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的声音、腐臭和血腥的气息终于还是将他惊醒。他蜷缩在那带着血腥与臭味的茅草上,仍旧是牢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阳光从窗外漏进来,化成一道光与浮尘的柱子。他缓缓动了动眼睛,牢房里有另外一道人影,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汤敏杰也看着对方,等着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喘着气,有些艰难地往后挪,随后在茅草上坐起来了,背靠着墙壁,与对方对峙。
“……金国已经亡了吗?这牢房里,天天有人进来逛……”
他不曾想过这牢狱当中会出现对面的这道身影。
那是身材高大的老人,满头白发仍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身上是绣有龙纹的锦袍。
“金国未亡,西府虽输了,可这云中城里,老夫想去哪,仍旧无人能挡。”
谷神,完颜希尹。
只听他说道:“你的计谋,用得太过,是宁毅教你的吗?”
他提到宁毅,汤敏杰便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牢房中便安静了片刻。
……
“……我听人说起,你是宁立恒的亲传弟子,于是便过来看你一眼。这些年来,老夫一直想与西南的宁先生面对面的谈一次,坐而论道,可惜啊,大概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宁立恒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与老夫说一说吗?”
对面草垫上的年轻人沉默不语,一双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他,过得片刻,老人笑了笑,便也叹了口气。
“其实这么多年,夫人在暗地里做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她救下了成千上万的汉人,私下里或多或少的,也送出去过一些情报,十余年来,北地的汉人过得凄凉,但在我府上的,却能活得像人。外头叫她‘汉夫人’,她做了数不尽的善事,可到最后,被你出卖……你所做的这件事情会被算在华夏军头上,我金国这边,会以此大肆宣扬,你们逃不过这如刀的一笔了。”
老人说到这里,看着对面的对手。但年轻人并未说话,也只是望着他,目光之中有冷冷的嘲讽在。老人便点了点头。
“当然,华夏军会跟外头说,只是屈打成招,是你这样的叛徒,供出了汉夫人……这原是你死我活的对抗,信与不信,从来不在乎真相,这也没错……这次过后,西府终会抗不过压力,老夫迟早是要下去了,不过女真一族,也并非是老夫一人撑起来的,西府还有大帅,还有高庆裔、韩企先,还有痛定思痛的意志。就算没有了完颜希尹,他们也不会垮下去,我们这么多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女真一族,又岂会有没了谁不行的说法呢……”
老人的口中说着话,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从椅子上起身,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大概是伤药之类的东西,走过去,放到汤敏杰的身边:“……当然,这是老夫的期待。”
汤敏杰并不理会,希尹转过了身,在这监牢当中缓缓地踱了几步,沉默片刻。
“……我想起……这些年来,我与夫人说过的话,我早已跟她说过,女真将汉人当成奴隶,不是一件好事,十余年前,我与她说过,会慢慢改了这些事情,几年前也说,南征出发前,也说……”
“……我大金国,女真人少,想要治得稳妥,只能将人分出三六九等,一开始当然是强硬些分,此后慢慢地改良。吴乞买在位时,颁布了诸多发令,不许随意杀戮汉奴,这自然是改良……可以改良得快一些,我跟夫人常常这样说,自觉也做了一些事情,但总是有更多的大事在前头……”
“……压勋贵、治贪腐、育新人、兴格物……十余年来,桩桩件件都是大事,汉奴的生存已有缓解,便只能慢慢往后推。到了三年前,南征在即,这是最大的事了,我想想此次南征过后,我也老了,便与夫人说,只待此事过去,我便将金国内汉人之事,当初最大的事情来做,有生之年,必要让他们活得好一些,既为他们,也为女真……”
“……一事推一事,到头来,已经做不了了。到今天我看到你,我想起四十年前的女真……”
老人坐回椅子上,望着汤敏杰。
“……那时候,女真还只是虎水的一些小部落,人少、孱弱,我们在冰天雪里求存,辽国就像是看不到边的庞然大物,每年的欺压我们!我们终于忍不下去了,由阿骨打带着开始起事,三千打十万!两万打七十万!慢慢打出轰轰烈烈的名声!外头都说,女真人悍勇,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我们慢慢的打倒了不可一世的辽国,我们一直觉得,女真人都是英雄豪杰。而在南边,我们逐渐看到,你们这些汉人的软弱。你们住在最好的地方,占有最好的土地,过着最好的日子,却每日里吟诗作赋文弱不堪!这就是你们汉人的天性!”
老人的目光凶戾,手指指向对方。
“……阿骨打临去时,跟我们说,伐辽已毕,可取武朝了……我们南下,一路打倒汴梁,你们连像样的仗都没打出过几场。第二次南征我们覆灭武朝,占领中原,每一次打仗我们都纵兵屠杀,你们没有抵抗!连最软弱的羊都比你们勇敢!”
