉女儿了。当时女儿跟二嫂在一间屋住着,吴道友突然跑了来,非要女儿开门,哪里有新郎官没进新娘子的门,倒是叫他吴家二爷进去的?女儿自然不肯开门,后来吴道友生气了,又说阿芙带着病来了,女儿知道阿芙身子娇弱,知道她也来了,就开了门。” 说罢,她瞄了林琬一眼,但见二嫂子朝她竖大拇指,这场戏她越演越开心,抬手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瞬间疼得满眼是泪。 她眼泪汪汪的,慢慢抬起眸子来,装可怜道:“当时女儿听说阿芙来了,即刻就开门了,可是不知道为何,阿芙此番却冤枉女儿,说是女儿害得她病倒了。” 姜侧妃狠狠愣住,连忙转头望向赵乾,解释道:“不是,阿芙没说是娴儿的错。” “那侧妃娘娘方才言语间的意思,不就是在责怪娴儿吗?说因为娴儿将阿芙关在门外,这才害得阿芙生病的。”赵娴见姜侧妃神色慌张,她心中大叫爽快,面上却依旧梨花带雨,“父王,您也觉得是女儿的错吗?” 赵乾一愣,见女儿竟然哭了,他觉得这该是一场误会。 “好了好了,娴儿,到父王跟前来。”赵乾大手招了招,俊逸面容上露出温和笑意,待得女儿走到他跟前后,他抬手拍了拍她脑袋,“想必是误会一场,好了,你也别哭了,都多大的孩子了,还哭。” 赵娴见这招果然好用,越发演得上瘾了,猛地扯着嗓子就吼了起来。 姜侧妃实在没有料到,这赵娴平素胳膊腿摔断了也不会掉一滴泪的,今儿竟然会跟她来这出,不由气得牙直咬。垂眸思忖片刻,姜侧妃见形势不对,也就临时改变策略。 “大姑娘,是我太关心阿芙了,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姑娘,还望姑娘不要记恨我的好。”她精致的脸上满是歉意的笑,身子动了动,颇为讨好地望着赵娴,尴尬地说,“你瞧,阿芙是我的命根子,我这也是太关心阿芙了,这才气糊涂了。阿芙回来就病倒了,我一时间生气,以为大姑娘还在记恨之前的事情呢,所以就以为,以为是大姑娘不愿见阿芙,这才害得她病倒的呢。” 赵娴将哭得跟花猫似的脸转向姜侧妃,蹙起秀气的眉毛来,不解地问:“记恨?我跟阿芙之间有何恩怨,我要记恨?”她顿了顿,忽而又笑着说,“侧妃,是因为前儿吴道友背阿芙回来那件事情吗?” 姜侧妃见她实在反常,不由抬眸瞅了她一眼,这才缓缓点头道:“是啊,当时你气得推了阿芙一把,所以……” “我没有推阿芙!”赵娴立即板起小脸来,极为认真道,“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姜侧妃坐正身子,眯起美眸,抽出帕子擦泪:“大姑娘,做人可得有些良心,就算你推了,阿芙又没怪你,这有什么不能够承认的。” 赵娴冷冷睇了她一眼,微微转头去看林琬,但见林琬朝她点头,她才继续说:“当时大家都在,都清清楚楚瞧见,是她来抓我的。她来抓我,然后自己摔倒了,关我什么事情?如果这样也得将账算到我头上的话,那好……” 说罢,她便起身朝姜侧妃走去,伸手就朝她够去。 姜侧妃不知道赵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能抬手挡了一下,两人肢体间轻轻接触后,赵娴往后仰去,一屁股狠狠跌坐在地上。 “我没碰你,是你自己摔倒的。”姜侧妃见赵娴耍无赖,气得立即站起身子来。 赵娴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抬起袖子抹眼泪道:“你怎么没碰我?方才所有人都瞧见了,是你推了我一把,这才害得我摔倒的。”说罢,又哭,“即便你是父王宠妃,可我也是王府嫡出大姑娘,这个世上,只要我父王打过我,我母妃都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如今你却敢挡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我……我……” 庄淑老太妃专心看着这场戏,笑眯眯的,而后伸手将赵娴扶起来,搂到怀里去。 素来都是姜侧妃姐妹扮柔弱来冤枉人,如今却反叫人给算计了,姜侧妃心中堵着一股子气,偏又发作不得,只气得嘴唇打颤。 赵乾见闺女哭得伤心,又见爱妃面露委屈,不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哄着赵娴道:“娴儿莫哭,回头父王将那匹汗血宝马送给你。” 赵娴听后眼睛一亮,想立即跳起来,却被老太妃一把按住。 庄淑太妃望向赵乾道:“之前发生的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可如今既然事情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有人兴什么风浪。姜侧妃若说是娴儿推的阿芙姑娘,从而怀恨在心,方才众人有目共睹,姜侧妃也是亲手推了娴儿一把,算是抵了。若如姜侧妃说的那般,是娴儿故意摔倒的,那么之前你们冤枉说是娴儿推的阿芙姑娘,又为什么不是阿芙姑娘自己故意摔倒,从而陷害娴儿的呢?我人也老了,半截身子进土的人,又是才回的仪州,想来也没多少人将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中。不过,我既还活一日,这规矩就不能乱。” 说到这里,老太妃顿了顿,面色突然严肃起来。 “就算娴儿再不似个女孩子那般文静,可她到底是赵燕仪王的嫡长女,是太|祖皇帝的嫡亲孙女,身份尊贵,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就可以骑到她头上来欺负的。她与哪家定了亲事,只要这亲事一日没退,那家便就算是赵家女婿,还由不得旁人来打主意。”她稍稍坐正些身子,也顺手将赵娴拉到她一边坐下,精锐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底气中足道,“简直不成个体统!不过一个侧妃娘娘,便是再得王爷宠爱,那也是个妾,爬不到嫡出姑娘头上来!更肖说一个妾的妹妹了……有时间,我得与你们好好说说,当初太|祖皇帝驾崩后,除了本宫外,其她三位老太妃是怎么死的!” 老太妃一席话虽说的不咸不淡,可个中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明确,又是提到当年三位老太妃,但凡有些耳闻的,都吓得浑身发软起来。 就只有曹王妃静静坐着,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十分端庄贤惠。 王爷素来喜爱美色,她颜色渐衰,王爷便宠爱年轻貌美的小妾。她忍了这么多年,如今算是熬出头来了。 老太妃说的,正是她想说的。如今有老太妃在,看这姜莲还如何仗着王爷宠爱嚣张。 赵乾虽然觉得母妃这话说得有些重,但到底是自己母妃,他不敢反驳。 姜侧妃可怜兮兮跪了下来,低着头说:“太妃娘娘,妾身……”话没说完,只一个劲落泪,那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她算准了,此刻就算再如何辩解,王爷因着孝道,也不会为了她而顶撞老太妃。 若是此刻只落泪不说话,王爷必然会生出怜惜之心,到时候,自然会温言软语哄她一番。 第 95 章 第136章 姜侧妃这美人计,放在赵乾那里管用,可放在庄淑太妃这里,不但半点用处没有,反而惹得老人家越发动了火气。在老太妃心中,如今朝局不稳,天下动荡,儿子贵为太|祖之子,将来是要成大事的人,岂能叫一个小妾扰了心神? 更何况,她嫡亲孙儿在宫中九死一生的时候,这些人在做什么?若不是有子都在上京做质子,他们这些人哪里来的安稳日子可以过?如今倒是好了,给点恩宠就不得了了,见竿就往上爬,她今儿若是不好好整治一番,明儿岂不是叫这姜氏姐妹当家做主了? 越想得多,庄淑太妃心中越是愤恨不平,但见姜侧妃哭得放肆,甩手就摔了案上一个茶碗。 茶碗摔落在地上,瓷器碎裂,吓得满堂人都跪了下来。 就是连仪王,也赶紧站起身子,低头默默立在一处。 “反了!真是反了!”庄淑太妃端端坐正身子,只垂眸看着姜侧妃道,“本宫不过说你几句,你还敢叫委屈了?是不是想让本宫给你赔礼道歉?” “妾身……”姜侧妃想解释,庄淑太妃却不给机会。 “本宫没让你开口,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截断本宫的话?”庄淑太妃一来的确是气,二来,也是故意借此想整一整王府的风气,便丝毫没给自己儿子面子,只厉色训斥道,“本宫知道,王爷宠你,故而你敢如此放肆。但那是以前,以前如何,本宫不再管了,但如今只要本宫在这王府一日,规矩就不许坏!你不过一个侧妃,王妃都没开口说话,哪有你在这放厥词的份儿!你若是识趣,往后便还是侧妃,若是不识趣,本宫倒是想看看,王爷是会选你,还是会选本宫这个母妃!” 老太妃此话一出,仪王赵乾立即跪了下来。 赵乾肃容道:“母妃,儿子不孝,叫您老人家受累了。”又说,“姜侧妃对太妃不敬,罚两个月月俸。” 姜侧妃见状,忙身子匍匐在地,认错道:“妾身知错了,妾身领命。” 虽则罚得轻,可到底也是立了威,庄淑太妃这才面色缓和一些。缓缓转身坐回去后,目光落在堂中一众跪着的人身上,轻声说:“别跪着了,都起来。”然后弯腰,亲手将儿子仪王扶起来。 仪王赵乾起身后,静静立在太妃跟前,低头说:“母妃连日劳累,今儿又起了早,儿子送您回去歇着。是儿子不孝,害得您老人家在深宫中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母妃回来了,儿子定当竭尽所能孝敬母妃。” 庄淑太妃道:“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大半辈子在那阴森森的深宫中度过,在宫里头发生了许多事情,原本也没抱有能够活着回来的希望。”说到这里,老太妃目光柔和许多,望向赵邕跟林琬,嘴角泛起笑意来,“亏得我这孙儿跟孙儿媳妇,一度与太皇太后周旋,冒着生命危险将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他们吃的苦,受的罪,你们永远也想象不到。” 林琬站起身子来,朝上位福了个礼,恭敬道:“能够带着老太妃一道回仪州,是孙媳妇跟夫君的愿望。只是,琬琬医术不高,没能够及时配得解药,倒是叫太妃娘娘吃了许多苦。琬琬以后一定好好钻研医术,永保太妃娘娘凤体安康,让太妃跟父王永远母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王氏见林琬嘴巴实在会说,也不甘落后,连忙起身请礼道:“太妃娘娘,孙媳妇虽则不懂医术,但也可以时常伺候在您老人家左右。孙媳没什么旁的本事,不过,下厨做几道家常小菜还是可以的。哪日太妃老人家想吃家常菜了,孙儿一定亲自下厨做给您吃。” “好,好,你孝顺,我老婆子心领了。”庄淑太妃望着王氏,见她圆脸儿盘子,颇为富态,又模样温婉恭顺,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目光落在王氏跟前的小男孩身上,不由大喜,便朝他招手,“你叫宗顺,来,到曾祖母这里来。” 赵宗顺是仪王世子赵庭嫡长子,乃王氏所出,今年三岁。 “快,宗顺,老祖宗唤你过去呢。”王氏欢喜,忙摇晃着儿子两只肉胳膊,将她往上位推去,“老祖宗没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天天盼着她回来吗?如今回来了,快去给老人家磕头去。” 小宗顺才得三岁,穿着身暗红色锦缎棉袄,胖乎乎的脸蛋,黑溜溜的眼睛,可爱极了。 原目光一直落在赵邕跟林琬身上,听得母亲唤他,立即将小脑袋瓜子甩了回来,只乐呵呵笑望着老太妃。 “老祖宗。”奶声奶气唤了一声,就摇晃着小胖身子,往庄淑太妃跟前跑去。 庄淑太妃如今老了,可却十分喜欢小孩子,再说,眼前这个白雪团子一般粉嫩可爱的男娃可是她嫡亲曾孙,自当宝贝得不行。 一把将他搂进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这孩子长得实在好,将来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懂事又乖巧,我昨儿初次见着,喜欢得不得了。”将个白胖的大曾孙抱住,老太妃面露喜色,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时间,整个厅堂都其乐融融。 赵乾见状,立即朝姜侧妃使了个眼色,姜侧妃会意,乖乖退到一边去了。 赵娴不甘心就此放过姜侧妃,想着好不易有个机会可以整治姜侧妃姐妹,怎能就治得这般不痛不痒呢?只罚两个月月俸,父王明显偏心!赵娴越想越不甘心,几番跃跃欲试想再折腾出点动静来。 她见哭实在好使,便准备再掐自己一把,闹出点动静。 手还没下得去,外头匆匆跑进一个婆子来,只见那婆子哭得稀里哗啦的,匍匐在地上。 “不好了,不好了,芙姑娘似乎病情越发严重起来,方才好似还咳出了血。”那婆子是姜芙跟前的得力婆子,是姜侧妃亲自选的人,打从姜氏姐妹俩入王府来,姜侧妃就择了这婆子近身伺候妹妹。 原本姐妹俩计划好了,姜侧妃母子负责挑拨,待得挑拨得王爷怒不可遏的时候,再让这婆子来说姜芙病情加重的消息。当然,其中的时间差,都早先掐算得准准的。可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有算到,事情被老太妃搅浑了。 姜侧妃如今见到这婆子,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当即训斥道:“大胆奴才,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胆敢这般污言秽语!还不快退出去!” 那婆子正哭得稀里哗啦,但听得姜侧妃这般说,见话对不上,一时间呆住。 姜侧妃训斥完后,便暗中一个劲朝那婆子使眼色,可这眼色,却被庄淑太妃瞧得清清楚楚。 庄淑太妃干巴巴笑两声,又逗着小宗顺玩了会儿,这才慢悠悠道:“姜侧妃,你果然是不将我老婆子放在眼中,本宫方才说的话,你都忘了?”她没有看着姜侧妃,只一边逗着重孙玩,一边闲闲道,“便是不将我放在眼中,可这里上有王爷王妃,下有世子爷世子妃,就算训斥婆子丫头,可又哪里轮到你来说话?” 不轻不重不冷不热说完这些,庄淑太妃只将小宗顺递给赵娴抱着,这才坐正身子来。 “王爷,再多的话,我也不想说了,关于姜侧妃这件事情,你自个儿瞧着办。”动了动身子,目光落在仪王赵乾身上来,继续道,“如今府中到底还住着你的三位侄儿,是不是要将这个笑话闹到其他三王那里去,就看王爷怎么裁决了。”又望向姜侧妃,冷冷道,“皇家出了这样不敬长辈的媳妇儿,往后本宫下了黄泉,如何跟太|祖皇帝交代?” “母妃,儿子明白了。”赵乾微微垂眸,而后顿了片刻,这才道,“姜氏屡教不改,一再以下犯上,实在罪大恶极,即日起,贬为姜姬。” “王爷……”姜姬闻言直接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惊恐得一双美目圆瞪。 侧妃可是记入皇家玉牒的,可王府一个普通姬妾,那不过就真正是个妾罢了!没了侧妃这名头,她完完全全就是个奴婢,往后还怎么高昂起头来做人?那么,她辛苦打拼经营了这么些年,全都白费了? 芙儿怎么办?靖儿怎么办?往后靖儿不过是个普通姬妾的儿子,还如何与世子爷相比?他往后还能得到王爷宠爱吗?自己还能复宠吗?姜姬瞬间由天堂跌入谷底,却偏此刻还哭不得,打碎了牙齿,只得往肚子里咽。 当然,这件事情,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既然要整治,自当是往狠里下手,庄淑太妃笑着对姜姬道:“你也起来,往后只要你安分守己,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想这府上,没人会为难你。”她笑得意味深长,顿了片刻后,又转头看向堂下道,“你这婆子说芙姑娘病了?可请了大夫来?” 那婆子愣了半饷,这才答道:“奴……奴婢……奴婢不清楚。”显然是还没有摸清楚状况,被姜莲被贬为姬妾的事情吓到了。 “糊涂东西!主子病了,竟然连请没请大夫都说不清楚,留着你何用?”庄淑太妃蹙了眉,看向曹王妃,“你是怎么打理这王府的?这样不尽职尽责的奴才,留着又有何用?我看倒不如直接打发了的好。打发了,再选新人伺候。” 曹王妃立即应道:“是,母妃,儿臣明白了。” 庄淑太妃又道:“择个人,去请那什么马老大夫来,他不是平素常常为芙姑娘瞧病的吗?想来是最为了解芙姑娘病情的了,快去请了。” 曹王妃得命,连忙对跟前一个婆子道:“还不快去!” 姜姬见是请马老大夫去,不由重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就跌怕在一角。 但还没待姜姬喘匀一口气,老太妃又道:“什么病,吃了这么些年的药了,竟然还不见好。依我瞧,这什么马大夫医术也不怎么高明。既然如此……”她故意稍稍一顿,目光随即落向林琬,“二孙媳妇,你既懂医术,便先去瞧瞧。” 第 96 章 第137章 闻言,姜姬才将滚回肚子里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妹妹姜芙的病是个什么情况,她心中最是清楚不过,以往一直都是马老大夫替妹妹治病,对外称是马老大夫医术高明,而又了解妹妹的病情,所以才从不换大夫。 其实她们姐妹心中明白,其实姜芙的身子好得很,根本没什么病。 每回请马老大夫来,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这都是做给王爷看的。 王爷风流倜傥,又素有怜香惜玉之心,她作为王爷爱妃,时刻要伴在王爷左右,自当不好装病。不过,妹妹姜芙姿色并不输她,平素又生得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妹妹又聪慧,装病装了这么些年,一直得心应手。 妹妹靠着装病,不但一再博得王爷同情心,而且还几次三番挑拨了大姑娘跟吴家二爷关系。要说也是,妹妹打小貌美聪慧,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姿色秀雅风情,再靠着几分病娇几分心计,拿下那吴二爷不成问题。 只是,如今老太妃却要这林氏去替妹妹号脉,那岂不是要穿帮? 想到这里,姜姬随即就想到了严重的后果,连忙浑身一颤,连滚带爬的,就滚到了庄淑太妃跟前来。 “太妃娘娘,太妃娘娘,这使不得。”姜姬冒着再次被责罚的危险,匍匐在地,颤抖着身子道,“二夫人是新人,阿芙是病人,按理来说,这些都该是要避讳的。否则的话,这往后万一二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会全部算在阿芙头上,这样的罪名,妾身与妹妹实在承担不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庄淑太妃明显不高兴起来,沉着一张脸,“是在诅咒二孙媳妇?还是在骂本宫?” “妾身不敢。”姜姬身子一抖,脑门顶在地上。 赵靖也实在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子来,一撩袍角,就朝庄淑太妃跪了下来,低着头道:“祖母,姜姬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小姨常年吃药,屋子里带着病气,姜姬也是怕这病气会过到二嫂子身上。孙儿知道祖母是关心小姨,不过,小姨虽则病得严重,可每每都是由马老大夫来号脉开方子熬药治病的,这么些年下来,小姨一直也都调理得好,也已经习惯了马老大夫,所以……” “习惯了?”庄淑太妃哼笑道,“身子这么弱,吃几口冷风罢了,回来就病倒了,这也能叫做身子调理得好?” 赵靖一愣,但随即又恭敬回道:“小姨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之后落下的病根,但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请的马老大夫看病,想来小姨也是已经习惯了这大夫。” 庄淑太妃道:“治病就该治根,治了根本,就彻底了事了。日日喝药?成日与药打交道,又有什么好的,倒不如彻底将这病根给拔除,省得以后吹点冷风就病倒,而后随便诬陷谁怠慢了她。”老太妃说话直接,根本不给姜姬母子任何面子,说完后也不再给赵靖回话的机会,直接望向林琬道,“二孙儿媳妇,你可忌讳这些。” 林琬微微颔首,轻声回话道:“孙媳是大夫,所谓医者仁心,自当以病人最大,从来不忌讳这些。” “既然二孙儿媳妇都在避讳这些,你们也休要再说。”庄淑太妃脸色越发不好,直接望向儿子仪王跟儿媳妇曹王妃,道,“你们若是无事,便一道去看看,好生瞧瞧,看看这芙姑娘到底是什么病!” 仪王跟王妃连忙应声,再容不得姜姬母子再狡辩,一众人等,直接往漪澜院去。 姜姬软趴趴跌坐在地上,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又冷又硬,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待得众人都走了后,赵靖这才大步往姜姬走去,弯腰将她搀扶起来,安慰道:“娘,别担心,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一边安慰着,一边搀扶着姜姬出门,尾随在众人身后,赵靖继续道,“索性咱们不是大夫,什么都不懂,自然是马大夫说什么便是什么,到时候若真叫林氏瞧出些什么来,自当将什么罪责都往马大夫身上推。