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惊慌之下,秦氏不慎把手边的药碗碰翻在地,砸了个粉碎,她连看都没看往地上一眼,而是抖着干涩的唇,面色惨白如纸质问。
“你不要命了!”
“这话也敢乱说?”
秦氏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凝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次女。
“我没有胡说。”谢清姝犹自不觉,满脸倔强,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长兄自小跟着长公主娘娘住在天长观,后来在宫中,养在太后娘娘膝下,他自小就与我们不同,与二叔父的关系更说不上亲密。”
“若真是二叔的孩子,为何不留在府中,亲自教养。”
“你……你给我闭嘴。”秦氏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不住地起伏,接连一阵剧烈地咳嗽,她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内脏都给咳出来。
强忍着心中怒意,枯瘦的手掌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你长兄他进宫,是因为太子伴读的身份,捕风捉影的事,莫要胡言乱语。”
“母亲。”谢清姝吞了吞口水,有些被秦氏的反应吓住,但她依旧不服嘴硬道,“长兄娶妻那日,祖母在颐寿堂和长公主娘娘说话,我不小心听到的,母亲为何不信。”
“娘娘说,圣人本想替长兄指婚,可是娘娘不愿,她喜欢菩珠嫂嫂,所以才亲自去明德侯府求下的这门亲事。”
“娘娘当时趴在祖母怀里哭得厉害,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偏偏她说自己对不起二叔,对不起谢氏。”
“够了!”
“你给我住嘴!”
秦氏一只手抬起来,就要朝女儿白皙的脸蛋扇下去,奈何她病得重,又被这么一气,虚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高高扬起的巴掌,从半空中颓然跌落。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朝前一扑,伸手死死捂住谢清姝的嘴,手心用力,指甲直接划破了谢清姝娇嫩的脸蛋。
“母亲,你弄疼我了。”谢清姝尖叫一声,用力推开秦氏。
秦氏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直勾勾地看着女儿,阴沉道:“你若不想死,就把今日的话永远烂在肚子里。”
“你害死自己不要紧,但别连累你的哥哥们的前程。”
“但凡出来这间屋子,你敢对外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割掉你的舌头。”
“我……”
谢清姝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觉得掌心湿滑,低头一看,一抹刺目的红,分明是流血了。
她这时候才感到害怕,慌忙中被椅子绊了一下,吓得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泪珠子直滚,紧紧捂着嘴拼命地摇头。
“这又是闹什么?”
房门被人由外朝内推开,谢举元面色冷淡,携一身寒气踏入内室。
他目光狐疑扫过满地碎片,以及一滩还未干透的漆黑药汁,最后落在妻女身上。
秦氏满脸病气,靠在大迎枕子上,好似连呼吸都困难,而次女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泪痕未干,腮旁还被刮破了一道皮,有明显的血迹。
“父亲。”谢清姝惊慌失措抬起眼睛,看向来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被谁欺负了?”谢举元皱眉问。
谢清姝嘴唇一抖,正要开口,却猛地对上秦氏冰冷的眼神,都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我、我……”谢清姝低头,不光是害怕,还觉得前所未有的委屈。
她情绪上来,抽抽噎噎的哭泣,又不敢说实话,只能找了衣裳这个理由的道:“女儿的新衣被绣坊的娘子做坏了,过些日就是腊八,已经来不及换新的衣裳。”
“女儿觉得委屈,所以和母亲抱怨时有点不分轻重,被……训斥了。”
谢清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磕磕绊绊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哭。
谢举元狐疑看向妻子:“就因为这点小事,就闹成这样,还伤了脸颊?”
“简直荒唐!她看着哪里有半点世家贵女的教养。”
秦氏勉强支起身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清姝莽撞,方才在屋里给我端药,不小心摔了。”
“汤药撒了也就算了,偏巧不慎划到了脸颊。”
“我正哄着呢,你来了训几声,她待会儿又该哭了,这孩子年岁还是小些,不如家中几个姐姐稳重。”
说到这里,秦氏勉强扯了扯唇:“一件衣裳而已,本不该闹,我也骂过她了。”
“咳咳咳……”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秦氏嗓子沙哑,边说边用帕子掩唇不住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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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举元踱步上前,亲自给她倒了水:“你先喝水缓缓。”
秦氏一愣,受宠若惊接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这种事了。
平时屋里有婢女伺候,就算没有,也都是她替他忙前忙后,一个月里,两人见面的次数基本不会超过三次。
谢举元没看秦氏,而是转身严肃盯着次女。
他身量高,威压更足:“既然犯错,那就留在家中好好反省。”
“所以腊八节那日皇家别院冬猎,清姝就不必去了。”
谢举元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求情的可能,惊得谢清姝猛地抬头。
她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着张了张,想要质问“为什么!”。
可当对上父亲凌厉目光的那一刻,那样审视严厉,毫无半点温情可言。
“现在就回你的院子里,好好反省!”
“下次再犯,你就去祠堂跪着!”
谢举元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冷冷命令道。
“呜……”谢清姝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着眼睛,哭着跑出去。
“您是不是对清姝过于严厉?”
“冬衣她闹得不体面,是有错,可也不至于整个腊八都拘在府里,冬猎去年没去成,今年她可是盼了好久。”
秦氏勉强坐直身体,看着丈夫小心翼翼问。
“你当我只是因为冬衣的事,罚她?”
