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投进屋中,在地上铺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盛菩珠睁开眼,帐中光线昏暗,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清晨还是暮色。
浓长的眼睫还透着惺忪的湿意,微微动了动身子,锦衾滑落,露出雪白的肩颈,腰间却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倏然收紧。
“醒了?”谢执砚微哑的声音,几乎是擦着她耳廓滑进去,同样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
“郎君?”
他怎么还在?
盛菩珠有些意外抬眼,撞进男人漆黑的瞳仁里,他极深的凤眸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又暗又沉,定定锁着她不放。
谢执砚眉梢微挑,眼底露出少许的情绪:“看见我,很惊讶?”
盛菩珠本能想要否认,却不知怎么的说了实话:“有些。”
“平日郎君早起,妾身醒时您已外出,所以方才突然见着您,才会有些惊讶。”
“酉刚过。”
“可以迟些用膳,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谢执砚掌心蹭过她睡得泛红的眼尾,有些粗糙,指尖薄茧压过眼睫末端的湿意,无端带起一阵战栗。
盛菩珠想点头,却又顿住,她眨了眨还有些困倦的眼睛,思绪不是很清醒,乌黑发丝铺在软枕上,随着摇头的动作,发细微的响声:“不了,再睡,夜里该睡不着。”
她撑着手臂想起来,谢执砚已经先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腰。
他手掌宽大有力,俯身时发丝落在她胸脯上,单手稳稳托起她的腰肢,像摆弄一株纤弱的兰疏,轻盈、纤弱、瑰丽。
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中衣,恰到好处的烫,使她浑身发软。
“饿了?”谢执砚目光落下,平静与她对视。
盛菩珠想到前几回,他总是暗有所指的话,心口颤了颤,咬了一下唇道:“也不是很饿。”
“嗯,那不急,再睡会儿。”谢执砚抬了抬下巴,素白的单衣领口大敞,阴影笼罩下来时,盛菩珠慌忙要躲,却被他轻而易举扣住手腕按回锦衾里。
“慌什么?”他屈膝,毫不费力压制她胡乱挣扎的腿,声音反而透出无奈。
盛菩珠呼吸乱了,脸颊泛红,知道自己恐怕是曲解他的意思。
“没有慌。”
“方才不饿的,现在突然觉得饿得厉害,能吞下一头牛的那种。”因为心虚,她垂眼不敢看他。
“一头牛?”
“太大了,夫人吞不下的。”谢执砚视线,缓缓压在她红润的唇上,神色莫名晦暗。
盛菩珠紧张抿住唇,清澈的一双眼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
谢执砚伸出手,指腹蹭过她红润的唇:“下次这话,夫人莫说。”
他声音忽然一顿,尾音压低有些意味深长,薄薄的唇勾着,慢条斯理道:“我会忍不住多想。”
多想?
多想什么?
盛菩珠还是懵的,想问,但不敢!
毕竟少有的几次经验告诉她,这种好奇一旦问出口,谢执砚这人就要开始上手段了。
他回长安,不过短短月余,她在他手上吃过的亏,加起来恐怕一双手都数不尽。
这回笼觉,盛菩珠终究还是没能睡成。
才闭上眼睛,就被韫玉堂外的喧闹声给惊醒。
“这是怎么了?”
“听着像是大伯娘的声音。”
谢执砚皱了皱眉,他没有回答盛菩珠的问题,而是对屋外守着的杜嬷嬷吩咐:“把人拦在外面,不许放进来。”
盛菩珠揉了揉眼睛,哪里还睡得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明宗醉酒一事,我已经查清楚。”谢执砚看着她,很平静地说。
“私下去春宵阁喝酒,是不洁身自省。”
“酒醉夜归,置孕妻不顾,是冷落发妻子。”
“薛清慧被他推倒,摔伤,这是罔顾生命。”
“按照家规,犯其三条者,鞭刑二十,我已禀报族中长老。”
盛菩珠一怔,所以她方才醒来时惊讶他睡在身侧,其实这个男人根本不是睡醒不久,而是处理完谢明宗回来,刚准备睡下。
他这身体是铁打的吗?
一夜未睡,在风雪夜骑马去了天长观,结果他还能撑着整个白日不睡,去查谢明宗的事。
“郎君真的不累吗?”盛菩珠问。
谢执砚歪了一下头,望着她,反问道:“我累不累,夫人难道没有亲自体会过?”
盛菩珠当即呛了一口,涨红了脸。
谢执砚站起来,好整以暇给她斟了一杯热茶:“看来,对于我的体力,夫人从未上过心。”
“等家中琐事告一段落,我定当为夫人解惑。”
谢氏祠堂,灯火通明。
谢明宗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他后背的衣袍尽裂,成串成串的血珠子滚落而下,几乎把半边身体都染成红色。
秦氏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嫡子血肉模糊的背,声音尖锐带着哭腔:“母亲,您要给儿媳做主。”
“明宗虽不是家中世子,但也是举元的嫡长子,您嫡出的亲孙,他就算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没道理被打成这般模样。”
几个仆妇拦着秦氏,她转头死死盯着谢执砚,声音宛若啼血:“三郎就算是长公主亲子,从出生时起身份就高于明宗,但你们都是谢家一脉相承的子孙,我知道明宗自小与你不合,但三郎你也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恨不得要了明宗的命。”
“说破了天,你是谢家子孙,是明宗的兄长,这难道不是手足相残?”