“……第三次南征,搜山检海,一直打到江南,那么多年了,还是一样。你们不光软弱,而且还内斗不休,在第一次汴梁之战时唯一有点骨气的那些人,慢慢的被你们排挤到西北、西南。到哪里都打得很轻松啊,就算是攻城……第一次打太原,粘罕围了一年,秦绍和守在城里,饿得要吃人了,粘罕硬是打不进去……可后来呢……”
“……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南征,随便逼一逼就投降了,攻城战,让几队勇武之士上去,只要站住,杀得你们血流成河,然后就进去屠杀。为什么不屠杀你们,凭什么不屠杀你们,一帮孬种!你们一直都这样——”
牢房里安静下来,老人顿了顿。
“……我……喜欢、尊重我的夫人,我也一直觉得,不能一直杀啊,不能一直把他们当奴隶……可在另一边,你们这些人又告诉我,你们就是这个样子,慢慢来也没关系。所以等啊等,就这样等了十多年,一直到西南,看到你们华夏军……再到今天,看到了你……”
“我知道,你们终于被逼出来了……”
他看着汤敏杰。
“原来……女真人跟汉人,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我们在冰天雪地里被逼了几百年,终于啊,活不下去了,也忍不下去了,我们操起刀子,打出个满万不可敌。而你们这些软弱的汉人,十多年的时间,被逼、被杀。慢慢的,逼出了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就算出卖了汉夫人,你也要弄掉完颜希尹,使东西两府陷入权争,我听说,你使人弄残了满都达鲁的亲生儿子,这手段不好,但是……这终究是你死我活……”
“但是我想啊,小汤……”希尹缓缓说道,“我最近几日,最常想到的,是我的夫人和家中的孩子。女真人得了天下,把汉人全都当成畜生一般的东西对待,终于有了你,也有了华夏军这样的汉族英雄,若是有一天,真像你说的,你们华夏军打上来,汉人得了天下了,你们又会怎么对女真人呢。你觉得,若是你的老师,宁先生在这里,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看着汤敏杰,这一次,汤敏杰终于冷笑着开了口:“他会杀光你们,就没有手尾了。”
希尹也笑起来,摇了摇头:“宁先生不会说这样的话……当然,他会怎样说,也没关系。小汤,这世道就是如此轮转的,辽人无道、逼出了女真,金人残暴,逼出了你们,若有一天,你们得了天下,对金人或是其他人也同样的残暴,那早晚,也会有另一些满万不可敌的人,来覆灭你们的华夏。只要有了欺压,人总会反抗的。”
老人站了起来,他的身形高大而消瘦,唯有面颊上的一双眼睛带着惊人的活力。对面的汤敏杰,也是类似的模样。
“你很不容易。”他道,“你出卖同伴,华夏军不会承认你的功绩,史册上不会留下你的名字,就算将来有人说起,也不会有谁承认你是一个好人。不过,今天在这里,我觉得你了不起……汤敏杰。”
这一刻是不知日期的某个下午,阴森的牢房里,完颜希尹对他说道:“……是你打败了完颜希尹。”
汤敏杰笑起来:“那你快去死啊。”
“会的,不过还要等上一些时日……会的。”他最后说的是:“……可惜了。”似乎是在惋惜自己再也没有跟宁毅交谈的机会。
随后,转身从牢房之中离开。
狱卒再来搬走椅子、关上门。汤敏杰躺在那杂乱的茅草上,阳光的柱子斜斜的从身侧滑过去,灰尘在其中起舞。
他不知道希尹为何要过来说这样的一段话,他也不知道东府两府的争端到底到了怎样的阶段,当然,也懒得去想了。
出卖陈文君之后的这一刻,需要他考虑的更多的事情已经没有,他甚至连日期都懒得计算。生命是他唯一的负担。这是他自来到云中、见到无数地狱景象之后的最为轻松的一刻。他在等待着死期的到来。
然而死期迟迟未至。
几天之后,又是一个深夜,有奇怪的烟雾从牢房的口子哪里飘来……
醒过来是,他正在颠簸的马车上,有人将水倒在他的脸上,他努力的睁开眼睛,漆黑的马车车厢里,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他们离开了城市,一路颠簸,汤敏杰想要反抗,但身上绑了绳子,再加上药力未褪,使不上力气。
马车在城外的某个地方停了下来,时间是凌晨了,天边透出一丝丝的鱼肚白。他被人推着滚下了马车,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因为出现在前方的,是拿着一把长刀的陈文君。她头上的白发更多了,脸颊也更为消瘦了,若在平时他可能还要嘲弄一番对方与希尹的夫妻相,但这一刻,他没有说话,陈文君将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云中城外的荒凉的原野,将他绑出来的几个人自觉地散到了远处,陈文君望着他。
“你还记得……齐家事情发生之后,我去找你,你跟我说的,汉奴的事吗?”
这话语低微而缓慢,汤敏杰望着陈文君,目光疑惑不解。
昏暗的原野上,风走得很轻,陈文君的声音也一般的轻:“当时,你跟我说那个被链子绑起来的,像狗一样的汉奴,他瘸了一条腿,被剁了右手,打掉了牙齿,没有舌头……你跟我说,那个汉奴,以前是当兵的……你在我面前学他的叫声,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
风在原野上停驻,陈文君道:“我去看了他。”
汤敏杰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些天,我去城外头汉奴们住的地方走了,去年冬天冻死的人,现在才搬出来……有些连屋一起烧了,所有人都皮包骨头……我去看了……一些我先前知道,但从没有亲眼去见的地方,我去了城南那个……叫做逍遥居的小赌场……你知不知道那里……”
陈文君的眼中淌着泪水,汤敏杰微微的摇头,他知道那一切,他的摇头,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他们在那里杀人,杀汉奴给人看……我只看了一点,我听说,去年的时候,他们抓了汉奴,尤其是当兵的,会在里头……把人的皮……把人……”
她说到这里,用手将嘴捂住,没有说出更多的来。
原野上有另一辆大车过来,大车上有另一道在挣扎的身影。
“……我去看了害死卢明坊的那个女人……记得吧?那是一个疯婆娘,她是你们华夏军的……一个叫罗业的英雄的妹妹……是叫罗业吧?是英雄吧?”
