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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如下: (8)

郎君吃了长寿面,一定要活得很久很久,平安喜乐一辈子呀。”
    李兆撩起眼皮,他从来没有好运过,“秦穗穗,你觉得我会死吗?”
    穗穗瞧见郎君边说话边把剑穗纳进袖里轻轻松了口气,听到郎君这话又猛地一惊。
    谭四原先跟她聊过战场上的一些事情,说有些人上了战场,只要没有很想拼命活着回来,便很难活着回来了。
    心存死志或者生死无所畏,都很难活着回来。
    穗穗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她慢吞吞道,“郎君,人都会死。”
    李兆瞥了她一眼。
    “但是,我不想郎君死。”穗穗紧接着道,“郎君对穗穗很重要。”
    她抬起一双眼,真真切切,好不掺假。
    “非常重要。”
    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有些冷,照往常穗穗是一定要叫嚷两句然后再加一件衣裳的。
    但是现在,她全部的心神都为那一个笑摄 住。
    冷白的皮肤,如墨的眉眼,淡色的唇角微微一勾,明明是白日,李兆眼里却似乎落满了零零碎碎的星辰。
    不是惫懒的,不是倦怠的。
    那张昳丽到让人惊艳的皮囊像是完全发挥了作用,所有见过的人都要为之失神。
    穗穗丝毫不能例外,她很少见郎君这样痛快又放肆的笑过。
    李兆逼近了她,微微俯身,穗穗傻傻的怔愣着,似乎能瞧见那双墨色浓稠到化不开的眼另一个自己。
    紧接着,唇上传来淡淡的凉意,裹着凉风,却很快温热起来。
    75. 穗穗(七十五) 穗穗欢喜
    李兆的愉悦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至少延续到了见到秦斐的时候。
    “齐了?”
    秦斐行了礼,“兵已经点齐。”他顿了顿,然后道, “但是臣寻陛下还有另一些事情,请陛下移步。”
    李兆并没因为秦斐的多礼其实是有些啰啰嗦嗦的多礼而不耐,他直接转到了一处角落里。
    “说吧。”
    秦斐这次没有行礼, 现在不谈公事,只谈私事。
    “陛下准备让穗穗怎么办?”
    “住回秦国公府,怎么, 你不愿意?”
    秦斐自然不会不愿意,他脸上温和的笑卸下, 看向李兆的目光中带上些许审视打量, “臣问的是后续的安排, 比如,若是陛下回不来了呢?”
    陛下的性子, 秦斐一清二楚,可也正是因此, 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李兆信手折了旁边的枯枝,听到这话有些意兴阑珊。
    他原本是想着他要活不了了,也得让她先死的。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秦斐。
    秦斐抬起眼, “穗穗的生活还得继续。”言下之意就是穗穗一定要活得好好的,不管有没有李兆。
    李兆失笑,他将枯枝折成了几段, 没说话。
    秦斐继续道,“臣一直有一疑问,穗穗到底是那里得了陛下的青眼?”
    李兆扫了他一眼,“你怕我?”
    秦斐直视着他, “恐怕世上没有几个人不怕陛下。”
    是啊,都怕李兆。
    怕他杀人如麻,怕他罪孽满身,无论是曾经待他如亲子的段大学士,还是曾经是他师父的寺庙住持,每个人都怕他。
    就连京里那一群官员,也是恨他又怕他。
    李兆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没人敢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他。
    他似乎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但也不全是这样,起码在秦穗穗眼里,他一直都是个凡人,无论怕他也好,喜他也罢,秦穗穗一直都将他当做凡人,会问他吃不吃饭,有时被拒绝也会不厌其烦,会担心他怕不怕冷,也会想着他高不高兴。
    人人都知道他惊才绝艳少年郎,也畏他九五至尊,他强大到似乎除了头疾,无懈可击。他看起来连生死都放在一边 ,毫不敬惧,总是一副漠然无所谓面孔,也就瞧着像是没了人性。
    但是在秦穗穗这里,他一直都是一个凡人。生老病死,爱憎恨,怨别离,所有情感,他都有。
    李兆瞥了秦斐一眼,“都是怕,怕的可就不一样了。”
    他并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秦斐,孤只要你护住她,至于朝堂上的一些事情,你看着办吧。”
    纯黑色的衣摆在行走间摇晃起来,腰间佩剑上的纯黑剑穗仿佛也在应和着步子。
    李兆这最后一句话让秦斐挂怀了很久。
    以至于后来,有时候秦斐也常常会想李兆是不是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相国反了。
    起因是秦斐接过了在京城的大部分权柄负责坐镇后方时发现相国一直在派人拦截粮草。
    所有粮草的运输都是重中之重,为了保险和防止内鬼作怪,秦斐采用了多条路线分时间分批运输粮草。
    他总共分了整整九批,从各地调动的都有,为了保密,负责相关事宜的低阶官员彼此之间都不知道彼此到底是谁,而在高阶官员上,秦斐也是选择性的告诉相关人员,而九条路线之间,更是绝对的互不干扰,互不相关,除了他作为统帅,沈秋作为协调,无人知晓。
    然而,从淮南出发的粮草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往年押送粮草起码相当一部分高阶官员知道,一旦粮草丢失,很难确定到底是谁,如今则不一样了,每一段路线负责人都不一样。
    九条路线中的每一条路线又被秦斐分了段,分别由不同的人负责,一旦出了事,好查得很。
    淮南一线主要负责人是相国,而整条线上的分段则由各低阶官员负责,但是相国并不知道,这就导致他以为底下那么多小官员还是像以往一样知道整条路线。
    是以当秦斐看到了屡次出事的路线段都不一样时,稍做调查,相国的事情就东窗事发了。
    他稍作沉思,根本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派兵封锁了相府。
    被团团围住的时候相国还是懵的,他忍不住沉了脸色,指着卫兵喝令秦斐,“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斐轻轻叹了口气,“保险起见,还请相国大人随微臣走一趟。”
    他二话不说,直接请了相国到了一座小别院,将他身边的人全部挪走,美名其曰,修身养心。
    相国自然不愿意,他那张阴沉的脸上乌云密布,“你这是要软禁本相!”
    秦斐行了一礼,不慌不忙,“相国哪里的话?本国公是看相国日夜操劳,而此处幽静适合修养,特意请了相国来享享清福的。”
    冠冕堂皇的鬼话!相国根本不信,他厉声质问道,“你凭什么软 禁本相!”
