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珩兴致勃勃地要拉着她去茶楼听书:“我听人说, 这家说书的先生讲得最好。”
等进入了茶楼,兰庭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原这说书先生滔滔不绝,讲的不是别个, 正是他们的“传奇”。
也许是为了谄媚讨好, 又或者确实是妙趣生辉吧。
薛珩的人生, 的确足够跌宕起伏,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穷,这种故事,永远是最让大家津津乐道的。
“话说这名为小红的丫鬟兰鸢之姿,跟随在薛中郎的身边……”
说书先生为了避嫌, 也是会将两人的名字变成化名, 再添加一些神鬼之说。
薛珩在他们口中, 成了神鬼之将,神机莫测。
当然,薛珩的名字, 他们不能直唤的, 而是改了个称呼——薛中郎。
薛珩本人听的津津有味, 甚至会点评一二:“这段说的不错,就是有点浮夸了。”
她听的兴致高昂,中间的那一段连连叫好,见她听得高兴,薛珩自然也不会不捧场,随手丢下了一把赏钱。
“旁人都说,仙女是饮露食霜的, 怎么你就成了茶神之子了?”兰庭颊边笑意隐忍,歪着头问一旁的薛珩。
薛珩大概也是头一次听,泛起略微的尴尬之意,扯了扯嘴角,侧过脸摇头说:“还不是你那一盏茶的事。”
在薛珩此生行军过程中,传闻中早年最为著名的,还当属他的那段一盏茶。
薛珩在陆崖帐下时,曾有一次率兵攻克敌城,因为陆崖来的正巧,问了他一句,还有几时能够攻破。
薛珩便答,这盏茶凉下去,便可了。
实则是因为,薛珩彼时身为徒弟,对陆崖心怀敬畏。
而负责烹茶的兰庭,初学茶道,又因地方风俗,往里面乱加东西,那味道简直五味杂陈,着实难以下咽,他不欲叫师父饮下,才来了这么一句。
恰好他提前观测过敌情,知道捷报将至,所以就随便这么一说。
外人不知内中详情,所以便会将一些缺漏的地方,以他擅长掐指捏算,来补充上破绽,也就显得他更加神乎其神了。
他们知道这有多胡扯,但是,不耽误听客们的兴致昂扬。
原本很简单的事,被说书先生讲得天花乱坠。
连兰庭这个当事人听了,都想去故事里看一看,那个玉面横刀的薛大都督,是不是如神仙光彩一般。
众人沉浸其中之时,说书先生抬手落下醒木,这一段书,算是说了个淋漓尽致。
说到底,是为了歌颂当今皇帝,乃是不可多得的明君,所以才会有将帅之下追随。
而兰庭忍了又忍,最后叹了口气没忍住,捧着腮和薛珩抱怨道:“为什么啊,我要叫小红,听着多俗气啊!”
“你不喜欢?”薛珩没想到她在意这个,歪着头看她。
兰庭理所当然道:“当然不喜欢,小红小红,还不如红霜和碧釉的名字呢。”
他是玉面郎君,到了她,没给抹去就算了,还成了个叫小红的丫鬟。
这说书呢,讲究的是客人听着满意,能打发时间,光是兰庭这个小丫头泡茶这段,就能被引申出不少茶道典故来。
总之,这种说书人,总是会东拉西扯往远处讲,有十万八千里远,又不让你觉得厌烦。
最后,说书先生在收钱时,看到里面的银锭,今日竟然来了这么出手阔绰的客人,他愣了愣,朝伙计问道:“这是哪位贵客?”
“是楼上的两位赏的。”伙计答道。
薛珩正好走下来,衣袖低垂,风姿潇洒,俨然的贵公子,却又没有任何奢靡慵懒之意,如朗月在怀,眉眼卓绝。
说书先生心道了个乖乖,他这书里讲的人,都仿佛有了影子。
“依我看,这小丫头叫小红未免俗气,改个名吧。”
“是是是,客官说的是。”说书先生其实有点为难,这太文雅了,可能也不好,茶楼里说书讲究的,就是要通俗易懂。
不过,有钱就是大爷,瞧这二位客官非富即贵,人家让改,他听着就是了。
“客官看叫什么好呢?”
