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归家,靖国公府气氛僵持。
不出几日,安王妃亲自登门下聘,让府中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复杂几分。
纵然老夫人心中有诸多不满,到底还是打起精神,亲自接待了安王妃陆氏,这桩婚事终究是过了明路,定下婚期。
安王妃本人委实如外界传言那般,言谈举止雍容大度,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是个性子温婉好相处的美人。
谢清姝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瞧了许久,后来安王世子入府,两人又在水榭的荷花池边“偶遇”。
萧叙安锦衣华服,眉眼本就生得俊朗,加上特地装扮过,刻意收敛了平日纨绔做派,言笑晏晏,颇有风度。
谢清姝不过是个被娇养在深闺情窦初开的少女,曾经爱慕太子求而不得,眼下遇着一个无论长相还是身份地位,都不输于太子的郎君,一见之下,那点子对父亲专断定下亲事的抗拒,顿时化作憧憬和期待。
下聘礼成,谢清姝瞒着父母,欢欢喜喜快去了韫玉堂。
盛菩珠倚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窗子洞开天光明亮,她正低头专注看着绣绷上的图案,墨绿的缎面上,一对鸳鸯已初具雏形,只不过她绣活算不上好,想要做得精致,就很费时间
。
“娘子,清姝娘子来了。”杜嬷嬷低声禀报。
盛菩珠捏着针线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她与谢清姝的关系,其实算不上很亲密,今日安王妃登门下聘,她还特意寻了借口避开,就是不想沾染大房的定亲这事。
“请她进来吧。”盛菩珠没了绣花的心思,将手里的绣绷搁在一旁的竹筐里,烦躁捏了捏眉心。
谢清姝是什么样的性子,她是清楚的。
因是家中幺女,自小被宠得有些过了,心思单纯喜怒皆形于色,说难听点就是一个没什么城府的女郎,两房闹成这样糟糕的情况,她还特地过来,怕是根本藏不住心事,想找人倾诉。
杜嬷嬷应声而去,很快,一道娇俏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绕过屏风走上前。
“嫂嫂,我听母亲说你病了,我此番过来没打扰到你吧?”
天热,谢清姝走得急,脸上红晕未散,连眼尾都袒露着羞涩。
盛菩珠只需一眼,就能猜到,也许起初谢清姝给她写信抱怨亲事,今日见过安王世子,想必是相当满意这桩婚事。
“成亲的日子,定下了?”盛菩珠笑了一下,只装作不知。
谢清姝闻言,脸上红晕更盛,轻轻点头:“嗯,还是按照之前说的,定在七月二十六,安王妃特地请了钦天监看过,是个吉日。”
盛菩珠缄默数息,抬眼细细打量她:“你自己也愿意,对吗?”
这番话得直接,神色平静却带着审视。
谢清姝被问得一愣,随即羞赧垂下头:“嗯。”
她悄悄抬眼,见盛菩珠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安王世子生得好,彬彬有礼,也不像传闻那样纨绔胡闹。”
果然。
盛菩珠在心底无声地叹口气,竟真被谢执砚一言说中。
谢清姝这丫头,果真是瞧上了安王世子的一副好皮囊。
这理由,倒也纯粹得令人失笑,毕竟,她当年相看,不也是在盛家准备的厚厚一册郎君名单里,选了最清俊的那一位。
心下一哂,自己似乎也没有立场去指摘什么。
但该提点的话,她今日若不说,那就是愧对谢清姝找她这一趟,良心也会不安。
盛菩珠沉吟片刻,温声喊她:“四妹妹。”
谢清姝拿起竹筐里放着的绣绷仔细看了许久,慢慢抬起头:“嫂嫂想和我说什么?”
盛菩珠神色如常,甚至唇边带着一点笑:“你要清楚,一个郎君生得俊朗,未必代表他性子温良。”
“安王世子身份尊贵又是独子,恐怕比不得你家中哥哥们对你的纵容,或许并非你所认为的那样容易相处。”
“人无完人,我并不是说这样的郎君必定不好,而是婚后所要面对的问题,你自己能接受吗?”