    然而秦斐根本不理他,只是吩咐卫兵围住院子不许人靠近便权当什么也没听见走人了。
    相国气得半死,李兆走之前给秦斐小子移交了三队卫兵。
    而等到他终于冷静下来,有了时间反复将最近自己做的事情想了一遍,便发现了唯一可能露出马脚的粮草运输之事,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秦斐怎么证明是他!知道的人那么多。
    然而,秦斐根本没有来问相国,他只是又加运了三批大型“粮草”走了淮南一线,无事后,便直接加了五批真正粮草。
    依旧无事。
    知道结果后,他这次就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派人将相国请到了大狱里。
    要知道,淮南一线先前可是十运九脏啊,只有一份能运到前线罢了,如今这八批粮草已经能够说明问题。
    “相国大人为何要泄露粮草运输?”秦斐穿着红色官袍看着在大狱里一脸怨愤的相国,面上还是很温和的笑,就算质问也是彬彬有礼的。
    相国哼了一声,眸色阴狠,“你有证据吗?秦斐,本相告诉你,你这是藐视律法,还不快将本相放出去!否则有你好果子吃的!”
    秦斐轻轻叹了口气,“相国大人,该是你怎么证明自己无罪的。”
    他面色一冷,“而且,陛下临走前交予了臣生杀大权,可以先斩后报,京城一众事宜都由微臣负责,这其中,自然也包含相国大人。”
    “口气不小。”相国瞪着秦斐,“你可知,哪怕是陛下,也不会动我!”
    秦斐微微摇了摇头,“陛下愿不愿意动你无从得知,但是现在陛下不在京城,微臣只能越俎代庖。”
    他根本不吃相国这一套。
    “相国大人若是想好了不招认,就别怪臣不讲情面了。”
    相国扣紧了铁栅栏,“你敢!”
    “事急从权,回头臣自然会跟陛下解释,而相国若是还有什么怨恨的,尽管冲着臣来吧。”秦斐站起身,对着旁边的人吩咐一二,便直接出了大狱。
    用刑审讯这方面他并不在行,还是交由这方面的负责人来吧。
    然后谁也想不到的是,当夜,京城就被围住了。
    是叛军。
    秦斐举着火把进了大狱,丝毫都没有迟疑道,“是你窜动了鞑子入侵。也是你在秦南背后出谋划策。”
    相国靠着铁栅栏冷冷一笑,“怎么,想要报仇了?秦南那个蠢货,真是无用至极。若不是本相给他下了生不如死的剧毒,他怕是连本相都想拉下水。”
    秦斐这算是解了疑惑,怪不着秦南当初 一个幕后人也没供出来。
    “你想要长生药?”
    相国摸了摸自己的残肢,“长生不老,谁不想?”
    秦斐眸色一闪,“可你明知道它是假的。”依照相国的地位,多多少少都应该知道才是。
    “不,它是真的,那第二颗长生药,我亲眼见着他吃了下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还活着,像这样的顶级圣药,谁不想要呢?起码我能健全啊。你不懂,小子!”相国眉目间狠毒非常,“你若是现在立刻把我放了,我还能饶你满家老小一命,你若是不放,等到一会儿叛军攻进来可就必死无疑了。”
    秦斐微微咬牙,怎么还扯上了第二颗长生药,背后好像还有人。
    相国将秦斐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暗哂,终究是毛头小子嫩得很,他又提起一件事情,“说起来,那第一枚长生药到底在哪儿?真的不是在段家吗?”
    这话连带着敲打和试探。
    “段家根本守不住长生药,根本没有所谓的长生药。”秦斐直接否定道,“你就是为了这么个不见影的东西在江东养了一群叛军此时逼进来?”
    “你身为相国,难道没有想过京城百姓死活吗?”
    叛军的组成打眼一瞧便知道还是匪徒居多,让他们入了京城简直不敢想象。
    “还有鞑子。”秦斐揪住相国的衣领,“你将北境的百姓置于何地!你将浴血而战马革裹尸的将士置于何地!他们都该为你的私心遭罪吗?”
    相国面上扭曲,他露出一个笑,并无悲悯,只有不屑,“可是是你们不让本相如愿啊!至于他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本相为了他们放弃唾手可及的长生!他们不配!”
    秦斐抿紧了唇,再开口时一双眼眸里藏不住的怒火,“你当你谁啊!”
    他一把松开拽着相国衣领的手,看着相国狼狈的稳不住平衡倒在草堆上,眼眸冷冷,然后稳住情绪,面上一点残存的温和笑意也没有。
    “你的私心,没人会替你牺牲。”
    “世界上不存在长生药,你见到的那个人,或许是恰巧活得那么久,但是你轮不到了,段家那颗长生药,早没了。而世上,已无长生药!”
    76. 穗穗(七十六) 穗穗欢喜
    “至于陛下那枚, 也早早扔进了海里,若是想试试还有没有效,不如给相国大人您碗海水尝尝!”
    秦斐快步匆匆走了出去, 并不管身后知道一切的相国发了疯似地喊叫。
    淮南,淮南,秦斐灵光一现, 他并不觉得相国远在京城能够在淮南养出这么一批叛军,而且要养出叛军,花费甚巨, 单单相府,恐怕也不够。
    相国在淮南必定还 有一位帮凶。
    秦斐想起来自己方才套着的话 , 这位帮凶会不会就是当初吃下了第二颗长生药的人呢?
    有官员在外头急慌慌的等, “国公大人, 现如今要先解决京城外的叛军,这可怎么办啊?”
    秦斐定神, 现在还是要先解决城外的叛军。
    “我会调京城外大营的驻军前来,围城的叛军并不会攻入京城, 各位尽管放心。”
    大营的驻军?
    那可是要虎符啊。
    “国公大人,你有虎符吗?”
    听到质疑,秦斐微微一笑, 从袖子里拿出个巴掌大的铜制虎符出来,在周边亮相了一圈。
    周围人不再吵闹,甚至有人倒吸了冷气。
    无他, 虎符只有两块,一块在陛下手里,一块则应该在北境大将军手里,北境毕竟事关重大, 如今陛下亲自御驾北征,北境大将军那块虎符自然要收回来放着,陛下走了没想到却将虎符留在了京城,给了秦斐。
    这便越发坐实陛下有多信重秦斐了。
    见虎符,如见天子令,天下之兵莫不从。
    虎符的亮相胜过千言万语。
    “陛下远见。”一群人啧啧感叹。
    秦斐安抚了他们待到人都走远了才微微低头看向手里这块虎符。
    不是百官所想的李兆给他的,是穗穗给他的。
    他想起自己晚饭前还在头疼这么个事情时,穗穗将虎符塞给他,“郎君说,若是哥哥有麻烦了,这个东西说不定有用。”
    秦斐当时也是吃惊地,李兆怎么预见到的?
    “那如果我没遇到麻烦呢?”
