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八零小说网 > 余秋雨散文 > 第 29 部分

第 29 部分

的断灭。既然这样,那也就盼不来“有明”的一天。与其如此,不如挥去时间。再也不要像一个自恃通晓历史的长辈那样老是喜欢给年轻人谈古说往了,应该把一切文化注意力都集中在当下,而且是不受过去干涉的当下。
    就连写作了皇皇巨著《历史哲学》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都无奈地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无法从历史上学到任何教训。”黑格尔不太懂佛教,但他的这个判断,却已近佛。而我们身处佛教鼎盛的中国,却总是那么热衷“历史真相”、“历史教训”等等。其实细细一想,历史的重压,扭曲了多少活生生的今天。时间本可以穿越,当下才是重心。
    且把“记忆”换成“良知”,把“沧桑感”换成“菩提心”。来什么就接受什么,不必问来历,不必算因果,不必查恩怨,立即以“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大爱之心处置,这便是大雄之行。
    三是“少冀”。
    冀是希望,是企盼,是对自己将来的幻想,是对尚未发生的一切的期许。这一些,看起来又都是正面能量,其实在佛教看来,带有不少“颠倒梦想”的成分,也应该看破、看空。前面所说的“少忆”,是为了不让过去干扰当下;这里所说的“少冀”,是为了不让将来干扰当下。
    任何希望、企盼、幻想、期许,都在空相之列。由于它们还没有发生,因此比之于历史的讲述,更是“空中之空”。这些“空中之空”,最容易造成不同希望的冲撞,几种企盼的缠绕,多重梦想的破灭,最终信用的流失,结果造成最严重的人生之苦。
    “少冀”,也来自于“无常”、“无我”的原理。既然“无常”,就不应该对“常”有太多的寄托和热望;既然“无我”,就不应该让“我”有太多的延伸和扩充。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度人”的时候要提供“彼岸向往”,并指引路线。这是因为,要度之人数量巨大,不能不呈现一种集体愿景。一切为天下众生的前途所做的努力,都应该加以鼓励,因此我提出的是“少冀”,而不是“灭冀”、“无冀”。减去“一己之冀”,仅留“众生之冀”,而在“众生之冀”中也要减去玄泛之冀、僵滞之冀、作态之冀、互扰之冀,这便是“少冀”。
    可惜,现代的佛教朝拜者,总是带着太多的“一己之冀”。他们躬身跪拜,总是在向佛祖索讨更多的利益和前程,为自己,为家庭。这种索讨,正好与佛理南辕北辙。
    当然,宽容的佛教并不反对人世间各种无损他人的正面之冀,但修行者应该明白,对这种正面之冀,仍然不能执着。无常的世界日日变动,一旦执着就会不断敏感、担忧、沮丧、失望、失态。
    以前总认为,没有企盼就没有志向。对此,我在几场灾难中产生了根本的转变。例如,汶川地震发生后,我到了现场,却发现平日天天的报刊传媒间大谈中国前途、文化目标、文明得失的“公众知识分子”,几乎一个也没有到达,也没有提供像样的捐款。他们只是在千里之外高谈阔论、指手画脚。而真正在第一线紧张救助的人,却都不做任何痴想,甚至也不预计余震什么时候会再度发生,只是当余震果然再度发生时,立即上前抢救。我想,佛教要我们成为这样的救援者,只是勇敢地面对当下发生的一切,而不要成为前一种似乎志向高远的“公众知识分子”。
    人间灾难多多,而且毫无规律。路边正有老人跌倒,街头正有小孩迷路,我们不能置若罔闻,夹书深思,而应该停步弯腰,切实帮助。宁肯放弃企盼,放弃志向,也不放弃眼下偶然发生的危难。
    早就发现,人世间特别喜欢张罗的计划、方略、步骤、畅想、蓝图等等,佛教都看得又轻又淡,它不愿意以这些“常欺之门”欺人,就像不让车辆在“事故多发地段”出事。一个修行者如果在佛的光照下真正成熟,那就应该少讲无常的未来,只看眼下的“自在状态”,那就叫“观自在”。
    能够真正“观自在”,那就已经是真正的“菩萨道”。请看,《心经》开头的五字主语就是:“观自在菩萨”。
