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筷碰着瓷盏,发出很轻的声响。
盛菩珠用筷尖戳了一下碗底的胭脂鹅脯,余光悄悄往旁偏,忽地一顿,又赶紧收回视线。
他在看她,目光灼人。
隔着满桌珍馐,就连老夫人都看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三郎,今日菜色可是不合胃口?”
“不会。”
谢执砚面上仍噙着温和笑意,偏那双眼在烛火的映照下,幽深难以捉摸。
“既然不会,那便多用些,莫要盯着菩珠碗里的。”老夫人执筷,笑着亲自给他夹了一片胭脂鹅脯。
谢执砚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吃了。
正当盛菩珠暗暗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忽而抬眸,直直看向她红润的唇,数息后又慢慢上移。
四目相对,他问:“这鹅脯,夫人不喜欢?”
盛菩珠心跳骤然变快,眸里像是有什么在晃,重得她快接不住。
“没,没有。”
老夫人从不厚此薄彼,也笑着给她添了一筷子菜:“菩珠前些日生病,瘦了许多,也该多吃些。”
“好,谢谢祖母。”盛菩珠低头认真吃菜,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借着同老夫人说话的姿势,避开那道灼人的注视。
但谢执砚并不打算放过她。
八仙桌下,他长腿忽伸,膝盖很轻微地在她腿侧擦过,像是不小心的动作。
盛菩珠身体微僵,悄悄动了一下,很自觉往离他更远些的椅子边缘挪了挪。
才吃两口汤的功夫,谢执砚伸筷夹了一颗素烩三鲜丸,桌面碗碟微动,他的膝盖竟又再次擦到她腿侧。
很轻的摩擦,触之即离。
可被他若有若无碰到的地方,像被沸水烫着一样,那点热意隔着衣裳凝在腿侧肌肤上,越发有燎原的之态。
盛菩珠不敢往下看,下意识抬了一下腿,柔软的掌心借着袖子的遮掩,还未往下探去,倏地被一只更大更宽的手掌心给牢牢抓住。
“夫人,用膳不可分心。”谢执砚目光平静,嗓音听不出半分异样。
却吓得盛菩珠倒吸一口凉气,蓦地手腕一抖,差点连筷子都拿不稳。
罪魁祸首,恶意在她柔软的手心重重一按,似笑非笑。
盛菩珠被他视线灼得发热,勉强稳住心神。
“三郎,你莫要吓她。”
“菩珠吃得少,再
给她夹一块点心。”老夫人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意味不明点了谢执砚一句。
“是。”谢执砚给她添了一块点心,可偏偏他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实在太近,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几乎把她罩住。
小小的一块桂花糖蒸栗糕,被轻轻放在眼前的白瓷碟里。
盛菩珠却看向碗底那片胭脂鹅脯,不知何时已经凉透,凝出细碎油花。
失了美味,卖相也不如之前,她吃东西一贯挑剔。
盛菩珠眉心不由一皱,但当着长辈的面,她不吃完就显得不太礼貌。
不承想,下一刻。
“凉了伤胃。”
谢执砚忽然抬手,在老夫人错愕目光中,径直夹走盛菩珠碗里剩的那片胭脂鹅脯,面不改色吃掉。
她指尖还维持着执筷的姿势,一缕鬓发散在耳边,随呼吸轻轻颤动。
“你……”盛菩珠对上他意味不明的深瞳,绯色从耳尖漫到脖颈上。
谢执砚下巴微抬,搁了象牙筷,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手。
“胭脂鹅脯,凉了油腻,我替夫人解决。”
盛菩珠脸颊红了,眼睫湿润,平日温柔贤淑的小娘子,今日连谢谢都忘了说,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老夫人半晌才回过神,眼底震惊难掩,“这道胭脂鹅脯,三郎若是喜欢,我让人再上一盘新的?”
“浅尝即可。”谢执砚修长指节,搭在青瓷茶盏边缘,闻言指尖一顿,琥珀色的茶汤映出他眼底晦暗的流光。
老夫人懂了。
不是喜欢,只是菩珠碗的那片,比起旁的都好吃。
“啧。”老夫人没忍住,像是被气笑,无奈摇摇头,叮嘱道,“菩珠性子软,你可不许欺负她。”
“孙儿心里有数。”
谢执砚长睫在烛影中投下浓深的影子,并不掩饰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她执筷的指尖,轻颤的睫毛,以及因低头而露出的那截雪白后颈。
盛菩珠被他看得不自在,只能咬住唇,比起被长辈调侃,她更受不住他的凝视。
像谢执砚这样清冷持重的人,往日在长辈面前虽不至于过于冷漠,但也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泄露情绪,他现在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暗色汹涌。
哪里是用膳,分明是要把她当前菜。
这一顿晚膳,吃得盛菩珠心惊胆战。
等回到韫玉堂,她整个人就浑身没骨头似的往圈椅上一歪,深感绝望。
“嬷嬷,我要沐浴。”
盛菩珠把声调拖得长,顶着一张夺目晃眼的小脸,有气无力吩咐。
杜嬷嬷喊了声祖宗,端了消食的茶汤上前:“耐冬之前去书房送晚膳,青士说郎君陪你您去颐寿堂膳。”
“怎么不见郎君?”
盛菩珠摆摆手:“我累心,嬷嬷莫要提他。”
杜嬷嬷知她性子,只得软声哄道:“我的好主子,这是与郎君闹矛盾了?”