    穗穗边收拾碗筷边垂着眼道,“郎君说若是我有麻烦了,便将这东西拿来解难。”
    秦斐一眼看透穗穗在说谎,恐怕李兆只说了后一句,前一句他是否有难李兆根本不在乎。
    但是这依然不能否定李兆的预见性,不然他为什么点了那么多将士,却独独没从京城外的大营调人呢?
    此时,秦斐看着这块虎符微微抿了抿唇。
    穗穗和陛下的事情,还是要再看看。
    他将虎符收了起来。
    叛军一难解的很快,不到第二天天亮,京城外的叛军便被守备精英的大营驻军打的落花流水,丢盔卸甲的跑了。
    而在大牢里一直等到天亮也没等来救兵的相国依旧是只等来了秦斐。
    他刚见到秦斐便不顾铁栅栏的阻拦扑了过去,“我的人呢?”
    答话的不是秦斐,而是秦斐身后跟着的随行官员。
    “叛军都已经被消灭。”
    相国瞪大眼,一张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秦斐将他软禁之后他被看守的极严,根本无法往外传递消息,他只能一天天的熬先前已经约定好叛军攻城的日子。
    令人庆幸的是,他刚下了大狱的那日,就是叛军攻城的那日。
    可是为什么,足足一晚上了秦斐还好端端站在他面前状似 无事发生!
    叛军难道真的攻城失败了吗?不可能!他当初计算过京城的守卫军数量,秦斐能调动的除了自己手里的三支护卫队顶多再加上五支,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他养了那么久的兵!
    但是相国再不愿意承认也要承认,真的或许只有这么一个解释才能说得通为什么秦斐现在笑吟吟站在他面前。
    他攥紧了铁栅栏,顷刻之间意识到情势反转了,他手上没有了可以制衡秦斐的筹码。
    末了,他瞪着一双淬了毒的眼咬牙切齿问秦斐,“你哪里来的人?”
    秦斐亮出了虎符。
    相国眼睛睁得更大,血丝一清二楚,布满了整个眼球仿佛随时会炸裂开,这比秦斐赢了攻城战更让他难以置信,“李兆发么可能会相信你呢!”
    无缘无故!无缘无故!
    他再了解不过,李兆根本不可能相信刚步入朝堂的秦斐!
    李兆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
    相国的确是非常了解李兆,他想了半天才想到那唯一的变数,就算给,李兆也是给那个叫什么穗穗的,怎么会给秦斐呢!
    “你认识李兆身边的那什么穗穗!”相国肯定道。
    秦斐根本不答他这话,只是瞧着这一大早相国还没吃饭,从身后的食盒里端出了一碗粥,“尝尝?”
    这是断头饭了。
    相国看向秦斐,又惊又疑,“你不能杀我!李兆不可能让你杀我!”
    他一手打翻了那碗粥,瞪着眼梗着脖子道,“李兆不会让你杀我!”
    秦斐将滚落的粥碗扶正,他微微抬眸,“你凭什么说陛下不会让你死?你这样的权贵,陛下见得多了。”
    相国神经质的咧开嘴笑了,“你懂什么!”
    “李兆他欠我一条人命。”他接下来的话让秦斐震惊了。
    “我本来不该是相国的,相国该是我长兄的,那是我最可亲可敬的兄长啊,可是他随着太子李喻韫上了次战场,就再也没回来!”
    “那次上战场本该是李兆去的,可是他没去,是我哥哥替他去的!本来该死的是他!”
    “这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我从楼上滚落,断了一条腿自此阴雨天膝盖永远隐隐发疼。而这一切,都怪李兆!李兆让我失去了待我最好的兄长!”他嘶吼着。
    秦斐定定看着他,结果周边一个卫兵却跑了进去对他耳语两句,“让她们进来吧。”
    紧接着,两个穿着黑斗篷的人进了大狱。
    “秦郎君。”
    “谭妃娘娘。”
    来的人却是久居深宫几乎快要让人忘记姓名的大小谭妃,大谭妃手里依旧是那串檀木佛珠,“我们二位与相国是老相识了,不知道可否叙旧两句。”
    秦斐侧身让开了位置。
    大谭妃看向困在大狱里疯疯癫癫的相国,“阿徊。”
    阿徊是相国的小名,已经很少有人会这么叫相国了,相国愣了愣,他回过神,看向了大谭 妃,连忙抓住她的裙角,“谭姐姐,你来得正好,快给我做证,是李兆欠我们的,对不对?”
    大谭妃念了句佛号。
    一边的小谭妃忍不住别过头红了眼。
    大谭妃缓慢又坚决的掰开了相国的手,“阿徊,你哥哥是陛下的挚友,陛下从来没有让你哥哥去送死。”
    相国怔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似喜似悲,也或许是真的疯了,“谭姐姐,现在连你也站了李兆的边!为什么!为什么!”
    “李兆他就是欠我们,他欠我们人命!他还欠我一条腿!”
    大谭妃抬眼,“可是阿徊,上战场是我爹娘叔伯的选择,一去无返也不悔。于你哥哥,也同样是的。”
    “他们想守护北境,守护黎民苍生,阿徊,你做了恰好相反的事情。”
    相国粗喘着气儿,“我不信!那凭什么让我们承受这一切!凭什么我就活该没了哥哥,活该跛着腿过活一辈子!凭什么他李兆就能活得松快自在!凭什么!”
    大谭妃抿唇,“可是阿徊,陛下如何活得松快自在了?你身上的相位,我身上的妃位都怎么来的?你都忘了是为什么吗?陛下始终记得笔笔血账,记得死在战场的将士。”
    相国依旧反驳,“他记得?呵!他砍我这条腿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我宁可他不记得!我也想要我哥哥和我健全的腿!”
    大谭妃双手合十,眉眼隐含悲悯的慈悲,“阿徊,这些难道都是陛下的错么?你都要将所有事情埋怨在陛下身上吗?你将噩梦加诸在一个经受过噩梦的人身上,不过是将陛下重新推向了刀山火海 ,修罗地狱。你做的事情,就应该吗?”
    “你埋怨郎君,因为他活着了。可是活着就是郎君的错吗?”一个软糯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秦斐蹙眉向自己身后看过去,一边装着随行官员的穗穗已经忍不住了。
    “郎君尽管有错,但也不至于你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郎君。但凡郎君能补偿给你的,难道郎君没有吗?你做的一切,郎君真的没有容忍过吗?你为什么总觉得郎君欠了你啊!”
    “你想让郎君把命搭上去才够吗?”
    “郎君活着,怎么就遇见了你啊。郎君若是有机会,恐怕宁愿没了命也不愿意再遇见你!”穗穗气红了双眼,有些口不择言。
    等到她冷静下来,她便一一盘问,“是郎君要你哥哥替他上的战场吗?”