谢举元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最终他还是撩开官袍在榻前坐下。
“过几日腊八,圣人准备在冬猎时替太子选妃。”
“选妃?”秦氏大惊。
“噤声,你莫慌。”谢举元一把按住发妻颤抖不已的手,眼底幽深,“清姝城府不深,性子也不够沉稳,实在不是太子妃的合适人选。”
他细细打量秦氏神色,明显有试探的意思:“夫人可会觉得可惜?”
“我今日过来本就是要说这事,刚好清姝胡闹,我就借此机会禁足她几日,免得她知道后,更闹着要去冬猎。”
秦氏点点头,一直紧绷的精神反倒是松懈下来。
她嫁进谢氏二十多年,虽然夫妻之间不算亲密,但不必争宠,没有妾室恶心,她自然不希望女儿为了丈夫的喜爱,还要与人争宠。
“郎君能这样想最好不过。”
“只是清姝这些年一直对太子有意,说实话,妾身心里头是不愿意的。”
“圣人忧心子嗣,成为太子妃还要和宫里的一群女人轮着伺候太子殿下,我们这样的人家,何必去宫里争荣宠,只要清姝日子过得舒坦,寻个家风清正没有妻妾的人家,总归夫妻和美才是正理。”
谢举元凝着妻子的眼睛,许久没说话。
直到秦氏又忍不住咳嗽,他才像是回过神一样,替她拍了拍背脊:“太子妃一事就此作罢,清姝虽然及笄,但她的婚事你且先不必急,我自会替她安排。”
“等冬猎那几日,你多找几个嬷嬷盯住她,以防偷跑出去。”
“妾身知道的。”
秦氏声音忽然一顿,想到什么:“冬猎我们家清姝不去,可圣人替太子选太子妃,谢氏不可能没有女郎参选,您属意家中哪个孩子?”
谢举元笑了笑:“我觉得令仪就很好。”
谢令仪今年十七,及笄后开始议亲,也不知什么原因,总是不成。
秦氏伸手把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太子妃是谁她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她家清姝就行。
该说的话说完,谢举元盯着妻子,只觉无趣,但他碍于规矩在房里多留了一刻钟,才起身离开。
谢举元一走,秦氏就再也撑不住,倒在床上。
“夫人。”王嬷嬷听见声音,小跑进来,当即吓了一大跳。
“老奴这就去请郎中。”
“别。”秦氏伸出手,死死握住王嬷嬷的手腕,声音虚弱,“你去拿些参片来,我含着就好。”
王嬷嬷一双手都在抖:“可是,夫人您咳血了。”
秦氏摇摇头:“现在不能去。”
“等今夜挨过去,明日一早,你再以我染了风寒为由,去请郎中。”
“这……这可怎么是好呢?”
“可是方才二娘子又惹您生气了?”王嬷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秦氏勉强摇了摇头,次女说的那事,她不能说出来,只有自己烂在心里。
谢执砚是谁的孩子现在已经不重要,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不能说。
“没有的事,我不过是累急了,歇歇就好。”
“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多养一养,还是能养得回来的。”
比起秦氏院子的兵荒马乱,韫玉堂内,简直可以用温馨来形容。
阳光正好,屋里放了新鲜的花枝,盛菩珠就坐在温煦的太阳光斑下,用午膳。
杜嬷嬷出去不久回来:“娘子,我方才去清姝娘子那送衣裳的册子,见不着人。”
盛菩珠一愣:“?”
杜嬷嬷小声道:“院子前后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呢,说是大夫人下的禁足令。”
“好端端的禁足?”
“因为什么事?”
杜嬷嬷长叹一口气,也有些不理解道:“好像就是因为冬衣的事闹的,要禁足到腊八后。”
“可是老奴觉得奇怪,以大夫人对清姝娘子的宠爱程度,最多也就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何必闹到禁足的程度。”
盛菩珠闻言眉梢微挑,指尖捏着汤匙轻轻搅动着。
腊八不就是冬猎么,这样说来禁足恐怕是假,真正的深意是大
房并不想女儿去蹚太子妃这趟浑水吧。
“那就让人把衣裳册子送大伯娘那里,告诉她清姝的衣裳,能赶在腊八前做好。”
“哎,老奴这就去。”杜嬷嬷赶忙转身出去。
盛菩珠盯着满桌子菜,忽然就没了食欲。
大房知道心疼女儿,不舍得把掌上明珠送进宫里,那谢令仪就活该成为他们大房牺牲的筹码?
如今的天下,是萧氏一族为贵,可萧氏皇族从来都是女多男少,到了圣人子嗣这一代,活到成年的皇子,竟然只有太子一人。
太子娶妃,自然避免不了要充盈东宫,早早诞下长子。
盛菩珠心里装着事,慢条斯理搁下汤匙,正准备起身。
“吃得太少了。”
“夫人方才走神,在想什么?”
谢执砚不知在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掌心不轻不重在她肩上微微一按:“再用些?”
“郎君,我吃不下了。”盛菩珠仰起头,却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模样。
冬日,他身上没披大氅,脸上却有汗,身上带着青草和皮革的味道,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胸膛起伏,她只要稍稍侧过身,就能听得到他勃发有力的心跳声。
这种感觉,少了平日的规矩束缚,和她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竟更显得诱人一些。
盛菩珠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像陷在云里无法着力,喉咙不受控制咽了咽,目光微闪问:“郎君可有用膳?”
“未曾。”
谢执砚抬手,似乎想从她白净的脸颊抚过,最后又忍下来。
“我先沐浴。”
“等会夫人再陪我吃一些?”
“可好?”
他平静看着她,眼神渐深,却把“吃”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怪异的感觉漫开来,盛菩珠绷紧了背脊,故作镇定朝他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