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家里的银子呢,快拿出来!”
“在这,都在这了,我愿拿出全部积蓄,为壮士们践行。”
蓝田阿爹回到屋子,把那座箱子露了出来。
可谁知,鲁损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狞笑:
“就这些?”
声音中带着深深的不可思议。
“就、就这些……”
蓝田阿爹哆嗦着道。
几人冷笑起来,举起了带血的刀子。
“我见夫人和孩子不在,莫不是账房先生让他们带着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了?
这样不好啊……”
鲁损一脚把蓝田阿爹穿在了地上,回头对其他人道:
“搜,把他们给老子搜出来,我看他说不说实话!”
“嘿嘿,账房先生的夫人,长得可是水嫩啊。”
一位平时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仆人,此时撕碎了伪装,淫笑了两声。
他们生活在蓝家庄子里,早就受不了他们高高在上的样子了。
这些人,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宁人,他们从小的观念就是复国大周,他们是前朝余孽养大的,也正是因此,他们早早的就知道自己亡命徒的身份。
此时的他们,再也不需要伪装隐藏下去了。
“混账,拿了钱就赶紧走,你还真想等采律官和十三衙门杀到这里不成?”
鲁损依旧保持着冷静,训斥道。
几人连忙去满院搜寻藏起来的那二人,这个院子搜罢,又跑去了蓝田的小院。
“真的啊,鲁损,鲁壮士,我发誓,我们这一房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你知道我平时什么样子,我哪里来的胆子藏好东西啊!”
蓝田阿爹跪在了鲁损面前,抱着他的腿,哀求道:
“求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们吧,不要伤害他们,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
鲁损又是一脚给他踹开,自己在房间中搜寻着。
“头,找到人了!”
隔壁院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哼!”
鲁损瞪了蓝田阿爹一眼,大步向隔壁院子走去。
蓝田和阿娘藏起来时,太过匆忙,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挑选地方,无非是一个藏在衣柜里,一个藏在床底下,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此时,众人将他们娘俩围在了一起,刀剑尖指着两人,蓝田与阿娘紧紧依偎着,手里依旧攥着他的木剑。
几人看着神色紧张的少年,眼中满是戏谑。
“听说这小子是蓝家的大天才。”
“入不了品的天才?
我今天听阿三说,他差点给这天才打一顿。”
“阿三?他家你抄了没?”
“我没有,是白亮他们去的,估计杀完了吧。”
“这小子的武师傅呢?”
“头不让去处理,那武师傅是蓝家花钱请来上课的,又不是供奉。
见着蓝家出事,他可未必会帮,无须多此一举。”
“也是,但我记得,蓝家还有个七品供奉。”
“你过来的晚,我们和头刚才就给他解决了。”
几人正说着,鲁损就大步走了过来。
“钱呢?”
“头儿,没找到,也没在这个院子里。这婆娘怎么都不说。”
“他们难道真没钱?”
鲁损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这蓝家嫡系的账房先生那么穷。
“怎么办?”
有人问道。
鲁损冷哼一声,他们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衙门和采律官随时都会杀过来,没想到在这院子里竟然一无所获。
“一并杀了。”
他冷冷道。
此举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为了永绝后患。
听说那小子是天才,万一他目睹了灭家之仇,在仇恨之中真正兑现了天赋,日后找他们复仇怎么办?
“好嘞。”
那个说蓝田阿娘水灵的男人上前,拿起了刀,摇头晃脑道:
“真是可惜了,夫人。”
“不、不要。”
阿娘眼中尽是恐惧,面对着染血的刀子,手把儿子向自己身后拽去。
“不要杀我的儿子。”
“啧啧。”
那男人高高举起了刀。
“扑哧。”
刀子入肉声响起,是在男人的身后。
他惊讶地回过头,却见那个平日里像孬种一样的账房先生,手里竟然拿着一柄短刀,捅在了他一位同伴的背后。
“老五!”