“……她还活着,但已经被折腾得不像人了……这些年在希尹身边,我见过很多的汉人,他们有些过得很凄凉,我心中不忍,我想要他们过得更好些,但是这些凄凉的人,跟别人比起来,他们已经过得很好了。这就是金国,这就是你在的地狱……”
“……我想起那段时间,时立爱要我选边站,他在点醒我,我到底是要当个善心的女真夫人呢,还是非得当个站在汉人一遍的‘汉夫人’,你也问我,若有一天,燕然已勒,我该去往哪里……你们真是聪明人,可惜啊,华夏军我去不了了。”
汤敏杰摇头,更加用力地摇头,他将脖子靠向那长刀,但陈文君又退后了一步。
“你出卖我的事情,我仍然恨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因为我有很好的丈夫,也有很好的儿子,现在因为我要害死他们了,陈文君一生都不会原谅你今天的无耻行径!但是作为汉人,汤敏杰,你的手段真厉害,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她俯下身子,手掌抓在汤敏杰的脸上,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在对方脸上抠出血印来,汤敏杰摇头:“不啊……”
“我不会原谅你。”陈文君盯着他,“但你既然害死了我,你就给我滚回你的南边去!你的脑袋这么好用,你的手段如此厉害,在你接下来的半辈子时间里,你就给我为了南边的汉人活着赎罪!就请你……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些,让中原的惨剧不要再有了,让金国这样的地狱,不要再有了,你听清楚没有……你给我回去,赎你的罪孽——”
凄凉而沙哑的声音从汤敏杰的喉间发出来:“你杀了我啊——”
陈文君道:“我恨你,所以你别想死在……我的手上。你给我回去,功德是我的,你的罪赎不完!”
“我不会回去……”
“我去你妈的——”陈文君的口中如此说着,她放开跪着的汤敏杰,冲到旁边的那辆车上,将车上挣扎的身影拖了下来,那是一个挣扎、而又怯弱的疯女人。
“有没有看到她!有没有看到她!就是她害死了卢明坊,但她也是你们华夏军那个罗业的妹妹!她在北地,受尽了惨绝人寰的欺辱,她已经疯了,可她还活着——”
陈文君举刀指着汤敏杰,哭着在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宰了她,为卢明坊报仇,你自己也自杀,死在这里。要么,你带着她一路回南边,让那位罗英雄,还能见到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她疯了,可是她不是故意害人的——”
她挥刀绞断了汤敏杰身上的绳子,汤敏杰跪着靠过来,眼中也都是泪水了:“你安排人,送她下去,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陈文君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你想死得这么轻松,哪有那么容易,你这一辈子啊,都要记得我啊……”
她挥手将一样一样的东西砸向汤敏杰:“这是包袱、干粮、银子、鲁王府的通关令牌!刀,还有女人、马车,统统拿去,不会有人追你们,汉夫人万家生佛!……你们是我最后救的人了。”
她的声音高亢,只到最后一句时,突然变得轻柔。
汤敏杰拿起地上的刀,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我不走啊,我不走……”他试图走向陈文君,但有两人过来,伸手挡住他。
“王八蛋……”陈文君哭着笑道,“轮得到你说话吗?小丑,呵呵,你装疯卖傻,怎么笑的来着,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看啊,他哭出来了,哈哈,大英雄……”
陈文君恣意地笑着,嘲弄着这边药力渐渐散去的汤敏杰,这一刻拂晓的原野上,她看起来倒更像是过去在云中城里为人畏惧的“小丑”了。
汤敏杰冲击着两个人的阻挠:“你给我留下,你听我说啊,陈文君……你个蠢货——”
陈文君走向远处的马车。
“我不会走的——”
“我杀了她——”
“你别这样做……”
“你杀了我啊……”
“你个臭婊子,我故意出卖你的——”
陈文君上了马车,马车又渐渐的驶离了这边,然后两名阻挠者也退去了,汤敏杰一度走向另一边的疯女人,他提着刀威胁说要杀掉她,但没人理会这件事情,倒是疯女子也在他嘶吼和刀光的惊吓中大声尖叫、哭泣起来,他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野上,汤敏杰犹如中箭的负兽般疯狂地嚎啕:“我杀你全家啊陈文君——”
一旁的疯女人也跟随着尖叫哭喊,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些从心底深处发出的悲恸到极点的声音,在原野上汇成一片……
……
马车渐渐的驶离了这里,渐渐的也听不到汤敏杰的嚎啕哭喊了,汉夫人陈文君靠在车壁上,不再有眼泪,甚至微微的,露出了些许笑容。
马车驶向巍峨的云中府城墙,到得城门处时,得了旁人的提醒,停了下来。她下了马车,走上了城墙,在城墙上方看到正在远眺的完颜希尹。时间是早晨,阳光泽被所见的一切。
两人相互对视着。
“我还以为,你会离开。”希尹开口道。
“国家、汉人的事情,已经跟我无关了,接下来只是家里的事,我怎么会走。”
“那也是走了好。”
口中虽然如此说着,但希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两人在城墙上缓缓的朝前走着,他们聊着家里的事情,聊着过去的事情……这一刻,有些话语、有些记忆原本是不好提的,也可以说出来了。
陈文君跟希尹大致地说了她年轻时被掳来北方的事情,秦嗣源所统领的密侦司在这边发展成员,原本想要她打入辽国上层,谁知道后来她被金国高层人物喜欢上,发生了如此多的故事。
“……当年的秦嗣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希尹好奇地询问。
陈文君摇摇头:“我也不曾见过,不知道啊,只是父辈上,有过往来。”
她说起刚刚来到北方的心情,也说起刚刚被希尹看上时的心情,道:“我那时喜欢的诗词当中,有一首不曾与你说过,当然,有了孩子以后,慢慢的,也就不是那样的心情了……”
“哪一首?”
