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重工业轰鸣，彻底撕碎了圣卡瑟琳（St. Katherine）地下一万米深处的冰冷死寂。
    一百台重达两千吨的“巨型歌利亚”级采矿机仆，排成一道长达数公里的弧形作业面。它们那粗如攻城炮管的等离子熔切切割臂，正将高达八千度的亮白火舌，狠狠怼入前方那面呈现出绝对纯黑色的庞大矿脉岩壁中。
    这是一场毫不掩饰的、充满暴戾气息的掠夺。
    大块大块重达百吨的黑石（NOCtilith）原矿，在高温与高频震荡切割盘的撕扯下，从千万年未曾变动的地幔岩层中被生生剥离。
    沉重的矿石砸在下方精金履带的运输带上，巨大的质量让整条运输通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主矿脉切入深度达到七十米。矿石纯度稳定在百分之六十八以上。”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如加工厂般的机械身躯，悬停在采矿阵列的后方。他的几十条数据缆线直接插在周围岩壁的感应器上，红色的电子眼疯狂转动，记录着海量的地质回波数据。
    “把粉碎机推上来。就地粉碎装罐。舰队不需要石头，只需要能直接喷涂在装甲板上的涂料原浆。”
    伴随着考尔死板的指令，后方无数台形如钢铁巨兽的粉碎机组隆隆开动。
    黑石，这种在战锤宇宙中具有改变亚空间频率与隔绝静寂力场奇效的珍稀物质，此刻正像最廉价的煤炭一样，被帝国远征军以一种几乎是杀鸡取卵的粗暴方式开采着。
    但在距离采矿作业区不到两公里的外围战壕里。
    卡迪亚第十二装甲团残部堡主沃恩（VOrn），正靠在冰冷的沙袋上，大口喘息。
    他那把卷刃的链锯剑扔在脚边，满是血污的双手微微发抖。在刚刚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原铸星际战士的从天而降确实砸碎了死灵剥皮者的围攻，救了这八万名在黑暗中苦熬了数月的凡人。
    然而，沃恩看着后方那热火朝天的采矿景象，心头却没有升起任何获救的喜悦。
    那是一种老兵独有的、对死亡气息的敏锐嗅觉。
    “长官……”
    一名失去了一只胳膊的通讯兵，拖着残破的躯体挪到沃恩身旁，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生锈的铁皮。
    “第三、第四防区的弟兄们……有些不对劲。”
    沃恩猛地转过头，顺着通讯兵指着的方向看去。
    在那些原本为了防范死灵反扑而构筑的外围环形阵地上，有大约三千名卡迪亚士兵，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原地。
    太安静了。
    没有人在检查武器，没有人在包扎伤口。
    沃恩清晰地看到，最外围的一名列兵，他肩膀上的防弹护甲刚才被一块飞溅的滚烫岩石碎渣击中。那块带着几百度高温的渣土，直接烧穿了衣物，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但那名列兵，没有发出哪怕一声闷哼。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拍打伤口。
    他那双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到了边缘，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白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死灰色。他的胸膛还在平缓地起伏，但他手中的激光步枪已经无力地垂向地面。
    这三千人，就像是三千尊被瞬间抽干了灵魂的粗糙雕塑，僵立在这满是尘埃的地底深渊中。
    “静寂力场倒灌……”
    沃恩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生铁铸成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什么。
    这八万人之所以能在圣卡瑟琳的地底躲过死灵的“灵魂抹杀”，全靠背后那条庞大的天然黑石矿脉形成的庇护力场。
    现在，远征军的重型采矿设备，正在以每小时数千吨的速度，疯狂挖空那条矿脉！
    保护伞，正在被强行拆除。
    随着黑石被大量剥离、装入密闭的运输箱运往轨道，地下空间的反魔屏障正在急剧萎缩。安全区的半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塌。
    那些站在外围的士兵，首当其冲地暴露在了帕里亚枢纽无孔不入的死寂波段之下。前额叶的神经电信号在几秒内被彻底抚平，失去了所有的情感、记忆与求生本能。
    “撤退！让外围的所有人向中心靠拢！靠近星际战士的大阵！”
    沃恩声嘶力竭地怒吼，他拔出爆弹手枪，跌跌撞撞地向着前方冲去。
    但这徒劳的挣扎，在大清洗时代的宏大算盘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
    【高轨道 - “马库拉格之耀”号旗舰 - 核心战略指挥大厅】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全息战术沙盘前。
    命运铠甲的深蓝色烤漆在警报红灯的映照下，显得冷硬且沉重。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桌沿，五根精金手指因为巨大的握力，将坚硬的黄铜台面压出了几道深邃的凹槽。
    沙盘上，代表着圣卡瑟琳星球地下矿坑的三维模型，正在不断刷新着数据。
    绿色的区域代表黑石矿脉的储量，而周围那大片代表着死灵静寂力场的深灰色阴影，正随着绿色区域的减少，如潮水般向内疯狂挤压。
    “大摄政。黑石原浆提取量已达到舰队补给需求底线的百分之四十五。”
    盖奇连长捧着一份厚重的数据板，大步跨上指挥台。
    “但地下的情况正在恶化。随着矿脉被破坏，天然的法拉第笼效应正在消失。外围的凡人辅助军已经有超过一万两千人出现了不可逆的脑死亡现象。静寂力场正在把他们变成植物人。”
    盖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人。如果在四十分钟内不将他们撤回轨道舰船。剩下的六万多名卡迪亚老兵，将全军覆没。他们的灵魂会被彻底抹平。”
    基里曼没有回头。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沙盘上不断跳动的开采吨位数据。