    “郎君为你哥哥的死为什么要负责任?为什么你永远看不见郎君的补偿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为什么郎君本来没有错,却硬生生扛下了你们的怨恨!”
    这些,相国都无法回答。
    “你懂什么,他就是欠了我们!他是九五至尊的陛下,我们守得是他的疆土,就是替他死的!”
    穗穗快步上前,一巴掌扬了 起来。
    但是她最终没扇下去。
    她只是问秦斐讨要了一包铜钱,一枚一枚的往相国身上砸。
    “这疆土,你不住吗?”
    “这太平日子,你不享受吗?”
    “你可怜,为什么从来没看看别人的难处呢?”
    穗穗说一句,便扔一枚铜钱,直到一包铜钱扔完已经是泣不成声捂着唇蹲在地上。
    “郎君明明没有错,为什么会这样呢?”
    都说郎君漠然凉薄,可他却是最有心的一个。
    大谭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莫哭了,想不通的也莫想了。”
    她看向的却是相国,“阿徊,有些事情无可怨恨,到最后人们发现唯一可怪的只有头顶上的青天,为何偏偏安排成这么个模样呢?”
    “你身陷囹圄,为什么不愿意给自己看清一切的机会呢?”
    77. 穗穗(七十七) 穗穗欢喜
    “因自己困苦加诸于他人身, 是执,是不解。”大谭妃道。
    听着穗穗低低的哭声,小谭妃红了的眼也渐渐流下了泪, 她回过头,“阿徊哥哥,没人要求你被伤过还要和解, 你先是怨错人了,也不该将埋怨加诸别人身上。”
    大小谭妃都将斗篷重新带好,然后向秦斐告辞。
    “旧已叙完。往事重提无非是一步错, 步步错,还请秦郎君给阿徊一个痛快, 莫过于太折磨了。”大谭妃瞥了眼在铁栅栏里的故人, 这是她能给他求得的最后的体面。
    秦斐简单点点头, 然后把穗穗拉了起来。
    “你先出去吧。”他温声道,递给了穗穗一张帕子, 缜密如他,并不准备在将死的相国面前暴露穗穗是他妹妹的身份。
    穗穗接过帕子, 飞快擦了擦眼泪便出去了。
    前方的战报总会传来各式各样的消息。
    有输有赢,但是所幸,李兆未曾受过伤。
    秦斐在冬天越发忙了, 他不仅得查淮南助了相国一臂之力的人到底是谁还要紧赶慢赶,弄出冬日的物资。
    冬日,将士都是要穿棉衣的。
    京城一片月, 万户捣衣声,坐在马车上准备回府的秦斐算着钱要没了,他有些发愁。
    马车忽然停了。
    秦斐挑开车帘去看,却瞧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皇家寺庙的主持方丈。
    “大师。”
    主持双手合十,向他念了句佛号。
    “秦施主。”
    “不知大师寻在下何事?”秦斐面上是温和的笑容。
    主持叹了口气,“这不是算着,陛下御驾北征有一月了,恐多发事端,才下山瞧瞧,也提前告诉秦施主,以备不测。”
    秦斐觉得有意思了,他作为段大学士的外孙,对李兆的往事知道的不少,就比如,太子时,李喻韫曾经是主持的弟子。
    “大师请上。”
    马车的车轮轧过 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格外的清晰,秋蝉早已经叫不动了,只时不时的孱弱唤上两声,静待死亡。
    “陛下的头疾,本就无药可医,而如今他为了时刻保持清醒,服了寺中禁药,已然是头疾时刻都在发作了。老衲算过,陛下顶多再撑一个月,多了,恐怕是大罗佛祖来了,也无药可救啊。”
    “这千金楼果然名不虚传,一桌饭菜竟然贵到这么个地步,一膳千金当谁傻啊去买这饭!”
    小厮连忙扯住正大放厥词和翻白眼的少爷,“您还记得这次咱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少爷不高兴地甩开人,“当然记得,是拜访年轻有为的秦国公。”
    小厮苦着张脸,“我的少爷哟,这千金楼,就是秦国公义妹开的啊。”
    少爷睁大眼,回去看千金楼那古朴的招牌,好像真是他很佩服的秦国公的手笔啊。
    眼瞧着自家少爷往回走,小厮赶紧拉住人,“少爷,别走了,这是干什么呢?”
    少爷臭着张脸道,“不是要拜访秦国公吗?那这千金楼,我们还是要进的。”
    小厮拦住人,“少爷,千金楼千金楼啊。”他咬重千金的发音,死死拦住自家少爷,花钱不要紧,但是像这样花钱,这一大家子也不够三顿饭的啊。
    少爷终于有些冷静下来,“确实挺贵,那这地方先前可有人来吃过?”
    “没有。”小厮忙道,“咱们家就算在京城也还是富贵那一挂的,咱们都吃不起,更别提别人了。”
    小厮低声道,“我听说,这千金楼开张两年了,还没有过客人呢。”
    穗穗在后厨将菜处理好,白菜芯儿放在了正盘中,高汤一浇,白菜好像开了花一样。
    御膳房的大厨在一边指点,“这可以出师了。”
    尽管听了许多次,穗穗还是有些轻轻的笑了。
    秦斐和沈秋并肩从外头进来,“穗穗今天做的什么啊。”
    “开水白菜。”穗穗把勺子放下,乖乖认人,“沈秋姐姐好。”
    院子墙头传来声音,“穗穗,今天做的是什么?”
