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可要添茶?”
清客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进暖阁内。
盛菩珠揉了一下眉心,指尖无意识在搭在手腕上,她试着蜷了蜷,依旧酸得厉害。
“不了,换盏牛乳来。”
“是。”清客轻手轻脚退下。
烛影昏黄,盛菩珠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今夜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乱了心神。
她怔怔看着指尖上粉得几乎透出皮肤的胭脂色,像黄昏时天边的云,又像白瓷染上的花汁,轻轻一按,酸胀便从骨缝里渗出来,连带着皓腕的肌骨都酥得仿佛要断掉。
实在太大了,她虽然没看,但一只手根本握不住。
哪怕他帮忙扶着,也不太行,最后用的是两只手,她又是那样的姿势,整个人想要不摔下去,不得不把全身力气都靠在他怀里,乖乖坐好。
指尖上残留的温度,无论过多久都挥之不去,烫得惊人。
恍惚间,她不受控制想起谢执砚带着薄茧的掌心,是怎样不容抗拒地覆上来,十指相扣,温柔却强势地教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动作。
这人,有时候实在可恶得紧。
盛菩珠心底有恼意一掠而过,甩了甩手,重新将视线落在书案前成堆的账册上。
她需要用忙碌,来分散昨夜记忆中那些不可磨灭的事。
暖阁安静,偶尔有纸张翻动和算盘玉珠碰撞的声响。
算账需要静心,不容许出错。
“牛乳要趁热喝。”
所以当谢执砚清冽的嗓音裹着冬夜的寒霜,从身后罩下来时。
盛菩珠悬在空白纸面上的笔尖,蓦地一抖,差点没控制住手腕上的力道,把墨汁滴在账册上。
熟悉的柏子香自上而下笼着她,浅浅的凉意,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
“郎君。”盛菩珠暗暗吸了口气,搁下笔,要起身行礼,却被谢执砚按着肩头,坐回圈椅。
“不必麻烦。”
谢执砚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
他俯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烛光遮去大半,衣袍的前襟很自然地贴着她的背脊,挺拔宽阔如同一座山,沉沉压下。
“先把这个喝了。”谢执砚将牛乳递到盛菩珠唇边,白瓷碗缘更衬得她朱唇榴齿,美不可方物。
盛菩珠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她下意识伸手要接,却被他避开。
“碗重,莫伤了手。”谢执砚漫不经心笑了声,拇指在她唇角轻轻一按,“夫人昨夜不是一直哭着说,手要断掉了么?”
“你莫要胡说。”盛菩珠呼吸微滞,眼睫轻颤,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牛乳加了花蜜,奶甜的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升腾。
他手很大,也很稳,盏的手很稳,白
瓷碗微微一倾,任那乳白色的牛乳一点一点润湿她的唇。
盛菩珠偷偷蜷了一下手指,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很对,今日连最轻毛笔拿在手里,记账时都觉得无力磕绊,何况是别的东西。
可是让他喂她,她觉得并不规矩,于是小声拒绝。
谢执砚也不恼,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夫人若不愿。”
他将瓷碗凑近几分,眸色晦暗不明:“那就……换一种喂法?”
换一种?
