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雾气融入意识的瞬间,路易斯的动作停顿了一刹。
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极其刺耳的感官异变。
那是一股酸涩到令人牙酸的气息,在他脑海深处骤然炸开,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在疯狂刺探。
刺探灵魂每一道细微的缝隙,寻找任何可能松动的接口。
与此同时低语声开始浮现,源不断地迭加重放。
“凭什么……那应该是我的……”
“你只是运气好……”
“你只是被选中的容器……”
“把他拉下来……”
“让他也尝尝烂在泥里的滋味……”
在这片噪音中,识海本身开始出现变化。
翠绿色的毒雾如同疯长的荆棘,从虚空中蔓延开来。
它们没有直接扑向识海中央那座白金色的原初之心,而是绕开了它。
它们似乎在模仿,绿雾疯狂扭曲塑形,试图在识海中构建出一个结构相似的岛屿。
轮廓被反复调整,层级被不断迭加,甚至连能量流转的节奏,都在粗糙地对齐原初之心的旋转频率。
就在那座虚假的岛屿即将稳定成型的瞬间……
原初之心,停止了旋转,识海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紧接着白金色的星辉如同一柄精准到极致的手术刀,沿着那座虚假岛屿的结构边缘切入。
将所有用于伪装的光泽被一层层剥离。
绿雾构筑的表象瞬间坍塌。
暴露出来的,只是一团空洞而紊乱的荆棘内核。
赤红色的力量随后压下,他化作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磨盘,将那些试图逃窜的荆棘根系卷入其中。
深紫色的气息也紧随其后,化无数张无形的口在识海中张开,精准地啃噬着那些被粉碎后的高能残余。
粉色的力量最后降临,如同一张温柔而致密的网,覆盖在剩余的躁动之上。
那些仍然尖锐的波动被缓慢包裹抚平。
锋芒被钝化,反抗的欲望被压制。
翠绿色的荆棘被逐一分解回炉。
识海重新归于平稳。
已经熟悉流程的路易斯没有急着睁眼,而是任由自身坠入那条由旧日记忆残骸汇聚而成的暗流。
那不是完整的时间线,更像是一条被打碎后重新拼接的河道,水面之下尽是模糊的碎片。
他放缓呼吸,收敛一切多余的思绪,开始一一捕捉。
第一个浮现的画面,天空是焦黑的。
巨大的带翼生物盘踞在云层之上,它们的阴影覆盖了整片大地。
它们每一次振翼,都是一场风暴;每一次呼吸,都是气候的崩塌。
地面上,人类赤身裸体地趴伏在泥浆之中,像蝼蚁一样被随意践踏,被掀起的气流抛飞,又在落地时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画面骤然切换。
一片临时构筑的岩台之上,一名穿着奇怪长袍的黑发男人站在法阵中央。
那法阵的结构复杂而古老,线条不是这个世界常见的魔纹逻辑,而更掺杂着某种方块字。
一头古龙被强行束缚在阵心。
它在咆哮挣扎,龙威如同实质的山岳压下,却被法阵层层拆解。
黑发男人将剑刺入龙的胸腔,强行取走了那枚仍在搏动的魔核。
在他身后,一个稍显年轻的金发男子正在协助调整阵纹,动作略显生疏。
画面再次跳转。
金发男子已经老去。
他躺在田埂旁,身下是刚翻过的泥土,空气中带着作物成熟前的气息。
他死得很安详,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遗憾。
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枚钥匙。
周围的人们在跪伏在地哭泣,那是发自内心的哀恸与感激。
为了纪念他,幸存者们自发聚集,最初只是一个简陋的石屋。
后来石屋变成了教堂。
时间在这里被快速压缩。
路易斯看见一位痴迷于艺术与象征的教皇,独自站在密室之中。
他打开了那只被代代相传的封印盒。
盒子的是两颗浸泡在保存液中的翠绿色眼球。
那位教皇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感到恐惧。
在他眼中,那是神留下的遗物,是见证过原初时代的瑰宝。
“它太孤独了。”教皇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近乎狂热的虔诚,“它需要重见光明。”
画面开始失真。
原本只是装饰品的金荆棘冠冕,被安放在白色御座之上,起初它只是象征,是信仰的延伸。
然后它开始生长,细小的金色荆棘刺破了冠冕内侧,润物无声地刺入教皇的头皮,深入大脑。
“只要能让教权国再次伟大……”前一代教皇跪在地上,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却没有退缩,“我愿意献祭一切。”
荆棘缓慢而耐心地吸食着脑浆与意识。
画面崩塌,又被强行拼接。
最后一个碎片出现。
爱德华多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汗水浸透了衣背。
他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
路易斯甚至能通过记忆残留,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直达灵魂的灼痛。
无数根荆棘如瀑布般自穹顶垂落,瞬间包裹住爱德华多的身体。
恐惧在他眼中定格。
画面彻底崩解。
路易斯猛地睁开眼。
现实重新回到感官之中,一切都恢复清晰。
他的瞳孔深处,短暂地掠过一抹幽深的翡翠绿,随后迅速隐没。
那股被彻底驯服的绿色力量,顺着意识回流,重新汇入识海。
第五道光环悄然成型。
它并未靠近核心,而是悬浮在最外层,如同一圈布满倒刺的环形防线。
路易斯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所带来变化。
第一种能力是任何事物,在他眼中都不再是整体,而是结构。
生物的肌腱连接点,法阵中能量回路的阻滞处,战术体系中被忽略的空隙……一切脆弱之处,都会被本能地标记出来。
而且精神层面的荆棘,可以被投射出去。
