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个球场彻底的静下来了。
静下来, 连呼吸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人们瞪大了眼睛,震惊,盯着这个胡说八道的小白脸。
他一声轻咳, 忽然,就把飞到了天外的魂魄一下子都招回来了, 这次, 不仅仅是那些身穿绿衣的团体, 衣着随便的人,看热闹的路人,甚至, 就连朱梅都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疯了吧, 这个人。
按他的说法, 既要用吴强尼的鱼跃龙门来对付何长海的怒海沉沙,又要用何长海的怒海沉沙, 来对付吴强尼的鱼跃龙门,两方名将, 各家绝技, 只练成了一派已经是难上加难, 他却口出狂言, 信手拈来, 他以为他是谁啊。
慕容氏吗, 还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呢。
“哈……”有人在笑。
哈哈哈哈那笑声渐起,终于是响彻了整个场馆, 这个疯子,太他妈扯淡了,亏他们还跟他扯了这么长时间,压根就是个白日做梦的神经病吧, 还说要教训他们两边的人,要按他们风云球馆的规矩来办事。
他们的规矩,就是胡说八道的规矩吗?
有人笑得弯下了腰去,有人气得脸都涨红了。
这小白脸,也太张狂了一些,那绿衣服的人踏前一步,就想推开了他:“你根本就是来捣乱的吧。”
可这时候,一直站在他们身后没怎么说过话的年轻人却拉住了他:“老三。”
这人一开口,人们都吓了一跳,因为个子高,这人至少有一七八往上了,一头短发,剑眉星目的,乍一看去,人们都以为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呢,结果她一说话才发现,这年轻人竟然是个女的啊。
那身形高大的男人就顿住了。
年轻女子口气倒是平和:“既然,人家划出了道道来,那就按人家的规矩办事,合理不合理的,那也是人家的要求。”
“可是,他也是太……”
年轻女子眉一扬,那个被叫做老三的人顿时就不敢再说话了。
人们看着也是稀奇,这老三,正是刚刚闹得最凶的人里面的一个,结果,到了这女子面前乖的跟个小绵羊一样,这又是个什么来头的人物?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扑朔迷离。
连那些跑到了外面的人都顿住了脚步,心里面好奇死了。
吴何之争,是羽球圈里再常见不过的事情,隔三差五的就要闹上一出,两败俱伤者有,压倒性的胜利者也有,更有那些毫无人性的土豪们,用金钱来表达他们的愤怒,不管哪一方出了什么新代言的产品,被他们一举买空,找地方销毁,还美其名日不给对方路脸的机会,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一掷千金,各种荒唐。
可荒唐里的荒唐,也比不上如今,面前这小白脸信口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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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些衣着随便的男人笑得简直有些扭曲了:“行,你们同意,那我们也没话说,可丑话说在前头了啊……”他对着明远东咧了一下嘴,那一肚子气已经完全不在那些绿衣服的人身上了,全冲着这小白脸来了,“别看你长得白白嫩嫩挺好看的,可到底是个带把的,要真输了,我们这些兄弟可不会怜香惜玉……”
“哈哈哈……”那些故意大声笑出来了。
明远东捂住嘴一连咳了几声,被压抑着热度涌上来了,全身一阵阵的发冷,他是挺不了多长时间了:“废话少说,速战速决吧……”
“好啊……”那人的笑声一下子就被堵回去了,鸭子似的,从喉咙里发了嘎嘎作响,真是见过狂的,还真没见过狂成了这样的。
他一把抓了拍子往场地对面走:“我先来。”
那老三也按捺不住了:“不行,我非得教训教训这小子不可……”
两人还想再争,明远东却已经轻声开口:“算了,一起来吧。”
“嘎……”喉咙里的声音再一次被挤出来了,他说什么,一起来?