    “开水白菜。”穗穗并无不耐。
    谭四从外头拍了拍衣裳进来,是女声的声线,她瞧到菜,眼睛一亮,“那我运气不错。”
    开水白菜是川菜名菜,是格外偏爱麻辣口的川菜里难得不麻辣的一道。
    但是有句话怎么说呢,不辣的川菜都是吃不起的菜。
    开水白菜用的可不是开水,而是鸡、鸭、排骨熬出来的高汤,再用鸡肉蓉和猪肉蓉吸附漂浮其上的油脂以及残渣,最后全部捞出,就是澄澈如水的高汤“开水”。中间步骤也非常考验庖厨本人的耐心,光是为了将高汤变成清冽模 样就要用肉蓉吸附四五次。
    白菜用的北方的大白菜,水分多,白菜芯儿更是鲜嫩到了极点,泛着点鹅黄,还带着点微微的清甜。先用清水漂冷,去掉了土腥味儿,然后用做好的“开水”浇至白菜心完全熟了才能做好开水白菜的白菜。
    至于浇白菜的“开水”就要弃掉不用,用新的洁净的“开水”装进垫有白菜的碗里。
    装之前再加一点儿香油就是完美搭配。
    开水白菜是兼具至简与至繁的代表,白菜清鲜淡雅,开水浓厚香醇,
    最重要的是,谭四认定,穗穗做出来的就是好东西。
    茶足饭饱。
    谭四看向午时京城空旷的街道,低声念叨,“今年的夏天可太热了。”
    秦斐叹了口气,“是要比往年厉害许多。”然后他看向穗穗,“我准备向你沈秋姐姐提亲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惊喜,她看看秦斐,又看看沈秋,“恭喜哥哥,恭喜沈秋姐姐。”
    秦斐笑笑。
    沈秋冲她眨眨眼。
    谭四也很惊讶,她除了在穗穗这里并不常往别的地方去,是以也一直没发现沈秋和秦斐的事情,“恭喜恭喜,届时记得请我杯喜酒。”
    穗穗便问道,“哥哥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今年秋天。”
    “那便是……”穗穗算了算,“大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呀。”
    秦斐含笑点点头,眸色深处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难过。
    穗穗已经及笄两年了,这是第三个夏天,等到这个冬天,便是第三年了,她就要十八了,可她还是没有要嫁人的意思。
    准确的说,连谈情爱的意思也没有。
    偏谭四还不太会说话,“那就只有我还是孤零零的了,唉,不过这也没关系,我有四郎嘛。”
    这一句话,就戳中了穗穗。
    但是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有些容易失控又敏感的小姑娘了,此时她只是笑笑,然后轻声道,“娘娘,我还陪着你呢。”
    谭四这才发现自己无心之言造成了一种什么样的尴尬境地。
    秦斐叹了口气,“穗穗,你还要等着他吗?”
    穗穗很自然地点点头,然后将衣袖放下遮住手,“自然是要等的,等郎君三年呀。”
    秦斐沉默下来,沈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拉着谭四走了,留下这对兄妹说话。
    穗穗坐在秦斐对面,她瞧见哥哥蹙了眉,反倒是自己先善解人意的开劝道,“哥哥,没事的,郎君说了三年为期嘛。”
    她眨巴眨巴眼,衣袖下的手指却绞的厉害,“也不全是为了郎君,更是为了我自己。哥哥,穗穗在一点一点变强大。”
    她呼吸在说到强大时顿了一下。
    “我以前以为强大就是要像哥哥一样聪明或者郎君一 样厉害才行,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强大是我心里慢慢的强大了才算,我一直在慢慢往前走,有我热爱的做菜,也恰恰好能够去做,或许在做菜上,穗穗也算是个有点强大的人了。”
    她微微抿唇,仔细看纤长的眼睫在抖,“至于郎君,哥哥你知道的,穗穗懂得太晚了点呀。”
    78. 穗穗(七十八) 穗穗欢喜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秦斐道。
    正午的日光从小窗投入, 越过摆设得宜的绿萝盆栽,照亮了大半屋子,尘粒悬浮在空气中, 一清二楚。
    穗穗抬眼去看秦斐,“哥哥,我不知道。”
    “陛下怎么会死呢。”秦斐自嘲道, “有时候我就会这样想,可是穗穗,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不管陛下生与死,你都应该是快快乐乐的。”
    穗穗垂下眼。
    郎君在她这里, 只是一个凡人, 她甚至还不如哥哥一样相信郎君还活着, 但是她还在等。
    “我知道的呀,哥哥。”穗穗轻轻抿出一个笑, “无论郎君在或否,穗穗都会好好的。”
    秦斐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最近发现穗穗回紫薇宫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他也听到婢子汇报,小姐想要攀上紫薇宫的顶上顶,说是要去看风景。
    三年之期将近, 每一天他妹妹都在等,每一天都未必会有多好受。
    这便是那位狠心绝情的陛下高明之处,秦斐想着, 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穗穗离了李兆,也能活得好好的,实际上,就像初遇前一样。这世间断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秦斐从小就教穗穗,人的生活是自己的,要往前看。
    然而,李兆最狡黠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穗穗能过的好好的,但是也要一直记挂着他。李兆留给了穗穗起码三批明面上的暗卫,多者不提,除了他生死不明带走的虎符,这世间只有一块就在穗穗手里。内库的钥匙,也在穗穗手里。
    就连朝堂之上,当初沈秋与秦斐做稳了文官,谭四坐稳了武官,也没有人敢来难为穗穗,再去找她生事。
    穗穗过的很顺遂。
    李兆是不是就拿捏住了穗穗是个重情分的性子?秦斐苦笑。
    沈秋和秦斐的大婚如约而至。
    穗穗去了趟紫微宫的侧殿,她从腰间解下钥匙,然后打开了门。
    这里陈列的金银珠宝钱币简直要晃花了人的眼。
    穗穗开门的时候,她的身后便有黑影落了下来,为她简述距离上次穗穗打开门时的区别。
    “每年赋税的万分之三依旧是照例运到这里,小姐名下的铺子以及别庄去年缴纳的银钱比前年多了三成……”
    穗穗垂着眸,耐心听完才道,“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玉件?”
    黑影思索片刻,“小姐请跟我来。”
    紫薇宫的侧殿大的很,穗穗绕了又绕,才看见 了尽百列陈放着玉器的博古架。
    近三十列来自那位淮南富商,幕后主使,还有十列,是原来就有的,剩下六十列,则是这两年里多出来的。
    这还是上好的玉器,一般的成色都堆在箱子里,说句毫不过分的话,只要穗穗愿意,金块珠砾,弃掷逦迤。
    穗穗轻声道,“我自己看着,你先去忙你的吧。”
    黑影行过礼,然后便转瞬不见。
    穗穗看着琳琅满目的博物架,鼻子有点酸,他安排的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穗穗靠着殿里的华柱,忍不住红了眼眶。
    是不是真的如同哥哥所说的,他早就预料到了往后的一切。
    淮南的富商大多都是靠商队在外行走,要想和鞑子联系,商队往北境去的次数只多不少,秦斐只要大概有个猜测方向便很快抓着了人。
    被抓捕后,那富商自称自己是蓬莱遗民。
    “海上有仙山,哼,我是不知道剩下两座仙山到底是有没有的了,但起码蓬莱,是没有的。”
    “那长生药?”
    富商不无恶意道,“我们弄出来的骗局,谁想你们真的会有人信呢?”
