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朝臣们纷纷转头,看向了正盯着江明棠发呆,思绪混乱纷飞的裴修禹。
小秦大人也太会选人问话了。
京中谁人不知,当初就是成王宠妾灭妻,才导致王妃遇害身亡,奚月县主胎中孱弱的。
这不是拿刀往成王世子的心尖上戳吗?
他也不怕得罪人家,下了朝以后被堵在宫门口挨揍!
还有啊,成王世子自幼受教于前任礼部尚书,最看重礼法,也素来讨厌女子,想必也定然是看不惯女子为官这种事情的。
小秦大人居然试图找他做帮手,别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给自己添堵了。
在被秦子谦点名的时候,裴修禹骤然回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心中确实是十分不悦,看向监察御史的目光,都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若是换作从前,他必然不会掺和到这种极具争议的朝政之中来。
如果天子问他的意见,他会一板一眼地说,监察御史之子,于礼法一事上有失,理当该罚。
而女子为政之事,也确实有违祖宗规章,不可轻定,望陛下三思。
可如今看着江明棠静静地站在那边,只能任由资质比她老上许多的监察御史,往她头顶扣上“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帽子,裴修禹心中烦躁无比。
迎着众位大臣的目光,他侧身出列,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准奏。”
裴修禹缓声道:“圣人有言,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夫义妇顺,各尽其道,方可恒长。”
“监察御史明知此理,却还纵容其子行此等禽兽之举,治家甚是不严,他本人又在御前妄议天子决策,以辞官为胁,以下犯上,可谓极其失礼。”
“再者……”
裴修禹垂眸,顿了顿,才重新目不斜视地看向皇帝。
“当初臣领陛下圣命,前往安州救灾,曾亲眼所见江明棠日夜不歇,救灾护民之举,后来疫病爆发,医者皆束手无策之际,也是她亲身试药,以验正方。”
“所以臣认为,监察御史没有资格,也没有脸面指责这么一位曾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功臣。”
之前江明棠认为他无能,向他提出了入赘这样的羞辱之事。
还与太子情投意合,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确实惹得他很是生气。
可是,他却没法不偏向她。
虽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他清楚,她应当是想做官的。
想到这里,裴修禹正色道:“陛下,周礼有言,当以六廉之计,考群吏之治,这六廉分别是廉善,廉能,廉敬,廉正,廉法,廉辨 。”
“江明棠虽为女子之身,却已然做到了这六点,还更甚于许多官员,所以臣以为,任她为司天院少卿,许以正六品之职,再合适不过!”
裴修禹觉得,以江明棠在安州时做的那些事情,若是放在一个男子身上,远远不止正六品官职。
真论起来,其实是她受了委屈。
可如今制度如此,也只能先这样了。
前路坎坷,还望她以后小心些才是。
今天他是看在往日她帮他治过伤的份儿上,才最后帮她一把。
从此他们二人之间,便再也没什么纠葛了。
裴修禹这一番话,属实是叫朝臣们大为惊讶。
原本他们还以为,成王世子会反对这事儿呢。
结果他居然站出来,支持了江明棠。
这可真是叫人意外啊。
随后,算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裴修禹的亲舅舅户部侍郎也站了出来,表示支持。
有秦子谦发言在前,与英国公府交好的那些官员,也陆续表明了赞同之意。
最后靖国公环视一圈,在心中叹息了声,也出列了。
若是江明棠做了司天院的少卿,陛下肯定就不会让她做太子妃了。
之前逆子还放话说,若是她另嫁,他就出家。
他与夫人膝下,到底就只有嘉瑜和晏清这两个孩子。
总不能真看着儿子去当和尚吧。
既然如今已经有这么多朝臣都同意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好了。
一时间,局势骤变。
赞同的人数,远远超过反对的人数。
监察御史又被杨秉宗,秦子谦,还有裴修禹接二连三扣了好几顶帽子,已然不敢再说什么,识趣的闭上了嘴。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偏偏在最后落定之前,皇帝又看向了下方的储君。
“太子,你觉得此事如何啊?”
裴景衡薄唇紧抿,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江明棠,目光幽深,沉默了许久以后,才慢慢开口。
“儿臣以为,甚好。”
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里挤出来的那般。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太子心情十分不佳。
他越是不高兴,皇帝反而越是乐呵,很快便下发了旨意,正式任江明棠为司天院少卿,命礼部加紧赶制新的官印。
待此件事了,有朝臣想起来,陛下方才说的是要宣布三件事。
于是就有老臣问了,第三件是什么?
他们实在有些心慌。
别一会儿陛下又想出什么馊主意,要给谁赐官吧。
秦子谦也紧张起来了。
坏了。
该不会陛下另有打算,还是想把江小姐封为太子妃吧?
那他大哥怎么办!
还有啊,他刚才可是得罪了监察御史,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的。
要是现在江小姐又去做太子妃了,那他不是白得罪那老头子了吗?
皇帝扫了他们一眼,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示意掌事太监曹明,宣读那份早已备好的圣旨。
群臣的心瞬间提到了喉咙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河洛江氏嫡长女江明棠,品貌双全,德才兼备,日前又得钦天监监正进言,其命格祥瑞,实为凤星现世,与皇家极为相合。”
“朕甚爱其贤,欣赏之至,特收其为义女,入皇家玉牒,赐封号昭宁,除却不享禄米食邑之外,仪仗规制皆等同公主,日后可乘辇入宫,钦此!”
等太监曹明宣读完圣旨之后,大殿之中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江明棠。
如果说前两件事情在她的意料之中,那么这最后一道圣旨,属实是让她觉得万分惊讶。
以至于她怔在原地,还是在师父杨秉宗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领旨谢恩。
至于老父亲威远侯,已经彻底懵圈了。
陛下刚才说什么?
收明棠做义女?!
还封她为公主?!
他怕不是在做梦吧?!
威远侯恍惚之际,了解太子与江明棠之间内情的朝臣,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储君殿下。
嘶。
陛下这一手操作,何意味?
有情人,终成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