是他们听错了吗,他一个人,用两种绝技,对两个高手,妈的,这不是慕容复,整个一左右互博的周伯通啊。
“我他妈弄死你算了……”老三举了手向他拍过去。
反而是旁边那人拦住了他,对着明远东冷笑:“一起?”他反问。
一起,不就一起嘛,他不是说了,明远东蹙紧了眉头,嫌这些人聒噪,他头太疼了,全身骨头都在叫嚣着,要反抗了他,偏偏这些还不消停,他用球拍怼住了地面这才站稳了,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一起。”
球馆里静,这才能听见他低似自语般的声音。
“哈……”那人声音拔高上去,饱含了怒气,“行,听你的,你不是要一起,我他妈的不打哭了你这个傻逼今天就不算完。”
老三也是,长到了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人。
两个人一左一右,拉开了距离,鱼跃龙门和怒海沉沙都是后场技巧,双打格局是用不上的,两个人高高大大的把后场一封,密不透风,全无漏洞,怎么看都觉得这场比赛不用打就已经决定了结局。
明远东也就把自己摆在了对面场中去。
不前,不后,就那么随随便便的站着,还像站不稳似的,一直在摇晃,咳嗽。
妈的,这人是来搞笑的吗?“对面那两个人都要骂出声了。
朱梅也是急死了,这人什么毛病啊,不看看自己都已经病成什么样子了嘛。
那些路人也是好笑又是好气,原本一场好戏,如今看来,完全是一场闹剧吧。
那衣着自由的人早已经是按捺不住了,让你拿我们找乐儿,我他妈一球就把你拍扁了,先声而起,竟然是从后场开球,力劈华山,呼啸而来,直击对方的后场。
这种打法在专业球手里是不可见的,因为后场开球,可预性太强,很容易就被对手截胡了,然而那人仗着自己力大无穷,完全没把这小白脸放在眼里,只听球风呼啸,直奔了对方……
明远东的一直低垂的眼皮终于是抬起来了。
人们这时候才发现,他是国人里少见的那种深刻之极的双眼皮,垂下去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那两道沉密的折痕,睫毛太长了,常常是把视线拦在了后面,可是,一但,他把眼帘抬起来了,那一双眼睛光华四射,亮的简直让人所有心头一惊。
也只有这时候人们才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是个活物了。
活动的,动起来了,被他看见了,猎物一般的,宛若长鹰击兔,无处可逃。
他甚至都没有动,只是微斜了身体,把手伸出去了,长臂钩球,那声势惊人的开场一球就落入了他手里,反手轻挑,何长海标志性的撩球,挑给了对面那人。
这……
这是……
在做球吗?
略懂一些的人都看出来了,鱼跃龙门,本来是反攻之计,并不是一手两手的球就能打出来的,可他偏偏他故意为之,制造机会。
看来,速战速决这四个字,并不是他说说而已,他根本就不想跟他们打,完全是把球喂到了他们手里。
“我x你妈!”
再没有这样的羞辱人了,这不是比赛,赌约,更像是一场一人主导的游戏,对面两个人愤怒到了极点,就算你真有两把刷子,也没有这么看不起人的。
那人俯身,接球,可就那普普通通的一个轻撩,不知怎么就错过了他的手去,直奔了大对角底线。
他倒身错步,眼看就要追不上了。
逼到了绝境。
鱼跃龙门。
再现人间。
他竟然是被逼得,不得不把吴强尼那名震天下的绝技使出来了。
高高大大的一个身体竟然一种非常刁钻的角度仰起身来了,手往后钩,腕力巧妙,瞬间幻化出了无数变化,羽翼飞展,眼花缭乱,这就是世人为之称绝的鱼跃龙门,太漂亮的一个球,无论是技巧性,还是观赏性都已经登峰造极,堪称绝技。
球场上的人不但没有欢呼,反而如同死一般的寂静下来了。
每个人。
甚至,是包括使出了这一招的那个人自己都清楚,这无比绝妙的一招并不是他主动出手的。
是被那小白脸硬生生的给硬出来的。
他要他用,他便只能用。
他成了人家手上的木偶.
每走一步。
每动一下。
毫无主见,任人摆布。
除了球呼啸而过的声音,偌大一个球场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那男人便看见自己那一球,乍开乍现,光耀全场,却仿佛突然之间被什么打劫了似的落在了那小白脸手里,他就站在那里,等着他。
他便只能来了。
来了。
自投罗网,连一个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那小白脸说到做到,以何派的绝丢,对付他们吴派的本事,那以后场技巧闻名的怒海沉沙,竟然是被那小白脸站在中场,就幻化而出了。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步伐都不去配合。
单凭腕力,出神入化,把那球拍往下压去,力道缠绵,延延不绝,那满天放飞的羽球随了他的手便被压下去了,沉下去。
幻沙遍地,直过球网,啪的一声就狠狠砸在了那人面前。
那人便觉得自己心里那一点点火花也被熄灭了一样。
七年苦练,他也算是这个圈子里的一个高手,因为崇拜吴强尼,四处拜师,流汗流泪,这才把这一手绝技练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一直以为他在t市也算数得上名号的人物了,哪想在这么一个小破球馆里,一个病病歪歪的小白脸手上,他竟然是一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眼见繁花尽折,光环散去,雪白一个羽球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无比乖觉的躺在那人面前,他往后退了两步,眼神空茫,整个人都像是被那江水彻底浸泡了似的。
冰凉。
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旁边那老三早已经是心头大惊,先前的气恨被洗刷一空,人沉下来,惊疑不定的看着对方,索性,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最稳妥不过的中场。
速战速决,必有猫腻。
真的只是因为看不起他们?
