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顶灯冷白的光线像舞台追光似的，“唰”一下打在那人的肩头和侧脸上。
    陆曌就站在那儿。
    距离门口大约两步远，似乎正要抬手叩门。
    纯黑色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领带松了些许，喉结下方的纽扣也解开了第一颗。
    少了些宴会中心时的正式紧绷，多了点深夜将至时的松散意味。
    门开得突然，他正要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深邃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开门的人脸上。
    芷雾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对着褚慕雪时特有的、带着钩子和玩味的笑意，就这么撞进了陆曌沉静无波的眼里。
    她显然也没料到门外是他，睫毛很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但也就是一瞬，那点意外就被迅速压了下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像是薄冰瞬间覆上湖面，将底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冻住了。
    只剩下表面的、刻意维持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本能的闪躲。
    “陆先生。”
    芷雾开口，声音比之前在宴会厅里喊“姐夫”时，低了不止一个度。
    平淡，疏离，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客气。
    她甚至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对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境下偶遇他表现出任何寒暄的意愿。
    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一副“您请便”的姿态。
    陆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他看清了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清了她垂在身侧、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的指尖，也看清了她快速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走廊远处虚空中的视线。
    她在避免与他对视。
    这个认知让陆曌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褚二小姐。”他颔首，算是回应，声音依旧是那种偏低沉的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视线越过芷雾的肩头，很自然地扫向休息室内。
    褚慕雪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
    听到动静，她几乎是瞬间调整了表情，转过身来。
    脸上已挂上了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点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仓惶。
    “陆曌？”褚慕雪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过来了？是找我吗？”
    她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到了陆曌身侧，距离把握得极有分寸，既显亲近，又不至于僭越。
    这个站位，巧妙地将还站在门口的芷雾隔开了一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将芷雾排除在外的二人小空间。
    陆曌的视线在褚慕雪脸上停顿片刻，又淡淡扫过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脚下地毯花纹突然产生浓厚兴趣的芷雾。
    “路过。”他言简意赅，回答了褚慕雪的问题，却没说是找谁，也没说是不是要进去。
    气氛有点微妙。
    一种无形的、滞涩的东西弥漫在三人之间。
    芷雾似乎终于研究完了地毯花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掠过并肩而立的两人。
    她的眼神静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下去，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打扰姐姐和陆先生了。”她开口，语气是彻底的平淡无波，甚至带了点急于离开此地的不耐烦，“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径直从陆曌身侧走过。
    蓝色缎面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荡开一个冷淡的弧度，带起一阵极淡的、不同于厅内任何一种香水味的清冽气息，有点像雨后的草木，转瞬即逝。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朝着与宴会厅喧嚣相反的方向。
    嗯？相反？
    陆曌端着酒杯，没回头，只是听着那脚步声走向走廊另一侧的尽头，那边通往的是酒店附属的空中花园和私人电梯厅，并非回主宴会厅的路。
    他浓黑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褚慕雪显然也注意到了芷雾离开的方向不对，她蹙了蹙精心描绘的眉，下意识想开口叫住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让陆曌觉得她过于关注褚芷雾，甚至草木皆兵。
    她迅速调整呼吸，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男人身上。
    仰起脸，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前世那个褚芷雾，在尚未与陆曌撕破脸、仍试图获取他怜惜时，那种刻意放柔、带着点不易察觉依赖的眼神和语气。
    “里面有点闷，我出来走走，正好碰到芷雾，说了两句话。”她轻声解释，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没想到你也出来了。里面……还好吗？爸爸他们没再拉着你喝吧？”
    她记得，前世的褚芷雾，在陆曌面前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强装镇定下的细微无措，和一种想要靠近又强行克制的小心翼翼。
    她试着将那种感觉复刻到自己此刻的神态里。
    陆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走廊顶灯的光线足够明亮，将他深邃的眼眸映得有些过于清晰。
    那目光很静，像深潭，能将人里外照得清清楚楚。
    褚慕雪被他看得心头微微一紧，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就是有种无形的压力，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包括那并不算高明的模仿，都被轻易洞穿。
    “还好。”陆曌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信了她的借口还是没信。
    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妹妹，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褚慕雪心尖一跳。
    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褚芷雾？
    前世这个时候，陆曌对褚芷雾根本毫无印象，更别提主动询问！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褚慕雪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芷雾她……性子比较静，可能人多的场合不太适应。”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淡化任何可能引起陆曌兴趣的特质。
    “是吗。”陆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手，随意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口。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沉稳冷峻的气息里，蓦地掺进了一丝属于成年男性的、略带侵略感的性感。
    褚慕雪看得微微失神，脸颊有些发热。
    陆曌却没有注意到，说一句：“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不大，却自有一种引领般的节奏。
    褚慕雪连忙跟上，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她心里那点因陆曌主动问起芷雾而产生的不安和嫉恨，慢慢被一种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她会让他爱上她，一定。
    芷雾确实没回宴会厅。
    她找到司机，让他先送自己回家。
    宴会直到临近午夜才散场。
    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宾客，褚宏远脸上挂着应酬式的笑容终于松懈下来，露出些许疲惫。
    周婉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依旧优雅，只是眼底也有掩不住的倦色。
    褚慕雪陪在陆曌身边，将他送到酒店门口。陆家的车已经安静地滑到门廊下。
    “今晚辛苦了。”陆曌对褚慕雪微微颔首，语气是惯有的平淡有礼，听不出多少未婚夫妻间的亲昵，但也挑不出错。
    “你也是。”褚慕雪微笑，努力让眼神显得温柔又体贴，“回去早点休息。”
    陆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弯腰坐进了车内。
    黑色的豪车无声地驶入夜幕。
    褚慕雪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复杂的冷然。
    “慕雪，”周婉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低声道，“累了吧？我们也回去吧。那个小贱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一点规矩都不懂！”
    褚慕雪回过神，挽住母亲的手臂，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和：“妈，我没事。别管她了，看不见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周婉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三人坐进褚家的车里。
    褚宏远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周婉和褚慕雪坐在一侧。
    车子平稳行驶，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