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见到穆珏被刺的一幕, 谢双双的心跳几乎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
心中唯一的一个念头,是——
他若死了, 她绝不独活。
伴随着震天的呐喊声, 戚浩安带兵冲进混乱的战群, 瞬间逆转了局势, 卫裕压力顿减,持剑反杀回去。
随行士兵为她划开一条路, 谢双双长发清丽,红影惊鸿,孤注一掷一般飞快来到穆珏身前。
在他身前站定,她紧紧咬着下唇,呼吸不稳。
抬起头来时, 杏眼边缘已然泛红。
看向眼前的人,心中顿生惶恐——若她再晚来一步……
穆珏凤眸低垂, 放下滴血的长剑,睨着眼前的女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为什么不听话?”
他的声音很低,因为累而略显喑哑。
——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乖乖在府上等他回来?
眼前的一幕与太子府被刺那一日逐渐重合, 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可谢双双知道,那一日穆珏衣裳上的血只是打斗时刺客留下的。而现在,他白衣上的血迹蔓延成花,除了敌人的, 还有他自己的。
穆珏受伤了。
周遭是响彻长空的厮杀呐喊声, 场面一改之前朝穆桓一边倒的局势,开始向穆珏一方倾斜。
四周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愈来愈多的寨匪倒下, 厉风寨里没有人预料到,以为可以一直逍遥法外的他们竟然会在这一天丧了命。
而戚浩安与太子一派,其实也需要借助着现下的机会,铲除这个为非作歹已久的江湖帮派。
穆桓痛苦无比,却死死盯住寨子下的场面,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戚浩安怎么会带兵赶到!
不可能……他不甘心!
愤怒上涌,怒急攻心,窒息的感觉逐渐将他淹没,穆桓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裳,恨恨地从齿缝中逼出半句话,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另一边。
眼前的女子俏颜含泪,眼中满是心疼神色,穆珏却破天荒地的没有动容。
他移开视线,十分压抑地说了一句:
“回去。”
这里附近可能还有人埋伏,并不安全,若被有心人袭击,他没有十足把握保证护她无碍。
闻言,谢双双却执拗地睁大了眼眸,摇头道:“不!”
他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乖……听话。”穆珏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
只是似乎隐约蕴了一丝疲倦与压抑的痛苦。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她走……她不走!见眼前人态度坚决,谢双双心中慌乱害怕,下唇几乎被咬出了血。
心慌意乱之下,她也忘了敬称,声音带着哭腔,无措地喊他的名字:“穆珏!”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会走的!
真的……不走吗?穆珏低下头,声音喑哑,低低笑了一声:“罢了。”
他终究还是敌不过她。
“只是,”穆珏凤眸低垂,哑声道,“等一下,不要害怕。”
谢双双神情一怔,含泪的眼眸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戚浩安与卫裕等人皆是战场上带兵打仗的精锐,对敌经验丰富,杀伐果断,很快便将厉风寨中的残余敌人剿灭干净。
带人将寨中寨外都巡视检查一遍,卫裕飞快来到穆珏面前,面容冷肃,回禀道:“殿下,赫连余与梁妙茵已被活捉,厉风寨中残留余孽也全部清除,方圆三里范围内已恢复安全。”
穆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双双睫毛轻颤,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见四周已逐渐安静下来,她正想小声开口说些什么时,却陡然见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
“穆珏——”
伴随着她惊慌失措的声音,白衣染血的人微不可察地皱起眉,身影微晃了晃,忽然半跪下来,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穆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暗红色的血。
血迹溅落在泥地之上,妖冶张扬,如殷红摇曳的彼岸花。
“穆珏……”谢双双扶住他,害怕地喃喃起来,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你别吓我,别吓我。穆珏你怎么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卫裕明显也没料到这番情况,震惊地上前一步,急切道:“殿下!”
殿下看起来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可是,那个婢女不是已经提前将那三杯酒掉包了吗?
