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事实,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灵曦镇那一战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落日城来。风雨楼覆灭的真相还埋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等着被什么人挖出来。
而这里的三个人,每一个都与风雨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薛一剑:“莫非你已经有了想杀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窗台上的少女。
夕阳照在他的白衣上,照得他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
他的眼神很认真。
如果文樱儿说有,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剑,去把那个人杀了。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因为是她说的。
文樱儿摇摇头:“我怎么会那么变态?”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起来确实不像一个“变态”,可她刚刚才若无其事地说出让薛一剑随便找个人来杀的话。
这种反差让人不寒而栗。
薛一剑抬起头带着微笑,望向花厅里的燕回,喃喃自语道:“今日,你不是做了一件很变态的事情?”
把路边捡来的陌生男人带回家,给他换衣服,给他治伤。
让他住进自己的山庄——这件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算变态。
可放在文樱儿身上,放在一个从不让任何人踏进凤鸣山庄的文樱儿身上,就变得极其反常。
薛一剑在这里住了十年,从没见过文樱儿带任何人回来。
一个都没有。
燕回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听着两人对话。
仿佛在听跟他毫不相干的故事,又仿佛像是在看一出好戏,看看院子里那个家伙,想做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负重伤的人。
可他的手藏在薄毯下面,五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自己攒够出手的力气。
他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瞬。一瞬就够了。
一瞬他就能杀了薛一剑,一瞬他就能制住文樱儿,一瞬他就能离开。
可他的伤太重了。
神海中的那根绣花针像一根楔子,死死钉在他的神魂之中,每一次试图调动灵力,那根针就会往深处钻一分,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还需要时间。
谁知文樱儿却在这个时候,扭过头来。
她扭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早就知道燕回在看她们。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燕回,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天真烂漫,不再是悠闲自得,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
像是猫在看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老鼠。
看着燕回笑了笑:“薛一剑的招式凌厉,在落日城算得上高手,你在进来之前的一刹,是有机会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燕回的反应。
燕回沉默。
别说他眼下身负重伤,就算往日,他也不是杀手……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文樱儿咯咯笑道:“可现在不行了,他已经知道你身负重伤,知道你怕是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银铃一样清脆。可燕回听在耳中,只觉得像针一样扎人。
她说的是事实。薛一剑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
那个站在树下的白衣少年,眼神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现在的笃定。
他不再把燕回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而是当成一个可以轻易捏死的虫子。
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燕回还是沉默,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伤好?那至少还要三五天。等援兵?他没有援兵。
等奇迹?他从来不相信奇迹。
他只是在等。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明知没有生路,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猎人,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破绽。
文樱儿将嗑过的瓜子壳排在窗台上,排成了一把剑,怔怔地看着……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眼神变得遥远而迷离,像是在看那把瓜子壳排成的剑,又像是在透过那把剑看别的东西。
看她自己的过去。
突然说道:“现在,除非出现奇迹?或者,你告诉我......你是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落在燕回耳中,却重得像一座山。
“你是谁”——这三个字从他醒来之后,文樱儿就问过不下十次。
每次他都避而不答,或者含糊其词。
他告诉她他叫“阿七”,说他是个路过的商人,说他遇到了山贼,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每一个谎言都漏洞百出,可文樱儿每次都只是笑笑,不再追问。
现在她又问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随口一问,而是认真的、郑重的、不容回避的。
燕回闻言,掌心已沁出冷汗。
冷汗顺着掌纹流淌,浸湿了薄毯的边缘。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虽然文缨儿将他带回了山庄,可一路行来,无论少女如何相询,他依旧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在重伤未愈之下,只要他敢跟人吐露身份,只怕走不到落日城,便会人头落地。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
往日结下的仇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是燕回公子,是站在巅峰上的人,那些蝼蚁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对他举起刀?
往日的他在巅峰之上,哪里看得见在荒漠里的蝼蚁?