阳光洒过来,陈文君举目望向南方,那里有她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轻声道:“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年少之时,最喜欢的是这首诗,当年不曾告诉你。”
“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希尹挽着她的手,缓缓的笑起来,“虽然各为其主,但我的夫人,真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
阳光划过天空,划过广袤的北方大地。
许多年前,由秦嗣源发出的那支射向天山的箭,已经完成她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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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
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唐代李益《塞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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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第十集*长夜过春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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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小结
之前曾经犹豫过一阵子,要把第十集的节点切在哪里。
因为第十集的名字叫做《长夜过春时》,它所蕴含的意思其实是鲁迅诗句中的“城头变幻大王旗”,所以延伸出去,还能多写一些接下来的情节,写武朝初步破灭后天下各势力的样子,但后来还是决定,切在了小丑这里。
小丑是相当复杂的人物,虽然在之前我也写过一写相对复杂的东西,例如王狮童,例如卖了剑门关的司忠显,例如戴梦微,但这些复杂还是可以轻易分辨和归类的,我们姑且当成初级复杂,小丑这里,便到了中级了。
写书讲究循序渐进,一开始不能让人太纠结,但是从小丑这个节点开始,后期就开始会有一些相对复杂的情况出现,因为起承转合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很多的线索,甚至《赘婿》的整个世界要在复杂的情况里开始图穷匕见了,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走向升华和破题的临界点,所以,小丑这个情节,算是打个招呼。
当然线索不会纠结得夸张,我又不是写什么严肃文学,即便有思考,也一定是藏在有趣的情节里、裹着糖衣出来的,大家也不用太过害怕。
关于小丑的功过,我不打算评价,只是情节到了这个阶段,有这么一个人,做出[新 fo]了这么一件事,想怎么看待,是你们的自由。
在情节设置上我比较想提的一点是,汤敏杰是个很讨喜的人设,他的出现,一直都是高光的时刻,即便他出卖了陈文君,在自己的舞台上,他也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主角。但是在小丑的第四章里,我将他与陈文君做了一次置换,他茫然无措,而陈文君哈哈大笑,相对而言,小丑是谁?更像是留在北方的陈文君了。
一直以来,陈文君的描写都比较弱势,她身上的矛盾也比小丑更多。她年轻的时候便被人掳来了北地,中途被密侦司的人煽动,干脆当了间谍,结果原本为辽人准备的间谍,落入了金国的政治圈,她递出了许多情报,但是在中原沦陷之后,武朝的密侦司完了,她又已经获得了自由。
在最近两集的剧情里,基本上她都在两难的境地里摇摆,到底是当一个女真夫人,还是当一个汉夫人,这两者可以做同样的事情,但意义却截然不同。所以到最后,她穿走了小丑的影响,而汤敏杰失去小丑的身份,为南方带回汉夫人的仁慈。
这样的置换,让汉夫人成为光亮更高的主角。
我在微博上剧透过,这两人在这里都不会死,他们身上背负着远比目前剧情更加复杂几倍的立意。这是第十一集里会写出来的东西了。
说说第十集。
我一直都说过,赘婿是一篇试验文,它会根据练笔的目的,在每个阶段尝试一些东西,在赘婿的开头,我想尽量淋漓尽致的挖掘爽点和能够写到的一些未尽之意,也就是用两倍的文笔,提升一成的表达,所以在它的开头,写作方式是有些絮絮叨叨的,一旦到了高潮,我往往通过不同的角度尝试更多的表现爽感。
在赘婿的前几集,由于要让第七集达到最紧凑的效果,有一些写法我还比较克制,譬如周侗刺粘罕的时候,我还曾经说过,这里的视角脱离了主角,以后会尽量避免。
