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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跻公堂

    秋千停辍, 少女双脚复又落地,碾着地面上的细碎石子向前,划出细微但粗砺的沙沙声……

    光亮穿过树影落来玉佩上,晃着人眼。

    令约睫羽轻颤。

    呼吸迟缓, 脸庞发热, 心底却千回百转——

    竟真有这么一日?

    常说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当年的“仇”算到今朝也有十余年, 她究竟报还是不报呢?

    如若不报, 她就定会答应他么?若真应了, 岂不是学了亘古以来话本里私定终身的戏?下场都不好的……好罢, 实则是因兹事体大, 她若不假思索应下, 既草率又不像话。

    怎能轻易耽于男色?

    不然还是先报仇?等下一次他再提起时,她兴许就能下定决心答复他?可万一……再没下次呢?

    她纠结万分, 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看得霍沉提心吊胆。

    思绪仍兜来转去, 直到记忆转回十多年前, 想起她初见霍沉时他便害得她心碎,终于决定还是先还他一报。

    当然了,她也相信没那个“万一”,他准会再提起的。

    她忽的想明白,有恃无恐起来,流眄端相,绷着脸答他二字:

    “不愿。”

    短短两字,砸得霍沉僵在原地,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怎会不愿呢?他以为, 这些日子她已经默许了他,甚至连她爹娘都这般以为,又怎会不愿?

    愣上会儿,霍沉迟迟将玉收回眼底,只听他闷声闷气道:“你若不喜欢鹅黄色,换走我这块也好。”

    像在赌鳖气。

    “嗤。”令约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霍沉试图搭起的台阶,教她一笑笑垮了去,脸色更臭,心情更似山雨欲来。

    令约察觉到自己玩儿过头,手指捉紧秋千绳,既想开解,又想辩解,故而问他:“你为何不问我——”

    话没问完,后院里突然直挺挺闯进两个衙差,神色肃穆:“霍公子,闻大人有请。”

    秋千上的人立时起身,脸色微变,霍沉反倒不及先前脸色臭,夷然自若看向说话那人:“敢问大人何故召见?”

    那衙差仍板着脸僵着声:“公子去后便知。”

    霍沉双眸微觑,心间涌起个不好的猜测。

    衙差带人出了九霞斋,左右两侧各守一人,令约唯有揪着眉毛跟在他们身后。

    正值隅中,长街上行人、宾客诸多,见此情形无不好奇张望,目光落来霍沉身上,像是团阴云蒙住他,任凭天光照晒也驱不走。

    心底的念头默默掀起波澜,霍沉越走越觉喘不过气,往北出了甘泽廊,在一处酒家前蓦地顿步回头,小狗乞怜般看着令约:“你走前头。”

    令约乖乖走去他前面,他不知落往何处的眼总算找到归宿,静盯着她……

    ***

    公堂庭院,红日曈曈,院中央立着块十六字戒碑,正对堂上高座: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戒碑两侧十余人静站,霍沉居碑右,霍洋、霍涛与之同侧,李姨娘居左,身后是她的丫鬟跟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皆是从霍府里请来的,与此同时,霍府也教官差守住。

    因为,霍远还是死了。

    先前的猜想得了印证,霍沉心底慢慢生出些凉意,说不清甚么滋味。

    冷眼扫视过庭院中人,忖度之际,霍涛忽嬉皮笑脸地转过身:“三弟作何也铺眉苫眼,真为他难过不成?”

    “肃静。”院里的衙差低呵声。

    “你们大人不在,肃静给谁看?”霍涛笑着睨了眼衙门外,挤挤挨挨的人群中,令约站在靠前地方,忧心忡忡看来庭院中。

    “如何,三弟可表白了?”他接着调笑。

    那衙差声音抬高些许:“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在下以为,我等还在院中,没进公堂。”

    “涛儿。”

    霍涛在那头贫嘴,另一侧站着的李氏出言提醒声,霍涛闻声举了举手,撇嘴回身的瞬间,脸色变得阴翳。

    不会儿,鲍聪从偏堂出来,身为府上管事,又是日日伺候霍远的老仆,闻慎先将他叫去问起府上近况,也是盘问途中得知霍沉早间去过霍府,这才将他请来。

    许是突遇变故,又经许久盘问,鲍聪出来时面色比晨间还要憔悴,径自走去李氏跟前传话:“大人请姨娘进。”

    不比鲍聪在偏堂待了许久,李氏进去后只半盏茶时便又出来,唤了霍洋进去……

    霍洋待得久些,可回来时隐隐变得有些不对,众人看向他,他忽地哆嗦下,好像下一刻就要犯病。

    霍涛见状嘲讽声,抬腿就要往偏堂去,却让霍洋及时拦下:“二弟,大人叫的是三弟。”