薛珩又拿出了一把赏钱,放在了他的面前,沉吟道:“叫相思吧。”
说书先生一寻思,竟然也甚好,笑呵呵的应了下来,连连应声:“好好好,就叫相思。”
顺便力邀二人下次继续来听,给钱怎让他说都行,这抵得上他一个月的饭钱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哎呦,这个名不错,又能多加几段。
等会,玉面横刀的薛大都督。
说书先生抬眼张望着二人的背影,霍然眼睛一亮,这虚无缥缈的人物,倒是突然有了样子一般。
路上,他们的马车和三皇子的马车相遇。
三皇子撩起车帘,正看见同样举动的薛珩。
对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澹然,他挑眉不屑地笑了笑。
兰庭正靠在车壁上,瞥见他凝滞的动作,懒散地抬了一眼:“谁啊?”
薛珩收回了目光,淡淡的一语带过:“不是谁。”
他的吃味来的似乎有点晚。
等他们回到家中,还没有来得及告别去,我屋间吓人,跌头跌脑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欲言又止。
“这是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见他们这般没规矩,兰庭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略微眯了眯眼睛问道。
下人仓皇失措道:“三小姐遇到歹人了。”
兰庭惊而色变,疾声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下人苦着脸回话道:“今天晌午过后,三小姐同刘小姐出门去后,就一直没回来,之前和刘小姐买的东西,都送到了府上,小的们才知道,三小姐早该回来了。”
兰庭肃声问道:“三小姐常去的地方都是哪?”
“小的已经问过服侍三小姐的丫鬟奶娘,让人都去过去了,但是没找到,车夫也没有回来。”
兰庭眼中露出焦灼之色,她没想到,仅仅一个下午就能出事。
“我派人帮你一起去找吧。”薛珩留了下来,主动提议的。
兰庭没有拒绝,毕竟薛珩的人手,比她们府里的更齐全。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只有一个想法,她要去救她的妹妹。
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注定的,母亲可以不是母亲,父亲可以不是父亲,兄弟可以不是兄弟。
这原本是残酷的,但是妹妹的出现,又令她对血缘至今感到一丝希望。
值得与不值得,本就是一个无法用固定筹码,来衡量的问题。
妹妹是她的值得,以后会有更多的人。
此时被人掳走的谢明茵悠悠转醒,缓缓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之前猛烈的撞击,让她脑袋都在阵阵嗡鸣。
之前她本来打算回家去了,谁知遇见了二哥,与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打了一闷棍。
她闭着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就听到旁边响起一道清朗熟悉的嗓音:“姑娘,你没事吧?”
“你……”谢明茵看见眼前的人,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是疼得糊涂了。
这不是别人,正是谢明茵之前因为关扑,而无意结识的太常寺卿之子杜唐。
“在下瞧着那些人有蹊跷,没想到,是姑娘你。”杜唐的嗓音温和,让谢明茵稍微安下心来。
“这下,姑娘该告知在下芳名,是哪一家的小姐?”
被他这么一打趣,谢明茵倒是松懈了下来,轻声道:“阳衡县主便是我的长姐。”
杜唐诧异道:“你是说,那位阳衡县主?”
不然,还有哪位呢,谢明茵闷声点了点头,她现在还没回去,长姐肯定要着急的。
兰庭接到杜唐命人送来的消息时,正在隔壁的另外一条街上,马上就要找到这边来了。
杜唐陪着谢明茵,找了一处亭子,坐下歇息,兰庭很快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了她,轻唤她的名字:“明茵。”
谢明茵腾地站了起来,眼中泛出了泪花:“长姐你真的来啦!”