老五嘴角渗出鲜血,身体跌倒在地。
蓝田阿爹瞳孔通红,面目狰狞,把刀子从老五身上拔出,又捅向另外一人。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别动……我的家人!”
鲁损再次皱起了眉头,方才来的急,忘了先给他弄死了。
身为七品高手,面对一个愤怒的普通人,他自然没什么好怕的,手中刀一挑,就把蓝田阿爹的短刀挑飞。
又是一刀捅出,直直捅进了蓝田阿爹的心窝。
“爹!”
“夫君!”
两道声音撕心裂肺,蓝田阿娘的泪水瞬间滑落。
蓝田阿爹身子瞬间僵在原地,似乎想要抬抬手,但已然无力。
血,顺着鲁损的刀尖血槽流出,这是他的心头血。
男人的眼睛逐渐无神,他的目光没有盯着眼前的仇人,却看向了他的妻儿。
蓝田阿爹平庸了一辈子,老实了一辈子,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英勇了一次,却只结果了一个仇人的性命。
最终的最终,他带着遗憾死去了。
他最后的冲锋是无用的,面对如此凶恶的贼人,世间大部分的人都只能沦落到与他一个结局。
他或许很无能,很木讷,但最起码,他尽到了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鲁损抽出了刀,蓝田阿爹的尸体无力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视线留存在妻儿身上,直到最后一刻。
“还不动手?”
“哦,好。”
负责斩杀蓝田母子的男人这才回过头,对着女人,举起了刀。
“快跑!”
阿娘把蓝田向窗外一推,而后奋力向挥刀的男人扑去。
“扑哧。”
没有意外,没有奇迹。
单薄的女子身体,如何能扑倒一个壮汉?
视觉上看去,像是女人主动投向了刀口。
刀尖自蓝田阿娘的胸口刺入,而后向下一拉。
血流如注,甚至有内脏往外流出。
蓝田阿娘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儿子的时间,就已然死去。
“阿……娘?”
蓝田呆住了,愣在了原地,死死地盯着阿娘倒在地上的尸体。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实在不能做太多指责,让他在父亲惨死,母亲扑向刀口的情况下,还能驱动自己的身子去翻窗逃跑。
世界在分离,蓝田的精神在抽离,在恍惚。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看客,并不存在于世间,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呆住了,一个九岁孩子所拥有的一切,在此时轰然崩塌。
蓝田可以继续呆下去,但鲁损他们不行。
于是乎,男人提着刚杀完母亲的刀,去杀孩子。
蓝田不害怕了,他感觉自己是一个看客,在操纵着这副名为身体的机械。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一柄木剑,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武师傅下午说的话。
“剑客藏剑,但不能把剑折在鞘里,到死拔不出来。”
他不知武师傅去哪了,也不愿去想,从很早以前,他都没有奢求过会有人来拯救自己,他心底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蓝田现在觉得,武师傅说的藏剑的理论很对。
但如何出剑呢,他不会杀人,也没杀过人。
“直刺就好了,刚练了一下午的直刺,身体被刻上了记忆。”
蓝田对这副躯体下达了命令,像是在做梦。
然后,这副躯体动了,他拿起手中的木剑,前腿微曲,身体略微前倾,右手奋力刺出。
他的木剑,是被武师傅磨过,有刃有尖的。
在场没有人会觉得,一个提着木剑的九岁的尚未入品的孩子,能对一个入品高手造成什么伤害。
所以,他这一剑极为出其不意,并且速度很快。
蓝田感受到了真气的流动,感受到了力量的舒展,感受到了木剑与他隐隐的呼应。
他心头忽然涌现出一个想法,木剑未必不能杀人。
然后,剑尖刺入了男人的小腹,这里没有骨头阻挡,很是顺利。
男人身后的同伴们,只看见他忽然不动了。
木剑刺入三寸有余,捅穿了他的内脏和动脉。
蓝田木然拔剑,带出一串血沫。
男人扑通跪倒在地,小腹鲜血流出,身子颤抖着,口中涌出血水,他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蓝田望着眼前众人,眼神麻木而冷漠。
鲁损与他的同伴们则满脸惊骇。
“不是说他没入品吗?”