    片刻沉默后,霍涛又是一声轻嘲,难得没出言讥讽,霍沉不予理会,只回头望了眼门边的少女,自朝东侧偏堂去。

    闻慎断案向来不喜直接当堂对峙,总是先单独盘问,主簿记录,如此来既能免去不少看风使舵的话,又能一举攻破某些谎言。

    霍沉去得不巧,正赶上铁鹰回衙门禀话,故在偏堂外等了会儿。

    石阶前的土缝中长着根拇指高的杂草,霍沉站在旁边,遮挡住本属于它的光,杂草面上倏地阴暗,良久,他又让开身,还给它光亮。

    忽明忽暗,仿佛甚么东西在较量着。

    霍远真真切切的死了,可他还久久浮在空中,如雾里看花般看不清自己是何心思,只觉得心里也有根杂草,被他自己晃得忽明忽暗。

    木门吱呀响了声,铁鹰出来唤他进去,他将思绪拨回地面,阔步朝里去。

    偏堂宽敞,却极为简陋,空荡荡的连“明镜高悬”也没有。

    闻慎等人进来,抬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座椅,示意落座,他不喜别人跪他,除了公堂之上须行此礼,其余时候能不跪则不跪。

    霍沉没见过这样的官,小肚鸡肠爱吃醋如他也不得不说声庆幸,不论为民为商,上头有个好官总是大有裨益的。

    闻慎端看他两眼,不再是平日里那副和煦模样,带着威严,开门见山问他道:“最后一次见霍远是何时何地?”

    “月初,木作坊后巷。”霍沉极其合作,并将那日霍远浑浑噩噩说的话和盘托出。

    闻慎默默听完,没表露出半点惊诧,又问:“今日作何去府上?”

    霍沉又将玉佩的事前前后后说来,顺便不问自答托出去偏院里见霍涛的事,这下,闻慎才挑了挑眉。

    “为何突然劝他?”

    霍沉垂了垂眼,两手交叠,语焉不详地说了句:“近两日属明罢了。”

    闻慎似懂非懂地睨着他,而后问:“你也想过杀了他?”

    霍沉坦笑:“小民从不做违法乱纪之事,从未这般想过,只是在此之前觉得他该死。”

    闻慎点点头,接着问:“若真如你所说,辰正时与鲍管事作别,与两位兄长交谈一盏茶时便离府,那为何铁鹰问那门童时,他说你将近巳初时才出去?”

    “门童?”霍沉蹙额,回想起偏门处那小厮似乎在替他牵马儿时偷觑了他两眼,笑道,“大人不妨多问他几次。”

    “小人今日身有要事,出府后一径去了轻罗巷,办了些事便到九霞斋,想必连路上多的是证人。”

    如此坦荡,闻慎也不必再追问做了甚么,只有最后一问:“可否细说下令兄是如何捉弄你的?”

    霍沉:“……”是捉弄未遂。

    ***

    霍远出事时没人在场。

    早间小酌几杯后因觉昏昏欲睡,索性教南依姑娘陪他回屋躺下,不多时便陷入酣睡之中,霍涛前后脚进门来,找到替他打团扇的南依姑娘,磨着她出去。

    后来,鲍管事欲寻他核对明日宴请宾客,进院却发现霍远已经置身血泊之中。

    报官下来,闻慎当机立断将府上众人召来衙门,其余人马留在霍府搜寻查证。

    霍沉是盘问伊始后才被召来的,故拢衙门时外头已聚有三四十人,皆是听闻此事忙不迭赶来的,令约趁衙差开路,大胆跟上几步,这才得以站来最前头。

    衙门前设台阶数级,旁观群众早在两位守门衙役的纵容下站来最上头,无不伸长脖颈。

    里头一个接一个地被传唤,外头也一个接一个地围聚而来,可能瞧见里头情形的只是少数,台阶底下黑压压一团全靠前头人传话。

    “鲍管事出来了,换那毒妇进去。”

    那毒妇指的自然是李氏,霍府里那些龌龊事宛阳人知晓得一干二净,底下人听后,开始窸窸窣窣议论李氏为人。

    “出来得好快!换了那窝囊废进去。”

    那窝囊废指的自然是霍洋,底下仍旧议论纷纷:

    “唉,那大公子也是位苦命人。”

    “好好的嫡子生被养废,如今霍远梗死,家产到手不知还剩多少哩。”

    “我还听说他患了那鬼疰症,久不见好。”

    “……”

    “出来了,看样子有些不对。”

    还没问怎么个不对法,传话那人又道:“传的不是那小畜生!”

    小畜生么,当然是说霍涛,正要问传的谁,就听响亮的一声:“官差办案,速速回避。”

    正是回衙禀话的铁鹰。

    人群速速让开条道,等他进去复又合拢,只听前头那人恪尽职守传话:“传的是那位霍三,不过方才那位官爷先他一步进去了。”

    “唉,那三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你瞧他如今可怜么?你与他谁更可怜?”

    “……”我。

    “他八岁时就离了府,怎今日还召他来?”