    其实,我们平日在很多庙宇、石窟中见到的菩萨造像,也都是这样的神貌:不在乎外界,不在乎信息,不在乎区别,不在乎历史,不在乎未来,不在乎争斗,不在乎挑战,不在乎任何外在的形态和内在的执着。看似安静到极点,超脱到极点,却是一见苦难就敏捷救助,被人们称为“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千年风华皆看空,万般名物全看破。有了自如、自由、自在之心,才有可能及时发现和处理一切不测和灾祸,化解种种恐惧和苦厄,度化世间迷惘众生,一起解脱。
    我们,也有可能这样。
    甲午春日
    ------------
    远方的海
    一
    此刻我正在西太平洋的一条小船上,浑身早已被海浪浇得透湿。一次次让海风吹干了,接着又是劈头盖脑的浪,满嘴咸苦,眼睛渍得生疼。
    我一手扳着船帮,一手抓着缆绳,只咬着牙命令自己,万不可哆嗦。只要一哆嗦,绷在身上的最后一道心理防卫就会懈弛,那么,千百顷的海浪海风会从汗毛孔里涌进,整个生命立即散架。
    不敢细想现在所处的真实位置,只当作是在自己熟悉的海域。但偶尔心底又会掠过一阵惊悚,却又不愿承认:这是太平洋中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西南部,海底深度超过珠穆朗玛峰的高度。按世界地理,是在“狭义大洋洲”的中部,属密克罗尼西亚(Mic
    esia)。最近的岛屿,叫雅浦(Yap),那也是我们晚间的栖宿地。
    二
    最深的海,海面的状况有点特别。不像海明威所写的加勒比海,不像海涅所写的北海,也不像塞万提斯所写的地中海。海水的颜色,并非一般想象的深蓝色,而是黑褐色,里边还略泛一点紫光。那些海浪不像是液体,而有凝固感。似乎刚刚由固体催动,或恰恰就要在下一刻凝固。
    不远处也有一条小船,看它也就知道了自己。一会儿,那小船似乎是群山顶上的圣物,光衬托着它,云渲染着它,我们须虔诚仰视才能一睹它的崇高。但它突然不见了,不仅是它,连群山也不见了,正吃惊,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巨大深渊,它正陷落在渊底,那么卑微和渺小,似乎转眼就要被全然吞没。还没有回过神来,一排群山又耸立在半天了,那群山顶上,又有它在天光云影间闪耀。
    如此极上极下,极高极低,却完全没有喧嚣,安静得让人窒息,转换得无比玄奥。
    很难在小船上坐住,但必须坐住,而且要坐得又挺又直。那就只能用双手的手指,扣住船帮和缆绳,像要扣入它们的深处,把它们扣穿。我在前面刚刚说过,在海船中万不可哆嗦,现在要进一步补充,在最大的浪涛袭来时,连稍稍躲闪一下也不可以。一躲闪,人就成了活体,成了软体,必然会挣扎,会喊叫,而挣扎和喊叫在这里,就等于灭亡。
    要做到又挺又直,也不可以有一点儿走神,必须全神贯注地拼将全部肢体,变成千古岩雕。面对四面八方的狂暴,任何别的身段、姿态和计策都毫无用处,只能是千古岩雕。哪怕是裂了、断了,也是千古岩雕。
    我是同船几个人中的大哥,用身体死死地压着船尾。他们回头看我一眼都惊叫了:怎么整个儿都成了黑色?
    被海水一次次浇泼,会让衣服的颜色变深,这是可以解释的,但整个人怎么会变黑?
    我想,那也许是在生命的边涯上,我发出了加重自己身体分量的火急警报,于是,生命底层的玄铁之气、墨玉之气全然调动并霎时释出。古代将士,也有一遇强敌便通体迸发黑气的情景。
    不管怎么说,此刻,岩雕已变成铁铸,真的把小船压住在狂涛之间。
    三
    见到了一群海鸟。
    这很荒唐。它们飞到无边沧海的腹地,究竟来干什么?又怎么回去?最近的岛屿也已经很远,它们飞得到那里吗?
    据说,它们是要叼食浮游到海面的小鱼。但这种解释非常可疑,因为我看了那么久,没见到一只海鸟叼起过一条小鱼,而它们在狂风中贴浪盘旋的体力消耗,又是那么巨大。即使叼到了,吞噬了,体能又怎么平衡?
    它们,到底为了什么?
    一种牺牲的祭仪?一种求灭的狂欢?或者,我心底一笑:难道,这是一群远行到边极而自沉的“屈原”?
    突然想到儿时读过的散文《海燕》,高尔基写的。文章中的海燕成了一种革命者的替身,居然边飞翔边呼唤,“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海旅既深,早已怀疑,高尔基可能从来没有坐着小船来到深海远处。他的“暴风雨”,只是一个陆地概念和岸边概念。在这里,全部自然力量浑然一体,笼罩四周,哪里分得出是风还是雨,是暴还是不暴,是猛烈还是不猛烈?
