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越升越高，最后停在半空中，像一只不动的巨鸟悬在头顶，影子投在城外地上，黑沉沉的一大片。
    城墙上炸了锅。
    “那是什么？”
    “天灯？天灯哪有这么大！”
    “上面是不是有人？”
    “他们怎么上去的？”
    “不是妖法，是从梁山那边传出来的，叫热气球……可军报上说的没这么大。”
    完颜宗辅没有呵斥。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这些人在塞北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弓弩、见过投石机、见过火器，但从没见过人能从天上往下看。
    这种恐惧不是军令能压下去的。
    该死的南国人！
    该死的王伦！
    鬼一样的冒出来的大明国！
    明军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预判上……偷袭被识破，城防被俯瞰，接下来就是炮火。
    明军阵列中央，中军大纛开始向前移动。
    大纛下面是一队白鬃马骑兵，骑手盔甲锃亮，护心镜在晨光里反着光。
    完颜宗辅眯起眼，看向大纛下面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人没有戴头盔，束着金冠，穿了一领淡灰色的披风。披风在晨风里翻飞，露出里面玄黑色的战袍。
    他胯下的马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头，四蹄踏雪，通体乌黑，鬃毛编成整整齐齐的小辫子。
    那人很年轻。
    完颜宗辅远远望着那张脸。
    他见过赵佶的画像，也见过赵桓的画像，那两个人脸上，都有一层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圆润。
    但这个人没有。他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突出，眉骨压在眼睛上面，即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不带一丝晃动。
    那不是养出来的气度，是打出来的。
    那人勒住马。
    身后的骑兵同时停了。
    四十门火炮后面的炮手同时停了。
    步兵方阵里的长矛同时收了半步。
    投石机下喊号子的民夫同时歇了声。
    那刻安静极了。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从城外传过来，压着风，每个字都像钉在城砖上。
    “城上的守将听着。朕，大明皇帝，亲临城下。”
    完颜宗辅脸色惨白，心中莫名的生出恐惧。
    “你们金国，背盟弃约，屡犯中原。从靖康到今日，掳我二帝，屠我百姓，占我河山。”那声音顿了一下，“燕云十六州，从来是汉家土地。
    你们金国人在这片地界上做的每一件事，朕都记着。”
    城墙上没人出声。
    “今日朕带兵到此，城下的火炮弹药已经装好，投石机的石弹已经裹了油布。
    朕一句话，燕京城就可以开始重建。”那人停了片刻，“但朕是天子。天子为天下之主，不愿以杀戮为先。
    尔等若开城投降，朕可饶全城将士性命。
    交出兵器，编入军屯，从此安心种地。
    这是朕的承诺。
    当然，如果你们拒不投降，那朕的十万大军，就会拿下这里，然后把你们这群贼人种在地里！”
    声音在城墙上回荡了一息。
    完颜拔离速猛地从城垛后面，站直了身子。
    他甲上的泥还没擦干净，脸上两道血痂也没结牢，裂开嘴往外渗血珠。
    “投降？”他嗓门不大，但压了一早晨的火全都窜到嗓子眼了，“谁要你饶命！
    老子们自己有刀！
    老子在北方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投降的大金勇士！”
    城楼上几个百夫长也跟着叫起来。
    “对！我们不是吃素的！”
    “手底下见真章！”
    “让血与火说话吧！”
    完颜宗辅抬手。
    喧哗声慢慢落下来。他看着城下那个骑黑马的年轻皇帝，对方也在看着他。
    完颜宗辅放下手，声音不大，但很稳：“大明皇帝，你的话本帅听见了。”
    他停了停，“但燕京的城门，今天不会开。”
    城下没有回应。
    完颜宗辅看见那年轻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个传令兵举起了一面红色的令旗。
    然后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号炮。
    “咚。”
    火炮阵列后方，第一门炮的炮口开始调整角度。
    完颜宗辅转身，甲叶子哗啦一声响：“所有人就位。”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下，那个骑黑马的年轻人。
    那人已经拨马回了中军大纛下面，披风在晨风里翻卷，犹如遮盖一切的天。
    那丝苦涩又从心底泛上来，泛到舌根。
    他把它咽下去了。
    “西南角。”他说，“准备接炮。”
    第一声号炮响过之后，凌振的火炮阵地便没有再停过。
    四十门火炮，分两排架在燕京城西南角外侧的高地上，炮口对准那段最薄的城墙。
    炮手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炮架旁，装药、压实、装弹，三个动作轮转不停。
    每一声炮响，炮口便喷出一道几尺长的火光，硝烟在阵地上空聚成一团灰白的云，久久不散。
    炮弹砸在城墙上，青石碎裂，夯土飞扬。
    第一轮齐射打在城墙中段，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垛口上的一排箭楼被轰塌了半边，木料和瓦片混着尘土从高处倾泻下来。
    第二轮齐射打在城墙根部，夯土被轰出一个水桶粗的窟窿，裂缝从窟窿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半面墙。
    王伦站在高地上，身后是吕方、郭盛、武松、鲁智深，还有琼英和扈三娘。
    武松按着宝刀，眯着眼望着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城墙，鲁智深把禅杖横在肩上，嘴角往下撇着。
    “洒家等了一早晨了。”鲁智深说，“这炮要轰到什么时候？”
    武松没接话，只是盯着城墙。
    他看见城墙上那些金兵，还在垛口后面缩着，箭矢稀稀拉拉地往外飞，落在明军阵前几十步外便没了力道。
    他看见城墙上的裂缝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夯土从裂缝里往下淌，像流沙一样。
    他看见那些裂缝边上，还有金兵在拼命地往缺口处搬沙袋。
    “快了。”武松说，然后冷冷一笑，“让纵横草原的人，突然来守城，真是讽刺啊！
    不过，这是他们的报应，也是我们的复仇！
    我的刀在颤抖，他想喝血！”
    王伦扬起嘴角：“拿下燕京城，赢回北方汉人的心，到时候告诉他们！
    大明不是赵宋，朕不是那愚蠢的赵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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