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期整改通知书送到笑笑学校传达室的那一刻,林凡正在办公室里给笑笑削铅笔。
新学期开学前,笑笑坚持要把文具盒装满亲手削的铅笔。她说二年级了,铅笔要自己削,不能再用卷笔刀。林凡由着她,父女俩坐在地毯上削了半小时。木屑掉在茶几下,卷成细小的花。苏晚晴路过书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你们两个把家里弄成木匠铺了。
然后王猛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传真件,脸色像一面被冻住的湖。
“老林,教育局刚发的。”他把传真放在茶几上,铅笔屑被气流吹得往旁边散,“限期整改通知书。理由是笑笑学校所在地块,三年前拍卖的时候程序有瑕疵——工业用地转教育用地的手续里,少了一份规划部门的补充意见。”
林凡接过传真。文件标题是红头黑字,最下面是市教育ju的公章,日期戳着2005年8月12日。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责令杭城笑笑实验学校于2005年9月1日前补全土地性质变更手续,逾期未补办或补办不合格,将依法撤销办学许可证。
“9月1日前。”林凡把传真放在茶几上,“距离开学还有十八天。”
“不止。”王猛蹲下来,把传真翻到第二页,“土地手续补办需要跑八个部门,盖十七个章。就算每个部门都一次过,至少也要三十个工作日。十八天,连初审都过不了。”
“谁递的申请?中育?”
“不是。是一个叫‘恒达地产’的公司。法人姓钱,之前跟我们没有业务往来。”王猛把手里另一张纸展开,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但有意思的是——恒达地产的股东里有一个境外基金,基金的管理合伙人是旭化成的在华投资顾问。”
林凡把传真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铅笔屑。笑笑抬头看他,小手攥着一支削了一半的中华铅笔,刀刃上还挂着一圈木皮。
“爸爸,学校是不是有麻烦了?”
“有点小麻烦。”林凡把女儿手里的铅笔拿过来,替她把最后一段削完,笔尖削得又尖又匀,“但爸爸会解决的。你先把文具盒装满。”
笑笑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削铅笔,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
当天下午,林凡坐在陈嘉禾校长的书房里。陈校长的书房在笑笑学校教学楼三楼最里面一间,面积不大,但四面墙三面都是书架。书架上不是教育理论专著,就是西南联大时期的旧版教材——那些泛黄的封面上印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八个字,书脊的线装订早已松散,但每本书都包着牛皮纸书皮,书皮上用毛笔写着书名和编号。
陈嘉禾坐在书桌后面,把限期整改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拍那块地的时候,规划部门的补充意见确实漏了。”陈嘉禾说,“不是我们漏的。是当时负责拍地手续的代理公司,把工业转教育的补充意见页弄丢了。我们发现之后马上补交了,但规划局那边没有归档。现在有人翻出来,说是‘程序瑕疵’。”
“不是有人。”林凡说,“是恒达地产。背后是旭化成。”
“我知道。”陈嘉禾把眼镜重新戴上,“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1948年,西南联大解散之前,教授会投了一次票。当时国民政府已经决定迁台,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要各自回迁。有人提出——联大在昆明办了八年,校舍、设备、图书怎么办?教授们投了票。投票结果是:不投降,不南渡,就在昆明把最后一批学生送走。校舍留给云南,图书分给三校,但所有云南籍学生的学籍档案全部留在昆明。他们教会我一件事——”陈嘉禾看着林凡,语速很慢,“教育,是种地,不是盖楼。地还在,明年照样能种。”
林凡没有说话。他转头看着窗外。操场上那棵从苏家大院移栽来的银杏树,树叶在八月的太阳底下绿得发亮。树下有两个一年级的小孩在捡叶子,捡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他们不知道学校正在被人掐脖子。
“陈校长,十八天够不够?”
“补手续,不够。但如果是申请省级教育创新示范区试点,时间刚好。”
林凡转回头。“示范区?”
“省教育厅有一个政策——教育创新示范区试点,允许试点学校在土地使用性质、课程设置标准、师资聘用方式上享受特殊政策。申请截止日期是8月25日。”陈嘉禾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省教育厅批准;第二,同批次至少有三所学校联合申请。”
“三所。”
“对。除了笑笑学校,还要再找两所。”陈嘉禾把文件推到林凡面前,“你有六天时间。”
林凡从陈嘉禾书房出来,天已经暗了。操场上银杏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斜。他站在树下给陈浩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语速很快。
“帮我查全省所有民办学校,找出符合三个条件的:一,在校生五百人以下;二,校长有教改意愿但缺资源;三,学校目前遇到生存困难。今晚给我名单。”
陈浩在电话那头敲了十分钟键盘,名单发过来了。浙江全省符合三个条件的民办学校有十九所。林凡用活体数据库逐一比对,把十九所学校的公开资料、校长履历、办学特色全部扫进脑子。然后他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
王猛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老林,你怎么打算?”
“去借力。”林凡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但不是找当官的借。找种地的借。”
接下来三天,林凡跑了四座城。
第一站在杭州城西,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学校在城中村深处,校舍是废弃的村办厂房改建的,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只有碎石子压平了铺成一片空地。校长姓马,四十五岁,头发花白,但腰板很直。他坐在一张缺了扶手的办公椅上,听林凡把话说完,然后沉默了很久。
“林总,我们学校每个学生一学期学费八百块,有一半家长交不齐。你让我们跟你联合申请示范区——我们能提供什么?”
“提供你们的名字。”林凡说,“示范区不是贵族学校的示范区。它需要证明一件事:教育创新不是有钱人的专利。你们的名字和你们的学生,就是最有分量的申请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