当然在写完第七集之后,对于个人的爽感满足上,已经在阶段性上到达极致了,后来我就想,是不是要延伸一下对配角和群像的塑造。在原本预想的赘婿后半部,我是考虑过一直将剧情凝聚在宁毅身边的,多写点感情戏,家庭戏,以这个主轴来带动配角,透露战争的残酷,但后来我想,没必要这么保守了。
由于视角离开主角,是一种天然的减分项,那么在塑造配角情节的时候,我就得挖掘更多的加分项,让人不至于因此挪开眼睛。我也曾经想过,如果在没有主角的时候,我的剧情仍旧能吸引大量的读者观看,那么在我下本书上,基本就没有短板可言了,这是第七集后出现大量群像的原因。
而根据订阅来说,在这样的更新量和常常没有主角的双重影响下,二十四小时的订阅依然过万,整个剧情的吸引力,是并没有走偏的。当然,也可以说,如果我更加讨喜一点,它的成绩也会蹭蹭蹭的往上涨——这是对下一本书的期待了。
第十集的整体,也是大量群像的塑造,从一开始的君武周佩,到华夏军的西南战役,上有渠正言,中有毛一山五人众,下头有偷掉毛一山外套的各种营长甲之类的盒饭党,有司忠显,也有与他做成了对比的于明舟,有戴梦微、吴启梅,也有何文、邹旭……虽然印象肯定有深有浅,但只要点出来,读者应该都能记起他们,从整体上来说,应该是成功的。而且从第八集到第九集再到如今,这方面的写作,基本上也没有过失手的时候了。
最终到汤敏杰、陈文君,结束这一集。
《赘婿》的整本书,应该是十一集。也就是说,下一集就是赘婿的最后一集了,当然,这最后一集的体量会比较大,它的整个时间线会跨越十多年,无数的人物和线索会在庞大的剧情里陆续走向终点,这些线,目前都已经清晰地摆在我的面前了。很多人说赘婿为什么写得慢,就是因为有序的收线远比放线困难,赘婿的结尾,我也不仅仅是想把线收掉就算,所有的人物和立意,我希望他们最终能够走向升华,如今铺垫已经做好了,我会战战兢兢的,开始最后的表演。
作为一本试验文,接下来也就是它最大的挑战:五百万字以上长篇的完美结局和破题,这恐怕是一个作者一辈子都难有第二次的挑战。
第十一集要承载很多东西,在大的方向上我考虑过好几个标题,最后选择的是《人间水长东》这个题目,它跟第十一集的立意相契合,算是比较中性的一种说法,当然也有相对消极和积极的表述,这中间比较消极的表述来自于一首词,许多人应该见过。
当年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这首词据说是***晚年写给总理的,但事实上难以确定。我原本想将“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这句话用作十一集的引语,但考虑到它的真假难辨而且相对消极,就选择了积极点的说法,自然也是来自于那位伟人的词句。
接下来,欢迎大家进入赘婿第十一集:
《人间水长东》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浪淘沙*北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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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说说过去一个月时间阅文事件的来龙去脉
关于最近发生了什么,关于55所谓断更节的看法,之前承诺过做一次复盘,都在这里了。**************
——记这次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运动”
2020年真是魔幻的一年。
在贸易战的背景下,从新冠在国内的扩散,到往国外的蔓延,再到如今美国的乱局,无论国内还是世界局势似乎都在以周为单位的剧烈变化。
面对这样的事情,我一度跟家里人说起,还好选择的是网文行业,我们埋头在家里写书,平时就跟隔离差不多,疫情来了,外头局势变化,只有我们似乎还是占了便宜的。谁知道苍天饶过谁,4月27,阅文集团改朝换代,一场突然爆发的合同风波也就此压过来了。
在整个五月期间,这一场风波其实对每一个阅文的写作者都造成了影响,也有许多的读者义愤填膺,参与进来。在这整个过程里,有我认同的东西,有我不认同的东西,我承诺过事情有阶段性成果后会做一次复盘,今天六月三号,起点的新合同出来了,这个复盘可以开始写。
当然,事先要说明的是,这整篇文章,依旧是以我个人的视角所做出的解读。我仅仅诚恳地说出我所接触到的事情,说出我的思路和想法,给我的读者做一个参考,具体做出怎样的结论,你们可以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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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从头,4月27,起点改朝换代,程武上位,关于起点可能推行免费的舆论爆发。这件事情关系到所有作者的权益,各种担心在作者群里也迅速膨胀,随之而来的是起点改变了合同为免费铺路的消息,人心惶惶。
当时我们最为关注的是会否粗暴推行免费措施这件事情,所以我在群里一直打听,修改合同的事情是不是程武的第一个动作。我在五月二号的那篇微博里说过,倘若是他的第一个动作,我们基本上就可以不用说话了,接下来只能用脚投票。