“嗯。”兰庭将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长姐来了,不用害怕了。”
谢明茵之前一直紧绷着,仿佛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现在见到长姐彻底放松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长姐会来,可是怕来不及。”万一等不到长姐来,她就死了呢。
“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你何曾是我的麻烦,长姐有你才是走运。”
兰庭将自己的斗篷解下,给了谢明茵罩上,又亲手为她系上带子。
她一面压上兜帽,一面交代跟来的人:“你们先送三小姐回去,请大夫给她瞧瞧有没有大碍,让奶娘照顾好三小姐,别忘了熬点姜汤之类的,给三小姐喝下再让她休息。”
随从当下应了声,谢明茵也迫不及待的,想要立刻回家去,也就没有多啰嗦。
薛珩看着她这幅长姐姿态,将什么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莫名就微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以前未曾想过。
又或者,她早已不是曾跟在他身后,只会端茶倒水的小丫头,可以自己独当一面,去照顾另一个人了,成为别人的依靠。
杜唐见到薛珩在这里,才是诧异,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上前行礼问安道:“下官翰林院编修杜唐,见过大都督。”
“不必多礼。”薛珩和文官交集说不上多,只略作颔首。
谢明茵披着斗篷被丫鬟簇拥着回去,回首只看见对方挺拔的身形,在火焰中颇为耀眼。
杜唐察觉到谢明茵的目光,朝她弯眉一笑,谢明茵抿了抿如桃花般的唇瓣,垂下眼眸,躲到了丫鬟的背后,却又忍不住偷偷来看他。
最后,杜唐才依依不舍的,看着佳人背影消失。
谢明茵的车夫,跟着官府的衙役一起出现,见到兰庭就诺诺行礼,说话结结巴巴的,当初就是看他为人老实,才将他派给了谢明茵做车夫。
杜唐见状,上前一步,斗胆道:“贵府车夫说,是见了二少爷派来的人,后来就突然来了一伙子人,将三小姐掳走了,他只能先去衙门报了官。”
“究竟是什么人所为?”
杜唐显然也是才见过,一面为二人引路往前走,一面犹豫道:“人都抓到了,只是这人自称是那位三小姐的长兄。”
“长兄……”兰庭这才是匪夷所思:“难道是谢疏安?”
倒不是谢疏安没事,毕竟各有神通,谢疏安这个人也不简单,只是,她没料到这个家伙有胆子做这些。
谢疏安这个人,向来孤高自许,最是明白如何明哲保身,他会做出这么没头脑的事情,着实让兰庭震惊了一把。
见到谢疏安和谢疏霖在一起,兰庭还是惊诧了一下,随后有点明白,大抵是连家作为亲家,无法袖手旁观,也为其他的一部分谢家人赎了身。
谢疏霖低垂着脑袋,都没脸说话,谢兰庭高高在上,而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现在又成了阶下囚一样的待遇。
若是旁的什么人和事,他可能根本不会留在这,可是,偏偏出事的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再怎么丧心病狂,也没有要陷谢明茵于险境的地步。
兰庭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谢疏霖的这个脑子,还搞不出这么多的弯弯绕来。
薛珩没有进来,而是在一窗之隔的外面等待她,谢疏安见此也安心,对她心平气静道:“你就没有想过,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吗?”
“嗯?”兰庭挑眉,抬眸看向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有听过一句话吗,利者高疑。”谢疏霖难得这么心平气和,这是第一次,想来也是最后一回了。
兰庭捋了捋发丝,点头道:“隐约听过,最大的赢家,才是最可疑的。”
谢疏安的面目很平淡,忌惮于薛珩,他也不敢太激动:“从你回到谢家开始,到现在,你觉得咱们所有人之中,最大的赢家是谁。”
谢疏安的别有深意,指向了某个人。
一切都被挑明了。
薛珩对他们的交谈,一无所知,或者说是不在意,放任谢家人与兰庭对话。
“侯府看上去,的确是比不得早年,但对于当初的他们来说,仍然是个突破口,你现在也看到了,他们只是为了吃掉谢家,挑拨你和家里的关系。”
谢疏安此人,与其说他是秉性稳重,不如说是自私薄情更适合。
他用“他们”来作为代指陛下。
湖面映着火光泛起道道涟漪,她也曾经安慰自己,或许,万般皆是因果。
那个若玉山上行的薛大都督,是否早早就筹谋好了一切。
当时一切的一切,她没有半刻犹豫的机会,发生的所有,她的良心,都在逼催她速下决定,承认还是否定,否认后会发生什么,她全然不知。
在薛家,三皇子追上来的时候,明显并不讶于,他知道自己与薛珩的家仇,而只是震惊她会说出来。
究竟是一无所知的是赢家,还是百般布局的才是呢。
很多不会有满意的答案的问题,就根本无需问出口。
一想到可能会失去火泽,她便对这个家,毫无留恋。
谢疏安见她沉湎不语,心中微喜:“当然,也是我们的错,倘若不是一开始,我们就对你抱有成见,也不至于你会离心。”
兰庭陡然冷嘲一声,眉目清淡道:“我单以为,你们只是蠢,却没想到层层揭露的,是坏到了心里,毒水横流。”
谢疏安这才回过神,说了半天,谢兰庭也跟就没当回事,他隐隐有些急了,便道:“别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人,你自己又与我们有什么分别?”