那马大夫有把柄攥在儿子手中,儿子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儿子让他背这个黑锅,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背,不敢有半句怨言。” 方才因为局势转换得太快,冷不丁就被莫名寻由头斥责,而后紧接着就被降了位份,一时间吓糊涂了。此番听儿子这样一番说,倒是渐渐镇定下来,有了应对法子,也就不必怕了。她倒是忘了,那马大夫可是有把柄攥在他们母子姐妹手中的,怕什么? 这样一想,姜姬便淡定了很多,慢慢挺直了背脊,莲步而去。 漪澜院东侧一间跨院里,此刻挤满了人,庄淑太妃一路走来都在打量这个院子,此番走到了东跨院,还在左右打量。 看完之后,转头对一直静静候在跟前的儿子仪王道:“不过一个姬妾,这院子住得实在过于气派,不成体统。我昨儿见王妃那院子,似乎都比不得这漪澜院。以往她是侧妃,又得你宠爱,也就罢了。可如今不过一个姬妾,就该守些礼数,如果王爷连后院都管不住,将来如何问鼎天下?”后面一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说完便抬眸看了仪王一眼,但见他浓黑的眉毛立即抬了抬,老太妃又道,“这些事情且先不说,你得赶紧想法子将突厥大军退了去才是正经。” 而后转身对曹王妃道:“你去安排,姜姬再不适合住这样的院子,回头安排一下,一切都得按着规矩来才行。” 曹王妃心中实在开心,但碍着王爷还在,面上极力忍住笑意,只得头听命做事。 姜芙此刻躺在床上,听得外面乱糟糟的,便打发了丫头去瞧瞧。 可哪里知道,丫头出去后再没回来,倒是一堆人都已经挤到了外间。 姜芙按着与姐姐串好的词儿,一直躺在床上,见到这样的阵势,一时间也拿捏不准出了什么事情。 正想起身去瞧瞧,从外间走进几位女眷来,其中姐姐也在。 见到姐姐,姜芙松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 但见到老太妃跟林琬也进来的时候,她狠狠愣住,而后目光望向姐姐姜姬,显然是不知道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姜姬静静站在一处,暗中悄悄朝妹妹轻轻摇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嘴巴朝林琬努了努。 姜芙见状,立马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也有些畏惧起来。 来的太突然,她丝毫都没有准备,这局势转换得实在太快,简直打得她措手不及。她静静躺在锦被中,隐在被褥里的手轻轻攥成拳头,尽量压制住由心而生的那股子畏惧之心,一再安慰自己,凡事有姐姐在。 姐姐是侧妃,是王爷最宠爱的女人,就算她装病的事情暴露了,也有姐姐帮着说话。 才将安慰好自己一些,便听有人道:“姜姬,我这便被芙姑娘号脉,还麻烦你往旁边靠着去。” 姜姬?姜芙听到这个称呼,再淡定不得,只颤着身子看向姐姐姜莲。 姜姬望了妹妹一眼,若有所指地回着林琬话道:“这实在是麻烦二夫人了,你与二爷尚在新婚,倒是为着芙儿,沾了这个晦气。”又说,“以往都是马老大夫替芙儿治病,再没请过旁的大夫来,一应都是马老大夫说了算。如今二夫人屈尊前来替芙儿把脉,也正好瞧瞧看,这马老大夫以往有没有说谎。” 说到这里,她顿住,顺便暗中给妹妹使眼色。姜芙望了自己姐姐一眼,旋即明白过来她话中意思。 林琬自当也是听得出来这俩姐妹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她没放在心上,只等着呆会儿这姐妹俩扮跳梁小丑了。 静静坐在床榻边上,示意姜芙伸出一只手来,然后指腹轻轻搭在她脉搏上。 “怎么样?”静静等了片刻,见林琬没说话,姜侧妃忍不住问道,“二夫人,芙儿的病情如何?” 第 97 章 第138章 庄淑太妃坐在靠着窗户的一边,另有曹王妃与郝姬等人两边伺候着,曹王妃见老太妃呆在这里实在不妥当,便弯腰请示道:“母妃,这里有王氏跟娴儿陪着林氏就好,儿媳扶着您去外间等候?您身份实为尊贵,这姜姬的妹妹芙丫头,又何德何能,哪里能叫您老人家屈尊等候在此呢。” 虽然她心中明白,怕是老太妃想陪着二儿媳妇林氏,但叫老太妃坐在这里,实在不妥当,故此才劝说一番。 庄淑太妃的确是想给林琬撑腰,不过,但见那丫头行事稳重,初来仪州,却丝毫没有怯场之意,此番替姜芙号脉,也是如往常一样,一派老成,不由心中落定几分。冲着曹王妃点了点头,老太妃轻声叹道:“你说的对,那便去外间。” 见庄淑太妃与曹王妃一众姬妾走后,姜姬本能轻轻舒了口气,但见林琬只默默坐在一边,并未回答自己的话,她又问了一遍:“怎么样?芙儿的病情如何?可是病得厉害?”又兀自说,“昨儿那马大夫来替芙儿把了脉后,说她病情加剧,实在该好生休养。” 林琬缓缓抬眸,漆黑目光望向姜姬,半饷才道:“芙姑娘的病如何,姜姬心中最为清楚不过,又何需问我?”说罢,便起身,倒是也没出去,只朝窗户边坐下。 姜姬心中实在不爽,又见此刻有分量的人都没在,便又有些拿了架子来。 “二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既是自己要来替芙儿号脉的,也不是我逼着你来,何故此番来了,却还摆起了脸色?”姜姬丝毫不客气,见林琬坐在窗前,她便也于另一边坐下,此刻粉面含怒,杏目圆瞪。 林琬静静望着窗外,看着院子中那些景色,一晃便想到些前程往事。 待得听到姜姬一番说论,便回了头来,似笑非笑道:“姜姬娘娘,这便是你的规矩?主子没叫你坐下,你是问谁借的胆子坐下的?”她眸光略微阴沉,只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搁置在案上的双手轻轻握起来,“你又何必着急,一切等着那马大夫来,你自然就会知晓答案。” 姜姬无端被说得无力回嘴,却又暗自担心,怕事情会出纰漏。 王氏静静坐在一边,目光一会儿落在林琬脸上,一会儿又落在姜姬脸上,但见两人神色各异,言语间暗藏讥锋较量,她微微抿唇,轻轻笑了笑。 这姜氏的确恃宠而骄,几度仗着王爷的宠爱,横行妄为。 不过,虽则嚣张跋扈,倒分寸也拿捏得好,至少这么些年了,没叫王爷生出厌恶来。而她妹妹姜芙,又素来爱搏个名声,颇有心计城府,但是行事却是恰到好处,十分得王爷喜爱,在王府的名声,倒是盖过了大姑娘。 这姐妹两人,性情各异,却一样有手段,府中上下一度被她们姐妹二人控住。 王妃家族中没什么势力,背后也没有父兄可以倚仗,自然底气不足一些。而她,虽则贵为世子妃,但到底差着辈分,又知道这姜氏得宠,自当不会刻意与之过不去。眼下可好了,老太妃回来,虽则目前还不知道于大房来说是喜是忧,但至少可以治一治这姜氏,也不失为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几人正各怀心思,外头有了窸窣动静,有丫头来说,马老大夫来了。 王氏笑着道:“叫马大夫进来,芙姑娘病得严重,马老大夫是常给芙姑娘把脉的,快叫他来瞧瞧情况。” 小丫头应声出去,不一会儿,年逾半百的花白头发老人走了进来。 想来的确是王府常用大夫,府上一应主子都认识,见到王氏跟姜姬便请安,而后也给林琬跟赵娴请了安。 王氏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去瞧瞧芙姑娘。” “是。”那马老大夫得命,便弯腰朝一边去,自有丫头拉下帐帘,打了线来递给马老大夫。 马老大夫静静坐在一边,双目微阖,一手扣着丝线,一手摸着下巴胡须。 静静号了片刻,而后倏地睁开眼睛,收回丝线,站起身子来,朝王氏等人一处抱拳道:“芙姑娘病情有些加重,想来是昨儿一早吹了冷风的缘故。”他沉沉叹息一声,冷肃着一张脸,目光精锐,“老夫都说了,这芙姑娘身子娇弱,就该好生养着,怎生乱跑。” “这可真是奇了,马老大夫怎生知道芙姑娘昨儿早上吹了冷风?”林琬端端坐在一边,笑意盈盈望向马老大夫,“莫非,是姜姬背地里跟您老人家说的?不过,就算姜姬对娴儿心生怨愤,可这样的事情,毕竟是家事,还无必要向一个外人说道?更何况,娴儿是主子,也由不得你在背后说道。” 姜姬气得美目圆瞪,偏生此刻身份不同,倒是不好教训眼前这个不识趣的丫头。 王氏见林氏一再刁难姜姬,心中实为疑惑,便是替娴儿抱不平,可这姜姬终归是父王宠爱的姬妾,林氏这般一再言语间对姜姬奚落嘲讽,就不怕往后姜姬翻身,从而对她打击抱负吗?毕竟,她所倚仗的恩宠,乃是来自王爷。 想到此处,王氏仍然两不相帮,只问马老大夫道:“总是这般吃药养着也不是个法子,再说,这凡药都有几分毒,多吃也不见得是好事。马大夫,你医术高明,可有法子将这芙丫头病根除了?” “这……”马老大夫稍稍怔愣,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姜姬。 姜姬原本心中有气,此刻见状,怒道:“到底有没有法子?你望我做什么?” 马老大夫被斥责,连忙低了头来,心中拿捏一番,这才回王氏话道:“夫人,芙姑娘病因是寒气侵体,需得慢慢调养才是。至于能不能彻底康复,这还得要看姑娘本人,若是往后再不听老夫的话,这身子想好,怕是无望。” 林琬道:“马老大夫,家中可有什么家眷?” 马老大夫随即目光落在林琬身上,虽则是初次见眼前这位少年妇人,不过瞧着穿戴,一看就知道是府中地位不低的主子,便连忙应声道:“家中尚有老母健在,小儿子才得添了一男,共有九口人。” 他不明白眼前少妇何故这样问,但如实回答,终归错不了。 林琬笑着道:“我以为马老大夫家中只你一人呢。” 闻得此言,马大夫本能一怔,随即道:“夫人,您这话何意?” 林琬这才正色道:“既然家中尚有老母小儿拖累,又何故会做出这等欺瞒王府的事情呢?你可知道你犯了何罪?” 马老大夫原本就觉得事情有些微妙不对劲,听得林琬这么一说,双腿打颤起来,却还是死死挣扎。 “夫人,老朽不明白夫人的意思。”马老大夫低着头道,“老朽行医大半辈子了,素来仁心仁德,又怎会做出欺瞒之事。夫人的意思,老朽不甚明白。” “好。”林琬淡淡点头,“你既这样说,那也好,便即刻命了人去再请一位大夫来。不,再多请几位,一道会诊,让那些个大夫看看,到底这芙姑娘有病无病。马老大夫,本夫人这样做,你可有意见。” 马老大夫原本就是强撑着的,听得林琬此言,只觉得事情兜不住,连忙跪了下来。 “夫人饶命,我也不是愿意的,我……” 姜姬紧张,见马老大夫此番已然欲要承认,她怕坏事,连忙怒声斥责道:“马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愿意的?你为了钱财,故而便欲用药来害芙儿吗?”说罢,已然起身,怒气汹汹攥起马老大夫衣领,咬牙切齿道,“你为了能够多得诊金,这么些年了,竟然这般用药物毒害芙儿,你说,你是不是狼心狗肺?你也说了,家中上有老母,下添幼孙,竟做出这般有损阴德的事情,就不怕报应在家人身上吗?” 一番看似泄愤的话,却是在警告,警告马老大夫不要乱说话,若是乱说话了,这等惩罚自当落在他家人身上。 马老大夫一听,立即闭了嘴,只默默垂了脑袋。 王氏见状,蹙眉问林琬:“这么说,芙丫头其实一直以为都没有病?不过是这老大夫为诓钱财,这才用药物控制住芙丫头,让她一再瞧起来都病怏怏的?” 林琬道:“大嫂,这话对了一半,错了一半。”继而抬头,清幽目光在姜姬脸上扫过,又回到王氏脸上,“姜芙虽则瞧起来娇娇弱弱的,可身子骨不差,更别说有什么病了。但这一应却不是马大夫一人筹谋好的,因为马大夫根本就没有用什么药物来控制住姜芙,一切不过是姜芙在装病,而马大夫配合演戏罢了。” “装病?”王氏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若真是装病夺宠,这姜氏姐妹连王爷都敢欺瞒,简直死不足惜。 姜姬指着林琬道:“你竟胡沁,这件事情,我要找王爷讨公道。”说罢,便抽出帕子来,哭得抽抽噎噎,而后往外间跑去。 此番一众人已经去了正院歇息,姜姬便一路跑到正院去,但见仪王坐在堂正中央,她哭着跪了下来,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 赵乾见状,本能想伸手去扶,但见母妃还在,便生生收回手来。 “姜姬,这又是怎么了?”赵乾俊脸薄怒,黑眸定在姜姬脸上,性感的唇微微抿着,“母妃在这里,由不得你胡来,还不快退下去。” 姜淑太妃见事情该是进展得差不多了,忙扬手道:“退下去做什么,就让她先跪在那里,无妨。”又转头望向自己身边的婆子,问道,“那马大夫的家里人可都一应寻到了?好生安顿起来,莫要叫小人拿捏住这些无辜之人。”又说,“去将我命你请的几个大夫唤进来,也该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又对候在跟前的另外两个丫头道,“你们两个去跨院,将两位夫人跟大姑娘请来,另外,将芙姑娘押过来。” 几个婆子丫头都是庄淑太妃从宫中带回仪州来的,这婆子伺候老太妃已有数十年,而两个丫头,也一应伺候老太妃七八年了。宫里头调|教出来的人,素来十分懂规矩,办事效率也出奇的高。 正当仪王、曹王妃,并一众姬妾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两个丫头已经将姜芙押了来。 倒是没有将她当犯人一样,已经替她穿好衣裳,此刻姜芙衣着整洁,只是头发未梳,面容瞧着也憔悴一些。 素面朝天,脂粉未敷,倒是平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意。 林琬并王氏朝上位请了安,而后只有丫头给两位夫人端来软垫,两人便跪坐在一旁。 仪王望着跪在堂下的姜氏姐妹,见姐妹两人面上皆挂着泪珠,瞧着娇娇弱弱的,不由心生怜惜之意。 “母妃,这是怎么了?”仪王侧头望向坐在正中央的庄淑太妃,“是不是芙丫头哪里冲撞了母妃您?” 庄淑太妃道:“这倒是没有,不过,本宫见不得她欺负本宫乖孙女。” 仪王笑着道:“娴儿这丫头,素来顽皮得很,又是有武功伴身的,谁敢欺负她啊。倒是这丫头,脾气又倔又臭,平素连我都敢顶撞。”他有心护姜氏姐妹,却又不敢驳老太妃面子,只能笑着道,“母妃可能有所不知,这姜姬的妹妹小时候因为儿臣的缘故,大冬天落过水,故此一直留有病根,身子也不大爽利。” “原是如此。”庄淑太妃轻轻点头,又道,“不过,就算是曾经于王爷有救命之恩,,而王爷有心偏宠,这么些年来,也是宠得够可以的。更何况,若是什么落水生病,一应都是姜氏姐妹所施计谋,而王爷是叫这姐妹给骗了,可会怎么处置?” 赵乾一愣,随即笑道:“她们不敢……” 庄淑太妃没再说话,只坐正身子,而后肃容道:“将那几名大夫带进来,一一给芙姑娘把脉,看看病情如何。” 下头婆子应声出去,随后,走进几名大夫来。 姜芙见状,立即就慌了神,死死将手藏住,紧紧咬唇,拼命朝仪王摇头。梨花带雨,又身娇貌美,平端叫人生出怜惜之心来。 庄淑太妃见这姜芙胆敢朝仪王求救,当即挥了个茶碗到她跟前去,浓浓茶水泼在她粉白的裙衫上,瞬间现出一大块茶渍。 “放肆!本宫尚在,由得你魅惑王心。”庄淑太妃怒道,“给我将手拽出来。” 有丫头婆子将姜芙双手按着,另请的几名大夫便听命一一给姜芙号了脉搏,而后都跪了下来,皆如实禀告。 庄淑太妃哼笑一声,望向仪王道:“皇儿,你若是不信,可另请大夫再试。” 仪王端端坐在上位,素来修长手指紧紧攥住扶手,俊逸的面容上闪过微微薄怒,黑眸暗流汹涌,听得自己母妃的话,他忙回道:“母妃,不必了,母妃一应都是为儿子好。只是,这么些年来,儿子白疼姜氏姐妹了。” 姜姬闻言,连忙膝行上前来,辩驳道:“不是的,王爷,这一切与妾身无关,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哭得颤颤巍巍,但见仪王阴沉目光朝她扫视而来,她惊得一跳,也知道,这次触到了龙角逆鳞,怕是回盘无望,便只将整个身子都软软匍匐在地,一个劲给仪王磕头道,“王爷,妾身知错了,这一切都是妾身做的,妹妹并不知情。是妾身,妾身跟马老大夫串通一气,让妹妹装病,也是妾身逼迫妹妹做的。妹妹年幼,素来只得我这个姐姐可以倚仗,所以我的话,她一向言听计从。妹妹的确有不对的地方,可是主谋却是妾身,王爷,妾身求您了,无论怎么惩罚妾身,便饶恕妹妹。毕竟,毕竟当初妹妹落水,那的确是真的,自那以后,也的确染了些病气,虽则不若妾身说的那般严重,可身子照之前,的确差了些。王爷您瞧瞧看,阿芙她如今,是不是比初来府上的时候脸色差了许多?王爷,妹妹实在可怜,求您免了她罪责,只严惩妾身。” 赵靖见状,连忙欲要撩袍子跪下,姜姬眼角瞥到,立即叫道:“三爷!”将赵靖动作叫得停住,这才又说,“我不配做你的母妃,你不必为我求情,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我实在过够了苦日子,能够进王府当歌舞伎,本来就是一种奢望,更是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幸得王爷垂怜。”她哭得伤心欲绝,悔恨不已,“只是,我却利欲熏心,一旦摊上这荣华富贵,便再离不得手了。我怕,我日日夜夜都怕,就怕有朝一日,王爷忽然就不再宠信我了,我知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我总有老去的一日,到时候,自当会有新人进王府来。所以,我便筹谋让妹妹装病,从而邀宠……” 说完之后,她整个身子都软软趴在地上,地上冰凉入骨,她却丝毫不在乎。 赵乾站起身子,伟岸身姿立得笔挺,面色暗沉,目光垂落望向姜氏,片刻后只轻声道:“这漪澜院你实在没法子再住,王妃,这件事情,你便看着处置。”说罢朝庄淑太妃弯腰,而后大步往外面走去,经过姜芙身边的时候,但见她身形纤瘦,到底心存几分不忍,回头道,“既然姜氏一应揽了罪责,这姜氏的妹妹,便从轻发落。” 言罢,再没逗留半刻,只大步往外面去。 林琬望着门外那伟岸挺拔的身影,忽而想得起来,她这位公爹虽则平生风流成性,可据她前世后来所见到的数位妃嫔来看,几位美人眉眼皆相似。而前世仪王问鼎天下的时候,姜氏受封为贵妃,若说仪王是真爱姜氏,又何故再纳与之形似神似的妃子呢? 还是说,他只爱年轻貌美的姜氏,那些宫妃,不过是其替身罢了。 又或者,连这姜氏,就是旁人的替身…… 第 98 章 第139章 曹王妃让姜氏姐妹搬出了漪澜院,直接命人腾出王府西侧一间废旧的院落来,王爷交代对姜芙从轻发落,曹王妃到底是听仪王的话,便没让姜芙跟着她姐姐姜莲一道住进那西侧废旧的小院子,而是另外腾出一个小院落来安置。 而姜莲,此次实则是触了仪王逆鳞,算是真正打入了王府的冷宫。 当林琬从画堂那里得知曹王妃是将姜莲安排住进王府西侧碧云院的时候,她有瞬间的怔愣恍惚,只觉得这简直是报应。上一世,她为姜氏姐妹陷害,最后临死前住的地方,就是那府邸西侧的碧云院。 那处小院落,杂草丛生,荒凉无人烟,又靠着下人们住的屋舍跟恭房,不但杂乱不堪,还成日臭气熏天。 今生叫那姜莲住进去,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打从漪澜院出来后,林琬跟着王氏一道又去婆婆曹王妃那里请安,曹王妃如今不管府中一应大小事务,只将王府对牌交给长媳王氏,让她管着家。曹王妃喜爱礼佛,以前庄淑太妃没有回仪州的时候,曹王妃便成日呆在佛堂。 如今老太妃已然回府,曹王妃作为儿媳妇,自当时时跟前伺候着。 不但曹王妃,府中一应有些名分的,或者育有子嗣的姬妾,都得跟前伺候。 庄淑太妃一一认了人,但见这些人在自己跟前十分拘束,便也觉得无趣,只打发了她们走,留下几个小的。 “大孙儿媳妇,你管着整个王府,想必忙得很,就不必跟前候着了。”庄淑太妃对这个嫡长孙媳颇为满意,笑望着她道,“你将小宗顺给我留下来,你忙自个儿的去,到时间了,再来将我这宝贝曾孙接回去。” 王氏见庄淑太妃喜欢宗顺,十分开心,连忙弯腰请礼道:“是,孙媳妇遵命。”又摸了摸宗顺小脑袋,亲切道,“宗顺,你去陪老祖宗解解闷,如果能将老祖宗哄得开心了,娘晚上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宗顺十分懂事乖巧,虽则才三岁,但懂的很多。 他知道坐在上位上的人是个非常重要的人,便认真地冲自己母亲点头,奶声奶气应道:“好,我也给老祖宗说故事,让老祖宗开心。” “宗顺真乖。”王氏俯身亲了亲儿子面颊,而后示意她去庄淑太妃那里。 小宗顺眨了眨眼睛,然后晃着身子往前走,路过林琬跟前的时候,他忽然扭头看向林琬,黑峻峻的眼睛里面攒着亮亮的光。胖嘟嘟的小孩子本来就十分可爱,小宗顺更是继承了他父亲母亲的所有优点,小小年纪就出落得俊俊俏俏的,也有礼貌得很。 “二婶娘……”他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短手来,朝林琬够了去,眯着眼睛笑,“漂亮,比母亲漂亮……年轻。” 小孩子本来就童言无忌,谁也不会将他的话当真,不过,倒是惹得暖阁里面的人都笑了起来。庄淑太妃笑得嘴都合不拢来,忙叫婆子将小少爷给她抱来,然后她将个大胖曾孙子满满抱在怀中来。 “乖曾孙儿,你这样说你母亲,就不怕她生气吗?”庄淑太妃摸了摸他脑门前的桃形头发,又轻轻捏了捏他肉肉的脸颊,笑呵呵道,“你倒是会说话得很,将你二婶娘哄得开心了,晚上回去你母亲不得打你屁股啊。” 小宗顺笑了起来,露出奶白色的乳牙,蹭在老太妃怀中道:“是母亲说的,母亲说二婶娘年轻又漂亮,母亲不会打我。” 若说之前的话,老太妃只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那么方才的话一出,老太妃立即觉得这孩子不但聪慧,而且小脑袋瓜子十分灵活,若王氏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就是这孩子自己琢磨出来的了。 “那你告诉曾祖母,你母亲还跟你说了什么?”老太妃将宗顺抱坐在腿上,笑眯眯望着他。 小宗顺抬手抓了抓脑壳:“哎呀,母亲说的太多了,我忘记了。” “你就是个人精!”老太妃欢喜得不行,只将个肉团子紧紧抱住,怎么爱都爱不够似的,这是她宝贝曾孙,打小就这么懂事聪慧,将来长大了,定然也是如他父亲一般,能够撑得起王府门楣来。 王氏见儿子得老人家喜爱,心中实在开心,于是对林琬讨老人家欢心的那点嫉妒防备心思也少了些,只笑着望向赵邕跟林琬,颇为愧疚道:“二弟在宫中吃了不少苦,如今好不易回家来了,却是在家呆不了几天,就要赶着去崇门关抵御外敌了。嫂子一介妇人,也做不得什么,不过,二弟在外面辛苦打仗的时候,嫂子定当好生照顾弟妹,还望二弟放心。” 赵邕闻言,忙道:“多谢长嫂照拂,琬琬打小是被捧在掌心宠大的,有些娇气,到时候,就让长嫂费心了。” 林琬听出来他这样说是在护着自己,只觉得心中暖暖的,不自觉便悄悄伸出手去,捏了捏他长满老茧的修长手指。她一双柔胰才将碰到赵邕手指,便被那双大手紧紧攥住,而后整只手都被裹进那温暖厚实的掌心中,那温热感便从指尖开始蔓延。 小两口正是新婚,蜜里调油的,正是最为恩爱的时候。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自然被老太妃瞧在了眼中,她笑着道:“你们两个昨儿晚上想必也累坏了,且子都不久便要离开仪州去崇门关,想来小俩口也没多少日子呆在一起。这里有娴儿跟小宗顺他们几个陪着我就行,你们两个回自个儿院子休息去。” 林琬娇面粉红,不由抬眸瞪了赵邕一眼,赵邕却已经抱拳朝老太妃行了告别礼。 小宗顺眼睛秃噜瞪得圆溜溜的,一直盯着小俩口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看,待得两人走得远了,胖小子这才扭头望向老太妃,奶声奶气道:“曾祖母,我爹爹跟我娘也这样。”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朝门外面指,“就像二叔跟二婶娘这样。” 赵娴站在一边,斜眼睨着小宗顺,哼哼伸出手去挠他痒痒:“说,姑姑美不美!” 小宗顺被她挠得咯咯直笑,咧着小嘴,露出奶白色的乳牙来,只一个劲跟赵娴玩闹,却不答话。 ~~~ 赵邕小夫妻回了自己院子后,自当是**一番,完事后,就抱在一起说体己话。 赵邕年轻,且又初次尝得这番滋味,自当是怎么来事都不觉得够,几句话没说完,又抱着娇妻滚了起来。 几番闹腾下来,已经到了傍晚,西边晚霞映红半边天。 林琬被丈夫折腾得浑身酸软,热得汗湿了发丝,那长长发丝浸着汗水贴在面颊处。里衣只松松搭在身上,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肚兜来,衬得那玉肌越发白皙水润如羊脂白玉一般。她觉得又热又闷,也闻不惯小小空间里那股子气味儿,便抬起玉手来,想撩开帷幔。 奈何浑身都没得什么力气,才将使劲撑起身子来,却又倒了下去。 赵邕顺势将人紧紧抱住,黑眸暗暗的攒着光,眸色幽深漆黑,抱着人又要俯身压上去。 林琬将脸避开,不让他亲,只气呼呼道:“你够了!都耍赖了多少次,说话不算数,实乃不是君子所为。” 赵邕想行事,却又的确觉得妻子今儿被折腾得厉害了,便极力忍住,然后痛苦地将头紧紧埋在她胸前。 “琬琬,这真是一种折磨,只想跟你呆在一起,片刻都不愿与你分离。”他声音喑哑又低沉,带着男人特有的魅惑,“只怕一直这么下去,我都不想去崇门关御敌了,便是去了,心也得留下。” 林琬捧起他的脸来,严肃道:“打仗的时候不许想我,想我会分神,你要答应我,不许受伤,什么样去的,就得什么样回来。如果实在不小心受了伤,也不许瞒着我,要如实写信告诉我,否则的话,我指定不再理你。” 赵邕耷拉着脑袋,闷闷道:“上战场,受伤是家常便饭,便是以前与赵德他们一处练武,也少不得要伤着。”但抬眸见妻子板着一张小脸,极为认真地看着他,他抬起大手来挠她头发,挑起唇角笑道,“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提及生死,林琬只觉得心酸,于是将整个身子都缩进男人怀中。 “你不要太拼了,拿命去拼,不值得。”林琬实在舍不得丈夫,便将所有温言软语都说给他听,“你受伤我会心疼,我就见不得你过得不好。”想起前世丈夫屡立战功,为他父兄斩杀四方,屡立汗马功劳,结果江山稳住了,他却因为功高盖主而遭陛下跟东宫忌惮,最后不得不交出一应兵权,只回仪州来。 不过想来,他也是没有当皇帝的心的,所以才那般无所谓。 可既然没有做皇帝的心,又何必拼死替旁人打江山呢?打下江山却还落不到半句好,剩下的只有猜忌跟排挤,实在叫人恶心。 赵邕将妻子紧紧框在胸前,下巴抵着她头顶,温声笑道:“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林琬轻轻点头,将娇软的身子越发往他怀里缩,恨不得要融到这个男人身子里去。 静默半饷,林琬忽然抬头问丈夫:“子都,我知道你们父子有心夺得天下,可你自己呢?有没有做皇帝的心?” 闻言,赵邕垂眸望向她,漆黑目光静静落在她粉嫩的脸上。但见她问得认真,他便也认真回答道:“太皇太后欲图控制赵燕天下,也一再鼓舞得刘氏一党横行霸道,如今天下时局已经不稳。作为太|祖子孙,自当要保住赵家江山,若是我们父子不早早筹谋,待得其他三位皇叔登了高位,我们的处境将会十分被动。不过,我只是嫡次子,若是将来父王攻入上京,按着立嫡立长的规矩,也该是封大哥为太子,我左不过得个亲王罢了。” 林琬道:“那若是将来你屡建战功,不但讨不着好处,反而叫他们猜忌,心中不会觉得怨愤吗?” 赵邕垂眸,静静想了片刻,忽而笑着说:“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管旁人如何待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只有你的一言一行我会在乎。”说罢,又耍起无赖来,只将整个脑袋凑到她跟前,将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脸上,“琬琬,休息够了?” 林琬见三句说不到,就又要绕到那个上面,不由用手使劲推他脸。 “你要是再这样,我明天就起不来床了,到时候,肯定会让他们笑话的。”一边说,一边使劲用一只手抵着他硬是凑过来的脸,另外一只手则使劲掰着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近乎哭着求饶道,“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第 99 章 第140章 一番连哄带骗、软硬兼施后,赵邕又得手了一回,而后见妻子只歪身缩成一团,哭得小脸脏兮兮的,根本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赵邕又有些自责后悔起来,只怪自己方才太鲁莽了些。他张开双臂,将妻子香软的身子整个圈在怀中,任她怎么挣扎捶打都不松手。 见他欺负完之后还这般厚颜无耻,林琬实在生气,张口就在他健硕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赵邕吃痛,本能轻哼出声,却是没有松开框住她的手臂。 林琬的确是生气了,她只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浑身骨头架子都似是要散了似的。上辈子,她待丈夫不如这般热情,甚至有的时候,都是对他冷言冷语的,所以他行事才不敢过于肆无忌惮。 可如今倒是好了,根本就不再看自己脸色行事,简直为所欲为。 林琬静静缩成一团,眼睛圆溜溜的,漆黑的瞳仁转来转去。 想着,若是他往后再敢这般,得适时给他点厉害瞧瞧才是。生气不理他,冷他几天,让他自个儿去反省反省去,看他还敢不敢。 心中拿定主意,林琬已经开始这么干了,任由丈夫做什么,她都不回应。 见妻子似乎睡着了,赵邕坐起身子来,吩咐丫头去烧热水。两人抱着一处睡了一个时辰,而后一起洗了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此番天色已经很晚,赵邕见妻子一直不开口跟自己说话,便自己命人摆饭。 赵邕坐在妻子对面,但见她粉润的一张小脸儿一直板着,漂亮秀气的眉毛轻蹙,灯下看美人,只觉得妻子如今较之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他心中细细品味了一回,想着,好似褪了些青涩,多了点……风情? “琬琬,你还在长身子,多吃些荤菜。”赵邕讨好地给妻子夹了菜,然后抬起浓眉瞅着她,但见她根本不搭理自己,他心忽然咯噔一下,突然就觉得不知道怎么好了。 上次两人吵架,是为着祖母的事情,但那是明着吵,可如今,是妻子不搭理自己。 赵邕原就话不多,只是跟妻子在一起呆得久后,这才说得多一些。此番妻子不言语,他又几度挑不起话头来,只能一边藏着心事,一边默默低头吃饭。 林琬悄悄抬眸打量他,但见他蹙着浓眉深思的模样可怜得很,她心里偷着乐。 能够在王府留下来近身伺候的都是人精,个个会看主子脸色说话行事,但见才将成亲的小夫妻冷战起来,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新婚后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林琬娘家在上京,自当赶不回去。不过,她两位舅舅镇守的地方就隶属仪州,林琬此番三日回门省亲,早早在路途中的时候,就收到大舅母小周氏的来信了,是去大舅舅驻守之地望城。 当然,信中说了,母亲跟外祖母到时候也会赶去。 望城离仪州左不过大半日车程,赶着早去,在望城住上一两日,再回仪州来。 知道今儿会见到娘家人,林琬早早便醒了,然后摸着黑就要起身。赵邕素来浅眠,身边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被惊动。黑暗中,赵邕睁着眼睛,能够感受到妻子在自行穿衣。已经被冷了两日,赵邕不愿今天去望城妻子还不搭理自己,也爬坐了起来,他打算跟妻子好好谈一谈。 闻得动静,林琬立即停住动作,然后转头往丈夫的方向看。 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晒他一会儿,于是也不说话,只做自己的事情。 自行穿好衣裳,正准备绕过他身子出去的时候,整个身子却被一股力量吸了过去。 赵邕将人抱在怀中,喑哑着嗓子说:“琬琬,别再跟我生气了,为夫已经知道错了。” 林琬捏她健硕手臂上紧实的肉,倒是也退了一步来,依旧冷着声音问:“知道错了,那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听她用这般语气跟自己说话,赵邕笑了起来,又说:“不该不听夫人的话。” 林琬见他这般态度,便开心起来,然后趁机建立妻纲,小嘴喋喋不休,说的都是以后在房事上有利于自己的话。赵邕认错态度诚恳,不论妻子说什么,他都点头保证自己能够做到,然后趁机又偷亲几口,但却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好了,看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便原谅你这回。若是再有下次,想这么容易和好,不可能!”林琬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言和之后,就笑着缩在他怀中,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又睡了会儿。 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外头天一片大亮,那金灿灿的日光明晃晃照进屋里来。 林琬忽然想得起来今儿是要去望城的日子,立即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一边穿鞋坐到梳妆镜前让画堂帮自己梳头,一边板着小脸抱怨丈夫不叫醒她。 此刻赵邕正坐在偌大窗户前的书案边,早已衣着整洁,捧着本书,认真在看。 听得妻子抱怨声,他合上书,稳步朝妻子走过去。 男人英姿笔挺,穿着身玄色绣金线虎纹图案的锦袍,头束金冠,端的英姿勃发。 可脚上穿的却是针脚歪歪扭扭的皂靴,林琬目光落在他那双靴子上,呆了一呆,然后指着丈夫道:“你不要脸,这鞋子是从哪里摸出来的?我说了是给你做的吗?快脱下来,换回你自己的鞋子去。” 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脱他鞋子,赵邕却笑着将她抱得满怀。 画堂见状,连忙给一屋子丫头使眼色,而后一连静静退了出去。 赵邕拿过梳妆镜前的桃木梳,依旧将妻子抱坐在自己腿上,黑眸攒着笑意道:“你给我做靴子穿,我便给你梳头,好不好?”凑到她跟前,将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脖颈处,故意逗着她。 林琬一头青丝及地,黑直长发将巴掌大的脸儿裹得越发显小了,她见挣脱不得,也就索性不动了,只静静歪在他怀中,任他笨手笨脚替自己梳头描眉。 一番闹腾后,已经是巳时三刻,一天即将过去一半。 匆匆去老太妃跟曹王妃那里请了安后,夫妻两人带着几个丫头婆子跟一应大包小包东西,准备即刻出发去望城。 打从上房出来,路过府中花园的时候,恰巧遇见姜芙带着丫头在晒太阳。 林琬见到姜芙的时候,姜芙目光也正朝她这边扫视过来,那双狭长丹凤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异样,而后到底收敛住了所有神色,她只低头朝林琬跟赵邕走来。莲步轻移,纤腰慢扭,十足的魅惑姿态。 将姜芙一应举止瞧在眼中,林琬眼底渐渐浮现笑意来,只觉得这姜芙胆子倒是大。 这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她也敢耍手段来勾|引自己的丈夫。 姜芙走到林琬跟赵邕跟前后,先是抬眸望了赵邕一眼,那双狭长丹凤眼里有说不出的趣味,却又不待人深究便低了头去,慢慢扭腰俯身,轻言细语道:“芙儿给二爷跟二夫人请安,见过二爷跟二夫人。” 人长得柔弱病娇,连声音也是软软绵绵,软得似乎有些刻意。 林琬大方抬手示意她起,而后上下瞄了她一眼道:“才几日没见,芙姑娘身子瞧着似乎越发不好了,可得好好歇着才行。”但见姜芙一直低眉顺眼的样子,根本不搭理她的话,林琬对赵邕说,“你先去门口等着我,我有几句话想跟芙姑娘说。” 赵邕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姜芙,听了妻子的话后,这才冷冷睇了姜芙一眼。而后大手在妻子头上拍了拍,宠溺道:“别太耽误时间了,有什么话,回来说也行。”见阳光下妻子的肌肤越发白皙通透,忽然间就想到妻子的香软温存来,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才不依不舍地先行离开。 林琬脸红了红,而后挺直腰板,昂着下巴说:“芙姑娘,我便直言与你说了,我打第一眼见到你就十分不喜欢你。你知道你姐姐姜氏何故会落得如此下场吗?完全是她咎由自取。还有你,若是还要些脸,便别打旁人未婚夫的主意。若是你索性不想要这张脸了,那么也好,如今有我跟二爷在,便由不得你耍手段一再欺负娴儿。我可告诉你,那吴道友不是娴儿的良人,我跟二爷不会眼睁睁看着娴儿往火坑里跳。不过,这不代表你可以从娴儿身边抢人!就算你想要,那也得等到娴儿踹了他之后,而不是由得你们合伙欺负她,你听到没有?” 自打进了王府后,因着自己姐姐受宠,姜芙也跟着水涨船高,过的都是正经大小姐的日子。再加上她会经营会手段,府上人缘总不会差,就连世子夫人王氏,以往都是对她笑意盈盈的。 她跟着姐姐一起耍着心思手段,算计着每一个人,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可却没有想到,这林氏才回来,她们姐妹经营已久的一切就都没了。真是一夜之间,全都分崩离析,什么都没有了。 她以往之所以能够将姿态放得高,高到甚至可以跟嫡长姑娘赵娴并肩,左不过是仗着王爷对她们姐妹肆无忌惮的宠爱。可如今王爷的宠爱没有了,姐姐又被打入王府冷宫,复宠无望,自己孤舟难行,原本就心中怨愤,此刻却还遭这罪魁祸首奚落。 前后落差太大,而这一切都是林氏造成的,一时间,姜芙对林琬的怨愤更多了些。 不过她最会伪装,也擅长装可怜,被林琬几句话那么一说,眼泪就哗哗淌了下来。 “二夫人,我没有,你冤枉我了。”姜芙紧紧咬唇,大颗泪珠啪嗒落在地上,她纤瘦身子摇摇曳曳,似是随时都要被风吹走似的,只默默抽泣道,“娴儿是我最好的姐妹,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别说是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若是有旁人敢做那样的事情,我也会替她鸣不平的。” 要说林玥阴狠毒辣,那么这姜芙便是蛇蝎心肠,只不过一个总是明目张胆表现在明处,而另一个擅长伪装,冷不丁背后朝人出刀子罢了。 林琬觉得,有些人就是喜欢跟别人抢东西,这是本性难改。就算再如何说,怕是也说不出什么来,又见她哭得实在招人烦,林琬便没再理睬她,直接绕过她身子,只提着裙子小跑起来,一路往赵邕的方向去。 见妻子过来了,赵邕笑着迎了几步,然后紧紧将她小手攥在掌心。 林琬走后,姜芙见四周没人,便抬起头来,目光直直朝赵邕的方向看去。但见那高大英挺的男子,将所有温柔都给了那个害她一落千丈的林氏,不由心中越发生出许多怨恨来。小的时候,她一再想要靠近赵邕,奈何他根本不爱搭理自己,她原以为,他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冷漠性子的人,对谁都是一样的。 可如今呢?如今他却将所有温柔都给了旁人,却是连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 而那个林氏,实在嚣张得可恨,仗着得宠,真是一点脸面不给。姜芙气得一张小脸越发惨白,那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仇恨的泪水。长长尖尖的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心内那股子怨愤之气,也越发膨胀起来。 不是不让她欺负赵娴吗?她偏要!不是不让她抢赵娴的未婚夫吗?她偏要! 而且还要抢得无辜可怜,理所当然,让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是她的错。 她不但要毁了赵娴的幸福,还要毁了这嚣张跋扈的林氏的幸福,她姜芙得不到的男人,谁也别想完完整整霸占着。 第 100 章 第141章 此刻正是正午,阳光好,暖洋洋照在身上,灼得肌肤发烫。 姜芙就一直坐在花园里一块大的石头上,一言不发,神色呆滞,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了,西边都染了大片红霞,侍候在跟前的丫头才将小声提醒道:“姑娘,天色将晚,奴婢扶您回去歇着。” 静了好一会儿,姜芙这才回过神,而后抬头望了望天。 仪州的晚霞可真美,只要天气晴好,每到傍晚,那晚霞都会烧红半边天。晚霞虽美,却是已近黄昏,不过刹那间的光彩罢了。就如自己跟姐姐一般,得宠,也是那短短的几年,如今失了宠爱,真是人人见着都绕道走。 “再坐一会儿,左右如今也不跟姐姐一起住了,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姜芙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能够被风吹走似的,她白皙秀气的瓜子脸儿上满是哀愁,一双剪水秋眸蓄满盈盈泪水,唇角挑起一丝苦涩笑意,“我不明白,二夫人为何要那般待我,我做错了什么,叫她那般误会。” 跟前侍候着的婢女叫小桃,小桃闻言,立即就明白过来,原来姑娘是为着今儿中午二夫人的一席话而伤心呢。 “姑娘,就算您受了再大的委屈,可也不能伤着自个儿身子啊。”小桃劝慰着道,“太阳都落山了,寒气渐重起来,您受不得寒的,得好生保重身子才是。”一番好言相劝,见自己主子还是呆呆坐在石头上,根本没有回去的意思,便跪下哭着道,“姑娘,奴婢求您了,您别病着了。留着好身子,一切都有希望的,您别苦着自个儿。” 姜芙又抬头望了望天,隐在袖子中的一双素手紧紧攥起,极力忍着周遭那股子席卷而来的寒气。 她是有目的地等候在此处,故而出来时穿得也少,白天时有太阳晒着还好些,此番太阳西落夜幕降临,寒气重得她有些承受不住。受不得,却也一直在咬牙默默忍着,直到眼角余光瞥见假山拐角处闪过一道藏青色的修长身影,她才微微阖了双目,然后身子晃了晃,摇曳着倒下去。 “姑娘!”小桃大叫一声,然后伸手去扶姜芙。 一众几人稳步走着,才将绕过假山往内宅来,便听得有人叫唤的声音。闻声看过来,见是有人晕倒,赵乾微微蹙眉,而后撇头道:“什么人。” 这一处地方,是前院入后宅的必经之路,此番赵乾几人刚从前面议事厅回来。 因为是商议崇门关抵御外敌的战事,故而吴道友也在,又因吴道友是赵娴未婚夫婿,所以议完正事后,便随仪王父子几人一道往后宅来给老太妃请安。姜氏姐妹装病争宠的事情,在王府不是秘密,而仪王也未有封锁这样一个消息,故而如今事情自然传得满城皆知。 