但是连续几天的打听,都说程武过去虽然在阅文挂名,但实际上并不管事,而这次阅文的人事改变是非常突然的。后来也听说,实际上接受阅文的那一刻,程武还在北京隔离,五月六号恳谈为什么定在北京,因为他实际上还没有在成为老总之后踏进过上海阅文一步——那么,关于他会不会粗暴推行合同的事,或许就能有点转机。
在这个过程里,外界的舆论迅速膨胀,中心点从免费的事情变成了合同上的问题,那份合同是非常糟糕的,所有人看了都会生出火气来,当然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接触到合同,作者最关注的还是免费这一块的问题,在了解了粗暴推行免费的可能不大之后,我还松了一口气。
但合同的细节跟免费这波的怨气缠在一起,越闹越大,我们也开始了解到一些合同的细节。我们有一个群,大概是三十多个白金在里头,五月二号那天我们就聊:“真的有这么苛刻的条件在里面了吗?”我说:“如果是这样的条件细节,我们得表态反对啊。”其余人也都赞成,妖夜出来说:“你写一篇,我用湖南网协发。”我说写不了公文,只能写自己的态度。当时乌贼出来提醒:“先不忙着写,我们先把真正的合同找到,看了再说。”
然后找到了合同。
(有很多人刻意挑动矛盾,说什么白金大神跟普通人签的合同不一样,但事实上,当时群里两个白金,都已经签了新合同,后悔得跟孙子一样。)
我们看完了合同,挑出了其中问题最大的几个点,然后我去写了五月二号的那篇微博。
作为我个人来说,我是比较鸡贼的,一方面我要反对这个合同,另一方面,当时阅文内部的局面也很紧张了,在了解到合同并非程武的意思以后,我希望能让他们有个台阶,希望阅文一方能借坡下驴,让程武这个新老总来当“包青天”,把合同改掉,那就皆大欢喜。而且,我认为这种形式的表态,更能让合同仍在阅文的白金与大神们出来表达自己的立场:我们反对合同,要做出修改。
当然,在这中间,乌贼是更坦率的,当时他直接点出合同里的问题,骂了出来。起点白金当中除了他,恐怕也很难有谁能在合同在身的情况下,这样坦率的骂了。
当时我们是这样的考虑,后来就有起点的编辑过来,说他们也着急好几天了,不知道具体怎么回应舆论比较好。再接下来是蛤蟆联系上了程武,把我们的微博也转了过去,他在暗地里实际上已经在程武那边提了不少意见,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后来自我调侃“南海圣蛤”,源自于此。
就在5月2号当晚,阅文做了决定,下了这个坡,一方面承诺恳谈、修改,另一方面,澄清了合同不是自己的锅,我们多少松了口气。但是接下来,关于55断更节的舆论迅速膨胀,对恳谈的抵制也愈演愈烈。
5月3号,胡说找到我邀请我去北京的恳谈会,我第一时间拒绝了,原因在于我临场表达能力实际上是非常弱的,我可以在整理逻辑后写出几万字的文章来,但要我现场表达,我通常会因为脑子动得太多而大汗淋漓。拒绝之后的5月4号,外头的骂恳谈会的舆论已经不成样子,说什么工贼,说要把人钉在耻辱柱上,我又去找了胡说,说我跟乌贼一样去上海,有他正面表达,我就凑数了。当然上海的恳谈会至今没举行,这中间也有一些事情,我们到文章的后头再说。
我们跟很多人的分歧都在55这天,很多人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抵制所谓的55断更节。这中间我们首先说些细枝末节上的考虑,很多人认为这是一场正义而自发的“群众运动”,但事实上,这次舆论膨胀的速度并不寻常,有圈内资深的老编辑说,这次舆论膨胀的速度,是从百度魏则西事件后我见过最快的,操盘的人很厉害。而5月2号才承诺56恳谈,接下来55断更的舆论和细节都迅速完善,在这里我基本是倾向于友商已经入场的,即便一开始没有他们,五月里他们也该到位了。
当然,是否存在友商,我们先抛开,我说了,这是细枝末节上的考虑。我们抛开这些,谈谈55断更,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事情。
众所周知,国家这些年对网文很重视,虽然在理论发展上相对缓慢,导致国家并不知道该如何正确使用它的力量,但是在文学圈,上头对网文的重视度每年都在增加。这样的情况一度让传统文学很困惑,他们认为自己才是文学啊,为什么上头对网文拨款那么慷慨,对文学的扶持却不大呢?
这件事说白了吧,国家的扶持,看中的是网文的影响力,没有影响力,触及不到读者的文学,为什么要投钱呢。我们撇开文学,把它当成媒体、传播学来看待,整个逻辑就一目了然了。
网文基本可以视为一种媒体,因为我们随时都在触及规模巨大的读者群,当然我们并不随意输出我们的看法,我们是服务行业,但是我们又有媒体的潜力,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表达一种立场,它真的会迅速地下沉到我们的读者群体当中。
尤其是“抵制阅文”这种粗暴简单的立场。
55这天,有许多的白金、大神,甚至是平时都没有更新的作者,跑出来更新了,有些人破口大骂工贼,认为他们没出息,那么,稍微想一想,如果这一天大家真的断了,会怎么样?
如果这一天,所有的作者都直接出来表态“抵制阅文”了,大家认为接下来的5月6号会是什么样子?你们真以为这是一场示威吗?