“这还是个孩子!?”
“这是……二品!”
鲁损从未想过,他们这辈子还能见到如此的天才。
“都说了,我天赋很好,为什么都不信呢?”
蓝田心头忽然涌现出这么一个想法。
但也没有用了,他马上就要死了。
二品又如何,天才又如何?
他面对的,是三个全都入了品的高手。
蓝田不害怕,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不过是结束这条没有什么意义任人欺凌的生命而已。
他再次摆好了架势,是淮水九剑第四式,回雪的起手式。
鲁损持刀上前,他无比庆幸自己方才所做的决定。
这小子,果然是个狠人,还好没有放过他,若不然,他未来必然会清算他们。
想到一位如此的天才将要被他扼杀,鲁损心头竟然还有些荣幸。
上一位天下皆知的九岁二品,还是蜀王妃!
并且,那还是在赵大小姐拜入云心真人门下之后。
七品打二品,壮汉打孩子,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于是乎,鲁损的刀上泛起了刀罡,他竟然选择了全力出手。
蓝田面对威压,只是在心头淡淡地道了声:
“回雪。”
木剑上撩而去,他的剑招做的很完美,一笔一画,尽显功底。
但剑招也只是剑招,当头劈下的,是七品高手的刀罡。
然而,这一剑之下,空中似乎吹起了冷风,好似有雪花飘然而落。
蓝田笑了,这不是他的剑,小小的二品如何会有意象诞生?
一道雪白剑光,自院门口直劈而来。
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浑身浴血,显然经历了苦战,一路拼杀而来。
他的手上提着一柄铁剑,他的衣服已染成了红色。
“回雪!”
淮水九剑第四式,姜家老供奉曾在琅琊台施展而出,这一剑之下,就连姜千霜的寒冰真气都会随回雪而舞动,以剑御雪,极为霸道。
武师傅持剑踏来,剑气纵横,尽显洛水风采。
剑光之下,鲁损不得不回身而挡,若不然,他就算杀了这孩子,自身也会被剑光劈中,身受重伤。
由此,蓝田暂时拣回了一条命。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因为院外,已经涌来了大批的贼人。
蓝家潜藏着的前朝余孽们,除开老死的老家伙们,总共二十三人。
鲁损年纪是其中最大的,四十三岁,他才是亲手被老家伙们带大的,如今老家伙们死了,他成为了这群人真正的头头。
武师傅冲杀而来时,那群人知道这剑客是要去做什么,他们怕头儿有危险,连忙阻拦,在这个过程中,被杀了五人,剩余的人呼朋唤友,全都追杀剑客而来。
至于侥幸存活下来的蓝家人,他们要么藏在自家院里不敢动弹,要么撒蹄子跑路,无一人敢来这间院里帮忙。
如今这群仅剩十六人的前朝余孽们,都围在了这座小院中,堵得严严实实。
“铿——”
武师傅一剑挥出,鲁损强行接下回雪,竟是后退了两步,受了内伤。
七品之间亦有强弱,这位剑客,可是练了二十多年的姜家剑。
武师傅看到了惨死了蓝田父母,看见了蓝田手中滴血的木剑,看见了那具被捅死的尸体,看见了眼神麻木的孩子,尤其是孩子嘴边竟然还带着微笑?
剑客眼中怒火大盛。
这可是我细心教导的徒儿,你们怎么敢逼得他失了智,逼得他在九岁时杀人?
鲁损见到了怒火中烧的剑客,一时有些犹豫。
是在这里干掉他们,还是及时撤离?