吴道友早两日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听后一颗心猛然一震,便担心起姜芙来。 虽则外面人传言说姜芙平素的病是装出来的,可吴道友觉得,便是她没病,但那般娇弱的样子,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原早想着要来王府探望,想看看她如今过得到底好不好,可只要想到娴儿吃味生气的表情来,他便犹豫了。是啊,如今他是王府的准女婿,是娴儿未来夫君,来王府探望姜芙,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呢? 直到今儿一早,收到王府送来的商议战事的信件,他才有机会堂而皇之进王府来。 原还想着打探一下她如今住在哪儿,好忙完公事之后寻空去探望她,却没有想到,此番便就见着了。 那纤弱的身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见她跌摔在地上,本能想要冲过去一探究竟,到底理智尚存,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只有小厮前去打探,见是姜芙,连忙跑回来回禀道:“王爷,是芙姑娘。丫头小桃说,芙姑娘已经在这儿坐了一整天了,方才坚持不住,这才倒下去的。” 吴道友本能望了赵乾一眼,但见他面色微沉,只紧抿薄唇不说话,便也蹙起浓眉来。 小桃见是王爷,连忙吓得连滚带爬地爬着到赵乾跟前,跪着请安:“奴婢见过王爷,给各位爷请安。” 赵乾脱了外面罩着的大氅,递了过去,冷声道:“去给她披上。”说罢便径自往前面走去,走了几步方又回过头来,俊逸的面上含着薄怒,只冷冷对小桃道,“姜氏是姜氏,姜芙是姜芙,姐姐的过错,与妹妹无关。好生伺候着,若是再有下次,提头来见。这次轻罚,去领二十个板子。” “王爷……”姜芙虚弱无力,却是强撑着往这边走来,她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无血色,冷风一吹,不但吹起了她额前覆着的发丝,还将她蒲柳般的身子吹得摇曳起来,“求王爷饶恕小桃,这事情与她无关,全都是芙儿自己的错。” 三步两晃地走了过来,快要到赵乾跟前的时候,脚下不稳,顺势就跪趴在赵乾跟前。 “不怪小桃,是我自己要坐在这里的。”姜芙颤抖着身子,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她剪水秋眸渐渐阖上,有气无力道,“是……是我自己的错……”说罢,身上似是再无丝毫力气,整个人都轻轻倒了下去。 赵乾笔挺立在一边,只静静垂眸看她,但见她的确是晕过去而不是装晕的,黑眸中这才闪过怜惜之情,而后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赵庭与吴道友皆是一愣,两人相互望了一眼,而后表情各异地跟上赵乾步伐。 ~~~ 曹王妃才将礼完佛,正准备择人去打听王爷是否已经办事完公事,便有丫头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朝着王妃俯身请了安好,那丫头低着头道:“娘娘,王爷已经议完事回了后院,不过,方才差了人来说,今儿晚上便不过来与娘娘一道用饭了。” “王爷今儿是去哪位夫人那里了。”曹王妃倒是十分淡定,面色平静,并未有表现得十分生气。 王爷风流,她心中明白,府上一应姬妾也多,今儿又不是初一十五,不来她这里也正常。 那丫头悄悄抬眸看了曹王妃一眼,这才回道:“没有去旁的夫人那里,是……” “去了姜氏的碧云院?”曹王妃终是抬头,严肃地望着那丫头,秀眉轻轻蹙起。 “奴婢打听了,王爷此番不在碧云院,而是在芙姑娘那里。奴婢听说,芙姑娘在外面花园坐了一整天,刚好王爷经过的时候,她就晕倒了。王爷怜惜芙姑娘,便亲自将芙姑娘抱了回去,还着人请了大夫来。”说到这里,那丫头稍稍一顿,继而又道,“这次不是装病,而是真的病了,人都烧糊涂了。” 曹王妃面色十分难看,手指上套着的蔻丹深深掐入肉里,方才能保持几分冷静清醒。 “还有没有什么旁的消息,没事,你接着说,本王妃守受得住。”曹王妃脸色苍白,神色哀愁,面上表情颇有些痛苦。 那丫头只又低着头回道:“王爷自然问了伺候在芙姑娘跟前那叫小桃的丫头原因,那小桃说,是因为中午的时候二夫人说了芙姑娘几句,芙姑娘觉得伤心绝望。又想着往后前途坎坷,无依无靠,穿得也单薄,又吹了冷风,就病倒了。” 曹王妃静静听完,倒是渐渐淡定许多,只哀戚道:“姐姐失宠,妹妹又上,合着往后整个王府还是她姜氏女横着走。”她唇边划过一丝苦涩笑意,又静静问道,“事情牵涉到二夫人,王爷怎么说的?明明知道老太妃护着林氏,王爷不可能糊涂到要惩罚林氏?” 那丫头摇头:“奴婢不清楚,左右如今二夫人去望城了,由得她们主仆如何说都行。”她咬了咬唇,又道,“不过,倒可能真不是胡说,奴婢听说,二夫人中午离府之前,的确有单独跟芙姑娘说过话,还将芙姑娘说得哭了。想来……” “想来怕是二夫人的确对芙姑娘说了什么,不过说来倒是也奇了,二夫人似乎十分不喜欢姜氏姐妹,一来就整得大姜氏住进碧云院。也是二夫人大意了,给小姜氏这么一个机会反咬一口,也不知道事情后续会如何发展。” 毕竟整个王府的人都不是瞎子,王爷待姜氏姐妹如何,谁都看得出来。 以往只觉得这芙姑娘是因为姜姬得宠而受王爷疼爱的,如今看起来,怕是事情并非以往所想象的那般简单。王爷严惩了姜姬,却独独饶恕了芙姑娘,如今更是众目睽睽之下就抱着芙姑娘回院子,又请了大夫来给芙姑娘瞧病。 这样下去,怕是姐姐才将失宠,妹妹不久就要受封得宠了。 曹王妃道:“林氏不会有事情的,便是没有老太妃护着她,就只冲着她外祖薛家的权势,王爷只要顾全大局,就不会拿她如何。不但不会拿她如何,怕是往后还会抬着她这个二儿媳妇,至少要让薛家知道咱们王府是如何待林氏好的。” 薛家两位老爷都驻守在这西北之地,而大老爷薛定就在望城,林氏有舅父撑腰,自然是有恃无恐。王爷虽则风流成性,但却不是糊涂之人,他还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如今天下战事一触即发,王爷能不能够战胜其他三王夺得天下,就看薛家肯不肯帮忙。 ~~~ 因为起得晚,故而赵邕夫妻赶至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薛大老爷不放心外甥女,早早便派了长子薛贵在城门上候着。薛贵如今二十五六的年纪,随父沙场征战已有十个年头,早由原先的毛头小子练成了铁血男儿。如今不但娶妻,连儿女也有了,他也蓄了胡子,越发显得成熟稳重起来。 林琬对这位大表兄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故而乍一见他如今这般模样,吓得简直不敢相认。 她不敢认大表兄,可大表兄却是认得她,虽则如今琬琬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可是脸模子没怎么变,还跟小的时候一样,粉雕玉琢的。只不过,身子抽了条儿,将原先一个胖嘟嘟的可爱姑娘抽成了美丽的少妇。 想着如今连琬琬都嫁了人,薛贵只觉得自己老了,不自觉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心中一阵感慨,真的是老喽。 “大表兄!”林琬呆愣片刻后,还是依稀认出了人来,便笑着朝薛贵跑了来。 薛贵看着全家都宠着的琬表妹,眸中闪烁着笑意,抬手拍了拍她脑袋。 “真没有想到,一晃间,琬琬都成大姑娘了。”他腰杆挺得笔直,欣慰地笑了笑,而后目光落到赵邕身上。 赵邕见状,连忙上前来,抱拳道:“薛大爷。” 薛贵也抱拳朝他回了礼,这才又好一番打量,但见眼前儿郎生得英姿勃勃,比之他兄长赵庭似乎还胜了几分,心中更加欣慰。 “一路风尘,怕是也累着了,家中早已备了酒水,这便随我回去。”薛贵一边说,一边已是翻身上了马儿。 赵邕也是骑的马,他亲手将林琬抱送进马车后,也随即翻身上马。 薛贵见他□□所骑之物乃是上乘良品,眼睛亮了亮,新奇道:“这等良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我瞧得出来,这马儿似是通灵性。” 赵邕单手勒着缰绳,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缓缓前行,笑着道:“这是大宛来的汗血宝马,是陛下赏赐的。大兄若是喜欢,我便将这马儿赠给大兄。这马儿通灵,起初难驯一些,不过熟了之后就好了。” 薛贵笑着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薛贵哪里能夺了你的爱马。” 两人都不是善于言谈的人,一路上间歇闲聊几句,没一会儿功夫便到了薛府。 早有小厮候在门口,但见大爷将表姑娘跟表姑爷迎回来了,连忙跑去内院通报。不一会儿,大老爷薛定,大太太小周氏,并着薛贵媳妇冯氏以及一双儿女,都迎了出来。小周氏是周老太君娘家侄女,又是忠勇将军府嫡长媳,跟大老爷薛定是少年夫妻。 虽则薛贵已有二十五六,但小周氏也才则四十左右的年纪,又保养得当,瞧着十分年轻。 而大老爷薛定,不论容貌还是体型,都是随了忠勇老将军,是个粗犷的军人。 薛定夫妻见到林琬这个外甥女,欢喜得不得了,小周氏好生看了会儿林琬,见这丫头如今出落得这般好颜色,忍不住来将她抱得满怀。薛定只哈哈大笑,笑完后便一个眼刀子朝赵邕飞去,虎目圆瞪。 他打小便疼爱妹妹阿瑛,奈何妹妹所嫁非人,白白吃了十多年的苦。 如今见疼爱的外甥女也嫁人了,薛定怕这丫头会走上她母亲那条路,所以一来就给赵邕下马威。 “我薛定可不管你是王子才是皇子,你往后要是敢动我琬琬一根手指头,我铁定用鞭子抽得你满地找牙。”薛定一双虎目瞪得圆溜溜的,模样十分凶煞,“望城距仪州可不远啊,我都想好了,择个丫头跟着你们一道回去,到时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哼哼哼,老子抽不死你。” 薛贵道:“爹,公子邕不是这样的人,您说得有些过了。” 林琬跟大舅母亲热了一番,而后跑到大舅舅跟前去,撒娇道:“大舅舅是疼我,琬琬心里明白。不过,夫君待我真的挺好的,大舅舅不必担心。” 薛定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看向林琬的时候,立马换了笑脸。 “走走走,别干站在这里吹冷风,你舅母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菜,一会儿陪大舅舅喝杯小酒,咱们甥舅俩好好说说话。”薛定此生没有女儿,所以他真是掏心窝子地疼爱妹妹所出的这个唯一的外甥女。 如今外甥嫁来北境之地,他心疼之余倒是也开心,至少往后有事没事去仪州溜达溜达就能够见到外甥女了。 小周氏只将林琬搂抱住,睇了丈夫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能喝酒,琬琬,别理你大舅,舅母给你做了山药枸杞汤,最是大补的了,你要多喝几碗。” 薛贵则伸手轻赵邕进去,而后命人关了门。 一大家子人进了花厅后,小周氏才将对林琬介绍起儿媳妇冯氏来:“这是你嫂子,以往因为孩子小,过年也没能回京去。”又牵过一对孙儿孙女的手来,指着林琬对两个小孩子道,“这是小姑姑,快叫人。” 是姐弟俩,大的有三四岁,小的只才一岁多,还是个小木瓜。 林琬跟冯氏相互见了礼,冯氏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笑容腼腆。 “皓哥儿不会唤人,俪姐儿,你可是姐姐,快叫人。”小周氏牵了薛俪小手,颠了颠,让她唤人。 小丫头模样随母亲,生得十分白皙秀丽,穿着身粉色裙袄,可爱得很。 “姑姑。”她有些认生,只脆生生唤了一句,就躲到祖母小周氏身后去了,然后只露出半只脑袋来,悄悄看着林琬跟赵邕。 “唤了姑母,还有姑父呢。”小周氏索性将孙女抱起来。 “姑父。”俪姐儿唤完人后,就扭过脑袋去,只望着弟弟傻笑。 “这孩子,跟她娘一样,害羞得紧。”小周氏一边招呼林琬跟赵邕坐下来,一边将俪姐儿抱在怀中。 林琬望着俪姐儿,想着两世加起来,这才头一回见到这对侄儿侄女,也很开心。 “大舅母,咱薛家终于又得了个闺女了,大舅舅跟大表兄一定非常宠俪姐儿。”林琬觉得侄女可爱,笑着摸摸她脑袋。 说起这个,一旁的小少爷薛皓不满意了,开始闹腾起来,一张小肉脸皱成一团。 “坏……坏……”皓哥儿伸手蹬腿,一双小手乱挥。 “臭小子,再闹一个试试看。”薛定虎目圆瞪,板着一张脸,凶狠狠地瞪着皓哥儿,吓得皓哥儿只往母亲冯氏怀里缩去。 小周氏瞪丈夫:“这孩子才多大,你成日吓唬他。” 薛定依旧板着脸,严肃道:“他再小也是男子汉,作为咱们薛家儿郎,就是得从小严格训练起来。不然的话,娘里娘气的,将来如何上战场保家卫国?男孩子皮厚,骂几句怎么了,等他再长大一些,要是不听话,我还打他呢。” 薛定凶起来十分可怕,皓哥儿虽小,却也明白,委屈地就哭了。 “你瞧瞧他,你们瞧瞧他。”薛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越发气了,“都是叫你们给惯的,将来若是这孩子提不起枪杆上战场,那都是你们的错。” 林琬忙给大舅父倒了杯酒,笑着道:“大舅舅,您别生气了,皓哥儿还小呢。” “真是气死我了,我一管皓哥儿,你大舅母都护着他。”薛定气喘如牛,但是望向林琬的时候,却是满面堆笑,“不生气,不生气,今儿大舅舅见到了琬琬,该是开心才对。” “大舅父,子都敬您一杯。”赵邕满了酒,站起身子来。 一时间,桌上的氛围又好了些,其乐融融。 饭局到了尾声的时候,外头跑来个小厮道:“老爷,夫人,三爷来了。” 那小厮话音才落,薛平高大伟岸的身影便出现在花厅,不但他来了,他手中还揪着个白瘦的少年。 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男装打扮的赵娴。 赵娴小脸脏兮兮的,只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见到赵邕跟林琬,委屈得哭了起来。 “二哥,二嫂,他欺负我!”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指着薛平。 薛平一愣,随即又望了赵娴一眼,只将双手背负到身后去,黑眸闪烁着精光。 第 101 章 第142章 见到赵娴,林琬先是一愣,而后赶紧走到赵娴身边,抽出帕子替她擦眼泪。 小周氏望了侄儿薛平一眼,又看看男装打扮的赵娴,想着方才侄儿进门来的时候是拎着这丫头的,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再看这仪王府的大姑娘,连夜赶来望城,莫不是仪州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是来寻公子邕跟琬琬的? 侄儿是在京中长大,鲜少来西北边境之地,不认识娴姑娘也是有的。 不过,若是途中因有什么误会而耽搁大事的话,闹到仪王那里,对老三不好。 这般想着,小周氏连忙吩咐下人道:“都别愣着了,快去厨房烧热水来,娴姑娘吃了冷风,怕是身子受不住,也去煮点姜汤。”吩咐完后,又转身看向薛平,但见他伟岸身姿笔挺立在一边,如斧削过般的精致面孔含着微微薄怒,目光却没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站在门口风处任由冷风吹起他身上披着的玄色大氅,想着,这孩子打小就喜欢琬琬,如今琬琬另嫁他人,而他又连夜快马加鞭赶来望城,怕是……这般一想,小周氏也心疼起这个侄儿来,忙走到他跟前去,“平哥儿,想来你与娴姑娘是有什么误会,不过,有误会大家说清楚,一会儿你跟娴姑娘认个错,娴姑娘是知书达理的人,会原谅你的。” 听得小周氏一番话,赵娴连忙止住哭,扭过脑袋来看向薛平。 薛平先是向两位长辈请了安,而后黑眸对上赵娴那双清润明亮的水眸,眼眸一眯,哼笑道:“伯母,你误会侄儿了,哪里是侄儿的错,是这个……” “你胡说!”赵娴眼神涣散,黑峻峻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明显就有些心虚,“就是你欺负了我!” 说到后面一句,她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也不敢看任何人,眼神飘来飘去的。 薛平沉着脸看她,低沉着嗓子道:“既是仪王之女,却没有你父兄半点豪阔之气,想偷马也就算了,马没偷成,被抓住了,还死不承认。娴姑娘,如今你难道还要反咬一口,将黑的说成白的不成?” 赵娴被说得满面羞红,早没了方才的底气,只将整个身子往林琬身后缩去,有些哀怨地瞪着薛平。 赵邕闻言,连忙扭头训斥道:“娴儿,还敢胡闹,快给薛三爷赔不是!” 赵娴打小跟二哥最亲,可做错了事情也最怕被自己二哥知道的,见二哥凶自己,她是真的有些害怕起来。但她也不是成心要偷马的,不过是急着赶来望城送信,而路途中自己那匹马儿承受不住劳累倒了下去,实在是没有办法,她才打了这样的主意。 再说了,她那不是偷,只是借,她会还的。 “二哥,我真没有错。”赵娴躲在林琬身上,低着头看着地,声音小得如蚊虫轻哼一般,“我……我不是成心的。” 小周氏见不是薛平的错,也就放了心来,连忙道:“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谁对谁错的,想来是娴姑娘有要事急着见公子邕,这才一时看错了眼睛牵错了马儿。”又瞪薛平,嗔道,“你也是,堂堂男子汉,跟个姑娘家叫什么劲。”想到什么似的,又忙道,“对了,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祖母跟你姑姑呢?” 薛定也背负着双手走了来,瞪着薛平道:“她们人呢?” 薛平忙朝薛定跟小周氏抱拳道:“因为天色已晚,所以侄儿将祖母与姑母就近安排在了驿站,有派人保护着,明儿中午就能够到了。”薛平话才说完,就毫无防备地挨了薛定一巴掌,打得他两眼冒金星。 小周氏吓得连忙拽住丈夫手臂,嗔怒道:“孩子才刚来,连口热茶都没喝呢,你这是做什么?” “哼!”薛定身形稳如泰山,一双虎目瞪着薛平,“将长辈丢在外头,却自己赶进城来过好日子,说出去,真是丢我薛家脸面!” 薛平一愣,随即撩袍跪下道:“侄儿不敢。” 薛定还欲发怒,却是被小周氏半哄半劝着拉出去了,一边拽着丈夫出去,一边给儿子薛贵使眼色。 薛贵亲手将堂弟薛平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尴尬笑道:“父亲素来就是这样,从小就打我,你是不知道,方才你没来的时候,他还凶了皓哥儿几句。”哼哼哈哈笑了两声,又吩咐妻子冯氏,“我瞧两个孩子差不多也累了,你让乳娘哄着他们去睡,你去吩咐厨房再做些饭菜,三弟跟娴姑娘多半还没吃饭。” 冯氏温言应着,将两个孩子递给乳娘,而后朝几位屈身福一礼,便往外面去。 林琬先带着赵娴去了自己今晚要歇脚的房间,也命人将大圆木桶跟热汤搬到房间来,见赵娴身形与冯氏差不多,又去朝冯氏借了身衣裳。 赵娴泡了个烫水澡,又换上一身干净暖和的裙袄,只觉得浑身都舒畅。 她从净室出来的时候,外面林琬已经命人摆好了饭菜,林琬朝她招手道:“先吃饭,一边吃一边说话。” 赵娴是真饿了,一点不客气,爬上榻来捧起饭碗就吃。 嘴巴塞得满满的,狼吞虎咽,的确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过,林琬就十分喜欢赵娴这副真性情的模样。 见她似乎噎着了,忙倒杯蜜茶给她。 “你慢些吃,这里就你一个人,我又吃过了,没人跟你抢。” 赵娴举杯将蜜茶喝了,然后抹了把嘴,笑着道:“二嫂,我都饿死了,慢不下来。”说完话,又使劲划拉几口,觉得腹中不那么空了,她才放下碗筷来。 睡前不宜饮食太多,见她放下碗筷,林琬连忙吩咐人将饭菜撤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连夜赶来望城?又怎会跟平表哥打了起来?”林琬盘腿坐在榻上一边,一脸狐疑地望着赵娴,“若不是遇见平表哥,你现在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平表哥虽然人看起来严肃不近人情了些,不过,心肠是好的,你往后慢慢就知道了。” 提起薛平,赵娴就想起他那粗鲁野蛮的样子,不由攥紧了小拳头。 “他竟然将我当做偷马贼!不但害得我吃了满嘴泥巴,还将我当做犯人一样挂在马上,要不是遇见二哥跟二嫂,他指定就要送我见官了。”赵娴一面气得很,一面又实在委屈,雪白团子般的小脸儿紧紧皱起,但想了想,又双眼冒光,“不过,他武功倒是挺好的。” 林琬笑着道:“那自然,平表哥武功比起你二哥,怕是不差。” 赵娴撅起嘴巴,将小脑袋一甩,高傲道:“谁都比不过我二哥,他再好,也没有我二哥厉害。嫂子若是不信,明儿叫他们比试比试去。” 林琬说:“罢了,他们二人在京城,大大小小的比赛加起来,都比过千儿八百回了。” 提起这个,赵娴眼睛越发雪亮起来,眼巴巴望着林琬道:“二嫂,京城是不是很好玩啊?我从小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没有去过京城呢。以往过年,都是父王一人奉召赴京的,连大哥都没有去过。” 林琬双手托起下巴来,将手肘搭在案几上,眼睛望着窗外。 “的确要比北境之地繁华热闹许多,富贵人家也多得很,上京城的街道,要有这边主街道的三四个宽。不过,事儿也多,倒是比不得在这里逍遥自在。”林琬收回目光,紧紧握住赵娴的手,认真说,“等你往后去了,就知道了。” 赵娴眼睛睁得越发圆溜起来,满脸兴奋:“我什么时候能去?” 