不,5月6号开始,“抵制阅文”将会变成读者圈子里无可阻挡的巨大潮流。“为了支持作者,我不在起点看书了”“作者你快跳槽,你跳到哪里我去哪里”。
起点真正的生命力在哪里?就在于庞大的正版付费读者群。而55断更节,是试图将作者对起点的愤怒,直接沉降到所有读者群体当中的一步棋。有人说它意义很积极,它有很大的作用,没错,它的威力和作用,远比大家想象的大,即便在这次这样的规模下,起点的读者体量、活跃度,恐怕都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如果所有的头部作者都带头闹,这不是静坐,这是核弹。
这就是我一直说的,有个厂方很霸道,工人闹起来了,厂方决定跟工人谈,而一群义士冲进来说:“资本家信不得。”“你们要更加坚决,要破坏更多东西”的砸厂房的故事,这些砸厂房的人当中,还会有隔壁保卫科成员的身影。
5月2号已经承诺要谈,谈的时间就是5月6号,而断更节就定在55,就因为他们直接认定了“资本不会妥协”,所以冲进来要让所有作者死,这些人是什么人?靠起点吃饭的人是极少的,那些义愤填膺到这个程度的,或者是外站的作者,或者是在起点反正吃不上饭的扑街,或者是站在外头的热心人。
5月4号我就在好几个几百作者的群里说这个道理,55我不会断更,我一定更新,如果你们指着接下来不在起点了,你们就断,这一波如果头部作者断了,那就不是断更节,直接跳槽节就可以了。
55这天,群里的管理员原本也想要响应的,我在管理员比较多的盟主群里跟他们说了这些。我一定会更新,但我也不会用这个道理公开抵制断更节,因为我同样信不过程武,虽然断更定在55这天是一利百害,但既然百害已经无法阻止,这中间的一利,我就不去尝试消解掉它了。
在当天,甚至我的一些读者,都无法理解我更新,有的可能已经不看我的书,我当时如果跟他们说这些,他们中的很多会明白过来。但我后来又想,人在世界上会遇上老虎,既然遇上了这样的风波,就必然会流失一部分的东西,姑且当成战损就好。
55之后,我只旁敲侧击地说过一些话,我虽然反对55,但我一直没有正面的谈论和拆解它中间的问题,原因也就在于给程武的压力必须要保持,一些人要闹,甚至要瞎闹,那就让他们闹,他们一直闹,友商就一直都有煽动的可能,保持这样的可能,程武才不会掉以轻心。
话说回来,如果断更定的是515,那真是件好事,我当时就会直接出来双手赞成。
但定在55,那就是一帮狗娘养的推手,煽动了一批热心人的故事。它在厂方已经同意谈的背景下,砸掉了百分之二十的厂房,当然这一批砸厂房的人也会说,程武之所以有今天的让步,全是他们的功劳。这中间,到底是谁的原因,就实在难以说清楚了。
55是许多人心中最大的疑惑所在,他们并不明白作者为什么在那天更新,对于旁观者来说,慷慨激昂不顾一切的斗争会让他们热血沸腾,但在起点的作者这边呢?背景是什么?
有成千上万的作者靠它吃饭,他们并不都是月收入几万几十万的大作者,他们有的吃全勤,有的靠订阅养家,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出息,但阅文的这些工资,确确实实是他们每个月不可缺少的生活费。阅文今天很霸道,阅文的过去也很霸道,但是综合起来,阅文在所有的网站当中,又是分数最好的一个。
虽然这最好的分数,可能只有60分。
情绪爆发了,作者会希望在这60分的基础上,争取到65分,可能私下里还有心思,如果争取不到,继续60也好,反正比其他网站好,对吧?而资本家想要把60分的起点做成55分的,他们获得更多的利益。双方如此博弈,这个时候,一群热心人来了,他们一开始也想为作者争取到65分,但接下来,他们对慷慨激昂不顾一切的欲望就压倒了理性,他们大肆引用过去的革命宣言,他们在博弈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认定了“资本家绝不妥协”这个判断,他们去中心化,他们不设任何止损点。这中间可能还存在了友商的煽动,他们迅速地将斗争的心理预期降为零分:如果阅文不后退,大家就一起死好了!
如果我们冰冷地看待这一切——把它当成一项单纯的群众运动来分析,55之前,所有反抗者的利益诉求是一致的,但是到了55,被人煽动的且大多没有利益牵扯的激进派,开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扩大事态,这就导致了两方抗议人群的分裂。
激进派们将过去革命时期的口号拿到今天来大声呼喊,拿着革命时期你死我活的判断当成今天的判断。他们认定资本家绝不妥协,认定必须要用掀开屋顶的气势去争取开窗的权力,他们将剥削者定义为“主人”,将作者定义为“奴隶”……然而回头看看,今天真的到了这种程度了吗?倘若真到了这个程度,我们需要的是一场革命。
而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一个本质是:我们与资本将长期博弈也将长期共存。
这些日子里,当我们询问那些盲目瞎背鲁迅语录的人们“请问你们做的什么工作?请问你认为自己受到了剥削吗?”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进行了正面回答。为什么呢?我们的国家正在利用资本的好处,我们也承受了许多资本的害处,我们希望在长期的博弈当中能够制约它的一部分害处。这样的事态与当年革命时期采取的方法论,是绝不一样的。
你们做什么工作?
你们受到过剥削吗?
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在承受它。
但今天我们的国家是七十年的国家,资本的发展才三十年,我们还没有到积重难返、哪边都不能妥协的程度。我们承受着一定的剥削,我们也在过自己的日子,我们的日子甚至蒸蒸日上,好,今天你的公司一个问题被挑出来了,你也会参与反抗,这个时候,我拿着革命语录来帮助你,告诉你你的公司绝不可能妥协,为你烧一把火,你怎么想?你不敢烧火,我说你是奴隶,你怎么想?
