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会。
宣政殿上,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如今的大朝会,李彻已经很少发言了,全部政事都由下首的太子李承负责。
而群臣们也早已习惯,奏事前只是向李彻行礼,随后便向太子奏报。
然而,今天李彻却是破天荒地开口了。
说的还是那件事——退位。
此言一出,群臣沉默,纷纷都看向李承。
而李承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压根没有表态的意思。
大臣们打心底不理解李彻这对父子,正常皇帝提出退位,你身为太子即便不跪下表示惶恐不安,至少也得劝几句吧?
结果李承就这么不说话,而李彻也不在意。
殊不知,李彻是真的想要退休,而李承也打心底知道父皇累了,不忍再让李彻操劳。
“朕登基二十年了。”李彻微微叹了口气,“二十年时间实在不算短,让朕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昨日,皇后还在朕鬓角发现了一根白发。”
李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这人到了耳顺之年,心态便是不同以往了。”
群臣噤声,他们听出来了,陛下不是在走过场,是在说真心话。
李彻继续道:“这些年,朕准了许多老臣乞骸骨。朕准他们走,是因为大庆欣欣向荣,不需要他们再殚精竭虑,熬磨心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朕也想歇歇了。”
张谦站在班列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大庆第一个状元,是陛下亲手提拔起来的。
这些年,他看着李彻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如今这个鬓角染霜的中年人,比谁都清楚陛下有多累。
可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何必此时心生退意?”
“不若待到过些年,朝廷更加稳定,陛下也可放心而去,颐养天年。”
如今的张谦已经进入内阁,同时兼任着户部尚书,位极人臣。
现在如今的朝堂,正是以张谦、林清源、颜涉这样的青中年官吏为主流。
而霍端孝、诸葛哲已经算是老臣了。
至于杜辅臣那一辈的老臣,都已经死的死,退的退,消失在朝堂之中。
同时,李霖之子李显、秦旌之子秦琼,还有那个太子伴读狗娃,秦王的遗腹子李轩、李基,也都作为新生代走入了朝堂。
李彻看着张谦,目光里有些无奈:“状元公啊,那朕要等到什么时候?”
“五十?六十?”
张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彻继续道:“到那时候,朕还能骑马吗?还能坐船吗?”
“状元公啊,朕不能拖着一个年迈的身子去周游世界吧?”
张谦慌忙跪下请罪。
李彻摆摆手,让他起来:“朕不是在怪你,朕是在和你们说真心话。”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目光依旧温和:
“这些年朕已经不再理政了,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
“一切政策都由朝臣出,内阁复核,太子决定,朕只是旁观。”
“这些年没有朕,你们做得也很好。”
“这大庆,没有朕这个皇帝,还能过得很好。”
“但若是朕一直当这个皇帝,朕不会更好。”
这一下,群臣彻底听懂了。
陛下不是在试探、演戏,是真的想走了。
朝堂上,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霍端孝率先出列。
他已经满头华发,可腰板还是笔直的。
看向李彻,霍端孝微微一笑,随即跪倒在地:
“臣霍端孝,谨遵陛下圣意。”
作为文臣之首的霍端孝都表达了他的态度,其余臣子自然是不好再多说什么。
齐刷刷跪倒,异口同声道:“谨遵陛下圣意!”
声浪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李彻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些跪倒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年的皇帝生活,他的确是过够了。
不仅如此,重活一世,李彻对权力看得很开。
权力是人进步的极大动力,但若是再加上岁月的侵蚀,便很容易让人心变质。
多少明君到了晚年,都会生出不好的心思,做出许多蠢事,仍不舍得放下手中权力。
像是唐太宗那般,只是出现了一些骄奢淫逸的迹象也就罢了,顶多降低一些历史风评。
可若像是千古半帝李隆基那般,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那可就是大庆的灾难了。
李彻深知自己也是人,虽然远远没到老糊涂的时候,但也要有自知之明。
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给后世子孙做个榜样。
李二做的榜样就不好,玄武门继承制后世子孙人人模仿。
此刻让位给儿子,还能留下一个较好的传统,大庆后代皇帝的接班也会变得更顺当一些。
是时候把这座宫殿,这把椅子,这个江山交给自己的儿子了。
李彻站起身离开龙椅,完全没有丝毫眷念。
随即来到群臣面前,朝众人深深一揖:“多谢诸位,陪朕走过这些年。”
群臣伏地,皆是眼眶泛红,偶有抽泣声传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建隆九年,正月初一,举行禅位大典。
李彻穿着龙袍,最后一次坐在御座上。
李承穿着太子服色,跪在阶下。
礼官宣读禅位诏书。
诏书很长,从李彻登基说起,说到平天下,说到养百姓,说到致太平,说到如今的盛世。
最后,是那句最关键的话:
“皇太子承,仁孝恭俭,克承大统,朕今禅位于承,告于天地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李彻站起身,走到李承面前:“承儿,抬起头来。”
看到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望了过来,李彻欣慰一笑:“起来吧。”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说什么,李彻也没有任何嘱托,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
李承向李彻行礼,走到御座前坐了下来。
李彻退到一旁,看着儿子坐在那把椅子上。
群臣朝拜,山呼万岁。
李彻转过身去,朝殿外走去。
身后,山呼万岁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走出宣政殿,走下汉白玉台阶,走出宫门。
外面,阳光正好。
他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天。
缓缓开口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