林琬没有回话,只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而后又问:“说,你赶来望城,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赵娴气愤道:“还不是那个姜芙,耍手段玩心思,怕是姜氏姐妹不久就要复宠了。” 林琬端起案上一杯蜜茶,慢慢抿了一口,但见赵娴望向自己,她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赵娴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不要脸,她与我差不多大的年纪,耍些手段勾|引吴道友也就算了,如今竟然还打起了我父王的主意。”赵娴气得小身子直扭,又抱怨道,“父王也是,府中姬妾都那么多了,还想要新人。” 林琬倒是不在乎仪王跟姜芙如何,她只关心赵娴未来幸福,便肃着脸问道:“娴儿,那吴道友是你未婚夫,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你们怕是过完年就要成亲了。嫁给一个心中记挂着旁的女人的男人,你一辈子都会痛苦的,而我看,你也不是很情愿嫁给吴道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娴双手托腮,想了想,只将头直摇。 “要说小的时候,我觉得吴道友傻,我说什么他都听,我要什么他都给我,那时候我就想,我要天天跟他玩儿。”想起往事来,赵娴倒是挺开心的,面上有着笑意,不过,转瞬又皱着脸来,“后来渐渐长大,姜芙厚着脸皮往我们中间挤,起初我觉得她可怜,就好心带着她一起玩儿,可哪里知道,她越来越不要脸,我就越来越讨厌她。” 林琬挪了挪身子,朝赵娴靠近了些道:“娴儿,姜芙这个人实在有些手段,你这般单纯,实在是玩不过她。而她这种人,若是再次得势,怕是出手会比以往更加狠辣。只要王府留着她在,咱们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又动了动身子,叹息道,“如今突厥人都打到了崇门关外,仪州数城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战事上,谁又有心思去跟她周旋算计。不过,她就是一条毒蛇,就算咱们不去招惹她,一旦叫她抢得先机,不会叫咱们好过。” 赵娴抬手抓脑袋:“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虚伪恶毒,偏生还骗得所有人围着她团团转。父王这般肆无忌惮宠着姜氏姐妹,害得我母妃不知道伤心了多少回,外人都道母妃诚心向佛,不管凡俗之事,可只有我知道,母妃最是在意父王的。” 林琬静静望着赵娴,忽而想到前世来,她抓过赵娴的手:“娴儿放心,有二嫂在,不会叫你吃亏的。”又说,“既然你无心再嫁吴道友,便就彻底弃了他,这个世间好男儿多得是,凭你的身份,想嫁什么样的人嫁不着啊,不怕择不到良婿。” 赵娴却笑起来:“我是不怕啊,嫁不嫁人无所谓,只要有人天天跟我比武就行。” “那你觉得我平表哥如何啊?他至今都尚未定下过亲事呢。”林琬颇有用意地笑望着赵娴。 赵娴却立即板起了小脸来,鼓起腮帮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林琬知道她还在气薛平待她鲁莽,又冤枉她是盗马贼,不过倒是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此番当务之急,不但是要对付姜芙,还要狠狠甩给吴道友一巴掌。如何才能够同时害得这两个人此生再无翻身之地呢?林琬静静思忖片刻,就想到了,前世的时候,姜芙伙同林玥一道陷害自己,给自己灌的罪名,可不就是与前夫通|奸。 如今她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点不为过。 第 102 章 第143章 可姜芙这个人,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若是想要一次性将其扳倒,往后再无翻身机会,必须得好好从长计议才行。不过,说来也是她低估了仪王对姜氏姐妹的宠爱,莫非仪王对姜莲是真爱?故而姜莲欺骗了他之后,便将这份宠完全转移到了妹妹姜芙身上? 不然的话,她实在想不通,何故仪王会去宠爱一个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女子。 静静怔愣思忖片刻,林琬打定主意,待得明儿见了外祖母跟母亲之后,最多再在望城住一两日,而后便动身回仪州去。也是她大意了,一来就明目张胆跟姜氏姐妹为敌,原以为能够一次就彻底扳倒姜氏姐妹的,结果…… 结果她算计到了姜芙,却是没有算计到仪王,这才白白失去一次先机。 此番已经打草惊蛇,姜芙在明处,她也失了暗中窥探的机会,也在了明处。 之后的周旋较量,怕是难上加难,若是再无十足把握能够叫仪王彻底厌弃姜氏姐妹,她真的不敢轻易下手了。 这般想着,林琬只觉得脑仁有些疼,她素来不喜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若是得空,真希望能够在仪州境内也办个药庐,行医施善,替贫苦百姓治病,多好。可如今,却是逼不得已要先与姜芙姐妹为敌,若不如此,她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嫂子,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赵娴见林琬神色呆滞,只静静望向窗外,不由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歪着脑袋说,“我喊你半天了,你一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窗外有什么好东西啊?” 说罢,她笑着跳下榻,轻轻将窗户推开一些,伸头望了望。 “咦,我二哥回来了。”她立即将窗户推得更开一些,伸手朝外边挥着道,“二哥,我在跟嫂子说话呢。” 赵邕走在庭院中,闻得妹妹叫唤,脚下步子没停,面上笑容多了一些。 三两步便进了屋子来,褪了罩在身上的大氅,递给画堂,而后在火盆边烤了烤身子,之后才大步往内室去。 林琬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道:“先喝杯茶,方才我大舅舅是不是跟你比武了?” 赵邕接过热茶仰头喝了,喝完后咂咂嘴,蹙起浓眉望着妻子:“甜的?” 赵娴跑到自己二哥跟前,嬉皮笑脸讨好地道:“二嫂让人给我准备的,二嫂真是有心,知道我喜爱吃甜食喝甜茶,这才特意准备了的。”一边说,一边将赵邕拉坐到林琬跟前去,她自己则站在榻前嘿嘿傻笑,“二哥二嫂,前些日子你们是不是闹不愉快了?和好了没有啊?赶快和好哦。” 听得赵娴的话,赵邕转头望了妻子一眼,但见她低头不言语,他则心痒难耐。 他正值盛年,又是新婚燕尔初尝**滋味,一日不行房事,就会心痒难耐万分难受。奈何妻子身娇,他顾念疼惜,这才一忍再忍,可……赵邕眸色越发深黑了些,本能觉得口干舌燥起来,真是恨不能即刻抱着妻子好好温存一番。 林琬能够感觉得到他在看自己,她动了动身子,觉得身上不那么疼了,想着,今儿晚上便就让他尝些甜头。男人嘛,偶尔惩罚一下行,但是不能一味这样惩罚下去,否则的话,还真能憋坏了。 “娴儿,我跟你二哥没有闹不愉快,定是那些丫头们胡沁的。”林琬脸稍稍一红,就是不看赵邕,只伸手拉赵娴道,“我已经命人将隔壁屋子收拾好了,你快马赶来,想必是累着了,先去歇着,旁的事情,咱们明儿再说。” 赵娴折腾一番的确是累,此刻吃饱喝足又换了干净衣裳,被林琬这么一说,困意袭来。 “二哥,你去隔壁房间睡,我今儿晚上跟嫂子睡。”赵娴赖在这边不肯走,她此刻心情非常好,她还想说好多姜芙的坏话给嫂子听,便去推她二哥,“二哥你也累了,丫头们肯定将床褥都铺好了,你早些歇着去。” 赵邕端端坐在榻边,一语不发,只抬眸看着妹妹,面色凝重,黑眸深邃。 赵娴一呆,眼珠子转了转,以为二哥此番生气,是因为她偷薛三爷马的事情呢,不由鼓足勇气承认错误道:“二哥,我知道我乱骑别人的马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是有要事要赶来望城嘛。况且,我不是真的想偷,是借,会还的。”见他还是没有说话,薄唇紧抿,面色越发沉重起来,赵娴心慌,“怎……怎么了嘛!” 她使劲跺了跺脚,觉得委屈得很,她可是也受了不少罪了,二哥都没关心自己几句。 林琬瞥了丈夫一眼,见他此番面色实在凝重,想必是忍得也够辛苦的了,便笑着拉赵娴手道:“好了娴儿,你二哥这边我来帮你劝劝,你先去歇着。”一边说,一边嘴巴朝赵邕那边努了努,又朝赵娴眨了眨眼睛。 “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走?”赵邕已经忍无可忍,直接站起身子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高大,气势逼人,而此番又是面色凝重难看,着实吓得赵娴一跳。赵娴往后退了一步,先是一呆,而后回过神来,觉得二哥就算此番回来,也是不如以前疼爱自己了,觉得委屈,小嘴一撇,就哭了起来。 然后抬手使劲在赵邕身上锤了几拳,这才赌气跑开了。 画堂等几个丫头就候在门口处,里面的动静自是听得清楚,待得见赵娴哭着跑出来后,画堂让一个丫头跟着去伺候,她则低着头主动走进里屋去,在赵邕跟林琬跟前俯身道:“二爷,夫人,天色已晚,可否要安歇铺床?” 赵邕睇了画堂一眼,淡声道:“不必了,出去。” 画堂抬眸望了林琬一眼,但见自己主子也朝自己点头,她才应声退出去。 待得屋子里就只剩下小夫妻两人了,林琬别过脸去,眯眼笑望着丈夫道:“你将娴儿气哭了,她多半这一夜都睡不好,说不定明儿一早起来,眼睛都会是肿的。她日盼夜盼的,终于将二哥盼回家来了,结果你却凶她,想必会伤心许久。” 赵邕伸出大掌来,执起妻子柔软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而后道:“琬琬,安歇?” 林琬倒是没有再欺负他,只温顺地任他攥着自己的手,然后颇为羞涩地低了头。 赵邕见灯下的妻子越发美丽动人,又见她不但没有拒绝自己,反倒是羞涩起来,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一下子爆棚起来。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抱起妻子就直接欺身压了上去,好一番温存解了些馋后,这才抱着佳人去更里面。 直折腾到了深更半夜,才将停歇,而后赵邕紧紧将妻子搂在怀中。 林琬只觉得这次没了初次那般疼痛不适应,反倒是越发有了些趣味,完事之后,她满面羞红地缩在丈夫臂弯中,乖巧温顺得很。许是累了的缘故,没一会儿功夫便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便是透着厚厚窗户纸,林琬也能够看得见外面金灿灿的阳光。 “画堂,打水进来。”林琬掀开被褥,只穿着中衣便下了地,不过屋子里烤得实在暖和,她也一点不觉得冷。 画堂端着水进来,将热水先搁在一边,然后替主子更衣。 一番梳洗打扮之后,林琬理了理衣裳,往外面看了看,问道:“大姑娘可起床了?二爷人呢?祖母跟母亲可来了?” 画堂笑着回道:“大姑娘一早就起了,拿着柄剑,说是出去晨练去。二爷也是起得早,不过,此番被舅老爷拽着比试武功去了,想必平表少爷也在。老太君跟夫人,好像还没有来,现在才巳时二刻,平表少爷说得过了午时才到。” 林琬点了点头,而后便大步朝外面去。 给大舅母小周氏请了安后,便听有丫头来报说,三爷将娴姑娘打得哭了。 闻得这话,小周氏一惊,连忙站起身子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几个爷们在比武练剑么,怎生还跟娴姑娘打了起来。”小周氏一边担心地问,一边已经快步朝外面去。 此刻赵娴浑身脏兮兮的,原本雪□□润的一张小脸,也沾了泥土。 她显然是哭过,眼睛水润润的,像是随时一抖就能抖出一汪泪水来一般。她满脸倔强不服气,只抓着长剑,在庭院中上下翻飞,剑剑阴狠地朝薛平刺去。薛平却是应付得十分轻松,手中并没有任何武器,他只单手接招,却丝毫未被伤着。 赵娴见两人都过了一百多招了,她还是一点便宜没有占到,索性耍起无赖来。 细长锃亮的剑身,刺出去后没有及时收回来,那股子力道没有地方散去,却是狠狠反朝自己射过去。 薛平见状,一惊,想都没有想,立即上前一步用手去攥住那锋利的长剑。 他攥住剑后稍一用力,便连剑带人都拉到了自己跟前来,然后将剑夺过,狠狠摔在地上。身姿立得笔挺,黑眸闪烁,满脸都是怒气,那双含怒的眼眸微微低垂,像是要在赵娴脸上烧出个窟窿一般。 赵邕几人也连忙赶了来,见薛平右手伤得不轻,薛贵忙道:“快去请大夫。” 薛定却是阻止:“请什么大夫,不就是受点伤,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小周氏赶了来,听见丈夫又说胡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连忙抓过薛平手来,心疼道:“我的儿,怎么伤成这样啊,这血怎么流了这么多。”连忙吩咐跟前伺候着的丫头道,“快,去请大夫来。” 林琬道:“大舅母,我那里有止血的草药,我帮平表哥包扎伤口。” 薛平原是黑眸含怒瞪着赵娴,听得林琬的话,便抬起自己受了伤的手来看看,而后摇头道:“正如舅父所说,一点小伤而已,一会儿我自己用清水洗一洗罢了,不碍事。”说罢,只朝薛定跟小周氏微微弯腰,而后道,“侄儿先退下去了。” 自始至终,却是没有看林琬一眼。 林琬觉得有些尴尬,本能朝赵邕望过去,但见他没看自己,而是沉着一张面孔直接抬手将赵娴拎了起来,连忙惊道:“子都,你这是做什么?”然后上前去,掰他的手,但见掰不动,她也气了道,“娴儿哪里做错了?” 赵娴被自己哥哥拎得双脚离地,冷风吹起她额前刘海,她可怜兮兮地望着林琬。 “二嫂,哥哥好像真的生气了。”赵娴双脚踢了踢,怎么都下不来,只憋红了脸,使劲咳嗽了几声道,“我还不是为了哥哥好,可哥哥却不领我的情。”但见自己嫂子似乎不明白似的,只蹙眉望着自己,赵娴这才道出真相来,“二哥跟薛三爷比武输了,我不服气,就要跟薛三爷比试,结果……” “结果你故意想伤害自己,薛三爷为了救你,最后却是伤了他,而你则一点事情没有。”赵邕松了手,将妹妹放了下来,又冷冷睇了妹妹一眼,而后朝薛定抱拳道,“大舅父,是子都管教妹妹无方,这才害得……” “说这些做什么。”薛定浑然不放在心上,只哈哈大笑道,“战场上,讲究的就是随机应变,是平儿自己心计不够,这才着了这丫头的道儿,你怪这丫头做什么。”目光落向赵娴,倒是生了几分佩服来,点头道,“你这丫头武功尚可,勇气可嘉,不错。” 赵娴得了夸赞,连忙笑着道谢,却被赵邕一掌拍在脑门上。 小周氏望着赵娴笑了笑,只觉得这王爷的闺女,一点都不娇滴滴的,人也随和得很,就是似乎跟平哥儿那孩子结下了梁子。 外头有小厮跑着进来说:“老爷夫人,老太君跟姑奶奶,还有周大姑娘到门口了。” 林琬一惊,兴奋道:“周姐姐也来了?”说罢,倒是不等那小厮回答,直接就提着裙子往门口跑去,见周华如与母亲正一左一右扶着外祖母朝里面来,她脚下步子跑得越发快,“周姐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写个信告诉我。” 周华如迎着走了几步,紧紧攥住林琬双手,笑着道:“我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特意叮嘱了平表哥,让他别告诉你的。”但见自己姑父与姑母也走了来,她连忙快步过去请安道,“如儿给姑父姑母请安了。” 小周氏忙伸手扶起周华如,激动得一直抓着她手,将其上下好一番打量。 “瞒着琬琬也就算了,你怎生也瞒着我啊?”小周氏已经许久没有回京了,娘家人也是鲜少见得到,此番见到娘家侄女儿,自当兴奋不已。 周华如笑道:“姑母,今年这个年,如儿就在望城与您跟姑父,还有表兄表嫂一起过了。我爹娘也同意,所以这才允许我跟姑奶奶一道来的。” 小周氏笑着拍了拍周华如的手,而后走到老太君跟前,搀扶着老人家道:“姑母,这天寒地冻的,倒是难为你老人家特地跑了这一趟了。”望了林琬一眼,面上笑容更甚,“我知道了,姑母这是为着琬琬。” 薛瑛道:“琬琬这孩子皮实顽劣,叫嫂子费心照拂了。” 小周氏却不愿意一家人说两家话,忙瞪了薛瑛一眼道:“你我既是表姐妹,又是姑嫂,怎么还跟我说这些客气话。好了,这里多冷,咱们也别干站着,进屋说话去。” 林琬挨着将外祖母跟母亲好生抱了一圈,而后挽着周华如手臂道:“我与周姐姐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带她去我房里说话。”一边笑着说,一边已经朝几位长辈行了礼,而后拉着周华如就跑。 赵娴见状,也连忙追了上去。 “那孩子是谁?”周老太君望着赵娴离去的背影,见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跟琬琬关系也亲近得很,不由十分好奇。 小周氏道:“那是仪王殿下的大姑娘,咱们琬琬的小姑子,倒是个爽直的姑娘。” 闻言,周老太君不由望向一直静静立在一边的赵邕,轻轻点了点头。 ~~~ 林琬与周华如面对面坐在榻边,赵娴则自己个儿端了凳子来一边坐着,眼巴巴凑在两人跟前。 画堂见是周大姑娘来了,十分开心,早早端了茶水点心来。 赵娴听说周华如马上功夫特别好,就有些坐不住了,若不是林琬拦着,她就要拽着周华如出去比试了。 林琬嗔道:“周姐姐才来,你好歹叫她歇上一歇,这般鲁莽做什么,回头叫你哥哥知道罚你。” 赵娴撇了撇小嘴,倒是安分下来,只静静坐在一边喝蜜茶。 周华如笑着道:“你这个嫂子当得可真是威风,这才几天,竟然就会摆架子训小姑了。而王府中上有庄淑太妃护着,下有娴姑娘听你的话,想来你的日子过得实在不错。” 林琬笑说:“周姐姐就知道打趣我,你却不知,这王府上出了一条毒蛇。” “毒蛇?”周华如忽的笑容敛住,朝赵娴望过去,见赵娴冲她狠狠点头,她疑惑道,“有老太妃给你撑腰,你身后又有薛家势力,我想便是仪王跟王妃,也该是不会刻意刁难你的。这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倒是敢刁难于你。” 林琬道:“倒是还没有刁难我,不过,按着她那邀宠的趋势,以及王爷对她肆无忌惮的宠爱,想来怕是离暗中设计陷害我也不远了。”她一度想将自己重活一回的事情与周姐姐说了,但几度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也是不晓得从何说起。 此番既然要对付姜芙,周姐姐必然会问其缘由,想着,也该是跟她说的时候了。 告诉她,自己上辈子是如何离世的,以及自己心中对姜芙的恨,之后再寻得周姐姐帮忙,联手一道毁了姜芙。 第 103 章 第144章 想到此处,林琬便伸过手来,用自己的双手去握住周华如的手。 “周姐姐,此番周伯伯跟周伯母既然同意你留在望城过年,想必与舅父舅母呆在一起的时日还多得很。我初到王府,虽则老太妃还有公婆待我都好,不过,到底没有以前认识亲近的姐妹在身边伴着说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周姐姐来了,怎么也得跟我去王府住几日,待得到快过年的时候,再回望城不迟。” 林琬一方面是想寻求周华如帮忙,另外一方面,自当是真心实意想要与周姐姐相伴的。 周华如与林琬两人是打小的姐妹情分,若论起来,真是比起亲姐妹还要亲上几分。周华如此番跟着前来望城,一来是逃避家中那些提亲的人,二来,也是想探望探望姑母,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想与昔日姐妹走得近些。 听得林琬这一番话,周华如心中开心,便笑着道:“以前在上京的时候,老太妃就待我不薄,此番既来得仪州境地,定当该是要去给老太妃请安问好的。”她面容桃李,气如华兰,端端坐在一边,就如幽幽庭院中开得正盛的一株兰花般,“只是,你如今毕竟成了家,我在望城又有亲眷在,在王府小住两日即可,住得时日多了,怕是不妥。” 赵娴连忙摆手:“你既是嫂子姐妹,那也就是我赵娴的姐妹,若因着嫂子那层关系不便久住,我便邀请你住。”说罢,将小脑袋一甩,气呼呼道,“我就不信了,我赵娴邀个朋友去府上住,父王母妃都没说话,谁敢胡说八道!” 林琬与周华如对望一眼,而后都低头抿嘴笑。 过了两日,林琬便该是要动身回仪州了,薛瑛一早就起了床,眼圈儿红红的,舍不得女儿走。 林琬见母亲这般,笑着安慰道:“娘,仪州离望城又不远,女儿下次再回来看您。” 赵邕静静站在一边,但见岳母这般,连忙抱拳道:“若是岳母大人愿意的话,倒是可以与小婿一道回仪州去住。我与琬琬住的院子不小,岳母到时候就跟我们住一个院子。这样的话,一来可以解了岳母的思念之情,二来……”他目光轻轻落在娇妻身上,唇角不自觉含笑起来,“二来,琬琬也会开心的。” 薛瑛虽则想时刻见到女儿,但基本的规矩还是懂的,听得赵邕的话,忙拒绝道:“哪里有这样的规矩,纵是仪王王妃大度同意了,可外面人会怎么说,还不知道呢。”她赶紧用帕子擦了眼泪,挤出笑容来道,“你待琬琬好,这两日我都是瞧在眼里的,琬琬就此交给你,我也放心。” 林琬素来了解自己母亲,便是母亲再不舍自己,她也是不会越了规矩的。 薛瑛又道:“晁哥儿这孩子真是不像话,他姐姐回门省亲了,他倒是好,一来这北境就四处蹿,怎么又去了他二舅舅那里。” 