而今日不同,眼下的他跟之前一样,再次从巅峰跌落,与一只蝼蚁并没有多少分别。
不,比蝼蚁还不如。蝼蚁至少还有同伴,他什么都没有。
文樱儿摇摇头,若有所思说道:“看着你这模样,倘若死在路边,恐怕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你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的意思,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可正是这种怜悯,比嘲讽更让燕回难受。
燕回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他叹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懊悔,有不甘,有愤怒,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
喃喃自语:“我做错了一件事,喜欢上了一个女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以后就算去青楼逛,也不要相信世间的女人。”
他说“女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直到这一刻,燕回依旧有一种错觉?
在灵曦镇上那一番荒唐之下,到底是自己喜欢上的那个有了男人的女人?还是被包小琴骗了?
那个女人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算不上绝色,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像含着泪;她的声音总是软绵绵的,像撒娇;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以为她是真心待他。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人。
王贤以魅魔的面容示现,燕回并不知道仇人就在眼前。
再说,以他的修为,跟魅魔一样,世间的毒药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那个女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计算好的。她在等他上钩,等他放松警惕,等他露出破绽。
而他像一条蠢鱼一样,咬住了那个钩。
燕回觉得一颗心猛地缩了一下,忽然又道:“像我这样的人想要活着,别说相信女人,连话也不能多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嘲,可实际上是一种顿悟。是他用血和痛换来的教训。
文樱儿笑道:“这倒是实话,我的话好像有些多了。”
说完纤手弄云,将窗台上用瓜子壳排列而成的灵剑,一挥手——只见一道剑气斩向天空,不知所终。
那一挥手看起来轻描淡写,可燕回的眼睛骤然紧缩。
那不是普通的一挥手。
那动作里有剑意。
她却依旧看着燕回笑道:“你的话,太少了。”
燕回道:“哦?”
这个“哦”字他拖得很长,像是不解,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文樱儿将剥好的瓜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一边嚷嚷:“你该问问他,为何对你起了杀心?”
她嚷嚷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可她说的话却像一把刀,燕回回道:“我知道。”
文樱儿:“你知道什么?”
燕回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一字一句回道:“我知道他肯定喜欢你,以为我也喜欢你,所以他想杀了情敌!”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从踏进山庄那一刻,他只看到薛一剑,并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杀气。
那是荒原上的野狼,为了争夺配偶,向同伴示狠的眼神。
而燕回直接忽视了。
就算眼下的他重伤,也不是薛一剑这样的家伙可以惦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哪怕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哪怕他现在连剑都拿不动,他依然是燕回公子。
文樱儿忽然笑道:“今年他不过十七岁,怎么能杀你?”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很荒唐的事。
燕回怔住。
他不知道文樱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太强,薛一剑杀不了他?还是说他太弱,连十七岁的少年都能杀他?
文樱儿又道:“你也不要多情,我只是看你可怜……就算看见一只受伤的小猫,小狗,也我会把它们捡回来。”
她说“小猫小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燕回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薛一剑的手握紧了剑柄。
燕回终于明白。
不管薛一剑是不是杀手,但是他喜欢文樱儿,却是真的。
那种喜欢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一种偏执的、病态的、深入骨髓的喜欢。
十年的朝夕相处,十年的相依为命,薛一剑已经把文樱儿当成了自己生命中的唯一。
他不能接受任何人走进她的生活,更不能接受任何人走进她的心里。
只要他敢流露出一丝喜欢文樱儿的意识,只怕这家伙就要跟他拼命。
到时候,只怕文缨儿只会坐山观虎斗,根本不会阻止这家伙来杀他自己,无论薛一剑能不能杀自己……
这个念头让燕回的脊背发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看似无害,实则在享受着一切。
他们不会主动挑起争斗,但他们也不会阻止争斗。他们就像蜘蛛一样,织好网,然后静静等待飞蛾扑上来。
文樱儿会是那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