    在秦斐的逼供下,富商招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当鞑子逼进不成,相国围城失败,那富商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蓬莱贡献的长生药,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骗局。
    长生药确确实实如同段大学士所说,只是效果稍好的补药。
    “蓬莱覆灭的时候,我顺着海水逃了出来一直到了这里,这才想到了当初那三颗长生药,谁想到他们的作用还没发挥出来,我才又罔等了这许多年。”
    “第一颗长生药没激起多大水花,但是这没什么关系,长生药,不就是只剩一颗才愈发珍贵的吗?我从扬州到了京城,做了几年的生意,渐渐有了钱。当时因为前几年泡了海水,我身体不佳,想到了第二颗长生药,设计拿到后,我便迅速服用离了京城,相国那个蠢货也就是那个时候才认识的。”
    “他一心想比过当时的太子,他嫉妒,但是他从不说,这就是人性啊。”
    “而后我便在淮南做生意,静观其变。”
    “第三颗长生药终于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才是我想要的,而相国那个蠢货居然开始联系我了,他以当初的那颗长生药为要挟,要我为他谋得第三颗。”
    “我这才知道,秦国公府的事情是他做下的,这蠢货,真是对极了我的胃口。”
    富商有些低矮精悍,他的面容低沉,眼眸闪烁着狡诈愉悦的光芒,显然提到这些,让他觉得很是兴奋自傲,这些惨案仿佛都是他的荣誉一样。
    “我骗他长生药就能治好腿疾,又刻意告诉他我这些年无病无灾,他忍不住的。长生药在他最恨的人手里。他是为了得到长生药才和我联手的,至 于我嘛,就是想看看,到底人性有没有底线。”
    “叛国,杀人,说起来好像没有啊。”富商貌似很是感慨。
    但是可惜,他遇见的是秦斐。
    秦斐不听虚言,他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幕后黑手招的那么容易,他也很快找着了漏洞。
    怎么会有人声势浩大弄出鞑子入侵只是想看人性呢?
    富商是很明显的与相国无二的性格,绝对不会为了这样的借口去联系鞑子。
    那他到底为了什么?
    秦斐在短短八个字的提示下,终于得到了解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段大学士说,“这是陛下当初出征回来就要我刻在紫薇宫的内壁上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富商是为了掌控这一片他贪婪已久的土地。
    这八个字,何等无奈,何等真实险恶。
    人心善变,哪怕打着开放的旗帜,也要小心别人是否见不得你好,戳你一刀,防人之心不可无。
    生存就是在掠夺资源。
    秦斐淡淡道,“是陛下当初即位出征回来让您刻的吗?”
    段大学士点头,他摸着胡子叹了口气,“打仗都是人命,我当初教了陛下那么多的仁义,却独独没教他该怎么在恶意中活下去。这八个字,细思恐极。”
    秦斐没说话,他自问自己能否在杀戮中保持清醒,他忽然想起来,外祖说过太子李喻韫是个谪仙一样的仁慈人物,还曾经是佛家子弟,不杀生,不妄动,却上了战场,刀刀人命。
    某种意义上,如果不是李兆当政,富商的计划或许早已经成功。
    他逼疯了两任帝王,一任被帝后斩杀,一任则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亲手挥起的刀里。
    秦斐让人开始逐一排查富商的交往,最后得到了他预期的结果。
    自称蓬莱遗民的,根本不只是富商,被海水冲到这里来的也不只是富商,富商这些年把人逐渐笼络到自己麾下,又试图杀了李兆,养兵淮南,其心之恶,可见一斑。
    只可惜,他养的兵并没能攻破京城,他苦心筹划都成了泡影,最后痛快招供和隐瞒都是为了给其他蓬莱遗民一条活路。
    秦斐看着名册上长长的红名,用毛笔直接勾掉了去。
    79. 穗穗(七十九) 穗穗欢喜
    穗穗取了玉件, 把门重新锁上。
    宫女已经把马牵了过来,是踢雪乌骓,小黑白。
    穗穗摸了摸它厚实油亮的鬃毛, 熟稔地和它打了个招呼。
    小黑白当初从战场上下来的时候,浑身伤痕,一匹马瘦的厉害, 乌亮的长毛因为血污打了结纠在一起,看不出一点神骏的风采。
    穗穗踏上马镫翻身上马,拉起马缰, “驾。”
    踢雪乌骓跑得飞快。
    一向清淡雅正的秦国公府头次换了门面,大红绸子挂在长廊, 明亮的红灯笼和窗花贴 在四处, 宾客踏破了门槛, 一副热闹的景象。
    “娘子回来了。”刚到秦国公府门口,门房就瞧到了穗穗, 高声喊道。
    有婢女出来忙扶着穗穗下了马,穗穗抿出一个轻轻的笑, “谢谢莞儿姐姐。”
    扶她的婢女是这几年一直照顾她的菀儿,穗穗出了宫,她便也跟着出了宫, 菀儿见到穗穗也很欢喜,秦国公府近来热热闹闹的气象感染了每一个人,多发的分例, 提高了的伙食,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菀儿也不例外。
    “小姐可算回来了,明日国公爷就要去娶亲呢。”
    穗穗眨眨眼, 她和菀儿一边说这些娶亲中的热闹事情一边进了门。
    秦斐今日又最后一次试了遍喜服,看看有没有一些要修改的小地方,红色衬得沉稳的秦斐也有点意气风发的感觉,穗穗正巧撞见了穿着喜服的秦斐。
    “哥哥这一身很好看。”她夸赞道。
    秦斐笑了笑,依旧是往常那副不急不躁不温不火的笑,“回来啦。”
    穗穗鼻子有点酸。
    “回来了,哥哥要娶亲了,穗穗肯定要回来呀。”
    及笄后,她这几年一直住在千金楼,哥哥不放心她便时常去看她,中午的时候还会跟她一起用个膳。
    绣娘又给秦斐调了调衣袖口,秦斐这才算忙完了。
    “这几日事情繁琐,没来得及去看你,还想着一会儿去接你,你倒是先回来了。”
    绣娘此时已经退下,屋子里只剩秦斐和穗穗,穗穗便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盒,“不知道送哥哥嫂嫂什么好了。祝哥哥嫂嫂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是穗穗的一片心意,秦斐倒没拒绝,他打开瞧了一眼,是两根几乎一样的镶了琥珀的白玉簪,样式算不上华贵,但是雅致,区别在于,一根上面是竹纹,一根上面是云纹,线条流畅,是出自于同一位大家之手。
    秦斐和沈秋都是要上朝的,两人都偏爱清淡雅正,这两枚发簪倒是正和两人心意。
    秦斐微微一笑,“那我便替你嫂嫂收下了。”
    穗穗笑着点点头。
    第二日的娶亲她是和秦斐一起去的,秦斐提前也给她置办了一身胭脂色的新衣裙,是京城流行的样式。
    “秦国公府的这位娘子还没嫁出去?长这么漂亮,不应该啊。”
    “没呢,说是秦国公的义妹,可是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嫁出去,指不定有什么肮脏事呢?”