小周氏道:“他二舅舅那里有良驹,给他来了信,他在这里只住一日就走了。”拍了拍薛瑛手背,知道她这是担心儿子,便安慰道,“表妹放心,我让贵哥儿送他走的,一直送到鸣城他二舅舅府上,不会有什么危险。” 薛瑛回握住小周氏的手,笑道:“叫嫂子费心了。” 那边周老太君也是对周华如好一番交代,待得一应话说得差不多了,而时间也不早了,这才告别离开。 回到仪王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西边晚霞映红了大半片天空,整个天幕,都是暖暖的橘红色。 此番回了门,小夫妻俩的新婚也就算是过了,自当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赵邕去做。 故此,赵乾一听说次子从望城回来了,连忙命人去叫。赵邕去了仪王的书房,赵娴也闲不住,忙跑着去打听这几日她不在王府的时候到底府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只剩下林琬与周华如两人。 回了院子,林琬立即吩咐下去,收拾出最好的一间房来。 而后又换了身衣裳,亲热地挽着她周姐姐的手臂,两人要去给老太妃请安。 庄淑太妃住的院落,在正北边,而林琬夫妻的院子在西南侧,所以一路走过去,还得有些时候。 姐妹两人携手走在王府中,正聊得欢,却无端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颗蹴鞠砸中。 紧接着就有婆子匆忙跑了来,见是府上二夫人,吓得连忙跪了下来道:“老奴该死,是老奴没有照看好小爷,这才冲撞了二夫人,这是老奴的错。”说罢,竟以头撞地,那额头“砰砰”砸在地上,很快便流了血来。 林琬的确被砸中了肚子,那力道倒是也不小,此刻她疼得秀眉轻蹙。 画堂一边扶着自己主子,一边厉声斥责那婆子道:“你是哪个院子的?这里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吗?此番伤着了二夫人,回头叫二爷知道了,我看你这命也别想要了。”说罢,又忙关心道,“夫人,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去?” 林琬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目光落在呆呆站在一处的一位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她稍稍一愣,而后漆黑眼眸轻轻来回转了转,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眼前的男孩子不是旁人,正是王府六爷,乃是郝姬所出,叫赵赶。 “画堂,先扶我回去歇着,此刻怕是不便再去给太妃娘娘请安了。”林琬一手捂着肚子,一边紧紧攥住周华如的手,表情颇为痛苦的模样,“周姐姐,于情于理,你该是去给太妃娘娘请安的。” 周华如原是真以为林琬伤得不轻,可见她一边说话一边冲自己使眼色,心中了然几分。 “那你好生歇着,左右有丫头给我引路,不必担心我。”她拍了拍林琬的手,又望了可怜兮兮站在一旁的赵赶一眼,心中满是疑惑,却只能压制住心中那股子疑惑,只先离开去老太妃那里。 “好了,你也别磕了,起来。”林琬没有看那婆子,只走到赵赶跟前去,弯腰半蹲着,但见他穿着并不合身的褐色锦袍,小脸脏兮兮的,心中到底生出几分怜惜来,“你是府上几爷?怎生一个人呆在这里?”但见他不答话,林琬抬眸望了望天,只吩咐道,“画堂,将他带回我的院子去。” 说罢,直起身子来,由韶光扶着,转身就往回走。 那婆子一呆,连忙抱住赵赶来,不让画堂带走,只哭着求饶道:“二夫人,这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有照顾好六爷,这才害得夫人您受了苦。您要罚就罚老奴,可千万别让六爷吃苦,六爷可是郝姬娘娘的命根子,您若是带走了六爷,回头老奴没法子跟郝姬娘娘交代啊,老奴求您了。” 林琬没有回头,只由韶光扶着,缓步往回走。 画堂见状,一脚踹开那婆子,只抓着赵赶就走。 此刻将晚,正是各院各房传饭的时候,故此来回走动的丫头们也多。见到这一幕,自当都驻足一旁小声议论起来,见府上有好戏要开,而又不关自己个儿的事情,自当说论起来个个都是津津乐道的。 那婆子嗓子都哭哑了,却是依旧没有护得住小主子,倒是也不哭了,爬起来就跑了。 ~~~ 林琬将赵赶带了回来,自然没有为难他,她左右不会为难一个小孩,不过是打算利用赵赶,诱郝姬来这里罢了。命人将屋子弄得更暖和了些,又让画堂将小厨房新做好的糕点端出来给赵赶吃,还让人泡了茶。 果然,林琬前脚才将回院子,还没歇息片刻,外头小丫头便跑进来道:“夫人,郝姬娘娘来了。” 赵赶正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听得自己母亲名讳,连忙扭过脑袋来看林琬。 林琬笑着摸了摸他脑袋道:“你放心吃,嫂子不会为难你母亲的,不过是有些话要与你母亲说罢了。” 赵赶闻言,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定在林琬脸上,而后乖巧地点头,只又兀自吃起来。 外边郝姬快步走了进来,但见自个儿儿子好端端坐在一边吃东西,一颗心总算放了回去,然后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弯腰赔礼道:“二夫人,我都听明嬷嬷说了,是赶儿胡闹,冲撞了夫人,我此番来,是特意代赶儿向夫人赔礼的。” 郝姬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素色裙袄,简简单单的,秀雅得很。 林琬忙起身来,也冲着郝姬福了个礼道:“娘娘是父王的妃子,而我只是小辈,怎能受娘娘的大礼呢。”走近了几步,握着郝姬的手往一边榻沿坐下,“我看天色已晚,而外面天气又冷,想着六爷衣裳穿的单薄,怕他冻着,便尚自做主将他带回了院子来。事先未有命人告知娘娘一声,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郝姬闻言轻轻抬眸,倒是有些不明白起来,只怔愣望着林琬。 她不笨,很快便猜出了林琬此番用意,直言问道:“夫人此番诱我前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有什么可以帮助夫人的,还请夫人明说。” 林琬转头吩咐画堂道:“二爷被王爷叫了去,想来是在商议战事,晚上回来得不会早。我与郝姬娘娘有话要说,但不能饿着六爷,你先带着六爷去用饭。”回过头望了郝姬一眼,又道,“上壶茶来。” 画堂自应着声出去了,郝姬见状,也吩咐跟来的丫头道:“你去看着六爷,别让他在夫人这里胡闹。” 待得屋里只剩下两人,林琬笑着说:“想来郝姬娘娘一定觉得奇怪,你我素未谋面,今儿却有此举动,实在不合常理,是不是?”但见她点头,却不言语,林琬又说,“我是听二爷提起过娘娘的,以前二爷小的时候,王妃娘娘爱礼佛,二爷得郝姬娘娘照拂过。” 郝姬道:“二爷身份尊贵,我有幸能够救得二爷一次,也是我的福气。” 林琬道:“郝姬娘娘是同姜氏姐妹一道入府的,入府以来,姜氏得宠,可娘娘却难得见王爷一次。那次娘娘救得二爷后,自当是在王爷跟王妃面前露了脸,也是自那以后,娘娘便一度得王爷宠爱。不过,好景不长,娘娘怀了六爷不久,便为人设计陷害,不但说您害了当时与您同时怀有身孕的胡姬母子散命,还说,当初是您先害了二爷,之后再行相救,目的就是争宠。当初若不是姜姬在王爷跟前替您说了话,此番怕是……” 后面的话,林琬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目不转睛盯着郝姬看。 触到往事,被人揭了伤疤,郝姬那颗早已尘封的心,又一次苏醒过来。说是姜莲替她说了好话她才能够保得住自己跟赶儿的,可她不是愚蠢之人,当年事实真相如何,她又怎会不知道呢? 只是,她只不过是个歌舞姬罢了,所仰仗着的完全是王爷的宠爱。 而一旦王爷的宠爱没有了,她便就什么都没有了,便也只能忍气吞声活下去,至少能够保得住赶儿。 可如今有人再提旧事,她心中总是难平的,被自己最好的姐妹陷害是什么滋味,她心中知道。当年姜莲得宠的时候,她是真心替姜莲开心,后来她因救了二爷一回而叫王爷看上,她更是开心。 总觉得,以后两人一道伺候王爷,算是有个伴儿了。 当初姜莲面上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背地里呢?背地里却是狠狠插了她两刀。却又假惺惺地顾着什么姐妹之情替她求情,左不过是做给王爷看的罢了。 “真是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二爷会一直记着。”郝姬静静坐着,秀雅的容颜上,有着淡淡笑意,只是那笑容叫人瞧着,莫名会觉得有些心凉,“只不过,既然当初救二爷是我故意设的计谋,此番二爷又何故会还记着这个恩情呢?” 林琬静静道:“曾经的事情,王爷当局者迷,自当失了公正。不过,二爷那时候虽然年纪还小,但是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在二爷心中,娘娘您一直是他恩人,他在我跟前不止说过一次了。当年的事情,有人混淆视听,搅乱局面,打得娘娘您措手不及。不过,真相总归是真相,总有机会沉冤得雪的。” 郝姬望了林琬一眼,心中颇多疑惑,却压得住了,只道:“二夫人虽则才从望城回来,想必也是听说了,此番虽则姜莲受了王爷嫌弃冷落,可她妹妹姜芙不但盛宠不衰,反倒是更胜于她姐姐当年。王爷如此厚爱姜氏姐妹,我人微言轻,又如何鸣冤?” 林琬道:“娘娘是聪慧之人,该是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强的。当初姜莲是为的什么害得娘娘您,娘娘心中最是清楚。亲姐妹又如何?历朝历代为了争宠而姐妹反目的人比比皆是,只要娘娘有心利用,自当能够事成。” “娘娘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是为着六爷考虑,我方才瞧见了他的穿戴,娘娘难道也忍心吗?” 提到儿子,郝姬自当被说动了,只是她有些地方还不明白。 “二夫人,你又何故这般怨恨姜氏姐妹?”郝姬目光清幽落在林琬脸上,秀眉蹙起,狐疑道,“才进门来,便害得姜莲失了宠,而此番,又刻意诱了我来,听着意思,怕是想要与我联手一道对付姜芙。二夫人,我实在不明白。” 林琬微微垂眸,轻笑着道:“都说了,是女人的嫉妒心,因为姜芙曾经觊觎过我的丈夫。曾经也就罢了,毕竟二爷当时与我还不曾认识。不过,此番既然我是王府二房夫人,她再要这般耍狐媚子手段,我是不依的。再说,我一来便收拾了姜莲,此番姜芙得宠,依着她狠辣手段,就算我不出手,她也不会轻饶过我。我不喜欢干等着任人宰割,若是郝姬娘娘愿意,我想与娘娘一道铲除姜氏姐妹。” 郝姬知这不全是真话,但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问,只道:“你要我如何做?” 第 104 章 第145章 扯到正题,林琬索性也就不绕弯子了,她知道这郝姬脾性,郝姬虽则外表瞧着柔弱平和,可内心却是刚烈的。也是个直言的爽快人,若是与她真心相交,她便不会相负,若是依旧藏着掖着拐弯抹角,她许是就会没了耐心。 林琬身子坐正了些,肃着一张脸,极为认真道:“虽说姜氏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未必就是一条心。姜莲如今育有三爷,三爷颇为聪颖,将来能成大器,而她却自身不保,住进了碧云院。姜芙当宠,虽则如今还没有名分,不过,想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姜芙还年轻,将来迟早会育有自己的子嗣,到时候,娘娘觉得,她是会完全扶持自己的儿子,还是扶持姜莲所出的三爷呢?毕竟隔着肚皮,情分不一样。” “不过,姜芙是聪明人,我们能够想得到的,她也能想得到。”林琬稍稍顿了顿,端起案上一杯茶喝了口,润了润嗓子后,才又道,“所以,我想借娘娘的手,去离间姜氏姐妹之间的情分。” 郝姬笑道:“若只是如此的话,你又何故用赶儿诱我来此?我与姜莲原就情分不同,虽然我心中有恨,不过,那事情至今都是没有摊开来说的。所以,明面上我与她还是有姐妹情分的,如今她落得如此境地,我自当要尽力照拂一下。既然照拂了,自当有机会挑拨。”她目光幽幽朝林琬转来,声音虽轻,却更掷地有声一些,“夫人此番这般做,怕是不只是叫我从姜莲那里挑拨,姜芙这边也得兼顾?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赶儿伤了你,你趁机将赶儿带回来,外人自当以为是你训斥了赶儿一番,而后我即刻赶过来,若是出去的时候是十分委屈的,自当也是没得你的好脸色。这样一来,在王府中,你我结了梁子,从而我就更好有机会去接近姜芙,她也不会起疑。而我这个探子近了她的身,再争取近一步机会取得她的信任,从而跟你里应外合,是不是?” 林琬眉眼皆是笑意:“就说娘娘是聪明人,既然如此,娘娘可愿意?” 郝姬道:“此番行事,你有几分胜算?若不是有十成把握,事情便有败露的可能,到时候,你既有太妃娘娘宠爱,又有娘家权势,王府自当不会将你如何。可我们母子什么都没有,事情败露之后会落得怎样凄惨之地,你可想过?这也是为何……这么些年来,我一直装作不知道当初是姜莲陷害我的原因,既然没有十分把握,不敢冒那个险,因为输不起。” 林琬承诺道:“若是赢了,娘娘将来的处境,会比此番好十倍,六爷的前程,自当也是另外一个样。若真是不幸输了,娘娘也请放心,我自当会护得娘娘比现在不差。娘娘,你可信我?” 郝姬怔怔望着眼前这位少妇,一时间竟有些出神。眼前的姑娘,不过才将及笄之龄,可方才与她一番交谈下来,只觉得她完全是同年龄不相称的老成。叫她隐约有一种恍惚,只觉得,眼前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止十五岁。 不过,只是疑惑,倒不是害怕,因为她本能觉得,眼前的姑娘或许真是她贵人。 “好,既如此,我便不说什么了。”郝姬站起身子来,淡淡笑着道,“一会儿出去该怎么做,我心中明白,夫人不必担心。今儿晚上也多谢夫人照拂赶儿,我回去自当会教赶儿如何说话,定然不会坏了夫人的计划。不过,夫人答应我的事情,也要做到才行。” 林琬也起身来,极为认真地点头应道:“娘娘放心。” 只简单四个字,郝姬不知道为何,竟真的就觉得放心。 ~~~ 歇息了几天,又是请的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瞧病,姜芙的身子好了不少。 这一日天气依旧晴好,外头太阳金灿灿的,那满满的阳光争先恐后地从窗棱中透近屋子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圆点儿。 小桃伺候姜芙梳洗完后,看着镜子中的主子,笑着道:“姑娘真好看。” 姜芙身形纤瘦,长相十分娇柔,虽则眉眼与她姐姐姜莲几分相似,可姜莲身形颇为丰腴一些,两人的气质也是不同的。 “你少贫嘴。”姜芙笑着伸手戳了下小桃脑袋,而后目光也轻轻落到铜镜上,望着镜子中那个身穿淡粉裙袄的娇弱女子。那女子有着巴掌大的瓜子脸儿,病娇的苍白面色,涂了淡淡口脂的薄唇,还有一双剪水秋眸。 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多漂亮,只不过,模样楚楚可怜容易叫男人疼惜呵护罢了。 “姑娘,您说王爷是怎么想的啊?”小桃一边扶起姜芙,搀着她往外间榻边走去,一边小声说道,“依奴婢瞧,王爷待姑娘您是不一样的。以前奴婢总觉得,姑娘是因为仗着姜姬娘娘得宠,才能得王爷喜爱的,可如今瞧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啊?”姜芙倒是没有阻止她乱嚼舌根,只轻言细语道,“你且说说看。” “奴婢觉得,王爷是喜欢姑娘的。”小桃将主子扶着坐下后,蹙着两道柳叶细眉道,“好像打从姑娘进府来,王爷对您就颇为疼爱照拂,当时还允许您跟府中小爷姑娘们玩耍呢。后来姜姬娘娘得了宠,王爷就更加宠姑娘了,从而也叫姑娘名声盖过了大姑娘。” 听得小桃这般说,姜芙又细细回想起来,觉得,也的确如此。 其实姐姐被拘禁在碧云院后,她便觉得没了主心骨一般,后来花园里故意来的那么一出,也只是在赌,没有多少成算的。其实王爷对她的不同,她早有所察觉,只不过,两人年岁相差太大,而王爷宠她也如宠女儿一般,她也就没往深处去想。那日设计花园等王爷,不过就是打个赌,看看如果没了姐姐,王爷会如何。 却没有想到,她晕了之后,王爷竟然亲自抱她回来。 小的时候,王爷抱赵娴的时候,也抱过她,那个时候她没有多想。可如今不一样了,她也是大姑娘,而王爷又是她姐夫,此番王爷冷了姐姐却唯独待她好,别说是府里旁人了,便就是她自己,也好奇得很。 王爷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桃抬头望了自己主子一眼,但见主子不说话,她又缓缓道:“姑娘病的这些日子,王爷日日前来探望,想当初大姑娘偷偷跟去战场打仗伤了胳膊,王爷哪里有日日去探望她啊,少训斥她几句就是好的了。” 听得小桃这么一说,姜芙抿唇笑了笑,摇头道:“又如何?就算如此,我最多不过跟姐姐一样,是个姬妾罢了。” “姑娘此言差矣。”小桃说,“咱们王爷气度不同,奴婢虽然年纪小又没念过什么书,不过,总觉得王爷将来是能成大事的人。姑娘此番只是姬妾,可待王爷成了大事,姑娘可就不是了。” 姜芙自当明白小桃的话,显然是将话听得进去了,只默默低垂着脑袋,不做声。 屋子内静了片刻,外面突然传来小孩子哭啼的声音,姜芙道:“是谁在哭?外面出了什么事情了?昨儿晚上我歇下了,就听到有人在哭。你去瞧瞧。” 小桃给主子倒了杯热茶,摇头说:“不必瞧了,是郝姬娘娘在训斥六爷呢。”将热茶递送到姜芙跟前,小桃又笑着说,“这新进门的二夫人可真厉害,竟然连王爷的人都敢说教,还真是没将王爷放在眼中。”但见自己主子蹙着两道秀眉望着自己,一脸疑惑的样子,小桃继续说,“昨儿林氏回府,六爷蹴鞠伤了她,听说照顾六爷的婆子头都磕破了,林氏依旧不管不顾,将六爷带走了。” “后来郝姬娘娘得到消息后匆忙跑了去林氏那里,亲自给林氏赔罪认错,林氏不但没有罢休,反倒是将郝姬也说骂一顿。”小桃摇头叹息道,“也是郝姬不得王爷宠爱,竟然连个小辈都能随口说骂她,也是可怜。” “我记得郝姬娘娘就住在这个院子,好似是对面的房间?”姜芙忽然想得起来,这个郝姬似乎是当年跟姐姐一道入府来做歌舞姬的大姐姐,她当时与姐姐关系可好了,只是后来犯了错,才被王爷冷落了。 “是啊,就住咋们对面。”小桃道,“当时王爷交代了,要王妃对姑娘从轻发落,便没要姑娘跟着姜姬娘娘一道住去碧云院,但是多少是得惩罚着些的。所以,就让姑娘您住进这里来了。” 姜芙眼睛里有着笑意,娇娇弱弱道:“想当年,郝姬姐姐待我不错,该是去给她请安才是。”说罢,已经站起身子来,吩咐道,“小桃,去将今年冬天新发的两匹蜀锦缎子拿来,你随我一道去给郝姬问安。” 既然是那林氏的敌人,便就是她姜芙的朋友,只冲着这一点,她就得重拾以前的交情。 “是,奴婢明白。”小桃应着声音办事去了。 ~~~ 这间屋子简陋得很,一应摆设都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鄙的。 郝姬打完儿子后,又抱着儿子哭,郝姬只是默默啜泣,六爷赵赶则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还断断续续地向自己母亲赔罪,哽咽着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敢了。 姜芙进来的时候,忽然间就想到从前,从前郝姬得宠的时候,真是风光。 不过,那样的恩宠却是从姐姐那里分得来的,她得了宠,王爷自当会忽视姐姐一些。姐姐心生嫉恨,便精心设了一个局,只等着郝姬往里面钻。最后王爷大怒,也是姐姐替她求的情分,她才没有被赶出府去。 只不过,自那以后,王爷便再也没有召见过她,若不是有六爷在,王爷或许就忘记王府中还有郝姬这样一个人了。 “郝姐姐,我来看你来了。”姜芙由小桃扶着手,开心地朝郝姬走去。 郝姬正垂泪,闻得声音,茫然抬起头来。 她迎着光,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站起身子来,走得近了些,才认得出来,连忙弯腰请礼道:“原来是芙姑娘。” “郝姐姐这是做什么,怎么还给我行礼了,这算是什么规矩啊。”姜芙连忙伸手去扶。 郝姬这里常年没人过来,左不过是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身边只一个小丫头跟一个老嬷嬷伺候着。 “这里简陋,实在没什么好招呼你的,你瞧……”郝姬局促得很,只搓着手。 姜芙忙道:“不必了,郝姐姐不必忙活。”又转头四处看了看,但见屋子里一应陈设简单破旧不说,连窗户纸都破了,此番站在这里都觉得冷,更肖说是夜间刮风了,姜芙蹙眉道,“郝姐姐这里实在冷得很,怎么不烧炭?这是六爷?脸都冻得通红。” 一旁伺候着的丫头青草道:“原本今年冬天还指望能得些炭的,不过……” “好了,你别胡说。”郝姬训斥了青草一句,又回头望向姜芙,笑得局促,“我这里实在简陋,芙姑娘身子弱,怕是受不住冻。” 姜芙的确嫌冷,不由环住双臂来抱住身子,却冲郝姬道:“这里冷得呆不了人,郝姐姐,便去我那里说话。”