还能怎么喂,盛菩珠不太能想得到,但不妨碍她觉得他的眸色,实在过于危险。
“这样就好。”
因为怕他做出更过分的事,权衡后,盛菩珠微微仰起头,露出纤细的颈线,侧身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吞咽碗中的牛乳。
一碗牛乳,她喝下大半,然后摇摇头说不要:“我饱了。”
“真的饱了?”谢执砚眸光落在她唇上,声音很慢地问。
盛菩珠被牛乳浸得水润的唇,轻轻一抿,感觉胃里的牛乳都快胀得她意识紊乱。
吃饱想睡,酒后想睡,这一直是她改不了的毛病,于是含糊点点头:“嗯,真的饱了。”
谢执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他瓷碗随手搁在身后的小方几上。
两人不说话时,好似都在猜测对方的心思。
大多数时候,盛菩珠都是冷静理智的,而且她并不是那种需要倚仗男子的女郎,遇到事时,一贯的反应就是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想其他的办法。
就像临时接手管家权,虽然不熟悉,账册多到算不完,但从不至于令她焦心劳思。
反观谢执砚,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缄默的,冷淡从容就像他的教养一样,刻进了骨子里,对于妻子,他更是严格遵守家族的规矩。
只可惜,两人都不是那种会把真正的情绪,大大方方与对方共享的性格。
夫妻二人看似一点都不合适脾性,在层层伪装下,反倒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盛菩珠想赶在睡前,把这几日耽搁的账目核算完至少一半,自然就没再留心谢执砚在做什么。
长夜沉沉,烛花爆了一声。
灯影下,盛菩珠搁下手中毛笔,轻轻揉了揉发酸无力的手腕。
“唔……”那感觉实在难以形容酥麻涌出来时,她无意识哼了声,将指尖举到眼前,还能看到掌心因为过度摩擦,至今未消散的红痕。
“还酸胀难受?”谢执砚低沉的嗓音,惊得盛菩珠手腕一抖,差点拨乱白玉算盘上的珠子。
她回过头,却见男人依旧站在之前位置,逆着光也不知看了多久,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正好又半笼在她身上。
“郎君还有事?”盛菩珠稳住心神问。
谢执砚看着她,漆眸中敛着说不出的兴味。
他无可挑剔的眉梢挑了挑,指节在她手腕好似随意一搭:“账目繁杂,我替夫人分忧。”
谢执砚压低身体,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单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臂展开,掌心覆上盛明珠执笔的右手,不轻不重的力气将她手背整个包裹住。
这是一种,亲密无间,把她纤细身体拥在怀里的暧昧姿势。
两人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胸膛里震动的,节奏并不相同的心跳声。
盛菩珠连喘息都不敢用力,想要抽回手,然而他轻而易举压回去。
“算账,可不能分心。”谢执砚很认真地同她说。
怎么可能不分心!
他俯下身时,她身体深处的灵魂都在抖。
盛菩珠身体无端升起一股热,眼睁睁看着男人覆着薄茧的掌心,紧贴着她手背,像玉贴在皮肤略感沉冷的温度,透过肌肤,惊得她指尖微颤。
“郎君这样才容易叫我分心。”盛菩珠抬眸侧头看他,乌黑水润的眼瞳,透着是很诚实的情绪。
谢执砚闻言只是点头,像是认同,但并不容许她挣开,他手腕用力,带着她手中的毛笔,乌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很自然写了一行字。
不同于他体温的冷,过于滚烫的鼻息拂过她耳后,明明不算僭越的姿势,但他这样做时,总会无端勾起她一些别的情绪。
“夫人只管专心算账。”
“我替你记录。”谢执砚薄唇在暗影下弯了弯。
这简直就是,对她忍耐能力的考验。
盛菩珠也不知做了多少次自我安慰,才勉强静下心。
唯一庆幸的是,算账这种事,有人帮忙的确比一开始快上许多。
盛菩珠从最初的紧张,到渐渐放松身体,账册计算过半,她睡意渐浓,不知在什么时候打起瞌睡。