    “想多了,这位原先可是宫里出来的,而且及笄后就一直住在千金楼,你们呐,可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穗穗听到了那些纷纷议论,但是她似乎从李兆那里学会了漠然,她面色不改地骑 着踢雪乌骓往前去。
    沈秋也是新郎服的样式,谭四娘倒是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裳在一边做娘家人。
    谭四娘眼尖,瞧到沈秋束冠用的琥珀玉簪不是凡品,还有点莫名的眼熟,可她记得之前沈秋从来没带过,便问道,“这簪子你哪儿来的?”
    “昨日秦斐派人送过来的。”
    啧,谭四娘猝不及防被噎到了,她嘀咕道,“好像在哪儿见到过。”
    在看到秦斐头上的同款玉簪时,她终于想起来那可不就是某一年外朝进贡的贡品吗?她不用怎么想就想到了穗穗,结果便瞧到穗穗骑着踢雪乌骓,一身胭脂色石榴裙,明艳灼灼,有种逼人的美感,可穗穗眉眼又是温雅干净的,带着那么一点软,更好看了。
    她牵着马到穗穗身边,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打趣道,“这个美人儿从哪儿来啊?”
    穗穗被她打趣得脸上一片绯红,只得轻声讷讷道,“娘娘别闹。”
    她是真的羞了,不然也不会又用起了先前的称呼。
    谭四便不闹她了,只冲着她眨眨眼,和穗穗不同,她的眨眼,俏皮的很。
    秦国公府的这次大婚可谓是近几年来京城最为风光的一桩了,而且结亲的两位人物又都是京城这两年的传奇。
    沈秋是女公子上朝堂,能力非凡,秦斐则是智谋过人,这两年打理朝中事务,莫不井井有条。
    这大婚也稀奇,新郎新娘都骑着马,娘家人和婆家人都是女子,却也都骑着马。
    但是无人指摘。
    一日大婚的流程流水般下来,穗穗三更起,一直到了人定过了一半才有机会倒在了床上。
    沈秋姐姐今日很好看,穿的好看,笑得更好看。
    穗穗脸颊上是淡淡的酒红,她还是稍稍喝了点酒,酒量不好,现如今她头有些晕乎乎的。
    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坐到了小榻上,她也喜欢上了做到小榻上。今日秦斐大婚,屋里也应景的供上了点酒,穗穗从小几上拿起酒杯,往杯子里倒,一杯一杯的饮。
    淡淡的酒香噙于唇齿,热乎乎的酒意慢慢上头。
    穗穗一杯接着一杯。
    灯下,穗穗的脸颊越发的红,那双圆润的眼睛水亮剔透。
    微红的唇被酒水浸润。
    穗穗渐渐饮得慢了。
    胭脂色的石榴裙被酒水染的颜色更为深重,淡淡的果酒香萦绕在穗穗鼻尖儿。
    恍惚中,她仿佛瞧到一袭纯黑的大袖衫,那人依旧是冷白却昳丽的眉眼,浓淡得宜,他曲着一条腿,一只手抵着额头,微阖着眼,懒洋洋又不耐烦的喊她,“ 秦穗穗。”
    “郎君。”
    穗穗失神刹那,她手里的酒盏掉了下去,咣当一声,紧接着幻影好像也随着碎掉了,她又什么都瞧不到了,头有点疼,穗穗伏在小几上,有些难受的哭出了声。
    呜咽声很低。
    听见了酒盏落地声音想要进屋的菀儿顿住,她收回手。
    两年了,如今快三年了。
    小姐的箱笼里从来没有大袖衫,也从来没有纯黑色。
    接到陛下失踪消息的时候,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小姐,小姐也没有哭过。
    80. 穗穗(八十) 穗穗欢喜
    霜一般的月光洒落, 菀儿悄悄退开了去,陛下当时除了一封出游三年的口信就什么都没留下。
    出游三年,人人皆知, 恐怕是养伤三年,养的好了就回来,养的不好了就客死异乡。
    并且根据谭四娘子的转述, 陛下的伤情恐怕严峻得很了。
    谭四郎照旧是等到谭四娘睡熟了才偷溜了出来。
    他骑着马出了京城,直奔郊外某处庄子而去。
    “郎君。”守门人对这位深夜而来的客人很是熟稔,这位客人总是深夜造访, 有时候一个月才来一次,有时候会频繁些, 但也不过一个月三次罢了。
    谭四郎点了点头, 将缰绳交给守门人, 自己大踏步地进了院子。
    月光从洞□□入,照在冰床边上, 又被折射开,一片银色的光晕。
    谭四郎摸了摸手臂, 太冷了这里。
    他眼也不眨的朝里走去,终于走到了床边上,床上赫然是出游三年失踪不见的李兆。
    谭四郎飞速地将最近的事情说了一遍。
    “三年之期快到了, 陛下若是还不醒,我便不能再骗她,我会将陛下火化, 像当初约定的一样。”
    谭四郎对李兆的观感不好也不坏,准确的说,除了谭四娘,他对谁的观感也不好也不坏。
    或许正是因为这点, 李兆才用他去骗了谭四娘,最后骗了所有的人。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三年出游,李兆的旧伤新伤一并复发,外加上头疾,没直接要了他的命就算不错。
    李兆昏迷前,威胁了谭四郎并与他做了一个约定。
    这才有了 那所谓的三年。
    谭四郎伸手去探李兆的脉象,依旧是紊乱,毫无改善。
    他在李兆床边上立了一会儿,心里有时想着这魔头武功那么高熬了三年怎么还没好,有时想着果真有些病是救不了的恶疾。
    他也会想,像大魔头这样聪明的人能够预见到自己会倒下甚至还给自己备上了药,为什么当初不好好治病呢?一定要搞得像这么个样子。
    他想不通,有些烦躁。
    这两三年,谭四郎时时刻刻担心着被谭四娘发现,但是谭四娘信任他的紧,根本没有怀疑过。但是这让他更烦了。
    索性就算熬,他也不用熬几天了。
    谭四郎说完没多久就从这地方出去,他得抓紧时间,还要抹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小心被谭四娘发觉。
    冰床上,毫无动静。
    九月份的时候,穗穗格外喜欢做鲈鱼脍,谭四娘这时候最常上门,几乎天天都在千金楼。
    “谭姐姐最近不忙吗?”
