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节
《二十三弦何太哀》全集
作者:藤萍
画扇——藤萍
一、何事秋风悲
"哎,你听说乔家昨晚那件怪事没有?"
"啊--嘘--小声点,我也听说乔家小姐新婚之夜发了疯,把姑爷给砍死了......阿弥陀佛,我是念佛
的人,这等造孽的事怎么好端端给乔家老爷遇上了。"
"亏得乔老爷吃斋念佛乐善好施那么多年,居然出了这么一个姑娘,当真是造孽哦。"
"嘘......乔家的人来了。"
街边窃窃私语的人们转过身去各自依然干各自该做的活儿,面对乔府的轿子依然笑着点头,"乔老爷
好早。"
乔家是长汀这个地方几十年的老主,家财说不上万贯,但至少富甲一方也不夸张。乔家大小姐秀秀
生得虽然称不上貌美如花,倒也容貌娟丽,长汀的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多也暗自做过梦娶上秀秀做老婆,
这一辈子就不愁了,当然经过昨夜那档子事之后大家也无不庆幸--幸好做姑爷的不是我,菩萨保佑、阿
弥陀佛。
乔家秀秀是昨晚上成婚的,姑爷是个外来的年轻人,据说成婚前暂住在乔家。大概这么一来二往两
人生了情谊,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不料乔家欢欢喜喜一切事情操办整齐,喜筵吃过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过不到一炷香时间只听洞房里一阵尖叫惨叫,大家破门而入的时候就见新郎已经惨死斧头之下,新娘
手握斧头已然惊吓成疯见人就砍。昨晚人人都知道乔老爷嫁女,出了这种惨事也是转眼人人都知道了,
窃窃私语乔老爷的女儿是否从来就有问题、是撞了邪还是见了鬼、要不然就是乔家和那新郎有仇、更或
者已然猜测到秀秀是否真是乔老爷的女儿,说不定乔老爷设计陷害老婆生的私生女儿......
乔家对自己家门出的怪事绝口不提,乔老爷的轿子匆匆过去,后边跟着顶小轿,也被乔家仆人抬着
,匆匆进了乔家大门去了。
"咦?不见乔老爷有什么外地亲戚,这轿子里坐的是谁?"好事之人等乔家轿子过去继续在背后探头
探脑。
"大概是新郎家的家人来收尸的吧?我听说那新郎被乔家小姐砍成了两截......真***香馍馍吃不成
赔了条命进去,可见人就不能贪心想着什么麻雀变凤凰,咱穷、就是要认穷......"
"你们瞧他们下轿了。"有人对着乔府门口压低声音说。
众人遮遮掩掩的偷目看去,那两顶轿子里前头下来的是依然腰板笔直身材高大的乔老爷。乔老爷姓
乔双名盘石,今年不过四十五岁,乔家小姐秀秀年方十八,秀秀还有个妹子菱菱十六,乔夫人与乔老爷
同龄,却已去世多年了。后边轿子下来的是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看模样莫约二十二三,街上人一瞥
眼间已有些惊叹之声--这年轻人长得并不丑,甚至相当秀美,只是一双眼睛黑瞳特别大,黑幽幽的全无
神采,看着有些吓人。
"啊......这位公子我在南剑镇见过的,听说是乔家姑爷的朋友,本拿着喜帖是来道喜的,却变了来
收尸,真是可怜。你看见他眼睛了吗?好大一双眼睛,他却是个瞎子。"
"可惜可惜,这位公子瞎了眼还来给朋友道喜,看来倒是个不错的人。"
"何公子请。"乔盘石撩起长袍下摆先行引路。
后边瞎眼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乔府的仆人扶着他跨过门槛,"何公子小心。"
"爹......"乔府院子里一个女孩正蹲在花盆边上不知找些什么,见开了门先冲了过来,猛地看见有
生人,退了两步,"爹。"她正是秀秀的妹子菱菱。
"这位是紫芝的好友何公子,二丫头你还不快去换身衣服见过何公子。"乔盘石看了菱菱一眼,皱起
浓眉,菱菱在花盆里不知找些什么,弄得满身枯枝杂叶,幸好身边的何公子看不见,否则成和体统?
"二姑娘好。"年轻人已然含笑开口,"在下天生目盲,姑娘不必多礼。"
菱菱怯怯的看着年轻人,"你的眼睛好黑好恐怖。"
"菱菱!"乔盘石脸色一沉,"你还不快回房去!在何公子面前胡说些什么?"
"爹--"菱菱被乔盘石训斥,脸色一变突然哭了起来,"爹爹骂我......我......我又做错什么了?"
"何公子,这丫头天生有些问题,咱们屋里说话。"乔盘石阴沉着脸,瞪了菱菱一眼,"你还不给我回
房去!"