“要睡了?”谢执砚神色温和问。
“唔。”盛菩珠眼睛眯起来,困到开始胡言乱语,“不睡,我饱了,也不要吃了。”
他目光落下,手掌抵在她后腰,无声笑了笑,抽出她指尖捏着的毛笔,白玉算盘也推远些。
慢条斯理站起来,手臂用力,将盛菩珠软软的身体揽起抱在怀中,然后小心翼翼放在膝头。
“手还疼?”他指尖捏住她柔软的手腕。
“嗯。”盛菩珠迷迷糊糊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
谢执砚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掌心不轻不重地揉着她雪白的手腕,昨日他的确有些过了,但这种事,一旦开始,并不是能轻易收住的。
盛菩珠漂亮的杏眼眯起来,舒适地哼哼几声。
谢执砚指腹贴着娇嫩的肌肤,手中力道恰到好处。
她手指纤细,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一点点捂热,渐渐泛起粉色,从腕骨到指尖,一寸寸抚过,像是在描摹着万中无一的宝贝。
“累了就睡,好不好?”谢执砚问。
“不好,还没算完呢。”
翌日清晨,盛菩珠醒来。
她懒懒翻了个身,又下意识要去揉泛酸的手腕,可一双手举到眼前看了许久,除了皮肤比平日粉一些,并无区别。
但双手一点都不酸了,手腕也恢复了大半的力气,肌肤内那些涌动的酸麻,像是被熨烫平整,藏进了骨缝深处。
昨夜她一碗牛乳把自己撑困,到最后的时候,记忆更是断断续续。
账册好像还剩一大半没有算完,后来谢执砚替她揉手,然后等她再睁眼,就是现在天色大亮。
清客和耐冬打水上前,两人眼底的笑意都快藏不住。
“这是有什么好事,让你们如此愉悦?”盛菩珠懒懒倚在软枕上,好奇地问。
清客和耐冬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自然是与娘子有关的好事。”
盛菩珠见她们有意逗她,不愿说,就朝性子活泼的梨霜招手。
梨霜笑眯眯走上前,伸手把帐幔挑高,指了一下暖阁小书房那个方向:“昨儿娘子剩下的账册,清客姐姐起了个大早,准备替娘子全部算完。”
“娘子猜猜最后算完了吗?”
“那么多,你们早上都算完了?”盛菩珠明显觉得不对,几个贴身婢女的能力,她还是心里有数的。
早晨时间不够,账目更是繁多,需要十分仔细核对。
梨霜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对啊!全都算完了。”
“不过不是我们算的,清客姐姐打开看了,账目不是娘子的字迹。”
“杜嬷嬷说昨夜小书房的灯,一夜未熄。”
“所以我们偷偷猜测,定是郎君心疼娘子,帮着全都算完了。”
盛菩珠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垂眼就能看到摆放整齐的账本,随意拿起一本翻开,字迹如同他那清隽俊逸的脸,都是万中无一的好看。
刚写的字迹,总会泛出好闻的墨香,盛菩珠伸手去摸那些字,细软敏
感的指腹,还能摸到每一个字留在纸面上的痕迹。
他昨夜给她揉了半宿的手,又算完全部的账册。
昨夜他握着她的手,明明看似不在意,也放在心上的模样,那为何都做了呢?
“郎君何时起的?”盛菩珠佯装镇静问。
清客答道:“和往日一样的时辰,天不亮就起了,先去园子里练剑,早膳后出门。”
盛菩珠呆了呆,然后抬起头看向清客吩咐:“明日郎君起后,你把我也叫醒。”
清客不解:“娘子若是早起,恐怕一整日都会没精神,如今又要管家,更加没空休息。”
盛菩珠抬眸,笑了笑,很认真解释:“也不是日日早起,偶尔几回,不碍事的。”
“嗯。”
“奴婢记下了。”
盛菩珠视线在桌面上的账册一顿,淡声吩咐清客:“那我先用早膳,用完早膳,你们与我一同去议事厅。”
“对了。”盛菩珠想了想道,“待会你们让人去问问郎君的小厮,他平日在宫中议事,午膳吃的是什么。”
“若是家中准备了午膳,能否送进宫中。”
盛菩珠素来不愿欠人情分,既然谢执砚愿意当贴心的郎君,她也不是不可以成为贤淑的妻子。
他给她算账,她就投桃报李在吃食上用心些。
如此礼尚往来,互不亏欠,也正合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