兰庭的确针对他们,是没做什么好事的。
“所以呢,你只是成为了你所鄙夷的人。”兰庭微微掀起眼皮,眸光清湛湛的仿佛干净无比,继续波澜不惊道:
“你们害我,是背地里阴人,我对你们所做的,始终摆在台面上,我也给过你们机会,这叫阳谋。”
谢疏安挺起胸膛,愤恨至极地怒吼道:“你这算什么阳谋!”
“怎么不算,那些东西,我只是拿走了它们,最后决定我如何选择的,依旧是你们自己。”
“你口口声声自己委屈,你这样对我们,却对谢明茵又是另外一种态度,可见,是你自己对我们有成见才对。”
谢疏安极力地挣扎着,可惜,他在衙役的手底下如同一个小鸡崽子,只被踢了一脚,就不得不重新跪了下来。
此时,一旁作壁上观的谢疏霖,突兀地发出极为刺耳的一声冷笑:“长兄,你这层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皮囊,可算是能够脱下来了。”
“你说什么?”谢疏安骤然色变,转过头恶狠狠的目光,似是要吃了谢疏霖。
谢疏霖豁出去了,怡然不惧。
他横声道:“你骗我去找明茵说和,暗地里却和歹人勾结,要抓走明茵威胁谢兰庭,是也不是?”
这就是谢疏安的主意,反正,因为谢兰庭,他们已经将人都得罪光了,不如就“请”谢兰庭来分担一些。
她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面对这个决定,谢家人没有任何异议。
缠绵病榻的谢老夫人,更是不会反对。
皇帝不仅将谢桓治罪,这次还开始了连坐,但凡与他当年在涉澜江一战有关的人,都被重新拎出来抖落抖落,国库也缺银子呐。
其实并非这些人都是有罪的,但是,既然有这个重新推翻局面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以至于谢疏安也能够勾连到不少同样的人。
谢疏安若心火烧灼,双眼泛红,嘶声道:“你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不说,兰庭也明白言下之意,一朝看进世态炎凉,人心隔肚皮,要好时便是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没落时,连街头的狗都不如,人人皆避之不及。
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她与薛珩对此深有体会,从来是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
但兰庭瞧着谢疏安气急败坏的模样,不想同他慨叹这些,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你们说的,我都经历过。”
谢疏安登时哑了火,兰庭轻轻的冷笑道:“蠢就是蠢,坏就是坏,烂橘子就是烂橘子,不可食之尽可弃。”
反倒是谢疏霖,没有想要做出这种恶劣的行径来。
也许,有那么一星半点,一母同胞的缘故,但有什么用处呢。
最后是将谢疏安一干人等押送去了府衙,谢疏霖也是受骗上当,当晚放回了连家。
一切尘埃落定后,兰庭才能安静的,和薛珩走一段路,关于方才的事情,她没有主动说,薛珩也就选择了不闻不问。
花正浓,水如月,灯影绰绰之下,薛珩蓦然如吟诵般说出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说与我听的?”兰庭惑然,薛珩却又是若无其事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听而已。
薛珩依旧耐心地望着她,声线平稳:“嗯”
兰庭微微侧头,一双如同浸了水的眸子,面皮白皙丰盈,不知是不是灯火的缘故,眉下双眸闪闪发亮:“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怕这是假的,又怕这是真的。
假的她会大失所望,真的她会局促不安。
薛珩瞳色幽深,抬手抚过她绿云般的乌发,说:“我也怕来不及。”
薛珩的风花雪月,来的总是格外简单。
但也幸好,被表意的这个人是她,所以他的所有温柔,都不会落空。
如兰庭所料,谢明茵回去就倒下了。
但是,幸好奶娘照顾的妥帖,让她洗了热水澡换了衣裳,又是喝热姜汤,又是吃压惊茶。
同时让小丫鬟们不离身的伺候着,打散了谢明茵的心有余悸,安抚住了她的惊魂未定。
翌日一早,下人前来通禀,连氏和谢疏霖登门造访,似乎是专程探望谢明茵的意思。
兰庭尚且沉吟未决,就听见房间里的谢明茵,发出了轻唤声:“长姐,长姐。”
“来了。”她回到房间里,果然就看见谢明茵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披着一件薄衣裳,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坐到床边,轻声问道:“母亲和谢疏霖他们人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
“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了。”谢明茵遭此大难,更是心灰意冷。
兰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不需要她知道。”