    在真正的“大现场”,一切形容词、抒情腔都显得微弱可笑。这里的海鸟,不能帮助任何人写散文,不能帮助任何人画画,也不能帮助任何人创作交响乐。我们也许永远也猜不透它们翅膀下所夹带的秘密。人类常常产生“高于自然”的艺术梦想,在这里必须放弃。
    四
    我们的船夫,是岛上的原住民。他的那个岛,比雅浦岛小得多。
    他能讲简单的英语,这与历史有关。近几百年,最先到达这些太平洋小岛的是西班牙人,这是欧洲人在“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半道歇脚点。德国是第二拨,想来远远地拾捡殖民主义的后期余晖。再后来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和美国了,这儿成了辽阔战场的屯兵处。分出胜负后,美国在这里留下了一些军人,还留下了教会和学校。
    “每一拨外来人都给岛屿带来过一点新东西。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最后来的是你们,中国人。”船夫笑着说。
    船夫又突然腼腆地说,据岛上老人传言,自己的祖辈,也来自中国。
    是吗?我看着他的黑头发、黑眼珠,心想,如果是,也应该早已几度混血。来的时候是什么年代?几千年前?几百年前?
    我在研究河姆渡人和良渚人的最终去向时,曾在论文中一再表述,不排斥因巨大海患而远航外海的可能。但那时,用的只能是独木舟。独木舟在大海中找到岛屿的概率极小,但极小的概率也可能遗留一种荒岛血缘,断断续续延绵千年。
    这么一想,突然产生关切,便问船夫,平日何以为食,鱼吗?
    船夫的回答令人吃惊,岛上居民很少吃鱼。主食是芋头,和一种被称为“面包树”的果实。
    为什么不吃鱼?回答是,出海打鱼要有渔船,一般岛民没有。他们还只分散居住在林子中的简陋窝棚里,日子非常原始,非常贫困。
    少数岛民,有独木舟。
    独木舟?我又想起了不知去向的河姆渡和良渚。
    “独木舟能远行吗?”我们问。
    “我不行。我爸爸也不行。我爷爷也不行。我伯伯也不行。亲族里只有一个叔叔,能凭着头顶的天象,从这里划独木舟到夏威夷。只有他,其他人都不行了。”船夫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哀叹沧海豪气的沦落。
    “一个人划独木舟,能到夏威夷?”这太让人惊讶了。那是多少日子,多少海路,多少风浪,多少险情啊。
    “能。”船夫很有把握。
    “那也能到中国吧?”
    “能。”他仍然很有把握。
    五
    那海,还是把我妻子击倒了。
    她在狂颠的小船上倒还从容,那天晚上栖宿在岛上,就犯了病。肠胃功能紊乱,狂吐不止,浑身瘫软,不得动弹。
    栖宿的房舍,是以前美国海军工程兵建造的,很朴素,还干净。妻子病倒后,下起了大雨。但听到的不是雨声,而是木质百叶窗在咯吱吱地摇撼,好像整个屋子就要在下一刻粉碎。外面的原始林木又都在一起呼啸,让人浑身发毛。什么“瓢泼大雨”、“倾盆大雨”等等说法,在这里都不成立。若说是“瓢”,那“瓢”就是天;若说是“盆”,那“盆”就是地。天和地在雨中融成了一体,恣肆狂放。
    一位走遍太平洋南部和西部几乎所有大岛的历险家告诉我,这儿的雨,减去九成,只留一成,倾泻在任何城市,都会是淹腰大灾。他还说,世间台风,都从这儿起源。如此轰隆轰隆的狂暴雨势,正是在合成着席卷几千公里的台风呢!
    这一想,思绪也就飞出去了几千公里,中间是无垠的沧海巨涛。家,那个我们常年居住的屋子,多么遥远,遥远到了无法度量。在这个草莽小岛上,似乎一切都随时可以毁灭,毁灭得如蚁蝼,如碎草,如微尘。我的羸弱的妻子,就在我身旁。
    她闭着眼,已经很久颗粒未进,没有力气说话,软软地躺着。小岛不会有医生,即使有,也叫不到。彻底无助的两条生命,躲在一个屋顶下,屋顶随时可以掀掉,屋顶外面的一切,完全不可想象。这,就是古往今来的夫妻。这,就是真实无虚的家。
    我和妻子对家的感受,历来与故乡、老树、熟路关系不大。每次历险考察,万里大漠间一夜夜既不同又相同的家。漂移中的家最能展示家的本质,危难中漂移最能让这种本质刻骨铭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少年啊宾全文 少年阿宾H小说 短篇辣文合集 青春性事:一个八零后的情欲往事 绯色官途 猎艳天庭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