她走到赵赶跟前,看着他双颊冻得红紫的两块,笑着说,“我那里有好吃的点心跟热茶,屋子也暖和得很,你愿不愿意去?” “这怎么合适呢,芙姑娘,这使不得。”郝姬忙拒绝。 “郝姐姐,这没什么不合适的。”姜芙回头,剪水秋眸静静对上郝姬的,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严肃,“小的时候,你待我跟姐姐不薄,便是后来……”她稍稍顿了顿,还是说,“便是后来郝姐姐失宠了,我姐姐也是冒死相救,咱们三人的这份情,不一样的。” 见她提起过去的,却是这般云淡风轻,郝姬心中怒火中烧。 生气,那是因为被曾经以为的最好的姐妹出卖了,若是换做旁人陷害她,她反倒不会这般。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人,结果却心如蛇蝎反身咬你,可自己却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甚至还假模假样对你施援手……要怎样的大度才能不气? 不过,这些年,也习惯了。 郝姬内心的愤怒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愧疚道:“那便打搅芙姑娘了。” 将人带了回去后,姜芙命人去拿茶水点心,而后则直接进入正题来。 “我方才听小桃说了,郝姐姐,二夫人真的骂了你?”姜芙皱着一张小脸,气愤得很,明显是在替旁人鸣不平,可说出的话却是挑拨,“郝姐姐虽则如今不受宠,可好歹也是王爷身边的好人,又育有王子在,二夫人就算再是有理,到底也差着辈分呢,她怎么能这般待姐姐跟六爷呢。六爷也真是可怜,天寒地冻的,竟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大人们说话,赵赶也不听,只坐在一边使劲吃糕点。 郝姬望着儿子这般吃相,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不由自主便落了泪来。 “虽则是赶儿蹴鞠不小心伤了她,可骂了我一顿也就是了,竟然事情还闹到了老太妃那里。”郝姬忍不住落泪,心中酸楚难耐,只握着一方粗布帕子捂着嘴巴,那股子怨愤委屈已经积压很久了,“罚了三个月月例,从这个月开始,别说是炭火了,这个连怕是都得挨着冻过。” 姜芙忙伸手拍着郝姬肩膀道:“郝姐姐别太难过了,二夫人能这般嚣张,完全是仗着老太妃的宠爱。郝姐姐,我虽则如今处境不能跟以往相比,不过,好歹是比姐姐好一些的。这个冬天不难过,到时候等月例发下来,我与姐姐平分。” “这使不得。”郝姬忙拒绝道,“这怎么行。” 姜芙坚持说:“怎么不行?你我都是姐妹了,一家人还说什么两家话。” 郝姬一愣,继而轻声道:“芙姑娘,莫非王爷……” 姜芙忽而意识到方才说错话了,脸瞬间就红了起来,解释说:“不是姐姐所想的那样,王爷对我几分照拂,不过是顾及着我姐姐曾经伺候在他左右的情分罢了。”微微低头,抿了抿唇,又道,“郝姐姐,二夫人这般欺辱于你,难道你就能这般忍气吞声不成?” 郝姬闻言自当明白了她此刻这般讨好自己的意思,心中轻哼一声,面上却如常。 “我怎么忍得下!”她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她欺负我也就算了,可赶儿是我命根子,容不得旁人欺辱!” 姜芙见状,漆黑眼眸中更多了几分笑意,忙又命小桃端了点心来给六爷吃,而后她凑到了郝姬跟前去,自当是想要趁热打铁,好好惩治嚣张的林氏一番。 第 105 章 第146章 “郝姐姐,想必你也是听说了,二夫人才进门第二日,就害得我姐姐受了冷落。”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尽量靠得离郝姬更近了些,继续说道,“我姐姐好歹也是伺候了王爷十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二夫人呢,硬是逼得王爷将我姐姐打发去了碧云院。” “我可真是想不明白,她不过一个小辈,何故要插手王爷房中之事。”姜芙的确想了很多日,就是想不明白,在这林氏进门之前,她们姐妹与林氏根本没见过面,更肖说有什么恩怨了,可她下手却那般狠辣,简直一击致命,不叫人有任何还击的机会,“原本以为,她只是见不得我姐姐受宠罢了,可如今才明白,她就是这般嚣张跋扈,郝姬姐姐没什么错,竟也无端被她骂了一顿。” 郝姬笑得几分凄凉,淡声道:“芙姑娘可别这样说,如我这样的人,可不就是叫人欺负的对象么。也是我身后没有什么背景,除了王爷的宠爱,就什么都没有了。想当年,若不是莲妹妹在王爷跟前替我求情,如今我们母子怕是早就投胎又一轮回了。” 听她提到过去那件事情,姜芙静静低头不再言语,只悄悄抬眸看着她。 片刻之后,姜芙才开口问道:“郝姬姐姐,你的脾性我素来知道的,与世无争。便是得王爷盛宠,也不会恃宠而骄,当年胡姬那事情,怕是有人陷害你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查出了蛛丝马迹来?” “查?从哪里查?找谁帮忙去查?”胡姬自嘲笑道,“这么些年来,我也想了想,我就是福薄之人,受不得宠爱。都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当初那种恨意渐渐也就散了。如今啊,我只希望我的赶儿能够好好的,希望他不要再被人欺负。将来就算不能够成大器,但也不要如我一般命太苦,就够了。” 姜芙亲手给郝姬倒了杯茶水,递过去,笑着说:“二夫人欺负了六爷,郝姐姐,这口气你真的能够咽下去吗?” 郝姬没有伸手接那杯水,只是紧紧抿着唇不言语,那双眸子中隐隐含着恨意。 “怎么能够咽下去!可我又能如何?”郝姬愤怒道,“她那般欺负我的儿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恨不能生啖了她才解恨!”咬牙切齿说完后,郝姬忽然才明白似的,连忙回了神来,只尴尬道,“是我失言了,芙妹妹,这样的话你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姜芙亲热地挽起郝姬手来,娇笑着道:“郝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的关系可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哪里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说着,她漆黑水润的眼眸转了转,忽而抬起脸来,又望向郝姬,“郝姐姐,我这里倒是有一苦肉计,就看姐姐愿不愿意了。” ~~~ 院子里的梅花都开了,林琬喜梅,便让人将贵妃椅搬到窗户边上。此刻正是正午时分,外头阳光正好,金灿灿的一大片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来。林琬则躺在窗户边的贵妃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任由阳光照在脸上,她则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午休。 外面各色梅花交相辉映,清幽的香气轻轻飘进屋子来,沁人心脾。 享受着午后美好的时光,正惬意得很,便听见有匆匆脚步声朝她靠近。 “姑娘。”没有旁人在的时候,画堂还是习惯性唤自家主子姑娘,只见她静静站在一边,轻唤一声后,但见主子朝她抬手示意她说,她便道,“正如姑娘所料,芙姑娘利用了郝姬,此番郝姬脸颊两侧红肿一片。王爷午后闲暇功夫去探望芙姑娘的时候,芙姑娘朝王爷哭诉了,如今外人都知道,姑娘您不但刁难了六爷,还扇了郝姬两巴掌。” 林琬索性坐起身子来,只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些,笑着道:“郝姬失宠已久,如今也不再年轻,王爷便是心中对我极为不满,也是不会替郝姬出头的。”又道,“不过,郝姬娘娘是聪明人,她该早料到这一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儿晚上,郝姬便会反过来劝姜芙施苦肉计,再一并将脏水往我身上泼。王爷怕是真疼宠姜芙,不替郝姬出头,定会替姜芙出头。到时候前后鲜明对比,府中人人都知道,这姜芙已经是王爷的人了。王爷给姜芙位份,便也是迟早的事情,只要她名分上成了王爷的人,咱们的计划就成了一半。” 内室周华如轻步走了出来,坐在林琬跟前,一脸疑惑道:“琬琬,我实在不明白,你何故要如此精心设计姜芙?好似与她水火不容似的。看娴儿那般厌恶姜芙,想来她品性不多端正。不过,若是只为了娴儿,实在是……不太合乎情理。” 林琬对画堂道:“我与周姐姐说会话,你先去门外打听着,一有什么动静,就来告诉我。” “是,奴婢知道了。”画堂应声后,低头退了出去。 之后又将一众丫头打发出去做事,屋里头只剩下姐妹两人的时候,林琬才认真望着周华如道:“周姐姐,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相信我?” 周华如点头道:“那是自然,你我姐妹十多年,哪次不是推心置腹的。你且说。” 林琬道:“周姐姐可还记得,今年春时,皇宫中那场马球赛?”她稍稍顿一顿,微微垂了眸子来,才又继续说,“以前小的时候,你我骑术都是平表哥教的,不过,姐姐聪慧,而我生性贪玩,又没有什么好胜之心,骑射之术远远比不得姐姐。可今年春时,我却能够驾驭得住子都的马儿,并且还能够赢得赵德,姐姐当时,不觉得奇怪吗?” 周华如道:“是奇怪。我也问过你,但你不说,我便也没再问。” “因为,我是死过一回,又重新活回来的人。”林琬声音十分轻,却是字字落在周华如耳朵中。 周华如本能心一跳,惊道:“琬琬,你在胡说什么!这就快要过年了,别说死不死这么不吉利的话。” 林琬却笑:“我就知道,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周姐姐是不会信的。所以,以前我一直没有告诉周姐姐,就怕吓到你。不过,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会骗你。”她又严肃了几分,目不转睛望着周华如,将事情原原委委都与她说了。 周华如听后,只觉得有些承受不住,身子都不稳起来,险些晕过去。 林琬忙扶住她道:“周姐姐,你……你怕我吗?” 周华如抬手撑着脑袋,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定定眼前的女子。这就是琬琬,是她的好妹妹,是从小就喜欢跟在她身后的小妹妹。周华如忽然觉得心中难过,忍不住,一把将林琬抱住了,哽咽道:“虽然这样的事情实在荒唐,可既是你说的,我便信你。只是,我只想到你曾经吃过那么些苦,就心疼。” 林琬却笑:“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上天既然给我重新活过一次的机会,我会好好把握住。不过,我与姜芙却是势不两立的,我若是不将她这根钉子彻底拔出了,待得往后她真正得势了,我的日子不会好过。” 周华如擦了擦眼泪,只紧紧攥住林琬的手,好生细细打量着她。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方才听你那么一说,再回头去细想,突然觉得,其实一早就发现你行事稳重了许多。”周华如拉着林琬朝里面榻边走去,两人挨着坐下,周华如继续道,“那夏时那场时疫,想必也是你早有准备的了,真好,如此这般,往后天灾**,你一应都知道,那些老百姓,也可以少遭罪了。” 林琬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蹙起眉来:“不过,因为我的缘故,已经改变了不少重大事件的走向。周姐姐也该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改变了,将来事态如何发展,便不是我所能够知晓的了。这往后,我也就是如一个普通人一般。” 周华如道:“做个普通人也好,至少不必那般心力交瘁的,琬琬,你既苦了一回,此番占得先机,断然不能再叫人给欺负了去。你对付姜芙,姐姐如今能够明白了,不过,你要我如何帮你?” 林琬道:“周姐姐最擅临摹,想当初,文昭仪那桩事情,也是得周姐姐帮忙的。如今也是一样,我会分别通过郝姬还有娴儿那里得到姜芙跟吴道友的字,到时候,周姐姐便模仿着两个人的字写一些重要的私|通信件。” “琬琬,你是想……”周华如微微一怔,“那吴道友可是娴儿的未婚夫,你这样做,岂不是害了娴儿吗?” 林琬道:“若不是良人,却眼睁睁看着娴儿钻入狼窝,岂不是更害了她?” 周华如微微垂眸,而后又说:“那这事情,娴儿知道吗?” 林琬点了点头,而后又摇头,笑说:“娴儿那孩子哪里会考虑那么多,只要有人陪她骑马陪她练武,她就开心了。我问过她,她说吴道友小的时候傻乎乎的她还蛮喜欢,不过,如今越大他越往姜芙身边靠,她十分厌恶他。想来,娴儿心中也早不愿嫁去吴家了。” “只不过,吴家家财万贯……”林琬稍稍一顿,眼睛四处瞅了瞅,再次确定屋子里的确没人后,这才靠得周华如更近了些道,“周姐姐,想来我不说,依着你的聪明才智,也是判断得出来的。如今太皇太后掌权,又护得刘家一党胡作非为,早就惹得百姓不满。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四王正值盛年,仪王定然也有为君之心。让娴儿嫁去吴家,怕也是冲着吴家万贯家财去的,可那吴道友的确不是娴儿良人,若不是施狠手的话,这门亲事很难退掉。” 周华如轻轻颔首道:“我明白了。”又叮嘱,“只不过,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难上加难。你虽则心中早已经有了计划,但也得处处考虑周全,万事小心才是。若是计划败露,想必后果不堪设想。” 林琬认真点头:“我明白的,周姐姐。”又说,“若是猜得不错,郝姬今儿晚上怕是就要行事了。” ~~~ 仪王只在姜芙这里呆了片刻功夫,而后叮嘱丫头们好生熬药伺候姑娘歇下,之后便大步离开。 姜芙一觉睡到了晚上,待得外边星子布满天空,她才将醒来。 “小桃,我口有些干,去给我倒杯茶水来。”姜芙醒了之后,便坐了起来,只将个引枕垫在背后,半坐半卧着,并未下床来。 “芙妹妹,怕是睡得多了,故此身子有些浮。”郝姬端了茶水来,笑着递给姜芙。 姜芙听不是小桃的声音,立即回过头来,见是郝姬,连忙笑着道:“劳烦郝姐姐替我倒茶了。”将茶杯接过来,轻轻抿了几口,而后抬眸看着郝姬,见她双颊依旧红肿着,模样十分滑稽,极力忍住笑意,肃容道,“郝姐姐,实在对不住,没有想到,王爷他……” 郝姬于床边坐下来,倒是一点不难过,反倒很开心。 “芙妹妹是帮了我,哪里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啊。”郝姬满眼笑意道,“王爷不罚林氏,只是顾及着林氏身后的势力,而我,的确也不值得他这般。不过没关系,好在王爷作为补偿,奖赏了我,并且我也见得王爷一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姜芙道:“可是……害得姐姐挨了打,却依旧没能够处罚那林氏,岂不是便宜了她?” 郝姬微微思忖片刻,而后道:“林氏才进府没有几天,却搅得王府腥风血雨的,王爷虽则面上没说,可我瞧得出来,王爷一直在极力忍着。也是我的分量不够,若是换成芙妹妹受伤,再将一应罪责推到林氏头上,王爷定当不是这么处置了。” “我受伤?”姜芙有些不情愿,只道,“想来王爷也是……” 郝姬道:“芙妹妹放心,不会真伤了你的身子,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见她似有犹豫,郝姬又说,“王爷待妹妹的确不同,可却一直未有给妹妹一个名分,妹妹难道不想借着这次机会看一看,自己在王爷心中地位吗?” 郝姬的话说到了点上,姜芙的确有些犹豫起来,片刻便道:“那要如何做?” “说起来也真是巧了,林氏房中有个三等使唤丫头叫阿巧,曾经得过我恩惠。”郝姬幽幽笑道,“我命人在妹妹你的药中少量放一些巴豆,妹妹吃了药,自然肚子不舒服。到时候王爷来了,定然会问其缘由,便让妹妹身边的丫头供出那阿巧来,到时候,阿巧怎么说,我自会安排得妥当。” “那阿巧,会不会倒戈林氏?”姜芙虽则想试上一试,想看看自己在王爷心中地位,却又担心计划败露,累得连如今的境地也不如,故而有此一问。 “你放心,不会的。”郝姬道,“那林氏带了那么多陪嫁丫头来,而房中只小夫妻两个,又能够多少好差事要做?林氏偏私,自当是将好的差事都分给了她陪嫁丫头,倒是害得原是咱们府上的丫头占了下风,岂能不气?那阿巧前儿遇到我,眼睛还红红的呢。” 如此一来,姜芙倒是放心很多,心中再挣扎一番,到底名誉熏心,也就应了。 ~~~ 林琬早早命人去外面门边候着了,一得到丈夫往回走的消息,就赶紧命人摆饭。 待得见丈夫进屋的时候,林琬立即跑了过去,只将身子往他怀里钻。 赵邕刚刚打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寒气,但见妻子这般黏着自己,虽则开心,却也轻声斥责道:“你身子娇弱,而我身上寒气重,且等为夫在火盆边将身子烤得热了,再来抱你。”说罢抬手拍了拍她脑袋,“这么不听话?” 林琬抬手在他胸膛锤了两拳,这才讪讪丢了手,而后气呼呼坐到一边去。 赵邕赶紧解了披着的大氅,而后在火盆边烤了烤手,这才举步朝妻子走来。原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却没想到,自己才靠近过去,她就又伸手抬脚的凑了过来。赵邕满满将人接住,抱在怀中,额头碰着她额头问:“怎么了?”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自当甜蜜得很,画堂见自家姑娘今儿这般投怀送抱的,低头笑了笑,而后将一众小丫头都打发出去。 赵邕坐在榻沿边,腰杆立得笔挺,只像抱小孩一样将妻子抱在怀中。 “今儿的事情,你可听说了?”林琬任由丈夫密密麻麻的吻落在自己脸上,不但不反抗,反倒是更为主动了些,双手也攀上他脖颈,只是空闲间趁机说话,“外面都说,我昨儿晚上不但刁难了六爷,还打了郝姬两巴掌。” 赵邕停了下来,气喘吁吁望着妻子,黑眸闪烁着光泽。 “听说了,不过,你昨儿晚上一再交代这事情不许我插手的。所以,我看父王并未惩罚于你,也就没有插手。”稍稍一顿,追问道,“琬儿,你又在想什么?” 林琬紧紧缩在他厚实温暖的胸膛中,安心地闭上眼睛道:“女人的事情,男人别插手。”又兀自笑将起来,一点红唇弯成好看的弧度,“你该知道的,姜芙胆敢觊觎你的美色,我心中不爽,就不让她好过。” 赵邕听后一滞,抬手便一巴掌拍打在她翘|臀上,沉着脸道:“怎生将我与她放在一起,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下次再这样说话,为夫可是要惩罚你的。”说罢,倒是真动起手来,只抱着人便往榻上滚去,高大的身影倒了下去。 林琬急了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不过,这次惩罚先留着,一会儿有好戏看呢。” 赵邕精瘦的身子半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榻上,只用小半力道压住她。 “看什么戏?”都到这个份上了,他哪里能够忍得住。 林琬道:“正要跟你商量个事情呢,一会儿若是母妃传人来问我话,你只管歇着就行,别太横着了。左右为难不到我,有太妃娘娘护着我呢。” “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邕抬手捏了捏她脸颊,眉心紧锁住。 林琬挣扎了一下,见他还是不肯起身,便又说:“你听我的话,等回头我一一与你细说。不过你记住了,就算王妃要罚我,你做做样子求个情就得了,别傻乎乎的跟王爷还有王妃顶撞。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赵邕黑眸紧紧锁在妻子脸上,还没来得及细问,外头果然有丫头来报说:“王妃娘娘叫夫人过去一趟。” 第 106 章 第147章 “来了,你起来。”林琬越发使了力气去推他,却还是推不动。 赵邕黑眸定定落在妻子脸上,怔愣了好半饷,这才动了身子,健硕的手臂一伸,便将妻子一道拉得坐了起来。 “进来说话。”赵邕端端坐在榻沿,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搭在双膝上,眉心微蹙。 外面画堂走了进来,一直低着头,只在两位主子跟前弯腰行了礼,而后说道:“王妃娘娘跟前的嬷嬷来说,王妃有事情要找夫人,叫夫人即刻就过去呢。” 林琬站起身子来:“好,我即刻就去。” “等等。”赵邕起身,伟岸身姿定定立在妻子身边,目光垂落,望着妻子道,“我陪你一道过去。” 林琬连忙摇头拒绝道:“不过是有嬷嬷传了母妃的话来,你便陪着我一道去,叫母妃怎么想?就算她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会不高兴的,总觉得是你不放心我这才也跟着去。你便留在这里,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赵邕道:“我顺便去给母妃请个安,有何不妥?” 林琬一呆,想了想,这个倒是也合适。 不过,此刻却不是请安的时候,若是叫他瞧见自己院子中的阿巧诬陷自己的话,非疯了不可。