穆珏随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在众人震惊慌乱的视线中,忽极轻极浅地笑了一声。
穆桓以为他喝下了清酒。
但其实那三杯酒,都是毒酒。
穆桓生性多疑,麾下的人更是诡谲狠厉,若被发现,便再难扭转局势。他只有这一次逆风翻盘的机会,便只能赌。
而他最终是赢了。
身旁女子秀美的小脸煞白一片,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不断往下掉,看得人心疼不已。
痛苦愈来愈剧烈,仿若要摧毁人的意志。
穆珏神情不变,淡淡睨向她,勾了勾唇,低声哄她:
“哭什么?死不了。”
他的语气很淡,似乎身前的她只是因为做错了事情,委屈地哭鼻子,简直像在安慰小孩子。
还未等谢双双反应过来,穆珏却骤然拧起眉心,压抑地闭上了眼睛。
白衣染血,如流沙般从她的手中划过。
***
殿内清凉如秋,香炉内一缕缕飘出青烟,安神怡人的烟雾在宫殿内扩散开,嗅得一众宫女昏昏欲睡。
此时,终于有声音从内殿传来,外殿守着的宫女一惊,顿时清醒过来,端身肃容站好。
“回禀皇后娘娘,此毒凶险,太子殿下能坚持那么久,还是因为提前服用了清和丸的缘故,还有太子殿下自身强健的底蕴。否则,恐怕……”
太医苍老的声音微带愁虑,在静谧无比的宫殿内轻轻回荡着。
皇后还未说话,一直苍白着小脸坐在一旁的谢双双已然抬眸,轻声问道:“他会醒吗?”
距离太医初诊治疗,已经过去了足足三日,可穆珏还是没有醒来。
“这个……”太医犹豫了一会儿,“毒虽已解,但由于太子殿下中毒时内力损耗极大,恢复时间久。能否醒过来,还需看太子殿下自己。”
见她脸色不好,太医心中恻隐,却还是道:“也许殿下即刻就能醒,但也许……需要三年五载。”
谢双双睫毛低垂,小脸失魂落魄,不再说话。
皇后的目光掠过床榻上侧颜如刻的穆珏,又看了看一旁神情怔怔的女子,不由摇头叹了口气。
这命运多舛的小两口啊……皇后叹息着转身,环顾四周,想留一些安静空间给他们,便挥了挥手示意太医,带人无声地走出了宫殿。
少了最后一丝人气,寝殿随即彻底恢复了沉寂。
谢双双小脸未施粉黛,愈显素净清丽,她一言不发,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她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了反应。
月色流云衣摆逐渐收束,谢双双缓缓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
视线在穆珏俊美的面上扫过,她咬住下唇。
他其实不常笑,偶尔说笑时,笑意都是漫不经心、不达心底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中事情压得多了的缘故,他散漫笑着的时候,眼底都是冷的。
以致于现下就算昏迷,他的眉眼也淡漠冰冷,疏离至极。
“喂……”她低声道,似乎是知道他听不见,失落地嘟囔一声,“木鱼,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你都睡了好多天了,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你也不知道。”
谢双双低声说着,恹恹地走到床榻边蹲下来。
她随手撑住脸颊,无意识地摆弄床帘边的小垂花。
“父皇知道了这件事情,生了好大的气,当场就把穆桓废了,发配西夷。他是再也回不来了。”
“坏人得到了报应,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她难过地吸了两下鼻子,嘀咕道,“大家都盼着你醒过来呢。”
说着说着,谢双双却又想起什么,蹙了蹙眉,杏眸慢慢流露出懵懂神色:“外面的人都在说,父皇要退位了。等父皇退位以后,你会继位登基,成为新的皇帝……”
“当了皇帝,你就不是太子了。”
她垂眸,把玩着床帘边月白色的小垂花,思绪逐渐飞远,眉心却越皱越紧:“可是,你要是成了皇帝,就会有后宫内院。有了后宫内院,就会有很多妃子……”
想到之后的情景,她呆了一瞬,反应过来,骤然便委屈地怒了。
“反、反正日后有很多妃子来心疼你,还要我做什么?现下我还白白在这里照顾你,不是蠢是什么?”
“我才不做冤大头,我才不要替别的女人照顾你……你自生自灭吧,我、我不管你了!”
谢双双嘀咕着站起身,越想越不高兴,又生气地跺了两下脚。
下一秒,她将手上的绢帕往穆珏脸上一扔,转身就要走。
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初醒的倦懒与轻慢。
“孤不纳妃子。”
“只你一个便够头疼的了,孤是嫌命太长么。”
这声音……
她身形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那人倚在榻边,随手捡起她扔过来的绢帕,凤眸轻哂,笑意惑人。
半晌,才低声道一句:
“过来,让孤抱一抱。”
作者有话要说:
确实仓促了,后续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