谢明茵挥开手:“我不见他们。”
兰庭只得柔柔地应了声好。
“对了,长姐,还有那些人怎么处置的?”谢明茵担惊受怕的,对那些人恨的牙痒痒。
兰庭心想,这小丫头倒是厉害脾气。
她莞尔一笑,轻描淡写道:“别放在心上,他们也就这点垂死挣扎的机会了。”
这大概就是我不好过,你也下来给我陪葬的。
“他们是有病吗?”谢明茵百思不得其解。
兰庭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故作老成道:“那么多人家,难免有心存不甘的。”
等转头去见连氏母子时,兰庭就没那么的好脸色了,说:“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明茵呢,她没出来吗,怎么不出来见我?”连氏张望着后面,期待着能够看见许久不见的谢明茵。
兰庭施施然地坐下,也不管什么礼数了,不教他们向她行礼就是客气的了。
她语声平静地回答:“她不想见你们。”
除了这句,她没有多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事到如今,若是明白也该明白了,若是不明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兰庭,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你们的机会,我什么都不要,为母只想弥补你们两个。”连氏殷殷切切地望着她,满目期许,仿佛一切只要她点头,就能够变好一样。
“不,”兰庭微微摇了下头,缓慢地推开她的手:“不必了。”
“你要想想明茵,为她想想,她没有母亲以后怎么办,你是有了出路的。”连氏甚至拿出了自己为二人做的衣裳,她其实从来没给她们做过,也不知道大小如何。
兰庭慨然道:“我就是她的靠山,至少,我永远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只要谢明茵的姐姐是她,没有人敢看轻了她。
“我、我……”连氏心里难受,她的三个女儿,皆如断了线的风筝,离她而去。
她生了她们养了她们,最后却变成,是她毁了她们。
“迟来的补偿,未免太轻贱,您也太轻视我了。”兰庭手背朝外一拂,不着意道:“好好赎罪吧,就此别过,母亲。”
为我们再也不会见的面,而做出最后的告别。
她知道,她不能欺骗自己,因为她骗不过,她是个太执着于清醒的人。
纵然结果很不好,她也要清醒着面对,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有朝一日,也许她也会成为一位母亲。
但是,她不会成为连氏这样的母亲。
连氏的眼泪已经干涸,她从来不知,原来人需要做那么多的事情,不能再去应酬宴会,也不能再穿绸缎的衣裳。
她的儿子也不可能再走仕途,乃至于是孙子,至少这两三代内,是没有希望了。
谢家那些在外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的旁支,也没好到哪去,谢桓被治罪下狱后,他们吃的都要吐出来。
总是来找他们母子的麻烦,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谢疏霖似乎懂得低头了,弱声弱气地插话道:“母亲毕竟生了你,与母子情分相比,这算什么大事。”
兰庭抿了抿唇角,冰冷地微笑起来:“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是她自己的错,否则,无论她做好了这两者中的哪一样,我与谢如意,她还能留住一个。”
连氏呐呐无言,在兰庭面前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我们有今日,都是拜你们所赐。”
谢疏霖噎了一声,这话不单谢兰庭说过,他自己也将讲过的。
“我错了我真的是大错特错了……”连氏更是脸上血色尽失,耳中嗡鸣一片,恨不得快快逃走,然而在兰庭面前,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这样说。
“我从来不后悔,甚至在庆幸,若是当初我选择了侯府,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必然不是今日的风平浪静。”
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了,兰庭眉眼凉薄,唇齿轻启,扬声吐出几个生冷的字节:“来人,送客!”
连氏和谢疏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母子两个面对面,又是脸色灰败不堪,就此,再也没有登门过。
后来,兰庭出行时,让人在路过谢家旧宅时,停下了马车。
她站在被落败的谢家门前,原本挂住牌匾的地方空荡荡。
被薛珩一刀劈下后,他们应该是定做了新的,但是还没来得及,等到第二块新牌匾,就已经没有了庆安伯府。
她回到谢家时,是一个冰天雪地的隆冬。
现在,就让这一切,结束在第二个冬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