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而是那种暗黑色的、能烧尽一切生机的死火。它们在海面上蔓延，把整片海域染成墨汁一样的颜色。那些曾经蔚蓝的海水现在翻滚着，冒着泡，那些气泡炸开的时候，会释放出刺鼻的臭味——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是生命被吞噬的味道。
    珊莎从水里冒出头，大口喘着气。
    她的身后，那些海族战士一个接一个浮上来。三百七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两百零三个。那一百多个，永远留在海底了，留在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里。
    “公主……”一个老战士游过来，声音沙哑，“不能再往前了。那些东西——”
    他指向远处。
    那里，海面上立着无数根黑色的柱子。不是柱子，是触须。巨大无比的触须，从海底伸出来，刺穿海面，直指天空。那些触须上长满了眼睛，暗红色的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看着这边。
    万物归一會的海怪部队。
    珊莎的拳头握紧。
    她想起父亲最后说的话:“海族还在。我们还能战斗。”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向前。”她说。
    老战士愣住了。
    “公主，那是——”
    “那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珊莎打断他，“如果我们不去，他白死了。”
    她转身，向那些触须游去。
    身后，那些海族战士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小，很瘦，在那些巨大的触须面前像一只蚂蚁。
    但她在向前。
    一直在向前。
    老战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握紧手里的三叉戟，跟上去。
    身后，那两百多个战士也跟上去。
    向那些触须。
    向那些怪物。
    向死亡。
    游近的时候，珊莎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怪物。
    那是海族。
    曾经的海族。
    那些触须的根部，连接着一个个身体——海族战士的身体。那些身体浮在海水里，眼睛睁着，却已经是空洞的灰色。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在跳动，像活的一样。
    珊莎认出了其中一些人。
    那个曾经给她当过护卫的小伙子，那个在宴会上给她敬过酒的战士，那个——
    她父亲最信任的卫队长。
    他就浮在最前面，那些触须从他的后背长出来，像一棵扭曲的树。他的眼睛看着珊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平静。
    “不……”珊莎的声音发颤。
    那卫队长动了。
    他的嘴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珊……莎……”
    那声音沙哑，含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狱里传来的。
    “快……走……”
    珊莎的眼泪流下来。
    他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是他的灵魂还被困在里面，还在挣扎，还在试图保护她。
    那些触须开始动了。
    它们向珊莎涌来，速度快得离谱。
    珊莎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那个卫队长，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那一丝微弱的光芒。
    “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举起那枚碎裂的贝壳。
    那贝壳在发光。
    金色的光。
    那光芒向四周扩散，触碰到那些触须，触碰到那些被改造的海族战士，触碰到那些被困的灵魂——
    那些触须停下来了。
    那些战士的眼睛里，灰色的雾气开始消散。
    那卫队长的嘴又张开了:
    “谢……谢……”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些黑色的纹路在褪去，那些触须在脱落，那些被囚禁了一万年的灵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最后一个光点飘走的时候，那卫队长看着珊莎。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
    而是感激。
    “公……主……”他说，“你……长大了……”
    然后他消失了。
    化作无数光点，飘向海面，飘向天空，飘向那个所有灵魂最终都要回去的地方。
    珊莎跪在那里，握着那枚碎裂的贝壳。
    那些光点从她身边飘过，像无数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她想哭。
    但她没有时间哭。
    因为更多的怪物正在涌来。
    从海底深处，从那些巨大的触须后面，从每一个方向。
    那些怪物不是海族了。
    那是真正的东西——用无数尸体拼凑成的怪物。有人的头，有鱼的尾巴，有章鱼的触须，有螃蟹的钳子。它们在海水里翻滚，在咆哮，在向这边涌来。
    “列阵！”老战士吼。
    那些海族战士冲上去，挡在珊莎身前。
    水流在他们周围涌动，形成一道道屏障。三叉戟刺出，斩断那些怪物的触须，刺穿那些怪物的身体。但那些怪物太多了，多得杀不完。
    一个战士被触须缠住，拖进怪物群里。他的惨叫只响了一声，就消失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老战士挡在珊莎身前，三叉戟舞得像风。他的身上全是伤口，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但他没有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那些涌来的怪物。
    “公主！”他吼，“走！”
    珊莎摇头。
    “我不走。”
    她站起来，握着那枚贝壳。
    那贝壳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几乎要熄灭了。但她没有松开。她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那些怪物涌上来。
    越来越近。
    老战士被一只巨大的钳子夹住，拖向怪物群。他的惨叫在海水里回荡，震得珊莎的耳膜发疼。
    但她没有退。
    她只是看着那些怪物，看着那些被囚禁的灵魂，看着那些——
    正在接近的死亡。
    就在这时——
    一道光芒从海底深处射来。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海浪的声音。
    那光芒击中那些怪物，怪物们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碎片。那些被困在碎片里的灵魂飘出来，发出安详的叹息，然后消散了。
    珊莎愣住了。
    她看向那光芒的来源。
    海底深处，有一个人正在向这边游来。
    那个人很老了，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是海王。
    她的父亲。
    他还活着。
    珊莎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向父亲游去。
    海王也向她游来。
    两个人在海水里相拥。
    “爸爸……爸爸……”珊莎哭得说不出话。
    海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他说，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死？”
    珊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身上全是伤口，那些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眼睛中，有光。
    “火山下面……”海王说，“我找到了他们的总部。”
    他指向海底深处。
    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万物归一會真正的老巢。”
    珊莎的瞳孔收缩。
    “你要去？”
    海王点头。
    “必须去。”他说，“那些东西，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不毁了那里，永远杀不完。”
    他看着珊莎，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些泪痕。
    “你留下。”他说，“带着族人，守住这里。”
    珊莎摇头。
    “我要跟你去。”
    海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苦涩，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好。”他说，“一起去。”
    他们向海底深处游去。
    向那道暗红色的光芒。
    向那个万物归一會的总部。
    向死亡。
    身后，那些还活着的海族战士也跟上来。
    两百多个人，向那个可能有几千个怪物的巢穴游去。
    向那道越来越近的光芒。
    向——
    终结。
    海底越来越深。
    光线越来越暗。
    那些发光的生物都死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那些从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语。
    珊莎握紧那枚贝壳。
    它在发光。
    很弱，很淡。
    但那光芒中，有温暖。
    有父亲的声音。
    有那些安息的灵魂的祝福。
    她继续向下游。
    向那道暗红色的光芒。
    向那个——
    她必须面对的东西。
    终于，他们到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海底宫殿。
    用黑色的石头砌成，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诡异。宫殿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在跳动，在呼吸。
    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但比之前看到的都大，都强。它有十几米高，浑身长满了触须，那些触须上全是眼睛。它的脸是一张扭曲的人脸——珊莎认识那张脸。
    是克萨尔。
    她的叔叔。
    但它已经不是克萨尔了。
    那只是一具被占据的尸体。
    那怪物看着她，看着这个小小的海族女孩。
    那张扭曲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向上弯起，弯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珊——莎——”它说，声音沙哑，含混，像无数个破碎的声音拼凑在一起，“你——来——了——”
    珊莎握紧那枚贝壳。
    海王站在她身边，三叉戟横在胸前。
    “别怕。”他说。
    珊莎点头。
    “不怕。”
    她向前游去。
    向那个怪物。
    向那道暗红色的光芒。
    向——
    复仇。
    或者死亡。
    身后，那些海族战士也冲上去。
    两百多个人，向那个十几米高的怪物冲去。
    向那无数条触须。
    向那无尽的黑暗。
    向——
    希望。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