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号动力全开,一昼夜可航行三千里,相比於那些满载货物的巨型飞舟来说,航速更胜一筹。在整个黑水镇守府的疆域内,不说朝发夕至也差不太多。
接回包括李秋辰在内的,散落於各地的船员之後,寒霜号立即启程,赶往盘江县。
盘江县位於黑水镇守府东部,黑水河与龙鳞江在此地交汇,共同汇入大海。
当地河流水域众多,有九曲十八盘之称,因此得名盘江。
根据情报显示,跑到云中县来闹事的那条蛟龙,只是龙鳞李家偏房的一名庶子。平时在家里听惯了族人的吹嘘,吹得自己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此次出行本想在云中县装个大的,以此在家主眼前突显出自己的存在感,没想到一不小心把自己装了进去。
而龙鳞李家的主力,也正如古千尘预想的那样,走的是水路。
此次尽起江中水族兵马,据说还邀请到了外地的朋友前来助战,绕道盘江县进入黑水河,势要与黑水李家争夺苍山秘境的归属权。
表面上的理由看起来很充分。
实际上————龙鳞李家的这次行动,并未得到镇守府的许可。
他们似乎是觉得,水族的事情应该由水族内部来解决,轮不到楚人瞎操心。
大楚立国八千年,东南西北四境因为自然环境的问题,一直保持着高度自治。
朝廷委任镇守将军,将北境一分为三,划分为黑水镇守府,玄菟镇守府以及辽原镇守府,再由镇守府派遣官员治理各个州县。
除了每隔两千年到来一次的大寒潮之外,这个行政体系基本上没有发生过大的变化。
这也让北境的人和妖,对於朝廷的认知极为淡薄。
也就是老话常说的天高皇帝远。
权力的真空,会滋生出野心。
时间的流逝,会治癒过去的伤痛。
现实中从来就不乏这种「聪明人」的存在,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发现别人似乎都没有想到,那就合该我赚取这笔富贵。
比方说那些有活力的社会团体。
就像是野草一样,杀完一批,再过个十五六七八年又会冒出来一批。
北境的安定,自从上一次大寒潮以来,已经维持了上千年的时间。
这个时间久到足以在北境的万里沃土上诞生一座又一座崭新的城镇。
久到足以让年轻的妖族完全忘记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就如同一些网友们在忘情发狠地键射时,脑子里会完全忽略道德与法治的约束。
龙鳞江里的蛟族,在听闻苍山秘境开放之时,也将镇守府存在完全抛到了脑後。
镇守府就是个!管天管地你还管得了我?
我争自己家的家产,关你们屁事!
虽然没有什麽证据可以表明他们是这样想的,但从他们的实际行动来看,很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此时的盘江县局势极为紧张。
县城尚未遭受影响,首先遭受波及的,是沿江两岸的渔民。
龙鳞江上阴云密布,暴雨滂沱,往日里平静的江面波涛汹涌。
水族大妖顺流而下,掀起滔天巨浪,很多措手不及的渔民连人带船都被掀翻到水中,来不及挣扎就被水下的精怪一口吃掉。
盘江县县城内,知县下令紧闭四门,将自家官印祭出,罩住整个县城。
由黑水镇守府颁发的官印,具有一定程度的防护效果,虽然抵挡不住金丹境修士的全力进攻,但也能留下对方的信息,以供事後问责。
但如果人家不在乎後果的话,那就毫无威慑力可言。
这种人总是有的,你不让他摸电门,他偏要伸手尝试一下。
并非是能承受後果,就是单纯的脑子里缺根弦。
至於县太爷的实力修为————一般不会太高,他要是真有那个天赋,也不会来做知县。
你有那个本事,去天庭上岗,做山神土地不香麽?