    谭四娘倚着门框,手里抓了把炒花生,往嘴里一个一个扔,接的极准。
    百忙之余,终于腾出嘴来,“唉,就是忙啊,所以才来你这里偷闲。”
    这是第三年了,三年之期就快到了,大魔头依旧音信全无,京城里好多人蠢蠢欲动。
    谭四娘心想,真是死不长记性,前几年刚玩过,今年又重蹈覆辙。她莫名对大魔头会重新回来这件事情充满信心,坐等那些蠢货找死。
    姑奶奶可不陪他们一起找死。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拿着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将盆栽搬起来,一个一个放到外面晒太阳。
    谭四娘也腾出手抱了几个盆栽。
    秋末阳光温煦,暖人但不刺眼。谭四娘瞧到院子里的树,有些惊讶,“这是凤凰木?”
    穗穗点点头,“今年才算长出了点眉目。”
    谭四娘挑挑眉,知道提到凤凰木容易提到紫微宫,更容易提到大魔头,便换了个话题,“你生辰再过一个月便到了,今年想要什么?只要不 是天上星星、月亮,姐姐都能送你。”
    谭四娘说得豪迈极了。
    穗穗被逗笑,她连连摆手,“姐姐这些年已经送我了许多好东西,若是不嫌弃,到时候来千金楼一起吃顿饭就好的呀。”
    谭四娘想了想,“舍不得你的厨艺还来不及呢,担得起一膳千金,说起来还是我赚了,礼还是要送的,我想想,你觉得风华楼的镇楼的首饰头面怎么样?”
    风华楼是京城最大的首饰楼,镇楼的首饰更是贵出了天价,而且费尽口舌也极其难买。
    谭四娘这片心穗穗只能记下,下次给谭四姐姐过生辰的时候她也得送个更好的。
    藏在树上的暗卫听着风华楼的名字有些耳熟,那不是陛下名下的店铺吗?
    小姐当初只是略略翻查了陛下留给她的东西,恐怕早不记得风华楼了。
    还是给风华楼那边传个信吧,省的明光将军买不到。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苍穹变成了浅淡的白色。
    穗穗的生辰到得很快。
    她也没大张旗鼓办什么,只是在千金楼请了哥哥嫂嫂和谭四姐姐一起吃酒。
    又一年了,今日过去,穗穗便十八了,她便等他有三年了。
    而距离三年之期,不足一个月。
    屋内暖气融融,穗穗怕冷,提前已经烧上了银丝碳。
    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摆了整整一大桌子,灯烛高烧,酒用的也是上好的凝露白。
    穗穗自从秦斐和沈秋大婚后,便有些喜欢小酌,酒量也算稍有长进。
    先到的是沈秋,然后是谭四,最后是秦斐。
    沈秋送穗穗了一个连理枝缠海棠银珠簪,谭四果真送了她一整套头面,光是一眼看过去,就金光闪闪,而秦斐则送了穗穗一个长盒子。
    穗穗打开,惊讶的发现是一串糖葫芦和几根新头绳。
    她看向秦斐,秦斐轻轻一笑。
    微红的唇角轻轻扬起,穗穗抿出一个轻怯的笑,“谢谢哥哥。”
    明月在窗外照的朗朗,屋内是淡淡的檀香。
    讲些趣事,少饮些酒,穗穗的生辰便算过了。
    吃完 喝完,穗穗穿上披风都将人送到了门口,看着哥哥嫂嫂上了马车,又瞧着谭四姐姐上了马,这才锁了门,重新回了院子里。
    她信手揪了片叶子,揉成了一团,紧接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做什么,那一点零星酒意全醒了。
    冷风凉凉,她重新将那团叶子攥紧,骨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穗穗搬来特意为她设计的轻便些的□□,靠着千金楼的墙,一层一层慢慢往上爬。
    然而喝了酒是不该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哪怕穗穗认为自己还有点理智清醒。
    实际上,真正的清醒状态下,穗穗根本没有搬动过那把□□,只是一直瞧着,克制着自己,她还是不敢上房顶从没翻过墙的乖姑娘。
    此时喝了点酒,穗穗却控制不住了。
    她的手脚不知道哪一步慢了一拍,小姑娘手上没力气,眼见着就要从爬了一半的□□上掉了下去。
    值班的暗卫心一紧,正准备动手捞人。
    却见一抹黑影踏月色而来,将即将落地的穗穗拦腰抱了起来。
    暗卫眨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是陛下吧?
    是陛下。
    她连忙从一边闪出身,“陛下。”
    “嗯。”漠然的,凉薄的声线。
    这回答,是陛下无疑。暗卫连忙闪身消失,不做碍眼的物什。
    穗穗被冰的一惊,喝了酒有些上头,反应慢的厉害。
    暗卫出来了,又消失了,她才看清了接着他的人的脸。
    然后,魂魄俱惊。
    她七手八脚,不安的动了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秦穗穗。”
    穗穗下意识抬头,然后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他依旧是冷白的皮肤,浓墨似的眉眼,隐隐约约的凶戾在其中浮动,还有些许的不耐。
    穗穗有些结结巴巴,此时她反倒束手束脚不敢乱动了。
    “郎……郎……嗝……郎君。”穗穗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不知道被自己险些跌落吓的,还是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的。
    李兆闻着淡淡的酒气,眉蹙得更紧,“你还喝酒了?”
    穗穗有些心虚的垂下眼。
    “你 住哪间屋子?”
    穗穗伸出纤细的手指一指。
    李兆抱着人走得很稳又很快,他直接踢开门,进了屋子,将穗穗放到了床上。
    穗穗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她想了很多,又悄悄瞟向了坐在小榻上的人。
    李兆曲着一条腿,给自己到了盏热茶,正好捉到了穗穗的视线,“想好怎么交待了没有?”
    他将茶盏放下,咯噔一声,就像穗穗的心一样,咯噔一沉。
    穗穗别开眼。
    李兆轻哼了一声,还长脾气了。
    “你爬□□干嘛呢?”他干脆捧着茶从小榻上下来,走到了床边上,靠在床柱边,身姿懒洋洋的,从高到低,俯视着穗穗。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合适,脸上是淡淡的酒晕红。
    还喝酒,李兆不知道小包子这几年到底是从哪儿学坏了,居然还学会了喝酒。
    他伸手掐了掐穗穗的脸,“说不说?”
    眉眼间的凶戾和不耐烦还是一如既往的。
    谁知道穗穗直接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地掉起眼泪来。
    李兆微微挑眉,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慌,“哭什么?”
    穗穗的眼泪无声却掉地更厉害了。
    李兆烦躁地阖眼再用力睁开,不就捏了下脸?原来也没这么娇气啊。
    怎么还越来越娇气了。
    他揉了揉额角。
    穗穗慌慌张张坐了起来,她低声道,“郎君,你是不是头疾犯了呀?”
    李兆撩起眼皮子,发现小包子因为他不答话哭得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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