    “如果我们现在调集运输驳船下去装人，会占用多少矿石的运力？”摄政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酷得仿佛能冻结真空。
    “如果要撤出八万人，我们需要停止六台主采矿机的运作，清空四条垂直运输升降井。这会使黑石的开采进度拖延至少十二个标准时。”
    考尔的电子合成音从后方传来，不带一丝人性的怜悯。
    “而根据轨道侦测，死灵的墓穴舰队残部正在向这个坐标集结。十二个小时后，我们如果不能完成战舰的黑石涂层并完成引力弹射，整支远征军都会被堵死在这颗星球的重力井里。”
    大厅内，死寂。
    一边是八万名在没有星光的暗面深渊中，和恶魔与死灵死磕了三个月、甚至拼死发出求救信号的忠诚凡人老兵。
    另一边，是关乎两百万原铸大军和上万艘战舰能否在暗面继续存活十二小时的时间窗口。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 COlqUan）站在阴影中，手中那柄极光金打造的守护者长矛重重地顿在地板上。
    “罗伯特·基里曼。”
    科尔昆的声音透着压抑的苛责与冰冷。
    “他们是为了守护帝国的疆土才被困在地下。你现在的沉默，等同于亲手将处刑的利刃刺进他们的脑干。”
    基里曼缓缓抬起头。
    庞大的深蓝色身躯转过方向，那双透着万载沧桑的眼眸，直视着高傲的禁军统领。
    “在星炬熄灭的黑夜里，忠诚的奖赏，就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而做出牺牲。”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钉在沙盘那代表着凡人阵地的坐标上。
    “传我的摄政指令。”
    这道声音，剥离了所有大远征时代的虚伪仁慈，化作了大清洗时代最残酷的生还法则。
    “——所有运输驳船与升降井，拒绝凡人登舰请求。百分之百的运力，全部留给黑石原矿。”
    “——让原铸星际战士收缩防御圈，退至核心采矿机周围。不要在那些脑死亡的凡人身上浪费弹药和急救药剂。”
    “——把他们留在外面。用他们的肉体，去拖延死灵力场的渗透速度。”
    “大人！”盖奇连长猛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斥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执行命令，盖奇。”
    基里曼的眼神冷硬如铁。
    “我不仅是他们的统帅，更是这支远征军的执棋者。在棋盘上，丢掉几个过河的卒子，是为了保住能砸碎敌人王座的车马。”
    “告诉下面的兄弟。挖。一刻也不准停。挖到这颗星球的岩芯为止。”
    ……
    【地下九千八百米 - 采矿核心阵地】
    沃恩堡主无力地靠在一根震颤的精金支柱上。
    他的面前，是一幅让人连灵魂都在战栗的画面。
    没有救援的飞船落下。
    没有撤退的指令。
    那些深蓝色的原铸星际战士，犹如一堵冰冷的钢铁城墙，缓缓向后退却，围绕着轰鸣的采矿机建立了最后一道防线。
    而在他们留下的外围区域。
    八万名卡迪亚残兵。
    那些曾经在卡迪亚之门面对混沌的无尽狂潮都不曾退缩半步的铁血硬汉。此刻，正以每分钟数千人的速度，成片成片地陷入绝对的呆滞。
    静寂力场如潮水般漫过。
    他们手中的激光枪掉落在地。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有的坚毅、愤怒与绝望，都在瞬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们犹如一群被拔掉了电源的劣质机仆，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矿道顶端滴落的滚烫机油和酸水砸在光秃秃的头顶上，烧烂头皮，也无法激起哪怕一丝抽搐。
    沃恩感觉自己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那股冰冷的虚无感，已经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脑。
    他没有怨恨高高在上的原体。
    在卡迪亚的军规中，只要能给帝国换来胜利的筹码，任何人的命都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
    老兵用尽最后一丝还能由自己掌控的意志，将那把卷刃的链锯剑死死插在面前的花岗岩里，双手拄着剑柄，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卡迪亚……屹立不……”
    最后半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沃恩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泽。他化作了这地底万米深处，八万具活体雕像中最为挺拔的一尊。
    轰隆隆隆隆——！！！
    就在卡迪亚残兵全军覆没的十几分钟后。
    最中央的那台超重型钻地采矿机，那颗直径达五米的碳化钨钻头，在切开最后一层厚达十米的纯黑矿脉时。
    突然，发出了一声犹如撞击在另一颗星球上般的恐怖脆响。
    咔嚓————！！！！
    钻头没有粉碎岩石，而是被一股无法撼动的反作用力直接震得粉碎。崩飞的合金碎片向外散射，将几台搬运机仆打成了筛子。
    “钻探受阻！遇到未知高密度屏障！”
    大贤者考尔的控制台前，红色警报疯狂闪烁。
    在被钻头强行剥离了所有黑石掩盖层的地心深处。
    暴露在原铸星际战士探照灯光芒下的，不再是暗红色的岩浆，也不再是黑石的结晶。
    而是一整面、向上无限延伸、向下深不见底的，呈现出绝对暗银色、表面刻满了散发着惨绿冷光象形文字的巨大活体金属穹顶！
    在这颗被帝国视为普通矿业星球的地壳下方。
    竟然包裹着一座庞大到足以覆盖半个星核的，属于太空死灵法皇的远古墓穴！
    那些闪烁的绿色文字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流转。
    一股比之前的静寂力场狂暴千万倍的高维无机能量，犹如一头被吵醒的星际巨兽，顺着那面巨大的金属穹顶，缓缓苏醒。
    “大摄政……”
    考尔的电子音中，透出了一丝连算力都无法掩饰的战栗。
    “我们……把它的棺材板，给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