不,老三冷眼旁观,发现这小白脸色惨白,透了潮红,恐怕已经拖不了多长时间了,这是个病人。
他们联起手来对付一个病人。
换了平时,老三绝不可能干这样下作的事情,可如今话已经放出来了,这么多人看着,不能输,输不起,下不来台,就算是赖,他也得把这场球给赖赢了。
他要战,他便躲,他要赢,他便拖。
他不是要做球嘛。
他偏偏就不让他得逞。
那球压住了球网,直往下沉,果然,还是要逼着他使出了何长海赖以成名的怒海沉沙,老三瞬间侧身,反手换做了正拍,球简直是全无体统,歪歪扭扭的就飞过了球网,明远东一拍再压,老三再往后退,用一个十分蹩脚的短球回击。
来来往往,无尽无绝。
全无看点,令人发笑。
可到了这时候,人们终于发现这场比赛里一个无法回避的漏洞了。
明远东说是要用吴强尼的绝技反击何长海的怒海沉江,那么。如果老三永远都不使出怒海沉江那一招的话,无论明远东如何厉害,总归都算是输了这一局。
老三是赖皮,可没有办法。
提前定好的规矩,也不算老三违规。
这样拖下去,明远东是必输不可了,这时候就算是路人都看出来了,他整个人都已经不太对了,咳着,声音是喘的,脸白成了一片透明,只在那黑漆漆的眼睛里透出了幽幽一簇冥火。亮着,点燃了他整个人似的,就靠了那一点点火,支撑着他。
行了,别打了,朱梅看得都要哭出来了,这人,怎么就这么拧啊,你已经赢了一局了,你赢了,不要再跟他们纠缠了。
她叫着,明知道就算是她哭出来,喊的名字,他依然不会记得她到底是谁。
可她还是捂住了脸,呜呜的,眼泪直往外淌。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他永远不在乎你的喜怒哀乐。
可是,你的目光却无法控制的跟紧了他。
哪怕,他始终都没有意识到她这个人存在过。
球馆里比方才更静了,静的,仿佛所有人都已经消失了。
只有击球的声音,砰,砰,一拍,沉似了一拍,压下去,又被救起来了。
再一拍压下去,老三几乎滚在了地上,又把球救起来了。他只守无攻,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可就这样,只因为那个可笑的约定,他依然不能算输……
第五拍,第六拍,第七拍。
他狼狈敢不堪,全身是汗,平时趾高气昂的一个汉子如今在地上滚成了泥。
颜面尽失,可笑可气。
这要不算输,如何能算输。
第八拍轰然而至,砸穿底线,沉到腕下,所谓怒海沉江,何尝不是零落成泥碾作尘,救无可救,方出此计。
那老三已经完全是不自觉的向下捞去,宛若石沉大海,人落江洋,唯一那一线生机只在眼前,他伸出了手,压腕向下,拍面刚一碰到了球,噗的一声轻响,球,竟然是在被无绝可能的情况下被他救起来了……
他心却彻底凉下去了。
何派绝招,怒海沉沙,终于是在这时候现出了真容。
就算是他较劲了脑汁,耍尽了赖皮,滚落地面,脸都不要了,可依然逃不过被那小白脸逼着使出了这一招的命运……
明明是一代名将的救命绝招,可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对面那个小白脸会接不住……
哪怕那小白脸已经强弩之末。
哪怕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球砸向了那小白脸,一样是吴派绝招鱼跃龙门,在方才那人手里不过是烟花过境,转瞬即逝,可一旦被那小白脸使在了手中,就仿佛是幼鱼过海,狂风呼啸,暴雨席卷,无人过境,那一场无休无止的风暴,把他的球和他的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再也看不见这世间任何一点颜色了。
只有他,只有他。
他站在那里。
万宗归一。
寂静持续了有个一世纪那么久,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赢了……”而后那轰然叫好才像烟火一般的炸开来。
“天啊……”
一声感叹,再无他话。
谁也没有办法去形容这一场匪夷所思的对决。
“太可怕了……”言语已经失去力量,人们只能不停的重复着。
“这怎可能啊……”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都不会相信。
然而那一力退敌的人却已经彻软下去了,朱梅挤开了人群,含着泪,扑上去了,一把扶住了他,他手臂烫的吓人,她简直想咬他一口:“你这人真是……”真是,真是,太可气了……可恨……可恼的……
和行行一样,却只有气恨,无言以对。
