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武卒原本并没有把眼前的对手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陪同王子们进行的校武。
自己受命出手，既要展现武艺，又要注意分寸，不能真的伤到这些身份尊贵的少年。
可真正交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眼前这个少年，根本没有把这场比试当成一场游戏。
拳锋落下，兵刃交错。一次，两次，三次。
蒙面武卒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逼退了少年多少次。
可每一次，他以为对方已经到了极限，那个身影却总能再次站起来。
直到方才，少年被他一记重击逼到了极近的位置。
那一瞬间，蒙面武卒甚至感觉自己的力量已经贯入对方的身体。
可下一刻，他听见了一声低沉的怒喝。
少年没有退，反而借着对方力量逼近的刹那，猛然拧身，双臂骤然发力。
轰！！！
两道身影狠狠撞在一起。
蒙面武卒只感觉眼前一花，身体竟被一股远超预料的力量带离地面。
下一刻，他重重摔在地上。
而那个少年也踉跄着后退数步。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整个校场，刹那间鸦雀无声。
“公子！！！”
旁边负责观战的考校者脸色骤变。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场切磋竟然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蒙面武卒更是愣在原地。
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少年已经抬手，将脸上的蒙布轻轻扯下。
那是一张尚且稚嫩的面孔。
年纪甚至还不到十二岁。
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令人心惊。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随后重新站稳。
“继续。”
声音并不响，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校场。
蒙面武卒的心头猛然一紧。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对手。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王室少年，这是一个受了重击之后，依旧不肯倒下的孩子。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尸山血海，也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勇士。
可此时此刻，真正令他感到压力的，却偏偏只是眼前这个年幼的少年。
他下意识握紧兵器，身体也随之进入戒备状态。
这一刻，他再也没有把这场校武当成普通的陪练。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稍有疏忽，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可能将自己击倒。
而天幕之外。
无数正在观看这一幕的人，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看见的，并不仅仅是一场少年与武卒之间的较量。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后来注定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在年幼之时便已经显露出的锋芒。
这个名字，后来会被刻进史册，这个人，后来会让六国胆寒。
他就是——嬴政。
史书中的嬴政，往往只剩下几个极其简略的字句。
出生为质，归秦即位，亲政灭六国，建立秦王朝。
可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从来无法真正告诉后人，这个后来站在天下最高处的男人，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那里。
因为在他成为始皇帝之前，他首先只是一个少年。
一个没有显赫父爱庇护的少年。
一个幼年便被迫经历异国岁月的少年。
一个早早见识人情冷暖、权力倾轧与生死无常的少年。
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温室，也没有人能够替他走完未来的道路。
所以，他只能自己成长，自己判断，自己承受，自己一次又一次从困境中站起来。
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其他孩子还在依靠长辈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学着依靠自己。
当别人还在享受安稳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这才是嬴政真正可怕的地方。
他的强大，从来不只是来自秦国数代积累下来的国力，也不只是因为先祖留下的基业。
更因为在那些别人无法替他承担的岁月里，他自己一点点磨出了坚硬的骨骼。
校场之上。
蒙骜终于走了过来。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看了一眼少年嘴角残留的血迹，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今日校武，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子受伤，立即退下。”
旁边的太医也已经快步赶来，可少年却没有动。
“我没事。”
“公子。”
太医急切地说道。
“伤口必须处理。”
嬴政却只是轻轻摇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名蒙面武卒站在那里。
双方隔着数丈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之后，嬴政终于转身。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转过身，朝那名武卒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
短短两个字。
让那名武卒彻底愣住，他原本以为，这位身份尊贵的王子会因为受伤而恼怒，甚至可能责怪自己下手太重。
可他没有想到，少年竟然向自己道谢。
因为嬴政很清楚，真正的敌人不会因为你是王子就手下留情。
真正的战场，也不会因为你年幼就给你第二次机会。
只有真正面对过力量，才能知道自己的不足。
这场校武虽然让他受了伤，却也让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弱点。
所以，他没有怨恨，只有记住，记住对方的力量，记住刚才的失误，也记住自己为什么会败。
少年转身离去，黑色衣袍随着脚步微微翻动。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只有地面上偶尔落下的几滴鲜血，暴露出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伤势。
蒙骜看着那个背影，目光复杂。
他忽然注意到，少年的脚步其实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稳。
有那么一瞬间，那道身影甚至轻轻晃了一下。
可他很快重新站稳，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蒙骜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有些话，现在说出来还太早。
可他心里已经隐隐明白，这个少年和其他王子不同。
他的身上，似乎有一股极其顽强的东西。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剑更加锋利，那是绝不认输的意志。
也是在一次次失败之后，依旧敢于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天幕之外。
先秦诸王同样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们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少年身影，心中各有波澜。
他们当然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
正因为知道，此刻再看少年时，感受才更加复杂。
秦孝公嬴渠梁站在那里，沉默许久，最终，他缓缓笑了。
“很好。”
声音很轻，却透着欣慰。
“秦国数代积累，终究没有白费。”
从他开始，秦国便开始了一场持续数代的变革。
商鞅变法，军功爵制，富国强兵，重农抑商，一代又一代秦君不断接力。
他们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最终究竟会把秦国推向何处。
可如今，他们似乎终于看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就是眼前的少年。
秦惠文王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后世之事，远比孤想象得更加精彩。”
而秦武王、秦昭襄王等人，也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他们曾经拼尽一生建立起来的东西，最后并不会停留在他们手里。
真正的历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接力，有人负责点燃火种，有人负责守住火种，有人让火焰越来越旺。
直到最后，终于有人举着那团火，穿过漫长黑夜，照亮整个天下。
而那个少年，此刻还只是秦国校场之上，一个嘴角带血的王子。
他尚未亲政，尚未掌权，尚未拥有属于自己的军队，更没有站在咸阳宫最高处俯瞰天下。
可没有人能够想到，多年之后，正是这个今天被重击击退、却依旧咬牙站起来的少年，会亲手结束持续数百年的诸侯争霸。
会让六国一个接一个倒下，会将分裂已久的天下重新纳入同一个秩序。
也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最具传奇色彩的帝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