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墙之隔的威远侯跟孟氏,也睡不着。
今儿午后陛下把他们一家子召进宫,先见了明棠,然后才叫他们进去。
见了面后,对他们的态度温和亲切不说,还夸了明棠好几句。
什么贤良淑德,品貌端正,这也就罢了,最后还来了一句贵不可言,把夫妻俩吓得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吭声,出宫时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再一想到临走前,陛下竟直接说明日侯府有喜,夫妻俩回来吃饭都不香了,也不困,就这么瞪着眼睛在床上坐着等天亮。
卯时正点,威远侯收拾齐整,穿上了官服,心情沉重地准备去上朝了。
出庭院时,看见儿子也穿上了官服,正在那候着,还有些奇怪:“时序,你今日不用去军营么?”
江时序面色如常:“军中有要事须得禀告给陛下跟储君殿下,今日我跟您一起入宫觐见。”
他倒也不算撒谎。
虎贲军中有人事变动,前几日他已经上折子请示过了,今天也确实是要去汇报情况的。
威远侯点了点头,离开内院时,远远望着不远处的毓灵院中好似也亮起了灯火,他叹了口气。
“明棠昨夜怕是也没睡好,心里正忧虑着呢。”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透露内情。
“今日早朝,陛下就要给明棠跟太子殿下赐婚了,咱们家不比那些公府势大,往后她做了太子妃,遇到的难处怕是会多如牛毛。”
“我已经老了,江氏子弟里又没几个可用之才,明棠能倚仗的也就只有你这个哥哥了。”
“虽然你们没缘分做夫妻,但我希望你能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往后多照应她一二。”
江时序应了一声。
“父亲放心,日后,我会好好照应棠棠的。”
他明显语带深意,威远侯却没听出来。
很快父子俩便坐上马车,前往宫廷之中。
深秋的天往往亮的晚,黑的早,及至卯时二刻,天边才露出些许鱼肚白,候在宫门外的大臣们,在太监的宣唱声中,按序入殿,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叩拜天子。
早朝开始后,各部官署的朝臣挨个向天子,还有隔了数日重新站在朝堂上的太子殿下,汇报近段时间的工作情况。
整体氛围还是比较正常的,跟平时没什么差别。
但随着礼部尚书出列,向天子提起太子殿下的婚事,提议早日将其落定后,气氛就变了。
朝臣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偷偷投向了威远侯,心情各异,有羡慕的,也有妒恨的,还有叹息的。
皇帝的视线也看向了威远侯,随即又转回到裴景衡身上。
他笑了笑,没有接礼部尚书的话,而是挥了挥手让他先退下,然后才扬声道:“今日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
众人神色一震,也料到了其中有一件事,必然是给太子殿下,跟威远侯府嫡长女江明棠赐婚。
皇帝扫视群臣:“第一件事,昔日先皇在位时,曾有意要为德高望重,功绩深厚的老国师设立司天院,让他总管天文,祭祀,巡查,议谏之权,整肃朝纲,监管百官。”
“只可惜,老国师素来不喜功名,在朝中未待多久,便辞官离京,云游四方去了,最后在南荒一带病逝,此事也就此搁置了。”
说到这里,皇帝略微停顿,视线落在杨秉宗身上。
“自杨国师入朝以来,虽然为朝堂鞠躬尽瘁,做出了许多功绩,却一直未曾任官,只挂着国师的名头,为此太子曾多次与朕提议,当为国师另设官署。”
“朕思虑再三,今日便依太子所言,重新设立司天院,由朕直接管辖,任命杨国师为院正,太子任监事。”
“此后,司天院与钦天监共掌天文历法,观天道变化,与礼部共掌朝仪祭祀,正天下人心,与御史台共掌巡查监督,清腐败强权。”
杨秉宗立刻上前:“臣领命,谢陛下隆恩!”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肃穆非常。
世家大臣眸色微沉。
陛下重设司天院,摆明是为了巩固皇权,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这是太子殿下提议的,如今因为他的婚事,时局正值动荡,而且国师确实很有实力,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不然就是打了太子的脸面。
寒门官员则是暗喜。
他们出身不高,如今大多任的都是闲职,若是能入司天院,直接为太子殿下跟陛下效力,何愁没有前途。
也有一些不属于这两派的官员,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怪不得国师今日心情这么好,突然不反对储君跟他徒儿江明棠的婚事了。
原来是被太子殿下给“收买”了呀。
一个徒儿,换来新的官署跟实权,再值当不过了。
而且徒儿以后做了太子妃,更是尊荣无比。
国师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见文武百官没有反驳的,皇帝说道:“这第二件事,也是跟司天院有关的。”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太子身上。
裴景衡心头莫名一紧,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父皇这眼神,他太熟悉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下一瞬皇帝就又开口了。
“司天院的选才不拘出身,不限门第,亦不必经由科举,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为其所用,朕本来是打算将这件事,尽数交给杨国师跟太子去处理的。”
“但就在前几日,朕已为司天院物色到了第一位合适的人才。”
说到这里时,皇帝又瞥了一眼裴景衡,眸中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此人曾在去岁寒冬之时,为太子献策出计,解州府百姓之困,得太子盛赞。”
“又于今年初夏之际,在江南辅助官兵治水筑堤,筹集人力物力,疏浚河道四十七处,钦差陆淮川连上三道奏折,为其请功。”
“随后又在安州抗洪救灾,安抚民心,并在疫病爆发时,犯险试药,救下无数百姓,朕派往安州的钦差,包括国师在内,前后共有十七位为其上书,称赞才能。”
“更重要的是,此人还曾受教于老国师。”
“而今此人又在现任杨国师的引领下,向朕自荐!愿以身许国,为朕与太子效犬马之劳。”
说到自荐二字时,皇帝特意咬重了音节。
“朕思来想去,除了此人之外,也再没有谁更有能力,去做国师的继承者,任职司天院首任少卿了。”
裴景衡骤然握紧指节。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却却不敢往下继续猜想。
靖国公在此时主动开口:“不知陛下所说的是何人?”
皇帝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再也忍不住了,露出个无比开朗的笑,又一次看了下自家逆子裴景衡,然后才看向了站在一旁的人。
“曹明。”
掌事太监曹明恭首会意,随即高声传唱。
“陛下有旨,传司天院少卿,上殿!”
这一声响彻金殿,引起门外的响应。
“陛下有旨,传司天院少卿入殿!”
“陛下有旨,宣司天院少卿入内觐见!”
……
一道接一道,一重又一重的宣唱声,像潮水般推向宫门处。
百官纷纷伸长脖颈,支起耳朵,更有甚者还踮脚张望。
裴景衡喉咙发紧,心跳一声比一声沉重,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就在万众瞩目,屏息以待之时,那引起许多官员好奇心的人,步履从容地踏进了大殿里。
看清长相后,众臣哗然。
威远侯更是目瞪口呆,差点没一个腿软,就此摔在地上。
来人身着一袭新制的蓝底银纹官袍,腰束玉带,原本的长发用簪子束起,干练利落,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澄静明澈,看上去多了几分英气。
迎着文武百官的打量,她走到了金殿中间,掀袍跪地,双手交叉前放,叩首于上。
“臣,司天院少卿江明棠,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