"爹--"
乔盘石不理背后震天哭声,"让何公子见笑了。"
"啊......没有......没有。"何姓年轻人虽有些吃惊,但脸色未变,仍是温颜微笑,看似脾气甚好
。
走入大堂,迎面是已在新房搜查了一夜的官差,"乔老爷,这是凶案地点,你怎可带着外人进来?这
人是谁?来人啊,给我哄了出去!"当差的长汀镇捕头名叫唐大虎,见乔盘石带了个年轻人进来,官威发
作,一迭声喊了起来。
"唐捕头,这位公子姓何,是紫芝的朋友。"乔盘石忙说,"他姓何,双名太哀。"
"太矮?"唐大虎嗤的一笑,"怎么有人起个名字叫‘何太矮‘?你嫌你老娘给你生得不够高么?我看
也不会嘛,人虽没用,个还不矮。"他围着年轻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阵,"乔老爷,这种可疑人物
你怎可随便放他进来?天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说不定是个......"他念叨到一半突然一怔,喃喃自语,
"何太哀、何太哀,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名字。"
年轻人并不生气,依然脾气甚好的微笑,像是旁人说他"太高"还是"太矮"他都深有同感,丝毫不觉
得有辱及自身。
"头......"旁边一位衙役怯生生的戳了辍唐大虎的肩头,"头儿,他就是那个何太哀啊......"
"哪个何太哀?你少胡说八道装得见识比你老子高明......"唐大虎仍未醒悟,瞪了衙役一眼。
"唐捕头。"乔盘石尴尬的插口,"他就是那个‘二十三弦何太哀‘......"
唐大虎猛地一愣,"啊!"他大叫一声,见了鬼一样瞪着眼前温颜微笑的瞎眼年轻人,"你你你
你......你就是何太哀?我的妈呀......"
"我是紫芝的朋友。"何太哀既不生气也不着急,"本是给他道喜来的。";
所谓‘二十三弦何太哀‘,是这几年市井江湖一个传奇人物。他先是个琴童,一手古琴弹得京城广
负盛名,十四岁弃琴不弹弹,突然起兴学武。他既是个瞎子,又不见得擅长臂力,却偏偏学的一门金背
大砍刀法,学了几年,弃武不学,他改了做生意广卖绸缎。绸缎卖了几年,眼看着做下去说不准变个陶
朱公第二,他却把生意送给了朋友,自己闭门读书去了。此[ 宝 书 网 ]人一则不见得行侠仗义、二则不见得武艺高
强、三则不见得家财万贯、四则不见得无恶不作,却因为怪异行径大大的有名。人人偶尔心下想起都暗
自羡慕,不免常常妄想"如若我是何太哀,我当如何如何......"唐大虎自然也这么妄想过,却不料今日
一见,这何太哀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除了眼睛看不见之外好端端一个正常人,不知为何能捣鼓许多
名堂出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紫芝究竟出了什么事,唐捕头可以说与我听么?"何太哀叹了口气,"他是个心很软的滥好人,出了
这种事我很替他难过。"他口中说的"紫芝"正是被秀秀一斧头劈成两截的新郎官,邹紫芝。
"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大清楚。"唐大虎自从知道他是"何太哀"以来一股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对何太哀
大起敬意--这世上能把万贯家财随便送人的人实在不多,他要是送给我唐大虎该多好?"大致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秀秀和邹紫芝入洞房不到一炷香时间,还在门外的人就听见里面惨叫的声音,破门而入以后就
看见秀秀拿着斧头新郎官已经死了,那血还留在那里,你可以去......"唐大虎尴尬的笑,何太哀是个瞎
子,要他看也看不见,"呃......你可以去问问别人。我问过了,邹紫芝和秀秀平时相好,从来没见争吵
,但是你也看见菱菱那样子,说不定秀秀的脑子也有些问题,啊,乔老爷我纯是就事论事,你千万别生
气。"
乔盘石却叹了口气,"我这两个女儿......唉......"
"紫芝现在何处?何太哀问。
"在他房里,仵作刚刚检查过,明日就要下葬。不过那有点儿......"唐大虎话还没说完,何太哀微
微一笑,"我去看看他。"
这人似乎不怎么伤心嘛。唐大虎诧异的看着他慢慢摸索着去里屋的背影,心下浮起一个怪异的念头
--莫非何太哀勾结了什么武功高强神秘莫测的江湖高手暗杀了邹紫芝?随即摇摇头,他快被着莫名其妙
的血案逼疯才会这么妄想。
"何公子我带你去。"认出他是何太哀的衙役很是奉承这位年纪轻轻的怪人,两三步赶过去扶住何太
哀,"这里。"
邹紫芝的房内泛着浓重的血腥气。何太哀似乎并不介意的嗅着,突然说:"我可以摸摸他么?"