县衙只是一个行政机构,县内真正的武力依仗,还是要看县塾内院。
有人说大楚帝国本质上是一个伪装成封建王朝的修仙宗门,这话有道理,但也不完全正确。
并没有伪装。
春秋纪元的修真宗门体系,只能维持住一城一地的社会秩序。其核心矛盾在於修炼资源的稀缺,以及核心功法的垄断。
简单说就是,为了保证核心功法的垄断优势,核心弟子数量不可能多。核心弟子数量不多,就没有办法掌控更多的领土疆域。
单纯依靠贡献值兑换门派奖励这种机制,只适用於规模不大的帮派。
规模一旦扩大,就会变成水泊梁山,困守於水泊之中没有地盘,隔段时间就要下山借粮,东南西北借了一圈之後依旧难以为继,只能接受招安。
招安之後发现自己只会打仗,完全搞不懂政治,被人家当狗一样随意玩弄。
所以归根结底来说,不是大楚的修士必须建立一个王朝来统治凡人,而是现有的王朝模式,本身就是经过上万年时光考验,最终形成的一个符合大众实际需求的行政治理方案。
县塾内院当中,山长枯井道人打坐於蒲团之上,看着眼前放映出江面惨剧的光幕沉默不语。
内院中一众弟子聚集於堂下,气氛沉闷压抑。
首席师兄卢琛上前一步,拱手道:「师父,水族兴师犯境,残害无辜民众,我们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枯井道人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沉默不语。
卢琛皱眉,稍微提高了几分音量:「师父!」
枯井道人这才将目光从光幕中转移过来,落在他身上。
「龙鳞李家,此番北上,全无徵兆。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卢琛面露茫然之色,一时间竟没有听懂枯井道人这句话的意思。
「弟子愚钝————」
「你确实愚钝。」
枯井道人叹气道:「这世上哪有什麽全无徵兆的事情,无非是我们自己耳目闭塞,安於享乐,不问世事,被人家打上门来才知道疼痛。」
「去年冀国公劫掠北境,大家也是一头雾水,都说全无徵兆。真的全无徵兆吗?还是说我们北境人安逸的时间太久,对於中原朝堂的变化漠不关心,满心懈怠全无防备,才会被人家偷袭得手。」
「此次黑水李家对外开放苍山秘境,必然会引起龙鳞李家的不满,他们如果要与黑水李家争夺道统,必走水路,走水路的话,咱们盘江县就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这些问题,你了解过吗?关心过吗?」
一番话说得卢琛面红耳赤,不能言语。
「你身为内院首席,在这种时候不去研究怎麽解决问题,不知道龙鳞李家的实力深浅,只会带着师弟师妹们来找我这个做师父的,是觉得只要我出手,就能把李家赶出盘江县吗?」
「既然已经知道水族犯境的消息了,为什麽不派人去疏散下游的民众?是不是觉得自己只需要动嘴就行了,反正有人会做事,反正有人会负责,完全用不着你们亲自动手是吧?」
枯井道人叹气道:「内院的弟子,内院的首席,是这麽好做的吗?」
卢琛羞愧得无地自容,咬咬牙一跺脚,厉声道:「弟子明白了!诸位师弟,随我去琅嬛阁领取法器,今日我等就与那些水族大妖做过一场!」
众人轰然允诺。
目送着众人离去,枯井道人沉默许久,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开窍啊。」
「怎麽教都教不会,踢一脚就动一下,完全不过脑子。」
「盘江县的风水怎麽就比不过云中呢,总不能是张守拙那老东西真有教书育人的本事吧?」
卢琛本人倒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什麽问题。
我堂堂内院大师兄脑子怎麽可能有问题?
那龙鳞李家北上黑水,水族大军之中会有多少金丹境的大妖?
我不抱大腿怎麽办?你让我打金丹境?
那合理吗?
门口书店里那些玄幻都不敢这麽写,容易销量暴死。
师父不出手的话,光靠自己身边这些师弟师妹,上去就是给人家送菜。
当然了,他也明白,如果光靠师父一个人,上去一样是送菜。
盘江县这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真遇上事情,根本找不到人帮忙。
要不然呢?难道你要让我承认是我社交面窄吗?
吾辈修士,不专心於修行,整天社交应酬,拉帮结派,那能对吗?
就算在穷观阵上认识几个人,那也就是点头之交,人家凭什麽千里迢迢赶过来帮你?
真要来的话,欠这麽大人情,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还。
说什麽我的错,那分明是龙鳞李家造的孽,我又做错什麽了?完全是无妄之灾!
镇守府早干什麽去了。
现在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师弟们硬着头皮上了,至於能不能打得过————生死各由天命吧。吾辈修士,守土有责,纵使战死,亦不失官学风骨。
抱着如此毅然决然的想法,卢琛动用首席权限打开琅嬛阁内库,将库中所有高级法宝尽数分与诸位师弟。所有人披挂整齐,收拾妥当,写下遗书,登上飞舟,气势汹汹直奔龙鳞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