衙门随时都可能杀来,他们犯不着在这儿跟一个七品剑客和一个孩子拼命。
他相信,这剑客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剑客的目的本就是保下这孩子,如果他们要撤退,这剑客定然不会纠缠不放。
但……
他们可是有十六个人啊,杀掉这对师徒,能费多少功夫,浪费多少时间呢?
万一这剑客在他们逃跑时,跟踪在后面,不断向官府提供消息,又该怎么办?
现在干掉他们,也是为未来解决一个隐患!
如此想着,鲁损没有再犹豫,而是冷冷下令道:
“杀了他们!”
说罢,他身先士卒,冲了上去,身后众人收到命令,紧随其后。
武师傅横剑于前,将蓝田护在了身后。
“武师傅,你为什么不跑?”
蓝田傻傻地问道。
剑客没有回话,他也没有功夫回话了,他是七品,不是九品,如何能应对十六位入品高手的围攻?
唯死战,坚持下去,若是老天爷开眼,就派人来救下身后这天赋异禀的孩子。
“嗡——”
铁剑在颤抖着,这是被催发至极致的表现。
淮水九剑以第一式为精髓,以第二式为核心。
第二式惊鸿,是身法,也是剑招,是淮水九剑缥缈若仙的灵魂所在。
可今天,他不能用第二式,因为他需要站在这里,保护身后的孩子。
若不然,以惊鸿为身法,且战且退,还真有可能保下他自己的性命来。
“蔽月。”
剑客面对袭来的众人,挥出了第一剑。
剑光飞扬,若云似雾,一时竟是让众人失了方寸。
“翠羽。”
剑光四射,宛若羽翼展开,向身前刺去。
剑客体内真气奔腾,这一刻他再度感受到了淮水九剑的强大。
每一式有每一式的精妙所在,可以应对各种各样的战况与变化。
鲁损眉头紧锁,刀光大盛,挥散了蔽月一剑,又挥刀向前,斩破了身前翠羽剑气。
但身旁却有同伴被剑气刺中,身体被捅出血洞。
剑客挑选的位置很好,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可以让他在保护住蓝田的同时,应付最少数量的敌人的围攻。
现在只有四人在围杀他,其余的人都在后面排队。
“这可不行。”
鲁损手中刀光大作,却没有劈向剑客,反而劈向了剑客身旁的家具。
“轰!”
木床崩碎,书桌崩塌。
如此,剑客一人需要面对一百八十度的攻击。
“春松!”
面对周围四面八方送来的杀招,剑客一咬牙关,逼得剑气高高束起,化为一座魁梧之树,勉强抵挡着攻势。
鲁损不惧他,举刀向那棵春松高高劈下。
剑气崩碎,无数攻击瞬间向剑客袭来。
“秋菊。”
武师傅剑罡大亮,再挥一剑,试图将袭来之招一剑破之。
每一朵花瓣都是一道剑气,剑光绽放,勉强将攻势抵挡下来,而他自身却吐出了一口鲜血。
如此激烈地运用剑法,让他经脉震荡起来,自身受到了反噬。
蓝田伸出了小手,摸了摸武师傅的后背。
似乎是感受到孩子给予他的力量,剑客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暗伤压下,再度强行催动剑气。
鲁损回头,却见又有三个实力最低者,在交锋中受了重伤,已然栽倒在地。
他心头大恨,知道不能再把时间拖下去了,于是疯狂地将真气运转起来。
“速战速决,再不干掉他,死的就是我们!”
鲁损大喝一声,刀罡浓郁,举刀上前,似乎重若千钧。
他的周围也换上了几位四品五品高手,同时催动他们的全力一击,杀向这强大到不像人的老头。
剑客紧紧握着剑柄,再不顾身体经脉的抗议,再次摆出了下一剑的起手式。
“鹤立!”