你这个人啊。
然而他只是低头轻咳着,仿佛旁人的欢呼,怨怼,感叹,世间繁华全部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这时候那俊俏的年轻女子走到了他面前,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儿,朱梅一脸敌意,盯紧了她,别以为她是傻的,恐怕,这个女才是这场闹剧的幕后黑手呢。
那形容俊俏的女子却只轻轻赞叹了一句:“明神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明神?他吗?朱梅不一禁诧异的看向了这个苍白孱弱的年轻人,不止次了,她听见他们这样叫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远东却只觉得呼吸都成了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被利刃割开了喉咙似的痛,他眉眼微抬并没有几分善意:“愿赌服输,既然,风驰会长都当场做证,应该不会忘了之前我们说的那些话吧。”
哈,那女笑了一声:“明神眼力不错啊。”
“都说风驰会行是行伍上退下来的军人,极重原则,心如磐石,软硬不吃,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抵赖吧。”
那女子也有些无奈,原本,她以为明远东认出了她的身份,会对这件事更感兴趣,结果人家根本就懒得追究,就只记得先前赌约那些事,头一次见到这种人,那女子也是没办法了:“说得对,愿赌服输,谁让我们技不如人呢,老三……”她叫了男人一声。
男人在地上滚了半天,脸上都汗,喘着气,一手撑着墙壁瞪着他们。
“输就是输了,别耍赖。”
老三脸都扭曲了,张着嘴,喘息着,哈,他算是是白滚了一气,丢尽了人,结果,还是输了个一干二净,不过,他一个人倒霉可不算完,刚刚那些挑衅的人也别想跑,他一把拽住了那个偷偷想溜走的人,连拖带拽的,硬把他抓到了风云球馆的门口。
球馆正对了广场,人来人往的,他硬着头皮,咬紧了牙关,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我们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他先叫了一声,冲着广场上走过的人鞠了一躬。
那些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见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了球馆门口,一脸菜色,咬牙切齿,嘴里却说着道歉的话,顿时指着他们都笑出来了。
两个人脸涨得通红,可话还得继续说下去:“我们毫无公德,家教不好。”说着,又鞠了一躬。
“我们人品低劣,再不重犯。”
三鞠躬下去,那些看热闹的路人已经笑成一团了。
“哎呦我的妈呀,风云球馆还提供这种服务啊。”
“两位大哥,说得不错,再来一遍呗。”
“滚!”
老三和那人气极败了,一声怒吼。
可惜前面脸丢的太大,那些人早已经是不怕他们了,又笑又闹,嘻嘻哈哈的。那个两人也没脸再跟人家凶了,赶紧躲进了球馆里。
“怎么样,我们飞扬社团说到做到,还算得上是守信吧。”年轻女子微笑,面对着明远东伸出了手去,“敝姓欧阳,单名一个茗字,你可以叫我欧阳茗……”
风驰会长,退伍军人,性情刚强,从来不与任何人合作,关于她的传闻那也是遍布江湖了,这还是明远东头一次听见她的名字,白月光就算是再神秘,可到底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一个人,可她呢,竟然是连个称呼都没有,如今,她这样向他示好……
明远东没去伸手,只淡淡应了一声:“久仰大名了。”
难得那欧阳茗大大方方,很自然的又把手收回去了:“打扰你们了……”
她手一挥,身后那些被那打得失魂落魄的会员们便排成了队,摇摇晃晃的跟着她出了球馆的大门。
“这些人也太坏了!”朱梅恨恨的骂了一声,刚要说话,忽然,就觉得肩头一沉,身边那个人再也支持不住了,终于是彻底倒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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