谢清姝却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忧虑,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清澈。
“嫂嫂,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我不是没有犹豫过,但今日见了人,我恐怕是寻不到单论容貌和家世,能有比他更好的郎君。”
话已至此,盛菩珠终是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朝侍立一旁的杜嬷嬷抬手示意。
杜嬷嬷会意,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紫檀描金的匣子,当着谢清姝的面打开。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贺礼,你自己收好。”
匣子里装着一套纯金嵌红宝的掐丝头面,做工精巧大气,宝石足足有鸽子蛋大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
“这是从琳琅阁定制的?”
谢清姝眼睛发亮,惊喜看着杜嬷嬷手里捧着的华美头面,又笑着拉住盛菩珠的手:“好嫂嫂,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这套头面我相中好久,后面好不容易让母亲松口给我置办,结果那日去问时,琳琅阁的订单都派到年底了,哪里轮得到我。”
她脸上笑容灿烂,喜怒十分明显,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嫂子怎么知道我喜欢?”
盛菩珠红润的唇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随口胡诌道:“我夜里做梦,梦到的。”
谢清姝果然信了:“我就说嫂嫂心里一定有我。”
七月末,暑气未消,蝉鸣声阵阵。
靖国公府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可这热闹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颐寿堂内,苦涩的汤药味比前几日更加浓重,老夫人再次病倒,这次苦夏中暑病得又急又凶,整个人以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前些日子瞧着已经大好了,还能让蒋嬷嬷扶着坐在水榭里纳凉,怎么一到清姝成婚的好日子,她又病得起不得身?”
“这可怎么办,偏在今日这节骨眼上。”
听涛居里间,大夫人秦氏一个劲地抱怨。
她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吓得王嬷嬷白了脸,连忙出声阻道:“主子,慎言。”
“您这话要是传出去,对婆母不敬,那可是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怎么就不能说了。”秦氏越想越气,“早不病,晚不病,倒像是我们大房办喜事,克了她一般。”
这话可谓是诛心,秦氏一直把幺女看得如同眼珠子似的,看见她对老夫人今日这一病,心里有多怨恨。
好在屋里除了王嬷嬷外,没有别人。
等秦氏把那股无名火宣泄出去,有婢女恭敬站在门外禀报:“大夫人,雍州来人了。”
秦氏一喜:“可是清婉带着孩子回来了?”
“大夫人。”陈嬷嬷笑着上前行礼,“大娘子有了身孕,不宜车途劳顿,家中老夫人吩咐奴家带着贺礼,给您和清姝娘子道喜。”
“等大娘子生产后,再让她回娘家小住几日。”
其实秦氏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长女,上次回博陵本该绕路去看望的,只是谢举元说什么也不同意,加上雪大冬寒,她也就作罢了。
本想着这次幺女成婚,说什么也要让女儿回家安安心心住上一段时日,没想到又有了身孕。
她眉心拧了拧,看着那婆子问:“去岁她给我写的信中就提过,可能有了身孕,现在应该是快生产了?”
陈嬷嬷眼神闪了闪,不敢看秦氏,僵笑道:“之前是孩子没保住,所以眼下这个孩子是好不容易怀上,家里的老祖宗说什么也舍不得大娘子出门了。”
秦氏一愣:“没保住?”
“这孩子,她怎么都没跟我说,平日给她写信,总说一切都好。”
陈嬷嬷只笑了笑,没有应声,像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好在秦氏忙,虽然离出嫁的吉时还远,但一件件事情堆着,她根本分不出精力去关心长女那边的事。
颐寿堂垂花门前,谢举元穿着簇新的锦袍,被守门的嬷嬷拦下。
“大爷,老夫人刚服药睡下,太医吩咐必须静养,实在不便见人。”严嬷嬷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给我让开。”谢举元皱眉训斥。
“大爷就算让人打死奴婢,奴婢也不能让。”
“你是哪房院子伺候的?”