这一剑,是他的老师父最拿手的一剑,同样的,淮水九剑中,他这一剑威力也是最大的。
剑形如鹤,仙风道骨。
剑客强行挥出了这一剑,而后鹤首被刀斩断,鹤身被众人劈碎。
他再也坚持不住,最强一剑被众人合力破碎,余力皆挥在了他身上。
顿时间,剑客浑身伤势,满身浴血,几乎站立不稳,握剑的手颤抖着,剑柄几欲脱离,
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回头看了蓝田一眼。
少年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着。
然后,他的眼神似乎重新有了波动,恢复了些许神采。
“师父,我想看看洛神。”
“好。”
剑客看懂了少年的眼神,他想要和自己一起死,并且在死之前,一睹洛神真容。
孩子啊,有些抱歉,师傅知道没有这个资格做你的师父,所以一直没让你正式拜师。
现在,为师有些后悔了。
多好的苗子,多好的孩子啊,直到现在,还不想让我死的有遗憾。
罢了,没什么好后悔的,为师没本事,连一剑真正的洛神都与你展示不了,还配当个什么师父。
但是……徒儿想看啊,他想看的是,无论成与不成,师父挥出的洛神。
剑客再度握紧了剑,看向了再次一鼓作气杀来的众人。
他回想起了当初,自己的老师父挥舞洛神的样子,那真是宛若神女落人间。
“我可以吗?”
不论可不可以,都是我的最后一剑了。
徒儿,是师父没本事,没能保护你。
前些年也是,今天也是。
可怜的孩子,遇见了没出息的我。
此生四十载,练剑三十载,枉活春秋。
“洛神。”
剑客的剑,在月下挥舞了起来,他一笔一画勾勒着剑式,将体内所有的真气剑气榨干。
洛神的框架勾勒出来了,剑气冲霄,房屋崩塌了,以师徒二人为圆心,围杀众人无一敢上前。
神女拔地而起,由剑意为骨,剑气为皮,惊得鲁损几人迅速后退,想要撤出这片倒塌的废墟,撤出神女的斩杀范围。
七品剑客,能勾勒出这一剑,已然堪称同境无敌。
哪怕这一剑,是他用命换来的。
然而,神女却无神。
剑客勾勒出了她的轮廓,却无法点睛。
“原来是虚张声势!”
鲁损看出了虚实,再度紧握刀柄,绽放刀罡。
“不用怕,他只能把这一剑举起,却无法挥下,无法驱动洛神。
等他这口气散了,剑气崩碎,咱们再去杀他!”
剑客叹息了一声,无奈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旁的少年。
“师父,你真厉害。”
少年抬头望着,喃喃道。
“还好吧。”
剑客笑了笑,却是五官渗血,高举起这一剑的手,已然无力。
他啊,筋脉尽断,无力回天,只剩一口气撑着了。
“师父,你看看她。”
蓝田仰着头,恍惚道。
剑客嗯了声,抬起头,看向身前的高大洛神,而后呆楞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神女的轮廓细致了起来,不再是只有线条,她的衣物绚丽多彩,她的发髻完美无瑕。
她拥有了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充满了神采,她回眸看向了两人一眼,圣洁而又多情。
剑客感觉到自己举着剑的胳膊很轻,似乎可以轻松将这一剑挥下。
原来,这就是洛神,真正的洛神。
剑客只觉得热泪盈眶,泪水冲散了血泪。
“哈哈!”
剑客流着泪,又笑了,他想明白了怎么回事。
“谁说老子挥不出洛神的,谁说老子斩不下这一剑?
孩子,我问你,何以报德?”
“以德报德!”
“何以报怨?”
“以直报怨!”
问答之间,蓝田大喊了出来,这一刻,他的眼眶被泪水占据。
“直不了了,斩吧!”