“您前些日病着,郎君衣不解带照顾你,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眼下夫妻感情正好,可不兴突然间使性子。”
盛菩珠惆怅叹了口气,一想到他对她的照顾,焉哒哒的身体更加往椅子里缩了缩:“我知郎君对我好。”
可是这几日的好,难免有点太重了,她无法回应。
也不知是不是从小独立惯了,她每当受了什么恩情,总会想方设法还清楚,谢执砚越是这样,她越是混乱还不清。
盛菩珠声音有气无力:“不必留灯,宫里有事,郎君方才被圣人宣进宫中。”
“哎。”
“那奴婢伺候娘子先沐浴,夜里给娘子灌汤婆子。”
杜嬷嬷见她眉心依旧蹙着,又轻轻压低声音:“琳琅阁旁的文墨坊又出了几册新的话本子,前几日就派人送来,娘子睡前还能看上几页。”
盛菩珠的心情果然好了一些,单手撑着脸颊,任由杜嬷嬷伺候,一截低垂白得近乎透明的颈项,落下灯影下,纯洁无瑕,很招人怜爱的模样。
翌日清晨,盛菩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不用去议事厅管家,更不用早起给长辈请安,她像猫儿似的伸懒腰。
杜嬷嬷见她精神足,脸颊红扑扑的,正准备稍稍松口气。
可等用完早膳,盛菩珠懒洋洋倚在软榻上,话本子也不看,零嘴也没见她尝一口,还时不时出神。
杜嬷嬷看着眼里,一颗心急得都揪起来,私下问耐冬和清客,两人也是摇头不解。
“昨儿夜里看话本子时还好好的,今儿怎么用过早膳又失了精神?”
“莫不是身子还没好清楚?”
金栗小声道:“方才太医来诊脉,说娘子已经大好,只需再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梨霜胆子大:“不如我去问问娘子?”
杜嬷嬷想了想,也觉得可行:“记得莫要胡说,娘子若愿意说,你就听着,娘子若心绪不佳,你可不许僭越。”
梨霜点头:“我知道的,娘子疼我,她若愿意说我自然听着。”
谢执砚自从那日夜里入宫,便再无消息。
盛菩珠每日除了晚膳时分去陪老夫人用膳外,白日就去望月阁陪寿康长公主说话。
期间,婆媳二人还抽空进了趟宫,太后身体依旧不太好,连午膳都没留,只是赏了好多东西给。
“郎君没在宫中吗?”盛菩珠就算心里再忍着不去想谢执砚,难免还是好奇问。
寿康长公主略微一琢磨,淡声道:“应该是回了博陵,他怕你祖母心里难受,所以说是进宫。”
盛菩珠微愣:“博陵?”
寿康长公主点头:“嗯,过些时日是他祖父忌日,博陵埋的虽然只是衣冠冢,但每年这时候,他不是在玉门关,就是回博陵。”
盛菩珠垂眸没再说话,夜里她把之前画的首饰图稿拿出来,细细研究后,又重新画了一版,还在胸链中央最红的宝石下方加了一条金链子,链子前端缀着大小不一的珍珠,像天上的星辰。
搁笔,揉了揉微酸的手腕。
“嬷嬷,我明日要出府。”
杜嬷嬷点了点头,又忧心道:“万一郎君回府?”
“嬷嬷莫要担心,郎君去了博陵,恐怕一时半会是不会回长安。”
“我明日就和母亲说,想去端阳姨母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杜嬷嬷一边替她解开发髻上的珠翠,依旧发愁道:“娘子,万一郎君回来,您不在府中。”
盛菩珠浅浅一笑,盯着铜镜里自己无可挑剔的五官。
她闭了闭眼,镜中人双颊微红,眼底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慌乱,只要提到他,她便失了冷静。
这场婚姻,明明只是适合,家世正好的匹配,虽然两人都没有挑明,但她也只是假装恩爱做给外人看的。
可是自从十多日前她生病后,谢执砚的眼神一日比一日露骨,不光是霸道,更是强势的侵略,仿佛随时会失控。
就像前几日祖母的颐寿堂里,他竟当着长辈的面,吃了她碗里剩下的,那般自然的动作,恐怕就是恩爱夫妻,也做不到他那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盛菩珠指尖蘸了桌面已经冷掉的茶水,轻轻按在发烫的耳垂上,他演得太好,好到她快要分不清真假。
最好能避开他一段时间,她好好想一想,未来这段关系,她与他该如何相处。
盛菩珠摇摇头,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没
关系的,刚好琳琅阁那边事情也多,端阳姨母府上小住,正好是个完美的借口,只要母亲那里知晓我去了哪里就好。”
杜嬷嬷也知琳琅阁的重要性,她没再劝,反而是叫上耐冬,赶紧把这段时间要穿的衣裳鞋袜还有各类琐事整理好。
翌日,天明,盛菩珠早早就醒了。
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然后去寿康长公主院子。
婆媳二人一起用过早膳,盛菩珠才提出想去端阳长公主府上小住的想法。
寿康长公主只是笑了笑,很和蔼道:“你与端阳关系好,想去便去,不必特意同我说。”
“东西可懂准备好?”
“还有什么缺的,我让嬷嬷尽早备好。”
盛菩珠吃了喝了一口茶,温声道:“没有,母亲我都准备好了。”
“那行,就早些去吧。”
“刚好执砚回府,就让他送你过去。”
回……回什么?
回府?
盛菩珠许久都反应过不过来,就见外间帘子掀开,谢执砚大步走进,他身体高大,影子几乎罩在她身上。
“郎君?”盛菩珠喉咙发哑。
谢执砚笑吟吟看着她:“夫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