于是极为认真严肃地板着小脸,将脑袋瓜子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不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画堂见此刻气氛有些凝重,两位主子眼瞧着似乎就要发生口角了,连忙朝赵邕俯身道:“二爷,夫人说得对,想来也只是王妃找她叙叙话。或者说,问一问这些年来二爷在上京城中的事情,不会有事的。更何况,左右还有太妃娘娘在呢,如今战事在即,而后宅的事情,二爷实在不便插手。我们夫人,虽则年幼一些,可一些事情还是能够处理得来得。既然夫人不让二爷去,自当有一定道理,还请二爷准夫人只身去给王妃请安。” 林琬悄悄朝画堂竖起大拇指来,而后拽着赵邕手臂,将他拖到饭桌前。 “饭菜酒水一应都为你准备好了,不过,酒喝多了容易误事。”林琬亲自执起酒壶来,倒了一杯,递送到他跟前,“天气严寒,你喝一杯暖身子,不过,只准喝一杯。” 赵邕抬眸看妻子,但见她言语行为间刻意有些讨好,原本沉着的脸也缓和了些。 笑着接过酒杯,另外一只手顺势一揽,就将佳人揽到怀中抱坐在腿上,认真道:“你有你要做的事情,不想让我管,我便不管。”他顿了顿,面色又严肃了几分,“不过,若是真遇到什么事情抵挡不住了,定然与我说。还有,我这些日子忙,怕是不能时时刻刻照拂着你,外面天气又冷,你没事就好好在家呆着,知道吗?” 林琬见四周站着的丫头个个都低了头,她自己脸不由也红了几分,只重重朝丈夫点头道:“你放心,我答应你。” “那你去。”得了她承诺,赵邕这才松了口。 ~~~ 曹王妃坐在花厅上位上,堂下跪着的是二房三等扫洒丫头阿巧,还有姜芙贴身婢女小桃。旁边郝姬静静站着,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虽则这郝姬曾经犯了大错,不过到底育有子嗣,曹王妃念此,便让她坐。 此刻仪王殿下自然是坐在上位,与曹王妃并排,俊逸的面上含着盛怒。 林琬跟着曹王妃身边的嬷嬷走了进来,而后按着规矩,先后给仪王跟王妃请了安。 曹王妃望了仪王一眼,但见他神色实在不好,想必是在生这林氏的气,也就没有让林琬坐下,只是问道:“老二媳妇,你院子里的丫头阿巧告你在芙姑娘药中落药,可是有这样的事情?” 林琬惊讶道:“儿媳没有。”说罢,便屈膝跪下,却是不卑不亢的模样。 画堂也忙跪了下来,伏首在地道:“王爷,王妃娘娘,我们家主子是冤枉的。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奴婢敢保证。” 既然是那阿巧招供的,此番自当是竭力辩驳道:“奴婢没有说谎,的确是二夫人身边的画堂姐姐交代奴婢落药的。其实,最初的时候,画堂姐姐是让奴婢在芙姑娘药中落更多的量,奴婢实在不敢,可主子的吩咐奴婢也不敢违背了,便私自减少了分量。可是没有想到,却还是害得芙姑娘难受,奴婢实在该死。”说罢,她便匍匐在地,以头磕地,只用脑袋狠狠撞击着地板,砰砰作响,“芙姑娘心善,平素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好,奴婢真是狼心狗肺,竟然下手害芙姑娘,请王爷与王妃责罚。” 林琬依旧高昂着脑袋,一点不屈服的模样,只淡声道:“我且问你,说我吩咐人在姜芙药中落巴豆,我的目的是什么?你可要知道,只落巴豆,根本对人身体没有多大伤害。我若真与她有仇怨,又岂会施这种小伎俩?岂不是疯了。” 那阿巧自当有了说辞:“是因为……是因为夫人您打了郝姬娘娘,而芙姑娘瞧不过去,便在王爷跟前替郝姬娘娘鸣不平。虽则王爷没有责罚夫人您,不过,如今府中人都知道了,说是夫人您不但为难了六爷,而且还打了自己的长辈。夫人您觉得这是芙姑娘的错,所以怀恨在心,想要略施小计责罚芙姑娘。” 回答了林琬一席话后,阿巧又连忙将身子转向上位处,继续磕头道:“奴婢知道错了,求王爷跟王妃娘娘饶恕奴婢。” “林氏,你可还有话说?”仪王端端坐着,竭力压制住心中那股子愤怒。 林琬道:“儿媳的确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儿媳与姜芙无冤无仇,怎么又会使这样的雕虫小技害她呢?”说罢,双手交握起来,搁在额头处,俯身磕头道,“父王,母妃,儿媳是冤枉的。” “无冤无仇?”仪王气极反笑起来,但瞬间又严肃起来,“你才进王府的门,便就害了她一回,之后又当面出言奚落,害得她失神伤心,愣愣在花园寒石上坐了半日,原本身子没病的,也真弄出一场大病来。此番倒是好,先是打了郝姬,紧接着,又在芙儿药中落巴豆,本王对你一再容忍,我看是你不想好生过日子。” “儿媳不敢!”林琬没有再多做辩驳,只是静静跪着。 赵乾黑眸轻轻眯起,但见她不再辩驳,只当此事真就是她所为,越发盛怒起来。 “王妃!”赵乾站起身子来,伟岸身姿直直立在一边,器宇轩昂道,“林氏为妇不仁,失了德行,你看着处置。”说罢,便也没再多留片刻,只大步朝外面去,经过郝姬身边的时候,转头望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道,“你随本王一道回去。” 郝姬面上极力露出惊喜之情,惊得立即抬眸望向赵乾,忽然想得起来自己脸上还带着伤,便又立即低了头。 “是,妾身遵命。”郝姬轻言细语说着。 赵乾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手攥在掌心,而后带着郝姬一并大步离去。 曹王妃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静静望着那道伟岸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那身影完全隐入了黑暗中,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轻轻叹息一声,便道:“好了,你也别跪着了,起来,母妃不会多为难你。你们也都起来,该做什么都做什么去,今儿的事情,权当没有发生过。” 林琬直起身子来,静静立在堂中央,恭敬道:“母妃……打算如何惩罚儿媳?” 曹王妃起身,举步轻轻走下来,在离林琬两步远的时候停住。 “若是罚得你重了,我知道,老太妃定然不会饶我,而我也不舍得。”曹王妃轻轻伸出手去,将林琬双手攥住,拉她往一边去坐下,这才又道,“若是敷衍了事,想必事后王爷知道了,会怪罪于我,而再经人挑拨,未必不会不顾一切重重责罚于你。所以,既然王爷说你有失妇德,母妃便罚你呆在自己院子中抄《女则》,你看如何?” 林琬道:“若是真给我冠以这样的罪名,罚抄《女则》的确是轻了许多,不过,母妃也相信是我所为吗?” 曹王妃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妇,而后轻声道:“你的有些做法,我不是很明白。不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姜氏姐妹去的,甚至还是为了保护娴儿,只因为这一点,我便信你。可是,姜氏姐妹得宠这么多年,自当是有原因的。上次你与老太妃联手那么一出,我以为姜氏姐妹就此真的完了呢,可没有想到,王爷到底念着的。以前姜莲得宠已然不得了,如今轮到姜芙,比之她的姐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琬望着曹王妃,极是认真地道:“母妃,王爷这般疼宠姜氏姐妹,总该是有原因的。母妃知道这个原因的是不是?不知道可否告诉儿媳。” 曹王妃面色明显一滞,但随即又恢复如常,只笑着道:“想必你在上京的时候就听说了,咱们王爷素来风流,喜欢貌美身娇的小姑娘,自当是很正常的。母妃知道,这事情怕是真冤枉了你,不过,有人精心筹谋算计于你,打得你措手不及也正常。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是知道,王爷这般作为不过是想给姜芙一个交代,不会真的为难你。” 林琬见王妃不肯说,便只能作罢,而后冲曹王妃点头:“儿媳明白。” 说罢,便起身来,朝曹王妃弯下腰,请礼道:“儿媳这就回去,会配合着母妃,近几日只呆在院子中抄《女则》。” ~~~ 赵乾打从曹王妃那里出来之后,直接牵着郝姬的手,回了姜芙与郝姬同住的院子。 此刻姜芙正躺在床上,面色较之从前更苍白了几分,病病殃殃娇娇弱弱的,实在惹人怜惜。 “王爷来了。”姜芙听到外面小丫头高呼“王爷”两个字,她连忙挣扎着要坐起身子来,可身上却没有丝毫力气,才将挣扎一番,就又倒了下去。 赵乾大步跨进来,见状,忙上前一步将佳人扶住。 郝姬见状,静静立在一旁,而后对小桃道:“你们家主子虚脱了半日,想来肚子饿了,你去吩咐厨房做点清淡的吃食来。”待得小桃应声要走,连忙又道,“对了,王爷忙了一整日了,到此刻还没有用饭,你去跟厨房说,将王爷的饭摆到这里来。” 说完一顿,而后朝赵乾福一礼,轻声说:“王爷,妾身擅自做主了。” 赵乾回头道:“由你安排,一会儿你也别走,带着赶儿一道与本王用饭。” 郝姬开心,连声应着是,就退出去了。 撩起帘子出去之后,但见屋里头一应丫头都在忙自己的,郝姬便吩咐自己贴身嬷嬷道:“去将香点上。”明嬷嬷应着声音去了,郝姬又回头悄悄撩开帘子一角,但见两人双手握在一起,她秀雅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而后理了理衣裳,只大步往自己的屋子去。 郝姬将儿子哄睡着后,便静静坐在床边,屋中只点着一根蜡烛。 孤灯长案,寒风刺骨,她忍着一身寒意坐在靠近窗户边的案前,一边听着对面屋子的动静,一边替儿子做衣裳。 漫漫长夜,那娇软蚀骨的女子呻|吟之声阵阵传来,若有似无的,彻夜不止。 直到入了四更天,那边才将渐渐停了动静,而此时,郝姬手中绣活也停了。她将手中一应衣物放入到箩筐中,只呆呆望向一处,神色有些恍惚。 明嬷嬷走了过来,弯腰道:“娘娘,一会儿天亮,这芙姑娘怕是就有了名分了。” 郝姬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意来:“是啊,林氏说得对,要想让她摔得狠,就得先叫她爬得高才行。如今她如常所愿爬得高了,那么接下来,也该是狠狠摔下来的时候了。”郝姬心中怨愤不轻,狠狠一用力,便将一枚绣针拧断,“还有那姜莲,谁都别想好过。” 第 107 章 第148章 林琬领了罚,回去后果然三天没出门,一直静静呆在自己屋子里抄写《女则》。当然,虽则自己足不出户,但是外面的事情,她都了如指掌。在郝姬娘娘的帮助下,姜芙如今已经是仪王的女人,也有了名分。 听画堂说,三爷赵靖对此虽则没有多说什么,但明显是不高兴的。 想来也是,自己母亲如今还呆在碧云院中吃苦,原想着,有姜芙这个小姨帮忙搭救母亲出来的。可如今,人家倒是趁机自己爬了上去,正是当宠,比自己母亲当时丝毫不减。想当时母亲为了维护她,只将一应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此番倒是好,给她铺了路。 赵靖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偏生姜芙如今是父王的人,他轻易见不到。 既然见不到姜芙,那得想法子去见母亲一面才是,得将这个事情告诉她,免得她还傻乎乎的在等姜芙救她出去。 如此一想,赵靖心中便打定了主意。 姜莲犯了大错,受到惩罚,如今被幽闭在碧云院。碧云院内外一应都有婆子丫头把守着,旁人轻易近不得,更肖说进院子里去了。这几天晚上,赵靖在碧云院周边徘徊已久,可把守的婆子整夜精神都十分好,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钻进去。 赵靖虽则早慧,可不过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如今府中没有母亲帮衬,而连唯一一个可以救得母亲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到底有些情绪不稳起来。几番徘徊周旋之后,赵靖也顾不得许多,只打算硬着头皮冲进去,哪怕是冒着被父王责骂训斥的危险,他也得见上母亲一面。 这日在碧云院外徘徊许久,正准备迎头冲进去的时候,却被人抓住了。 抓住赵靖的不是旁人,正是郝姬。 郝姬外面套着一件黑色斗篷,一只手拎着食盒,拽住赵靖之后,她凑了过去轻声道:“三爷别怕,是我,我与你母亲曾经是好姐妹。”将其稳住之后,便拉他到一边墙角去,这才摘下斗篷来,“知道你是想要进去探望你的母亲,但是这样硬闯是不行的,你且再等等,我有法子。” 赵靖借着天上微弱的月光,以及辨别着声音,又听她说曾经是自己母亲的姐妹。稍稍一愣,脑袋便迅速运转起来,而后兴奋道:“你是郝娘娘?”但随即又沉了脸,狠狠一甩袖袍,气愤道,“如今这府上谁人不知道,你与芙姬走得近,如今怎生来探望我母亲了?” 郝姬道:“三爷这说的什么话,我与你母亲是姐妹,当然与芙姬娘娘也是熟识的。”言罢,稍稍一顿,又忙说,“当然,如今芙姬娘娘正当盛宠,而我不过是个早就被王爷冷落的姬妾,哪里能跟芙姬娘娘比。”兀自喟叹一声,又道,“不过,我与莲妹妹当初是一同入府的,而我落难的时候,莲妹妹帮过我。所以,此番她落难,我怎么都是得帮忙的。” 闻得此言,赵靖心中怒气稍稍压制了些,朝碧云院院子门口望了眼,而后又道:“郝娘娘,你方才说你有法子,不知道是打算如何做?” 郝姬身子稍稍侧了些,往碧云院望去,伸手指着道:“你看,快了。”但见赵靖不明白似的,又解释说,“你以为守在碧云院外面的婆子都是不换岗的吗?不换岗地守一夜,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是受不住的。你瞧,马上到了换岗的时辰,那两个婆子开始熬不住了。” 碧云院门口撑着两盏灯笼,而赵靖与郝姬躲在暗处,自然看得真切。 郝姬从一边地上捡了石头,往另外一个方向砸了去,果然,那婆子就立即张望起来。 而后两人交头接耳不知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婆子便先离开了。待得门口只剩下一个,郝姬连忙拽着赵靖往门口去。 赵靖道:“郝娘娘,那里可还有一个……” 话还未说完,就见站在门口的婆子迎了过去,朝着郝姬弯腰请礼道:“郝姬娘娘,您快进去,老奴一应都准备好了。” 郝姬道:“这次实在辛苦你了,你放心,我们时间不会呆的太长,而叫你为难。” 那婆子忙道:“多谢娘娘体恤老奴。” 院内也一应都打理妥当,郝姬带着赵靖破了外面那道门后,里面的守卫就不能问题。 这是一间破旧不堪的院落,院内杂草丛生,两个婆子守在门口,那两个婆子紧紧裹着身厚厚的破旧棉袄,倚靠在门边,很显然,已经睡了去。郝姬避开她们,直接推门进去,然后入眼所及的情景,叫她心内唏嘘。 这里哪里是人能够住的地方,她原以为,虽则可能会简陋一些,不过一应家具该是有的。可如今瞧着,真是连下人住的地方还不如。而此处靠着恭房,夜间刮着北风,那股子熏人的臭味便充斥在整个小屋子里。 屋子上的窗户纸也破了,冷风裹着熏天臭气钻进来,真是叫人一刻都不愿意呆下去。 姜莲已经睡下了,屋子还点着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闻得动静,姜莲本能转过身子来。但借着昏黄的烛光瞧见是自己儿子的时候,忍不住就捂着脸哭了。 赵靖见母亲过得简直是非人的日子,早落了泪,他跪下膝行到床边。 “母亲,是孩儿不孝,没能够护得住母亲。”赵靖仰着俊秀的脸,那泪水如决堤洪水一般,汹涌而出,却又不敢太大声,只能极力忍着,“母亲,这里怎么能是人住的地方,又臭又冷的,您怎么住得下去。” 姜莲此刻早没了往日的风采,才不过数日,整个都瘦了一圈,脸色也十分不好。 她抱着儿子一番痛哭,而后反应过来,才将目光转向郝姬。 郝姬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姜莲双手,亲切唤道:“莲妹妹,是我。” “你是郝姐姐?”姜莲先是面色大惊,本能以为这郝姬是来嘲笑奚落她的,但转念一想,当年的事情,郝姬并不知情,故而面色好了些,也反伸出手来紧紧攥住她的,哭道,“我如今被幽闭在此,外面一应都有婆子候着,郝姐姐怎么来的?” 郝姬道:“只要想来,自然就能够想得法子过来。” 她话中带话,只不过其中意思藏得深,姜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赵靖,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把脸,目光沉沉道:“郝娘娘说得对,有心想来探望母亲,自当是会想尽一切法子来的。若是无心相救,便会找一切借口。”但见自己母亲一直望着自己,显然是没有明白的意思,赵靖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母亲,您别再指望小姨能够来救您了,您前脚才将失宠,后脚小姨就补了缺。前儿她被父王宠幸,如今已经是芙姬娘娘了。” 姜莲面色呆滞,身子也是软软的,瘫软了下去。 赵靖忙伸手将人扶住,安慰道:“母亲,您放心,小姨不管你了,儿子会管你的。您也别怕,虽则娘如今犯有错事,可也不是没有挽救的可能。只要儿子立有战功,父王定当会对儿子有所奖赏,到时候,儿子便会请求父王放您出来。” “战功?”姜莲闻言轻轻转过头来,怔愣望着儿子,而后才激动道,“你想上战场?” 赵靖郑重点头:“儿子想上战场,这也是能够救得母亲出去的唯一机会了。” “不可以!”姜莲简直疯魔了一般,大喊一声,而后忽然想得起来什么似的,紧紧捂住嘴巴,那眼泪又汹涌而出,她紧紧将儿子抱在怀中,用哀求的语气命令道,“靖儿,你才多大,身子骨都没有长得开,怎么能够上战场去?不,母亲是怎么都不会答应你的。”她吸溜下鼻子,严肃起来,“靖儿,你去找过你小姨吗?” 郝姬原本静静坐在一处,闻言秀眉轻挑,复又垂下眼眸,只静静听着。 赵靖摇头:“她如今是父王宠姬,早就不比从前她跟随母亲一道住在漪澜院的时候了,她如今是儿子庶母,哪里是儿子随便想见就能够见得到的。”说罢,似乎心中越发怨愤起来,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狠狠砸在木板床上,“见到又如何?她还能救母亲出去不成?她要是想救,怕是早就想法子来找儿子商量了。” 姜莲哄着儿子说:“既然没有见到面说上话,就不该给你小姨定那样的罪责,靖儿,听娘的话,找你小姨去好好说一次。” 郝姬连忙也帮衬着说话道:“是啊,芙姬娘娘到底是你小姨,怎么说,你们的关系都是更近一层的。娘娘不来见你,想必是如今王爷夜夜宿在她那里的缘故,她抽不开身。你也知道,你母亲犯了错事被罚幽闭碧云院。索性王爷疼惜,丝毫没有怪罪到芙姬娘娘头上,若是芙姬娘娘此刻主动提出要见你的话,怕是会触怒王爷,得不偿失啊。” 郝姬一番话表面上看着是在帮姜芙说话,实则是挑拨姐妹两人的关系,她作为女人她懂,就算是亲姐妹又如何……女人一旦嫉妒起来,那杀伤力可是很大的。说完后,郝姬悄悄望了眼姜莲,而后又道:“莲妹妹也不必担心,芙姬娘娘此番正当隆宠,育有王子,那也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王爷一个开心,自当是芙姬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那个时候芙姬求情,远比现在要好得多。” 赵靖冷哼道:“等她育有王子,怕是更没有我母亲什么事情了!” “这……”郝姬装作诧异的样子,忙帮着姜芙说话道,“芙姬娘娘不是这样的人,想来她一定是记着莲妹妹的,三爷可别错怪了她。” 赵靖只默默低头,不再言语。 姜莲心中尚存一丝希望,紧紧握住赵靖双手道:“靖儿,你想些法子去试试看,啊?” 郝姬眼中眸光一闪,继而说:“不若这样,三爷给芙姬娘娘写一封信,左右我如今倒是能够去见芙姬娘娘三两次的,便由我将信递到芙姬娘娘跟前。不管娘娘怎么想的,到时候,让娘娘给三爷回封信便是。” 赵靖犹豫片刻,而后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只朝郝姬弯腰道:“如此,多谢郝娘娘了。” ~~~ 赵靖写给芙姬的信,最终却落到了林琬手中,林琬将信递给了周华如。 郝姬那边自当也是轻易便弄来了姜芙的字,周华如模仿着姜芙的字迹,给赵靖回了一封信,内容自当是赵靖所不想看到的。 林琬接过周华如手上信件,再与姜芙的字迹一比,笑着道:“周姐姐不愧是书法大家,不但字写得好看,如今连临摹都这么出神入化。有了姐姐这封信,还怕姜氏姐妹闹不僵?”说着,便将信折起来,装进信封中,再用火烤上。 周华如走到林琬身边来,拉她往一边坐下道:“琬琬,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林琬侧头想了想,而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道:“没有几日便是老太妃寿诞,虽则如今战事在即,但毕竟这是老太妃来仪州后与子孙过的第一个寿辰。仪王不会大办,但是至少几个重要之人是会请的,而吴家,定然在其中。” “老太妃寿辰在腊月,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月,这期间,咱们就这样干等着?” 林琬说:“昨儿娴儿来找我说话,说起那吴道友,每每无精打采的。我想,吴道友定然是因为姜芙成了王爷姬妾而伤心。这样也好,只要他对姜芙情根深种,就不怕他不着我们的道儿。不过,还得郝姬娘娘那里配合才是。郝姬娘娘知道的,过两日便行事,不过,周姐姐,你得模仿着姜芙的字再写一封信,是给吴道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