剑客大呼一声,而后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驱动了自己的胳膊,就像是这些年来无数次的挥剑一般,将这一剑落下。
神女也举起了剑,对着气机锁定的那些人,悍然挥下。
鲁损众人呆滞在原地,不是他们不想逃跑,不想反抗,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了动弹的能力。
这道狂暴的剑气,纵横的剑气,一往无前的剑气,根本就不是七品剑客能挥出的。
剑客心里清楚,但他依旧快意。
虽然他活不了,但这孩子可以活了。
“不要与旁人说,我是你师父,我本来也没收过你,我只是收钱办事,记住了。”
神女的剑气横扫一切,荡涤着世间,一道道剑气从天而降,降临在了这群前朝余孽的头上,而后是宛若凌迟的剑气镇杀!
剑客牵着少年的手,静静目睹着这一幕,直到那群人在极大的痛苦中,失去生息。
蓝田没有回应,他只是看了看自己湿答答的手,那是剑客的身上流下来的。
好多的血,止不住的,他的筋脉已经寸寸断裂,在勾勒洛神一剑时,他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了。
“人生所看到的最后一剑,是从我手中挥出的洛神,真好。”
剑客抬头笑着,欣赏着洛神高大的神躯渐渐飘散,就像一场大梦,也像他的人生。
“记住我说的话。”
这是他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然后,他牵着少年的手,渐渐无力,直至松开。
蓝田搀扶住了剑客歪倒的身躯,他的生命已经随着鲜血的流逝而耗尽。
剑客的眼睛渐渐无神,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最后看见的一幕,是一道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
那人穿着的袍子,似乎绣着蟒,好像是传说中的飞鱼服。
剑客的嘴角翘了起来,没人知道他最后想了什么。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死去了。
“这是你师父?”
提着青萍剑的男人问道,他的剑锋上还残留着剑气。
蓝田耳边再次回荡起了武师傅的话语,但他依旧点了点头,道:
“是。”
然后,蓝田又想了想,道:“谢谢你。”
“他的洛神,很美丽。”
男人道。
“谢谢。”
蓝田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
“你的父母呢?”
“都死了。”
蓝田淡淡道。
男人环顾四周,沉沉叹息了一声:
“对不起。”
蓝田麻木地摇了摇头,再次重复道:
“谢谢你。”
“这一切……与我有关系,是我手下的失误,也是我的过错,我来晚了。”
男人有些悲伤。
“以德报德,你救了我,还帮我师父挥出了洛神。”
少年喃喃着。
男人向少年伸出了手,道:
“跟我走吧,你想学洛神,我可以教你,这应该也是你师父想要的。”
“我会回报你。”
少年蓝田坚定地道。
男人摇了摇头,道:
“回报你的师父就好,你好好活着,就是在回报他的付出。”
少年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索,然后他递出手,攥住了男人递来的大手,站了起来。
“我跟你走。”
“好。”
“我该怎么称呼你?你说你会教我洛神,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傅?”
“在你师父面前,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你看,他都笑了。”
蓝田似乎有些疯癫。
“我叫李泽岳,你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
“好的,师傅。”
蓝田道。
“你就那么着急?”
李泽岳蹲了下来,看着面前满身血污的清秀少年,他能感受到这孩子体内的二品真气。
蓝田指了指剑客,道:
“是他想让我拜你为师的,他还想让我给他撇清关系,生怕你心里膈应,不收我。”
“那你为什么不听他的,撇清关系?”
李泽岳问道。
蓝田没有犹豫:“他本来就是我的师父。”
“好。”
李泽岳点点头,道:
“他堂而皇之地用阳谋拿捏我,他成功了。
我很欣赏你的品性、你的天赋,但是……你现在是疯的,你清楚吗?”
蓝田笑着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半路捡了个疯徒弟……
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带你把你父母和师父埋了,再说给你治病的事。”
李泽岳牵着他的手,向驿站走去。
蓝田乖巧地跟着他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抬着头,道:
“我叫蓝田,谢谢你,觉得我疯了的师傅。”
————————————
怒码一夜,一万四千字,燃尽了。
兄弟们,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