即便是在革命时期,人们也是在跟资本或者政府数度协商过后不成的基础上才将心理预期降为零的。
反抗个五天十天,直接将心理预期降为零,且本身没有利益牵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是历史上所谓的“流氓无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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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6号开完了北京的恳谈会,恳谈会的过程其实也有问题,肘子跟蛤蟆都跟我破口大骂过。
在随后的5月份里,起点的技术和运营也出过两次问题,因为局势紧张,大家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所以在整个过程里,许多的作者找着编辑破口大骂,我甚至也在编辑面前说过55没断更,6月也可以断这种话,甚至我还故意煽动过作者的情绪,胡说找我聊,我说这次起点做不好,作者会发飙,会崩盘,这种局面,还是越紧张越好,免得程武不当回事。
在这中间,其实出力最大的,是阅文原本的这些老编辑,胡说、314、安逸、雪夜、叮咚……是他们夹在中间,一方面在作者破口大骂时要出来平息事态,另一方面又要把诉求往程武那边传过去。
蛤蟆也是夹在中间的人,当然他并不在乎这些,5月初他打电话自我调侃是“南海圣蛤”,如果他是指着左右逢源,他只需要往民粹的方向多煽动,就能被许多人所喜欢,但其实啊,他讨厌傻子,所以后面看见那些变了质的家伙,也就破口大骂了。
今天63,新合同出来,当中一些性质非常恶劣的陷阱已经去掉了,当然还是会有不满意的,譬如说我不给版权给你,你不给我推荐怎么办。在这中间我们需要期待的是友商,如果有足够厉害的友商,还能给予一个好一点的合同,起点当然也得跟上去。而目前在整个网文圈,纵横的合同是不错的,但由于前期的一些操作,他们的读者池不够深,这又是它的弱点。你看,我甚至愿意在这里广告一下,有竞争,对所有作者都是利好。
尽管今天起点的合同有所收敛,但在往后的日子里,在大趋势上,他们当然又会慢慢收紧,这样的博弈,会一直存在。不仅在网文圈,甚至在我们的人生里,读者们的事业上,也会贯穿始终,倘若将来有一天你要反抗,该怎么玩呢?
就如同我三番四次说的那样,一边是阅文,一边是友商,一边是作者,还有一边是被煽动的热心人,在复杂的博弈中,到底怎么样才有可能让作者拿到一点好处呢?这个问题会贯穿我们人生的始终。
有一点是确定的。
没有任何极端的态度可以从头到尾都正确。
4月27开始,到55,起来呼吁和反对的人们是正确的,这背后或许还有友商的推动,没有这样的博弈,后来的一切都无从说起。但是到了55,许多人变成了被有心人煽动的热心人,然后逐渐发展,他们把最初的立场和面子挂了钩,到后来,就单纯变成为面子而战了,他们会为某某作者没站在他们那一边而义愤填膺,义愤填膺以后他们想要砸掉所有人的利益,这些天的龙空论坛上,就是这样的气氛。事实上,这也是一切所谓“去中心化”运动的必然演变过程,最终,只有最极端的人会留在这种运动的中心。
如果看不懂这些,我们姑且可以用目的来讨论它,最初大家说的都是为作者讨回利益,区区一个月的时间,慷慨激昂者们已经全然不在乎作者的利益了,他们的舆论倾向变成了大不了一起死,甚至恨不得阅文死、作者死,这是因为后头的事情,跟他们的面子挂钩了。
他们做的事情变化了吗?没有,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用一样的方式进行“反抗”。
这就是屁股论的问题。
他们很希望自己一直是正义的,但是倘若你没有分辨事情各个阶段的能力,那你所做的一切反抗,最好的结果都只能是“大家一起死”。你们想要这样的人为你们的利益而抗争吗?
这是我所见到的阅文事件的全过程。在整个过程中,你们会说我的立场摇摆不定,我不信任资本家,我同样不信任盲目的群众,我有时候反对阅文,有时候为阅文的事情降温,我知道编辑的立场与作者的立场基本一致,但我也在作者群里煽动作者跟编辑施压……如果说这一切行为的理由,我希望在这场复杂的博弈中,作者获得利益的可能性,最终能够稍微大一点。我不是这场事情中的关键人物,但我也只能使出这么些的力气来。
感谢55之前以及55之后的一切为作者利益理性抗争过的朋友,感谢原本在起点的老编辑们,感谢蛤蟆、肘子、乌贼……也得感谢程武,他终于让了步,让大家都能有这么一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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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资本不是好人。56的恳谈,虽然蛤蟆肘子提出了很多具体要求,但实际上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这场恳谈走过场的意义居多。既然眼下有了个好结果,具体的便不再多谈。当然是有些问题的。
PS2:整个5月份当中,为了应对断更节之后的影响,起点的技术和运营方面出过两个问题,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这让我想起几次跟宝剑锋、意者他们吃饭的时候,即便是在外头旅行、社交,他们都会拿着手机在任何事情的空隙当中看起点的网文,即便是有几十亿身家之后,他们仍然这样做。这就是起点最初的五位在网文圈最大的优势。
PS3:希望大家能从中真正获得一些有用的感悟,我写了书,里头有“文人的尺,武人的刀”,尺子从来让人纠结,而刀让人觉得爽利,可是在我们人生当中,只有最极端的情况下,我们需要用那把刀,而百分之九十九的范畴里,我们要用的都是尺子,这把尺子,跟辩证唯物论很有关系。
就说到这里。
(顺便为”打个广告,那里面多几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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