谢执砚看向秦氏,灯影下他的五官越显凌厉深邃,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
“正是因为作为兄长,才要更加严厉管教他。”
“谢明宗作为谢氏子孙,贪杯好色,不自省,不洁身自好,不尊重妻子,错而不责便是放纵。”
“他犯了祖宗定下的规矩,那就理当受罚。”
“放屁!”秦氏恨得手里的帕子都扯烂了:“不过是同僚之间的宴饮,怎么就不洁身自爱,贪杯好色了?”
“您知道春宵阁是什么地方吗?”谢执砚冷声问道,目光冰冷又锐利。
秦氏一愣,哭得红肿的眼睛闪过疑惑,她是内宅妇人,又怎会知晓春宵阁是什么地方。
谢执砚走到谢明宗身前:“你自己说。”
谢明宗嘴唇苍白,狼狈垂下头,嘴巴张了张,声音在发抖。
“春宵阁,是花楼。”他不敢抬头,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成拳头。
“花楼?”秦氏倒吸一口凉气,惊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强行想要维护嫡子的脸面,“就算是花楼,那他也是初犯,不该受此刑罚。”
“整整二十鞭啊,背上抽得没有一块好肉,从小到大,明宗都是按照他父亲所期望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身子弱,如何受得了这样重的伤。”
“秦氏。”
“你也跪下。”老夫人叹了声,扶着蒋嬷嬷的手站起来,她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秦氏不解,身体抖了抖:“母亲,儿媳不懂。”
“不懂?”老夫人冷笑。
“明宗有错,难道
你就没错吗。”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能理解你对明宗的喜爱,但是!”
“你摸着良心说清楚,明宗醉酒,清慧夜里是怎么摔的,你为了遮掩这事,究竟撒了多少谎,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打算替明宗瞒着?”
秦氏面色骤变,身体猛地一晃,祠堂忽明忽暗的灯烛,如同她不停变换的表情。
“母亲。”
“儿媳知道错了,儿媳当时被清慧的模样吓到,才做了糊涂事。”
“您念在明宗是初犯的份上,他也是您嫡亲的孙儿,您饶恕他这一回吧,二十鞭已经让他吃尽苦头,不能再罚跪了。”
失望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错而不知,比犯错更叫人心寒。
老夫人沉默片刻,眼底是浓浓的心灰意冷:“明宗,你对得起清慧吗?”
“对得起她几乎是拿命替你生下的孩子?”
祠堂一片死寂。
谢明宗身体晃了晃,呼吸急促:“孙儿知错,任何惩罚都是孙儿应该受的。”
“母亲,他身子受不住了。”秦氏尖叫。
老夫人冷喝道:“闭嘴。”
“秦氏,若不是你自己糊涂,何至于此。”
秦氏心口起伏,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上去护着人,那几个婆子差点都拉不住她。
老夫人深深看着秦氏:“明宗受罚,三郎看在清慧刚生产不久的面子上,已经手下留情,把刑罚减半。”
“既然你觉得不公,要把事情闹得这样难堪,你作为明宗的母亲,你也有错。”
老夫人不忍去看谢明宗的模样,苍老的唇抖了抖:“补全之前免去的二十鞭,再替你母亲受十鞭。”
“可有意见。”
“我……”谢明宗咬住牙齿,羞耻和悔怨像是要杀死他,“孙儿不敢有意见。”
“好。”老夫人点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亲孙,“你是谢氏儿郎,你要记住,若连这点刑罚都受不住,那你也不配冠以谢姓。”
祠堂外,突然炸响的惊雷,成片雪花落下。
鞭子呼啸的声音,夹杂着呼呼的风声,还有秦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直到最后一鞭落下,谢明宗终于再也□□不住,身体晃了晃,晕倒在地上。
“送郎君去敷药。”老夫人朝祠堂外躬身候着的小厮挥手。
“母亲,儿媳不服。”秦氏跪在地上,全身力气如同被抽空。
老夫人摇头,看也不看她:“既然不服,那你就在祠堂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回去。”
秦氏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捂着心口,突然猛咳,一口鲜血喷出来。
祠堂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秦氏被人抬下去,府中请太医,约束下人,等到一切处理完,都已经过子时。
盛菩珠没回韫玉堂,而是特意留在老夫人的颐寿堂,睁着漂亮的眼睛,清澈见底,笑眼弯弯是讨人喜爱的模样。
“您若心里难受,孙媳给您说说我小时候做的荒谬事吧?”
老夫人拍拍她,无奈道:“好端端陪我作何?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没有那么容易被气死。”
盛菩珠并不这样想,她软了声音:“孙媳知道祖母身子健康,但今日的事,您应该是气狠了。”
“在您心中,明宗同样是寄予厚望的子孙,可惜大伯娘并不能体会您的用心良苦,一次次犯蠢,伤了您的心。”
老夫人笑眯眯地说:“好孩子,你也不用说小时候的事逗我开心。”
“不如我们来说说三郎。”
“你觉得三郎在你心中如何?”
谢执砚吗?
盛菩珠挽着老夫人的手臂撒娇,想敷衍过去:“嗯,孙媳觉得夫君是大燕优秀的郎君。”
“只有这样?”老夫人问。
盛菩珠试探道:“性子端方?”
老夫人‘啧’了一声:“难道不够高大?不够俊逸?不够威猛?”
威猛?
什么威猛?
夫妻敦伦吗?
这个可难以启齿啊。
盛菩珠心底,小鹿乱撞,脸颊也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