"呃......"唐大虎刚想阻拦,何太哀已经伸手摸了下去,"他被人砍断腰骨......这一下至少要有个
五六百斤的力气,唐捕头你确信秀秀有这个力气么?"
"我也怀疑过,但是人若发起疯来有什么力气难说得很,你没见发了疯的秀秀,那跟疯狗似的,见人
就喊砍喊杀,我看就是一头牛也给她分尸了。"唐大虎斜着眼睛看何太哀手指摸着邹紫芝的伤口,那连仵
作都不敢摸。看他一双整齐的手指沾满血迹,看起来甚是恐怖,他自己却瞧不见。
"好锋利的斧头......新房里的斧头......"何太哀喃喃自语,"这是什么?"他从邹紫芝手里摸出了
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沾满血的破布。"唐大虎接口,"可能是临死太痛苦从哪里撕下来的吧?"
"血布?"何太哀慢慢地说,"啊......这就是红盖头......"
红盖头?唐大虎瞄了那块已经变成黑色的破布一眼,果然那布角挂着穗子,真是新娘头上披的红盖
头,下心不由得一阵发毛。"他揪着这东西干什么?"
"那只有他和新娘才知道吧?"何太哀终于放弃了摸死人,"我想去洗洗手。"
唐大虎求之不得,看他那一双血手比尸体还令人恶心,带着何太哀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何公子从前也曾这样摸过死人么?"
"没有。"何太哀含笑回答。
呸!第一次就摸得这么自然?唐大虎毛骨悚然,速速引他到花园洗手,"这里有滩水,你在这里洗好
了。"他恶心得懒得带他去天井打水,眼见花园草地上有个浅洞,昨夜正下了场雨里面积了不少水,欺何
太哀目盲,引着他水坑里洗手。
"这里是......"何太哀双手一触那水,"雨水......这里从前是不是摆着什么东西?"
厉害,一摸就知道不是井水。唐大虎应了一声,"这里本来放着好像是一块凿坏的大寿山石,乔老爷
说大小姐出嫁家里要整顿整顿,就把那块石头搬走了。"搬走之后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因此雨后才有积
水。
"好大的一块石头,痕迹居然有这么深。"何太哀居然又用手指去碰触那坑水的水底,这年轻人看似
衣冠楚楚,应是喜好整洁的人,死人也摸、泥土也摸,不知道什么是干净么?唐大虎暗自翻白眼。
"头儿,头儿。"房里搜查到最后正在整理物证的衙役悄悄的过来,"这玩意儿我们要不要带回去给老
爷瞧瞧?"
"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唐大虎皱眉。
衙役递过来的是一把团扇,"一把扇子,在秀秀房里捡到的,上面扭扭捏捏的写着情诗,肉麻死了。
"双燕复双燕......"唐大虎念了一句唾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不必带回去了。"
"那么给我吧。"何太哀微笑。
"你替我还给乔老爷,诶!伙计们回衙门!给老爷交差去。"唐大虎眼见搜查已毕,招呼一声匆匆离
开,乔家的案子可是大案,他虽然糊涂懒散,但也不敢怠慢。
“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柏梁失火去,因入吴王宫。吴宫
以焚荡,雏尽巢亦空。憔悴一身在,孀雌忆故雄。双飞难再得,伤我寸心中。”
何太哀手持团扇,指尖轻轻触摸着团扇上刺绣的诗句。这是李白的《双燕离》,秀秀什么时候绣的
这团扇?诗句之下,秀秀还绣了一双燕子。
新娘子有一支绣着悲诗的画扇,对象显然不是新郎,难道是为了旧情人杀人?她若不愿的话子可以
不嫁,又何必血溅三尺、她又为什么发疯?若是稍微留心一点读过些书的人就该起疑,但是唐大虎和衙
役要么糊涂敷衍要么唯唯诺诺,却全然不当一回事。手持画扇的何太哀却只是微笑,一言不发。
二、世人有眼应未见
乔家的血案几个月内大概都是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但新郎官的尸体第二天就下葬了,他的好友何太哀
和新岳丈乔盘石给他下葬,新娘子被牢牢锁在房内,反正何太哀双目失明,他并没有见过传说中疯狂杀
人的新娘子。
出葬的时候三月天下起了细细的小雨,送葬的队伍纷纷支伞,杨花柳絮随着小雨纷飞,倒是一副凄
迷的景象。
出葬之后何太哀暂时在乔家住了下来,他要从长汀自韩江登船北上,但长汀渡口的两艘客船遭大风
天气吹到岸上搁浅了,要等雨天过了才能找人挖了出来。客船长十余丈、深三丈、宽三丈五尺,是一种
中型船。虽说是中型船分量也不轻,要挖出来可能也要等个十天半个月,加上何太哀是个瞎子,因此虽
然乔盘石家中出了血案气氛阴沉,也让他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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