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走出殿外时，完颜希尹追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的夜风里，沉默了很久。
    “宗翰。”完颜希尹忽然开口，“你从太原回来之后，变了很多。”
    完颜宗翰停下脚步，望着北面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他的手微微一抖，脸上露出要哭的表情。
    “你见过他们的火炮轰塌城墙吗？”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很，“你见过那些铁球砸进骑兵队列里，连人带马轰成碎片吗？
    你见过那个飘在天上的球囊，把我们的每一路兵马都盯得死死的吗？
    我见过。
    我在太原城下，在河北平原上，见过一次又一次。
    我们的骑兵冲不破他们的步兵方阵，我们的弓箭射不到他们的阵地，我们的城墙挡不住他们的火炮。
    这不是打仗，是屠杀。”
    他转过身，看着完颜希尹，眼中满是血丝。
    “所以我必须支持陛下。
    我必须帮他拖延时间。我必须想办法弄到他们的火药配方。哪怕只有一成的把握，我也要试。
    因为如果不能，我们女真人，真的要退回白山黑水了。
    也许，那地方也不一定是我们的安逸之地！”
    完颜希尹沉默了。
    他从未见过完颜宗翰这副模样。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猛将，如今头发白了，眼神钝了，像一把被血水泡得太久的刀，刀锋上全是豁口。
    良久，完颜宗翰重新迈开步子，甲胄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完颜希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黑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一日，午时刚过，居庸关的轮廓，终于从山影中浮了出来。
    那道关城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险峻：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隘口，关城便横亘在隘口之上。
    城墙用青石砌成，垛口后头隐约可见来回走动的守军身影。
    王伦勒住马，望着眼前这道雄关。
    他翻身下马，带着卢俊义、杨志、燕青和赵良嗣朝前方一处高地走去。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众人披风猎猎作响。
    “赵良嗣。”王伦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赵良嗣连忙上前，从皮筒里抽出舆图，蹲在地上摊开，手指点在居庸关的位置上。
    “官家请看。居庸关两侧山壁确实陡峭，但并非完全没有路。
    关城东侧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从这里绕过去，翻过两道山脊，可以直接绕到关城后方。
    微臣当年出使金国时，听当地的猎户说过这条路。
    只是山路险峻，大军无法通过，只能走小股精干人马。”
    王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舆图上那条小道被标注得十分仔细，每一处拐弯、每一段陡坡都做了标记。
    “燕青。”王伦转过身，看着站在卢俊义身后的燕青，“你在先锋营里挑五十个猎户出身的老卒，今晚趁夜色出发。
    让赵良嗣给你指路。
    绕到关后，等正面火炮打响，你从背后摸上去，夺下关门。”
    燕青上前一步，抱拳道：“卑职领命。”
    王伦又转向凌振：“明日拂晓，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居庸关正面。不必节省弹药。”
    凌振抱拳领命。
    王伦最后转向杨志和卢俊义：“陷阵营在正面列阵，炮声一停便强攻关城。
    先锋营骑兵埋伏在山谷中，一旦关门打开，立刻冲进去。”
    众将齐齐抱拳。
    卢俊义转身便去调拨兵马，杨志大步走向陷阵营的驻地，凌振领着炮手们开始在关前架设阵地。
    一颗颗黑色的铁球被从骡车上卸下来，在炮位旁码得整整齐齐。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南面官道疾驰而来。
    马上骑手是马扩派来的传令兵，到了王伦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快：“禀官家，金国使臣高庆裔已到大营南门，带了使团随从数十人，携有国书，请求面见官家。”
    王伦转过身，看了那传令兵一眼。
    他并不意外。
    完颜吴乞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了一些……大军刚到居庸关下，使臣便已经到了。
    “让他来。”王伦说。
    使团是在半个时辰后，抵达关前大营的。
    高庆裔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金国官袍，腰间系着金带，面上带着使臣特有的从容。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抬着几口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议和书、二圣的画像、公主的婚帖。
    大营中军帐外，两队近卫军侍立两侧，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吕方和郭盛各持方天画戟守在帐门两侧，目光冷峻。
    高庆裔穿过队列时，目光在那些明军士卒的脸上扫过……这些士卒个个面色沉稳，站得笔直，盔甲擦得锃亮，看向他们人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打了胜仗之后才有的从容。
    高庆裔被引入中军大帐。
    帐中摆了一张长条案，王伦坐在案后，玄色甲胄外罩深色披风，腰间悬着那柄石中剑。
    卢俊义和杨志分列左右，赵良嗣和马扩也在座。
    高庆裔上前三步，双手呈上国书，躬身行礼，口称：“大金国使臣高庆裔，奉大金皇帝之命，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王伦没有急着接那封国书。
    他靠坐在椅上，目光落在高庆裔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高庆裔。你是完颜宗翰的人。
    朕听说过你。
    说吧，完颜吴乞买让你来，想谈什么？”
    高庆裔直起身，展开了手中的国书。
    他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字字清晰。
    “大金皇帝陛下愿与大明皇帝陛下永结盟好。大金愿割让燕云十六州全部州郡，归还大明。
    愿送还赵佶、赵桓二帝，以示诚意。
    愿将大金公主嫁与大明皇帝陛下为妃，两国结为兄弟之盟。
    自此以后，金为北朝，明为南朝，永不相犯。”
    他合上国书，垂下双手，目光平静地望向王伦。
    帐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卢俊义手指微微张开，杨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赵良嗣的眉头拧了起来，马扩则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高庆裔。
    王伦忽然笑了一下。
    “燕云十六州。”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是我们汉人的地方。
    你们占了这么多年，现在说割让？
    朕不需要你们割让，朕自己会拿。”
    高庆裔的脸色微微一变。
    “二圣。”王伦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结实，“赵佶和赵桓，这两个废物丢了大宋的江山，朕替他们把金兵打跑了，替他们收了中原，替他们稳住了天下。
    现在你告诉朕，让朕把他们接回来？
    接回来干什么？
    继续当皇帝？
    还是让朕给他们养老送终？
    你们金国人留着吧，朕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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