    “你后来的罢,先前我们已经谈过这话了。”

    “……”对啊,后来的。

    “依你们瞧,会是谁人做的?”人群里突然传出声疑惑,终于问到点子上。

    “准是霍二,父子俩早便不和,近日还争风吃醋呢。”

    “我瞧是那毒妇,听说她在郊外养了男人,恐怕早盼着霍远死呢,况她刚回府就出了这事……”

    “要说我,最不可能的人反而最有可能。”

    “谁?”

    “你们没猜过的人。”

    “……”

    议论声不绝于耳,令约毫无回应附和心思,心想反正不是霍沉就对,一面又觉今日果真应了那道士的话,实在过得波折,也不知他现下心情如何?

    许是想事太入神,一时没听见人群里传出吸气声,只见一位俊朗公子领着两个随从,靠给钱开出条道,清爽顺畅走来台阶最上方。

    景煦还想往里去,玉牌已经摸出,却被一抹亮眼的绿转过视线。

    噗。

    好奇怪的发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作何将脑袋扮得这么绿?

    他捞回玉牌,握到手心里,抱着玩味朝令约身旁挪了几步,一股迫人的气势铺展开,令约感知到,偏头看去。

    这一看,两人都惊讶愣住。

    “咳咳咳……”景煦回神后忙转头咳了几声,再说话时古怪得很,“许久不见贺姑娘,怎么也贪起热闹来?”

    瞧着可不像是会挤来前排听热闹的人。

    令约不语,心想与他何干。

    “贺姑娘不记得在下了?”景煦笑加加问。

    长成他这样,又雍容非凡,想不记得都难,令约腹诽句,给面子叫他声:“寒公子。”

    “哪儿来的寒公子?唤我寒去便是。”

    如今天下姓景,景姓难逢,像他这样四处玩耍的闲散王爷哪敢随意亮出姓氏,便以表字充名字,必要时再掏出玉牌,自在惬意得很。

    见她又不答话,景煦这才亮出玉牌,两个衙差看清当即要跪下,却被他两个随从稳住,他收回玉牌,偏头问少女:“贺姑娘想进去瞧瞧么?”

    令约没想到他有这般大的来头,衙门竟说进就进……心下犹且迟疑,脚却不听使唤跟了进去,直到站去衙内回廊下,才觉这地有些烫脚,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景煦看出她犹疑,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忧,在下与闻敬之是旧友,他不会怪罪。”说着摇起折扇,更为张扬,“若非在下检举了那老县官,还轮不到他做官呢。”

    “……”

    本是做了件好事,怎么教他说出来就变了味儿?

    “只是在下好奇得紧,甚么事能把姑娘引来?”景煦絮絮叨叨个不停,“如今这时节,当是忙工时节罢?”

    令约被问得垂了垂头,快又抬眸看向偏堂那头,答他:“我有个朋友也教大人请来盘问。”

    “朋友?贺姑娘竟有朋友?”语气犹为吃惊。

    “……”

    景煦正经些,合拢折扇,在手上轻点两下,打趣似的道:“姑娘不妨替在下引荐引荐,想必姑娘的朋友也很有趣,是了,你那朋友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何故与霍府牵连上?”

    话好多也。

    令约瞑子里腹诽句,耳根却偷偷涨红,面无表情道:“你去问闻大人便知。”

    景煦忍笑,不再逗人,只在边上轻摇起扇子。

    不知过了多久,霍涛闲得无趣抛钱袋玩儿时忽瞥见两人,令约因望着偏堂没撞见,唯有景煦没防备地对上双阴郁的眼,不由得挑了挑眉。

    等人转过脸,才小声感叹声:“啧啧,敬之着实倒楣。”

    令约为这话转过头来,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

    景煦便替她捋了捋:“来宛阳不及半年,收拾烂摊子且不提,只瞧他又是遇上‘东西南北风’,又是遇上书院失火,如今还兜来桩命案,何止倒楣?旁的县官做三两年也比不得他。”

    “……”

    如此算来,是挺倒楣,连她都怜惜起闻大人来。

    景煦却没心没肺,说完又将折扇打开摇啊摇,摇着摇着,眉梢又是一挑,伴着声毫不正经的惊叹:

    “嘶,来的可是你那位朋友?”

    令约呼吸停了瞬,回头看去,霍沉已经阔步走近。

    景煦饶有兴致地点评句:“模样倒挺好,就是脸色臭了些。”

    岂止臭,简直比先前她拒绝他时还要难看……也还要幽怨。

    令约莫名心虚,而后默默离景煦远些,步子横迈,像只被火追着跑的螃蟹。

    火是霍沉。

    作者有话要说: 霍沉:我要闹了。

    阿约:是男朋友。

    霍沉:(立马闭嘴

    樱桃:闻大人——

    闻大人:别问,问就是本命年。

    樱桃:……我问好了。

    景煦不是配角,只是个有用的工具人,《四时》用完《竹坞》用,《竹坞》用完还能用那种工具人,他太难了。

    PS:“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是《戒石铭》内容,铭文出自五代蜀主孟昶的《颁令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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