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烟尘稍散，午马抬起头，透过那层尚未落尽的灰霾朝前方望去，便见——
    城墙之上，那些训练有素、张弓搭箭的弓箭手，此时皆宛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城墙之下，那些严阵以待、密密麻麻的守军，也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不少人被同袍的兵器刺中，或死或伤。
    而那些活下来的守军，则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眼中满是惊惧。
    最关键的是，午马此次的任务目标——那两扇厚重的内城门，此刻已经化为齑粉。
    两扇包铁门板被炸得支离破碎，歪歪扭扭地倒在青石地面上。
    门洞大开，露出内城幽深的街巷。
    城门洞另一端，数十道银甲身影正从掩体后缓缓起身，抖落肩上的尘土。
    为首之人正是秦大。
    他将手中军刀往肩上一扛，笑着朝瓮城内的午马挥了挥手，随后率部杀向北侧走马道，开始补刀。
    午马眼中精光暴射，将连弩往马背上一挂，拔出腰间军刀，刀锋指向那扇洞开的内城门，声如洪钟：
    “飞鱼卫——随我入城！”
    “喏——！”
    三百飞鱼卫齐齐催动战马，铁蹄踏过瓮城中那些歪倒的拒马和趴在地上哀嚎的守军，朝内城门席卷而去。
    飞鱼卫的铁蹄踏过内城门破碎的门板，朝瓮城箭楼席卷而去。
    ……
    瓮城箭楼二层。
    “崔百川——！”
    督战官李明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右手食指指着崔百川的鼻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你聋了不成？！唐军已经杀入城中了！你为何还不派兵夺回城门？！”
    崔百川端坐在长椅上，纹丝不动。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李明杰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硝烟染成灰黄的天空上。
    没有人知道——崔百川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崔百川——！”
    李明杰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笔架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本官说话？！你莫不是被唐军吓破了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崔百川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声音极轻，轻得几步外的李明杰都听不清半个字。
    但崔百川听清了。
    “将军，斥候来报——西门守将朴永昌反了。”
    “他命人凿穿了封门墙，清理了城门洞，迎唐军入城。”
    “此刻，朴将军正在率麾下将士，与大莫离支派去的援兵交战！”
    崔百川的瞳孔剧烈收缩。
    [朴永昌？反了？]
    这两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他与朴永昌相识二十余载，年少时曾一同在萨水之畔与隋军血战，及冠后一同在先王面前立下“誓死守卫高句丽”的誓言。
    二十年来，他们虽各守一方，却彼此心知肚明——
    对方崛起起于微末，乃是高句丽最纯粹，最心向百姓的将领，也是高句丽最后的脊梁。
    可如今，其中一根脊梁断了。
    崔百川缓缓站起身。
    这位面对唐军炮火依旧面不改色的高句丽名将，在这一刻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行至窗前，望着瓮城中那些节节败退却依旧拼死抵抗的士卒，望着他们在铁骑冲锋下成片倒下，望着他们至死都没有松开手中的兵器。
    崔百川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轻，却带着一种绝望到极点的疲惫。
    他缓缓转身，整个人像是忽然苍老了十岁。
    “崔百川——！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李明杰的三角眼里翻涌着狐疑与恼怒：
    “为何要背着本官？！”
    “崔百川，你最好现在就给本官一个交代，否则本官定要上报大莫离支，治你一个勾结敌寇之罪！”
    “到时候，莫说你崔百川这颗脑袋，便是你崔氏满门，一个都跑不了！”
    崔百川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缓缓踱步到李明杰身前。
    “李督战。”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说完了吗？”
    李明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说完了啊。你想干——”
    “既然说完了——”崔百川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眼睛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横刀出鞘。
    刀光在箭楼内闪过，快得像一道被拉长的银色闪电。
    李明杰的瞳孔剧烈收缩，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你——”
    下一秒，他的脖颈上浮现出一道极细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迅速变粗、变深，然后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轰然倒地，脑袋歪到一旁。
    那双三角眼里翻涌着恐惧、怨恨、后悔、绝望，还有一丝对红尘的不舍。
    箭楼内一片死寂。
    崔百川收刀入鞘，低头看了一眼李明杰的尸体，然后推门而出。
    门外的走廊上，数十名黑甲卫在崔百川动手的瞬间，便已被崔百川的亲卫们制服，跪了一地。
    崔百川微微偏头，眼神淡漠。
    亲卫们立即会意，刀光起落，惨叫声短促而凄厉，很快便被城下的喊杀声吞没。
    崔百川没有回头，而是沿着楼梯走下箭楼。
    瓮城内的喊杀声和哀嚎声，愈发清晰。
    崔百川走到垛口前站定，朝瓮城中望去。
    这一望，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瓮城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被他一手带出来的东城子弟，此刻正被唐军分割包围，在铁骑冲锋下节节败退。
    一名年轻的百夫长被三名骑兵围在中央，横刀已断，左臂被削去半截，却依旧不肯倒下，用仅剩的右手拔出匕首朝最近的那名唐军扑去——
    下一秒，长槊从后心贯入，将他钉在青石地面上，那双通红的眼睛至死不曾阖上。
    不远处，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瘫坐在垛口下，双腿被倒塌的拒马压住，手中紧攥着一支折断的箭矢，满脸血污和泪水，嘴唇翕动着——
    不知在呼唤娘亲，还是在念着某个姑娘的名字。
    崔百川闭上眼，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太多死亡，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
    可此刻，望着这些被屠戮的袍泽，他的心疼得像要被活生生撕碎。
    够了。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