严嬷嬷不卑不亢:“回大爷,奴婢的主子是寿康长公主娘娘。”
“驸马爷陪着公主娘娘回天长观静养,特地留下奴婢给大娘子使唤。”
严嬷嬷口里的大娘子,指的自然是盛菩珠。
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廊下穿过的风,带来一丝灼人的热意。
与前院的热闹相比,颐寿堂竟然有萧条之意。
谢举元就在垂花门前站着,目光落在廊柱上那些已经泛了岁月痕迹的花鸟纹样,仿佛要将其看穿。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屋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
“三郎,今日你怎么有空?”老夫人病得一塌糊涂,说话声断断续续。
谢执砚坐在榻边,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盯着漆黑的药汁,侧脸在昏黄的烛光下轮廓凌厉分明,唯有微蹙的眉心泄露出一点凝重的神色。
“今日碰巧不忙。”
“是吗?”老夫人虚弱一笑,“看来我病得正是时候。”
说到这里,她猛咳一声,自嘲道:“你伯娘恐怕又要怨我了,今日清姝成亲,我身体偏偏闹出事端。”
谢执砚抿着唇没说话,秦氏是什么样的性子,大家心里都清楚。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汤匙轻碰碗沿的声响,以及老夫人偶尔压抑的咳嗽。
良久,一碗药汁终于见底。
盛菩珠适时递上温水,谢执砚接过,动作细致入微,与他平日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
“主子,大爷在外头,说要见您一面,可要让他进来?”蒋嬷嬷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老夫人扶着谢执砚的手坐起身,她吃力地摇头:“我不见他。”
蒋嬷嬷噤声,默默退远。
谢执砚闻言,伸手去提锦衾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并未抬头,只是声音很淡吩咐:“在祖母身子大好之前,不许任何人打扰。”
蒋嬷嬷见老夫人闭着眼睛,知道这是对长孙所做一切的默许。
靖国公府,在这场婚礼过后,恐怕是要变天了。
夜深,白日热闹已散。
谢执砚和盛菩珠从颐寿堂出来,并肩走在廊下。
盛夏月辉如银色的水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逐渐交融在一处。
直至步入韫玉堂,屏退左右,谢执砚眉宇间才让人能看出一丝很浅的倦怠,他并未立刻更衣,而是从身后拥住盛菩珠,望着窗外浓黑的天穹,背脊孤直凉薄。
“郎君有心事?”
谢执砚回过神,嗓音透着许久未说话的沙哑,刻意放
缓,每一字都说得艰涩:“太医说祖母的身体,恐怕已经不太好了,让我们有所准备。”
盛菩珠一愣,像是反应不过来。
她抬起头,一双明澈的杏眼里是茫然,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则被谢执砚摁住了头:“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会。”盛菩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太医也说只是静养。”
谢执砚伸出手,在她眼尾轻轻一抹,湿热的泪珠,无端叫他口一悸。
“其实从祖父去世后,祖母身体一直都不算好。”
“只是这一次情绪波动实在太过,一下子不受控制已是强弩之末。”
难怪今日在颐寿堂,谢执砚的情绪看着有些不太对劲,盛菩珠指尖用力,反握住他宽厚的掌心:“云灯大师什么时候能到长安,之前不是说有消息了吗?”
谢执砚仰头,不想让盛菩珠看到自己眼底翻涌的郁色,深吸一口气:“快了,在入秋前,我一定想办法把人请回长安。”
“菩珠。”
盛菩珠嗯了一声,声调微微颤抖,她用力咬住下唇,明明很难过,依旧在强忍。
“今日谢谢你。”谢执砚压下心头躁郁,一字一句说得很郑重,“谢谢你事事周全,也谢谢你一直抽空陪她说话。”
“我已经给父亲递信,他会带着母亲一起回府。”
盛菩珠垂眸,喉咙哽咽:“祖母待我好,孝顺她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带着怜惜,“况且,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
是啊,他怎么可能会好受。
谢执砚嗯了一声,拥着她,很快调整好情绪。
他不擅长表达,柔软的情话更是不会说,孟浪的时候最多床笫之欢中逗一逗她,至于埋在心里的感激和愧疚,他觉得只要自己消化就好。
生命是有尽头的,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太过突然。
叫人毫无准备。