它们无形无声,却足以刺入能量核心,打断施法,强行封锁某一项能力的运作。
更深一层的能力,在近距离接触中,他甚至可以短暂地借用对方的一项特性力量、抗性或者某种专精。
当然和其他雾气一样,这并不是它的所有能力,其他能力还需要路易斯慢慢开发。
路易斯没有沉浸在力量带来的反馈里,他的注意力立马落在了新获得的记忆。
在那些破碎的画面中,那名黑发男人书写的符号,并非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那是自己最熟悉的汉字。
他又想到咒语的发音,其本质,也更接近于汉语的读音结构。
一个结论,在他心中自然成形。
所谓的原初法师,极有可能也并非这个世界的原生者。
他或许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只是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依旧残缺。
更多的线索,已经在漫长的历史中被啃噬殆尽。
路易斯缓缓呼出一口气。
真相尚未完整,但他已经站得更近了一步。
…………
韦尔的赤红护盾已经持续了太久。
斗气在高频震荡下开始发烫,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赤铁。
护盾表面不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冲击都会在光膜上掀起一圈涟漪,热浪顺着斗气回路反噬回来,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
他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眶,却没空去擦。
身旁的萨科早就不成样子了。
那家伙已经砍卷了两把大剑,暗红色的斗气包裹着剑刃,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他浑身糊满了绿色的怪血,盔甲缝隙里还卡着断裂的骨头,看上去像是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血人。
他们在推进,却更像是在原地打磨。
每前进一步,脚下就要再多铺三层尸体。
被砍断的肢体在肉质地面上蠕动,尚未死透的缝合怪还会试图用牙齿和残臂去拖拽骑士的脚踝。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这是一种近乎折磨的消耗战。
“该死!”萨科一脚踹飞一截还在抽搐的半身怪物,吼声在回廊里回荡,“这玩意儿根本杀不完!大人已经进去多久了?!”
“闭嘴!保持阵型!加快推进速度!”
韦尔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哪怕用尸体铺路,也要推过去。”
骑士们没有回应,但所有人都在咬牙向前。
他们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担心的是那位已经独自走进黑暗深处的领主。
就在萨科准备再一次引爆斗气,强行凿开前方那堵由血肉和骨骼堆成的墙时,异变发生了。
空气中那种始终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恶心感,突然消失了。
像是被人直接掐断了源头。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空中掠过,又迅速归于死寂。
正在冲锋的缝合怪群,动作整齐划一地僵住了。
下一秒,它们开始崩塌,那些违背生理结构的拼接点失去了支撑,像是被剪断了提线的玩偶。
六条腿的半人马怪物,上半身与下半身在同一瞬间错位分离,倒地化灰。
墙壁上的肉块迅速灰败萎缩,从骨架上大片剥落,像腐烂的泥浆一样砸在地面上。
成千上万只怪物在同一秒内失去生机,稀里哗啦地散成一地恶心的零件,只剩下粘稠液体流动的声音。
萨科挥空的长剑差点把自己带倒。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烂肉残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他妈,是集体自杀了?”韦尔也愣了一瞬。
下一刻,韦尔猛地抬头,赤红的瞳孔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失控的亮光。
“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压不住那股涌上来的狂喜,“是源头。”
韦尔握紧剑柄,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大人解决了源头。”
“全员听令!”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解除防御阵型!”
赤红护盾轰然散去。
“冲!去接应大人!现在!立刻!”
于是一百名赤潮骑士同顾不上节省体力,还有脚下那层滑腻到让人站不稳的肉泥,发了疯一样向前狂奔。
…………
冲过最后一道转角,前方就是通往核心大殿的肉质巨门。
路易斯正不急不缓地从阴影中走出,黑色的军大衣平整如新,没有一道褶皱。
那双白色手套雪白得刺眼,干净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外界的污秽在靠近之前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全部拒之门外。
他的神情平静,像是刚在花园里散了个步。
韦尔冲得太急,踉跄了两步,几乎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大……大人?您受伤了吗?”
路易斯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走吧,回船上再说。”
感冒了,如果明天没有好,那就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